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得台盤兒的趙姨娘


    趙姨娘的人生哲學,是先立定了“這屋裏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了”的前提論調,然後再尋找論據沒完沒了地惹是生非,並且越惹事就越生氣,也越坐實了全世界都在欺負她的疑似表象。


    但是實際上,全文八十回,除了鳳姐對她要麽視而不見要麽威言厲色外,真是沒什麽人敢明著欺負她,即連寶黛釵等人見了她也都是客客氣氣,趕緊起身問禮的。她是賈政之妾,又生了探春、賈環這一雙兒女,輩份原高,功勞又大,且似乎很得賈政之寵,地位更在平兒、襲人一幹人之上,隻是沒有管事權而已。但能安分守己,自己尊重一點,斷不至落得跟小丫頭一般狼狽。


    趙姨娘母子在書中第一次正麵出場乃在第二十回《王熙鳳正言彈妒意》,賈環因與鶯兒賭骰子輸了,就哭起來,發出人物的第一句台詞:“我拿什麽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


    ——真是不通之至!委瑣之至!人家到底是怕寶玉呢還是喜歡寶玉?這個他不想考慮,他隻是先認定了人人都在欺負他輕視他,因為他不是正出。先抱定這個“受害者”的立場,再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無賴相,無理對抗——這種人在今天也很多,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以此來逃避自強自立——泥鰍滾在爛泥裏雖然不堪,隻要有吃喝,總比鯉魚跳龍門來得省力,何況還有個現成兒的“你們欺負我不曾生為鯉魚”的充分理由。


    這般口角觀念自是深得乃母真傳,耳濡目染學來的。所以賈環回房後,仍是一臉受氣相,趙姨娘未免問起緣故。這問也問得奇怪,不是說“你怎麽了?”而是張嘴就問:“又是那裏墊了踹窩來了?”這便是趙姨娘在書中的第一句開場白了。


    ——這好算“知子莫若母”呢,還是“醜人多作怪”?怎麽知道兒子不高興就一定是“墊了踹窩”?


    真是一句話說明兩件事:一是賈環向來多事,自取其辱,所以其母見怪不怪;二是趙姨娘更是多事之人,非但不知教導,還喜歡火上澆油,慣以擠兌兒子來挑是生非,且張嘴便罵:“誰叫你上高台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裏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


    把自己兒子定位成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還爭什麽臉麵誌氣呢?且賈環好歹也算主子,如何就“下流”了?又因何而“沒臉”?想來趙姨娘的理論也是:因為我是姨娘,我自己是下流沒臉之人,你是我兒子,當然也下流沒臉。我這個當娘的沒資格去找正主兒小姐頑去,你倒想上高台盤兒了?呸,也不看看是誰的種兒?


    這並不是詆毀她。事實上趙姨娘後來每每給探春難堪,憑借的就是“你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把自己的不爭氣強加在兩個兒女頭上,也摁著他們不許出頭,然後再理直氣壯地哭訴母子三人不得重視,似乎隻有這樣才可以掩飾自己的卑微。


    鳳姐是最了解她這種心理的,也是最瞧不上的,因此從窗外經過聽見,便正言厲色,給了她好大一番教訓:“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隻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麽!憑他怎麽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麽相幹!”


    這番話擱在現在來聽來很刺耳:人家是親母子,罵兒子兩句又怎麽了,就是打也打得,輪不到外人插嘴,怎麽是不相幹呢?明明跟你不相幹才是。


    然而彼時有彼時的規矩門風,階級禮數:母親是妾侍,雖然輩份高,身份上仍是奴才;但是她生的兒女因為是同老爺生的,所以是主子,吃奶媽的奶,聽師長的教,由丫鬟婆子們服侍長大,除了血緣關係外,同生母已是主仆有別。所以回目裏才會說鳳姐是“正言彈妒意”,可見這一番大道理才是正經禮數。


    但這也正是趙姨娘最恨的道理,也是製造了她矛盾心理的根本原因:一方麵因為她明知自己身份卑微,所以非要同襲人等爭個高低;另一方麵她自己當不成主子,便也不願意看到親生兒女得勢,因為怕他們瞧不起自己,所以巴不得他們和自己一樣卑微才好,所以探春當家時,她幾次三番當眾給她沒臉,一是提醒眾人自己可是三姑娘的親媽,二是連親生女兒也要妒恨,不能忍受這種“主仆有別”的大家禮數。


    擱在今天,可以說趙姨娘有反抗精神,有叛逆性格,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壓迫中暴發;但是擱在古時的榮國府裏,趙姨娘的言行就是標準的庸人自擾,不知進退,固而第五十五回《辱親女愚妾爭閑氣》,清楚地給她定位“愚妾”,而注明了她所爭的乃是“閑氣”。


    值得思索的是,那鳳姐教訓趙姨娘母子時,左一句“狐媚子霸道的”,後一句“下流狐媚子”,且說“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隻管怨人家偏心。”——這都說得是誰呢?


