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單薄的灰白難辨的囚服加身,曾經穿戴過世間最上品綾羅綢緞的竇準卻並沒有這件衣服而生出卑微之感,不僅如此,那挺直的背脊,深不可測的眸色,還有那一張雖然布滿皺紋卻仍是沉穩持重的麵容,如今的竇準,除卻那滿頭的白發之外,與兩年前的權閥之首竇國公幾乎沒有差別,可也正是他這滿頭的白發無法掩飾的暴露了這個從前一手遮天的權臣在這兩年之中心中有過多少跌宕,嬴華庭站在了距離竇準十步之處,竇準的眸光卻還落在沈蘇姀的身上,嬴華庭冷哼一聲便欲言語,沈蘇姀卻搶先一步從懷中拿出一樣東西來。


    那是一方白色的絲絹,折疊的整整齊齊的放在沈蘇姀掌中,她將那絲絹拿著朝竇準走去,無畏與他毒蛇一般的目光將那絲絹安安穩穩的放在了他身前的桌案之上,一抬頭,恰好對上竇準的眸子,唇角微勾,語聲悠悠道,“時隔兩年未見,竇老依舊如此老當益壯。”


    微微一頓,沈蘇姀掃了一眼他胸口隱見血色的傷處,“聽聞竇老前幾日曾遇刺,今日本候與公主特來看望,見竇老安然無恙我們便放心了,這是送與竇老的見麵禮,竇老可先看看。”


    竇準的眼底的閃出兩分暗芒,看著眼前這個已經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又有兩分疑竇之色乍現,大抵是沈蘇姀身上不卑不亢的模樣叫他有些心驚,默了一默,竇準到底還是將那絲絹拿了起來,他的手腕和腳腕上都帶著釘在牆上的鐵鏈,稍稍一動便牢內便響起鐵鏈觸地的“嘩嘩”響聲,那響聲與牢內的陰寒相融合,一時有些滲人,竇準的麵上並無多餘的神色,可再如何沉重的模樣,在看到那絲絹上寫著的東西時也是一愣。


    沈蘇姀垂眸一笑,語氣不疾不徐,“竇煙和竇宣現如今都在西南猻州,那地方多煙瘴獸毒,雖然他們二人受了不少難,可是現如今仍是活的好好的,竇老大可安心。”


    嬴華庭本以為沈蘇姀這樣的小姑娘進這種地方必定會十分畏怕,再加上所見之人雖然是階下囚可是當年的淫威仍是有餘的,可沒想到沈蘇姀一上來便先來了一份“見麵禮”,看著她那沉穩模樣,嬴華庭眼底早已生出兩分亮光來,不隻是她,守著牢門口的申屠孤同樣也露出了驚訝卻又激賞的神色,再看到竇準麵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陰沉漠然至此刻一晃而過的恍惚之感,他們對於沈蘇姀所為更為肯定幾分,一來二去,竟也無人打擾她和竇準交涉。


    沈蘇姀話音落定,竇準將那絲絹一點點的收進了懷中,那絲絹之上乃是一封信,字體乃是竇煙的,信中所言乃是在向一個曾經與竇閥有幾分交情的商賈求助,曾經清傲如凰從不向人低頭的竇煙言語之間竟然帶著懇求,低三下四的模樣讓竇準堅不可摧的盔甲簌簌一震,他此生妾室頗多,可一兒一女卻都是正室所出,兒子已死,眼下這女兒便是她唯一的血脈,那位如今七歲不到的小孫兒,更是他竇閥一脈的唯一傳承。


    竇準抬頭,看著眼前墨瞳漆黑笑意淡然的女子一時微微怔了住。


    陰沉的眸子裏透出兩分深思,竇準用他這一生積澱下來的功力也未能看明白眼前此人的來路,這個小姑娘於他而言印象並不深,後宮的恩寵與他而言算不得什麽,即便當年這小姑娘在太後麵前多麽吃得開,最多是有兩分姑娘家的手段罷了,可是當他得知這位小姑娘一擲萬金得了洛陽候的爵位,當竇煙費盡手段才送來了竇閥出事之時竇宣口中所吟“反詩”的來處,他心中才第一次的將這位小姑娘放在眼前可以一掃看到的位置。


    可正是因為從前的不掛心,因此即便琢磨了兩年,他也未曾琢磨出什麽來,他心中一直在等著兩人,本以為先來的應當是另一人,卻不想竟然是她先出現了。


    一瞬間心思百轉,唇角微抿,竇準終於開口說了今日的第二句話。


    “且不知洛陽候和二公主想要問什麽呢?”


