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到紹興市是在次日下午。


    紹興距離杭州極近,不過百裏之遙,兩城之間往返的長途車極多。跟杭州相比,紹興城區不算大,裏弄窄巷,老街小橋,處處都透著一種江南水鄉的溫潤氣質。我進城時正好趕上下雨,看著窗外細雨如酥,周遭的老舊建築都隱在淡淡的水霧之中,讓我煩躁的心情也平靜了不少,仿佛被洗過一遍似的。


    紹興這地方,號稱“文物之邦”,這個“文物”不是指現在咱們說的文物,“文”指精神文明,“物”指物質文明,意思是說紹興這裏無論文化底蘊還是物質生活,兩手都硬得很。你想啊,這裏的曆史可以追溯到三代之前,後來又處於江南文化的核心地帶,幾千年文化浸潤,讓這個小城市的底蘊厚實得驚人。


    從舜、禹開始數起,古代名人有勾踐、西施、王羲之、陸遊、王陽明、徐渭,近有魯迅、周恩來、蔡元培、秋瑾等名人故裏。幾乎是隨便走兩步,就能碰到一個聞名遐邇的曆史名人故裏。這種人傑薈萃的地方,一向是藏龍臥虎,不可小覷。


    車子徐徐開進城區,我在路上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鄭教授顯然是被藥不然拉入夥,然後被老朝奉洗了腦,派來這裏摧毀“三顧茅廬”罐。那麽從這個角度反著考慮,沈家應該不是老朝奉的人,否則他們在北京就可以動手,何必讓鄭教授跑來杭州大費周章。


    五脈與老朝奉之間,真是錯綜複雜,難以分辨。


    從藥不然的話裏判斷,老朝奉有兩件事還不知道。一是我和藥不是聯手;二是我身上懷有“三顧茅廬”罐的碎片。而且藥不然也暗示,他不會對老朝奉說起我們的會麵,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做呢?難道說,老朝奉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歸根到底,還得先搞清楚,紹興這裏到底隱藏著什麽東西。藥不然讓我來紹興,卻絕口不提原因,隻留下一個叫“八字橋”的地名。我不知道需要去見一個人,還是找一件物品,還是去尋訪一處地方?根本全無頭緒。


    紹興這個地方,文化上最出名的有兩類東西,一是書帖,紹興旁邊就是蘭亭,大名鼎鼎的《蘭亭集序》誕生地,又是書聖王羲之的故鄉,傳承下來的書法水平自然高明得很;二是明清家具,紹興一帶大族世家非常多,累世繁衍,一族動輒有數千人的規模,號稱“三十六天井,七十二檻窗”,意思是一處大宅,就有三十六戶人家獨院,可想而知日常所用器物得有多少。何況他們又是縉紳官宦的身份,講究風雅文氣,對家具質量要求很高。


    他既然特意指定我來紹興,那麽要找的東西或人,必然是跟這兩樣東西有關。


    盡管藥不是反複告誡,說絕不可相信送上門的線索。可我的直覺告訴我,藥不然應該沒有騙我。不過這隻是直覺,沒有證據,若是藥不是還在身邊,一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吧。


    “這個混蛋,總不肯把話說全。”我暗自咬了咬牙,然後從汽車上跳下來。此時小雨依然在下,雨點落到脖頸子裏帶著絲絲涼意。我縮縮脖子,買了一把傘撐起來,朝著八字橋走去。


    我出發前買了本紹興旅遊手冊,裏麵說八字橋始建於南宋嘉泰年間,年頭久遠。位於八字橋直街和廣寧橋直街交會處。我一路問一路找,沿著小街一直快走到盡頭,才在斜風細雨中看到一座低調的梁式石橋。


    這八字橋位於三水匯聚之處,正橋跨架南北流向的主河上,橋身全是花崗條石砌成。旁邊還有副橋架在兩側踏跺下麵,分向四個方向落坡。遠遠望去,恰成一個“八”字。橋下的兩條踏跺各有一座方形橋洞,可容橋下兩條小河通行。河旁邊還依稀能看到一條便道,估計是從前纖夫拉纖走的路。