    鳳姐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言行口角代表的乃是王夫人,這趙姨娘是賈政的侍妾,鳳姐對之隻能有兩種態度:要麽看賈政的麵子敬重其妾,好歹也是長輩麽;要麽站在王夫人立場深惡其為人,得著機會就要踩兩腳,因為要替姑媽出氣。


    ——很顯然,鳳姐采取的是後一種態度。那就可想而知,王夫人素日有多麽厭惡趙氏。


    第二十五回賈環故意推燈油燙了寶玉,王夫人曾經特地叫了趙姨娘來罵:“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可見厭恨不是一日兩日。


    那麽這仇是怎麽結下的呢?


    這就要從趙姨娘如何嫁給賈政說起了。從書中趙姨娘的言行來看,這個人橫看豎看都是不受人待見的,縱使有人覺得她可憐,大概也沒什麽人覺得她可愛吧?但是這麽一個人,居然卻可以做了堂堂榮國府二老爺賈政的愛妾,還為他生下一兒一女。


    賈政怎麽就會娶了這麽一個妾呢?這先要考慮一下賈家妾侍的來源,通常不外乎“內外”兩種途徑。


    先說外因。第一是外麵買來的,比如香菱之於薛蟠,嫣紅之於賈赦;第二是官宦人家的互相贈送,古時奴隸也可以當作財物來送禮,亦為常事。但是從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跟賈環上學,她的侄子錢槐一家也都是賈府奴才來看,她應是賈府的家生奴才,也就是內因。


    而奴才跟了主子,又有三種可能。第一是興兒說的:“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如襲人之於寶玉。不過替爺們性啟蒙的丫鬟通常都比爺的年齡要大,比如襲人就比寶玉大了兩三歲,比黛玉更大。而探春的年齡比寶玉還小,比賈珠、元春自然更小得多,可見趙姨娘的年齡不可能比王夫人大,所以不會是王夫人進門前就在賈政房中的。


    第二種可能是父母賞賜,比如秋桐之於賈璉。那趙姨娘從哪方麵看都不可能是賈母挑中的,所以要賞給賈政,也隻能是死去的老太爺賈代善的主意。不過代善要賞人給兒子,未必不過問夫人的意見,賈母會同意嗎?


    第三種是夫人的陪房丫頭。比如平兒之於賈璉,寶蟾之於薛蟠,中山狼孫紹祖將迎春丫鬟盡行淫遍,連寶玉都對紫鵑說“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叫你疊被鋪床?”但陪房沒理由連兄弟侄子都帶來,且陪送的丫頭都是小姐心腹,從王趙的言行看來,實在不像有深厚情誼的樣子。雖然探春提到趙國基時,曾說過“他是太太的奴才”,但那隻是泛泛而言,因為探春是女兒,奉王夫人的命來管家,總不能說“他是老爺的奴才,我辦得好,他領老爺的恩去”吧。


    第四種可能則簡單了,是賈政自己挑中的。古時候三妻四妾是常理,王夫人賢也好妒也好,都不能禁止丈夫娶妾,連王熙鳳出了名的醋缸,也不得不把平兒許了賈璉來充臉麵,何況王夫人?王夫人先後生下三個兒女,當她懷孕不能服侍丈夫時,又或是死了長子後多年不育、不得不為子嗣著想時,都會主動或被動為賈政選妾。而賈政可能自己提出要娶趙姨娘為妾,王夫人為著賢良名聲,便不願意也隻得應承。邢夫人待賈赦固然百依百順,肯舍了老臉來賈母麵前求鴛鴦;王夫人又怎能拒絕丈夫的要求,忤逆夫意呢?


