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為我哭泣
因為我的死
已經換取了你們的安生
————引自歌劇《米德蘭》第三幕《永眠》
“你們還要抵抗麽？”卡薩再度將目光投向廣場中的人們。（.mianhuatang.info無彈窗廣告）人類煞白了臉，望著層層環繞著的封獄戰士們。聖殿騎士左腕的聖光盾接二連三地點燃，似乎還想要盡力一搏，隻是最強的天使們盡皆戰歿的現實，已經剝奪了人們想要生還的希望。終於有人在絕望的氣氛中徹底崩潰。似乎是平民出身的一名步兵丟下了手中的武器，蹲身抱頭痛哭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這名青年的身上，厭惡的，譏笑的，羞愧的，憤怒的，卻沒有一絲同情。那人的同伴終於忍不住大罵起來，激烈的甚至出拳猛揍。而包圍者卻像是在看一場好戲，將難聽的言語盡數拋向敵人，連最勇猛的聖殿騎士都開始為同伴的行為而羞紅了臉。
卡薩冷冷地看著麵前的鬧劇，目光卻在不知不覺中被阿芙妮戴西婭的行動所吸引了。純白的少女分開眾人，慢慢走到兀自痛哭流涕的青年麵前，將其溫柔的抱在懷裏。銀色的光滿隨著展開的羽翼包裹了兩人，權天使微笑著，像最親密的情人一般在青年耳邊低聲說著話，柔和的語調漸漸撫平了場中的戾氣，讓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那青年扭曲的臉孔慢慢平靜了下來，如同嬰孩一般依賴地望著權天使，不停點著頭。阿芙妮戴西婭鼓勵地微笑著，扶著他站起身來，交到附近的同伴手中。緊接著天使展開雪白的羽翼，從人群中飛升起來。
“想要逃走嗎？”加曼抬起手。城牆上兩隊弓箭手頓時揚起箭頭，封住天使可能移動的所有路線。而卡薩搖搖頭，策馬向前走了幾步，靜靜地立著。
回應著卡薩的舉動，阿芙妮戴西婭降落在卡薩馬前，望向攻陷洛特的敵人，一雙淡藍色眼眸中微光流轉，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卡薩遲疑了一會兒，低聲問對麵的權天使道：“你已經決定了嗎？”
阿芙妮戴西婭點點頭。
於是人們詫異地望著寧河城的魔貴族輕輕攬著權天使纖細的腰肢，將女孩子抱到馬上，轉身回到陣中。諸人正要詢問，卻聽卡薩低聲說道：“加曼，派一小隊人送他們出城！”
“殿下！”加曼有些吃驚，想要說些什麽，卻見卡薩搖搖手，便住了口。廣場中幸存下來的數十人如同石像一般愣在當場。半晌，一名聖殿騎士狂呼起來：“我們不要走！與其苟活而讓您落入魔族狗崽子的手中，我情願戰死！”
“對！”
“這條命算什麽！這樣活著回去，以後也不會心安的！”
“魔族的兔崽子們，跟老子決一死戰吧！”
“和他們拚了！”
盡管隻有幾十個人，場中的戰意卻依然高漲起來。卡薩調轉馬頭，輕輕揮了下手，身後的侍從頓時吹響了退兵的號角。除了加曼手下的兩隊黑騎士佇立不動之外，數千的獄雷軍開始迅退向棱堡外。
“如果不想死，離開這裏吧！”卡薩低聲說道，“棱堡很快就會由其他人駐守了，他們可不像我這樣好說話！”寧河城主話音剛落，輕輕一扯韁繩，跟在大隊後麵向城外退去。陡然間聽見身後破空聲大作，不覺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先前那名懦弱的士兵，竟提起長矛想要攻擊自己，被城樓上兀自警戒著的弓箭手射作了一隻怪異的刺蝟。卡薩有些詫異地望向加曼，卻見愛將眼中也是同樣的疑惑，不禁輕歎口氣。懷中的天使卻輕輕唱起歌來，溫柔的旋律隨著風飄蕩在空蕩蕩的城中，格外清晰。不知何時陰霾的天空中開始飄著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大地上，便如阿芙妮戴西婭的憐憫和悲傷，將戰歿的靈魂包裹在其中。
卡薩的擔心在棱堡卡幾乎要被攻克時一一變成了現實。盡管人類的早期戰略因為封獄軍隊的迅行動幾乎失敗，天使軍還是按照計劃攻克了凱羅峽口，幾乎橫掃林卡家留守的兩千步兵。數以萬計的人類弓箭手和重裝步兵在接下來的一天從四麵八方的埋伏地點蜂擁而出，聚集在峽口的周圍，僅一天功夫便紮下了厚重的軍陣。
“現在想起來，即使當時不利用敵人的空隙攻陷棱堡洛特，他們也會想辦法把我們引進包圍中的，我們倒是多此一舉了。”卡薩召開軍議時如此說道，引得手下諸將一陣嘻笑，“不過死在這裏我可沒什麽興趣，林卡家已經出命令，我們和拉羅那家會擔任後衛，阻擋來自羅爾依城的攻擊。至於凱羅峽口將會由林卡家親自充當前鋒，為我們打開生路。”寧河城主頓了一下，低聲對屬下說道，“不過我懷疑這樣成功率有多少。斥候最新送到的消息來看，至少有兩百餘名天使正等候在凱羅峽口，領是幾十年來都沒有出現過的力天使。（.mianhuatang.info無彈窗廣告）”
營中頓時嘩然，相對於天使和大天使而言，力天使是更高層次的存在，據說幫助鮮紅聖騎士格殺魔皇的便是力天使。這樣的力量再度降臨意味著什麽，眾人都很明白。望著諸將有些蒼白的臉色，卡薩抬起手來示意眾人安靜：“如果人類的企圖得逞，五萬大軍隻有凍死在雪原上的結局。因此我決定放棄固守狙擊羅爾依援軍的計劃，偷襲敵方主城，反包圍凱羅峽口的敵人。伊爾特已經送來消息。獄雷的紫冠藍龍將會站在我們一方，瞅準時機攻擊天使軍團。另外，伊莎！”寧河城主最後的話卻是對妹妹說的，“父親大人的信已經到了，上麵說，要好好教訓一下某個不聽話的丫頭，你可要小心一點哦！”
“哥～”女孩子的臉羞得通紅，嗔怪地瞪了兄長一眼。獄雷的悍將們頓時出快活的笑聲，將先前的憂慮置之腦後了。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將任務分配給各人。待眾人離開之後，卡薩留下了妹妹，又命侍衛關起了大帳。伊莎貝拉好奇地盯著哥哥逐漸失去顏色的臉孔，忍不住低聲叫道：“哥，你太累了！”