    這個造型,像極了現在的立交橋,四通八達,水陸適用,又顯得勻稱質樸,真是一個建築傑作。我走上去,橋麵嶙峋起伏,如同核桃皮一樣,落腳之處的台階幾乎被磨平。不過望橋柱上雕刻的覆蓮浮雕,卻保存得很好,蓮瓣清晰可見。橋身臨水的側麵,綠蘿如簾,更增添幾分古樸情趣。


    我站在橋上的最高處,橋頂幾乎與左右屋頂平齊,四下風景一目了然。河水兩側全是江南的白牆烏瓦宅子,地勢反而比八字橋要低。可以看到有女子在門前水旁洗菜,一條烏篷船悠悠然漂過來,河道邊幾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高高興興騎過窄巷,驚起兩隻燕子斜斜飛過水麵。


    雨水從傘邊流瀉下來,仿佛掛上一層薄紗簾布,讓這一切顯得美麗而又迷離。我舉著傘,眺望了半天,卻不得要領。眼前的景致美則美矣,隻是不知關鍵之處何在。


    “藥不然啊,藥不然,你是讓我看什麽呢?”我喃喃自語。


    一個背著畫板的年輕姑娘從橋的另外一側走過來,在橋頂停了腳步支起畫板,靠著橋欄開始寫生。我走過去,給她把傘撐過去。姑娘全神貫注地畫著,渾然不覺。直到一幅速寫已隱然成形,她才驚覺頭頂居然一直無雨,扭過頭來,衝我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這姑娘皮膚白皙,一頭烏黑長發,頭上別著一個銀葉子頭飾,是個典型的江南美女。我們就這麽攀談起來。我自稱是從北京來的遊客,到紹興來旅遊。


    姑娘挺驚訝,說八字橋這個景點不如魯鎮、蘭亭之類的地方那麽有名,一般很少有外地遊客會來。我借機問她,可知道這附近有什麽特別值得逛的地方沒有。


    姑娘歪著頭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八字橋不是旅遊景區,附近住的都是老城居民,也沒什麽名人曾經居住。我進一步啟發她,說不一定是景點,隻要和傳統文化相關就行,比如說——和古董沾邊的。


    姑娘眼睛一亮,說這我倒知道一個。


    我大喜過望。她伸出手臂朝橋下一指:“喏,那邊就有一個古董店。”我朝那邊一望,遠遠看到在小河拐角處有一棵大榕樹,樹幹幾乎歪斜貼到水麵,整個樹冠像一把斜擱在地板上的傘。樹後隱隱可以看到房屋一角。


    “記得回頭謝我啊。”姑娘落落大方地喊了一句。


    我謝過姑娘,下橋朝那邊走去。八字橋一帶水道縱橫,往往看著很近,走到跟前卻被小河攔住去路,要繞好遠才能過去。我七轉八彎,走了好幾次冤枉路才到了那古董鋪子門口。


    這屋子是仿徽派建築的二層小樓,才蓋起來不久。屋頂兩側是馬頭山牆,梁架上的叉手和霸拳呈雲朵狀,勾連迂回。簷下撐木雕成各種珍禽異獸,頗為精致。門口一副對聯:讀書隨處淨土,閉門即入深山。居然讀出幾分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上頭還有一塊牌匾,上麵寫著“蘭稽齋”三字。蘭是蘭亭,稽是會稽。


    我推門進去,裏麵店麵不大,鋪子兩側各有一個棗木閣架,上麵擺著各種古玩,有青銅、玉石、瓷器和一些雜件,後頭還掛著一幅《蘭亭集序》的橫軸謄本。我約略掃了一眼,貨色隻能算中平,細節倒布置得極清爽,窗明幾淨,簡簡單單,還焚了一爐素香。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臉細眉,皮膚白淨不見一絲皺紋,頗有幾分女相。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說您隨便看看,然後又踱回到櫃台後頭。