    沈蘇姀滿意的笑了笑,回頭看向嬴華庭,嬴華庭眸光微暗的上前兩步,“竇準,北宮骸骨案兩年之前已經確定與你竇閥有關,你們竇閥與瀛琛聯合起來意欲謀反,你現如今之所以未死便是因為那北宮骸骨案尚未審理清楚,竇準,當年刑部諸臣受你教唆,聯合起來陷害蘇皇後和大殿下與蘇閥串通通敵,今日本宮卻要問你,當年諸事都是如何行事,你們既然敢陷害蘇皇後和大殿下,那蘇閥的通敵之案是否也是你們一手促成!”


    嬴華庭深深幾語卻帶著沉沉的憤怒,沈蘇姀和申屠孤聽得眉頭微蹙,竇準眼底卻已經生出兩分淡淡笑意,微微頷首看著嬴華庭,“公主所言甚是,既然我今日未死乃是因為那案子尚未查清,豈不是說今日我一旦盡數道出明日便是我之死期?至於蘇閥的案子……嗬……或許竇閥真的會陷害大殿下,或許也隻是因為蘇閥的事情出的巧合,而竇閥不過是想順手拉上大殿下罷了,那陷害蘇閥之語,從何說起?”


    嬴華庭氣息一滯,當即就欲上前朝竇準身上招呼過去,沈蘇姀微微一歎一把拉住嬴華庭,看著竇準的目光稍稍一寒,嬴華庭自小到大一帆風順,她的性子亦是直爽豪氣從不願對誰使心機,蘇閥之亂乃是她遇到的唯一的困難,即便在自己的封地也學了不少禦下治內的學問,可在封地人人都以她為尊,便是碰上個難纏的也都是些小角色,她心中到底也隻有坦蕩蕩的家國天下,若說玩弄陰詭手段,她又哪裏做得來呢?


    嬴華庭被沈蘇姀一把拉住,當即也明白了自己隻懷著這一腔熱情和自己的身份還是不能成事的,她的世界黑白分明,即便是沈蘇姀適才那略帶威脅的小手段她都難想到,又何況麵對竇準這樣的老狐狸呢,心中又氣又怒,看著竇準那麵不改色的樣子心底更生出兩分挫敗之感,她生來便喜歡直來直去愛憎分明,而今碰上這麽個浸淫權場幾十年的竇準靠她這般性格還真難啃的很,深吸口氣,沈蘇姀在她手腕之處暗捏了一把……


    嬴華庭轉過頭來看著沈蘇姀,便見她笑意從容而安撫的道,“公主,此處空氣汙濁不堪,不如公主出去透透氣?蘇姀倒是知道幾件竇煙和竇宣的事情,倒是能和竇老講一講,今日既然是為了探望竇老的傷勢,咱們往後來日方長。”


    那眼神溫透,透著一股子安定人心的力量,嬴華庭有些暴躁的心立刻平複下來,沈蘇姀眼底亦無半分嘲諷之意,那般篤定,好似她已經想好了法子對付這個老狐狸,嬴華庭深吸口氣,眸光冷冽的掃了竇準一眼,“本宮在外麵等你。”


    待嬴華庭走出去,沈蘇姀才看了看申屠孤,他似有會意,眉頭微蹙一瞬,轉身亦是站遠了些,竇準這才眸色深重的看向了沈蘇姀,略有些陰寒的牢室之中一時安靜非常,沈蘇姀抿了抿唇,上下打量竇準一瞬忽然開口道,“竇老胸口的傷可有惡化?那牢頭雖然說竇老的身子仍是不宜走動,不過本候瞧著竇老的身子還算硬朗,若知道竇老複原的如此之快,且不知那些刺客一招未死,會不會來第二次呢?”