“伊莎，你回封獄去吧！”卡薩頹然坐倒在木凳上，嗓音因為激動和幹澀而顫抖著。
“為什麽！”伊莎貝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跳了起來，衝到兄長麵前瞪起眼睛，“我就知道，哥哥你又要把我排斥在外麵！臭哥哥！我也知道戰場上有危險啊，不過……”
女孩子的話被卡薩打斷了。寧河城主拉著妹妹的手，讓伊莎貝拉坐到自己身邊。輕輕撫mo著女孩子柔滑的長，卡薩低聲說道：“你回去吧，明天的戰鬥獄雷不會得到勝利。”
“可是……”女孩子瞪大了眼睛，想要駁斥兩句，卡薩卻舉起中指輕輕壓在妹妹的嘴唇下，繼續向下說道：“獄雷的行動，會取下羅爾依，成就最大榮耀。然而盟友卻不能指望。沒有人會回援獄雷，因為衝破峽口帶來的巨大損傷，因為沒人樂意見到獄雷的功勳，因為失去了數千精銳的獄雷將會是容易攫取的肥肉，伊莎，羅爾依也許是我的死地。”
“那麽，我們可以一起離開，不要去管什麽羅爾依，我們一起回獄雷！”
“沒可能……”卡薩搖搖頭，“如果不引開天使軍團，即使這裏集中了封獄十分之一的魔貴族也無法打開缺口，結局隻能是全軍覆沒，南方的紫雷領元氣大傷。其餘的選帝候會坐視不理麽？獄雷的毀滅，就會在眼前。我選擇的隻是危險性較小的方法，至少，我們還能遺留下希望，伊莎，你可以輔助父親，讓獄雷重新崛起！”
“如果這樣的話，應該哥哥你留下！”伊莎貝拉大聲說道，“我代替你去攻陷羅爾依，引開天使們！”
“我不能讓你去！”卡薩側轉身，雙手捧起妹妹的臉龐在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你還年輕，不要把性命留在這裏。而且，就算我狠得下心來，失去了主帥的軍隊還能做些什麽？主帥置屬下不顧逃走的卑劣，你以為獄雷能夠背負麽？”
“哥～”伊莎貝拉紫色的眼眸中噙滿了淚，抱著卡薩哀哀哭泣。男子安慰的拍拍妹妹的頭，對帳外大聲喊道：“卡捷琳·加曼來了麽？”
“殿下！”寧河大將的女兒掀開帳幕走了進來，見伊莎貝拉雙眼紅腫，不禁一愣。卡薩笑笑，示意卡捷琳坐在一旁。
“騎士卡捷琳，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卡薩扶起妹妹，輕聲說道，“你能以性命保證，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也一定完成麽？”
“殿下！”卡捷琳眼中是明顯的不滿，讓卡薩讚許地點點頭。
“那麽今天晚上，率一百暗黑騎士和五百步兵遠離主營另紮一營，守護輜重。過了今晚，你便帶著傷員撤向凱羅峽口，等待離開的機會。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卡捷琳詫異地望了卡薩一眼，隨即低下頭，朗聲說道：“屬下領命。”
“很好！你退下吧！”卡薩衝卡捷琳笑笑，拉著伊莎貝拉走到帳後。
“伊莎……”男子從頸項摘下項鏈放在女孩子掌心，“告訴母親大人，卡薩至死都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其餘的沒了。”
“哥哥！”伊莎貝拉再也忍耐不住，撲在兄長的懷中，大聲抽泣起來。
“你還沒睡麽？”卡薩送走了妹妹，走進自己的寢帳。帳中除了軍床，便是一隻巨大的鳥籠，讓卡薩不禁有些好笑。多心的加曼不放心權天使和主帥的卡薩獨處一室，給阿芙妮戴西婭加上魔力禁製的同時，又讓人做了個籠子。於是這籠子變成了天使暫時的居所。卡薩咧咧嘴，打開籠門後坐到一邊，輕聲對權天使說道：“不習慣麽，也許睡在床上會舒服一些。(.mianhuatang.info棉花糖小說網)”
少女雪白的臉龐刹那間變得通紅，雪白的羽翼環抱到胸前，似乎要藏住嬌小的身軀。卡薩啞然失笑，走過去牽起少女的小手，柔聲說道：“當然是你一個人睡，如果不放心，我就住進籠子裏好了。”
女孩子“噗嗤”笑出聲來，頓時將空氣中的緊張氣氛消弭了不少。淡藍色的眼眸波光流轉，權天使柔聲說道：“……你真是個怪人。”
“是嗎？”卡薩也笑了起來，不知怎麽的，在阿芙妮戴西婭麵前，寧河城主不覺中便敞開了心房。男子想要拉起權天使，卻見女孩子臉孔輕微地扭曲了。
“受傷了？”卡薩有些詫異，阿芙妮戴西婭卻勉強笑笑，隻是將身上的寒衣裹得更緊些。卡薩也不多說，徑直在女孩子的驚呼中抱起那瘦削的身軀，向床邊走去。
“你……放開我！”權天使的臉孔紅紅的，混雜著驚惶和恐懼的眼神不安地望著卡薩的臉孔，想要從上麵讀出男子的心思。然而卡薩卻隻是輕輕放女孩子坐好，抬起手捏向阿芙妮戴西婭的右肩。
“啊！”女孩子輕呼出聲，卻是痛得厲害了。
“是在送你來的路上弄的？”見女孩子點點頭，卡薩不禁有些生氣，“加曼這人，怎麽這麽點事情都做不好！讓我看看傷口！”
“不……我……”阿芙妮戴西婭想要遮掩，卡薩卻徑直解開寒衣，露出女孩子羊脂白玉的肌膚來。
“你……”女孩子幾乎要哭出聲來，卡薩卻訓斥起權天使。
“都腫成這樣了！是被摔倒的嗎？肩部脫臼，哈，加曼還真會做事！”卡薩三下五除二接上關節，敷上藥膏後又用繃帶緊緊固定，才輕輕呼出口氣，“這下好了。加曼這家夥！”
“其實……不怪那個大叔……”阿芙妮戴西婭怯生生地說道，“他說……我們是敵人，為了防止我傷害主帥，所以要封住我的能力，如果不折斷翅膀，就隻有……這樣了……我想想折斷翅膀一定很痛，所以……所以……”女孩子話音漸漸低了下去，卻惹得卡薩一陣大笑。
“你還真是個單純的家夥！”寧河城主覺得自己很久沒能這樣了，“是第一次上戰場吧？”
“嗯。”
“難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居然會有傻瓜天使會和魔貴族談判的事情啊。”
“？？”
“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我可以帶走你以後，把那些人全部殺掉的！”