    我注意到這家鋪子並不是開在魯迅故裏附近——那裏是紹興最大的古玩市場——這說明他是一處車店。所謂車店,是指那種地理位置偏僻的古玩店,一般人找不到,上門都是經熟人介紹來的,大多是懂行的。與之相對的是街店,設在旅遊景點或熱鬧街市旁邊,抬眼就能看見,接待的多是遊客和外行人。


    我沒著急說話,圍著閣架轉了幾圈,裏麵的物件有新有舊,摻著擺在一起。我從架子上拿下來一件青花花鳥蓮子罐,罐上底款寫的是“大清乾隆年製”。我一看那底款,微微一笑,心裏有數了。正經的乾隆官器底款,“年”字上麵一橫要斷開,叫作斷頭年,“製”字下麵凹處橫著一筆出頭。這個罐子底款不具備這兩個特征,不用看其他的了,肯定是假的。


    不過這罐子仿得還可以,花鳥和蓮子紋飾得線條清晰,釉麵擦得幹幹淨淨,光彩奪目,算是現代工藝精品。我也不言語,拿著這罐子端詳了半天。這時候老板湊過來了,笑眯眯地說:“您覺得這件怎麽樣?”


    我含糊回答:“還成,看著挺漂亮的。”老板一翹拇指:“實不相瞞,我擺在外麵的東西,新多舊少,糊弄外行人的。您一挑就挑出唯一一件真貨,可真是行家。”我故作得意,連連點頭。老板一拽我衣袖,壓低聲音道:“我這店裏,真正的好東西,其實您還沒看到呢。”


    “哦?在哪?”


    老板說:“我跟你說,這是我個人私藏。咱倆有眼緣,我才破這個例,一般客人來,想看都看不著。”說著話,他從後屋取出一個雲龍紋寶藍綢底的大錦盒,鄭重其事打開盒子,裏麵是一件康熙五彩龍鳳瓷筆筒。一拿出來,滿眼生色。


    康熙五彩是在瓷麵上彩繪,有紅、黃、綠、藍、紫、黑等等,還分深淺、濃淡、厚薄,所以呈現出的效果極為奪目。這個筆筒繪著一龍一鳳,龍身是蜜蠟黃,鳳羽是瓜皮綠加棗皮紅,陪襯的祥雲、瑞草、花卉、林木、山石也各有獨色,讓畫麵看起來熱鬧無比。


    “俗話說,千金易得,知音難覓。這件東西我是不賣的,但是碰到懂行的人,總想一起鑒賞鑒賞。”老板柔聲細語地說道,滿眼都帶著真誠。


    我摸著這個筆筒,心中卻是冷笑不已。


    他這是給我夾菜呢。


    夾菜是句南方古董行當的暗話,北方的春點裏叫分槽,是古董店鉤人的一種手段。


    有些古董鋪子,老板會故意在前頭貨架上擺上真真假假的物件,後頭備有幾個錦盒,裏頭裝的都是假的。如果客人一進門,就挑起一件假貨在那兒擺弄,說明是棒槌,老板就會故意吹捧,說您真有眼光,把客人捧得飄飄然。然後他會推心置腹地說,前麵的貨色一般,後麵有幾件珍藏的寶貝,隻給懂行的人看。


    客人聽了,虛榮心得到滿足,又覺得老板很真誠,進了套兒渾然不覺。接下來怎樣,就不必多說了。


    因為這種做法,是看人下菜碟,所以稱為夾菜。北方比較粗俗,給豬喂食得分開食槽,區別對待,所以又稱分槽。


    這個老板見我孤身一人闖入,又拿起那個假蓮子罐看了半天,所以默認我是個棒槌,不騙白不騙。


    其實我還真是棒槌,這些知識,都是臨時抱佛腳從《玄瓷成鑒》上學來的。好在雖然我的瓷器知識不紮實,但騙術的本質都是一樣的,懂點心理學、明白點人性就夠了。


    比如這個康熙五彩龍鳳筆筒,若是單獨擱在這讓我猜,我可鑒別不出個子醜寅卯。但現在我一看老板給我夾菜,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是假的。知道正確答案,再往回推斷其中破綻,就相對容易多了。


