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早猜景泰帝會派人來抓她,隻是沒想到人會來得這麽快,竟讓她回王府留封信給沂王的時間都沒有。


    舒良騎著匹黃膘馬走了過來,萬貞輕輕一笑,揚聲道:“公公今日難得不在禦前侍奉啊!不知您派人攔我,有什麽事?”


    舒良冷著臉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萬貞略微自嘲的一笑,問:“那公公準備怎麽辦?”


    舒良揮手讓人扔過來一件披風,一頂帷帽,道:“下馬,換乘,隨咱家走。”


    這是要將她掩去身份帶走啊!萬貞問:“公公不能容我寫封信再走麽?”


    舒良不耐煩的冷笑:“隻要你不怕給沂王惹麻煩,盡管留罷!”


    萬貞試探了一下,也不再磨蹭,係上披風,戴上帷帽,看著內侍中有人出來騎著她的坐騎往出城的方向疾馳,不由歎了口氣,隨著舒良一起走了。


    這一天景泰帝與仁壽宮明明已經各自做出了關係著國運變化的選擇,但表麵上看卻是一派歌舞升平。仁壽宮那對龍舟大賽的奪魁的人讚賞有加,不止大發花紅,還讓沂王出麵賜宴。而景泰帝在下午射柳演武時,更是親自換了戎裝,勉勵軍中選出來的青年俊傑奮勇奪魁。


    土木之變後,京營的宿將與老卒喪盡,國朝如今真正精銳的是大同和宣府這兩個經常與瓦刺作戰的兩鎮將士。京師十團營與禦前親軍無論戰鬥力,還是爭雄之心,都要差石彪所部一籌。三馳三射之後,能斷柳接白,連占前三名次的人,都是石彪手下。


    景泰帝本就偏愛石彪武勇,如今見他帶的手下也弓馬嫻熟,武藝精湛,更是高興,賞賜獲得名次的將士後,又傳石彪散會後近前說話。


    石亨知道侄兒今日有所求,特意陪著侄兒一同前往禦前。


    於謙雖然不知沂王落水的內情,但多年的政治生涯,讓他直覺其中有異。特意陪侍在景泰帝身邊,準備等人少些的時候,私下與主君說說話,從旁開解勸諫。


    石亨領著侄兒前來拜謁景泰帝,見到於謙也在旁邊,心裏便不痛快。他當年因為於謙舉薦戴罪立功,才在京師保衛戰中立下大功,累有如今的地位。照說於謙算是他的恩主,雙方縱然不同氣連枝,也不至於反目成仇。


    奈何於謙柄國持正,在石亨上書保舉兒子於冕為官時彈劾他身為大將,不守公心,卻保舉私人。雙方就此形同陌路,多年摩擦下來,已經漸成水火不容之勢。


    石彪得詔來禦前說話,石亨與於謙卻是互不搭理,站在一邊僵得很。景泰帝也知他們不能長久共處,便將原來準備的話縮短了許多,隻問了些大同與瓦刺對峙的近況,又笑著誇獎石彪:“大同邊軍諸將今日射柳大放異彩,武藝遠超同儕,石卿統率有功,亦當有賞。”


    石彪在景泰帝麵前也是一副魯直的模樣,景泰帝一說有賞,他雙眼就亮了,忙道:“陛下,臣今日不要賞,但想求個人!”


    將宮女中品性出眾,顏色姣好者賜與功臣名將為妻妾,算是恩賞中的常例。而宮女中有誌於此的人,也往往在射柳節會中私下選擇投緣者,向宮中貴人求賜嫁。石彪的話並不突兀,景泰帝也樂於成全,取笑道:“石卿意有所指,卻不知看中的是什麽人?”


    石彪朗聲道:“臣想求娶沂王府內侍長萬貞兒,求陛下恩賜。”


    景泰帝一怔,再想到剛才沂王落水,是石彪最先駕船接應,臉色便有些難看,沉默了一下,道:“石卿若是求娶普通宮人,朕自當為其備妝賜嫁。不過沂王府的萬侍,乃是聖慈太後親封的女官,在冊有品,朕也不宜擅做主張。”


    旁邊的於謙為了沂王之事滯留在景泰帝身邊,聽到石彪打萬貞的主意,下意識的便認為他是衝著沂王去的,皺眉道:“陛下所言極是。況且石參將府中妻妾眾多,京師有名。以三品參將圖謀誥命女官為妾,不免逾越過甚。”


    於謙一開口,石亨便忍不住冷哼一聲,道:“相國這話說差了。萬侍今日下水營救沂王,石參將接應時見其衣裳不整,禦前求娶,乃是為了全其名節,何謂圖謀?”


    於謙怒道:“萬侍舍己救主,乃是大義大節所在!如何能以世俗迂禮而詆毀忠臣義仆之行,寒天下義士烈女之心?陛下,石彪此舉,無異於挾人陰私利已,非君子所為!”


    石亨叔侄正要反駁,景泰帝已經黑著臉擺了擺手,道:“石卿退下!”