“你不會！”阿芙妮戴西婭抬起頭，望向卡薩，“因為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運氣好！”卡薩歎口氣，“這是我的弱點，過幾年，便不會再有了。”
……
“……我困了……”權天使輕輕說道。
“那就睡吧。”卡薩笑笑，轉身向帳外走去，卻聽阿芙妮戴西婭小聲說著話。
“我能問你兩個問題嗎？”
“我們為何會在這裏？人類、天使還有魔族，為何要相互交戰？”
卡薩一愣，隨即搖搖頭。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對獄雷來說，主君林卡家的召集令是不可違背的。”
“是嗎？還有，你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明天吧，唱棱堡裏那歌給我聽，我就告訴你……”男子如此說道，“如果能再見麵的話……”
“那麽，晚安，不知道名字的魔族先生！”
“……晚安……”
黎明。
三千人的軍陣借著黑暗的掩護，整齊排列在距離羅爾依三哩的雪原。卡薩策馬點蹄走在軍陣前，最後檢閱著即將開赴死地的人們。朦朧的夜色中，閃爍著紫色、紅色和綠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自己的主帥，讓卡薩心下不禁一痛。
這些都是獄雷的好漢啊！寧河城主讓坐騎停下腳步，望向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這些漢子將自己榮耀和性命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卻不知今天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場戰鬥。
卡薩沉默著，等待著進攻時刻的到來。不一會兒，身後遠遠的燃起了衝天大火，西北麵的拉羅那家營地更是殺聲震天。急促的馬蹄聲逐漸接近，斥候兵一個翻身撲到在地，幾乎是吼了出來：“羅爾依的軍隊出來了！”
“萬歲！”靜謐的氣氛頓時被這消息打得粉碎，三千人一起揮動兵刃，出如雷的吼聲。卡薩慢慢摸向腰間，將象征獄雷繼承者的魔刀“黯炎”抽出，舉起在眼前。比夜晚更深沉的火焰猛烈地飛舞起來，引得眾人一起望向主帥。
卡薩策馬上前一步，回應著三千名部下的期望，大聲說道：“我的勇士們！”
無聲的悸動如浪潮般滑過全軍，將先前有些散亂的士氣集中起來。卡薩滿意地點點頭，再度說道：“我的勇士們！現在，我們麵臨最大的考驗！北麵的凱羅峽口，強大的天使軍團正阻擋著我們回家的道路，南麵則是號稱‘不落’的天使之城羅爾依。我們的敵人想要把我們困死在雪原，讓我們的屍骨喂飽群狼，這樣的結局，是我們離開家鄉征戰想得到的麽？不！我們要用長刀和羽箭讓敵人知道，他們不過是妄想！我們將會得到封獄各族百年來奢望的榮譽，攻陷羅爾依！我的勇士們，以往我總是希望你們能減緩進攻的步伐，以免失去太多的戰友，然而今天，我的旗幟會飄揚在隊伍的最前麵，引導著你們獲取最高榮耀！羅爾依的老鼠們已經出了窩！讓我們把他們巢穴徹底搗碎！為了凱斯神！”
“萬歲！”
“為了凱斯神！”
三千人狂熱地呼喚著神明的庇佑，開始在各自將領的帶領下進入進攻陣地。黑暗逝去的刹那間，獄雷的大軍已經出雷鳴般的咆哮，向著羅爾依的城門狂湧了過去。扶盾白虎的大縤，便如卡薩事先承諾的一樣，狂舞在黑色洪流的最前鋒。
尾聲
“殿下，林卡家和其他諸侯已經離開了凱羅峽口，退往封獄山脈方向，拉羅那家的軍兵也擺脫了追兵的糾纏，和林卡家會師在境外……聖殿騎士團的主力已經逼近羅爾依，天使們、天使們正在攻擊棱堡“卡”的三百守軍，相信很快就會攻擊羅爾依……”良好的訓練使得斥候完整地報上了目前情勢，然而接下來年輕男子卻違反了軍規，顫聲問卡薩道，“殿下，我們、我們是不是被拋棄了，為何友軍沒有回援，沒有一同夾擊敵人於城下？”
卡薩周圍的人們沉默著。數十道充滿希望的目光直盯著統帥的眼睛，盼望著卡薩能說出令人振奮的消息。寧河城主卻隻是苦笑著站起身來，轉頭對大將加曼說道：“我們還剩下多少人？”
“活著的還有七百，能拿起兵器的大概不過五百了，殿下，請及早做出決斷。”
七百麽？卡薩的心抽痛了一下。激烈的攻城戰中失去了一千三百餘名士兵，抵禦人族軍隊反攻則在一天內消耗了近千人。即使天使不回援，這仗也沒法打了。卡薩歎口氣，望向城樓上橫七豎八躺倒的軀體。死者和疲憊到極點的生者交疊在一起，沉寂得可怕。卡薩望向北方的群山，低聲吩咐道：“加曼，趁敵人尚未合圍，我們走吧。”
“可是，殿下，這樣出擊隻會是全軍覆沒啊！毫無遮掩的雪原，天使們輕而易舉地就能找到我們。而且我們的足跡也會留下清晰的追蹤線索啊！”
“不，暗黑神的憐憫已經到來！”卡薩笑笑，“你看，雪又開始下了。”
鵝毛大雪在來自北方的風中狂舞了一夜，將整個世界變成銀白。隸屬於重裝步兵二十三團的士兵們一邊抱怨著惡劣的天氣，一邊走向六十一團的駐地，準備進行預先的交接。然而整個營地一片死寂，守衛的士兵維持著直立的姿勢，被白色的雪覆蓋了全身，就像一根根雪柱般排列在營口。
“全軍……覆沒……”不知天氣嚴寒，還是恐懼讓士兵們的牙關不停碰撞著。軍官驅使著士兵進入墳墓般的營寨，小心翼翼檢視著情況。看清沒有一個活著的敵人時，人們都鬆了口氣。然而營地中數十道尚未完全被掩埋的車轍卻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這些天殺的魔族，運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士兵們眾說紛紜，半晌才有人想起要向中軍的騎士團匯報。而此時卡薩小小的隊伍已經到了接近凱羅峽口的地方。磅礴大雪掩蓋了行軍的氣息，即使高高飛舞的天使也無法尋找卡薩不到六百人的軍隊。然而依然駐守在凱羅峽口的五千餘軍隊才是卡薩的心頭大患。