    我拿起筆筒,在手裏轉了幾下,不經意地說:“老板,這綠色有點不對啊。人說康熙五彩是綠裏透黃,你看這鳳凰羽翎的綠,可有點透黑啊。”


    老板一聽,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我這話,絕對是行家才問得出來的。他趕緊賠著笑說可能屋裏光線不好。我把筆筒一翻,說康熙年間的器物細,都是糯米胎質,微微泛黃,怎麽這看著泛白呢?老板這回可繃不住了,這明擺著就是扮豬吃老虎嘛。


    “您說的……這個嘛,也不盡然。”


    我輕輕說了第三句:“民國貨的話,確實是一件精品,斷成康熙年,就過了。”


    五彩瓷隻出現過兩個時期,康熙年間流行了一陣,後來因為太過濃豔,逐漸被粉彩給取代了。一直到了同光年間和民國初年,民間才開始重新仿製五彩。很多人拿新五彩充舊五彩,專唬外行。


    至於怎麽區分兩者區別,一看胎質,二看彩料,三看釉色,這在《玄瓷成鑒》裏說得特別明白。但實際如何運用,可就是運用其妙,存乎一心了,不是背書能解決的。


    老板從我手裏把筆筒一把搶回去,氣哼哼地說:“我好心覺得你合眼緣,你這麽幹有意思嗎?”


    古董這個圈子有個很怪的心態。外行充內行的人不少,而且特別受商人歡迎,好騙;像我這種內行充外行的,反而會受鄙視,覺得是存心戲弄人,擋人家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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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之所以這麽做,真不是閑著無聊,而是讓藥不然給逼的。


    藥不然給我的線索太少了,我不得不去一處一處試探。可是人心難測,我不知道哪裏埋著坑,不得不小心謹慎。先探探對方的底,覺得靠譜,才好打聽事情。


    這一試,果然讓我給試出來了。這蘭稽齋的老板一見到肥羊,騙得毫不猶豫。可見他人品有限,鋪子布置再清雅,也遮不住是個藏汙納垢之地。我懷揣著“三顧茅廬”人物罐的殘片,幹係重大,可不能隨便拿給這種人看。


    “你到底買還是不買,不買還請自便吧。”老板變了臉色,下了逐客令。


    我想了想,最後問了一句:“你這有青花人物蓋罐嗎?”老板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很不耐煩地收拾茶器:“沒有沒有,從來沒收過。我這要關門了。”


    聽到這回答,至少我能確定,這裏絕非藥不然所暗示的地點。


    多待無益,我很快推門出去,站在小巷子口,一時有些彷徨。八字橋附近,應該隻有這一家古董鋪子,若不是這裏,我該如何去找呢?


    眼前的窄巷多而稠密,向四麵八方蜿蜒伸展而去,有如迷宮,房屋密密麻麻,總不能讓我挨家挨戶去問吧?我在雨中沿著巷子裏轉了許久,因為沒有目標,隻好逢彎必轉,信馬由韁。就這麽遊蕩了一個多小時,我一無所獲,反倒是肚子開始咕咕叫了起來。


    我實在懶得再走遠了,抬頭一看,原來又轉回到八字橋邊上。旁邊有一家小鋪子恰好出攤,挨著河邊在賣炸臭豆腐。那一股微微的臭味彌漫四周,混著雨後的清新空氣與河草清香,讓人食指大動。


    我快走兩步過去,正看見店主正把三串臭豆腐從油鍋裏撈出來,上麵的豆腐塊已炸出金黃顏色。店主在鍋邊磕了磕油,旁邊一個顧客接過去,直接開始嚼起來,咯吱咯吱的,看著特別香。我看得眼饞,正要掏錢,聽到一個女聲歡快地喊道:“呀,你也來吃啊?”


