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認已經參透了生死奧秘,渡過了生死大關,但今天竟然被上顎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嚇破了膽,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我雖然已經九十五歲,但自覺現在討論走的問題,為時尚早。再過十年,庶幾近之。


    死的浮想


    但是,我心中並沒有真正達到我自己認為的那樣的平靜,對生死還沒有能真正置之度外。


    就在住進病房的第四天夜裏,我已經上床躺下,在尚未入睡之前我偶爾用舌尖舔了舔上顎,驀地舔到了兩個小水泡。這本來是可能已經存在的東西,隻是沒有舔到過而已。今天一旦舔到,忽然聯想起鄒銘西大夫和李恒進大夫對我的要求,舌頭仿佛被火球燙了一下,立即緊張起來。難道水泡已經長到咽喉裏麵來了嗎?


    我此時此刻迷迷糊糊,思維中理智的成分已經所餘無幾,剩下的是一些接近病態的本能的東西。一個很大的“死”字突然出現在眼前,在我頭頂上飛舞盤旋。在燕園裏,最近十幾年來我常常看到某一個老教授的門口開來救護車,老教授登車時心中做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心中,我想到的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事實上,複還的人確實少到幾乎沒有。我今天難道也將變成荊軻了嗎?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我離家時正在十裏飄香綠蓋擎天的季荷呢!我還能不能再看到那一個對我依依不舍的白色的波斯貓呢?


    其實,我並不是怕死。我一向認為,我是一個幾乎死過一次的人。十年浩劫中,我曾下定決心“自絕於人民”。我在上衣口袋裏,在褲子口袋裏裝滿了安眠藥片和安眠藥水。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押解我去接受批鬥的牢頭禁子猛烈地踢開了我的房門,從而阻止了我到閻王爺那裏去報到的可能。


    一個人臨死前的心情,我完全有感性認識。我當時心情異常平靜,平靜到一直到今天我都難以理解的程度。老祖和德華誰也沒有發現,我的神情有什麽變化。我對自己這種表現感到十分滿意,我自認已經參透了生死奧秘,渡過了生死大關,而沾沾自喜,認為自己已經修養得差不多了,已經大大地有異於常人了。


    然而黃銅當不了真金,假的就是假的,到了今天,三十多年已經過去了,自己竟然被上顎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嚇破了膽,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自己辯解說,那天晚上的行動隻不過是一陣不正常的歇斯底裏爆發。但是正常的東西往往寓於不正常之中。我雖已經癡長九十二歲,對人生的參透還有極長的距離。今後仍須加緊努力。


    笑著走


    走者,離開這個世界之謂也。趙樸初老先生,在他生前曾對我說過一些預言式的話。比如,1986年,樸老和我奉命陪班禪大師乘空軍專機赴尼泊爾公幹。專機機場在大機場的後麵。當我同李玉潔女士走進專機候機大廳時,樸老對他的夫人說:“這兩個人是一股氣。”後來又聽說,樸老說,別人都是哭著走,獨獨季羨林是笑著走。這一句話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認為,他是十分了解我的。


    現在就來分析一下我對這一句話的看法。應該分兩個層次來分析:邏輯分析和思想感情分析。


    先談邏輯分析。


    江淹的《恨賦》最後兩句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第一句話是說,死是不可避免的。對待不可避免的事情,最聰明的辦法是,以不可避視之,然後隨遇而安,甚至逆來順受,使不可避免的危害性降至最低點。如果對生死之類的不可避免性進行挑戰,則必然遇大災難。“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秦皇、漢武、唐宗等是典型的例子。既然非走不行,哭又有什麽意義呢?反不如笑著走更使自己灑脫、滿意、愉快。這個道理並不深奧,一說就明白的。我想把江淹的文章改一下:既然自古皆有死,何必飲恨而吞聲呢?


