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情!竟然連最後一麵也見不到了嗎?伽葉在等待□□疼痛的刹那間, 想到的,是他無法完成對宋情的承諾。


    對不起, 我連死在你手上都做不到了……


    □□被刺穿的悶聲響起,伽葉瞬間瞪大雙眼,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痛叫。


    阿儺羅漢的手距離眼前黑衣淨世明王僅有一厘,可偏偏——


    他低下頭,一隻白皙的手穿過他的胸膛。轉過頭,就見妖魅絕色的容顏平靜無波,隻是淡淡地道:“本尊說過, 他隻能死在本尊手上,你不配。”


    言罷,他抽回手,自阿儺羅漢胸口處濺出一道血漬。


    隨後,阿儺羅漢整副身軀軟倒下來,黑色魔氣纏繞住他全身,很快, 他滿是驚愕的臉開始變成碎片, 由頭至尾,最後消散於空中。


    伽葉身體一震, 吐出一口血, 就在他倒下的瞬間,一雙手接住了他。


    視線隱隱約約又清晰了些, 他強撐著抬高眼皮,就見那張心心念念的容顏在他眼中變得清晰。


    “你……法力恢複了?”


    黑衣魔物麵色平靜,隻是說道:“你這樣子可真狼狽。”


    明王法相為憤怒相,伽葉就算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這法相嚇人得很。他抓緊宋情的手臂, 想笑卻重重咳出來,“嚇……嚇到你了嗎?別怕。”


    他已經無力站著,宋情托著他,一並半跪了下來。


    伽葉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失,體內就如同被開了個洞,他的生命源源從洞口流逝,他快死了。


    不過,死前他有重要的事得做。


    他努力使自己抬起頭,望向心愛的人,“宋、宋情,對不起,我沒辦法再保護你了。”


    這張臉是多麽美,他滿是血的手撫上去,目光落在對方額心那朵黑色蓮花印記,斷斷續續地道:“紫、紫賢,我已經請他打開魔界的結界,你、你去找他,回魔界……”


    宋情任由他手上的血染上自己的臉,目光變得複雜,“為什麽?你不是希望我別回魔界嗎?”


    伽葉咳了一聲,又吐出大片的鮮血,他咬了下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明,“如果、如果可以選,我希望你永遠都活在陽光下。”


    是的,他心愛的少年,就應該如同當年在清涼寺一般,永遠開開心心地活著,在陽光下肆意生活。


    “可是……”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跟死亡比起來,無論是哪種方式,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


    他不能再讓少年死了。


    他已經欠了宋情一條命,無論如何,宋情必須活下來。


    早在當日發現阿儺羅漢逃離明淨山那一刻起,伽葉便深知這一天遲早要來。九天神佛不會任由魔界之主在人間行走,他已經沒辦法幫宋情脫離魔道。宋情要想活,就隻能回到魔界。


    他便無選擇。所以當日他便拜托紫賢菩薩,要他在今日等宋情出現,便打開魔界結界讓宋情回去。


    他原以為宋情法力一直受“洗髓經”影響,尚未恢複。可方才兩方對陣,阿儺羅漢那空蕩蕩的左肩便讓他明白,或許他一直都錯了。


    宋情早就恢複了法力。阿儺羅漢也是他放走的,今日這一切都是宋情有意為之。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伽葉深深地望著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隻想把這張臉鐫刻在心中。“宋情,對不起,我愛你。”


    就這樣,他死在最深愛的人手裏,把這條命還給對方,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伽葉漸漸閉上眼,整個人倒在宋情肩上,明王法相開始慢慢變得透明,隨後,烏袍黑發消失不見,轉眼間,他又是一身白衣,恢複了伽葉菩薩的法相。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這是他快消亡的征兆。在這一刻,伽葉突然想到,當年宋情死在他懷裏時,是不是也是這般感覺?不過,此刻的他沒有遺憾……


    這是他最好的結局。


    無怨無悔。


    一聲嗤笑突然躥入耳中,熟悉又喑啞的聲音在問他:“伽葉,你這是在贖罪嗎?”


    贖罪?


    是呀,他要把命還給宋情。


    奇異地,正在流失的生命好像止住,開始一點點地充盈著他整個身軀。眼睛、耳邊、手……五感似乎慢慢在恢複。


    宋情的臉越來越清晰。


    他的聲音也一點點變得清亮,“你是不是覺得,此刻你死了,便是彌補我最好的方式?”