    我一抬頭,原來等在鍋邊的人,正是下午給我指路的那個寫生女孩子。她在八字橋這裏寫了一下午,也跑來吃臭豆腐。於是我們索性拚了張桌子,點了一碟《孔乙己》裏的茴香豆,要了盤糟青魚幹,就著臭豆腐邊吃邊聊。


    女孩自我介紹說她叫莫許願,我一聽,差點沒拿住筷子,這不成心的麽?她問我叫什麽,我說叫許願。她先是愕然,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有了這麽一層緣分,我們倆聊得更自在了。莫許願是學美術的,本地人。她說八字橋邊上這家臭豆腐特別好吃,是用莧菜梗原汁泡的,鹵出來特別香。說完她拿起一根空釺子,把豆腐塊蓬鬆的表皮戳出洞來,再從旁邊的小瓶裏舀出辣椒油和麻油,順洞裏倒進去。


    經過這麽一番處置,她戳下一塊遞給我。我入口一嚼,真是脆香四溢,臭味翻滾,簡直就是一列五味雜陳的味覺火車,在嘴裏來回衝撞,痛快極了。連吃了五塊,我才停下來,吃點小菜解味。


    莫許願說她從小就在這八字橋旁邊長大,對每一條巷子都極熟悉。現在她不住這裏了,但每個月還是會來一次橋上,畫一遍附近的風景,然後下來吃頓臭豆腐。她說她想把這些記憶留住,最好的辦法,就是畫下來,因為畫畫走心,心到了,人也就到了。


    一說到這個,她就開始滔滔不絕。說了半天,莫許願忽然意識把我給冷落了,有點不好意思:“哎,你找到那家古董店了嗎?”


    “嗯,不過沒什麽好東西,就出來了。”


    “原來你還研究古玩啊,怪不得麵相看著有點老成。”


    這姑娘可真不會聊天……我嗬嗬一笑,避而不談。莫許願挺熱心,又歪著腦袋使勁琢磨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來八字橋附近還有什麽和古玩有關的地方。


    “真對不起,實在想不出來啦。”莫許願雙手合十,歉然說道。她說完以後,半天沒聽見我吭聲,一抬頭,看到我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神火熱。


    姑娘臉立刻紅了,正要避開眼神,我卻低聲喝道:“別動!”她立刻不敢動了。我伸過手臂,想要去摸她的臉,把莫許願給嚇壞了,身子往旁邊一躲,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我這時才意識到失態了,連忙縮回手,解釋說我剛才不是看你,我是在看你的銀頭飾。


    莫許願從頭上摘下頭飾放在手心裏,遞過來:“喏,你自己看就是,別再看我啦。”


    其實中午我就注意到了,她的頭上別著一個銀頭飾,和那一頭烏黑的長發相得益彰,搭配得十分自然古雅。不過那時我沒留意頭飾細節,現在兩人對桌吃飯,我才注意到,那個銀頭飾居然是一朵蓮瓣團花。我一時看得入迷,結果差點引發了誤會。


    我把銀頭飾放在掌心,仔細觀察。它的工藝其實很簡單,就是在捶平的銀餅上鏨出花紋,然後再彎成紮頭樣式。可是這個蓮瓣團花的造型,卻很不尋常。它以十六片蓮瓣團成一圈,每兩瓣蓮瓣之間,穿插有一根竹枝,這些竹枝好似輻條一樣匯聚到圓心,看上去好似車輪。


    這種蓮瓣加竹枝的造型,我生平隻在一處看過。


    民國時期,陝西的經味書院曾定製過一批牛皮筆記本,贈送給楊虎城將軍。後來有三本筆記本流落到我父親手裏,成為佛頭案的重要證據。這些筆記本做工精美,本子四角都以銀角鑲嵌,設計者別出心裁,把銀角設計成了蓮瓣竹枝的造型,蓮代表佛家,竹代表儒家,正是經味書院的特色所在。


    經味書院一關,這個設計湮滅無聞,沒有其他人再使用過。


    而我在紹興,居然再一次看到這個造型,不由得又驚又喜。我抓住莫許願雙臂,連聲問她這銀飾哪裏買的。


    莫許願見我好似發了神經病一樣,不敢掙紮,隻得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是,是八字橋的尹銀匠打的。”


    “他是誰?”