    總之,從邏輯上來分析,達到了上麵的認識,我能笑著走,是不成問題的。


    但是,人不僅有邏輯,他還有思想感情。邏輯上能想得通的,思想感情未必能接受。而且思想感情的特點是變動不居。一時衝動,往往是靠不住的。因此,想在思想感情上承認自己能笑著走,必須有長期的磨煉。


    在這裏,我想,我必須講幾句關於趙樸老的話。不是介紹樸老這個人。“天下誰人不識君”,樸老是用不著介紹的。我想講的是樸老的“特異功能”。很多人都知道,樸老一生吃素,不近女色,他有特異功能,是理所當然的。他是虔誠的佛教徒,一生不妄言。他說我會笑著走,我是深信不疑的。


    我雖然已經九十五歲,但自覺現在討論走的問題,為時尚早。再過十年,庶幾近之。


    2006年3月19日


    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過去中國曆史上,頗有一些人追求這個境界。那些煉丹服食的老道們不就是想“丹成入九天”嗎?結果卻是“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最終還是翹了辮子。


    最積極的應該數那些皇帝老爺子。他們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後宮裏還有佳麗三千,他們能舍得離開這個世界嗎?於是千方百計,尋求不老之術。最著名的有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這後一位情況不明,為了湊韻,把他拉上了,最後都還是宮車晚出,龍禦上賓了。


    我常想,現代人大概不會再相信長生不老了。然而,前幾天閱報說,有的科學家正在致力於長生不老的研究。我心中立刻一閃念:假如我晚生八十年,現在年齡九歲,說不定還能趕上科學家們研究成功,我能分享一份。但我立刻又一閃念,覺得自己十分可笑。自己不是標榜豁達嗎?“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原來那是自欺欺人。老百姓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自己也屬於“賴”字派。


    我有時候認為,造化小兒創造出人類來,實在是多此一舉。如果沒有人類,世界要比現在安靜祥和得多了。可造化小兒也立了一功:他不讓人長生不老。否則,如果人人都長生不老,我們今天會同孔老夫子坐在一條板凳上,在長安大戲院裏欣賞全本的《四郎探母》,那是多麽可笑而不可思議的情景啊!我繼而又一想,如果五千年來人人都不死,小小的地球上早就承擔不了了。所以我們又應該感謝造化小兒。


    在對待生命問題上,中國人與印度人迥乎不同。中國人希望轉生,連唐明皇和楊貴妃不也是希望“生生世世為夫妻”嗎?印度人則在篤信輪回轉生之餘,努力尋求跳出輪回的辦法。以佛教而論,小乘終身苦修,目的是想達到涅槃。大乘頓悟成佛,目的也無非是想達到涅槃。涅槃者,圓融清靜之謂,這個字的原意就是“終止”,終止者,跳出輪回不再轉生也。中印兩國人民的心態,在對待生死大事方麵,是完全不同的。


    據我個人的看法,人一死就是涅槃,不用你苦苦去追求。那種追求是“可憐無補費工夫”。在億萬年地球存在的期間,一個人隻能有一次生命,這一次生命是萬分難得的。我們每一個人都必須認識到這一點,切不可掉以輕心。盡管人的壽夭不同,但這是人們自己無能為力的。不管壽長壽短,都要盡力實現這僅有的一次生命的價值。多體會民胞物與的意義,使人類和動植物都能在僅有的一生中過得愉快、過得幸福、過得美滿、過得祥和。


    2000年10月7日淩晨一揮而就


    1987年元旦試筆


    從孩提到青年,年年盼望著過年。中年以後,年年害怕過年。而今已進入老境,既不盼望,也不害怕,覺得過年也平淡得很,我的心情也平淡得如古井寂波。


    但是,夜半枕上,聽到外麵什麽地方的爆竹聲,我心裏不禁一震:又過年了。仿佛在古井中投下了一塊小石頭。今天早晨起來,心中頓有年意,我要提筆寫元旦試筆了。


    時間本來是無始無終的,又沒有任何痕跡。人類偏偏把三百六十多天定為一年,硬在時間上刻上痕跡。這在天文學上不能說沒有根據,對人類生活分上個春夏秋冬,也不無意義。你可切莫小看這個痕跡,它實際上支配著我們的生命。人的一生要計算個年齡。皇帝老子要定個年號。和尚有僧臘,今天有工齡、教齡和黨齡。工齡碰巧多上幾天,工資就能向上調一級。什麽地方你也逃不掉這一個人為的痕跡。


