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沉默不語,景泰帝也不說話,殿中隻有宮人輕柔的舉動帶起的些許細碎聲音。


    景泰帝等了許久,直到宮人端著梳洗的用具退了出去,也沒有等到萬貞求饒,這才轉頭看了她一眼。


    萬貞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正中寬大的禦座上,眉眼淡漠,神態冷清。她的五官輪廓鮮明,此時肅靜下來,就有一股冬日的冰棱似的凜烈鋒銳。


    她在景泰帝麵前,不知道他的身份時隨意無拘,知道他的身份時敬重而不失親近,偶爾也露出點倚仗舊日交情而生的放肆。但無論哪種表情,總是生動的,靈透的,鮮活且溫暖,從來沒有這麽陰沉冷靜,無情無神。


    景泰帝心中的怒火,突然就偏了重心,冷笑:“怎麽,你現在連行禮都不會了?”.


    萬貞淡淡地說:“我會,隻不過,我不知道你還值不值得我行禮,所以就不想再向你低頭,不願再向你行禮而已!”


    這話一出,殿中的陡然一片抽氣聲,景泰帝更是氣得一拍椅子,怒喝:“你好大膽!”


    萬貞終於轉過臉來看著他,譏誚的一笑:“我其實還可以膽子更大!怎麽,是不是後悔沒有早些殺了我?”


    她的目光裏,嘲諷、悲哀、痛心種種情緒交織,最後都變成了一種挑釁似的冷烈,不再退縮,不再低頭,就這樣望著他,慢慢地走了過來。


    舒良大驚失色,怒喝:“萬貞,你幹什麽?”


    景泰帝冷笑:“還想幹什麽?我知道!你不就是心裏恨,想要殺我嗎?”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喝住一邊攔上來一邊叫人的興安和舒良:“由她!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下手!”


    他打開近侍的護衛,就負手站在萬貞麵前,瞪著她怒喝:“來!我等著!”


    萬貞怔了怔,胸口的憤慨倏爾變成了細銳的悲涼,緩緩地說:“小爺,你現在,可真厲害!可以用權、用術、用一切你所能用的手段,去馭使一切尚可為你所用,還有利用價值的人!怎麽,我現在還有什麽地方值得利用的嗎?”


    景泰帝臉色鐵青,咬牙問:“你現在就是這麽看我的嗎?”


    萬貞反問:“不這樣看,我還能怎樣看呢?”


    她從他麵前走過,走到大殿正中的禦座前,伸出手去,拍了拍上麵的金龍扶手,困惑的問:“這張椅子,如此的寬大、冷硬、沉重,再寶貴,再奢華,再威嚴,它也終究不能算是個舒服的座位!可是它怎麽就有這樣的魔力,將一個赤誠善良的少年,變成虛偽冷酷的帝王?將懷國納賢的英主,變成貪婪暴戾的昏君?”


    景泰帝怒極而笑:“虛偽冷酷,貪婪暴戾,這就是你對我的評價?這七年來,隻要我狠得下心,拚著一時罵名,隨時可以將南宮以下,包括你在內,斬盡誅絕!隻是為了骨肉親情,朋友之義,一直不忍!否則,你今時今日早做了陰間之鬼,哪有機會來罵我?”


    萬貞冷笑:“不甘心儲位旁落,明知他人會為利所動對付沂王,卻放任縱容,你這也叫念著骨肉親情?你不過是自己不忍下手,便想借刀殺人罷了!也許殺人之後,你還能追究一番,將行凶者誅連九族,聲稱已經為侄兒報了仇,再標榜一下你的骨肉情深?”


    這話實在誅心,景泰帝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我縱然心有不甘,但幾時想過借刀殺人?”


    “你沒有明著布局,然而你明知道這個位置究竟有多大的誘惑,卻不止不為離它最近的侄兒提供庇佑,反而讓別人窺探你不舍不甘不願,但又不得不為的苦惱。這與將濬兒赤身丟入狼群,有什麽分別?”


    他狂怒之下,指著她咆哮:“你不甘心自己的基業被別人的兒子繼承,可以拋棄杜箴言!憑什麽我就要忍著不甘,庇佑一個父母已經與我生恨的孩子,將一生基業交給仇人的兒子繼承?隻是為了禮法,為了天命嗎?我偏不認這個命!”


    萬貞頓時無言,她與景泰帝對麵而立,彼此影像相映,境遇相似,就像另一個自己。


    景泰帝渲瀉一空,心裏的鬱氣輕了幾分。他近年身體多病,今天情緒波動過大,這時便感覺到了一股深重的疲倦,身體微微晃了晃,有些眩暈。


    萬貞,見他傾倒,下意識的伸手一接,這才發現他身上骨骼硌人,瘦得厲害,不由得一驚。景泰帝喘了幾口氣,才緩了過來,擺手道:“大伴,不用叫禦醫了!來了也不過是老生常談,沒甚用處。把藥端來,朕服了就是。”


    萬貞聽他和舒良的對話,才知道景泰帝如今禦醫隨侍,每日服藥已經是常態,心中一緊,萬萬沒想到他現在身體狀況竟然已經差到了這個程度。


    以往她總覺得景泰帝不過三十來歲,正當壯年,欺負仁壽宮一係太過。但這時候卻又驟然理解了他為什麽死攥著權力不放,既不甘心複儲,又急迫的納寵蓄妓。這種天命不在己身,命運隨時會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奪走的恐慌,除非是有大毅力,大智慧的聖賢,否則誰能不懼?