    石彪心中不甘,急忙搶應:“陛下!臣並無此意,實是心悅淑女,才來禦前求娶!”


    景泰猛然一甩袍袖,怒聲喝道:“朕命你退下!”


    他近年除了在儲位一事上與朝臣角力,偶爾發怒外,平時極少這麽怒形於色。此時乍然發作,不僅石亨叔侄惶然,於謙也有些不明所以。


    石彪還想爭辯,石亨卻知道事不可為,用力抓了侄兒一把,拉著他謝恩退下。於謙還想等景泰帝氣順些,再與他說說話。景泰帝卻已經轉臉對他道:“於愛卿,朕乏了。”


    於謙猶豫了一下,景泰帝又道:“朕知道卿是為沂王今日之事久候。卿且退去,朕見過兩宮,自有明斷。”


    景泰帝禦駕回鑾,石彪求娶不成,反而挨了一聲喝斥,心中大怒,私下不禁恨恨地說:“叔父,監國未免薄恩!”


    石亨也滿心不甘,不過他這不甘,更多的卻是衝著於謙去的:“這於大胡子不識好歹,但凡我家辦事,總要指手劃腳,殊為可恨!”


    石彪也知道叔父與於謙的宿怨,憤然道:“叔父,難道咱們就總讓這姓於的壓著不成?”


    石亨冷笑:“我看他得意多久!如今監國偏重,他自然威風。等到將來沂王……嘿嘿,當初他為首推舉監國登基,以致南宮困窘多年,到時我看他怎麽柄國為相!”


    石彪對沂王也無好感,皺眉問:“叔父,您就這麽認定沂王將來能成?”


    石亨道:“皇家世係更迭風波太過劇烈,勢必動搖國家根本,朝臣們如何能讓?監國如今也就是一口氣不順罷了,真到了那個時候,不願也得願。”


    石彪若有所思,低聲道:“叔父,侄兒這次近看監國,聲虛氣弱,麵色赤白有異,難道……”


    石亨拍了他一掌,喝道:“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偏要你多嘴?”


    石彪想著沂王的樣子,心裏便不舒服,皺眉道:“一個小毛孩子,憑什麽服眾?叔父,這事對咱們沒好處。”


    石亨沒好氣的道:“你還想要好處?要是沂王不能複儲,外藩入京,為了鞏固權柄,勢必重整朝局,我們這些老臣不丟了身家性命就不錯了。”


    他嘴裏喝斥侄兒,心裏卻也委實憤懣,恨不得有機會更進一步,將死對頭於謙踩在腳下不得翻身。


    太液池邊君臣、同僚、叔侄間的對話,萬貞無從得知。她被舒良挾裹著一路西行,隻能分辨自己是從太液池前池與皇宮後苑之間的市場中間穿過,最後繞過了長長的護城河,到了一處宮牆斑駁的深苑,卻分不清具體是在什麽位置。


    舒良也不多話,將她帶到一個跨院裏,便自己走了,但在院子的四周,卻留下了兩班六十名禦馬監調來的內衛。雖然沒有將她上綁,但屋外幾乎可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槍箭弩齊全,逃走那是沒可能了。


    萬貞再怎麽告誡自己鎮定,遇到這樣的危機,也忍不住心煩意亂。想出來走走吧,門一開就十幾雙眼睛緊盯著,膽子小些的人隻怕都要被他們嚇哭。她雖然不怕,但在情勢不明的情況下,卻也不想浪費精力去試他們的底線。


    不能外出,這屋子裏又沒有什麽消遣之物,萬貞打了幾個轉,索性往窗邊的禪床上一倒,靠著蒲團假寐。她開始時是假寐,但隨著時間一點點的過去,疲倦湧上來,卻是真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麵有了響動,她猛然坐起,窗外已經昏黑一片,隻有門廊外的氣死風燈微弱的光芒亮著,室內影影綽綽,隻能瞧見個影子。她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才從桌屜裏摸出半截蠟燭,想去門外借燈點上。


    舒良提著盞琉璃風燈正準備推門,就見到萬貞開了門,反而嚇了一跳,皺眉問:“你這是幹什麽?”


    萬貞舉著手中的半截蠟燭道:“屋裏黑,我出來借個火點蠟燭。公公手裏既然有燈,莫如借我一用?”


    舒良的莫名心情難言,好一會兒才道:“你倒是隨遇而安,自在得很。”


    萬貞苦笑:“人隻要不死,總歸是要往好裏活,才不虧待自己。”


    舒良沉默片刻,道:“走,皇爺召你!”


    萬貞怔了怔,將已經引好的蠟燭插到燭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跟著他往外走。


    景泰帝已經脫掉了烏紗翼善冠,褪了外袍,躺在靠椅上由侍女絞了熱手巾敷臉,聽到舒良稟告的聲音,他從鼻孔裏嗯了一聲,就算知道了。


    萬貞早前想過無數次,再見到景泰帝時應該說什麽,做什麽。但此時真到了他麵前,她卻什麽也不想說,也不想做,就站在殿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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