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瞬間,幾年快樂的日子逝去了。大概從日本軍國主義者大規模侵華時開始,德國的食品供應逐漸緊張起來了。最初是肉類限量供應。這對我影響不大,中國人本來吃肉就不多。不久,奶油也限量,我感到螺絲漸漸地擰緊了。到了1939年8月13日,我在日記中寫道:


    心緒仍然亂得很。歐洲局麵又緊張起來。德國非把但澤(danzig)拿回來不行。英、法、波蘭等國又難讓步,結果恐怕難免一戰。又要不知道有多少人犧牲了。亂世為人,真不容易。自己的命運,不也正像秋風中的落葉嗎?


    第二天的日記中又寫道:向晚,天又陰了起來。空中飄著飛機聲。天知道,這象徵什麽!隔了幾天,8月18日的日記中有:歐洲局麵愈來愈緊張,戰爭爆發大概就在9月裏。我固然沉不住氣,mülier也同我一樣,念不下書。於是我們就隨便閑談。mülier是我的德國同學。一滴水中可以見宇宙,從他這個普通的德國人身上,大概也可以看到對戰爭的態度吧。又隔了幾天,在8月25日的日記中,我寫道:12點出來,一看報,情勢又不像我想的那樣和緩了。看來戰爭爆發就在今天明天。


    第二天的日記中寫道:昨晚一躺下,就聽到街上汽車聲、人聲不斷。一會兒就聽到馬蹄聲。德國恐怕已經下了總動員令。根據我上麵的日記,山閑欲來前的大風已經吹得夠緊的了。


    我想在這裏加一段不無關係的插曲,仍然是根據日記。幾天以後在8月29日我寫道:12點出去,想到街上去看一看報,也沒看到什麽,就繞路回來。我現在走在街上,覺得每個人都注視我。他們似乎在說:“你們自己國家在打仗,已經打了兩年,你不回去。現在我們這裏又要打仗,你仍然不回去,你究竟想幹什麽!”這種心態十分微妙,含義也十分深刻。現在連我自己都忘記了,今天看到它,難道不能從中學習很多有益的東西嗎?


    書歸正傳,我現在繼續讀下去。到了9月1日,不過是兩天以後,我在日記裏寫道:


    昨晚剛睡下,對門就來按鈴,知道又出事了。早晨還沒起來,就聽到無線電裏大吵大嚷。聽房東說:德波已經開了火。山雨果然來了,驚天動地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就這樣看來不平淡而實則很平淡地開始了。它比我預言的還要早,還要快。哥廷根是一個僅有十萬人口的小城,mülier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德國大學生,我更不過是一個平平常常的“老外”。我們僅僅能從一個非常渺小的角度上來看這一件大事。但是,小中可以見大,外麵廣大的世界,仿佛也能包括在這個“小”中。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陣滿樓大風後的山雨竟一下下了六年。


    抬眼望盡天涯路


    在今後漫長的六年中,我的日記裏當然會有很多關於二戰的記述,我決沒有可能一一抄錄。我隻再抄幾段戰爭爆發後十幾天內的記述,以見一斑,其餘的就全免了。


    9月7日:5點出來,在街上走了走,人們熙熙攘攘,一點也看不出戰時的景象。9月11日:夜裏忽然響起了飛機警報來。我知道不會有危險,但也隻好隨著別人到keller(地下室)裏去躲避。好在不久就解除,仍然上來睡大覺。9月19日:5點回家,老希(指希特勒)在無線電裏狗叫。9月26日:夜裏3點,又忽然響起空襲警報來,穿上衣服,走下keller。還沒站穩,警報解除,又回到屋裏睡大覺。9月28日:現在連麵包都要bezugschein(票),肉同牛油每星期隻能領到很少的一點。


    不再往下抄了,總之是日子越來越難過,戰火越來越擴大。缺吃少穿,缺這少那,簡直是無所不缺。在大學裏,陰盛陽衰,講堂為“半邊天”所壟斷,男生都抓去當兵了。


    就這樣,一轉眼到了1941`年6月22日。這天的日記寫道:


    早晨一起來,女房東就說:俄德已經開火。這一著早就料到,卻沒有想到這樣快。我朦朦朧朧地感到,二戰的轉折點就在眼前了。“長夜漫漫何時旦?”難道說天就快要明了嗎?這一天,我懷著愉快的心情,同幾個德國男女朋友乘火車出去,到山上水邊痛痛快快地樂了一天。


    德國人大概也有點沉不住氣了。兩天後6月23日的日記中寫道:


    10點,上prof.waldschmidt的課。12點下課,談了談我的論文,又談時局。他輕易不談政治,今天大概也沉不住氣,一直談到1點半才走。吃了片麵包,mütlier又上來,又是談時局。


    在幾千萬德國人中,他們倆可能代表廣大群眾的心聲。


    但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這個月28日的日記中寫道:


    東戰線的消息一點都不肯定。我猜想,大概德軍不十分得手。


    “我猜想”實際上就是“我希望”。然而,我失望了。到了第二天,6月29日,星期日,日記中有:昨晚聽到房東說,今天要有sondermeidung(特別報導),腦筋裏立刻興奮起來,吃了片安眠藥才睡著。……房東說,早晨已經有八個sondermeidungen。我最後的希望就在俄國,看來也不濟事。黑暗野蠻的時代真要快降臨歐洲了。我的神經跳動得極厲害。我實在對俄國共產黨(不是共產主義)也無所愛,但我恨國社黨更厲害。


    從此以後,我們的日子更加難過。天上怕飛機丟炸彈,地上腹內空空,日夜挨餓。而且正像古人所說的:“屋漏偏遭連夜雨,船破又遇打頭風。”德國政府承認了南京漢奸政府。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同漢奸使館發生關係,經同張維等商議,向德國警察局宣布無國籍。從此我們就成了沒有任何外交保護的中國人,像空中的飛鳥一樣,任人彈打了。我們就像地獄裏麵的一群餓鬼,經受著一生中空前絕後的飢餓與恐怖。


    柏林王氣黯然收


    又仿佛一眨眼,四年逝去了。時間已經到了1945年的4月。


    一進4月,人們的生活仿佛完全亂了套。我的日記到處都有這樣的字樣:voraiarm(預警)、rm(警報)、vorentwarnung(警報解除)、entwarnung(預警解除)。有時一天反覆多次。實際上,這些都沒有用。有時候,敵機已經飛在頭頂上,射擊,投彈,然而卻沒有警報。現在我一出門,先看看天空,伸長耳朵聽一聽。如無機影、機聲,就往前走。如有,則到屋簷下躲一躲。此時街上流言四起,有的人說:哥廷根已宣布為offenstadt(不設防城市),可以免遭轟炸。又有人說:德國已在城西挖戰壕。又有人幹脆說:美軍這一進城,我就掛出白旗。可見市民心態之混亂。


    到4月8日,我在日記裏寫道:keller(指山上人工植蘑菇的山洞)裏非常冷,圍了毯子,坐在那裏,隻是睡不著。我心裏總奇怪,為什麽有這樣許多人在裏麵,而且接二連三地往裏擠。後來聽說,黨部已經布告,婦孺都要離開哥廷根。我心裏一驚,當然不會再睡著了。好歹盼到天明,倉猝回家吃了點東西,往keller裏搬了一批書,又回去。遠處炮聲響得厲害。keller裏已經亂成一團。有的說,德國軍隊要守哥城,有的說,哥城預備投降。驀地城裏響起了五分鍾長的警笛,表示敵人快進城來。我心裏又一驚,自己的命運同哥城的命運就要在短期內決定了。炮聲也覺得挨近了。keller前麵倉皇跑著德國打敗的軍隊。隔了好久,外麵忽然平靜下來。有的人出去看,已經看到美國坦克車。裏麵更亂了,誰都不敢出來,怕美國兵開槍。結果我同一位德國太太出來找到一個美國兵,告訴他這情形,回去通知大家,才陸續走出來。我心裏很高興,自己不能製止自己了,跑到一輛坦克車前麵,同美國兵聊起來。我忘記了這是戰爭狀態,槍口都對著弦。回到家來已經3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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