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縉所言非虛。


    京營, 乃寧王一方潛京人員的最重要目標, 沒有之一。現掌兵的有傅縉,秦達輔之, 恰恰就缺糧草等軍需輔助。


    楚玥若能尋出這個銷贓鏈,繼而順利滲透軍需署, 她確實建一大功。


    楚玥一直盼著建功機會, 不管為了楚家, 還是為了自己。


    “是!”


    聞言精神一振, 她當即站起:“我必竭盡所能。”


    事不宜遲, 她馬上對傅縉說:“我們去信義坊一趟吧?”


    晚上她自個兒出不去, 隻能靠傅縉帶。


    傅縉自然沒有異議,時間能抓緊一分就是一分。二人立即折回禧和居“睡下”, 而後楚玥匆匆換衣,他單臂抱她,悄然離府,很快抵達信義坊趙宅。


    “主子?”


    青木匆匆披衣而來, 一轉入外書房,就見楚玥立在書案側。她著深青紮袖胡服,披一件同色薄鬥篷, 正微微仰臉, 聽傅縉說話。


    二人挨得極近,傅縉單臂撐案,虛虛圈著她的腰,姿態頗親昵。


    青木頓了頓, 快步上前。


    “青木來了?”


    楚玥忙一把推開傅縉,招呼青木坐下。


    她也繞到書案後落座。


    “主子,這半夜三更的,可是生了何事?”


    青木素來沉靜的臉上,露出憂色,他給傅縉略一見禮,一坐下立即就問。


    “我無事。”


    楚玥安撫:“就是有了一樁要緊事,耽擱不得,這才來了。”


    “這就好。”


    青木鬆一口氣,臉色也緩和下來,自從主子暗投了寧王,他總不免多出許多擔憂。


    傅縉看了他一眼。


    傅縉並未避開,而是撩袍落座,在一邊旁聽。


    楚玥曾和他說過,青木乃外祖留給她的心腹,最是忠心不二。


    有憂心,亦屬常事。


    不過待他微挑了挑眉,將視線移回楚玥臉上。


    卻見她匆匆出門,也未施脂粉,雙眸晶瑩,黛眉雪膚,姣若幽蘭不遜日間,又平添了幾分嬌稚。


    這模樣私密,平素隻他得見,看青木專注凝視,忽心裏閃過一絲什麽滋味兒,猶如私有之物被人窺探,總教人不甚痛快。


    不過轉眼即逝,傅縉自也知正事要緊。


    壓下未理會,他專心旁聽。


    那邊,楚玥已快速將前情介紹了一遍,青木先前也安排過人尋找假的“銷贓點”,一聽了然,“咱們現在是要尋找這個真的銷贓點?”


    “是。”


    其實正確應該是尋找銷贓鏈,找源頭或中間環節也可以。可惜難度更大,畢竟天子腳下對方本慎之又慎,距離又太近,這月來估計早就清掃幹淨了。


    青木起身,取來一張地圖攤開,足足七尺見方,這是大梁全境圖,不過是趙氏商號專用的。上麵仔細描繪了各主要商道,還用顏料點出了駐各地的趙氏名下商鋪。


    赤橙黃綠青藍紫,深深淺淺,色彩繁多望上去至少十幾二十種,繁星般的小點遍布大江南北。


    楚玥略略沉思,與青木對視一眼,二人俱將目光放在小點密集得非常明顯的江南地區。


    江南人煙密集,交通便利,經濟極其富庶,最重要的是它土地肥沃,盛產米糧,大批的糧米交易在此出現,根本不會惹人側目。


    楚玥手一劃:“此處乃銷贓首選之地,遠勝其餘州府。”


    既然如此,就集中精力搜索此地。


    她馬上吩咐青木:“立即飛馬傳信江南各地,留神往年大宗糧米交易與運輸的消息,不拘遠近,一一記錄在冊,而後細心篩選。”


    這細心篩選者是當地主事的親信。此等行動,需秘而不宣,知悉內情者更不能多。


    楚玥思緒快速轉動,“把趙揚等人統統都派出去,負責具體事宜。”


    說的是十八家衛,絕對可信,她統統都遣出去了。


    另外,她手裏再一劃,連同鄰近江南的江北那一小片,同樣繁華富庶之地也圈在裏頭。


    “和州至鄧州,還有安州這一片,也不可疏漏。”


    條理分明,和青木思忖的一樣,主子已能獨當一麵,他心中高興,立即就應下。


    不過,青木卻有一點小小的不同意見,“主子,不如留趙揚趙明二人下來?”