    微微一頓,沈蘇姀有有些可惜的搖了搖頭,“竇家的仇人實在不少,其實竇老應當覺得慶幸自己被關在天牢之中,想一想竇煙和竇宣,或許哪一日本候便會為竇老帶來他們慘死街頭的消息也不一定,竇煙還罷了,竇宣今年還不到七歲,本候尚且記得兩年之前他在本候麵前背詩的樣子,四歲多的小孩子,口齒已經極為伶俐。”


    聽到沈蘇姀如此坦蕩的承認了當年竇宣背“反詩”之事是她所為,竇準看著她的眸色終於再不敢有半點的怠慢,唇角微抿,眉頭緊蹙,漠然的麵容終於浮起了凝重之色,“嬴縱是為了扳倒五殿下,可是你沈蘇姀陷害竇閥是為了什麽?”


    竇準當然沒忘記兩年之前沈蘇姀隻有十二歲!


    沈蘇姀聞言笑意愈深,搖了搖頭道,“其實竇老適才不該和公主那般說話,你至今尚未死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那案子還未查清,可竇老更應當明白,對於一個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的人,他的死期可能還等不到明日,更別說……活著從天牢之中走出去。”


    竇準沉暗的眸子陡然緊縮,不可置信的看著沈蘇姀,“你說什麽?”


    沈蘇姀麵上的笑意一點點的淡去,眉眼之間亦生出兩分迫人的鋒芒,眸光微冷,語聲亦聽的人心頭發緊,“怪隻怪竇老從前權利太大,你在天牢之中的兩年隻怕外頭很多人都睡不安穩,眼看著你的牢門要被打開了,隻怕許多忍了兩年的人都已是忍不住,竇閥倒台,外頭的人一哄而上將竇閥踐踏的連塊牆皮都不剩下,丟了權利富貴便也罷了,若是還被人連命也奪去那變成了個天大的笑話,本侯若是你,必定是不甘心的!”


    沈蘇姀話語落下,竇準的身子已經不由自主坐直,看著沈蘇姀寒光森森的眸子唇角幾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沈蘇姀森森的麵容有變作從容模樣,看了看這囚室一圈道,“你先不必回答本候,畢竟是事隔多年,你也需要想一想理一理,等下一次再見的時候,本候相信你一定會給本候一個滿意的答案……”


    稍稍一停,沈蘇姀又道,“這囚室大抵不利於侯爺想事情,稍後本候自會讓公主為侯爺換一間囚室,這兩日你想必也發現天牢守衛森嚴了許多,你暫且安心住著,在下一次咱們見麵之前,這裏的守衛不會變,今日,本候就先告辭了。”


    沈蘇姀轉身朝外走,竇準的眸光便滿是深沉的落在她背脊之上,眼看著她就要走出牢房了,竇準忽然站起身來開口喝問起來,“你到底是誰!你絕不是那沈家孤女!”


    竇準甫一起身便帶著身上的鐵鏈也跟著嘩嘩作響,伴著他那聲喝問,實在有幾分迫人之感,沈蘇姀走在門口腳步微頓,語聲仍是從容帶笑,“沈蘇姀的確不是沈家孤女,你當稱我一聲洛陽候才對,不過本候至多是個閑散公侯,說至此你便更應明白,滿朝上下也隻有像本候這般的閑散之人才有時間和心力來與你說這些話,除卻本候,可尋不出第二人了。”


    話音落定沈蘇姀便走了出去,剛走出幾步遠便聽到一陣鐵鏈“嘩啦”伴隨著沉重的“悶響”聲落定,倒像是竇準跌坐在地似得,沈蘇姀唇角揚了揚,朝前麵廊道之中的嬴華庭和申屠孤走去,嬴華庭見她出來便是迎了上來,“如何?”