    我也並沒有處心積慮來逃掉。我隻覺得,這有點自找麻煩。如果像原始人那樣渾渾噩噩,不識不知,大概可以免掉不少麻煩:至少不會像後代文明人那樣傷春悲秋,自傷老大。一切順乎自然,心情要平靜得多了。


    我現在心情也平靜得很,是在激烈活動後的平靜。當人們意識到自己老大時,大概有兩種反應:一是自傷自悲,一是認為這是自然規律,而處之泰然。我屬於後者。去年一年,有幾位算是老師一輩的學者離開人間,對我的心情不能說沒有影響,我非常悲傷。但是,在內心深處,我認為這是自然規律,是極其平常的事情,短暫悲傷之後,立即恢複了平靜,仍然興致勃勃地活了下來。


    活下來,就有希望。我希望在新的一年內,天下太平,人民康樂,我那些老師一輩的人不再匆匆離開人間,我自己也健康愉快,多做點對人民有益的工作。


    1987年元旦之晨


    新年抒懷


    除夕之夜,半夜醒來,一看表,是一點半鍾,心裏輕輕地一顫:又過去一年了。


    小的時候,總希望時光快快流逝,盼過節,盼過年,盼迅速長大成人。然而,時光卻偏偏好像停滯不前,小小的心靈裏溢滿了憤憤不平之氣。


    但是,一過中年,人生之車好像是從高坡上滑下,時光流逝得像電光一般。它不饒人,不了解人的心情,愣是狂奔不已。一轉眼間,“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滑過了花甲,滑過了古稀,少數幸運者或者什麽者,滑到了耄耋之年。人到了這個境界,對時光的流逝更加敏感。年輕的時候考慮問題是以年計,以月計。到了此時,是以日計,以小時計了。


    我是一個幸運者或者什麽者,眼前正處在耄耋之年。我的心情不同於青年,也不同於中年,紛紜萬端,絕不是三兩句就能說清楚的。我自己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過去的一年,可以說是我一生最輝煌的年份之一。求全之毀根本沒有,不虞之譽卻多得不得了,壓到我身上,使我無法消化,使我感到沉重。有一些稱號,初戴到頭上時,自己都感到吃驚,感到很不習慣。就在除夕的前一天,也就是前天,在新中國成立後第一次全國性國家圖書獎會議上,在改革開放以來十幾年的包括文、理、法、農、工、醫以及軍事等方麵的九萬多種圖書中,在中宣部和財政部的關懷和新聞出版署的直接領導下,經過全國七十多位專家的認真細致的評審,共評出國家圖書獎四十五種。隻要看一看這個比例數字,就能夠了解獲獎之困難。我自始至終參加了評選工作。至於自己同獲獎有份,一開始時,我連做夢都沒有夢到。然而結果我卻有兩部書獲獎。在小組會上,我曾要求撤出我那一本書,評委不同意。我隻能以不投自己的票來處理此事。對這個結果,要說自己不高興,那是矯情,那是虛偽,為我所不取。我更多地感覺到的是惶恐不安,感覺到慚愧。許多非常有價值的圖書,由於種種原因,沒有評上,自己卻一再濫竽。這也算是一種機遇,也是一種幸運吧。我在這裏還要補上一句:在舊年的最後一天的《光明日報》上,我讀到老友鄧廣銘教授對我的評價,我也是既感且愧。


    我過去曾多次說到,自己向無大誌,我的誌是一步步提高的,有如水漲船高。自己絕非什麽天才,我自己評估是一個中人之才。如果自己身上還有什麽可取之處的話,那就是,自己是勤奮的,這一點差堪自慰。我是一個富於感情的人,是一個自知之明超過需要的人,是一個思維不懶惰、腦筋永遠不停地轉動的人。我得利之處,恐怕也在這裏。過去一年中,在我走的道路上,撒滿了玫瑰花;到處是笑臉,到處是讚譽。我成為一個“很可接觸者”。要了解我過去一年的心情,必須把我的處境同我的性格,同我內心的感情聯係在一起。


    現在寫《新年抒懷》,我的“懷”,也就是我的心情,在過去一年我的心情是什麽樣子的呢?


