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之間的感情微妙,愛與不愛,隻要認真體會,便能感覺出來。杜箴言在與她同行的這段時間裏,已經感覺到她麵對自己時,再也沒有了過去的那份感情——不是因為他已經有了家室,也不是因為他們分別太久,而是她的心,已經另外有人占據了!


    十幾年離別,他曾經想過萬貞可能會另外遇上心動的人,但當這成為事實,他卻仍然覺得自己沒有絲毫準備,喃喃地問:“你愛……誰?”


    萬貞放下酒杯,正視著他,慢慢地說:“是太子。”


    她在宮廷中,能接受到的正常男人不多,能用上相依相伴這個詞的更少;再因為長久相處而形成融入生命的愛情,那樣的人選,數來數去,更是隻有一個!杜箴言其實有這個預感,卻在她明白說出口的瞬間,仍然跳了起來:“你瘋了!他才十六歲!他還是個孩子!他是你養大的!”


    是的,愛上養大的孩子,這種難堪,羞愧,迷茫,自責,她統統都有過,但在杜箴言麵前,她卻半點都不掩飾,淡淡地說:“我知道這件事背德逆倫,不容於世,但這不應該成為我不承認的理由。”


    她擔不起與少年相守的後果,負不起愛他的責任,可難道連在人前承認自己的感情的勇氣,也沒有嗎?


    杜箴言看著她眉眼裏凜冽的鋒銳,心中原本翻滾的情緒,驀然都壓了下去,半晌才道:“貞兒,你和他相依為命十六年,彼此太過依賴對方,感情發生錯覺,也是有的。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隻是少年情竇初開的一時衝動迷戀,與愛無關?”


    萬貞點頭:“我想過的!”


    杜箴言心中一喜,連忙道:“那不就結了?”


    萬貞喟然:“怎麽能結?箴言,你不明白,我對他的感情,不是普通的男女之情……”


    她望著窗外滔滔不絕的江水,長長的歎了口氣,輕聲道:“那年我們分手,我在宮中重病,是這孩子救了我。他是我在這個世間,第一個生出牽絆的人。在往後的歲月裏,因為有他,我才得以安然渡過荒涼。他是我的救贖、支柱、親人、知己、所愛……是我這十幾年感情的傾注,我分不清自己對他究竟哪一種愛多一點。然而,隻有一點我可以確定,我愛他,已經傾盡了此生!”


    杜箴言勉強笑道:“他和你始終不是一路人,隻能共這一程路,哪裏說得上傾盡一生?”


    萬貞微微一笑,她在這個時代的深宮裏,拋擲了最好的年華,有過迷茫,有過痛苦,有過歡樂,但走過的那一程,終究還是充實而幸福的:“箴言,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和他雖然隻有走這一程的緣分,但這其中的感情,已經足以使我餘生富足,不會再有力氣回應別人。”


    她回頭看著杜箴言,緩緩地道:“所以,回家的路,是我非走不可,而不是你要走。你如果僅是因為我想回去,就勉強陪伴,那麽你現在就可以放下執念了。”


    杜箴言默然,好一會兒才道:“說實話,剛認回兒子,和你分手的那段時間。我確實想過,既然已經有了為父為夫的責任,那就留在這裏,安心的過一輩子。可是……沒有辦法啊!貞兒,這個時代,始終不是我們的時代,我做不了啟蒙開昧的聖賢達人,又狠不下心做屠夫殺手。在這裏呆著,就像困在爛泥沼裏一樣,惡心、鬱悶、空有一身力氣,可是不知道該怎麽施展!”


    他是男人,在海外獨霸一方,從來不敢露出絲毫軟弱,讓敵人有機可乘。也就是在萬貞麵前,知道她能理解,才會無所顧忌:“貞兒,這個世道,比我們那個世道殘酷多了!我們那裏,講的是共贏互利,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會突破殺人的底線;這裏,講的是你死我活,一言不合,猛下殺手乃是常態。我被背叛無數次,最後才明白這是為什麽——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不愁溫飽,追求的是生活;而這個時代的人,溫飽不足,還在追求生存!”


    太子也有生存危機,但那種危機源自權勢傾軋,卻不是溫飽。所以太子所追求的實際上也是生活,精神需求上與她幾乎沒有隔閡。萬貞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猛然聽到這裏,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低聲道:“精神層次不同……追求不同……”


    若是太子精神上的追求,與這世間的女子都不相同,以後一直遇不到共鳴共賞的人,他豈不是要步郕王夫妻的後塵?不過……這孩子的性情比郕王和軟,看人總是樂意看長處,應該不至於此吧?