    是,除了這樣,他找不出任何補償宋情的方法了。


    痛感慢慢回到身體,伽葉開始意識到,自己沒有走向死亡,相反,他好像……正在重生。


    宋情的聲音透著濃濃的嘲諷,“我告訴你,伽葉。我之前說過你隻能死在我手裏,不過……後來我想清楚了,你的命我不稀罕。”


    “因為,你不配。”


    神識變得清明,伽葉此刻終於能看清眼前所有一切。隻見從宋情周身溢出大量的魔氣,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全身,一點點滲進他體內。


    整顆心猛地一震,伽葉緊緊握住宋情的手臂,“你在幹什麽?”


    能感受到之前身體受的傷正一點點被修複,充滿邪惡的力量仿佛強悍的入侵者,正侵蝕他四肢百骸。


    伽葉隻覺得體內似乎有兩種力量在博鬥,原本屬於他的那部分被對方霸道驅逐出去,陌生而又強大的惡之力已經滲入他所有筋脈。


    與此同時,宋情眉心的黑色蓮花正漸漸褪色,變得黯淡無光。他一頭青絲開始有了變化,如同瞬間從青年步入老年,那油光水滑的黑色沒了光彩,由內而外慢慢透出白灰色。


    很快,白壓下灰,宋情一頭黑發,已完全變成白發。而他的麵色也急速變得蒼白。


    與伽葉漸漸恢複生命力相反,宋情好像瞬間被抽幹所有法力,整個人變得羸弱不堪。


    反手托著那已搖搖欲墜的身影,伽葉雙眸透著巨大的震驚,從未有過的恐懼由內心深處湧現。即使剛才瀕臨死亡,伽葉也沒有怕過。


    可此時此刻,他整顆心微微顫抖。過去他可以降盡天下一切妖魔,現在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之人走向衰亡。


    宋情吃力地抬起頭,雖然麵無如死人般慘白,可他卻是勾起嘴角,說出的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伽葉的心。


    “當日,重翳用障目鏡中的魔氣護住我的一絲殘魂,為我重塑軀體。你可記得,障目鏡的魔氣已為我所有……”


    伽葉搖著頭,隻喃喃道:“不……”


    宋情繼續笑著,可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小聲,“如今我把我體內的魔氣全部渡進你體內,你不會死了。”


    緊緊把人抱進懷裏,伽葉雙手抖得厲害,體內充盈的魔氣提醒他,宋情說的是真的。


    宋情……用自己的命換了他活下來。


    “為什麽?”伽葉想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淚從臉頰滑落,他抱住心愛的人,卻捉不住他。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當年七月十五那夜,他再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在他懷裏漸漸死去。


    為什麽?


    可已經滿頭白發的宋情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他的表情是那麽溫柔,像在說最甜蜜的情話般,對著俊美的白衣菩薩道:“因為你不配死。伽葉,你有什麽資格死?”


    伽葉如遭雷噬。


    他凝視著懷裏已經瀕臨死亡的愛人,刹那間無法言語。


    宋情泛起溫柔的笑,說著最狠厲的話,“你想用死來跟我贖罪?收起你的偽善,我告訴你伽葉,當年所發生的一切,你沒辦法彌補,也沒資格贖罪!”


    “我說過,我是生,是死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憑什麽當年你可以要我死?如今你想我活,我便活?哈哈……”


    他笑著,可身體卻開始隱隱變得透明。伽葉慌了,眼前這一幕與記憶中的畫麵重疊。


    “不,不要。”他抖著聲大喊。他想釋放自己的法力來救宋情,可身體卻像不受控製般,拚命從懷裏人身上汲取魔氣。


    是他,他在奪取宋情的生命。


    意識到這一點,伽葉覺得自己要瘋了,可懷裏白發之人緊緊攀住他的手,像在用盡最後的力氣說話。


    “伽葉,我……我要你活下來,變成你曾經最恨的魔物活下來……哈哈”


    “你沒資格死,我……我要你永生永世記住,你的愛有多麽虛偽……”


    “是你、是你自以為是的愛,讓我重新活了過來,然後再一次殺……殺了我……”


    一個“我”字尾音被拖得很長很長,可宋情的眼簾卻慢慢合上。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完全變成透明。