    首先是,我並沒有被鮮花和讚譽衝昏了頭腦,我的頭腦是頗為清醒的。一位年輕的朋友說我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年齡。這隻是一個表麵現象。盡管從表麵上來看,我似乎是朝氣蓬勃,在學術上野心勃勃,我攬的工作遠遠超過一個耄耋老人所能承擔的,我每天的工作量在同輩人中恐怕也居上乘。但是我沒有忘乎所以,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年齡。在朋友歡笑之中,在家庭聚樂之中,在燈紅酒綠之時,在獎譽紛至遝來之時,我滿麵含笑,心曠神怡,卻驀地會在心靈中一閃念:“這一出戲快結束了!”我像撞客的人一樣,這一閃念緊緊跟隨著我,我擺脫不掉。


    是我怕死嗎?不,不,絕不是的。我曾多次講過:我的性命本應該在十年浩劫中結束的。在比一根頭發絲還細的偶然性中,我僥幸活了下來。從那以後,我所有的壽命都是白撿來的;多活一天,也算是“賺了”。而且對於死,我近來也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看法:“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死是自然規律,誰也違抗不得。用不著自己操心,操心也無用。


    那麽我那種快煞戲的想法是怎樣來的呢?記得在大學讀書時,讀過俞平伯先生的一篇散文《重過西園碼頭》,時隔六十餘年,至今記憶猶新。其中有一句話:“從現在起我們要仔仔細細地過日子了。”這就說明,過去日子過得不仔細,甚至太馬虎。俞平伯先生這樣,別的人也是這樣,我當然也不例外。日子當前,總過得馬虎。時間一過,回憶又複甜蜜。清詞中有一句話:“當時隻道是尋常。”真是千古名句,道出了人們的這種心情。我希望,現在能夠把當前的日子過得仔細一點,認為不尋常一點。特別是在走上了人生最後一段路程時,更應該這樣。因此,我的快煞戲的感覺,完全是積極的,沒有消極的東西,更與怕死沒有牽連。


    在這樣的心情的指導下,我想得很多很多,我想到了很多的人。首先是想到了老朋友。清華時代的老朋友胡喬木,最近幾年曾幾次對我說,他想要看一看年輕時候的老朋友。他說:“見一麵少一麵了!”初聽時,我還覺得他過於感傷,後來逐漸品味出他這一句話的分量。可惜他前年就離開了我們,走了。去年我用實際行動響應了他的話,我邀請了六七位有五六十年友誼的老友聚了一次。大家都白發蒼蒼了,但都興會淋漓。我認為自己幹了一件好事。我哪裏會想到,參加聚會的吳組緗現已病臥醫院中。我聽了心中一陣顫動。今年元旦,我潛心默禱,祝他早日康複,參加我今年準備的聚會。沒有參加聚會的老友還有幾位。我都一一想到了,我在這裏也為他們的健康長壽禱祝。


    我想到的不隻有老年朋友,年輕的朋友,包括我的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的學生,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我也都一一想到了。我最近頗接觸了一些青年學生,我認為他們是我的小友。不知道為什麽我對這一群小友的感情越來越深,幾乎可以同我的年齡成正比。他們朝氣蓬勃,前程似錦。我發現他們是動腦筋的一代,他們思考著許許多多的問題。淳樸、直爽,處處感動著我。俗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我們祖國的希望和前途就寄托在他們身上,全人類的希望和前途也寄托在他們身上。對待這一批青年,唯一正確的做法是理解和愛護,誘導與教育,同時還要向他們學習。這是就公而言。在私的方麵,我同這些生龍活虎般的青年們在一起,他們身上那一股朝氣,充盈洋溢,仿佛能衝刷掉我身上這一股暮氣,我頓時覺得自己年輕了若幹年。同青年們接觸真能延長我的壽命。古詩說:“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我一不服食,二不求神。青年學生就是我的藥石,就是我的神仙。我企圖延長壽命,並不是為了想多吃人間幾千頓飯。我現在吃的飯並不特別好吃,多吃若幹頓飯是毫無意義的。我現在計劃要做的學術工作還很多,好像一個人在日落西山的時分,前麵還有頗長的路要走。我現在隻希望多活上幾年,再多走幾程路,在學術上再多做點工作,如此而已。


