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極堂眉間擠出皺紋,把手收進懷裏,倫敦堂則將雙手擺到火爐前。


    “而且啊,關口先生,書的所有人究竟是不是笹原宗五郎也是個問題啊,所以京極才會一反常態積極地行動。”


    京極堂說“就是啊,就是啊”,真的擺出一副一反常態的態度。


    “如果這原本是明慧寺的東西,那麽所有權該歸屬於誰就不曉得了。明慧寺的那塊土地就如同剛才聽到的,是屬於鬆宮仁如和尚的。但是明慧寺本身是誰的則尚未明朗。保存那座寺院的是教團嗎?或者是與教團斷絕關係,留在那座寺院的僧侶們?這也不清楚。如果有居住權這樣的權利的話,那麽叫做仁秀的老人應該是住得最久的。雖然這些或許都無關。不過不管怎麽樣,絕不能夠照著笹原先生的意思任意處理。”京極堂一臉兇惡地說。


    “裏麵的貨色就是這麽厲害喲,如真的有的話。”山內先生瀟灑地這麽作結。


    派出所警官似乎完全聽不懂,一臉奇怪地看了一下空掉的茶杯,喝幹了混著殘渣的杯底剩茶。


    我望著茶壺那廉價的金黃色澤思考著。


    結果……


    隻能順其自然了。


    神秘的埋沒倉庫也與了稔和尚的屍體相同,打開蓋子一看,根本沒什麽好驚奇的,隻不過是單純的山崩;而它的物主也一樣平凡無奇,就是那座明慧寺。


    籠罩著神秘寺院明慧寺的幻想,逐漸被一層層剝離。


    覺得已經可以信服的時候,又被更進一步解體,每當那種時候,幹燥無味的現實就暴露出來。


    現在那裏非但不是一座神秘的寺院,更淪為佛教界的大包袱。


    僧侶們也是,背後不僅沒有各派各宗的支持,甚至是遭到自己原本隸屬的寺院拋棄一一不,是他們拒絕回去一一隻不過是一群個人的集團罷了。冷靜想想,堂堂大教團才沒有時間去理會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吧,教團的目標是更加崇高的。


    隻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回歸到理所當然的地方而已,怪奇與幻想早巳不過是現實這個器皿中的裝飾,就連意外性也是或然性的忠實僕役。


    這世上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事。


    但是……


    事件完全沒有解決。


    怎麽回事呢?這不明所以的閉塞感。


    因為殺人犯還沒有被逮捕,還是因為殺人的動機不明了,所以才會如此令人喘不過氣來?總覺得幾乎動彈不得,宛如身處密室一般……


    壓迫感一一疲憊感一一虛脫感。


    對,問題在於……


    一一為什麽僧侶們留下來了?


    問題在於和尚們“反正出不來”這樣的說法嗎?


    例如那個阿鈴……


    這麽說來……


    鬆宮仁如沒有在明慧寺碰到阿鈴嗎?如果碰到了與十三年前亡故的妹妹一模一樣的女孩,他不可能還擺得出那種模範笑容。


    要是他遇到了阿鈴,還能夠表現出方才那樣態度的話,那我隻能說我無法理解他這個人了。


    茶壺發出咻咻聲,伴隨著泡沫噴出蒸汽。


    看看時鍾,是五點十五分。


    “喂,京極堂。”我呼喚朋友,“這次已經沒有你出場的機會了嗎?”


    “什麽意思?”


    “呃……就是……”


    “附身妖怪已經驅逐了,和我無關。”


    “你還沒見到全部的和尚吧?”


    “會纏住禪僧的妖怪沒有多少,頂多是天狗什麽的。自古以來。欲降伏禪魔者,率皆為禪所籠絡。對於無言之人耗費數百之言,亦如以貝殼度量大海。即便說法,亦是班門弄斧。”


    “那鐵鼠呢?”


    “那已經驅逐了。可是……”此時,京極堂抬起頭來。“嗯?那邊附上了什麽嗎?”


    不知不覺間,玻璃門打開,一臉蒼白的飯窪站在那裏。


    背後則是仁如那張端正的臉。飯窪個子很小,仁如輕而易舉地就高出她兩個頭。


    青年僧人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無法理解的表情,臉部肌肉僵硬。


    一一他們說了什麽?


    那近乎虛偽的健全消失了。


    仁如被什麽東西給附上了一一京極堂是這個意思嗎?


    “啊,結束了嗎?”


    派出所警官說道,站起來的瞬間,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長得一臉時鍾相的警官急忙抓起它送到耳邊:“是、是、是的。嗯?”


    警官望向京極堂。


    接著他用右手按住話筒的下半部分問道:“請問你是中禪寺先生嗎?”


    “是的。”


    “哦,是仙石樓打來的電話……”


    “找我的嗎?”


    “聽說是……你認識一位今川先生嗎?”


    “嗯,認識,雖然我想我這個朋友可能更熟一點。”


    朋友指的是我。


    “哦,電話裏說,那位今川先生,以關係人的身份被逮捕了。”


    “今川?以關係人的身份被逮捕是什麽意思?”


    “呃,你要聽嗎?是本部的益田刑警打來的。”


    “換我聽吧。”京極堂接下話筒。“餵?我是中禪寺。怎麽了?你說今川他怎麽了?那是自願接受約談嗎?嗯,所以不是執行逮捕令吧。咦?誰?要把尾島佑平先生怎麽樣?哦,跟仁如和尚一起嗎?益田,這種事能不能請你跟警官先生說?我很忙的……咦?久遠寺先生叫我去?久遠寺先生回來了嗎?復木津?我聽不太懂呢。益田,你冷靜一點,你自己先亂了陣腳怎麽行?整理一下思緒再說吧……”


    除了倫敦堂店東以外,每個人都緊張極了。


    發生事情了。


    “哦,我明白了,我會轉達。請問你是栗林先生嗎?”


    時鍾警官說“是的”,挺起了胸膛。


    京極堂公事公辦迅速說道:“首先,由神奈川本部派遣的警官和這個轄區的次田刑警很快就會抵達這裏,請將這位鬆宮師父交給那位刑警。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聽說要移送到仙石樓去。還有,本部說如果可以的話,請按摩師尾島這位先生以自願出麵的形式協助。管轄權似乎屬於這邊,所以麻煩這裏聯絡。說是想請他去明慧寺,不是指認兇手的臉孔,而是指認聲音。不過也得考慮到對方的方便,請他明天再去就行了。還有……關口!”


    “幹嗎?”


    “菅野在明慧寺。”


    “菅野……?”


    “還有,今川升格為嫌疑犯了,久遠寺醫生與復木津被強製送到仙石樓。你……要怎麽辦?”


    京極堂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聽說正好就是這當兒的事。


    山下察覺石井就要等得不耐煩,即將親自出馬了。


    還沒解決。


    山下已經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為了解決事件才搜查的,還是為了逮捕兇嫌才搜查的,或是為了出人頭地及立下功名而搜查的。甚或是為了搜查而搜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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