沒有時間再來一次夜襲了。
卡薩望著險峻的峽口，思索著對策。然而神明便宛如惡作劇一般，陡然撥開了陰霾的雲層，露出晴朗的天空來。殘存的人們頓時暴露在敵方的視野中。凱羅峽口中隱隱約約響起了嘹亮的軍號聲，而南方的天空中，天使的身影逐漸清晰。
“終究逃不過嗎？”獄雷諸將心中無不這樣想著。因為寒冷和饑餓，軍隊的戰鬥力已經無法支撐著強行突破最後關卡了。想用別的方法，卻沒有足夠的時間。眾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手中的兵刃，想要做最後的戰鬥，卻聽凱羅峽口傳來人類的驚呼聲。
忽然間，六條巨龍碩大的身影掠過獄雷軍頭頂，繞了一個大彎後猛撲向凱羅峽口。空中隱約聽到“小子們，老子來接你們回家”的話語，引得獄雷軍一陣歡呼。
“父親大人來了！”卡薩微笑著對加曼說道，“我們也該配合一點！攻擊吧！”
卡薩抽出黯炎，剛想出命令，卻見一名蠻人走到自己跟前，從肩頭解下一個包袱。沒等眾人說話，那蠻人徑直將包袱抖開，係在一根三米多長的矛尖上。沾染了血汙的扶盾白虎旗再度飄舞起來，引得全軍注目。
卡薩有些想哭，卻笑著對那名蠻人說道：“你很好！”
那蠻人將旗幟遞到卡薩麵前，讓男子一愣。旁邊的一名士兵替蠻人說道：“他哥哥就是殿下您賜名的‘持旗者’，已經在羅爾依戰歿了，所以現在他將大旗歸還。”
“是這樣麽？”卡薩黯然，隨即又將旗幟交給那蠻人。
“讓你哥哥的靈魂，引導我們離開險境吧！”卡薩如此說道，高舉起手中的長刀。
封獄佛朗西斯科三世二十五年，南方金百合領對卡·洛特·羅爾依要塞的冬季作戰以魔軍退回封獄而告終。林卡家用大量戰利品換取了貴族評議會下任議長的權利，並出人意料的向皇帝陛下獻上了一名權天使，在封獄各家族中地位猛增。而作為對獄雷的回報，林卡公爵親自出麵為獄雷和朱諾家做媒，定下了獄雷第一繼承人，寧河城城主卡薩和朱諾家第三繼承人，霍普伯爵次女緹琳·朱諾兩人的婚事。獄雷的阿魯貝利西以拉羅那家在最後的戰鬥中舍棄友軍為名，動了對迷霧森林的侵攻戰，最終以林卡家調停，拉羅那家割讓羅翰海上的唯一據點颶風要塞為條件，終止了事態進一步擴大。參加這次戰爭的各諸侯舔著或深或淺的傷口，靜待著擴充實力的機會來臨。
卡薩的軍隊，在整個寧河的悲哀和驕傲中進了城。出戰前五千健兒，能回到城中的不到兩千。
祭典在卡薩的預先安排下早已做好了準備。十餘萬市民的目光中，三千多戰死者的頭顱被從獄雷軍帶回的馬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由身著全套禮服的暗黑騎士捧著走向中央祭壇燃起的火焰前。凱斯神的暗黑祭祀大聲喊著死者的名諱，將頭顱恭敬地放入火焰，隨即取出灰白的骨灰，裝在描金的小瓷瓶裏。
卡薩盯著灼熱的火焰，精神有些恍惚。站在一旁的加曼有些擔心，上前低聲問道：“殿下，也許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是個愚蠢的男人……”卡薩喃喃自語，讓加曼吃了一驚。
“殿下……”獄雷的大將小心翼翼地攙住主君的手臂，想要說些什麽，卻聽卡薩低聲笑了起來。
“有人來看好戲了，加曼啊，我現在還不能倒下……”
“？？”加曼正詫異間，卻見一名紫袍主教走到了己方麵前，衝卡薩微一欠身。
“您的大禮林卡公爵很滿意！”那人的笑臉讓加曼難受得像吞了一隻老鼠，卡薩卻認真地回禮，等待著來人的下文。
“林卡公爵不是忘恩的人，因此很快您的家族會得到獎賞，鄙人先恭喜您了。”主教說到這裏，慢慢湊近卡薩，用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說道，“這次寧河的損失很大吧？公爵說了，做為補償，上官家的女兒將作為您的新娘，嫁入獄雷城，同時林卡家的軍兵隨時願意支援獄雷……”
“那麽，我在此感謝公爵的厚禮了！”卡薩向前微傾身軀。
望著林卡家主教離去的背影，加曼幾乎氣炸了肺。卡薩的表情卻還是淡淡的，隻是盯著兀自進行的祭奠。祭師們不停重複著將勇士頭顱化為雪白色灰土，裝入描金瓶的舉動，讓卡薩看得有些癡了。
“加曼……”男人的語氣有些虛弱，“我們到底為何而戰……”
“殿下！”
“嗬嗬，加曼啊，等儀式完結了，我有想見的人，也許她……”卡薩沒有說完，隻是拄著長刀，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軀，安靜地站著到祭奠結束。除了加曼，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盔甲下滿身傷痕的寧河城主已經在劇痛中昏闕了過去。
男子醒來的時候，伊莎貝拉正可憐巴巴地坐在兄長的床前。
“哥～”女孩子低聲叫道，卻不像往日一般直接撲進卡薩的懷中撒嬌。男子的頭還有些痛，也沒留意到妹妹的異常。然而女孩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宛如雷轟，愣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哥，權天使被林卡家帶走了！是阿爹親自送給他們的，我……”伊莎貝拉小心翼翼地從眼角觀察兄長的表情，卻見卡薩隻是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哥，你不要這樣啊！”女孩子頓時著了慌，終於禁不住哭了起來，“我應該勸勸阿爹，讓阿爹想辦法留下她的……哥，你要不開心就罵伊莎吧！”
卡薩輕歎口氣，掀開被子坐起身來，伸手撫mo妹妹的長。