    “就是尹銀匠啊……”莫許願略帶委屈地說。


    “你能帶我去嗎……哦,對不起,對不起,沒弄疼吧?”我趕緊鬆開她,忙不迭地賠禮道歉。莫許願揉著胳膊,嘴巴微微噘起:“我可以帶你去,不過有句話我可得說清楚。”


    “您說您說。”


    “我對你沒感覺,你不要一見鍾情。”


    “好吧……”


    八字橋附近住著一個姓尹的銀匠,不是本地人——不過這個所謂“本地人”的概念,可有點長。按照中國的尺度,有可能遷移過來四五代人了,仍被當成是外來人看待。


    “反正從我爸小時候記事開始,他就在這了。”莫許願說。


    尹銀匠有一個很小的攤子,就開在家門口。他收費公道,手藝也不賴,八字橋附近的街坊都來這打些長命鎖、銀手鐲什麽的。最近幾年,自家打銀器的人少了,尹銀匠也開始做一些比較流行的首飾,吸引年輕姑娘。莫許願前一陣路過他的攤子,看到一個掛出來的頭飾不錯,便買了下來。


    我點點頭,請她帶我去看看。莫許願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她警告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可做好心理準備啊。”


    莫許願帶著我走街串巷,在迷宮般的小巷子裏轉了半天。此時天色漸漸暗了起來,她前頭拐了個彎,說道:“就在前頭了,今天運氣不錯,他出攤了!”


    我看到前方是一條窄窄的烏巷,兩側高牆,地上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麵。在巷子盡頭可以看到亮起了一盞燈。大概是燈泡瓦數不夠,那燈光略顯昏黃。我們再走近些,可以看到雨點敲打在掉漆的藍皮燈罩上,光線晃晃悠悠,忽明忽暗,真有點雨夜深巷說《聊齋》的味道。


    尹銀匠沒有鋪子,連招牌也沒有,就是在自家當街門口放了一個木製工作台,用幾片玻璃罩住。前頭插著一個竹架,上頭挑著許多造型各異的小銀飾,非常低調,若不是有莫許願提醒,我可能從他麵前走過都不會有覺察。


    我們走到跟前,隱隱能聽到房門裏傳來收音機的唱戲聲。尹銀匠整個人正窩在工作台裏,弓著腰在捶弄著一塊銀片。工作台上散亂地擺放著各種小工具,什麽熔銀爐、手錘、鏨子、鐵皮剪、坩堝、銅模子,旁邊地板上還散亂地堆放著鬆香、石灰、硼砂等物料。這是個典型的傳統民間手工小作坊,唯一比較現代的設備,是一台用來化銀的乙炔噴燈。


    莫許願喊了一聲尹銀匠,他停住手裏的活,抬起頭來。這是一張五十多歲的苦臉,倒八字眉,雙眼因為長年伏案做細活,眯成了一條縫,雙頰下陷,幾乎能勾勒出顱骨形狀。唯獨額頭奇大,跟老壽星似的。


    “給你介紹筆生意!”莫許願把我往前一推。尹銀匠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頭重新低了下去:“你想要什麽?”


    我拿出莫許願的那個蓮竹頭飾:“這是您打的吧?”


    “是。”尹銀匠點點頭。


    我俯下身子,靠近工作台:“我想問一下您,這個銀飾的造型,您是走的手還是走的模子?”


    我許家以金石為主,金銀器也在掌管之列,我在這方麵略通一二。銀器的花紋做法分成兩種,一種是用鏨子一點一點鏨出來,一種是用現成的模子澆銀汁。前者適用於定製,俗話叫走手;後者適用於批量生產,叫走模子。


    聽到我這個問題,尹銀匠摘下老花鏡,搓弄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纖細修長,上頭沾滿了銀粉,一動就隱隱有粉塵飛舞,跟變魔術似的。


    “不買就別問!”


    銀匠語氣裏帶著厭煩,仿佛不願意跟人多說話。莫許願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小聲說:“尹銀匠脾氣比較古怪,你給錢就得了,別瞎說惹他生氣啊。”


    我連忙掏出二十塊錢,說我要我要,要一個跟她一樣式的。銀匠接過錢,數了數,丟進工作台下麵的抽屜,又問道:“自己帶料還是現料?”


