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結婚也有好一段時間了,小野給你買過什麽禮物?”  “……”  溫別玉再一次沉默了。這個時刻,他突然無比期望見到俞適野,這樣,他就不用獨自麵對奶奶一個接一個的送命題……  ***  世上事物,正是因為有人類的想象,才得以長出放飛的翅膀。  此時此刻,俞適野所處的環境根本沒有奶奶假想的那樣複雜,他站在一條很平常的街道的花店裏,很平常地和孟啟航說話。  唯一有點不同的,可能是他正親手挑選並包紮了一束怒放的紫色玫瑰。  現在,玫瑰也包好了,俞適野和孟啟航離開花店,上了的士,前往目的地。  的士到達終點,那是一片布滿墓碑的草坪,兩人穿行其中,很快停在一塊墓碑前,灰色的石碑上,貼著一張橢圓的照片,上邊是個金發碧眼的老人。  孟啟航朝照片看了兩眼,對俞適野感慨:“唉,你還真是長情,當年你在療養院做護工的時候碰到的一個老人而已,你居然年年至少來看他一次,每次還要送上一束自己包的花……”  孟啟航是俞適野美國留學時候的同學,也算對俞適野了解不少了。  但有些時候,他還是覺得這個同學真讓人猜測不透。  比如,明明是個富豪家庭出生,為什麽在美國的時候總裝窮,連軸轉地打兩三份工,體驗人生也不是這個體驗法吧?又比如,他對這些老人啊,療養院啊,總有些過分的關注,而孟啟航是不想去關注這些老舊的東西的,還年輕呢,幹嘛關注這些一點也不cool的事情?  “他是一個勇敢的人。”  俞適野神色肅穆,用碑上的墓誌銘回答孟啟航,彎下腰,將手中的玫瑰放上墓碑,打破一片灰白孤寂。第十九章   掛斷視頻以後, 老宅的房間裏就隻剩下奶奶和溫別玉大眼瞪小眼, 現在距離吃飯也還有些時間,不能通過就餐來打破隔閡,好在老人對待孩子總是有她獨到的方法, 無論這孩子是陌生還是熟悉。  奶奶操控輪椅,來到落地窗前的邊幾上, 那裏放置著一個大大的編織筐,這是她的小寶庫, 裏頭有各種顏色的毛線團和相配套的小東西,還有一件已經基本完成的毛衣。  毛衣的顏色頗為特別,看著像是灰色, 又不全是灰色, 可能摻入了一些藍的色澤,穩重之餘不失清透,像是將要亮起的天空, 還朦朧著沉吟著, 積攢著掙破黑暗的幾縷光亮。  溫別玉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織給俞適野的毛衣。  奶奶也在同時驗證了溫別玉的猜測:“要冬天了,你喜歡什麽樣的顏色?我給小野的毛衣織得差不多了,也給你織一件?”  “這太麻煩您了。”  “有什麽麻煩的,到了我這個年紀, 就是要麻煩麻煩, 不麻煩就該活成一株植物了。”奶奶抱怨一聲,沒有強求, 隻將手裏的毛衣看了又看,問溫別玉,“你看這件毛衣怎麽樣?”  “織的很好,小野一定會喜歡的。”  溫別玉沒有說謊,老人家手藝很好,針腳細密款式大方,任誰都會喜歡的。  奶奶卻有些煩惱:“這幾年我每一年都會給小野織個差不多的毛衣,小野沒穿膩,我都織膩了,這回本來想換個更年輕時髦的款式,但總沒有滿意的想法,可能人老了,審美也跟著青春一起留在了過去。”  “更年輕時髦的?”  “對。”  “那我們拚個幾何圖案上去?”  “這個想法倒是不錯。”  “或者給衣服做個小配飾?”  “什麽樣的配飾?”  奶奶對於下一個提議的興趣明顯高於上一個。  溫別玉第一時間想到了孔雀,又想到了俞適野曾經給自己的一對藍寶石袖扣,他思考片刻:“做個小雞或者小鳥的袖扣,可愛點的,別在衣服的袖子上,怎麽樣?這樣衣服大體看來還是沉穩的,隻是添加了兩個有趣的小細節。”  奶奶心動了。  於是溫別玉開始動手了,他是建築設計專業,對衣服的鑒賞和設計全不在線,但要說做小東西,這又勉勉強強能和他的專業搭上邊了。  他找來紙筆,在紙上畫下一隻雞,長長的脖子,高挺的胸脯,精靈睥睨的黑豆眼,連三角形的嘴,都尖得很神氣。  “這個好,這個可愛,我們就做這個!”  旁邊立刻傳來老人歡欣的聲音,果然如俞適野所說,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孩。  不過。  溫別玉的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頓,留下一個墨點,宛如沉吟。  何止是可愛,關鍵是神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當別墅亮起燈光的時候,有聲音從外頭傳入奶奶的房間:“媽,我們回來看您了,小野也在?”  溫別玉和奶奶一同抬頭,看見站在門口的俞汝霖和他妻子。  雙方碰麵,挽著妻子的俞汝霖愣了下,解釋道:“原來是小玉,我遠遠看著還以為是小野,小野平常也這樣陪他奶奶。”  溫別玉有點叫不出“爸爸”,隻好保持很禮貌也真的有點尷尬的笑容。  奶奶這時說話了:“今天怎麽過來了?”  俞汝霖:“公司裏沒有什麽事,音華也說想您了,就一起過來看看,順便吃個晚飯。”  俞汝霖的妻子叫做許音華,是一個樂團的小提琴手,雖然很早就成了互深集團的老板娘,但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事業,至今也還在樂團演奏,他和俞適野婚禮上的音樂,就是錄製自許音華的演奏。  或許上天總是眷顧美人的,站在麵前的許音華讓人看不出年紀,她保養得宜,氣質高雅,恰似一株靜立在煙雨中的美人蕉,似近似遠,捉摸不透。  