“父親大人也是為了獄雷……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寧河城主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謝絕了守衛們想要隨侍的好意，卡薩一個人慢慢走上寧河的望樓，任寒風吹拂著自己的臉龐。男子從懷中緩緩摸出一根雪白的羽毛，對著寂渺的蒼天輕輕說道：“我的名字，是卡薩。”
因為我的死
已經換取了你們的安生
————引自歌劇《米德蘭》第三幕《永眠》
“你們還要抵抗麽？”卡薩再度將目光投向廣場中的人們。（.mianhuatang.info無彈窗廣告）人類煞白了臉，望著層層環繞著的封獄戰士們。聖殿騎士左腕的聖光盾接二連三地點燃，似乎還想要盡力一搏，隻是最強的天使們盡皆戰歿的現實，已經剝奪了人們想要生還的希望。終於有人在絕望的氣氛中徹底崩潰。似乎是平民出身的一名步兵丟下了手中的武器，蹲身抱頭痛哭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這名青年的身上，厭惡的，譏笑的，羞愧的，憤怒的，卻沒有一絲同情。那人的同伴終於忍不住大罵起來，激烈的甚至出拳猛揍。而包圍者卻像是在看一場好戲，將難聽的言語盡數拋向敵人，連最勇猛的聖殿騎士都開始為同伴的行為而羞紅了臉。
卡薩冷冷地看著麵前的鬧劇，目光卻在不知不覺中被阿芙妮戴西婭的行動所吸引了。純白的少女分開眾人，慢慢走到兀自痛哭流涕的青年麵前，將其溫柔的抱在懷裏。銀色的光滿隨著展開的羽翼包裹了兩人，權天使微笑著，像最親密的情人一般在青年耳邊低聲說著話，柔和的語調漸漸撫平了場中的戾氣，讓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那青年扭曲的臉孔慢慢平靜了下來，如同嬰孩一般依賴地望著權天使，不停點著頭。阿芙妮戴西婭鼓勵地微笑著，扶著他站起身來，交到附近的同伴手中。緊接著天使展開雪白的羽翼，從人群中飛升起來。
“想要逃走嗎？”加曼抬起手。城牆上兩隊弓箭手頓時揚起箭頭，封住天使可能移動的所有路線。而卡薩搖搖頭，策馬向前走了幾步，靜靜地立著。
回應著卡薩的舉動，阿芙妮戴西婭降落在卡薩馬前，望向攻陷洛特的敵人，一雙淡藍色眼眸中微光流轉，不知在思索著什麽。卡薩遲疑了一會兒，低聲問對麵的權天使道：“你已經決定了嗎？”
阿芙妮戴西婭點點頭。
於是人們詫異地望著寧河城的魔貴族輕輕攬著權天使纖細的腰肢，將女孩子抱到馬上，轉身回到陣中。諸人正要詢問，卻聽卡薩低聲說道：“加曼，派一小隊人送他們出城！”
“殿下！”加曼有些吃驚，想要說些什麽，卻見卡薩搖搖手，便住了口。廣場中幸存下來的數十人如同石像一般愣在當場。半晌，一名聖殿騎士狂呼起來：“我們不要走！與其苟活而讓您落入魔族狗崽子的手中，我情願戰死！”
“對！”
“這條命算什麽！這樣活著回去，以後也不會心安的！”
“魔族的兔崽子們，跟老子決一死戰吧！”
“和他們拚了！”
盡管隻有幾十個人，場中的戰意卻依然高漲起來。卡薩調轉馬頭，輕輕揮了下手，身後的侍從頓時吹響了退兵的號角。除了加曼手下的兩隊黑騎士佇立不動之外，數千的獄雷軍開始迅退向棱堡外。
“如果不想死，離開這裏吧！”卡薩低聲說道，“棱堡很快就會由其他人駐守了，他們可不像我這樣好說話！”寧河城主話音剛落，輕輕一扯韁繩，跟在大隊後麵向城外退去。陡然間聽見身後破空聲大作，不覺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先前那名懦弱的士兵，竟提起長矛想要攻擊自己，被城樓上兀自警戒著的弓箭手射作了一隻怪異的刺蝟。卡薩有些詫異地望向加曼，卻見愛將眼中也是同樣的疑惑，不禁輕歎口氣。懷中的天使卻輕輕唱起歌來，溫柔的旋律隨著風飄蕩在空蕩蕩的城中，格外清晰。不知何時陰霾的天空中開始飄著雪，紛紛揚揚地灑落在大地上，便如阿芙妮戴西婭的憐憫和悲傷，將戰歿的靈魂包裹在其中。
卡薩的擔心在棱堡卡幾乎要被攻克時一一變成了現實。盡管人類的早期戰略因為封獄軍隊的迅行動幾乎失敗，天使軍還是按照計劃攻克了凱羅峽口，幾乎橫掃林卡家留守的兩千步兵。數以萬計的人類弓箭手和重裝步兵在接下來的一天從四麵八方的埋伏地點蜂擁而出，聚集在峽口的周圍，僅一天功夫便紮下了厚重的軍陣。
“現在想起來，即使當時不利用敵人的空隙攻陷棱堡洛特，他們也會想辦法把我們引進包圍中的，我們倒是多此一舉了。”卡薩召開軍議時如此說道，引得手下諸將一陣嘻笑，“不過死在這裏我可沒什麽興趣，林卡家已經出命令，我們和拉羅那家會擔任後衛，阻擋來自羅爾依城的攻擊。至於凱羅峽口將會由林卡家親自充當前鋒，為我們打開生路。”寧河城主頓了一下，低聲對屬下說道，“不過我懷疑這樣成功率有多少。斥候最新送到的消息來看，至少有兩百餘名天使正等候在凱羅峽口，領是幾十年來都沒有出現過的力天使。（.mianhuatang.info無彈窗廣告）”
營中頓時嘩然，相對於天使和大天使而言，力天使是更高層次的存在，據說幫助鮮紅聖騎士格殺魔皇的便是力天使。這樣的力量再度降臨意味著什麽，眾人都很明白。望著諸將有些蒼白的臉色，卡薩抬起手來示意眾人安靜：“如果人類的企圖得逞，五萬大軍隻有凍死在雪原上的結局。因此我決定放棄固守狙擊羅爾依援軍的計劃，偷襲敵方主城，反包圍凱羅峽口的敵人。伊爾特已經送來消息。獄雷的紫冠藍龍將會站在我們一方，瞅準時機攻擊天使軍團。另外，伊莎！”寧河城主最後的話卻是對妹妹說的，“父親大人的信已經到了，上麵說，要好好教訓一下某個不聽話的丫頭，你可要小心一點哦！”
“哥～”女孩子的臉羞得通紅，嗔怪地瞪了兄長一眼。獄雷的悍將們頓時出快活的笑聲，將先前的憂慮置之腦後了。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將任務分配給各人。待眾人離開之後，卡薩留下了妹妹，又命侍衛關起了大帳。伊莎貝拉好奇地盯著哥哥逐漸失去顏色的臉孔，忍不住低聲叫道：“哥，你太累了！”
