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之,伯父伯母這是怎麽了?”武士服男青年從地上爬起來,兩老口常年在地裏做活,一把子力氣可不小,饒是他皮粗肉厚,也被打的渾身酸疼不已。


    韓過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聞言苦笑道,“周兄有所不知,在下昔日裏著實做了幾莊糊塗事,更名為過,字改之,不過是時刻提醒自己莫要再犯罷了。”


    “浪子回頭金不換!”這周姓男子大咧咧的道,“你既改過了,總要好叫兩老知曉才是,隻是,如今這門都進不得就有些麻煩了。”


    他想說的是,這兩老糊塗真是不知所謂,兒子衣錦還鄉,真心實意的捧著禮物銀子回家門,再大的過錯也該給人說兩句話的機會,好歹兒子也是個官了,偏生硬要給個沒臉打將出來,這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了!也不知道這兩老糊塗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日就要上京,上京之後便是授官,再回來怕是又要去前方,”韓過皺眉,“卻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這次西路軍大勝,勝的太突然,有多少想來分一杯羹的都沒趕上。官場上的事兒有些複雜,沒趕上的人自然恨他們恨的牙癢癢,對於他這隻出頭鳥,更是恨不得剝皮抽筋,他怎會不知道自己在風口浪尖上?


    在外闖蕩了半年,他算是對這個世界有了些了解,他那點兒事,算是黑底,還是一黑到底的那種,浪子回頭金不換這種事兒說起來好聽,卻不知道要花多少的精力去洗白。關鍵的關鍵,還是得要家裏人配合才行啊!


    這種不知多少人都想要抓他把柄的時候,自然不想後院起火,第一要安撫好的就是內宅之事,否則,他也不會回到這裏第一件事就是急匆匆的回家來,如今衙門裏還有一大堆公務要處理呢。


    何況,他想走的並非武官的路子!


    在戰場上,他算是看明白了,武官升遷雖快,卻是頂不過文人的一張嘴皮子,文人最怕的就是私德有損!一頂忤逆的帽子就算是武官,那也是頂不住的。


    無論如何,都得盡快的安頓好這裏!


    周姓男子聞言笑道,“在下倒是有一法!”說著湊到韓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韓過聞言恍然大悟,周姓男子又道,“到底是骨肉血親,你吃些苦頭,到底不至於最後與你官聲有礙。”被父母趕出家門,這個名聲可不好聽!言官一封折子,他韓改之的前途就要灰飛煙滅!


    韓過點頭道,“正是如此,隻是,總要做兩件實事方能顯出我的誠意。”


    周姓男子聞言拍著胸口笑道,“不妨,此事就包在為兄身上,保管打聽的妥妥帖帖!”


    ……


    那婆子一口一個舅爺的笑的極殷勤,還主動讓出凳子讓兩人坐坐,自己避到了一邊。


    看見那婆子如此殷勤,李全滄桑的臉上露出幾分不解,上次他來看外甥女,那婆子一臉的不屑,顯然是瞧不上他這樣的窮苦人家,今日雖然因為兒子從戰場上回來了,給他買了一身衣裳,卻也不至於讓那婆子殷勤至此才對。


    “聽說二哥回來了,還得了官!”六娘的話解答了李全的疑惑,隻是臉上並無半分喜色,還帶著隱隱的憂慮。


    聽見這話,李全吃了一驚,他那外甥幹下的好事兒旁人不知,他卻是知道的,隻是沒經曆科考,他一介書生如何得官?斟酌半晌,覺得自家這外甥女總不會騙他,緩緩道,“回來也好,家中總該有個支應門戶的。隻怕……”


    狗改不了吃屎!六娘將後半句話在心中替他補上,才緩緩的將心頭所思說出來,


    “上午有個自稱是他仆人的中年男人說是領了爹娘的令來贖我,我不認識那個人,自是不會跟他走的,這才匆匆請了舅舅過來。還想勞煩舅舅走一趟,告訴我爹娘一聲,他若要叫我回家,斷然沒有讓個不認識的外人來的道理!我如今為何淪落到這個地步世人皆知,難道我還當不得他親自來接?偏要叫個下人來喚我回去!”


    六娘考慮的很清楚,若是爹娘下定決心,直接反抗成功的概率不大,就隻有走婉轉的道路了,隻要能拖過這幾天,就是勝利!


