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五平米的車長席裏裏外外站了四個乘警,看守得密不漏風。趙新濤從皖城站協調了一組警力上車,乘警組的人數一下翻了倍。現在人手倒是不少了,但都是年輕、經驗不足的,要個能統一調度的人沒有。趙新濤不熟悉乘警的工作搭配,隻能等伍鳳榮過來親自安排。這些新上車的人也是一頭霧水,四個高大壯實的警察看著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把人當成重刑犯似的對待,場麵很闊,乍看上去也很滑稽。何佑安被拷在床梯上,心情很不好,他的表情告訴伍鳳榮他在賭氣。見到伍鳳榮他有點愧疚,可能覺得給伍鳳榮添麻煩了。周延聆將乘警打發出去,把手機還給何佑安。何佑安反複地看短信列表,露出一個傷心的表情。伍鳳榮下意識不願意把這個孩子當成壞人,他隻是個性比較內向冷淡,爹媽的關懷缺位,所以精神世界裏隻有女朋友。這樣其實不好,人不能全憑別人活著,最終還是要靠自己。何佑安現在滿腔熱情,一心要保住女朋友,以後不知道會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佑安,我想知道,你還有沒有事情沒有和我們說?”“我都說了,別問我。”“關於蕭全被害,關於小冉,關於那天晚上每個細節,真的沒有其他的了嗎?”何佑安無辜地看著伍鳳榮:“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我會知道小冉在哪裏?我真的不知道。伍叔叔,她的確殺了人,但她不是故意的,她當時也是害怕,又想保護我才會把水管拿起來,她不是壞人。她是我女朋友,我認識她,我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無論如何,她現在不見了,而且她沒有自首的意思。”“她不需要自首,我可以代替她。反正你們隻需要一個罪犯,我也符合條件。”伍鳳榮幾乎要給他氣笑了。周延聆開口了:“佑安,我覺得這件事我還是有說話的資格的。你們倆把這個罪名栽贓給了我,平心而論,我作為一個受害者,我沒覺得你們倆都是好人。”他的話一出,何佑安臉上刷得紅了,像給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在周延聆麵前,他沒有氣勢。就連伍鳳榮聽了也沒做聲,不敢阻止他說下去。周延聆淡淡地說:“但是你們倆應該受到什麽懲罰,我做不了決定,應該由法官來做決定,我就算心裏把你揍個半死,我也隻能想,不能做出來,做出來了就是違法,我自己也丟臉。別人會說我軟弱,狗咬我,我還咬回去,這就變成笑話了。我必須忍耐,不把怨氣隨隨便便往你身上撒,等法官還了我公道,別人既會尊重我,也會覺得我是個有勇氣、很堅強的人。”何佑安被罵得臉色慘淡:“我不是故意要栽贓你……”“我跟你講這個道理,是想告訴你,一個人的想法和情緒不能完全變成最後的行動。”周延聆深深地看著他說:“你喜歡小冉,所以你不相信她會做壞事,更何況她是為了你才打死了人,你就更覺得她很可憐應該受到保護。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你保護她,為她頂罪,現在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車上的乘客不安心,乘務組的哥哥姐姐們也不安心,外麵還有那麽多警察也忙得團團轉。因為你一個人的想法,讓這麽多人白忙一場,你覺得應該嗎?”他不客氣地把話說絕了:“我們每個人心裏,都願意看到喜歡的人好的那一麵,但是壞的那一麵不是不存在。石小冉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你認識她,未必完全了解她。我見過很多人被自己的親朋好友傷害,事後都想不通為什麽得到這樣的結局,他們都說,‘以前那個人不是這樣的,他很好,他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最後騙了錢就走的往往也是這些所謂‘很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人。”何佑安呼啦一下站起來,激動地說:“你要罵罵我!小冉不是這樣的!陷害你是我的主意,是我的想法,不是她的!她隻是衝動做了錯事,是我陷害你,有錯的人是我。”“坐下。”周延聆一個眼神把他壓了下來:“說話就好好說,出主意陷害人你很有本事是吧?還想嚷嚷出去給誰聽?”何佑安又跌回去,唯唯諾諾地把兩腿並攏,坐得筆直端正。周延聆說:“你好好想想,還有什麽事情沒有說的,盡快找到小冉,對你對她對所有人都是好事情。你們還沒有成年,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會從輕裁決。但是她犯的罪不可能讓你來頂替,你把法官刑警都當什麽了?把法律尊嚴當什麽?