    沈蘇姀朝嬴華庭點點頭,“勞煩公主吩咐一下,為竇準換一間條件好些的牢房。”


    嬴華庭眉頭一挑,也不先問一句便轉身朝前走幾步吩咐了那看守天牢的小吏,小吏聞言似有一愣,然而公主之令他不敢不從,當下便去辦事去了,沈蘇姀三人便一同朝外走去,出了天牢便要上馬車,沈蘇姀卻對著嬴華庭道,“公主借一步說話?”


    嬴華庭正有此意,點了點頭也不乘車了,隻和沈蘇姀並肩走在這處沾著不詳之氣的宮道上,兩輛車輦跟在後麵,申屠孤亦是牽了馬墜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雪雖然停了,可此刻這宮道之上的積雪卻還未來得及掃去,素雪之上是一道道車輪攆出來的汙水印子,灰色的天邊仍有陰雲堆積,不知何時又要落下一場雪來,沈蘇姀和嬴華庭各自披著披風大氅走在這漫長又冷清的雪道上,每走一步腳下便發出“咯吱”的輕響聲。


    “你到底和竇準說了什麽?竇準怎麽回應的?”


    嬴華庭有些著急的問出一句,沈蘇姀稍稍一默,而後卻是道,“公主往後將與竇準交涉之事全權交給沈蘇姀可好?”


    話音一落,嬴華庭眉頭一皺,本欲輕叱一句,可末了到底忍了,皺眉一問,“為何?”


    沈蘇姀腳下的步子放慢,轉頭看了嬴華庭兩眼,“隻因為公主並非竇準的對手。”


    嬴華庭聞言眉頭一皺,當即生出兩分惱意來,沈蘇姀卻並沒有停下去的打算,幹脆停下了腳步看著嬴華庭道,“公主心性純良,本就不該卷入這場是非的,公主若是拿麵對普通人的心態麵對竇準,必定是不能成事的,竇準無畏與公主的身份,他甚至不怕死,想要輕鬆的從他口中套出什麽話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更要用些狠辣手段,要做些有違禮法之事,這些,公主根本都做不到,既然如此,便讓沈蘇姀代勞。”


    嬴華庭聽著此話卻是眉頭緊蹙不會被沈蘇姀輕易說服,唇角微沉道,“什麽叫狠辣手段,什麽又叫有違禮法之事,還有,本公主是這世上最應當為蘇閥雪冤之人,而你不過是相助本宮之人,憑什麽本宮做不得的事情你就可以做得?!”


    沈蘇姀早就知道嬴華庭不會輕易被說服,微微沉吟一瞬才道,“狠辣的手段,比如我欲拿竇煙和竇宣的性命威脅竇準,有需要的時候我或許派人殺了他們其中一人,再比如,竇準此番遇刺乃是我的主使,為的便是讓他心有所畏好屈從與我們,至於什麽是有違禮法之事,比如我會答應竇準,如果他配合我們,我會讓他最後活著走出天牢!”


    “不可能!竇準犯下的罪行潑天,怎會叫他活著走出天牢!”


    嬴華庭氣急了的一聲冷喝,沈蘇姀便有些哭笑的揚了揚唇,“公主的反應如此之大,那必定是不願將這些看入眼中的,可是除了這般,便沒有別的更好的法子讓竇準就範了,公主當真是想為蘇閥翻案還是隻是說說而已?”


    嬴華庭口中之語頓時被沈蘇姀堵了住,看著沈蘇姀靜然而幽深的眸子,眼底頓時露出兩分疑惑,“你這樣的心性對那些手段章法竟然比本宮還熟練厲害些,沈蘇姀,你如此厲害不將心思用在爭權奪利上,為何偏生要幫本宮查蘇閥的案子?!”