“伊莎，你回封獄去吧！”卡薩頹然坐倒在木凳上，嗓音因為激動和幹澀而顫抖著。
“為什麽！”伊莎貝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跳了起來，衝到兄長麵前瞪起眼睛，“我就知道，哥哥你又要把我排斥在外麵！臭哥哥！我也知道戰場上有危險啊，不過……”
女孩子的話被卡薩打斷了。寧河城主拉著妹妹的手，讓伊莎貝拉坐到自己身邊。輕輕撫mo著女孩子柔滑的長，卡薩低聲說道：“你回去吧，明天的戰鬥獄雷不會得到勝利。”
“可是……”女孩子瞪大了眼睛，想要駁斥兩句，卡薩卻舉起中指輕輕壓在妹妹的嘴唇下，繼續向下說道：“獄雷的行動，會取下羅爾依，成就最大榮耀。然而盟友卻不能指望。沒有人會回援獄雷，因為衝破峽口帶來的巨大損傷，因為沒人樂意見到獄雷的功勳，因為失去了數千精銳的獄雷將會是容易攫取的肥肉，伊莎，羅爾依也許是我的死地。”
“那麽，我們可以一起離開，不要去管什麽羅爾依，我們一起回獄雷！”
“沒可能……”卡薩搖搖頭，“如果不引開天使軍團，即使這裏集中了封獄十分之一的魔貴族也無法打開缺口，結局隻能是全軍覆沒，南方的紫雷領元氣大傷。其餘的選帝候會坐視不理麽？獄雷的毀滅，就會在眼前。我選擇的隻是危險性較小的方法，至少，我們還能遺留下希望，伊莎，你可以輔助父親，讓獄雷重新崛起！”
“如果這樣的話，應該哥哥你留下！”伊莎貝拉大聲說道，“我代替你去攻陷羅爾依，引開天使們！”
“我不能讓你去！”卡薩側轉身，雙手捧起妹妹的臉龐在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你還年輕，不要把性命留在這裏。而且，就算我狠得下心來，失去了主帥的軍隊還能做些什麽？主帥置屬下不顧逃走的卑劣，你以為獄雷能夠背負麽？”
“哥～”伊莎貝拉紫色的眼眸中噙滿了淚，抱著卡薩哀哀哭泣。男子安慰的拍拍妹妹的頭，對帳外大聲喊道：“卡捷琳·加曼來了麽？”
“殿下！”寧河大將的女兒掀開帳幕走了進來，見伊莎貝拉雙眼紅腫，不禁一愣。卡薩笑笑，示意卡捷琳坐在一旁。
“騎士卡捷琳，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卡薩扶起妹妹，輕聲說道，“你能以性命保證，不管遇到什麽困難，也一定完成麽？”
“殿下！”卡捷琳眼中是明顯的不滿，讓卡薩讚許地點點頭。
“那麽今天晚上，率一百暗黑騎士和五百步兵遠離主營另紮一營，守護輜重。過了今晚，你便帶著傷員撤向凱羅峽口，等待離開的機會。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卡捷琳詫異地望了卡薩一眼，隨即低下頭，朗聲說道：“屬下領命。”
“很好！你退下吧！”卡薩衝卡捷琳笑笑，拉著伊莎貝拉走到帳後。
“伊莎……”男子從頸項摘下項鏈放在女孩子掌心，“告訴母親大人，卡薩至死都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其餘的沒了。”
“哥哥！”伊莎貝拉再也忍耐不住，撲在兄長的懷中，大聲抽泣起來。
“你還沒睡麽？”卡薩送走了妹妹，走進自己的寢帳。帳中除了軍床，便是一隻巨大的鳥籠，讓卡薩不禁有些好笑。多心的加曼不放心權天使和主帥的卡薩獨處一室，給阿芙妮戴西婭加上魔力禁製的同時，又讓人做了個籠子。於是這籠子變成了天使暫時的居所。卡薩咧咧嘴，打開籠門後坐到一邊，輕聲對權天使說道：“不習慣麽，也許睡在床上會舒服一些。(.mianhuatang.info棉花糖小說網)”
少女雪白的臉龐刹那間變得通紅，雪白的羽翼環抱到胸前，似乎要藏住嬌小的身軀。卡薩啞然失笑，走過去牽起少女的小手，柔聲說道：“當然是你一個人睡，如果不放心，我就住進籠子裏好了。”
女孩子“噗嗤”笑出聲來，頓時將空氣中的緊張氣氛消弭了不少。淡藍色的眼眸波光流轉，權天使柔聲說道：“……你真是個怪人。”
“是嗎？”卡薩也笑了起來，不知怎麽的，在阿芙妮戴西婭麵前，寧河城主不覺中便敞開了心房。男子想要拉起權天使，卻見女孩子臉孔輕微地扭曲了。
“受傷了？”卡薩有些詫異，阿芙妮戴西婭卻勉強笑笑，隻是將身上的寒衣裹得更緊些。卡薩也不多說，徑直在女孩子的驚呼中抱起那瘦削的身軀，向床邊走去。
“你……放開我！”權天使的臉孔紅紅的，混雜著驚惶和恐懼的眼神不安地望著卡薩的臉孔，想要從上麵讀出男子的心思。然而卡薩卻隻是輕輕放女孩子坐好，抬起手捏向阿芙妮戴西婭的右肩。
“啊！”女孩子輕呼出聲，卻是痛得厲害了。
“是在送你來的路上弄的？”見女孩子點點頭，卡薩不禁有些生氣，“加曼這人，怎麽這麽點事情都做不好！讓我看看傷口！”
“不……我……”阿芙妮戴西婭想要遮掩，卡薩卻徑直解開寒衣，露出女孩子羊脂白玉的肌膚來。
“你……”女孩子幾乎要哭出聲來，卡薩卻訓斥起權天使。
“都腫成這樣了！是被摔倒的嗎？肩部脫臼，哈，加曼還真會做事！”卡薩三下五除二接上關節，敷上藥膏後又用繃帶緊緊固定，才輕輕呼出口氣，“這下好了。加曼這家夥！”
“其實……不怪那個大叔……”阿芙妮戴西婭怯生生地說道，“他說……我們是敵人，為了防止我傷害主帥，所以要封住我的能力，如果不折斷翅膀，就隻有……這樣了……我想想折斷翅膀一定很痛，所以……所以……”女孩子話音漸漸低了下去，卻惹得卡薩一陣大笑。
“你還真是個單純的家夥！”寧河城主覺得自己很久沒能這樣了，“是第一次上戰場吧？”
“嗯。”
“難怪……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居然會有傻瓜天使會和魔貴族談判的事情啊。”
“？？”
“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我可以帶走你以後，把那些人全部殺掉的！”