你以為這是玩遊戲?”他把話說全了,沒有給何佑安任何辯白的餘地。伍鳳榮看著男孩乍青乍白的臉色,暗暗好笑。周延聆裝模作樣的本事一套一套的,說不準就是以前賣保險的時候拿來唬人的:先說你有病,然後再說你其實不知道你有病,隻有我知道你這個病怎麽回事,最後說,你隻要按著我說的去做,我保管你的病沒事。末了還威脅,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做,你就是冥頑不化死路一條。他拿這套神棍公式打壓一個小孩子也就算了,還非要把自己說成個君子,這臉皮簡直厚得令人發指。其他人不知道,伍鳳榮心裏清楚,周延聆能是什麽樣兒?他就是一條大尾巴狼!何佑安玩不過周延聆,周延聆氣勢迫人,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轉而用眼神向伍鳳榮求救。伍鳳榮不想唱白臉,隻管裝傻充愣。過了一會兒,男孩兒絞緊了手期期艾艾地說——“小冉跟我說……她有個舅舅送她一起到白河……她可能會找她舅舅吧……”伍鳳榮皺眉,他迅速地和周延聆交換眼神。“她舅舅是誰?和你們坐一起嗎?叫什麽名字?”“我不認識,也沒問名字,是不是和我們坐一起我就不知道了……”“那這個舅舅怎麽來的?”“小冉說舅舅不放心她和我一起出來,覺得我對她照顧不周,就想跟著我們到白河,送到了就走。他也不打擾我們,所以就沒跟著我們一起上車。”何佑安把嘴唇咬緊,又憋出一句:“她舅舅應該知道蕭全的事,她說她和舅舅說了。”石小冉是女孩子,而且未成年,即使沒有出任何事故,家裏人不放心她跟著男性單獨長途旅行也是很符合情理的,有個親屬一路送過去才正常。就是不知道這個所謂的“舅舅”到底知道多少實情,又對這個女孩子有多大的影響。如果這個成年人慫恿她繼續潛逃,甚至為她出謀劃策,抓住她的難度無疑增大了。伍鳳榮又問:“除了這個舅舅,她還有沒有告訴過別人這件事?”“她說她隻和舅舅說了,因為平時她和舅舅感情很好,她媽對她很嚴格,舅舅愛哄她。”“她母親姓什麽你知道嗎?我們可以查到名字。”“我……沒有問……”伍鳳榮好笑:“你連她媽叫什麽都不知道,你們談什麽戀愛?”何佑安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伍鳳榮是成年人,他要是和什麽人在一起肯定會詢問對方家底,這是正常成年人處理人際關係的做法。但是這對小情侶還是高中生,說不定談戀愛的時間也不長,年輕學生談戀愛隻管彼此快活,又不著急結婚談什麽家長。從列車長席出來,周延聆拉著伍鳳榮在走廊交談。“我看,她身邊有人反而是好事情。”周延聆壓低聲音說:“這個女孩兒心思很多,情緒也不穩定,身邊沒有大人反而容易出亂子,萬一想不開做傻事,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打電話去他們學校,聯係到班主任老師,家長的信息不難拿。我們也隻要一個名字就行。”伍鳳榮點頭:“我知道了,我親自打這個電話。”“人是石小冉殺的肯定沒錯了。舅舅溺愛孩子,不想她坐牢就在旁邊跟著出主意。大人的教養不好,小孩子也好不到哪裏去。榮榮,我有個想法,但是要看你願不願意。”“你說說看。”“事情拖了快一天了,我們總是很被動,跟在這些人屁股後麵追。或許有時候可以主動點,換個思路。我是這樣想的,既然石小冉一定要何佑安,我們手裏現成的魚餌不要浪費了,吊一吊說不定能讓魚兒咬住鉤,就上來了。”“具體做法呢?”“今天晚上七點鍾到羊角,還有兩個多小時。讓趙新濤和乘務把消息散出去,就說要在羊角市和警察交接何佑安。石小冉就是怕我們把何佑安拉出去頂鍋,她怕我們為了省麻煩不去找她,我們就遂了她的願望,被逼急了,進站停車的時候她肯定要出現的。就在上一站皖城交接小偷的那個門口下,她肯定知道。”伍鳳榮不同意:“如果她上來搶人,或者她那個舅舅暴力爭搶,可能會傷及無辜,甚至何佑安也有可能有危險。他還是個小孩子,拿一個孩子當餌你有沒有想過道德問題?乘警、乘務都隻是公職人員,不屬於執法係統,尤其是乘警沒有執法權力,所以如果她真的動手,我們很難擺平。你是讓我拿乘客和乘務的生命冒險!”伍鳳榮擲地有聲,周延聆慢慢歎出一口氣。他牽起伍鳳榮的手,和他走到車廂門口,伍鳳榮的臉色有點白,周延聆撫摸他的臉蛋,把他摟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伍鳳榮猶豫片刻,回抱他的肩膀。在周延聆的肩窩裏,他的聲音顯得悶悶的。“延聆,你體諒體諒我,我是列車長,我不能冒這個險。我為了你,已經把手伸到灰色地帶裏了,要是上頭查起來,給我一個濫用職權、徇私枉法的罪名是很簡單的。我不是放不下這個頭銜,但是我一天做著這份工作一天就要負責任。”“我知道,所以我也先問你的意見。我尊重你的想法。”伍鳳榮把手扣緊他的肩膀,火車的晃蕩讓他頭暈,心跳也很快。周延聆親吻他的發頂,一下一下拍撫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