    情況再緊急,也急不過楚玥安全,不留兩個好手在身邊他不放心。


    楚玥沉吟了一下,青木的意思她懂,她當然也重視自己的安全。隻十八衛都是能幹的心腹,這種時候,多兩個清楚的內情的主事者差很遠的,畢竟江南範圍太大。


    她猶豫了一下,正要答應,這時傅縉開口:“沒事,我撥幾個人給你就是。”


    不管明暗,他有的是身手上佳的好手,這個不是問題。


    這樣好,兩廂得宜,就這麽定下來了。


    趙揚趙明等人先後匆匆趕至,楚玥青木已商定了各人負責區域,一一囑咐,他們立即下去準備,待城門一開就出發。


    緊接著,青木也下去安排其餘事宜。


    待一切罷,已是後半夜,楚玥眨眨眼睛覺得有點澀,一看滴漏,原來已寅正。


    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熬了一宿。


    她小小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些淚花:“都這麽晚了。”


    她把鬥篷係上,傅縉單臂圈住她的腰,這細得,仿佛一折就斷,他道:“明兒勿出府就是。”


    她不用點卯,能補眠回來。


    楚玥:“到時再說。”


    想了想,到底還是決定明天一早再過來,這事要緊,她得親自盯著。


    仰臉瞅了他一眼,楚玥羨慕,傅縉連續幾宿未曾睡好,看這精神奕奕的,一絲疲憊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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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忒不公平。


    耳邊風聲呼呼,隻傅縉耳尖,聽見了她的嘀嘀咕咕,睨了她一眼,有些好笑。


    夏練三伏,冬練三九,這麽嬌弱一小身板兒,讓她來就不羨慕了。


    ……


    在楚玥急急往江南傳訊遣人,密鑼緊鼓希望能查出真正的銷贓點的同時,事發了。


    五月二十,已查清“銷贓點”的貴妃一黨先發製人。傅縉親尋伏老將軍,將空餉一事告知,老將軍大驚失色,當即親赴京營核實。


    他大怒,痛斥裝聾作啞的驃騎輔國二將軍,這兩個他培養多年的接班者,而後打馬直奔皇宮麵聖,將此事憤而稟之。


    皇帝又驚又怒,當即下令關閉京營,由伏老將軍為首,刑部尚書為輔,馬上徹查!


    侵吞軍餉這一本年度首樁大案,正式拉開了帷幕。


    大隊羽林衛飛馬疾馳,傳旨宦官尖聲宣讀聖旨,“轟”一聲巨響,京營轅門重重閉闔。


    譚肅手腳冰涼,眼前發黑。


    怎麽會這樣?他們剛剛準備妥當,才商量近日將此事揭發。


    他不可控製戰栗,身邊的陳度已如篩糠般抖著。


    譚肅僵硬抬頭,看向對麵的傅縉。


    傅縉目光淡淡,挑了挑唇。


    ……


    整個京城內外都震動起來,大驚失色的,可不僅僅隻有譚肅陳度二人。


    “不好!”


    三皇子心頭一凜:“他們有備而來。”


    傅延等人是怎麽知曉他的計劃?接著又安排了什麽後招?


    由不得他忌憚,軍餉之事太厲害了,一個弄不好,未必不會滿盤皆輸。


    “殿下莫驚。”


    章夙負手而立,不見一絲驚亂,“我們此時需穩,先將譚肅陳度二人舍出,而後以不變應萬變。”


    他們做過防範的。


    就是因為軍餉的事太要緊,他們做了兩手準備,萬一計劃失敗,就斷尾求生,將譚肅陳度二人推出去。


    這也實情,並不算冤枉了他們。


    受損了肯定會受損的,但準備周全之下,隻要小心應對,應也不至於狠傷筋動骨。


    反而另一事更重要。


    “殿下,安州那邊需馬上處理妥當了。”


    安州,緊鄰江南,乃三皇子銷贓之地。隻那譚肅實在膽大包天,竟私下聯絡了下遊那糧商,借了三皇子的名就在同城銷贓。


    氣怒當然氣怒的,但現在卻得趕緊掃尾,軍餉隻是其一,三皇子在安州另有大隱蔽,絕不能泄露半分。


    “沒錯。”


    三皇子麵罩寒霜,立即招來親衛首領,耳語一番:“要快,需慎之,絕不能被人跟蹤窺探。”


    親衛首領鄭重點頭。


    三皇子當然清楚貴妃一黨的人正死死盯著自己,風頭之上十分謹慎,好在他經營多年,自有許多出府出城的隱蔽渠道。


    傅縉也使人盯了三皇子府許久,可惜並無收獲。


    “趙禹那邊沒消息。”


    他對楚玥說。


    現在想掘出這個真正銷贓點,就剩楚玥這邊還有一絲可能。


    楚玥眉目肅然:“我會盡力的。”


    她也繃得很緊,大半個月過去了,空餉一查確鑿無疑,譚肅陳度已被革職押入大理寺嚴加審訊了。貴妃一黨對三皇子的攻擊進入白熱化,事情到半,時間越來越緊了。


    反倒是傅縉安慰了她:“大海撈針,本屬不易。成最好,不成也罷,你無需耿耿於懷。”