“你不會！”阿芙妮戴西婭抬起頭，望向卡薩，“因為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運氣好！”卡薩歎口氣，“這是我的弱點，過幾年，便不會再有了。”
……
“……我困了……”權天使輕輕說道。
“那就睡吧。”卡薩笑笑，轉身向帳外走去，卻聽阿芙妮戴西婭小聲說著話。
“我能問你兩個問題嗎？”
“我們為何會在這裏？人類、天使還有魔族，為何要相互交戰？”
卡薩一愣，隨即搖搖頭。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對獄雷來說，主君林卡家的召集令是不可違背的。”
“是嗎？還有，你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明天吧，唱棱堡裏那歌給我聽，我就告訴你……”男子如此說道，“如果能再見麵的話……”
“那麽，晚安，不知道名字的魔族先生！”
“……晚安……”
黎明。
三千人的軍陣借著黑暗的掩護，整齊排列在距離羅爾依三哩的雪原。卡薩策馬點蹄走在軍陣前，最後檢閱著即將開赴死地的人們。朦朧的夜色中，閃爍著紫色、紅色和綠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自己的主帥，讓卡薩心下不禁一痛。
這些都是獄雷的好漢啊！寧河城主讓坐騎停下腳步，望向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這些漢子將自己榮耀和性命都寄托在自己的身上，卻不知今天也許是他們的最後一場戰鬥。
卡薩沉默著，等待著進攻時刻的到來。不一會兒，身後遠遠的燃起了衝天大火，西北麵的拉羅那家營地更是殺聲震天。急促的馬蹄聲逐漸接近，斥候兵一個翻身撲到在地，幾乎是吼了出來：“羅爾依的軍隊出來了！”
“萬歲！”靜謐的氣氛頓時被這消息打得粉碎，三千人一起揮動兵刃，出如雷的吼聲。卡薩慢慢摸向腰間，將象征獄雷繼承者的魔刀“黯炎”抽出，舉起在眼前。比夜晚更深沉的火焰猛烈地飛舞起來，引得眾人一起望向主帥。
卡薩策馬上前一步，回應著三千名部下的期望，大聲說道：“我的勇士們！”
無聲的悸動如浪潮般滑過全軍，將先前有些散亂的士氣集中起來。卡薩滿意地點點頭，再度說道：“我的勇士們！現在，我們麵臨最大的考驗！北麵的凱羅峽口，強大的天使軍團正阻擋著我們回家的道路，南麵則是號稱‘不落’的天使之城羅爾依。我們的敵人想要把我們困死在雪原，讓我們的屍骨喂飽群狼，這樣的結局，是我們離開家鄉征戰想得到的麽？不！我們要用長刀和羽箭讓敵人知道，他們不過是妄想！我們將會得到封獄各族百年來奢望的榮譽，攻陷羅爾依！我的勇士們，以往我總是希望你們能減緩進攻的步伐，以免失去太多的戰友，然而今天，我的旗幟會飄揚在隊伍的最前麵，引導著你們獲取最高榮耀！羅爾依的老鼠們已經出了窩！讓我們把他們巢穴徹底搗碎！為了凱斯神！”
“萬歲！”
“為了凱斯神！”
三千人狂熱地呼喚著神明的庇佑，開始在各自將領的帶領下進入進攻陣地。黑暗逝去的刹那間，獄雷的大軍已經出雷鳴般的咆哮，向著羅爾依的城門狂湧了過去。扶盾白虎的大縤，便如卡薩事先承諾的一樣，狂舞在黑色洪流的最前鋒。
尾聲
“殿下，林卡家和其他諸侯已經離開了凱羅峽口，退往封獄山脈方向，拉羅那家的軍兵也擺脫了追兵的糾纏，和林卡家會師在境外……聖殿騎士團的主力已經逼近羅爾依，天使們、天使們正在攻擊棱堡“卡”的三百守軍，相信很快就會攻擊羅爾依……”良好的訓練使得斥候完整地報上了目前情勢，然而接下來年輕男子卻違反了軍規，顫聲問卡薩道，“殿下，我們、我們是不是被拋棄了，為何友軍沒有回援，沒有一同夾擊敵人於城下？”
卡薩周圍的人們沉默著。數十道充滿希望的目光直盯著統帥的眼睛，盼望著卡薩能說出令人振奮的消息。寧河城主卻隻是苦笑著站起身來，轉頭對大將加曼說道：“我們還剩下多少人？”
“活著的還有七百，能拿起兵器的大概不過五百了，殿下，請及早做出決斷。”
七百麽？卡薩的心抽痛了一下。激烈的攻城戰中失去了一千三百餘名士兵，抵禦人族軍隊反攻則在一天內消耗了近千人。即使天使不回援，這仗也沒法打了。卡薩歎口氣，望向城樓上橫七豎八躺倒的軀體。死者和疲憊到極點的生者交疊在一起，沉寂得可怕。卡薩望向北方的群山，低聲吩咐道：“加曼，趁敵人尚未合圍，我們走吧。”
“可是，殿下，這樣出擊隻會是全軍覆沒啊！毫無遮掩的雪原，天使們輕而易舉地就能找到我們。而且我們的足跡也會留下清晰的追蹤線索啊！”
“不，暗黑神的憐憫已經到來！”卡薩笑笑，“你看，雪又開始下了。”
鵝毛大雪在來自北方的風中狂舞了一夜，將整個世界變成銀白。隸屬於重裝步兵二十三團的士兵們一邊抱怨著惡劣的天氣，一邊走向六十一團的駐地，準備進行預先的交接。然而整個營地一片死寂，守衛的士兵維持著直立的姿勢，被白色的雪覆蓋了全身，就像一根根雪柱般排列在營口。
“全軍……覆沒……”不知天氣嚴寒，還是恐懼讓士兵們的牙關不停碰撞著。軍官驅使著士兵進入墳墓般的營寨，小心翼翼檢視著情況。看清沒有一個活著的敵人時，人們都鬆了口氣。然而營地中數十道尚未完全被掩埋的車轍卻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這些天殺的魔族，運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士兵們眾說紛紜，半晌才有人想起要向中軍的騎士團匯報。而此時卡薩小小的隊伍已經到了接近凱羅峽口的地方。磅礴大雪掩蓋了行軍的氣息，即使高高飛舞的天使也無法尋找卡薩不到六百人的軍隊。然而依然駐守在凱羅峽口的五千餘軍隊才是卡薩的心頭大患。
沒有時間再來一次夜襲了。
卡薩望著險峻的峽口，思索著對策。然而神明便宛如惡作劇一般，陡然撥開了陰霾的雲層，露出晴朗的天空來。殘存的人們頓時暴露在敵方的視野中。凱羅峽口中隱隱約約響起了嘹亮的軍號聲，而南方的天空中，天使的身影逐漸清晰。