    杜箴言嘿然一笑,道:“我將最容易教導的少年帶在身邊,想將他們培養出來。然而精神追求這種東西,它是必須有相應的時代條件的。即使我給了他們相當的財富,但沒有我們前世生活的那種大破大立的環境,沒有數十年國家穩定向上的氣氛,不管我怎麽引導,他們的發展仍然不如我所願。甚至連我的兒子,我花盡心思,也沒能養出他寬闊的胸襟和眼界來。”


    他在海外與人爭鬥博殺,雖然痛苦但並不頹喪,唯有視為傳承的兒子,居然完全不能理解父親,那才是讓他感到絕望的根由。


    萬貞看到他眼底的淚水,心頭一震,道:“你的兒子今年也才十八歲吧?還早呢,不懂事也是有的。”


    杜箴言愴然一笑:“恰恰相反,他是太懂事了。他才十八歲,可是已經完全被這個時代的規則浸透。我這些年來除了出海,一直將他帶在身邊,可我帶他十年,也敵不過家族環境氛圍熏養的十天!”


    萬貞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這位看上去猶如困獸的老鄉,隻能訥訥的說:“花開百樣,朵朵皆春。你的兒子,即使不像你,做這個時代的謙謙君子,那也不錯。”


    杜箴言閉上眼睛,搖頭:“他不是君子。貞兒,他學了我的手段,心性卻像了他的母親。而他的母親……十幾年來,隻要我一找她談話,想扳一扳她的性情,她做出的應對就是照著我要求的改變,去替我納妾買婢女!”


    萬貞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不是,沒有好好跟她溝通啊?”


    杜箴言滿臉疲倦:“我試過所有辦法,但是她理解不了,給出的應對,就是那一屋子的美妾嬌婢。別人讚她是賢妻良母,羨慕我豔福無邊。其實她不過是看重杜夫人的身份權勢財富,重過於我。這樣的豔福賢妻,我消受不起!”


    他的表情實在太過灰敗,萬貞試圖用輕鬆些的語調轉開他的注意力,笑道:“豔福賢妻你都不要,這是要讓廣大男同胞吐血嗎?”


    杜箴言卻沒有笑,恨恨地一口飲盡杯中的酒,道:“所以我必須回去,如果不回去,早晚與他們反目成仇,父子相殘!”


    他這些年也想過再生個孩子,但天命當真就隻讓他逃出這一根獨苗。若到了父子相殘那一步,他在這世間所有功業、寄托,還有什麽意義?


    萬貞是這個世間的規則不許,所以不得不走;而他已經成長到了可以踐踏這個世間的規則的地步,卻被父親的責任,逼得無處安心。


    杜箴言心中的痛苦,萬貞感同身受,但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隻能給他倒了杯酒,向他舉杯相邀,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來,幹了這杯酒,咱們回家!”


    杜箴言一拍桌子,道:“好!咱們回家!”


    他們的船在洞庭湖停了半個月,總算等到了天師一行。天師與杜箴言多年相交,和萬貞卻是初次見麵,萬貞對他也懷有戒備之心,見麵除了寒暄以外話不多。不過雙方目的相同,在往後探訪桃花源,定星選址,建造祭壇的過程中,相處得還算不錯。


    守靜老道兩個親傳弟子,致虛繼承了清風觀,致篤卻隨著天師一起來了桃花源。這癡道童外表已經與小時大不相同,卻還記得十幾年不見的萬貞,每日早晚課後,都會來和她說話。


    萬貞剛開始還帶著宮廷中保留下來的警惕,隨著在桃花源山居的時間日久,無拘無束,管的事務簡單,沒有勾心鬥角,心境開始也平和起來。致篤過來,她便也常陪著一起聊天。


    致篤心思單純,除了道法以外別的都不精通。在龍虎山修道十幾年了,竟沒有半點時間流逝的概念,對待萬貞還像當年清風觀時一樣。


    萬貞這十幾年,遇到的人上到太後、皇帝,下到梁芳、小秋,無不是人精,難得遇到這樣的清澈見底的故人,心情真是格外愉快。隻不過有時與杜箴言談起,不免感歎:“守靜老道也是莫名其妙,咱們現在辦的事,靠不靠譜且不說它,危險是肯定存在的。致篤的心思就像個孩子,把他帶到這種險地來,我都不知道是什麽用意。”


    致篤聽到這話,連忙道:“貞姐姐,我來這裏,也是有用的!到時候你和杜施主定位,師父和幾位師伯牽星,我是用陽平治都功印渡緣。”


    陽平治都功印在正一派中是正宗的掌教信符,從漢代傳承至今的法印。這麽重要的場合,天師自己不掌印,卻讓致篤來,豈不是說她認識的這個癡道童,在道法上的修為驚人?


    天師選定的日子一天天靠近,宮中選秀也告一段落,錢皇後挑出了十二名品貌各有所長的少女留下,令老宮人放在重華宮教導了幾個月,派人來叫太子過去“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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