    一陣風吹來,黑衣白發的美人宛如一朵調零的蓮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伽葉拚命想捉住,可除了空氣,什麽都沒有了。


    宋情,完全消失了。


    “不可能!”伽葉站起身,搖頭呐喊。“這不可能,你不會死的,不會死的……”


    雙目空洞,他連連後退數步,隨即像突然想到什麽,拚命在空中捉著,嘴裏一直嚷道:“回來呀,宋情,你回來呀……”


    紫賢菩薩與明塵趕到時,見到的,就是已然變得瘋魔的伽葉。


    明塵難以置信,“尊者……”他像求救似的看向旁邊的紫賢,“紫賢菩薩,尊者、尊者為何會變成這樣?”


    眼前他們所見到的,是一身黑色長袍,滿頭長發,眉眼都染上妖異邪氣的伽葉。


    現在的伽葉身上已經找不到任何佛陀的痕跡,他變成了一隻完完全全的……魔物。


    紫賢眉頭愁雲重重,他上前按住伽葉,沉聲問:“宋施主呢?為何你會變成了魔?”


    聽到宋施主三個字,伽葉仿佛才回過神,他緊緊捉住紫賢的手,急切地問:“宋情、宋情他不見了,紫賢你幫我,幫我把他找回來好不好?”


    手一相觸,紫賢心中大驚,“你身上的魔氣……是宋施主的?”


    他見過宋情,眼下伽葉這一身的魔氣,分明沾染的是宋情的氣息。


    伽葉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一直重複念道:“找宋情,我要找宋情,他不能死,該死的是我,不是他……”


    紫賢聽罷,像是隱隱窺探到事實的真相,“伽葉,是宋情把魔氣渡給了你,他死了?”


    事情若是這樣便說得通了,紫賢受伽葉所托,看在數萬年的交情上,不得已答應他打開魔界結界,送宋情回去。可他和明塵左等右等,始終等不到宋情。


    反而遠方風雲變色,雷霆戰鼓,他們便匆匆趕了回來。現在看來,是伽葉以一己之力對抗諸天神佛,深受重傷,最後是宋情一命換一命,讓伽葉活了下來。


    可眼下這狀況,紫賢覺得相當不妙。


    果然聽到“他死了”這三個字,已化身魔物的伽葉突然變了臉,他惡狠狠地瞪著紫賢,宛如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他不會死的,你不許說他死!我要救他,我還打算娶他的。對,我要娶他……”


    他目光在四處搜尋,像在告訴明塵和紫賢,又像在告訴自己,“我要娶他,我要還俗,我——”


    已陷入癲狂狀態的魔物突然滿臉驚慌失措,他抱住自己的頭,低聲吼著:“那支簪子呢?沒有那支簪子,我怎麽娶他?”


    一旁的明塵眼中泛起淚光,他忍不住上前勸道:“尊者,您醒醒!”


    聽到他的聲音,伽葉猛地抬起頭,閃現至他麵前握住他雙肩,“簪子呢!是不是你把它藏起來了?還給我!”


    “簪子……”明塵搖著頭,“尊者,那簪子不是在您手裏嗎?”


    在他手裏?各種畫麵交叉在腦中閃現,紅衣少年羞澀地將簪子拿出來,問他願不願意成親;黑衣魔物冷笑著將簪子化為粉塵,說那東西令他惡心……


    伽葉突然痛苦地抱住他,撕心裂肺地喊著。這一聲聲淒厲的叫聲,令紫賢與明塵都麵露不忍,不敢再看下去。


    誰曾想,昔日令妖魔邪祟聞風喪膽,以清冷孤傲為諸天神佛所知的伽葉菩薩,如今竟會淪落至此……


    終究還是紫賢不忍伽葉如此地瘋魔下去,他掐指開始默念經文:“觀自在菩薩……”


    恬靜悅耳的聲音如同春風般,輕輕緩緩,撫平所有的焦躁。明塵隻覺得自己原本糾結難過的心,慢慢又開始平靜下來。


    而還在哀嚎的魔物似是受到感召,激烈的情緒逐漸平緩,他垂下手,一雙眸隱約恢複往日的清明。


    見狀,明塵趕緊閉眼跟著紫賢默念《清心咒》,他們身上幻化成一道道柔和的光圈。那光圈層層疊疊籠罩在伽葉身上,如同佛光在渡他。


    誰也不知道紫賢與明塵念了多少遍《清心咒》,隻見伽葉神色已恢複如常,隻是已變得妖魅邪異的臉布滿哀戚。


    紫賢與明塵同時停下,他們從伽葉眼中看到的,是哀默大於心死的絕望。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眼見伽葉終於恢複神智,紫賢忍不住問道。


