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這裏是你的家,是我們戴爾蒙家族的家,你要叫誰滾去哪裏啊?」老夫人怒斥回去。


    這馬上又換來他一陣咆哮,「我才不管你們滾去哪裏!如果你們不滾,我滾就是了!」


    「哇……」在這一來一往中,小男嬰不安的放聲啼哭,尖銳的稚音劃破了大人們的爭執。


    威廉下意識抬頭,想要拿下墨鏡探視兒子。


    「呀啊!」一個十幾歲的小女仆發出害怕的尖叫聲。「不要,好可怕……」才剛看清楚威廉的臉孔,竟然就軟軟地暈倒。


    「主人……」就算是成年的男仆,也吞口水往後退了一步。


    珍珠真想罵人,可是這能怪罪他們嗎?這是人的本能反應吧!


    好,很好,真好。威廉咬著牙,忍下滿腔苦澀。


    「滾!」他粗魯地抽手,珍珠頓時沒個依靠而差點摔倒,幸好她機警地抓住他的衣角,滿腔的委屈與悲傷再也按捺不住的宣泄出來。


    「嗚……哇……嗚……哇……」一遠一近,母子倆的哭聲二重唱,威力倍增。


    「吵死了!閉嘴!」才跨出一步的腳,就那麽遲疑地打住了,威廉氣惱著自己狠不下心離開,僅能做到不回頭。


    「shit!」他努力地要跨出第二步,但是腿卻抬不起來。「閉嘴!」別發出這麽刺耳的噪音來妨礙他的行動好嗎?但真的是這些哭聲在妨礙他嗎?還是他心中揮之下去、已然深種的陰霾?


    「我……」珍珠哭哭啼啼接手抱兒子。「乖乖,乖……」她繞到威廉身前。「幫人家哄小安東尼啦!」一邊說著,還一邊偎入威廉的懷裏。


    「滾!」渾身一僵,他的手臂是舉了起來,卻是圈住了那小小的身子。他僵硬地將臉微微別開,嘴角因太過強烈的感動而扭曲,連帶影響臉部的表情,看起來更是陰鬱惱火。


    可是珍珠知道並不是這樣的,她拭去淚,「威廉,抱好小安東尼,不要讓他掉下去了。」他一個動作要把小男嬰塞回給她,她又趕緊推回去。


    「把他抱走!」他再度暴吼,「你是要小丹尼斯看著我的臉睡覺作噩夢?」


    「你是他的老爸耶!他想你都來不及了,又怎麽會作噩夢?」珍珠也叫了起來。她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個罵街的潑婦。「小安東尼哪裏看起來像怕你了?」


    「怎麽沒有?你看他明明哭得——」暴吼聲在聽見嗒嗒的童音時倏然靜止。威廉低頭,看見小男嬰居然不哭了,是因為重回到爸爸溫暖懷抱的緣故嗎?


    小男嬰被爸爸的臂彎和媽媽的柔荑緊緊守護著,小小身軀放鬆,嘴裏咿咿呀呀的,安適的模樣緩和了緊繃的場麵。


    「威廉叔叔,」安琪拉亦適時插入這對夫妻之間。好一陣子不見的她,身上多了一抹少女才有的氣息,看似成熟了不少。「你講話小聲一點。」她正對著他的臉孔說話,表情有好奇、有探索,或許還帶了點陌生的端詳意味,卻也沒有因此而被嚇到,反倒還能指責他的不是。「你好吵喔!」


    見鬼了!「他剛才不是明明——」難道兒子真的是不怕他可怕的臉?他動容了,也迷惘了。


    「你們都擋在門口做什麽?還不快進去!」老夫人連忙在亂中指揮大局,不肯讓威廉當縮頭烏龜溜掉。


    糊裏胡塗下,威廉就在這番陣仗之中踏進家門。


    【第八章】


    威廉發現自己「上當」時,已是後悔莫及,原就晦暗的心如今更罩上一層別扭的惱怒。


    起先他把自己反鎖在偌大的書房裏,不論吃飯睡覺,隻允許別人把東西放在門外的地上,用咆哮把所有想關心他的人趕走。


    就算是心有己心憚,可仆人們其實各個都或多或少關切著身心受創的男主人,但才一靠近,便會被他蓄意的猙獰凶相與粗暴的嗓門給逼退。


    「統統給我滾!」他憤恨地欲逼退所有的人——在他看來,這些關切的臉孔其實底下都是恐懼的、嘲笑的嘴臉吧?噁心噁心噁心!


    白天的他令人恐懼,但一到晚上,他卻陷入無法言喻的恐懼當中。


    快逃啊!再不走就要倒下來了——


    威廉倏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從睡夢中驚醒。


    從美國回來後,他就很難得睡上一場好覺,就算睡前灌了半瓶以上的老酒,他還是每每在夢中重回那倒塌的現場,總有自己被壓到窒息而死的錯覺。


    跟蹌地從床上翻下來,裸露的上半身有點冷,而且他空蕩蕩的右手邊——該死!


