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雲有些像打散了的蛋花,浮在空中就連輪廓都是模糊的。


    太陽穿過葳蕤花木的fèng隙,投下一地光芒。


    風捲來,帶著火球的味道。


    天生隻適合留在春天的柳樹被曬得奄奄一息,垂著枝條,耷拉著腦袋,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才盛開的紫薇花,也被曬得低垂著眼簾。


    隻有那綠葉不為暑熱所苦,依舊鮮明濃綠的醉人眼。


    竹林還隻在視野中出現,便簌簌而動捲來一陣狂風。


    風是清涼的,還帶著股竹葉獨有的清新味道。


    劉疆覺得有趣,在郭聖通懷裏樂得拍掌。


    四個月的他力氣倒是不小,拍得人耳膜嗡嗡地。


    羽年誇他:“呀,我們小公子力氣好大啊。”


    他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


    他還聽不懂話,但已經可以分辨語氣。


    於是,他拍得更厲害了。


    郭聖通有些無奈:“你可別逗他了,這就是個人來瘋。”


    話音剛落,劉疆就咿咿呀呀地喊起來,似是為自己抱不平。


    她好笑地拿額頭輕輕點了他一下:“你啊,這麽點我就說不得你了,那以後還了得?”


    劉疆咯咯地笑,笑聲軟糯極了。


    到了竹林下,風更勁了,吹得人衣袖飄飄,暑熱頓消。


    劉疆伸著小手要夠青翠的竹葉,郭聖通叫羽年折了一葉拿給他看。


    他扭著麻花往外夠,羽年忙拿遠些。


    他現在跟小狗沒什麽區別,看著什麽感興趣的都想舔一下。


    多不幹淨啊,當然不可以。


    他有些不高興,撅起嘴嘰哩哇啦地說了一大通。


    羽年捂嘴笑。


    他這下是真生氣了,回過頭來又開始數說起郭聖通來。


    郭聖通笑:“你這孩子脾氣還不小。”


    劉秀性格溫柔寬和,她趕不上劉秀,但也還算是個好說話的啊。


    怎麽就養出這麽個小霸王了?


    要是前世也是這般性子,那前世想必在她被廢後日子難過的很。


    她唇邊的笑意漸漸回落,心底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生完劉疆鬧了一場情緒病後,她滿以為自己已經看得通透,不再執著,不再惶恐。


    未來但憑初心,勇敢前行就是。


    可人到底隻是人,不是神。


    許多事不是想的明白就行。


    這是她的兒子,是她心頭的一塊肉。


    她怎麽才能當前世的一切不存在?


    終究都是經歷過的。


    這輩子闖得過去嗎?


    她不知道。


    剛嫁劉秀時,她還天真地想著,她要麵上和他恩愛,牢牢地把控住他。


    可,怎麽能劃分清呢?


    戲做久了,如何能不沉淪?


    她在他麵前越來越自在,想發脾氣就發脾氣,早就把要樹立賢良溫婉的目標忘在腦後了。


    他比她想像的還要包容她,有時候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他的底線究竟是什麽?


    為什麽能對她這麽包容?


    因為她大舅是真定王?


    可時至今日,他早就不需要借大舅的勢了。


    那是正如他所說,他是真的愛慕她?


    愛慕——


    她呢喃起這個詞,心下悲喜不定。


    他的確是這麽說過,在娶她之前。


    但郭聖通始終不敢輕信,她寧願相信這是他的一時新鮮。


    隻是,這個新鮮勁有些久了。


    那是真愛?


    嗬嗬嗬……


    把真愛小貴人放在哪了?


    也不知道她多漂亮。


    想想前世廢後時肯定精彩的很。


    嘖嘖嘖……


    無端廢元後,還不知道朝臣們要如何勸誡呢?


    說不得,還有人要以死相逼。


    但想必是沒用的。


    沒想到啊,劉秀也有為紅顏怒髮衝冠的時候。


    她知道自己現在很酸。


    這種情緒真的不好啊,不好。


    要是當年呂後也像她這樣醋意滿滿,隻怕是鬥不過戚夫人的。


    她也得收斂。


    嗯,收斂。


    無愛才是製勝法則啊!


    “呀——”


    劉疆見她一直出神,不滿地大聲呀了一下。


    郭聖通終於回神,她抱起他舉高:“你現在怎麽一天比一天脾氣大?你說你是像誰呢?”


    她蹙眉想了片刻,遲疑地問羽年:“是不是有些像況兒……”


    母親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隻有況兒是有些脾氣的。


    羽年道:“外甥像舅,婢子覺得有道理。”


    說起郭況,郭聖通也是日夜掛心。


    他現如今跟著鄧禹北進長安,雖然捷報不斷,雖然鄧禹文韜武略是再穩妥不過的人,但她仍然擔心。


    反倒是母親,寫信來時提起況兒驕傲不已。


    母親說,她總算沒把況兒養成紈絝,還能幫扶著郭聖通一點。


    郭聖通如今也是做母親的人,她明白母親盼著況兒出息的心理,但與此同時,說不擔心那是假的。


    母親的重點是在後麵那句話——能幫扶她。


    她每想到這鼻子就酸,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她抱著疆兒,響亮地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逗得他咯咯笑個不停。


    他的笑容實在是太無邪了,如陽光般照得她心底通亮。


    “夫人……夫人……”


    一個小侍女頂著大太陽風風火火地跑來,遠遠地就喊起來。


    常夏皺眉,回身就罵:“嚷什麽呢?有沒有規矩?小公子經得住你這麽一驚一乍?”


    小侍女被罵了忙拜下認錯,但嘴角仍是咧開了笑:“夫人,陛下遣人來傳旨。請您到正院去……”


    封後?


    常夏和羽年對視了一眼,都欣喜都看著郭聖通。


    雖說郭聖通出身尊貴,又育有子嗣,還是髮妻,按理來說劉秀稱帝後她必封後。


    但是隻要一天沒落實,總還是叫人有些不安。


    如今封得這麽幹脆,當然叫人心裏痛快了。


    相比她們倆的喜悅,郭聖通一時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有什麽好高興的?


    將來說要收回去就收回去?


    你還得對他感恩戴德,不好笑嗎?


    她從容地抱著劉疆回到了正院。


    好傢夥啊。


    裏裏外外的人都跪下了。


    看來她要再來晚些,這些人都得曬暈。


    她把劉疆遞給常夏抱著,跪下接旨。


    “……詔曰:皇天上帝,後土神隻,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秀猶固辭,至於再,至於三……羣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帝王承天立極,須使四海同倫,萬方向化……匪獨外治,蓋亦內德茂焉……故政教弘敷,肇先宮壼……所以共承宗廟,助隆孝養……髮妻郭氏貌和德嘉,生長子疆……宜奉宗廟,俾佐朕躬,正位中宮,為天下母。其赦天下,與民更始。布告天下,鹹使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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