    六娘心頭有氣,李全是知道的,李家人提起這個踹寡婦門,還踹的是自家親哥哥的寡婦門的韓老二都覺得頭疼不已,就更別說直接遭受磨難的韓家四人了,聽見韓過來接妹子卻是隻派了個下人來,他也覺得有些不吝,隻是世人皆是勸好不勸壞,有些話便是自家妹子也不好多言語,支吾道,


    “他如今是官,總不好叫人知道有個做過下人的妹妹。”


    六娘聞言冷笑,“若是他瞧不上我這個做過下人的妹妹,不認我也罷!說來當年那事兒鬧的那般大,滿城的人,有幾個不知道韓家是為何賣了閨女?”頓了頓,垂下眼瞼,用力用袖口擦眼睛,悶聲問道,“連舅舅也覺得六娘做過下人就卑賤了嗎?”


    六娘硬一句,軟一句,李全這老實人如何招架得住?隻道是這小丫頭鬧了別扭,不過,小丫頭這些日子吃的苦,不過是鬧這麽個小小的別扭卻是不為過,看見六娘被袖口擦紅的眼眶,急的伸手在她背上直拍,哄道,“別哭,孩子,舅舅知道委屈了你,我替你跑一趟就是,必要他親自來迎你回去!”


    “不忙!”六娘拉住李全的衣擺,“卻是還有一樁事要托舅舅幫忙。”


    李全重新坐了下來,見六娘將眼角的淚拭去,想一年前的六娘何等嬌憨可愛,一年之間的變化不知幾何,這適逢大難強催出的成熟,隻覺得一陣心疼。


    六娘先瞧了瞧周圍,確定沒有人在附近,這才從袖子裏掏出那錠銀子並著一包金裸子塞到李全手裏,“辦這事兒怕是還需要打點,切忌讓與寧家有幹係的人知曉。”


    六娘說的慎重,李全神色也凝重起來,隻聽得六娘緩緩的道,“昨天府裏送出去一個左腿折了的丫頭,她於我有恩,還望舅舅幫我打聽一下她的下落,這點子銀子權作打點之用。”


    自打知道那二貨回來,六娘就鐵了心要離開這裏了,頗有些不惜血本的意思。韓家兩老到底重兒輕女,那二貨輕飄飄一句話,就立刻改了主意,她這樣回去誰知道會不會被再賣一次,誰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這麽好的運氣隻是被賣去做丫頭。


    這府裏雖然艱難,她到底混熟了,既已出手救過海棠一次,倒不如把人情做到底,否則到時候海棠被賣掉了,這人情還算不算就是兩說了。隻要能換來趙媽媽的看顧,到了東京就找機會跳槽,不呆在這妻妾都鬧不清楚的三房,約莫能有些消停日子。


    “要不了這麽多!”李全赫然的看著外甥女交給自己的這一大包,裏麵竟然包著十多顆金裸子,這足有一兩多金子了!


    六娘自不會白白將這麽多的錢扔進水裏,低聲道,“若是可以,就在寧府離開之後找個外地口音的人扮作商人悄悄將她買回來!”


    李家是軍戶人家,李全自打某次手受了重傷之後,就再也拿不起刀來,表麵雖是不顯,卻是實實在在的幹不了重活了,因此李家的家計艱難,唯有靠著李全唯一的兒子支撐,有仗打,日子就好過些,沒仗打,連吃飯都難。


    倒是有個好處,便是認識的人不少,讓他去辦這件事倒也不難。


    李全聞言縮回手,買回來那丫頭要吃要醫,這點子錢倒是顯得有些不夠了,正有些疑慮,就聽見六娘繼續道,“不出兩個月,東京必有人來接她,舅舅放心。”


    李全訕訕的笑了起來,他家中不富裕,不能多養活一個人本是應有之意,卻是因為性格忠厚老實,聽見外甥女如此說,倒是有幾分不好意思了,“隻怕我家中隻有男人,不太方便。”


    這倒是個麻煩事兒,六娘隱隱有些頭疼起來,海棠是個大姑娘了,可不比她這麽個六七歲的孩子,若是那二貨沒回來,她還可以讓人把海棠送到家中,偏偏那二貨回來了,以他是女人就不放過的性格,六娘不敢冒那個險!


    “反正也就是住上一段時間就離開,離了這兒誰又知道她的過往!”六娘心一橫,寧願便宜自家那個老實的表哥,也不能便宜了那個二貨!


