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以低沉的聲音乘興說著,看樣子他內心鬱積著相當不滿。


    “不,我沒有任何意思,畢竟現在我已非需要呼籲改善監獄內體製的身份。”


    “在監獄裏無論遭受何等不合理對待,我一向認為這都是在補償自己的罪孽而忍受來,隻不過,行川老人事實上無辜,我才會同情地去照顧他。”


    “但是,他終於也出獄了。”


    “總算出來是沒錯。但,真正有殺人的我隻待了十三年就出來,可是他卻待了二十年哩!人生中最寶貴的時間都在圍牆內白白耗掉,永遠沒辦法挽回。”


    “行川在監獄裏真的那樣受到虐待嗎?”


    立刻,秦野有傷疤的臉頰又浮現晦暗的笑容:“那真是太殘酷了,老人就是因為寒冷和慢性傷害,一條腿泡湯了,他本來能夠正常行動,卻因漫長的監獄生活,那條腿完全麻痹。對他本人來說,那就像是每天接受嚴刑拷打般的痛苦。所以,我認為老人絕對不管怎樣也不希望再回牢裏去的,就算死了也不想回去,畢竟那種日子並非人所能忍受。因此,老人不可能會殺人!”


    “但是,他刺傷對方,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有很多人目擊整個過程。”吉敷說。


    男人沉默了,良久才開口:“那樣善良的老人,真笨!但,萬一真有這種事,絕對有相當理由吧?理由是什麽呢?”


    “為了消費稅,隻為不想付區區十二圓的消費稅,刺殺食品店老闆娘。”


    “豈有此事!老人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有問題!”秦野的聲調提高了。


    吉敷從口袋裏拿出吹口琴老人的照片,遞給秦野:“這個人是行川鬱夫嗎?”


    秦野接過照片,凝視著:“啊,愈來愈老了……不錯,就是他。他現在怎麽了?這裏是哪裏?”秦野遞迴照片。一看,他的眼眶微微潤濕了。


    “是東京,他在淺草,同樣是遊民。”


    “是嗎?他說過自己單獨一人,沒有家人親友……我好幾次對他說,如果出來了一定要跟我聯絡,但,他可能怕帶給我困擾吧……坦白說,他真的是個好人,有藝術才華,可以稱之為藝術家。因為個性善良,又總是嘿嘿笑著,因此常受眾人的虐待,可是他卻比生活在自由世界裏的任何一位偉大藝術家還要有才華,幾乎全部受刑人都知道!”


    “行川鬱夫如何被虐待呢?”


    “這種事現在說出來也沒用。在監獄裏,而且是在曾殺過人的傢夥們所待的普通牢根本就是變態世界!另外,很多看守員也是糟糕透頂!我第一次見到行川老人是在宮城的冬天,那是昭和三十九年或四十年吧!反正就約莫這個時期。當時的宮城裏有六角堂,不知你是否知道,據說那是為了囚禁在西南之役中被俘虜的叛徒,在明治十年緊急建造之物。我和行川老人都被囚禁於以六角堂為中心朝六個方向延伸的木造建築物內。


    “由於是明治時期建造的木造牢房,非常簡陋,別說冷風吹入,單隻是蓋著棉被睡到天亮時,棉被上方都會鋪滿一層白雪。至於窗戶,因為玻璃可當兇器使用,所以完全未嵌入玻璃,隻是貼著一層塑膠布。房內無任何火爐之類,經常凍得說不出話來。可是,即使能夠忍受寒冷,牢房裏竟然沒有廁所,這就令人難以置信了。裏麵隻一個加蓋的桶子,必須當著眾人麵前在桶子裏大小便,由於桶子很小,沒辦法同時大便和小便,必須大便後再小便,或小便後再大便,前後挪動腰部的上廁所。


    “最困擾的是睡覺時。由於是關著三個人的牢房,若鋪上三人份的被褥,就已無放桶子的空間,所以行川老人總是被要求和桶子睡在一起,有時一不小心踢翻桶子,就隻好睡在糞尿堆中了。


    “如何?牢房內沒有廁所,很不可思議吧!


    “而,即使想在小桶大便,如果不習慣的話,根本沒辦法,沒有可供屁股靠住的地,如果屁股放太低,又會弄髒,因此行川老人在未習慣以前,上廁所時常把桶子打翻,弄髒了地板,被同房的激進派分子猛揍一頓。即使不為這種事,他也老是挨揍,而每次我都拚命護著他。


    “有時候是睡覺時,對方說他的鼾聲太吵,就用枕頭或棉被摔他,也曾被踹打,頭部撞擊牆壁或地板昏倒在地……在牢房,受刑人情緒都很亢奮……


    “可是,行川老人也很不簡單呢!不管被人怎麽欺負,卻從未生氣過,隻是麵帶微笑,眼眶浮現淚珠,兩眼通紅地笑著。若是我,絕對做不到的。”


    “那樣被虐待……”


    “更慘的是,晚上九時就寢,早上六時半就被鈴聲吵醒,在這中間,想好好睡一覺時卻會突然被叫起來訓話。另外,食物也很差勁,若不能好好睡眠,身體馬上就出毛病。”


    “即使如此受虐,他仍靜靜忍受,是否他內心有什麽想法呢?”


    “應該沒有吧!我想,可能是個性使然,討厭與人爭執,也許,該說他是和平主義者吧!”


    “沒有老年癡呆症跡象嗎?”


    “絕對沒有。最初,由於老人經常是嘿嘿笑著,大家都以為他老年癡呆,連我也是這麽認為。畢竟,剛開始時,他不會寫字也不會讀……”


    “不會寫字?”


    “是的。老人說過,他連小學也未讀過,所以是個文盲。”


    “文盲嗎……”


    “對於待在監獄裏的人而言,所謂的文盲也是致命傷。因為無法以電話和外麵的世界聯繫,麵會時間又非常受限製,即使想訴苦或什麽,也隻能靠寫信。何況,就算想向獄方提出什麽申請,也都必須利用文字!尤其像行川老人這種是被冤獄之人,不會讀和寫等於毫無指望。他在昭和三十六年被不當逮捕時,一定也是由於不會讀文件資料,才遭到被牽著鼻子走的命運……當然,那種文件資料上盡是一堆莫明其妙的漢字,就算會讀幾個字也是無用……”


    “文盲嗎?所以才被欺負?”


    “也不能說是被欺負,監獄裏本來就是陰濕慘虐的世界,老人又有點口吃,常被看守員吆喝,但,他隻是含淚拚命忍耐。在裏麵洗澡時也是規定九分鍾,先進浴缸浸泡,再出來洗淨身體,然後又進浴缸,每一個過程各三分鍾。而老人因為腳不方便,總是慢了一步,盡管我在旁邊幫忙,還是來不及,當然又挨罵,甚至挨揍。到工廠時也是一樣。受刑人必須脫光衣服,在被叫到編號時,光著身子跳過一尺寬的白線,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是相同。老人在跳時,全體看守員皆棒腹大笑,因為老人的性器官很小,也變形……曾經有看守員抓住他的性器官,讓他疼得哇哇大叫呢!若隻是那樣還好,但,在工廠作業時,一旦看守員心情不佳,就會突然出現,在受刑人頭上用力一拍,大叫‘喂,手趴在地上’,然後褲子被脫掉,兜褲布也被拉掉,同時又被命令‘喂,屁眼讓我看清楚些’。這是因為有受刑人曾將香菸或‘老鼠尾巴’放在塑膠袋內插入肛門內攜進工廠,而看守管理員予以搜查,但,老人根本不抽菸,所以這隻是單純的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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