    沈蘇姀唇角苦笑更甚,低了眸子道,“沈蘇姀要爭的權利已經爭來了,如公主所言,天下女子除開皇家公主便隻有沈蘇姀最為矜貴了,所謂月滿則虧,沈蘇姀知道這個道理,眼下便不敢再謀求更多的東西了,至於為何幫公主,除開被公主感動之外,最重要的當然是公主可以是除開太後之外沈蘇姀在未來最大的靠山,太後百年之後,沈蘇姀唯有公主可以依靠了,這重審蘇閥之案雖然凶險,可對沈蘇姀來說也不算太難,沈蘇姀自小便是孤女,人心手段學到的自然比公主多,公主若信我,便請允下。”


    雖然說得真切,可嬴華庭看著沈蘇姀的眼神仍有兩分將信將疑,做她的靠山算不得什麽,可嬴華庭還是怕什麽沈蘇姀居心不良,沈蘇姀見她如此糾結微微一歎,忽然正眼看著她淡淡一笑,稍稍默了默,語聲溫透道,“華庭,你便應了我吧……”


    華庭,你便應了我吧……


    眉頭緊蹙的嬴華庭好似被這句話擊中,竟然猛地怔愣在了當地,沒有人知道從前的蘇彧每每遇到她“頑劣不堪”不服管教之時都會以如此溫透的語氣與她說這句話,世上少有人能將她這略顯男兒氣的名字叫出那般百折千回的溫暖味道來,那樣的笑容,那樣的語氣,蘇彧的話每每都比皇帝和賢妃的話還要管用,在這素雪宮牆之間,她竟然又聽到了這句話,這樣的語氣,嬴華庭已經有七年不曾聽見過了,她眸光一深,怔怔的看著沈蘇姀,良久才眉頭一皺狹眸看向她,輕叱一聲,“好大的膽子,誰準你喊本宮的名字!”


    沈蘇姀並不言語,仍是淡笑看著她,好似她叫她的關係已經十分親厚,好似她叫她的名字乃是天經地義,嬴華庭本就是不拘小節之人,亦不會真的為了她喊了她的名字便降罪,是她那語氣實在是太像了,一時讓她生出陌生而熟悉的親厚之意來,一時卻又有些排斥,隻因為眼前之人可不是蘇彧,她不容專屬與蘇彧的語氣被別個占用!


    心中百般思緒一掠而過,可從來謹慎受禮的沈蘇姀此番竟然不曾立刻請罪,一轉頭,她那溫透的笑意更是晃得她眼前一花,嬴華庭略有些別扭的抿了抿唇,隻覺心頭某一處被挑破,她抑製了七年的無法排解的對著蘇彧才有的親厚之感忽然找到了宣泄之口,一時竟然對沈蘇姀生不出氣來,默然一瞬,嬴華庭咬牙轉過頭去,“本宮應你便是!”


    這懊惱又無奈的話語出口,沈蘇姀淡然的笑意立刻一盛,這才朝著嬴華庭盈盈一福,“多謝公主,沈蘇姀必定不負公主所望,一定不遺餘力助公主為蘇閥雪冤!”


    聽著這話嬴華庭心中才舒坦些,轉頭看著眼前這個十四歲身量沒有她高的小姑娘一時又有些皺了眉,她這人從不輕易對誰如此沒有原則的,從前除卻賢妃和忠親王之外也隻有蘇彧了,而今卻怎地被她三兩句就說動了?


    眉頭微蹙,嬴華庭語氣略冷,“本宮雖準了你,可是你還是事事都要向本宮稟報,若讓本宮發現什麽不妥,自然不會叫你為所欲為!”


    沈蘇姀聞言連忙笑著應下,卻又見嬴華庭眸光有些深沉的看著她道,“你小小年紀,怎地學了這樣一幅狠毒心腸?你剛才說的那些狠辣手段,除非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否則本宮絕不會看著你濫殺無辜,還有那竇準,絕不可能活著逃出去,若是如此,大秦律法何在?!朝堂之上若都是你這般行事,大秦又可還有明日?”


