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爺子甫一回家,便因謝老三的不成器又發了一回怒,好容易平了氣,便讓萬氏關了上房的門,兩人坐在炕上喁喁低語。(..tw無彈窗廣告)


    鬆雲觀中的一場變故,以及常真人說的那番有關於“石中隱玉”的言論,令得謝老爺子心中起了些許漣漪。雖然並不相信神鬼之事,但好聽的話,誰都喜歡。若謝晚桃真如常真人所言,是大富大貴的命格,今後必將一飛衝天,那麽眼下,他是否不應該草率地便應承了與塗家的婚事?二女共嫁一夫,畢竟有些委屈了兩個丫頭,他並不打算借著孫女的一樁婚事沾什麽好處,但眼下孩子年齡尚小,倘若真有個錦繡良緣在前頭等著,他又何必這樣著急上火地讓一切塵埃落定,再無轉圜餘地?


    謝老爺子將自己心中的這些憂慮,一件件細細地告訴了萬氏。萬氏聽後隻是微微一笑:“論家世,塗家自是無可挑剔。三丫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然而我冷眼瞧著,那塗靖飛未必是四丫的良配。多想想,總是沒有壞處的。”


    一句話,讓謝老爺子心裏更是舉棋不定,眉頭擰得愈加緊了起來。


    塗老先生和塗靖飛並沒有因為在鬆雲觀的那場變故便迅速離開,與此相反,他們倒在月霞山多留了些時日,用塗老先生的話來說,便是因為“老謝的心情多多少少受了些影響,他作為老友,於情於理都應該留下來陪他說說話,解解悶。”


    雖然很希望凃老先生爺孫倆能早些離了月霞山,不過人家執意要留,謝晚桃也無法可想,每日價除了照應早點攤子,便隻窩在暫居的東廂房中,再要麽就拉了四郎進林子裏閑逛,對於塗靖飛三番兩次的示好視而不見。(..tw棉花糖小說網)在她眼裏,如今的塗靖飛就是一個阻礙她一世平和喜樂的累贅,前世纏繞在心中的悸動和情愫,如今卻成為一塊攔路的大石,要想踏踏實實往前走,就必須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


    這一年,暑熱似乎格外地長,塗善達領著塗靖飛在月霞山裏一住便是兩個月,時間實在太久,哪怕謝老爺子心中也未免犯起了嘀咕。至於萬氏,則更是毫不客氣地撂了臉子,索性連地主之誼也懶得盡,麵對麵經過塗善達身邊,都能隻當做沒看見。


    謝晚桃愈來愈覺得,萬氏真真兒是個人物。


    與熊氏或者鄒義堂媳婦不一樣,萬氏並不是那起胡攪蠻纏,死不講理的人,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為她內心足夠強大,真的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裏。萬氏這個人,作為祖母,或許算不上稱職,但卻足夠與眾不同,平心而論,她還真是挺有性格。


    塗善達腆著臉繼續住在謝家,陸滄也始終在山穀中呆著。謝晚桃得閑去瞧他,就發現他整個人被曬黑了一圈,像塊黑炭頭一樣,也不知身處這空無一人的小小山穀中,他在做些什麽。秦千梧每個月會來一趟,大多數時間,都直接去到那山穀中與陸滄聊天說話,他倆談話的內容,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不過秦千梧每次來,都會將賬簿和當月的利潤帶給謝晚桃,於是,謝晚桃也是真心實意地對他表示歡迎。


    頭一個月的淨利潤隻有十六七兩,第二個月多了些,也不過二十四兩。秦千梧說,剛開業,這就算是不錯了,如今平元鎮上的人們還沒有養成到新開張的綢緞莊買尺頭、做衣裳的習慣,再過幾個月,情況必然會更好些,到那時,利潤翻個幾番,那都再正常不過。(..tw好看的小說)


    “有錢賺,總歸是一件好事。”謝晚桃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賬簿,又將那二十多兩銀子在手心裏顛了兩下,臉上露出十分財迷的笑容,“說起來,自打開張之後,我還沒能抽出空去綢緞莊走動走動呢。過兩日,等我閑下來,便去瞧瞧,你讓夥計們準備好,可一定得好好迎接我呀!”


    “還等你閑下來,你有多忙?”陸滄半開玩笑地在她腦門上敲了個爆栗,“不是我說,你便活脫脫是個甩手掌櫃!千梧不計報酬地幫你,在你那兒,怎麽連個謝字都沒有?”