    可伽葉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抬,用著如同死人一般的聲音,宣告最殘酷的事實,“宋情、宋情他把魔氣全部渡給了我。”


    果然是一命換一命……


    未曾料到這一佛一魔的結局竟是如此,紫賢閉上眼,深深地歎了口氣,“阿彌陀佛。既入紅塵,便生因果。一念生緣起,一念滅緣終。伽葉,你……也不要太過執著了。”


    聞言,伽葉卻是低低笑了出來,“既入紅塵,便生因果。”他重複了好幾次這句話,“這因是我種下的,這果卻是由宋情來償,這不公平!不公平!”


    他的聲音哀傷至極,紫賢搖了搖頭,“伽葉,因果循環。當初因你惻隱之心,幽蓮才會入世。可因你悉心照料,宋施主平安長大,品性純良。你瞬間的憐惜之情,得以讓幽蓮來人世走一遭。”


    “伽葉,這也並非一味的禍。”紫賢循循善誘道:“想那幽蓮在佛祖座下清池生長九萬年,本應用以淨化魔氣。可如今,他卻入世體驗到人世的七情六欲。縱然最後消散於天地,對他而言,畢竟真實地在這人世間活過一次。”


    伽葉愣愣地望著他,像聽懂了這番話。可下一刻,他眨了眨眼,淚,便從眼角滑落。


    隻見他搖著頭,顫著聲音道:“可他並不快樂……”


    清涼寺十八載花開花落,最後他給予少年的,卻是冷漠的回應,以及……用他的血淨化了魔氣。


    他曾經無數次祈求上蒼,讓少年回到他身邊。甚至,他自己用法術幻化出少年的虛像,隻希望他們能恢複從前山上的日子。他默寫經書,少年安靜地替他研墨。


    後來,宋情真的活過來了。縱然他未曾料到,再見麵之日,宋情竟然會成為他昔日最欲除之而後快的魔物。


    但沒關係,他能渡盡蒼生,自然也能渡少年。


    他願用自己的命,助宋情脫離魔道,重新在陽光下生活。


    可最後呢?他守不住情/欲這一關,不僅破了色戒,也將宋情脫離魔道的一絲生機給掐滅了。


    一切,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皆是他!


    伽葉被淚水模糊的星眸愣愣看著紫賢,忽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當中,他顫著聲,道:“是我……是我……”


    紫賢錯愕,“伽葉!”


    伽葉忽然就笑了,他又笑又哭,“是我無數次祈求上蒼,讓宋情回來!我想向他贖罪,我想彌補他,哈哈……”


    在紫賢與明塵震驚的目光中,伽葉仰天大笑,淚水卻不斷從臉邊掉落,“他說的沒錯,是我的愛又再次害死了他……”


    是,他的愛多虛偽呀……


    明明已經害死了少年一次,他有什麽資格去贖罪,去彌補?


    那夜死在他懷裏的少年,是懷著對他極致的愛與無盡的遺憾而閉上眼。無論他做什麽,都不可能補償當年少年剮心之痛……


    伽葉癡癡地轉過身,嘴裏隻念道:“你說得對,我沒資格死……”


    紫賢與明塵對視一眼,正想把伽葉留住,可再轉眼,眼前黑袍魔物已然消失不見……


    自此之後,紫賢與明塵苦苦尋找伽葉,卻始終未發現其蹤影。直到——


    從結界裂縫偷溜的小魔物說著魔界的奇聞逸事,便說道千年之前,魔界來了一個修為極為高深的魔物。


    那魔物的模樣俊美至極,魔界幾乎無人可比。


    他突然來到魔界,九重魔域大魔們都生怕他欲爭奪魔尊之位。可那俊美魔物卻是在魔界一處生有竹子的地方住下,他不理會任何人,也不說話,日複一日,隻做一件事,那便是拿著斧頭砍下竹子,然後建起一座簡樸的小竹屋。


