上午十一點,薑肆和薑問仙坐上從葉城開往襄城的長途客車。


    車上的人很少,沒什麽人交談,大家隻聽得到汽車的轟鳴和呼嘯而過的風聲。


    並排坐在過道左側位子上的兩人也很安靜,他們都有一些話想說,但最後都保持著沉默。


    可能是風太涼快,陽光太和煦,醉心享受的兩人實在不忍心打破這個愜意場麵。很久之後,薑肆才忍不住說話了,為了不打擾到別的乘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


    “姑姑,攝魂是什麽感覺?”他很想多了解了解這種神奇的能力。他不知道,薑問仙也很好奇他能直接消滅魂靈的能力,這點連二爺其實都很好奇和羨慕。


    “想死。”薑問仙低沉地吐出兩個字兒。


    姑姑這樣回答,薑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開玩笑。


    “喂!薑肆,以後我讓你走你就走。別逞強,可以嗎?”薑問仙扭頭,盯著近在咫尺的薑肆,有點生氣地說。


    “不可以。”薑肆的態度也很堅決,讓他放棄姑姑的生命,他做不到。同樣的情況,不管讓他放棄任何人,他都做不到。


    薑問仙愣了一下,搖著頭,輕輕歎氣,“我是可以死的,你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為什麽?”薑肆的語氣不像是疑問,更像質問。


    “我說過了,襄城需要你,你……”


    薑肆打斷了姑姑的話,“我是問,為什麽你可以死?”


    原來薑肆問的是這個,薑問仙抿了抿嘴,“因為……我無足輕重啊!荔城有我爸鎮守,襄城也有你。另外三個城市都有人守著。我隻是個毫無作用的普通驅鬼師,死了就死了唄!”


    “你這話我不認同。”薑肆有點生氣,他認為姑姑太悲觀了,哪怕他們不被命運眷顧,哪怕會很早衰老死掉,也要在活著的時候熱愛生命,活著是多麽幸福的事。


    “以後你會明白的。”關於這個問題,薑問仙不想多說,“對了,傷恢複得怎麽樣了?”


    “還好。”


    豈止是還好,薑肆現在也很驚訝,他身上的傷已經好了兩三成,這才幾個小時啊!太快了,比喝了奶奶熬的藥還快。想到前天二爺說過的一句話,他當時不太明白,現在有點懂了。


    二爺當時說,他們這些人隻要沒立刻死,就能活過來。是的,說的不是隻要沒死就能活下去,而是“活過來“,仔細琢磨這三個字,有種很怪的感覺。二爺指的應該是他們的恢複能力吧!隻是,薑肆之前沒有這能力,是奶奶死後才出現的,還是遇到二爺後呢?


    看著陷入沉思的薑肆,姑姑並沒有多麽驚訝。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薑肆身上發生的事。


    “想不通就別想了。就當做是一種補償吧!”


    補償?啥意思?


    薑肆更疑惑了,他好想弄清楚這些迷題,奈何沒人給他答案。


    “姑姑,您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那多無聊啊!就跟對著參考答案做題目一樣,有什麽意思?”


    客車走了幾十公裏後,在一座小鎮停留了十五分鍾,有十來個人上了車,兩人前後的位子都有人。他們也就沒再嘀咕,老老實實地休息、看風景,等著回家。


    六七分鍾後,客車鑽進一條幾百米的隧道,陽光被隔絕在後方,四周一下子昏暗起來。隧道頂每隔一百米有一盞小燈,燈光不是很亮,照清七八米內的路麵已經是極限。


    出於安全考慮,司機立刻降低速度。速度猛地一降,車上很多人都身體前傾,靠手和腳用力才保持住平衡,沒有狼狽摔倒。大家開始罵罵咧咧的,得虧司機脾氣好,沒有一氣之下站起來跟大家對罵。


    薑肆穩住身體的時候,眼睛掃到前麵座位底下有一張百元大鈔,很新,剛好在自己腳邊,就用手杵了杵前麵的人。那人背靠著座位,剛才的降速也沒見他前傾,跟個木偶一樣,但是薑肆一碰他,他立刻就回頭了。


    “有事兒?”這個人的臉很僵硬,不苟言笑,目光雖說落在薑肆臉上,可總感覺沒有聚焦到一點,隧道的燈光掩映下,使得他的眼神忽閃忽閃的,可以說很迷茫了。


    “你錢掉了。”薑肆指了指那個人的座位底下。


    那人點下頭,反應跟慢了半拍一樣,隔了至少一秒才彎腰用左手去撿錢。那隻手很白,指頭細長,骨節微微發白。手慢吞吞地移到錢上後,小心地撚起來。


    “你好,我是齊典。”也許是出於感謝,那人把白皙修長的右手伸到薑肆麵前,想跟薑肆握手,就在薑肆準備伸手去握的時候,那隻右手迅速收回了。


    薑肆尷尬又疑惑地笑了一下,眼睛一瞥,竟然看到了一副詭異可怕的畫麵。


    隻看前麵的人脖子以下部位分明是背對著他的,身體的姿勢和剛才一樣,端正地朝前方坐著,可他的脖子以上,那顆腦袋竟然硬生生擰了360°,轉了完整的一圈兒,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後座的薑肆。他穿著白體恤,脖子扭曲成那樣,衣領處也都被扭得皺巴巴的。


    另外,薑肆才回想起,剛才那隻伸過來又縮回去的右手也是繞著肩膀垂直轉了一圈伸過來的,拇指是在下方的。


    “你……你……”薑肆大口地呼吸,想扭頭去知會旁邊的姑姑,然而根本無法扭頭。他隻能直視麵前的驚悚腦袋,和那張蒼白臉上的怪異笑容。


    它看著他,無聲地笑,好像準備笑到天荒地老,又好像在等什麽?


