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


    柳萱看著趴在肩上哭累了,體力漸漸消耗殆盡的弟弟。


    她拍了拍對方的後背,粗啞嗓音柔聲安撫道:“乖,不哭了,姐姐要走了。”


    距離扶九卿規定的時間逼近,她必須要離開了。


    盧家人加注在她身上的仇恨,並未因此番回家,心靈得到洗滌而消失。


    反而,把她內心的仇恨滋生的更大。


    不殺了他們,難以撫平她丟失這麽多年的親緣。


    柳宣宣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盯著柳萱。


    他破涕而笑,又帶有不安地問:“你真的是姐姐?”


    柳萱抹去小家夥臉上的淚痕,對他點了點頭:“對,我是姐姐,叫柳萱,萱草的萱。”


    柳宣宣一下子摟住她的脖子,緊緊抱著。


    他哭著問:“姐姐,你怎麽才回來,爸爸媽媽都很想你!”


    柳萱不知道這麽多年來,父母身上發生了什麽,但從弟弟的口中得知他們過得並不好。


    媽媽的失憶,爸爸的從未放棄尋找,弟弟看似乖巧懂事,卻在這家裏承受了很多。


    這種種一切,都讓柳萱不難猜到,他們一直都活在屬於她的陰影之下。


    柳萱聲音難掩哽咽,低聲說:“我也很想你們,可姐姐回不了家了。”


    她的屍骨至今還在盧家鎮,早已被蛇蟲鼠蟻啃食殆盡。


    柳宣宣突然從柳萱的爬下來,拉著她的手就要往門外衝。


    “姐姐,我帶你去找爸爸媽媽,他們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小家夥的雙腿還在顫,稚嫩嗓音難掩興奮。


    柳萱坐在床上,卻紋絲不動。


    她盯著房門泄露的縫隙,看到地上顫動的黑色影子。


    這一刻,她的聽力變得敏銳。


    門外壓抑的男人哭聲,清晰傳入她耳中。


    柳萱有種近鄉情怯的心理,不敢去麵對門外的爸爸。


    哪怕是讓家人抱著,她在這世上某個角落還活著的期待,也比得到她慘死的消息要好的多。


    柳宣宣兩隻小手,用力去拉坐在床上的柳萱。


    他像是感應到什麽,急聲催促:“姐姐,走啊!爸媽應該還沒睡,我們去找他們!”


    柳萱慢慢鬆開弟弟的手,對他說:“宣宣,姐姐要走了。”


    “不行!姐姐你不能走!”


    “我們去找爸爸媽媽,他們看到你回來一定會很開心的!”


    柳宣宣慌了,急得再次哭出來。


    這次是嚎啕大哭,像是故意把其他人吸引過來。


    兒童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雙眼通紅的柳父推門而入,看著雙手在虛空中揪著什麽的兒子,他走上前把人抱起來。


    柳父粗糙的手指,抹去兒子臉上的淚,“宣宣,怎麽哭了?”


    柳宣宣坐在柳父的胳膊上,小手指著站在床邊的柳萱。


    “爸爸,姐姐回來了!”


    柳父順著兒子所指的方向看去,什麽都沒有看到。


    可他的雙眼卻更紅了,抱著兒子的胳膊都在顫抖,手背上的青筋緊繃。


    他眼前發黑,顫著聲音問兒子:“宣宣跟姐姐說了什麽?”


    柳宣宣大聲說:“姐姐說也很想你和媽媽,可她回不了家!”


    這孩子是知道怎麽紮心的,一句話讓柳父淚如雨下。


    什麽叫不能回家!


    柳父在門外聽著姐弟倆說了半天的話,如何不知道女兒已經身死。


    他腳步踉蹌地把兒子放到床上,癱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崩潰痛哭出聲。


    柳父看不到女兒的身影,那把粗啞變了音的嗓音,卻讓他清楚知道那就是他的女兒。


    時隔八年,變成亡魂回家的女兒,讓他如何接受!


    他無法承受找了那麽多年的女兒,會變成一縷看不到的亡魂,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柳父的呼吸開始不暢,感覺喉嚨被什麽堵住了。


    他死死捂著心口,像是有人在拿刀剜他的心!


    柳萱看著爸爸佝僂著身體,渾身都在顫抖痙攣的模樣,在一旁急得大聲喊:“爸爸!”


    柳父什麽都聽不到,像是徹底失去生機,渾身都縈繞著讓人心驚的死寂。


    柳萱看到一旁滿臉無措,有些害怕的弟弟。


    她魂體飄上前,牽住弟弟的小手。


    柳萱再次看向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父親,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爸爸——”


    柳父的身體頓住,猛地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方向。


    他通紅的雙眼,露出悲喜交加的情緒:“萱萱?”


    柳萱點頭,見柳父神色慌忙,知道對方看不到她。


    她顫著聲音說:“爸爸,是我,你別哭了,以後跟媽媽、弟弟好好生活。”


    柳父猛地走上前,在虛空中摸索著,試圖觸碰到女兒的身體。


    然而,人鬼殊途,他注定碰不到柳萱。


    柳父情緒失控,急聲追問:“萱萱,這八年來你究竟去哪了,遇到了什麽事,為什麽一通電話都不給家裏打?”


    柳萱看向窗外的天色,估算她返回帝都的時間,盧家人估計已經死了。


    “爸,我時間不多了,你先聽我說。”


    柳父表情茫然無措,不住地點頭:“好好好,你說!”