    就像她與杜箴言來到這裏多年,卻始終不甘於泯滅過往一樣。景泰帝也是個凡人,並且是個眼看著天命給予了自己想要的,但又一件件奪走,並且連性命也難以長久的凡人!在生死大恐怖之前,他也隻剩下抓緊手裏的權力,放縱貪歡這麽一條排解恐慌的路可以走了!


    舒良小跑著從偏殿裏端來湯藥,萬貞正想退開,讓宮人奉藥,舒良卻已經把藥碗塞到了她手裏。萬貞愕然,抬頭見舒良一臉惱怒,不由歎了口氣,接過藥來喂景泰帝服藥。


    皇帝的飲食都有試毒的程序,等反應的這段時間,湯藥都已經不燙了。隻不過那藥可能難喝,景泰帝喝完後臉色難看得很,一副想要作嘔又強忍著的樣子,在躺椅上閉著眼睛養神。


    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睛看著萬貞,道:“說吧,你和杜箴言,究竟是怎麽回事?”


    萬貞心氣平和了許多,問:“陛下連匈缽大和尚都捏在手裏了,其實想知道的東西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還有什麽想問的呢?”


    景泰帝道:“匈缽大和尚說你和杜箴言,都有宿世慧根,是難得能見未來之世的人。很有可能堪破生死輪回的關礙,成就果位。我就想問,這是不是真的?”


    萬貞忍不住搖頭,笑道:“匈缽大和尚最初就是我找到,想用來破我受‘天命’所苦之局的人。若我和杜箴言真有他說的那樣的慧根,怎麽可能還困在京師多年?麵對種種困局,一籌莫展?”


    景泰帝半信半疑,萬貞又道:“這大和尚隨身帶了一顆他師父的舍利子,驗找轉世的靈童。但他們那個教派的教義,與我們中原佛教大不相同,為人垢病。他險些被逼得在京師無法立足,為了尋求大範圍查找靈童的支持,自然要做些似是而非的誤導。以取得你的信任,方便他借用皇室的力量,驗證他們教派的修行法門。”


    景泰帝道:“有所求是好事。你也說了他那教派有獨到修行法門,能破天命否?”


    萬貞沉默片刻,歎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和守靜老道,都覺得我和杜箴言能夠幫他們驗證修行。這種驗證,我覺得不像是‘破天命’更像是‘順天時’。”


    景泰帝神色複雜的望著她,問:“那你自己感覺呢?”


    萬貞茫然,苦笑:“我自己能有什麽感覺?你廣渡天下僧道五萬人,又從中選出二百多人,隨著匈缽大和尚和全如法師、黃霄道人探訪爛柯山,應該比我更有感覺才是。”


    景泰帝沉默不語,半晌,突然抓住她的手,認真的道:“貞兒,我就想問一問,你究竟能不能破所謂的‘天命’?”


    萬貞感覺他的掌心濕滑,一陣陣的冒汗,顯然緊張至極,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沉吟良久才望著他,正色道:“我是真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這次杜箴言探訪爛柯山出來能有收獲,那麽我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景泰帝見她目光鎮定,也鬆了口氣,放開了她,喃道:“爛柯山之行已經啟程幾個月了,再怎麽磨蹭,近期也該有回音。這麽短的時間,我還等得起!”


    萬貞默然,景泰帝閉上眼睛,又道:“這段時間,你就聽舒大伴安排住著,等爛柯山那邊的消息來了再說其它的事。”


    萬貞早做了心理準備,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起身離開了。


    她離開的時候,仍然沒有行禮告辭,景泰帝也沒有叫她,隻是宮人推開殿門,放她出去時,睜開眼睛看了她離去的方向一眼。


    夏夜的涼風穿堂而過,將她身上的披風和過腰的披肩長發吹得高高飄起,不知道是不是有亂發遮了她的眼睛,她抬起左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去。她也沒有向人討個燈籠,而是獨自一人就著星月的黯光走出了殿門,沒入夜色中。


    涼風也吹到了景泰帝的身上,激得他微微一顫,胸中濁氣翻湧,服下不久的湯藥猛地倒衝,哇的吐了一地。


    舒良大驚失色,連忙撲上來扶著他,一迭聲的命人傳禦醫。


    大殿中因為景泰帝嘔吐而起的騷亂,萬貞聽到了,但她的腳步隻是微微停了一下,卻沒有再回去。


    她和景泰帝剛才已經用盡了少年結交的所有情分,從今以後,隻不過是因為目的相同,而暫時合作的對象。或許可以利益交換,但永遠也不可能再相信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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