    他惱怒地拉開房間的門,腳下差點絆到一隻用餐托盤。


    和這段日子以來一樣,托盤裏滿滿地裝著各式各樣的餐點,已經擱了有段時間了吧?都已經變涼不再冒熱氣,但仔細一看,全都是他愛吃的口味。


    威廉抿著雙唇,硬著心腸不去理會,偏偏在繞過托盤時還特意放輕腳步,深怕自己踩到打翻,辜負某人的心血?不對,誰管那麽多,他高興不打翻就不打翻而已——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邊麵無表情地往酒窖走去。


    「咦?威廉,你起來了嗎?」但他卻看見珍珠站在酒窖門前和仆傭們說話,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這讓他心頭冒起無名火——尤其是那群仆傭大半都是男性的時候。


    「是啊!我起來了。」威廉的口吻就像正在發酵的葡萄酒——溜酸得很!「你看起來很忙。」他用一種連自己都訝異的酸澀口吻道。


    「嗯,還好啦!因為今天要把桶裝的酒換裝成瓶,所以大家都很忙啊!」


    威廉這才想到他在屋內一路走來,的確都沒碰到什麽人。沒錯,大家都在忙,這種日子的確是全體總動員的日子,而他這個莊園主人……


    重重甩頭,他抿唇回複一臉的陰霾——那不關他的事!


    「威廉,你來得正好,可以到萄葡園裏——威廉?」珍珠想抓住他的左手。


    「滾開!」他頭也下回地用力甩開她,仍帶些不穩的步伐走入酒窖裏。


    珍珠先是不解地和其它人交換一個眼神,倏地恍然大悟,飛也似地跑進酒窖裏。


    「威廉,你想做什麽?不行,你不能再喝酒了!」她一看見他隨意打開酒桶取酒便猛灌的舉止,立即上前阻止。


    「滾開!」口氣很凶,但高舉的手卻怎麽樣都無法逞凶,他手中的酒仍被珍珠奪了下來。


    「適當的飲酒是可以,但過量就不好了喔!」像是麵對一個小孩子,珍珠把拿著酒的手反剪到身後,另一手搖著指頭「教訓」他。


    「滾開!」他應該感到生氣的,卻偏偏夾雜著一絲好笑的情緒,隻因珍珠的模樣太可愛了。


    「不要!」她癟著嘴,與他僵持對峙。


    「我會——」打她?盡管拳頭已經威嚇地舉高,但是威廉怎麽可能下得了手?尤其珍珠雙眼裏還寫滿了信任。


    「哼!」悻悻然地放下拳頭。不喝酒就不喝酒吧!反正喝了酒還是會做那些壓死人的噩夢,有什麽差別?


    珍珠也鬆了一口氣,將身子往前傾,小腦袋往他的身上磨蹭。


    「夠了沒!」應該要推開她的,但他又怎麽舍得呢?到最後,威廉隻是落得口頭斥喝。


    「威廉。戴爾蒙,你沒事縮在裏頭做什麽?滾出來,裏格納有要事找你商量。」聞風而來的老夫人站在酒窖門口前叫陣,身邊跟的是葡萄圖的中年工頭。


    「老夫人,」珍珠舍不得威廉被罵,趕快咚咚咚地從酒窖裏奔出來。「對不起,他的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還是得工作呀!不然是要當廢人嗎?」老夫人話未竟,看見威廉終於從酒窖裏出來了。


    「誰是廢人?!」他被氣到了。盡管老夫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但他就是受不了這種變相的嘲諷;盡管珍珠說的每一句都是體貼,但是他也不要這種變相的憐憫。「誰說我不能工作來著?」


    懷著如許複雜矛盾的情緒,不知不覺的,威廉卻被老夫人的「嘲諷」、珍珠的「憐憫」,給逼得開始振作起來。


    他穿著簡單的白衫長褲,墨鏡仍然戴得牢牢的,臉繃得緊緊的,從原先垂首的姿勢變為抬起頭,似乎故意要讓別人看見他一臉的恐怖,產生嚇阻的作用。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他「曝光」的時間愈長,莊園上下反而愈來愈習慣,更在以為他沒注意到的時候,好奇地多看他一眼。


    哼!那是因為他們都在演戲!威廉如此偏激地斷定道。


    「嚇!」冷不防有一雙小手從身後抱住他。


    「威廉,你又在發呆了嗎?」珍珠習慣性地將小臉往他那挺直硬實的背脊揉弄。「跟我說話好不好?我跟你說喔!今天我……」


    若是以前溫和的自己,一定是會微笑以對,仔細聆聽她那喜孜孜的報告吧?可是今非昔比,威廉厭煩的隻想叫珍珠閉嘴滾開.他對什麽都沒興趣……


    掉頭轉身,威廉無視於甩開珍珠時,她那黯然的表情。反正也沒必要愧疚,因為不一會兒工夫,珍珠又會露出「繼續加油」的表情,再次纏上來。


    「滾開!」


    「啦啦啦……」


    他吼她,她就裝傻。


    如果威廉有仔細看過她臉上一閃而逝的難過表情,就會明白其實珍珠並不是那麽的無動於衷。


    他不知道,當她這樣笑咪咪地裝瘋賣傻,背後需要多少勇氣?而她隻希望當他看見自己的笑臉時,心情終會稍稍舒緩一些。


    以愛為名,天下男女會做出多少令人動容的傻事嗬!


    夜深了,書房裏依舊燈火通明。


    誠如之前老夫人所說的,心情不好還是得工作。威廉正迅速拾回戴爾蒙莊園主人的責任感,更甚者,藉以工作來逃避……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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