    可等竹屋建好後,那魔物又會親手毀了它。緊接著,他又重新去砍竹子,再搭起相同的屋子。


    千年歲月悠悠,一開始還有不長眼的大魔要去挑釁,可接而連三被他一招即刻誅滅後,再也沒有任何魔物敢去打擾他。


    漸漸的,這魔物孤獨地活在魔界這片竹林處,終年不見天日,隻重複著相同的動作……


    月光幽暗,那抹黑色身影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砍著竹子。


    這一幕被定格住,然後“嗶”一聲,透著熒光的屏幕突然暗下,然後消失在空中。


    “這就是伽葉的結局,”669圓形光球的兩顆眼睛紅光閃了閃,“他身上的魔氣來源於魔尊宋情,而魔尊宋情本身擁有二者之力,兼之連魔界至寶障目鏡的魔氣都被他所吸收。所以,伽葉這一身的修為,足以與天地同壽,跳脫天人五衰之境。”


    說完,他見他的宿主挑眉看著自己,趕緊補充道:“在這個位麵裏,多少神佛妖魔畢生都逃離不掉天人五衰。你最後這手夠厲害的,一下就把他炸沒了。”


    痛苦的不是死,而是這樣永無止境地活著,背負著深深的悔恨,獨自一人與萬古同壽。


    此刻,他們一人一球又在熟悉的時空隧道中,周圍白色光束飛速往後飛去。被伽葉意念所暫停住的時間已經重新流逝,傳送係統正在送他們前往下一個關卡。


    宋情還是全身舒展,體會罕見的失重感。他像個太空人一樣,攤開雙手雙腳 ,放任自己被氣流帶著往前衝。


    閉著眼睛,他幽幽問道:“怎麽,你覺得我太狠了?”


    669沉吟片刻,才說:“是有點。雖然他確實想要‘宋公子’的命,可最後他還是一心想救‘宋公子’的。”


    話音剛落,“啵”地一聲,它圓溜溜的頭就被人重重敲了下。


    “喂喂喂——”


    669嚷著,就見宋情調整姿勢,雙手抱朡胸直視他,目光染上幾分不屑與高傲,“不是任何事情,隻要做錯就可以彌補的。伽葉修了數萬年的佛,一心想著拯救天下蒼生,在大義麵前他可以把養了十八年的‘宋情’拿出來獻祭。當他完成大義後,卻發現愛上‘宋情’,想要贖罪了?”


    宋情冷笑一聲,“天底下沒這麽便宜的買賣!我捅你一刀,把你捅死了,然後假惺惺地掉幾個金豆子,叫你重新活過來,我來補償你?669,傻到你這種程度都不會再上同一次當。”


    669:“……好好說話,拒絕人參公雞。”


    宋情伸了個懶腰,雙手抱在腦後,目光染上幾分狠厲,“從本質上來說,他與重翳並無區別。重翳說他是真心想娶‘宋情’,可卻一直把他當刀使。伽葉的愛,是在與天下蒼生取舍後,才選擇的‘宋情’。”


    669懂了,所以當初宋情便說要讓這一佛一魔連家底都輸得清光。“宋公子”為了一個想殺自己的佛而死,卻被另一個魔迫重生為魔物,他這一生的悲劇,完全來源於這伽葉與重翳。“再教你一個道理,”宋情斂眼,目光變得深遠,“沒人天生就應該被犧牲。電車失去控製要撞死人,因為左邊軌道是五個人,所以死的隻能是右邊軌道上那一人[*]。可為什麽……那個人就活該被撞死?因為一條人命比不上五條人命值錢嗎?”


    宋情瞥過669,沉聲下了結論:“完全沒道理的事。”


    伽葉用活生生的宋情,換來了人間太平。對於天下萬民來說,他是普渡眾生,值得被無數香火供奉、救苦救難的佛。而唯獨對“宋情”來說,他是最殘忍的凶手。他不僅要他的命,也辜負了他的一片深情。


    伽葉在天秤上選擇了蒼生,可偏偏又太過貪心。自以為是的深情想要“宋情”回來,他想贖罪、想彌補,想既成大義,又抱得美人歸。


    這天底下,沒有這般甘蔗兩頭甜的好事。


    “所以你故意誘他破了色戒,斷了他想救‘宋情’回正道的路。最後再一命換一命,讓他知道,是他的愛又害死‘宋情’一次。”細想下來,669覺得自家宿主太狠了。


    伽葉自詡渡盡天下蒼生,最後卻接連三次害死自己心愛的人。在這樣深重的罪孽麵前,饒是高高在上的佛也會崩潰!