這種笑容和俞適野的笑容有些相似,可能因為是母子的緣故。  其實俞適野和他父母都有些相似,而且盡挑他們長得好的地方相似,也是很會發育了。  溫別玉有一下沒一下地想著,直至他聽見奶奶說話。  “那你們來得太遲了,我剛才已經和小玉一起吃過了。”  奶奶自自然然說了這一句之後,再繼續。  “你們還沒吃飯吧?趕緊回去吃飯,別瞎惦記我,我這有的是人陪著,小野不在小玉也在,這兩孩子可比你們好玩多了,小玉還會做手工,你會嗎?”  俞汝霖無奈地笑了笑:“好好,那媽你繼續和小玉做手工,我和音華就不打擾你們了。小玉——”他轉頭對溫別玉說,“我和你媽媽先走了,小野就拜托你照顧了,平常有什麽需要不要客氣,盡管來家裏找我。”  溫別玉:“……謝謝。”  這聲微帶猶疑的應答之後,俞汝霖再度挽著許音華離開了。  溫別玉則忍不住看了奶奶一眼,看見奶奶在這對夫妻離開之後,微微側了頭,她目光的落點是窗外的草坪,晚上的草坪一片漆黑,唯有停在裏頭的車子尾燈是亮的,一閃一閃,猩紅猶如野獸的瞳孔。  伴隨著隱約的汽車發動的聲音,車子離開,那雙野獸的眼瞳也漸漸消弭在黑暗之中。  窗外已經看不見東西了,可奶奶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  她不言不語,孤獨而佝僂地坐在那裏,單薄得像一道隨時能被揭下來的剪影。  就在溫別玉忍不住要上前的時候,老人回過了頭來,又恢複了笑眯眯的精神樣,剛才那點落寞,就像是溫別玉的錯覺。  “礙事的走了,小玉,餓了吧?我們一起吃飯去。”  “好。”  他們吃了一頓味道很好的晚餐,晚餐之後,溫別玉陪著奶奶在花園逛了一圈,又回樓上,將剛才設計的神氣小雞做出來,縫在袖子上。  等一切做完,時間也晚了,奶奶該上床休息了,守在外頭的護工進來幫助奶奶清洗收拾,溫別玉一直等在外頭,直至護工將老人再推回房間,他才上前搭一把手,把老人從椅子上抱到床上。  再好的護理也沒有辦法同親人的陪伴相提並論。  當溫別玉為奶奶蓋好被子的時候,奶奶握住了溫別玉的手,老人的手,既粗糙有力,又瘦小脆弱,溫別玉不敢掙紮,隻能感覺著源源不絕的熱量傳遞到自己手上。  “奶奶?”  “小玉,你和小野一定要……”奶奶說到一半,收住了,她看著溫別玉,目光逐漸變得溫柔和煦,“你是一個好孩子,你一定要幸福。”  “對了,奶奶有一個禮物送給你,你一定要收下。”  說著,奶奶將手伸向床頭,這裏有個盒子,是他們吃了飯上來之後才出現的。  溫別玉趕緊拒絕:“真的不用,奶奶,你知道我和小野是假——”  奶奶的手指抵上了嘴唇,她噓了一聲,再眨眨眼。  “不,我什麽都不知道。這雖然是奶奶給你的禮物,可錢是小野出的,收下吧。這年頭還能有不給愛人送禮的男人嗎?”  溫別玉從奶奶眼中看見了堅決和強硬,他不再推拒,隻是在將要離開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奶奶。”  “嗯?”  “我剛才做的沒什麽,是應該的。很早以前小野也這樣照顧過我爺爺。”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她笑道:  “那小野也隻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溫別玉離開了房間,他本來還沒有太在意據說由俞適野付款的奶奶的禮物,直至他在花園裏看見了一輛全新的法拉利跑車。  “……”  溫別玉低頭打開盒子,裏頭果然放著一把車鑰匙。  他望了跑車許久,拿出手機,拍個照,發給俞適野。  “這算工傷的賠償嗎?[圖]”  ***  國內的黑夜離離是國外的豔陽高照。  小飛機螺旋槳轟隆轟隆的噪音像是工地裏的鑽井機,嗚嗚地鑽到人的心裏頭,靠窗坐著的俞適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姿勢鬆鬆垮垮,半躺半坐,腦袋歪向有窗戶的那一邊,任由映在舷窗上的風景同時流轉過他的瞳孔。  風景轉得進眼裏,轉不進心裏,直至狂風怒吼著闖入機艙內部,將俞適野吹得向後仰了仰頭,他才從一種遲滯的冥思之中回過神來。  “好了,可以準備跳傘了,我先下你先下,要不要來猜個拳?”  孟啟航從俞適野身旁的位置站起來,走到打開的機艙口處,一隻手搭在艙口抓握處,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要掉不掉的懸掛著。  兩人搭伴跳了很多次傘,也在跳傘上玩過很多花樣,但這一回,俞適野沒有太多玩遊戲的興致,他彎腰站了起來,來到艙門口蹲著,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戴上護目鏡,懶懶說:“一起下吧。”  “那好吧。”  孟啟航聳聳肩。他收回了身體,一腳搭在外頭坐著,和俞適野一樣戴上護目鏡,又開始調整綁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型攝像頭。當他將攝像頭轉向俞適野的時候,俞適野眉頭皺了下。  “說了別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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