    “可是……”老實人李全對於這個還是耿耿於懷。


    六娘在李全身上睃了一眼,那簇新的衣裳,顯然是才從成衣鋪子裏買來的,記得自家這個舅舅幾天前還是滿身的補丁,連飯都吃不齊整,顯然是自家表哥也回來了,“表哥這次回來應該帶了不少銀錢吧?他年紀也不小了,拿著銀子也是胡亂花了,倒不如給他娶個媳婦兒,有人管管,也省得老是守不住餘財。”


    這個主意好!既當爹又當媽的人顯然思慮不全,沒想通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兒把媳婦兒啥的掛在嘴邊有啥不妥,反倒是覺得女孩子家就是心思細膩,算算自家兒子的年歲,老實人李全眼睛一亮,“那我找你娘商量一下,看看哪家的閨女合適。”


    李家人都是急驚風的性子,說幹就幹,跑回家跟兒子說今天不回家吃飯,結果卻是被告知兒子要跟人去喝酒,問他討銀子,讓他自家盤算晚餐。


    無可奈何的扔給兒子一錠銀子,那小子竟然還嫌棄不夠,一怒之下覺得果然還是有個女人才會過日子,打定了主意要趕緊給兒子娶個媳婦兒回來好好管管!


    三兩下收拾個包裹,背著就出城去了。


    他手雖不好使,腿腳卻還便利,承了李家人高大的身材,一步跨出去要頂人兩步,出城的時候雖然日頭已經西斜,可走到韓家的時候卻是剛剛天黑。


    遠遠的,就瞧見門口跪著一個青衫書生,定睛一看,不是自家那個糊塗外甥還能是誰?


    指著韓家老二的鼻子,一陣吹胡子瞪眼,“你!你!你又幹了啥事兒讓趕出來了?”這才回來多久?就又讓趕出來了!


    韓過很鬱悶,他都跪了一天了,之前倒是有人圍觀,卻是遠遠的指點,不肯上來搭話,好容易來了個跟他說話的,偏偏一上來就指著他的鼻子一陣指責,無辜道,“我剛回來,啥都沒幹啊!”


    “啥都沒幹你爹娘能又把你趕出來?”


    天上雷公,地下舅公,老實人李全雖然老實,可也不是沒脾氣,相反,在某些人麵前的脾氣還相當的大,認定了韓家兩老已經原諒了韓過,這會兒又把人趕出來必然事出有因,一腳抖過去,喝道,


    “不爭氣的東西!你闖下大禍一走了之,如今回來了還以為你知道悔改了,誰知道竟然又是這樣!你對得起你爹娘,對得起你妹妹嗎?說!你到底又幹了什麽?才回來兩日就讓你爹娘趕了出來!”


    繼續提腳,打算這小子不說就胖揍一頓,說了要是過錯太大就往死裏揍!


    “冤枉啊~”韓過根本不認識眼前這老頭兒,不過聽他罵的字字句句都貼切,顯然是個熟人,這一腳窩心腳可踹的實實在在,不敢再受,大叫道,“我今天早上才回來!昨天哪兒回來過?不信你進去問問我爹娘,我今早才回來,回來後就一直在這兒跪著,真的什麽都沒幹,也沒時間幹啊……”


    老實人李全覺得不對了,“不是說你爹娘認了你,還派了個管家去城裏贖你妹子了嗎?”


    “嘎?”韓過也覺得不對了,他回來隻瞧見老爹老娘,理所當然的以為兩個小丫頭都在屋子裏躲著,“贖?六娘咋啦?我什麽時候有管家了?”隻有個丫頭好不好……


    事兒對不上了!


    大門被韓李氏拉開,在屋子裏聽見外麵的聲音,琢磨著象是自家哥哥,一開門才發現果然是,“大哥,你怎麽來了?”


    老實人李全三兩下把六娘的話說了一遍,自然略過了海棠那一段,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從哪兒冒出來個人跑去贖六娘的?這人有什麽打算?


    韓家老爹躲在門後聽了一大半,就拎著門閂衝出來了,紅著眼大喝道,“不消說!鐵定是這王八蛋惹回來的禍端!老子今天打死他了賬!”


    這次韓老爹是來真的,李全和韓李氏攔也攔不住,隻能衝著韓過大叫,“快走!”否則真要出人命!


    韓過本還在嘀咕自己是王八蛋,這個當爹的不就成了王八,聽見驚呼,才發現那門閂又來了,他可是吃過這苦頭的,見狀顧不得其他,拖著跪的木掉的腿連滾帶爬,險險躲過韓老爹的一門閂,心裏琢磨著搞不好是哪個想討好他的,不一定是上門來尋仇的吧!好容易站起來,眼見今天討不到好,隻能一瘸一拐的往前跑,不忘叫道,“小仗受,大仗走!爹,娘,等兒子查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兒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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