    謝晚桃衝他做了個鬼臉,轉過身,背對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錢收了起來,心裏琢磨趁著改日去綢緞莊的功夫,正好將這些個銀子都拿去平元鎮的錢莊兌成銀票,省得揣在身邊不便當,也難免有人會惦記。


    事實上,那天之後,她和早桃終究還是麵對麵,平心靜氣地聊了一小會兒。


    說來也怪,她們姐妹倆在人前鬥得你死我活,人後,當隻剩下她們兩個的時候,氣氛卻是無比和諧,甚至還能暫時拋開恩怨,痛痛快快地一起玩一場。別說謝晚桃自己,就算是早桃,恐怕也無法對這種局麵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若真要追根究底,或許隻能說,她們真正的對手,從來就不是對方。


    “所以,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究竟如何讓大嫂站在你那頭,不遺餘力地做了你的幫手?”謝家後院的樹蔭下,兩姐妹相對而坐,謝晚桃腮上帶著一抹平靜的笑,仿佛她之所以問出這個問題,純粹是因為好奇。


    早桃的臉色同樣沒有絲毫漣漪:“你該是也理解,具體的內情,我實在不便告知與你。簡而言之,我給了她想要的承諾,她自然會貼心貼肝地為我賣命。就像你,不也令得二丫和三郎那兩個與你素有嫌隙的蠢貨既往不咎,將你當做菩薩般供起來?我唯一想不透的是,你給奶奶灌了什麽迷湯,竟能令她送你鐲子在前,對你百般護佑在後?”


    “別這麽說,別這麽說。”謝晚桃很謙虛地擺手搖頭,甚至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那也不過是運道好罷了。姐——”


    她一臉誠懇地望向早桃:“在爺爺奶奶眼中,你一直就是個善良懂事的好孩子,最近連番發生了這麽多事,跟你又全然脫不開幹係,隻怕他們對你失望得緊。別誤會,我沒有勸你收手的意思啊,我隻不過是想勸你小心點,謹慎些,否則,將來賠了夫人又折兵,還不夠你鬧心的呢!”


    早桃唇畔一翹,兩頰漾出一個好看的微笑:“多謝提醒,彼此彼此。”


    轉眼進了八月,月霞山中的桂樹開了花,山坳裏、小路上,一顆顆米粒兒似的花瓣落得滿地都是,四處飄散著清芬的幽香。


    這一年的中秋,謝老爺子預備好好地大辦一場。一來這是個闔家團圓的日子,塗善達和塗靖飛留在謝家過年,於情於理,也該好好招待周到;二來,五丫謝蘭已出生兩個月有餘,雖說是個丫頭,但總歸是謝家添丁進口的喜事,滿月酒就沒辦,若不在中秋邀上四鄰慶賀一番,保不齊熊氏便要找由頭生事。


    更重要的是,最近這段日子,家中的煩心事實在太多,謝老爺子雖不信鬼神,但長此以往,心中仍是免不了擔憂,疑心是衝撞了什麽。趁此機會,也可借那中秋的喜氣將那股子晦氣衝得淡一些,盡管並不奢望往後再無任何糟心之事,但若能因此而少一些,總是好的。


    萬氏提前兩三天,便帶領兒媳婦、孫媳婦在廚房裏忙著做月餅,並花了一兩吊錢去山下大肆采買,置辦了不少新鮮的蔬菜肉類,準備了兩桌頗像樣的酒席。中秋當日,住在鬆花坳裏,與謝老爺子相熟的眾人都趕了來,在院子裏把酒言歡,實在好不熱鬧。


    五丫出生不過兩個月,眉眼與謝老二極為相似,粉嘟嘟地一團,瞧上去喜愛煞人。袁勝家媳婦並著其他幾個女人,輪流將她抱在懷裏,又是逗又是哄,小嬰孩想睡覺卻不得安寧,哇哇地大哭起來,吵得人耳朵都疼。幾人一點不覺得鬧騰煩心,也不著急哄她,反而紛紛嘖嘖有聲地感歎,說這孩子嗓門嘹亮,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將來若是與人起了爭執,吵起架來,絕對不會輸。


    謝晚桃對愛哭愛鬧的小孩子實在無甚好感,生生給鬧得頭疼,本待躲遠些,無奈肚子裏饞蟲又鬧得響,委實舍不下一桌好飯菜,幹脆找了個比臉還大的碗,將各種菜肉塞了個滿滿當當,端起來躲到院子外,坐在地上吃了起來。


    幾家住戶湊錢買了些焰火,在山坳中央放了起來。火光衝上天空,發出砰砰的巨響聲,灑下一地閃爍的碎光。


    謝家院子的地勢較高,放眼一望,就能將周遭的一切盡收眼底。謝晚桃一邊使勁往嘴裏塞好吃的,一邊漫無目的地四處打量。一片喧囂之中,她忽然看見,山坳的入口處,隱約出現了一個瘦削單薄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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