    “您這的現料就成。”我回答。


    銀匠看了我一眼,起身回到門裏,一會兒工夫拿出來一塊銀板,用抹布擦了擦上頭的灰,拿鐵剪哢嚓哢嚓剪下一片,開始熔銀。他的動作有條不紊,熔、捶、鏨、折,都非常有韻律感。那塊銀料在他手裏服服帖帖的,跟橡皮泥似的,想什麽樣就是什麽樣。老一輩的手工藝人,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其實剛才那個問題,我不用看他做,也知道答案。模子澆出來的花紋,邊緣光滑,形體比較淺;鏨出來的邊緣更鋒利,造型清晰。而且手工作坊的模子精度不夠,無法處理太複雜的花紋。這蓮瓣竹枝太精細了,連竹枝的竹節都能看清楚,肯定是靠手工一點點鏨雕。


    我主要是想看看他的整個製作過程,做一下確認。


    蓮花和竹子的組合,並不是多難想到的設定,說不定哪位能工巧匠靈光一現,也能巧合地想出來。但是經味書院的蓮竹造型有個特點,竹在蓮前,蓮在竹下,兩種植物前後交疊,巧妙地用竹節和蓮邊來表現位置關係。為了達到這種效果,得先鏨一半蓮瓣,再雕竹節,然後再回過頭鏨另外一半蓮瓣,最後是竹身。必須按這個次序,才能做出同樣的效果。


    若是尹銀匠是按這個次序操作,那來源必是經味書院無疑。這種時候,根本不需要對方開口,隻要看他打完一件東西,就能泄露出很多信息了。


    我站在工作台旁,借著昏黃的燈光注視著尹銀匠。他趴在那,把初具形狀的銀坯子擱在砧子上,開始了最複雜的一道工序——鏨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做這個真是熟極而流,手指和工具在方寸之地交替飛舞,不帶一絲猶豫,時捶時銼,還不時用噴燈撩一下。很快一個嶄新的蓮竹頭飾便成形了,手速真快。


    我從喉嚨裏吐出一口氣,他做了一定程度的簡化,但加工次序完全一樣。這個銀匠,絕對有門道!


    尹銀匠對我的注視恍若未見,他用鉗子夾住,丟到旁邊的酸洗液裏涮了涮,又丟到清水盆裏。這是因為銀飾剛接受高溫捶打,表麵會發黑,需要酸洗一下,才能光澤鮮亮。


    趁著這個當兒,我開口問道:“這個蓮竹相間的紋飾不錯,您是從哪看來的?”尹銀匠沒回答,專心致誌地涮洗著銀飾。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句。尹銀匠把銀飾夾起來,用塊糜子皮擦幹淨,硬邦邦地說:“祖傳的樣式。”


    “您家祖上,籍貫是哪裏?”我又問道。


    “拿走。”尹銀匠把銀飾丟給我,對這個問題置若罔聞。


    我索性把話挑明了:“您祖上和陝西經味書院,是否有關係?”


    尹銀匠摘下眼鏡,開始收拾工作台上的殘料。我不甘心,又湊近一點,幾乎趴到他耳邊:“您聽說過五脈嗎?”尹銀匠冷哼一聲,把工具一件一件歸攏到小木箱裏,這是要收攤的架勢。


    莫許願在旁邊悄聲道:“他就這脾氣,不想說的,你問了也是白問。我們來打銀飾,都盡量少說話,不惹他。”


    我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也很無奈,看來今天是問不出什麽了。好在既然鎖定了他,剩下就是水磨功夫,慢慢磨唄。


    不過仔細想想,這銀匠雖然疑似和經味書院有關係,但和我要追查的五罐,似乎八竿子打不著。從蓮竹紋聯係到經味,從經味聯係到楊虎城的筆記本,從筆記本再聯係到佛頭案,從佛頭案到五脈,再到青花罐——這個邏輯太牽強了,繞了好多圈。


