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麽?”“我要姓何的小朋友。”“你被何達栽贓陷害,還要護著他兒子?”周延聆點了點煙灰:“嗨,我護著他兒子幹什麽?蕭全的命還係在我身上呢,我總得找個人把這口鍋給背了啊。”沒聽到男人接話,周延聆明白他心存疑慮,慢悠悠地說道:“跟您打個商量吧,我把東西給你,你去告贏何達,你把他兒子留給我,我讓這小朋友頂了殺人犯的位置,到時候何達這頭沒了錢沒了公司,那頭沒了兒子,咱們倆都能稱心如意。行不?”黃野低哼:“你倒是想得好。”周延聆說:“老哥,我和你一樣,也是受害者。我不跟你說暗話,咱們倆現在才應該是一條線上的,應該互相幫助,不然由著何達作威作福下場隻會更慘。今天在車上遇到就算有緣分,我叫你一聲哥,你要是願意幫我這個忙,改天我請你喝酒。”黃野沒有馬上說話。周延聆不催促他,耐心地把手裏的煙抽完。他煙癮不大,這兩年又刻意控製,所以抽得更少了,隻有需要精神集中思考的時候才會往嘴裏塞一根。黃野突然咳嗽起來,周延聆微微轉頭能見到他佝僂著身體咳得有點辛苦,他聞到幽幽的中藥味。“我要先看看資料。”黃野說:“你別忽悠我,我知道,你們這些賣保險的最會忽悠。”周延聆大大方方把硬盤遞給他:“行,就當是見麵禮了。”黃野顛了顛那個四四方方的黑色塑料盒,從喉嚨裏發出不知名的嘟囔。周延聆以為他在嘲諷,卻聽他問:“何達給了你多少錢讓你幫他做了那個意外鑒定的結果?”周延聆說:“他沒給我錢,我們會參考警方的鑒定,有時候鑒定結果出現偏差也是正常的。”“他沒給你好處?你們這些大公司的人,勾結在一起,要我們的命,然後把錢瓜分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你被何達害了,又來跟我說互相幫忙,哼,不就是見風使舵麽?”“老哥,保險公司也是要賺錢的,能不賠錢當然不想賠錢。如果鑒定出來安全繩斷裂係人為因素,那我更高興啊,還不用賠錢了。我和建築公司沒必要勾結。”“你什麽意思?那難道是我想訛錢嗎?”周延聆把煙扔在腳下踩滅了。他知道這話沒法說下去了。黃野已經認定,建築公司和保險公司勾結在一起,他覺得何達收買了保險公司,連警察和法官也被賄賂了,官司才會打不贏。這個想法聽上去仿佛非常符合情理,其實漏洞很多。首先,為工人買工傷意外保險是建築公司必須履行的法律責任,不是保險公司求著他買的,保險公司和建築公司沒有利益衝突;其二,警方已經立案偵查並通告案情,說明警方已經履行了職責,而法院駁回上訴的理由是證據不足,這個駁回理由是充分的,不存在包庇偏袒。要知道,包庇也是有成本和風險的。這個案子當然可能有錯漏,如果通達建築公司毀滅證據、製造虛假現場、賄賂證人,就會幹擾警方和法官的判斷,就有可能造成冤假錯案。但是這和通達公司勾結保險公司、賄賂執法司法機構完全是兩碼事。黃野固執地認為,隻要結果不是他想要的,裁決者都是壞人。簡單的陰謀論可以一棒子把人打死,因為陰謀家不需要是真相,隻需要一個假想的敵人來承受無處安放的憤怒。法官給不了他想要的公正,他就自己給自己一個“公正”。“別激動,老哥你聽我一句。”周延聆說:“咱們判斷事情還是要用證據說話,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和你一樣生氣。但是做事不能全靠一根筋。你把人殺了就能讓法院重新審理這個案子嗎?不能,以後還是有更多人葬送在姓何的手裏。”黃野粗聲粗氣地說:“你去查查他那個公司近五年死了多少人,你就知道了!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讓人從樓上摔下來,造成意外事故,然後騙家屬私了。一家隻給兩千塊錢打發,保險公司賠給他的錢有多少?肯定不止兩千吧?我看再加個零頭都不止!”“他付款的時候有沒有讓你們在文件上簽字?有沒有收據?”“就把家屬叫過去簽了一個文件,簽完拿了現錢就走。回頭要找他,他就說沒有這回事。”周延聆明白了,何達就沒有準備讓這些人能有反咬的機會。連錢都是給的現金,不用銀行交易,連轉賬記錄都查不到,算是做到萬無一失了。這樣一來,黃野要取證的確很難。“根據你們知道的,大概還有多少人是所謂‘意外身亡’?”“至少還有六個。”“都是這五年裏發生的事情?”“以前肯定也還有。反正人家隻會認為,這是風水不好。”周延聆記起來,黃野曾經和他說,桐州這個地方邪門,老是死人,不光是工地和工廠,坐辦公室的也有自殺的。桐州因為曆史文化原因,有人從樓上掉下來摔死被說成了冤鬼要債,再加上前幾年經濟不好,外企生存壓力過大,的確有不少人是真的自殺。