    她的語氣冷冰冰的,暗含著警告,沈蘇姀唇角的笑意一點點的淡下來,最終看著沈蘇姀道鄭重都愛,“公主隻怕還不知,您所摒棄並厭惡的這些手段,大都是那些手握大權的門閥大族用過的,否則,又哪會有蘇閥血案出來呢?步天騎二十萬人血流成河,現如今不過奪他們幾條性命又有什麽不可?所謂無辜,這些門閥大族的無辜可是真的無辜?便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隻要對蘇閥案子有幫助的,便是賠幾個沈蘇姀亦不會在乎,公主應當比任何人都明白,二十萬步天騎各個都是無辜,當年,可沒有人憐惜他們。”


    沈蘇姀一字一句的說完,嬴華庭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沈蘇姀從她眼底看出兩分不可置信,且還有種對於她下意識的排斥之意,沈蘇姀心頭微酸,低下眸子淡笑起來,“沈蘇姀一家人皆慘死在沈蘇姀的麵前,因此沈蘇姀心中深知這等仇恨該有多麽的噬心刻骨,一個人的心是會變的,從前再如何的單純良善不知厲害經過這些事情之後也會變冷變硬變得可怕,如公主所言,到必要之時,公主不會做不忍心做的,蘇姀都能手到擒來,因此公主不必覺得不妥,如公主初見沈蘇姀所言,沈蘇姀……本就是心性狠辣滿腹陰詭之人!”


    嬴華庭未曾親身經曆過當年的慘事,即便心中有怒有恨卻遠沒有沈蘇姀自己來的刻骨銘心恨怒滔天,她下意識的厭惡這些陰謀算計,更不喜與這樣的人做朋友,可聽了沈蘇姀這幾句話她又有些明白,沈家的慘事她是知道的很清楚的,當年沈家世子一家人全都死在了隻有七歲的沈蘇姀麵前,這樣的恨怒之意,當然不是尋常人所能明白的!


    聽到她那最後一句話,嬴華庭心中忽而生出些不忍,說到底隻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能為了她對蘇閥的情義而挺身相助的人又怎麽會壞到哪裏去呢,她一時有些抱歉,趕忙上前拍了拍沈蘇姀的肩頭,“蘇……蘇姀……你且忘記本宮……忘記我從前說過的那些話吧,你這些行事之法我雖然不甚同意,可你的心性我卻是相信的,如今查案對付竇準乃是非常時期,隻要你平日裏莫以此法胡作非為便可,我不是你說的那般意思……”


    叫嬴華庭低頭也不甚容易,且她此番連那自稱都省了,還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沈蘇姀心頭的沉鬱之感頓時微微一消,可抬頭看著正瞧著她的那雙烏溜溜的鳳眸心頭卻又稍稍一酸,她這樣的脾性卻非要卷進這案子中來,眼下才剛剛開始,往後,還有許多齷齪的事情需要她來麵對,這又是何其殘忍——


    沈蘇姀到底是強扯了扯唇角,索性這件請求已經得了她的準許,往後能為她擋多少便是多少,兩人相視一眼,麵上俱是一片明朗之色,眼看著這麽久了還沒走出幾步,而後麵的申屠孤已經站著等她們了,兩人不由得邁開步子繼續朝前走。


    剛走出兩步嬴華庭卻又頓下了步子,眉頭一挑,“你剛才說那竇準遇刺是你的主意?”


    沈蘇姀見她問起此事眼底微光一閃,點了點頭,“正是,要讓他知道他的性命隨時可以被奪走,如此他才會想要找個庇護,他雖不怕死,卻是不願被那些踩踏竇閥的人以各式各樣恥辱的方式悄無聲息的被殺死,因他是竇準。”


    這其中道理嬴華庭當然明白,可她疑惑的卻並非是這一點,唇角微抿眸光嚴肅的道,“我要問的是,你從哪裏來的勢力能夠一路無阻的殺進天牢最後連個線索都未留下?!”


    天牢本就守衛森嚴,竇準那般遇刺顯見的早有預謀,不僅如此,隻怕連有內鬼都是有可能的,若是內鬼嬴華庭隻用懷疑別的權閥貴族便可,可如今聽到沈蘇姀這般說她卻有些驚駭,若沈蘇姀有如此能力,那用可怕來形容已經不足夠了!