    他說得很在理,但楚玥還是不甘心。


    這樣最合適她立功的機會可遇不可求,錯過了這一個,也不知何時才會再有下一個。


    她更認真了,記錄詳情的冊子她帶了回府,夜間都不肯歇息,挑燈夜戰。


    匆忙間想尋找出銷贓點,遣人慢慢實地查探根本不可能。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將各城的大糧商,包括上下遊交易,庫存、運輸、銷售等等情況都事無巨細記錄下來,而後一一細細分辨,尋找蛛絲馬跡。


    這法子也就楚玥能用,富庶地區不管哪個城池,她都有不少分號店鋪,這些常年駐紮的掌櫃們,最是清楚本地情況不過,多年前的事情都能說得出一二。


    匯錄成冊,一式兩份,其中一份趙揚並當地主事仔細分辨,另一份則送返京城。


    六七天前開始陸續有冊子送回,楚玥青木曹思等人這幾日丟開所有事情,都在專心琢磨這些冊子。


    這日又送來了一批,有鄧州安州等城的,幾人分了分,各自用功。


    傅縉歸家時,內室的燈火照舊挑得亮堂堂的,楚玥百忙中抬頭看了他一眼,“回來啦?”


    便又匆匆低頭忙碌了。


    他皺了皺眉,她眼睛下麵都有青痕了,人明顯極疲倦。


    “今兒早些歇。”


    他語氣頗硬,顯然不是商議,“趕緊去沐浴梳洗。”


    她這身體可比不上他,熬這多天該差不多了,他擰眉:“張弛有道,萬一生了病,豈不是反耽誤事?”


    最後這句,他板著臉嗬斥,楚玥也不是不識好人心,她看看滴漏,“我亥初就睡,好不好?”


    她衝他討好一笑。


    除了榻上,還是第一回見她這般軟語求他,傅縉本是有幾分生氣的,也泄了。


    罷了,她也是為了大局。


    現在距離亥初,也就半個時辰,他便應了。


    楚玥拉他的手,“我們一起看吧。”


    他隻要有空,就一起看。


    傅縉遂在她身邊坐下,也翻開一本冊子,凝眉細看。


    楚玥揉了揉眉心,連續多日這般熬著,確實很累,她眼睛都有一點點花了。接過孫嬤嬤擰上的冷帕,她擦了擦臉,又喝了盞茶,覺得好一些,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冊子上。


    “咦?”


    仔細翻了一炷□□夫,楚玥忽一頓。


    “怎麽了?”


    傅縉立即問她。


    “我,我仿佛覺得這裏有些不對。”


    楚玥現翻看的冊子,是安州的,厚厚一本,安州乃水陸交通要塞,大中糧商四五十人,非常之多。


    這本冊子,還是她看見特地選過來了,原因是她對安州相對熟悉。


    安州,距娘家鄧州也就百餘裏,從前楚玥隨外祖父悄悄去過多次,意在實習,因此很有印象。


    她現翻到的是一個叫袁濟的大糧商,這人她舊年甚至見過一麵,是個姿態頗高的中年胖子,外祖父當年還略略避讓了對方。


    袁濟是很厲害,但比起趙太爺還是差得太遠,二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語。當時楚玥奇怪為何要禮讓對方?外祖父言簡意賅,此人靠山極大。


    外祖昔日維持的關係就相當了不得,是前太師張廖維的得意門人,關係網龐大,本人亦官居三品。


    究竟是什麽樣的大靠山,連外祖父都要避其鋒芒?


    楚玥心髒跳得有點快,她抓住傅縉的手:“我們去櫃坊!”


    可惜了,當年趙太爺並未告訴她,說她知道了並不是什麽好事。


    隻楚玥掃了冊子一眼,那袁濟是江南大糧商,進貨渠道遍及江南多個產糧勝地。看似是毫無問題的。但隻要算一算他的進出貨量,就能得出結論。


    她恰好就有這麽便利。


    江南諸多大城小城,尤其盛產糧區的大宗米糧進出,去年秋至今年的,她都記錄在冊。


    一個個核實是不可能,人數太多了,時間緊迫,但僅僅針對其中一人,卻是完全沒問題。


    楚玥火速趕至信宜櫃坊,招了青木曹思等心腹過來,傅縉也把趙禹等人叫了來。


    一本本冊子翻,一點點核對,袁濟的進貨渠道非常複雜,還常常倒手,教人眼花繚亂。但越是如此,諸人反而越振奮,聚精會神,一一仔細抄錄。


    大花廳的燈火足足亮了一宿,直至天際泛起魚肚白,楚玥“劈裏啪啦”連撥三次算盤,麵露大喜。


    她返身抓住傅縉手臂:“出項遠高於進項,此人疑點極大!”


    “你趕緊遣人南下細查吧。”


    這活,得傅縉手下的專業人手才能做好。


    楚玥的手抓得極緊,一宿未眠她容顏略憔悴,雙目卻極亮。


    映著瑩瑩燭火,燦然生輝,極之奪目。


    傅縉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玥玥加油鴨!!


    周末要來了,寶寶們明天見啦!給你們一個大大的麽麽啾~ (*^▽^*)


    還要感謝給文文投雷的寶寶噠,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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