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讀讀書,賺賺錢,不應該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還應該……還應該再去做些什麽。  在找到自己的目標之前,俞適野先接到了一個來自安德烈的消息。  安德烈告訴他:“抽個時間,來參加我的葬禮吧。”  從接到這個消息一直到見到安德烈的之前,俞適野的大腦都是混亂的。  正常的世界在他眼裏顛倒錯亂,他幾乎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他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響,像是老式收音機接受不到頻道那樣。  這讓他回憶起最讓自己驚恐的過去,溫別玉爺爺死亡的——  “男孩,冷靜點,我還沒死呢。”  是安德烈的聲音,將俞適野從驚恐中叫喚回來。  俞適野看著老人,老人其實還和過去一樣,雙目明亮,精神健碩。  俞適野開了口,他發現自己的聲音繃得很緊,緊得失了真:“——為什麽。”  “為什麽選擇死亡,還是為什麽找你來?”安德烈問。  “兩個都是!”驚慌在這時候變成了憤怒,俞適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感覺憤怒,但是熊熊的怒火像是落在草原上的火星,一眨眼就燒成燎原大火。  “選擇死亡是因為這個。”  安德烈將一份醫療報告遞給了俞適野。  俞適野接過薄薄的紙張,很快看了下來,他最近在做醫療器械的生意,連帶著補了很多醫療常識,已經能夠看懂這些東西了。當將全部的東西看明白,俞適野的心沉入了穀底:“會不會是誤診……”  “我已經去三家醫院看過了。一家誤診,三家都誤診嗎?”安德烈告訴俞適野,“我隻有最後的三個月清醒的日子。剩下的時間,我不會死,但我的肌肉會開始萎縮,我的大腦會逐漸縮小,我最後會成為一個徹底癱瘓在床上,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愛我和我愛的人……也忘記了你的一具肉體。”  他深深凝望著俞適野。  “那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還是我嗎?”  俞適野閉緊了眼睛。  “小野,死亡在你心目中是什麽樣?是麵目猙獰的?是消磨殆盡的?……”安德烈一連用了很多詞匯形容死亡,當說到“鮮血淋漓”的時候,他看見俞適野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於是他明白了,他強硬告訴俞適野:  “誰都可以不來參加我的葬禮,但你必須來。”  “小野,看著我。不要害怕死亡,不要聽到死亡就驚慌失措。”下一刻,強硬變成了溫柔,安德烈和緩地告訴俞適野,“這隻是人生必須經曆的一個過程,就像落葉總要回歸大地。一如我之前所說的,你該去了解它。”  “要知道,人生的幸福並不是活著。人生的幸福是自我的活著。我選擇死亡也不是走向放棄與絕望,這不全是痛苦……”  他一點點的,將自己的心情與智慧,告訴麵前的孩子。  他想要幫助他,從過去走出來。  “這也是一種釋然和放鬆,是我對世界的道別。好像在最後的時間,我同它握握手,再笑一笑。我說,‘這一路走來,有點辛苦,現在,我想好好睡一覺了’,它回答,‘請好好休息’。”  “我該睡了。”安德烈歎息道,“在入夢的最後,我想由你來替我拉拉被子,跟我說一聲,‘晚安,有個好夢。’”  ***  這段話之後,俞適野一個拒絕的字也不能說出口。  他參加了安德烈的葬禮,葬禮不同流俗地安排在橄欖球場,安德烈請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一起看了一場橄欖球,這場比賽進行得很激烈,叫好聲交織著謾罵聲,從比賽一開始就響徹天空,安德烈也是大吼大叫的人群中的一個,他簡直比球場上的運動員更加著急,他衝著比賽場地用力揮舞拳頭,數次激動得要從輪椅上掉下來,又像是馬上就要戰勝身體的損傷,能從輪椅上站立起來。  等到比賽結束,眾人散場,安德烈渾身都被汗濕了,但他滿懷愉悅,他的愉悅就像是雨後的天空那樣明麗清爽。  然後,眾人同安德烈進行道別。  他們穿著肅穆的葬禮衣服,挨個走到安德烈麵前,同安德烈握手,同安德烈再見。  安德烈也與他們握手再見。  俞適野站在安德烈的身後,樸實的道別沒有煊赫的聲樂和淒厲的哭聲,沒有俞適野記憶中的紙糊似的荒誕。留存在他記憶裏,對於葬禮的蒼白的畫麵,被眼前的覆蓋與取代。  所有人都離去了。  最後,這裏剩下俞適野和安德烈兩個人,俞適野推著安德烈的輪椅,迎著夕陽前進,他們無聲地走了許久,直到來到安德烈為自己選定的墓碑前。  在這片綠草茵茵的墓地,安德烈指著空白的墓碑,對俞適野說:“我的墓誌銘由你來寫,我相信你會將我這一生概括妥當的。”  俞適野內心的桎梏終於鬆動,橫在他喉間的骨頭消失了,他低低說:  “……再見。”  “再見,我的寶貝男孩。”安德烈給予了他更多的回應。  回應之後,安德烈笑了。  “其實我們還有再見。我還沒有決定什麽時候注射藥物安樂死呢。雖然之前和你說得很好,讓你了解它戰勝它,但事到臨頭,我還是怕了……你說,我是不是有點軟弱?”  “不,一點也不!”俞適野反駁。  安德烈再一次大笑。  