    在家庭中,我這種快煞戲的感覺更加濃烈。原因也很簡單,必然是因為我認為這一出戲很有看頭,才不希望它立刻就煞住,因而才有這種濃烈的感覺。如果我認為這一出戲不值一看,它煞不煞與己無幹,淡然處之,這種感覺從何而來?過去幾年,我們家屢遭大故。老祖離開我們,走了。女兒也先我而去。這在我的感情上留下了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痕。盡管如此,我仍然有一個溫馨的家。我的老伴、兒子和外孫媳婦仍然在我的周圍。我們和睦相處,相親相敬。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最可愛的人。除了人以外,家庭成員還有兩隻波斯貓,一隻頑皮,一隻溫順,也都是最可愛的貓。家庭的空氣怡然、盎然。可是,前不久,老伴突患腦溢血,住進醫院。在她沒病的時候,她已經不良於行,整天坐在床上。我們平常沒有多少話好說。可是我每天從大圖書館走回家來,好像總嫌路長,希望早一點到家。到了家裏,在破藤椅上一坐,兩隻波斯貓立即跳到我的懷裏,讓我摟它們睡覺。我也眯上眼睛,小憩一會兒。睜眼就看到從窗外流進來的陽光,在地毯上流成一條光帶,慢慢地移動,在百靜中,萬念俱息,怡然自得。此樂實不足為外人道也。然而老伴卻突然病倒了。在那些嚴重的日子裏,我在從大圖書館走回家來,我在下意識中,總嫌路太短,我希望它長,更長,讓我永遠走不到家。家裏缺少一個雖然坐在床上不說話卻散發著光與熱的人。我感到冷清,我感到寂寞,我不想進這個家門。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心裏就更加頻繁地出現那一句話:“這一出戲快煞戲了!”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老伴雖然仍然住在醫院裏,病情已經有了好轉。我在盼望著,她能很快回到家來,家裏再有一個雖然不說話但卻能發光發熱的人,使我再能靜悄悄地享受沉靜之美,讓這一出早晚要煞戲的戲再繼續下去演上幾幕。


    按世俗算法,從今天起,我已經達到八十三歲的高齡了,幾乎快到一個世紀了。我雖然不愛出遊,但也到過三十個國家,應該說是見多識廣。在國內將近半個世紀,經曆過峰回路轉,經曆過柳暗花明,快樂與苦難並列,順利與打擊雜陳。我腦袋裏的回憶太多了,過於多了。眼前的工作又是頭緒萬端,誰也說不清我究竟有多少名譽職稱,說是打破紀錄,也不見得是誇大,但是,在精神上和身體上的負擔太重了。我真有點承受不住了。盡管正如我上麵所說的,我一不悲觀,二不厭世,可是我真想休息了。古人說:大塊勞我以生,息我以死。德國偉大詩人歌德晚年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最後一句是ruhst du auchc(你也休息),仿佛也表達了我的心情,我真想休息一下了。


    心情是心情,活還是要活下去的。自己身後的道路越來越長,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短,因此前麵剩下的這短短的道路,彌加珍貴。我現在過日子是以天計,以小時計。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是可貴的。我希望真正能夠仔仔細細地過,認認真真地過,細細品味每一分鍾每一秒鍾,我認為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尋常”。我希望千萬不要等到以後再感到“當時隻道是尋常”,空吃後悔藥,徒喚奈何。對待自己是這樣,對待別人,也是這樣。我希望盡上自己最大的努力,使我的老朋友,我的小朋友,我的年輕的學生,當然也有我的家人,都能得到愉快。我也絕不會忘掉自己的祖國,隻要我能為她做到的事情,不管多麽微末,我一定竭盡全力去做。隻有這樣,我心裏才能獲得寧靜,才能獲得安慰。“這一出戲就要煞戲了”,它願意什麽時候煞,就什麽時候煞吧。


    現在正是嚴冬。室內春意融融,窗外萬裏冰封。正對著窗子的那一棵玉蘭花,現在枝幹光禿禿的一點生氣都沒有。但是枯枝上長出的骨朵兒卻象征著生命,蘊含著希望。花朵正蜷縮在骨朵兒內心裏,春天一到,東風一吹,會立即綻開白玉似的花。池塘裏,眼前隻有殘留的枯葉在寒風中在層冰上搖曳。但是,我也知道,隻等春天一到,堅冰立即化為粼粼的春水。現在蜷縮在黑泥中的葉子和花朵,在春天和夏天裏都會躥出水麵。到了夏天,“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那將是何等光華爛漫的景色啊!“既然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我現在一方麵腦筋裏仍然會不時閃過一個念頭:“這一出戲快煞戲了。”這絲毫也不含糊;但是,另一方麵我又覺得這一出戲的高潮還沒有到,恐怕在煞戲前的那一刹那才是真正的高潮,這一點也決不含糊。