    綜上所述,我猜測趙姨娘會成為賈政之妾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趁著王夫人顧不到的時候,比如賈珠過世之後,王夫人可能大病一場,而趙姨娘就趁這時機私情勾引,妝狐媚子,引誘了賈政,做成事實;待賈母、王夫人收拾了痛失珠兒的心情之後,考慮賈政竟然無子,必定首先要考慮的就是為其納妾,而賈政也就主動提出要娶趙姨娘;當此時,或許賈母王夫人尚未深知趙姨娘為人德行,又或是明明知道也不好駁回賈政的麵子,隻得同意,但是之後卻怎麽也不會喜歡了。


    這猜測成立與否,我們後文再看。


    鏡中的麝月


    王夫人曾經說過:“寶玉房裏常見我的隻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


    而襲人在晴雯被逐後,也曾自辯道:“太太隻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


    但是後文證明,麝月非但不笨,而且口才相當之好。不過相貌,大抵就隻是平平了。


    第二十回燈節夜“篦頭”一段,是寶玉同麝月最纏綿的一場戲,也是前八十回中二人惟一的親熱戲,更是麝月正麵出場的第一場重頭戲。


    書中說寶玉回房時,見襲人朦朦睡去,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裏燈下抹骨牌。此時寶玉欲睡嫌早,既然麝月在此,正該做伴玩笑才是,卻是問他怎不同別人玩去,及麝月答說“沒有錢。”便又說:“床底下堆著那麽些,還不夠你輸的?”


    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裏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裏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裏看著。”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裏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裏,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麽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麽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發,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隻篦了三五下,隻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麽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裏就隻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呼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麽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這裏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


    這一段寫得風光旖旎,但是寶玉表現實在奇怪,三番四次隻是催麝月出去玩,當麝月說你來了我們兩個說會兒話吧,寶玉又道:“咱兩個作什麽呢,怪沒意思的。”可見對麝月一向無感,單獨在一起時竟然無話可說,沒意思。想來,這若是襲人與他單獨相處會如何?換作晴雯又會如何?


    由此可見,那麝月雖然心裏明白,口才了得,相貌卻稱不上拔尖兒。但她最大的好處是守禮不爭,體貼周到,而又不卑不亢。


    正如陳其泰《桐花閣評紅樓夢》中所說:“寫麝月自有麝月體段,不是襲人,亦不是晴雯,卻兼有二人之才。”


    寶玉說她“公然又是一個襲人”,素知她與襲人最是親厚;然而她與晴雯的關係也很不錯。《紅樓夢》人物畫裏關於晴雯的取材主要有兩種:一是撕扇,二是補裘。前者喻其嬌憨,後者讚其忠勇,都給人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然而我們可有留意到,這兩個場麵中,麝月都是最佳配角?


    晴雯撕扇時,是她經過其旁,歎了聲“少作些孽罷”,寶玉搶了她的扇子拿給晴雯去撕,又讓她把扇匣子搬出來讓晴雯撕,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晴雯補裘,也是因她說了一句:“孔雀線現成的,但這裏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又幫著在一旁拈線,直到晴雯補完了,她還沒有睡,幫著檢查一遍,肯定說:“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


    隻是,在畫麵中,卻往往沒有她的身影——麝月,竟是那麽容易被忽略的一個人物。


    脂硯脂在此有一段很長的批語,泄露天機:


    “閑閑一段兒女口舌,卻寫麝月一人。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為人也。故襲人出嫁後雲‘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


    後一回寶玉因與襲人有隙,故意重用四兒,脂批又道:


    “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此寶玉一生偏僻處。”


    從這兩段批注中,我們明確地得知,在襲人另嫁、寶玉娶親後,麝月仍然留在身邊為婢,隻可惜,那時候多半已不在大觀園中了。


    原來柔情蜜意的金閨細事下,竟是暗藏玄機:寶玉替麝月篦頭,且說要替晴雯也篦一篦,晴雯卻道:“我沒那麽大福。”一語成讖,她果然是沒這福份;而寶玉與麝月在鏡內相視而笑,何等溫馨動人,卻終究是鏡花水月罷了——她偏偏又叫作麝月。


    而寶玉的四季即景詩中又有“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禦香”的句子,再次將麝月與鏡子聯係起來;後來寶玉做夢看見甄寶玉,醒來看見鏡中自己的影子,又是借麝月之口點破:“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裏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裏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那裏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經。”


    ——凡此種種,都寫出了麝月與寶玉原是一場鏡花緣。


    寶玉看了《南華經》後,偶然頓悟,曾續了一段文字,開篇便雲:“焚花散麝”。又道是“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這裏將麝月與寶釵、黛玉、襲人相提並論,俱為與自己有大情份之人。


    “開到荼蘼花事了。”群芳凋謝之時,惟有麝月還留在寶玉身邊,終於等到自己獨自開放的時刻。


    然而又怎樣呢?春天,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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