於是,人們就更願意相信這些工人死亡是出於某種不可說的原因。甚至會有很多人認為,大型建築工程死一兩個人來“消災”都是值得的。很多建築工人來自極其窮困偏遠的地方,家屬拿了賠償款也滿意了,不敢多話,如果何達再稍微威脅施壓,更不會有人反抗。從來沒有什麽冤魂惡鬼,隻有活著的人相互毒害,人間因此淪落為地獄。黃野陰惻惻地說:“他害了那麽多人的性命,他兒子還要繼續害我們家小冉。如果沒有他,就不會有那麽多人死,也不會有他兒子,更不會有我們家小冉今天這種局麵。我不要他的錢,也不要他的名聲,我隻要一命抵一命!”周延聆心道不好,翻身就去抓他的肩膀,被黃野靈活地躲過去。他抬了抬手,從袖口滑出一個拇指大的黑色塑料小盒,上頭有一枚紅色按鈕。周延聆隻聽到輕微的哢噠聲,緊接著,腳下的鋼板震動了,遙遠的轟隆聲像是從車尾傳過來的。火車車廂有一瞬間從鐵軌上跳了起來,猛地甩了個尾,周延聆沒站穩身體撞在牆上,他及時扶住窗框,正巧看到後麵車廂的窗戶玻璃在空中炸成碎片。是爆炸!氯氣熟悉的、淡淡的臭味又回到了周延聆的鼻間,他忍著嘔吐欲冷冷地看著黃野。黃野舉著爆炸控製器獰笑,他土黑色的皮膚越發的陰沉。“你別動,不然我就再炸一節。萬一要是炸錯了,把姓何的炸死了,可怪不得我。”周延聆咬牙忍耐:“東西你拿到手了,姓何的在哪?”黃野說:“不急,你去讓司機停車,我和小冉要下去,下去了我就告訴你姓何的在哪。”下去了他恐怕得把整列火車挨個炸完,到時候死的死傷的傷,他正好裝作逃難,再沒有人能找到他和石小冉。周延聆心想,石小冉在這個過程中到底承擔著什麽樣的角色?“小冉要是知道她親愛的舅舅要把她男朋友殺了,會怎麽做?”周延聆問。黃野毫不在意:“她現在想不明白,以後也會想明白的,我是為她好。”放你娘的屁!周延聆說:“不,她會拚了全力保護姓何的。當初她為了姓何的殺了蕭全,難保不會再做出什麽極端的事情。再說,殺了何佑安,你覺得何達能放過你和石小冉嗎?他本事也不小,你能保全石小冉不被警察抓到,你能保她不遭其他人暗害?冤冤相報何時了?”黃野還是保持著簡單的觀點:“你果然是和警察勾結了。”說完他轉身就跑,周延聆緊跟著追上去。外頭車廂已經亂成了一團,第二次爆炸導致所有人都恐慌了,濃煙、碎片、血腥味四處可尋,有人大聲地叫罵,有人拖著流血的肩膀從周延聆身邊跑過去,有人坐在牆根邊發呆。周延聆擒住黃野的後勁,被黃野後腿一掃鬆了手,他避到黃野身前,右手揮拳封住黃野的左側,被黃野捉住了手腕。周延聆眼見他袖口的控製器,反手成刀敲在他的手腕上,那控製器從袖口掉出來。周延聆俯身就去抓,黃野見狀不好,抬腿就往他腦袋上踹!周延聆後空翻及時躲開,他多少年沒有做這個動作了,覺得腰有點跟不上,腰椎喀拉喀拉地響,就這樣他還不忘伸腿把控製器往自己身下勾。正要勾到,火車前方轉彎,車廂狠狠晃動了一下,小塑料盒滑到了座椅底下。黃野趴低身體去撿,周延聆提拳趕上,黃野側身打了個滾堪堪躲開。沒有人在他們倆身上投射太多的注意力,爆炸的火光從窗外透過。這火光與第一次爆炸時有點不同,洶湧的黑煙要把天都燒出個窟窿來似的,濃豔的火舌甚至從窗戶裏衝出來,張牙舞爪地扭動。周延聆來不及想,已經把控製器勾到了腳下,他踹開抱著他腿的黃野,把控製器抓進手裏,黃野低喘著笑了笑,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周延聆的心一沉,知道可能是鍋爐房炸了,否則火勢不會這麽恐怖。這人竟然把氯氣放在鍋爐房旁邊,火車沒有失控已經算幸運的了!周延聆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不妨身後被黃野踹了一腳,跌進隔壁機房內。身後的車廂門即刻關閉上鎖。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罩了下來,周延聆拍門叫喊,外頭的黃野沒有搭理他,完全安靜下來。為了不打草驚蛇,趙新濤剛剛把機房的值班乘務先打發走了,這時候裏頭一個人都沒有,車尾還發生了爆炸,乘務現在應當是處理爆炸現場去了,不會有人過來開門。周延聆掏出手機給伍鳳榮打電話:“榮榮,我在機房,你找個人過來給我開門。”他鎮定心神,想著伍鳳榮怎麽樣也會騰個人手出來給他開門,自己隻要耐心等待就好。這時,鼻子被一股焦灼氣味包圍。周延聆嗆了一口,縮了縮腳,濃煙從腳底竄了上來。他驚恐地捂住口鼻,忍著殺人的衝動狠狠地踹了踹堅硬的不鏽鋼門。——***的黃野,他還不想窒息而死!31. 可那個人終究無法陪他走到終點周延聆沒把門踹開,他憤而把爆炸控製器摔在地上,踩得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