    沈蘇姀好似早就知道她要如此一問,此刻麵上也未有慌亂之色,隻淡笑著看著她答道,“公主誤會了,沈蘇姀並沒有這樣厲害的手段,幫助沈蘇姀達成這個計劃的另有人在。”


    “是誰?”


    嬴華庭本是下意識的一問,可剛一問出口她便愣了住,因她心底已經極快的浮出了一個答案來,沈蘇姀笑意愈深,對著她十分中肯的點了點頭,“沒錯,正是秦王。”


    嬴華庭眉頭微蹙,“也的確隻有七哥才有這樣的手段了!”


    感歎一句不算,嬴華庭隨即又下意識的看向她道,“可是七哥為何要冒著這麽大的風險相助與你呢?若是一旦出了什麽岔子……是不是他向你要了什麽好處?”


    嬴華庭當然未曾忘記沈蘇姀早前沈蘇姀提過的要支持嬴縱好讓秦王幫助她們的話,可這兩日幾人未曾對此事多說,她還以為沈蘇姀並未和嬴縱有過多的聯係,卻不想嬴縱竟然幫了她這樣大一個忙,按她的預計,嬴縱不該如此快就直接幫她們!


    嬴華庭的目光滿是疑惑,看的沈蘇姀心跳加快,想到那人,她深吸兩口氣,使足了力氣才保持了尋常的語氣說話,“公主多慮了,如沈蘇姀前次所言,秦王說自己會考慮,卻未曾提過什麽條件,這一次沈蘇姀提起此事之時也沒有向沈蘇姀提出什麽要求。”


    見嬴華庭將信將疑,沈蘇姀不由補一句,“我還以為秦王大抵未曾放在心上,卻不想剛過了一日竇準便遇刺了,若是別人派殺手來,竇準多半是活不了的,此番堪堪留下他一條命,不正是幫了咱們一把嗎?秦王似乎真的打算無所求的相助與公主呢。”


    微微一歎,嬴華庭一時也有些感歎,“如果是這樣那便是再好不過了,七哥自小性子冷淡,與我不甚親厚,可饒是如此我心中還是敬服與他的,當年的事且不說,這麽多年來他為了大秦東征西戰,大好的年華都耗在了戰場上,在這一點上,他和蘇閥少將軍比起來是半分都不差的,此番他若助我一臂之力,相比這案子也能查的輕鬆些。”


    沈蘇姀聽著此話眼底露出兩分欣慰之光,好似不經意的輕聲道,“公主所言極是呢,蘇姀前次訪秦王府之時便聽到秦王手下一個門客在講當年秦王征戰西境的事,言語多番提到了蘇閥少將軍,很是稱讚的樣子,蘇姀隻想著秦王或許對那蘇閥少將軍也有幾分欣賞之意呢?”


    連嬴縱身邊人都對蘇彧稱讚有加?嬴華庭眼底亮光一閃,“七哥怎麽想的我不敢說,不過他這個門客倒還算有幾分眼光!”


    沈蘇姀唇角一彎,點頭,“沒錯,那門客也是來自西境的,跟了秦王多年,十分善於布陣作戰,很得秦王的器重,好像叫……叫沐沉還是什麽……”


    嬴華庭下意識的點著頭,剛點了一下卻猛地一頓,繼而眸光陡然一狹看向沈蘇姀,“你說那個門客叫什麽?”


    那語聲沉凝無比,好似此人關係重大且是她認識的,沈蘇姀眼底露出兩分不解來,又想了想才鄭重的點了點頭,“叫沐沉,蘇姀確定,那人極少出府,是巧合才叫蘇姀撞見,看秦王當日的模樣,很是護持這位門客,亦不願讓蘇姀與那人多談……”


    沈蘇姀話尚未說完嬴華庭已經拉著她便走,直奔自己的公主玉輦,自己跳上馬車,又一把將她拉上馬車,簾子一落便高喝道,“快,去秦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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