    1994年1月1日


    八十述懷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能活到八十歲;如今竟然活到了八十歲,然而又一點也沒有八十歲的感覺。豈非咄咄怪事!


    我向無大誌,包括自己活的年齡在內。我的父母都沒有活過五十,因此,我自己的原定計劃是活到五十。這樣已經超過了父母,很不錯了。不知怎麽一來,宛如一場春夢,我活到了五十歲。那時我流年不利,頗挨了一陣子餓。但是,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我正在德國,我經受了而今難以想象的饑餓的考驗,以致失去了飽的感覺。我們那一點災害,同德國比起來,真如小巫見大巫;我從而順利地度過了那一場災難,而且我當時的精神麵貌是我一生最好的時期,一點苦也沒有感覺到,於不知不覺中衝破了我原定的年齡計劃,渡過了五十歲大關。


    五十一過,又仿佛一場春夢似的,一下子就到了古稀之年,不容我反思,不容我踟躕。其間跨越了一個十年浩劫。我當然是在劫難逃。我一生寫作翻譯的高潮,恰恰出現在這個期間。原因並不神秘:我獲得了餘裕和時間。二百多萬字的印度大史詩《羅摩衍那》,就是在這時候譯完的。“雪夜閉門寫禁文”,自謂此樂不減羲皇上人。


    又仿佛是一場縹緲的春夢,一下子就活到了今天,行年八十矣,是古人稱之為耄耋之年了。倒退二三十年,我這個在壽命上胸無大誌的人,偶爾也想到耄耋之年的情況:手拄拐杖,白須飄胸,步履維艱,老態龍鍾。自謂這種事情與自己無關,所以想得不深也不多。哪裏知道,自己今天就到了這個年齡了。今天是新年元旦。從夜裏零時起,自己已是不折不扣的八十老翁了。然而這老景卻真如古人詩中所說的“青靄入看無”,我看不到什麽老景。看一看自己的身體,平平常常,同過去一樣。看一看周圍的環境,平平常常,同過去一樣。金色的朝陽從窗子裏流了進來,平平常常,同過去一樣。樓前的白楊,確實粗了一點,但看上去也是平平常常,同過去一樣。時令正是冬天,葉子落盡了;但是我相信,它們正蜷縮在土裏,做著春天的夢。水塘裏的荷花隻剩下殘葉,“留得殘荷聽雨聲”,現在雨沒有了,上麵隻有白皚皚的殘雪。我相信,荷花們也蜷縮在淤泥中,做著春天的夢。總之,我還是我,依然故我;周圍的一切也依然是過去的一切……


    我是不是也在做著春天的夢呢?我想,是的。我現在也處在嚴寒中,我也夢著春天的到來。我相信英國詩人雪萊的兩句話:“既然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我夢著樓前的白楊重新長出了濃密的綠葉,我夢著池塘裏的荷花重新冒出了淡綠的大葉子,我夢著春天又回到了大地上。


    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八十”這個數目字竟有這樣大的威力,一種神秘的威力。“自己已經八十歲了!”我吃驚地暗自思忖。它逼迫著我向前看一看,又回頭看一看。向前看,灰蒙蒙的一團,路不清楚,但也不是很長。確實沒有什麽好看的地方。不看也罷。


    而回頭看呢,則在灰蒙蒙的一團中,清晰地看到了一條路,路極長,是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這條路的頂端是在清平縣的官莊。我看到了一片灰黃的土房,中間閃著葦塘裏的水光,還有我大奶奶和母親的麵影。這條路延伸出去,我看到了泉城的大明湖。這條路又延伸出去,我看到了水木清華,接著又看到德國小城哥廷根斑斕的秋色,上麵飄動著我那母親似的女房東和祖父似的老教授的麵影。路陡然又從萬裏之外折回到神州大地,我看到了紅樓,看到了燕園的湖光塔影。再看下去,路就縮住了,一直縮到我的腳下。