    柳萱以最言簡意賅的話,告知了柳父她多年來的遭遇。


    她把在盧家鎮遭遇的慘絕人寰經曆,用隻言片語帶過,說清楚了自己的屍骨在哪。


    “爸,我真的要走了,你們要好好的生活,能做你們的女兒我很幸運,來世有緣,我還要做你們的女兒。”


    柳萱說完這番話,鬆開弟弟的手。


    她想回家,哪怕不忍父母知道她的遭遇,也想要落地歸根,不想屍骸留在盧家鎮。


    柳父聽到女兒要走,急了:“萱萱!萱萱不要走!”


    “去見見你媽媽,你媽媽為了你差點死了,你去見見她,就見一麵!”


    柳萱再次握住弟弟的手,“媽媽怎麽了?臥室有八卦鏡我進不去。”


    柳父聲音難掩悲痛:“你媽媽當年無法接受你失蹤,找了很多招魂的方式,沒找到你,卻招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嚴重的一次,她進了醫院,差點沒救回來了,也是那一次,她被發現懷孕了。


    為了讓她不再折騰,我帶她去醫院做了催眠手術,這才讓你弟弟能順利生下來。”


    柳父帶著一人一鬼來到臥室,把門上的八卦鏡取下來。


    柳萱的魂體順利進入臥室,看到地上被摔碎的杯子,躺在床上睡得不太安穩的媽媽。


    她牽著弟弟的手來到床邊,彎身看著麵容蒼老不少的媽媽。


    柳父站在床邊,低聲解釋:“你媽媽這麽多年記憶越加紊亂,會時不時的想起你,過後又忘記。


    她近一兩年,總是把小宣跟你搞混了,我谘詢過醫生,說是催眠過的記憶,恢複的可能性高達80%。”


    柳萱看著睡都睡不安穩的柳母,輕聲喊道:“媽媽——”


    “哎,萱萱回來了!”


    柳母竟然在睡夢中回應了。


    她緊皺的眉鬆開,蒼老的臉上露出欣慰驚喜笑容。


    柳母把蓋在被子裏的手伸出來,在虛空中撫摸著。


    她嘴裏低喃道:“媽媽的寶貝女兒回來了,快讓我看看,中午在學校吃了什麽,有沒有吃飽?媽媽回家給你煮蝦肉餛飩吃好不好?”


    柳萱眼中滾落出血淚,把臉湊到柳母在虛空中摸索的手。


    她哽咽地回應:“我回來了,學校食堂的飯一點都不好吃,我要吃媽媽煮的蝦肉餛飩,要吃兩大碗!”


    睡夢中的柳母,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我還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香草冰淇淋。”


    “真的嗎?謝謝媽媽,最愛媽媽了!”


    柳萱用十分驚喜的語調,哭著說出曾經天真無邪的話。


    柳母笑得開懷,故作不滿道:“你這張嘴跟你爸一樣會哄人,回了家就要說爸爸最好了。”


    柳萱像是回到還沒成年前,用撒嬌的語氣說:“不嘛,世上隻有媽媽最好,我最愛媽媽了,爸爸永遠排第二!”


    這一次,睡夢中的柳母沒有再回應。


    柳萱趴在被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聲音傳入柳父跟柳宣宣的耳中,父子二人也哭得傷心難過。


    柳宣宣年幼,不懂成人的感情情緒,隻知道很難過。


    躺在床上的柳母,突然驚叫起來。


    “萱萱!媽媽的心肝啊!萱萱,你究竟去哪了?!”


    柳萱拉著弟弟的手,身體前傾靠近柳母。


    她哭著說:“媽媽,我在這,我在這呢!”


    柳母語無倫次地喊道:“寶貝,不要亂跑啊,媽媽害怕,媽媽怕,你不要亂跑,就待在媽媽的身邊——”


    柳萱隻能哄她:“好,我不走,我就待在您身邊。”


    臥室內,柳母的聲音漸漸模糊不清。


    窗外的夜色,越加深了。


    *


    帝都。


    從一家私人貴族醫院,行駛出一輛七人座的商務車。


    坐在後座的盧宗平看著身側,氣色萎靡不振的大兒子,氣急敗壞的怒罵。


    “你怎麽就答應甄盈盈那個婊子,簽了離婚協議書!一分錢都沒有要到,還讓我損失兩千萬!”


    盧家洋那張帥氣蒼白的臉上,充斥著怨恨與不安,還有對耳邊父親叫囂的煩躁。


    甄盈盈那個賤人,竟然查到他們在盧家鎮拘禁柳萱,將其折磨致死的證據,還威脅他不簽署離婚協議書,就會報警把他們一家都送進去。


    兩人這麽多年的感情,把他逼到如此地步,果然越有錢的人心越狠。


    盧家洋不甘心打拚多年,在甄家爭取到的一切,就這麽拱手都讓出去。


    他微垂的黑暗眼底,閃過令人心驚的毒辣算計。


    盧家洋對滿臉心痛,沒有得到回應,馬上就要撒潑的盧宗平說:“放心!我會把今天失去的一切,全部都奪回來!”


    他自信滿滿的語氣,讓車內的五個盧家男人,臉色變得好看不少。


    盧宗平輕哼一聲:“最好如此,你這條命是我花兩千萬救的,可千萬別讓我的錢打水漂!”


    盧家洋還是個孝子,乖乖點頭道:“謝謝爸,你放心吧!”


    離去的盧家人不知道,在私人醫院的頂級豪華套房內,一雙眼睛注視著他們的車行駛出大門。


    身穿定製黑裙,化著精致妝容,模樣生得嬌媚的女人掏出手機,撥通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目標已經離開,事情辦得幹脆利落一些,我要盧家男人在這世上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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