    可眼下就這麽一條線索,我也沒別的選擇。


    尹銀匠已經快收拾完了,我看看天色已晚,不好耽誤小姑娘的時間,轉身欲走。臨走之前,我又瞥了一眼那工作台,眉頭一皺,似乎有什麽不妥之處。再仔細一看,眼神被其中一樣東西鎖住了。


    那是一柄擱在工具箱內的細長鐵筆,長約十厘米,毛筆杆粗細,握手處用細銅絲箍著一圈竹套。竹套黃裏泛黑,已經有年頭了。鐵筆的筆端是個平頭,上頭有一個凹槽。


    這個工具叫細鑽,用來在銀麵上鏤孔用的。根據需求不同,筆端可以裝不同的鑽頭,在銀器上鑽出不同形狀和大小的孔出來。


    可是這個細鑽,和一般的細鑽不太一樣。這個微妙的差異,讓我看到了一絲破開局麵的曙光。


    我攔住尹銀匠,一字一句開口道:“你不是銀匠,你是一個焗瓷匠。”


    尹銀匠聽到這一句,八字眉猛然一抖,整個人像個撚兒被點著的爆竹似的。他彎腰從錢匣子裏拿出二十塊錢,丟還給我,然後一把從我手裏搶回蓮竹銀飾,粗暴地丟回工作台,一錘砸癟。


    “聳泡蛋!槍斃巨!”尹銀匠連聲用當地土話嗬斥道,用力揮著手掌,仿佛我觸動了他的什麽禁忌。我還想要解釋一下,尹銀匠直接把噴燈給抄起來了,橫眉立目,跟看見殺父仇人似的。


    噴燈連金屬都能化開,對付血肉之軀輕而易舉,嚇得我趕緊往後一縮。


    我本來還想給他看一眼懷裏的瓷器殘片,但看他如此決絕,我也不敢堅持。尹銀匠把工作台推回屋去,“砰”的一聲關上大門,隨後屋頂懸著的那盞燈也“啪”地熄滅了。


    莫許願抱怨道:“你看,讓你別亂問,讓人攆出來了吧?”我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好奇地問道:“聽他的口音,和本地人區別不大。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紹興?”莫許願說不知道,反正從她小時候起,這銀匠已經在這裏開攤了。


    “那他家裏有什麽人,你知道嗎?”


    莫許願搖搖頭,說:“你也看見了,這人脾氣古怪,平時跟人很少交談。附近街坊有想給他介紹對象的,可誰家姑娘也受不了他,所以一直到現在都是單身,也沒朋友。早些年他家裏有個老娘,過世很早,現在一個人獨居。”


    我又問:“什麽情況下,他會發脾氣?”莫許願說:“他好像特別不喜歡別人問他過去的事,一問就急,連生意都不做了。居委會還一度懷疑他是不是別省的逃犯,後來公安來查過,並不是,也就沒下文了。”


    “難道戶籍登記上也沒寫嗎?”


    “那我就不知道啦,我又不是查戶口的。”莫許願好奇地問道,“你怎麽問得這麽詳細,不會是公安局的吧?”我笑了笑,沒回答。


    “今天真是多謝你了。”我作了告別,準備先回旅館再說。


    莫許願瞪大眼睛:“哎?你不該請我吃個冰激淩喝個茶什麽的嗎?”隨即她自己又擺了擺頭,“算了,請我吃完甜食,你肯定會提出送我回家,然後你就知道我們家地址了。我還得邀請你上去坐,天色這麽晚,聊得太晚你回不去,還得借宿在家裏,太容易出事了——我對你又沒感覺,這樣會很麻煩。”


    我搖頭苦笑,這姑娘讀瓊瑤小說真是讀得太多了。


    為了避免誤會,我沒敢送她回家。我們在城區裏找了一家冰激淩店,她痛痛快快吃了三個球,然後分手。


    “哎,我能最後問個問題嗎?”莫許願說。


    “說吧,要是感情方麵的事就算了。”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什麽意思?什麽焗瓷匠,怎麽他一聽就生那麽大氣呢?”


    “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我眯起眼睛,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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