    在這一條十分漫長的路上,我走過陽關大道,也走過獨木小橋。路旁有深山大澤,也有平坡宜人;有杏花春雨,也有塞北秋風;有山重水複,也有柳暗花明;有迷途知返,也有絕處逢生。路太長了,時間太長了,影子太多了,回憶太重了。我真正感覺到,我負擔不了,也忍受不了,我想擺脫掉這一切,還我一個自由自在身。


    回頭看既然這樣沉重,能不能向前看呢?我上麵已經說到,向前看,路不是很長,沒有什麽好看的地方。我現在正像魯迅的散文詩《過客》中的那一個過客。他不知道是從什麽地方走來的,終於走到了老翁和小女孩的土屋前麵,討了點水喝。老翁看他已經疲憊不堪,勸他休息一下。他說:“從我還能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在這麽走,要走到一個地方去,這地方就在前麵。我單記得走了許多路,現在來到這裏了。我接著就要走向那邊去……況且還有聲音常在前麵催促我,叫喚我,使我息不下。”那邊,西邊是什麽地方呢?老人說:“前麵,是墳。”小女孩說:“不,不,不的。那裏有許多野百合,野薔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們的。”


    我理解這個過客的心情,我自己也是一個過客。但是卻從來沒有什麽聲音催著我走,而是同世界上任何人一樣,我是非走不行的,不用催促,也是非走不行的。走到什麽地方去呢?走到西邊的墳那裏,這是一切人的歸宿。我記得屠格涅夫的一首散文詩裏,也講了這個意思。我並不怕墳,隻是在走了這麽長的路以後,我真想停下來休息片刻。然而我不能,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反正是非走不行。聊以自慰的是,我同那個老翁還不一樣,有的地方頗像那個小女孩,我既看到了墳,也看到野百合和野薔薇。


    我麵前還有多少路呢?我說不出,也沒有仔細想過。馮友蘭先生說:“何止於米?相期以茶。”“米”是八十八歲,“茶”是一百零八歲。我沒有這樣的雄心壯誌,我是“相期以米”。這算不算是立大誌呢?我是沒有大誌的人,我覺得這已經算是大誌了。


    我從前對窮通壽夭也是頗有一些想法的。十年浩劫以後,我成了陶淵明的誌同道合者。他的一首詩,我很欣賞: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複獨多慮。


    我現在就是抱著這種精神,昂然走上前去。隻要有可能,我一定做一些對別人有益的事,決不想成為行屍走肉。我知道,未來的路也不會比過去的更筆直,更平坦,但是我並不恐懼。我眼前還閃動著野百合和野薔薇的影子。


    1991年1月1日


    九十五歲初度


    又碰到了一個生日。一副常見的對聯的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我又增了一年壽。莊子說:萬物方生方死。從這個觀點上來看,我又死了一年,向死亡接近了一年。


    不管怎麽說,從表麵上來看,我反正是增長了一歲,今年算是九十五歲了。


    在增壽的過程中,自己在領悟、理解等方麵有沒有進步呢?


    仔細算,還是有的。去年還有一點歎時光之流逝的哀感,今年則完全沒有了。這種哀感在人們中是最常見的。然而也是最愚蠢的。“人間正道是滄桑。”時光流逝,是萬古不易之理。人類,以及一切生物,是毫無辦法的。“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對於這種現象,最好的辦法是聽之任之,用不著什麽哀歎。


    我現在集中精力考慮的一個問題是:如何避免“當時隻道是尋常”的這種尷尬情況。“當時”是指過去的某一個時間。“現在”,過一些時候也會成為“當時”的。這樣一來,我們就會永遠有這樣的哀歎。我認為,我們必須從事實上,也可以說是從理論上考察和理解這個問題。我想談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如何生活;第二個是如何回憶生活。