    薑肆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問好了,他還沒回答呢!於是,他開口說:“你好,我……我是薑肆!“


    剛說完,那張臉上的笑容更盛,像綻放的牡丹,“我知道。”


    唰!光明襲來,晃了薑肆的眼。


    客車衝出了隧道,光明瞬間掌握客車內的空間控製權,薑肆也恢複了正常。他眼前的扭曲腦袋沒了,前麵的座位也是空的,上麵隻是放著側前方客人的橘紅色背包。


    “你看到了嗎?”薑肆驚魂未定地問姑姑。


    “什麽?”


    “沒……沒什麽。”


    哢嚓!哢嚓!


    汽車的地盤突然響起怪聲,很刺耳。


    “怎麽了?怎麽了?”很多乘客嚇得站起來,想走到前麵,問一問司機怎麽回事。殊不知,在高速前行的客車上這樣做,是很危險的事。


    “都別亂!都別亂!回位置上坐好。”


    司機立刻減速,靠邊停車。


    車還沒停好,一車人連忙衝下車,遠遠地跑開。隻留下司機一個人在原地檢查情況。


    薑問仙和薑肆站在路邊的坡上,兩人的表情不太一樣,薑問仙還算平靜,但她發現大侄子臉上的表情很慌張。


    “你怎麽了?”


    “我……我……”望著十幾米外的客車,和正要鑽車底下的司機,薑肆的心立刻揪了一下,腦袋裏出現了一道聲音,聲音告訴他:


    車要爆炸了!


    車要爆炸了!


    聲音又急又慌,薑肆什麽都沒想,立刻衝了上去。


    “快跑!車要爆炸了!車要爆炸了!”薑肆大吼。


    不遠處的乘客們都以為他在開玩笑,司機也罵罵咧咧地掂掂手中的扳手,準備鑽到車底下。


    薑肆可不管別的,一把抓住司機,拖著他向旁邊跑。


    一步,兩步,三步……剛脫離汽車幾米,薑肆趕緊撲倒在旁邊的土坑裏。


    轟隆!


    身後忽然一聲巨大的轟鳴!煙塵彌漫!黑煙滾滾!


    客車果然爆炸,車身中間全是煙霧,尤其油箱位置散發出刺鼻的煙味兒。遠處乘客們的笑聲也戛然而止,真爆炸了?


    土坑裏,灰頭土臉的司機呆呆地從薑肆的懷抱裏站起來,眼睛裏泛著淚花,不是感動,是被嚇的。他都被嚇蒙了!驚險!刺激!就差那麽三兩秒哇!晚了他就嗝屁啦!


    救了人之後,薑肆趕緊爬起來,拽著姑姑向襄城的方向跑。完全是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姿態。其實車都壞了,他們也坐不了,還不如先走。況且,那些乘客的奇怪目光讓薑肆特別不好受。uu看書.uukansh他是救人的好人,卻也成了奇怪的人。那些目光好像在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分好人壞人,隻分多數人,少數人。


    遠離人群後,薑肆停下,哆嗦著攤開手心,他的手裏有一張冥幣,被汗浸濕了大半,不過能看出來,冥幣很新。


    “姑姑,我好像……”薑肆咽了口唾沫,繼續說:“好像……被鬼上身了。”


    剛才發生的事太怪異了,薑肆先是在隧道裏看到一隻能扭脖子的鬼,然後,在剛才又聽到了不知從哪傳來的聲音,說車要爆炸。聽到聲音,他也沒多想就撲上去了,結果真把人救了,客車也真的爆炸了,怎麽會這麽神奇?


    薑問仙也很驚訝,甚至比薑肆更驚訝。她搖著頭,難以置信地望著薑肆:“你知道剛才跑向汽車的你,在我眼睛裏是什麽樣子的嗎?”


    薑肆搖頭。


    薑問仙苦笑一聲,說:“你知道嗎?這世上隻有我和我爸可以攝取魂靈的意識。攝魂的過程就相當於,把魂靈的意識暫時奪取過來,讓其本體暫時陷入癡呆狀態。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簡單讀取魂靈意識裏的內容,也能通過誘導對其實施一定的控製。”


    “而正在攝魂的我們由於奪取了魂靈意識,可以說相當於半個魂靈,那個過程裏,我們在其他驅鬼師眼裏,就是一團如同魂靈的黑霧。”


    說到這兒,薑問仙頓了一下,望著薑肆的眼神要多奇怪有多奇怪,“剛才那一瞬間,你在我眼裏就是一團黑霧。”


    “薑肆你別怕,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我爸在外麵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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