這回,俞適野明白了,今天的吼叫大笑,全是老人對內心情緒的發泄。  之後的時間,俞適野原本想要陪伴安德烈一直到他決定安樂死那一天,但安德烈輕巧而堅決地拒絕了他。  “我們各有生活,之前如何,之後也該如何。”  於是這天的最後,俞適野不再提陪伴,他們又說起了天空,說起了跳傘,說起直麵恐懼,戰勝恐懼的快樂,無窮無盡的浪漫再度出現在安德烈的口中。  聽著聽著,俞適野也能把這句話說出口:“……你是在哪裏跳傘的?”  他想去安德烈跳傘過的地方,體驗一次跳傘。  ***  橄欖球場的葬禮之後,日子平靜無波地前進。  直到俞適野接到安德烈的電話。  “我決定死亡的時間了,就是現在。小野,我想見你。”  他在人群中看見了溫別玉。  溫別玉出現在他眼前。  他沒敢眨眼,可人流經過,不眨眼的他依舊失去了溫別玉的蹤跡。  虛幻的人消失了。  而他還得趕去,趕去參加一場真實的告別。第五十三章   俞適野一路趕了目的地, 他的心跳跳得過快, 胸膛裏一陣陣作嘔,不用照鏡子,他就知道自己的臉色異常難看。  送他來的學長有點擔憂地看著他:“要休息一下嗎?我給你拿瓶水吧。”  他搖搖頭, 推開了學長,一邊按著胸口, 一邊去找安德烈。在見到安德烈之前,他就放下了自己的手, 假裝什麽事也沒有。  可這一點似乎被安德烈看穿了。輪椅上的老人衝他招招手,在他走進去彎下腰的時候,替他整理了頭發:“有點亂了, 別著急。”  “……嗯。”  “來, 幫我換一套衣服吧。”安德烈又說。  俞適野這才發現,有一個大袋子放在安德烈的腳旁,他打開了袋子, 意外地發現裏頭裝著一個老舊的頭盔, 看款式,很像是之前看到過的橄欖球運動員的頭盔。他將這個頭盔拿出來,放在旁邊,又從裏邊拿出了一套同樣陳舊、但保存良好的運動服。  當他將這些東西拿出來的時候,他注意到安德烈又把自己的自己的水壺拿了出來, 放在掌心摩挲著。他知道, 這隻很被安德烈愛護的水壺上邊有個磨損的標記,看著像是什麽牌子的東西, 現在再看這個同樣老舊的橄欖球頭盔,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些是你的……”  “誰都有些風光的過去。”安德烈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我過去曾經是橄欖球運動員,就是我們之前去觀看比賽的那支球隊的隊員,當然,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在離開的時候回憶一下以前的風光,也是很不錯的決定……”  “我再陪你去看一場球賽好嗎?”俞適野突然問老人,“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你是橄欖球運動員,我還沒有了解過橄欖球這項運動,你——”  他的聲音一開始很快很急促,後來慢了,他望著老人,也看見了老人的眼神。  老人的眼神很平靜,也很慈祥,他什麽也沒說,可又好像把什麽都說了。  俞適野的聲音繼續不下去了,他頹然住了口,按照安德烈的意願,先為他梳洗打理,再幫他換上運動服,最後,將那個大大的頭盔放到他的懷抱中。  老人愛惜地撫摸著這個頭盔,盡管經過了良好的保養,頭盔的邊角,依舊有斑斑痕跡,一如那隻正撫摸在頭盔上的手。  “老夥計,我們又在一起了。”安德烈自言自語,接著對俞適野說,“好了,我們走吧。”  他們離開療養院,去了另一個地方。這是在一係列複雜的程序之後,由醫院安排的告別之地。  但這既不是醫院,也不是酒店,既不冷冰冰,也不標準化。  這是間很好的房子,很溫馨,就像家一樣,它布置了許多家具,每個小角落都有些貼心的設計,桌子上鋪有桌巾,沙發上放置靠墊,還有一條厚厚的綠色毛絨地毯,鋪在地上,像在屋子裏鋪了層草地。  他們和醫生和警察在敞開的門口匯合了。  出乎俞適野的預料,他以為會看見的警服和白大褂並沒有出現,前來這裏的人,都穿著自己的日常衣服,他們不像是來執行任務的人,更像是來串門的朋友。  他們互通了姓名,隨後魚貫入內。  安德烈的目光看向房間裏的長桌子,並示意俞適野帶自己過去。但俞適野抓著扶手的雙手有點僵硬,他的雙腿也有點僵硬,如同草地一樣的地麵對他而言更像泥漿,它們沒過他的腳踝,將他深陷在這裏。  這時,女醫生按住了俞適野的手:“你看起來有點緊張,我們要聊聊天嗎?”  “不,不需要。”回答的是安德烈,他對著女醫生笑了笑,接著叫俞適野,“小野,我們走吧。”  “我……”  “走吧。想想之前我們的道別。”安德烈安慰俞適野。  俞適野不再說話了。  他搜刮著自己的身體,將藏在身體角落的力量都擠壓出來,他雙手上的青筋鼓起來,突突直跳,像他腦袋裏的神經一樣。  但他終於能夠動了,他一路將安德烈推向桌子旁邊。  眾人落座。  女醫生柔聲說:“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在接下去的過程中可能會發生很多次,我希望你能明白,無論什麽時候,你想要喊停都可以……”  “我明白,是要簽些文件嗎?”  “除了文件之外,我還需要口頭向你確認你的意願。”  “這能由我的男孩來做嗎?”  他們的目光落到了俞適野身上。  女醫生的眼神很關切:“你的臉色有點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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