    先談第一個問題。


    一般人的生活,幾乎普遍有一個現象,就是倥傯。用習慣的說法就是匆匆忙忙。五四運動以後,我在濟南讀到了俞平伯先生的一篇文章。文中引用了他夫人的話:“從今以後,我們要仔仔細細過日子了。”言外之意就是嫌眼前日子過得不夠仔細,也許就是日子過得太匆匆的意思。怎樣才叫仔仔細細呢?俞先生夫婦都沒有解釋,至今還是個謎。我現在不揣冒昧,加以解釋。所謂仔仔細細就是:多一些典雅,少一些粗暴;多一些溫柔,少一些莽撞;總之,多一些人性,少一些獸性;如此而已。


    至於如何回憶生活,首先必須指出:這是古今中外一個常見的現象。一個人,不管活得多長多短,一生中總難免有什麽難以忘懷的事情。這倒不一定都是喜慶的事情,比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之類。這固然使人終生難忘。反過來,像夜走麥城這樣的事,如果關羽能夠活下來,他也不會忘記的。


    總之,我認為,回想一些俱往矣類的事情,總會有點好處。回想喜慶的事情,能使人增加生活的情趣,提高向前進的勇氣。回憶倒黴的事情,能使人引以為鑒,不致再蹈覆轍。


    現在,我在這裏,必須談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問題:死亡問題。我已經活了九十五年。無論如何也必須承認這是高齡。但是,在另一方麵,它離死亡也不會太遠了。


    一談到死亡,沒有人不厭惡的。我雖然還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麽樣子,我也並不喜歡它。


    寫到這裏,我想加上一段非無意義的問話。對於壽命的態度,東西方是頗不相同的。中國人重壽,自古已然。漢瓦當文“延年益壽”,可見漢代的情況。人名“李龜年”之類,也表示了長壽的願望。從長壽再進一步,就是長生不老。李義山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靈藥當即不死之藥。這也是一些人,包括幾個所謂英主在內,所追求的境界。漢武帝就是一個狂熱的長生不老的追求者。精明如唐太宗者,竟也為了追求長生不老而服食玉石散之類的礦物,結果是中毒而死。


    上述情況,在西方是找不到的。沒有哪一個西方的皇帝或國王會追求長生不老。他們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不屑一顧。


    我雖然是中國人,長期在中國傳統文化熏陶下成長起來的;但是,在壽與長生不老的問題上,我卻傾向西方的看法。中國民間傳說中有不少長生不老的故事,這些東西侵入正規文學中,帶來了不少的逸趣,但始終成不了正果。換句話說,就是,中國人並不看重這些東西。


    中國人是講求實際的民族。人一生中,實際的東西是不少的。其中最突出的一個東西就是死亡。人們都厭惡它,但是卻無能為力。


    上文我已經涉及死亡問題,現在再談一談。一個九十五歲的老人,若不想到死亡,那才是天下之怪事。我認為,重要的事情,不是想到死亡,而是怎樣理解死亡。世界上,包括人類在內,林林總總,生物無慮上千上萬。生物的關鍵就在於生,死亡是生的對立麵,是生的大敵。既然是大敵,為什麽不鏟除之而後快呢?鏟除不了的。有生必有死,是人類進化的規律。是一切生物的規律,是誰也違背不了的。


    對像死亡這樣的誰也違背不了的災難,最有用的辦法是先承認它,不去同它對著幹,然後整理自己的思想感情。我多年以來就有一個座右銘:“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複獨多慮。”是陶淵明的一首詩。“該死就去死,不必多嘀咕。”多麽幹脆利落!我目前的思想感情也還沒有超過這個階段。江文通《恨賦》最後一句話是:“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我相信,在我上麵說的那些話的指引下,我一不飲恨,二不吞聲。我隻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我也不信什麽輪回轉世。我不相信,人們肉體中還有一個靈魂。在人們的軀體還沒有解體的時候靈魂起什麽作用,自古以來,就沒有人說得清楚。我想相信,也不可能。


    對你目前的九十五歲高齡有什麽想法?我既不高興,也不厭惡。這本來是無意中得來的東西,應該讓它發揮作用。比如說,我一輩子舞筆弄墨,現在為什麽不能利用我這一支筆杆子來鼓吹升平、增強和諧呢?現在我們的國家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可以歌頌的東西真是太多太多了。歌頌這些美好的事物,九十五年是不夠的。因此,我希望活下去。豈止於此,相期以茶。


    2006年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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