“終究逃不過嗎？”獄雷諸將心中無不這樣想著。因為寒冷和饑餓，軍隊的戰鬥力已經無法支撐著強行突破最後關卡了。想用別的方法，卻沒有足夠的時間。眾人不約而同地舉起手中的兵刃，想要做最後的戰鬥，卻聽凱羅峽口傳來人類的驚呼聲。
忽然間，六條巨龍碩大的身影掠過獄雷軍頭頂，繞了一個大彎後猛撲向凱羅峽口。空中隱約聽到“小子們，老子來接你們回家”的話語，引得獄雷軍一陣歡呼。
“父親大人來了！”卡薩微笑著對加曼說道，“我們也該配合一點！攻擊吧！”
卡薩抽出黯炎，剛想出命令，卻見一名蠻人走到自己跟前，從肩頭解下一個包袱。沒等眾人說話，那蠻人徑直將包袱抖開，係在一根三米多長的矛尖上。沾染了血汙的扶盾白虎旗再度飄舞起來，引得全軍注目。
卡薩有些想哭，卻笑著對那名蠻人說道：“你很好！”
那蠻人將旗幟遞到卡薩麵前，讓男子一愣。旁邊的一名士兵替蠻人說道：“他哥哥就是殿下您賜名的‘持旗者’，已經在羅爾依戰歿了，所以現在他將大旗歸還。”
“是這樣麽？”卡薩黯然，隨即又將旗幟交給那蠻人。
“讓你哥哥的靈魂，引導我們離開險境吧！”卡薩如此說道，高舉起手中的長刀。
封獄佛朗西斯科三世二十五年，南方金百合領對卡·洛特·羅爾依要塞的冬季作戰以魔軍退回封獄而告終。林卡家用大量戰利品換取了貴族評議會下任議長的權利，並出人意料的向皇帝陛下獻上了一名權天使，在封獄各家族中地位猛增。而作為對獄雷的回報，林卡公爵親自出麵為獄雷和朱諾家做媒，定下了獄雷第一繼承人，寧河城城主卡薩和朱諾家第三繼承人，霍普伯爵次女緹琳·朱諾兩人的婚事。獄雷的阿魯貝利西以拉羅那家在最後的戰鬥中舍棄友軍為名，動了對迷霧森林的侵攻戰，最終以林卡家調停，拉羅那家割讓羅翰海上的唯一據點颶風要塞為條件，終止了事態進一步擴大。參加這次戰爭的各諸侯舔著或深或淺的傷口，靜待著擴充實力的機會來臨。
卡薩的軍隊，在整個寧河的悲哀和驕傲中進了城。出戰前五千健兒，能回到城中的不到兩千。
祭典在卡薩的預先安排下早已做好了準備。十餘萬市民的目光中，三千多戰死者的頭顱被從獄雷軍帶回的馬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由身著全套禮服的暗黑騎士捧著走向中央祭壇燃起的火焰前。凱斯神的暗黑祭祀大聲喊著死者的名諱，將頭顱恭敬地放入火焰，隨即取出灰白的骨灰，裝在描金的小瓷瓶裏。
卡薩盯著灼熱的火焰，精神有些恍惚。站在一旁的加曼有些擔心，上前低聲問道：“殿下，也許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是個愚蠢的男人……”卡薩喃喃自語，讓加曼吃了一驚。
“殿下……”獄雷的大將小心翼翼地攙住主君的手臂，想要說些什麽，卻聽卡薩低聲笑了起來。
“有人來看好戲了，加曼啊，我現在還不能倒下……”
“？？”加曼正詫異間，卻見一名紫袍主教走到了己方麵前，衝卡薩微一欠身。
“您的大禮林卡公爵很滿意！”那人的笑臉讓加曼難受得像吞了一隻老鼠，卡薩卻認真地回禮，等待著來人的下文。
“林卡公爵不是忘恩的人，因此很快您的家族會得到獎賞，鄙人先恭喜您了。”主教說到這裏，慢慢湊近卡薩，用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音說道，“這次寧河的損失很大吧？公爵說了，做為補償，上官家的女兒將作為您的新娘，嫁入獄雷城，同時林卡家的軍兵隨時願意支援獄雷……”
“那麽，我在此感謝公爵的厚禮了！”卡薩向前微傾身軀。
望著林卡家主教離去的背影，加曼幾乎氣炸了肺。卡薩的表情卻還是淡淡的，隻是盯著兀自進行的祭奠。祭師們不停重複著將勇士頭顱化為雪白色灰土，裝入描金瓶的舉動，讓卡薩看得有些癡了。
“加曼……”男人的語氣有些虛弱，“我們到底為何而戰……”
“殿下！”
“嗬嗬，加曼啊，等儀式完結了，我有想見的人，也許她……”卡薩沒有說完，隻是拄著長刀，強撐著幾乎虛脫的身軀，安靜地站著到祭奠結束。除了加曼，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盔甲下滿身傷痕的寧河城主已經在劇痛中昏闕了過去。
男子醒來的時候，伊莎貝拉正可憐巴巴地坐在兄長的床前。
“哥～”女孩子低聲叫道，卻不像往日一般直接撲進卡薩的懷中撒嬌。男子的頭還有些痛，也沒留意到妹妹的異常。然而女孩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宛如雷轟，愣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哥，權天使被林卡家帶走了！是阿爹親自送給他們的，我……”伊莎貝拉小心翼翼地從眼角觀察兄長的表情，卻見卡薩隻是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哥，你不要這樣啊！”女孩子頓時著了慌，終於禁不住哭了起來，“我應該勸勸阿爹，讓阿爹想辦法留下她的……哥，你要不開心就罵伊莎吧！”
卡薩輕歎口氣，掀開被子坐起身來，伸手撫mo妹妹的長。
“父親大人也是為了獄雷……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寧河城主露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容，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謝絕了守衛們想要隨侍的好意，卡薩一個人慢慢走上寧河的望樓，任寒風吹拂著自己的臉龐。男子從懷中緩緩摸出一根雪白的羽毛，對著寂渺的蒼天輕輕說道：“我的名字，是卡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