    背負著反複害死宋情的罪,昔日普渡眾生的佛,卻變成了他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魔物,然後在暗無天日的魔界裏,孤獨地贖罪……


    這樣的結局,可比他死在宋情手上更加殘忍百倍、千倍。


    宋情隻是勾起嘴角,懶洋洋地道:“你說的沒錯。隻要讓伽葉意識到,是他那不合時宜的愛,一次又一次地害死‘宋情’,他肯定會後悔的,後悔希望‘宋情’重新活過來。”


    過期的懺悔與愛,就像沒有甜味的巧克力,放進嘴裏咀嚼隻會覺得粘稠又惡心。


    所以,當之前伽葉意識到宋情重生後悲劇源頭,就在於他之時,已經在空間等待是否重生的宋情當場迎來一道白光。


    熟悉的機械女聲提醒他傳輸係統已重新正常運轉,氣運之子的悔恨值依舊衝爆上限數,可這回卻沒有絲毫留下他的意願。


    伽葉終於知道,他所錯失的愛,是永遠不可能再尋回來。他隻能在永生永世的孤獨與痛苦中,去回憶、思念當初被他視而不見的那顆真心。


    那顆,少年至善至真、寧死都要助他完成心願的赤子之心。


    669跳了跳,“說牛逼,還是你牛逼。連菩薩都搞不贏你,真想知道,哪個關卡的氣運之子能留下你?”


    宋情聞言皺了皺眉,他一手捏住圓形金屬小球,狐疑地道:“喂,溜溜球你這是什麽意思?別跟我說,接下來的關卡通通都要加場?嗯?”


    最後那聲“嗯”充滿著危險的味道,669相信,他要是說個“是”字,可能立馬就被當成皮球踢出去了。


    雖然是科技感十足的金屬球,可它發現的聲音卻是悅耳男中音,“這個肯定不是。當然,我也不能保證。一切取決於宿主你。”


    “我?”宋情挑了挑眉。


    669:“如果你入戲太深,像前麵兩個位麵一樣,讓氣運之子的悔恨值爆表,那主係統警報一響,你隻能加場了。”


    宋情冷笑,“合著我還得自我檢討,是我演得太好了?”


    660嗅出他話裏的嘲諷,飛到他肩膀上蹭了蹭,頗有些撒嬌的意味:“話也不是這麽說。影帝先生你演技這麽好,那些氣運之子會愛上你並不奇怪。其實反過來想,你要是不想加場,為什麽不考慮考慮就一直演下去呢?”


    “演下去?”宋情斜眼瞥著肩上故意賣萌的“醜物”,“你是說留在那些位麵裏?”


    669跳了跳,“對呀。你沒發現嗎?不單隻是前麵兩個關卡,後麵的關卡裏,氣運之子都是位麵裏最強的存在。倘若他們要是後悔,真想留你下來,你其實可以考慮下的。”


    見宋情似要反駁,669馬上問道:“你看你風風火火地要回原世界。難道,原世界裏的你,就比在這些位麵中生活來得幸福?”


    宋情嗤笑一聲,“當然”兩個字到了嘴邊,他卻突然頓住。


    是啊,他為什麽執著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零零碎碎的記憶在腦海中拚湊出不連貫的畫麵,很多他自認為本該無比清晰的事,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比如,他為什麽那麽執著想回到原世界?


    669說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宋情閉上眼搖了搖頭,腦內有把聲音一直在跟他說話,他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


    這模樣落入669眼底,對方兩隻眼睛紅光閃了閃。它開口:“所以我說得沒錯,下個位麵你考慮一下——”


    話還沒說完,突然間前方傳來一陣淡雅的香味。


    宋情的嗅覺捕捉到這股怡人的芬芬,他睜開眼,就見迎麵飄來縷縷粉色花瓣。


    是……櫻花?


    宋情伸手接過那飄揚的粉櫻,整顆心莫名平靜下來。


    不過,為什麽這次穿越又有櫻花?


    還來不及多想,眼前突然白光乍現,熟悉的暈眩感再次襲來。


    這回宋情有經驗了,他知道——


    新的關卡來了!


    ……


    再次睜開眼,出現在視野中的,是一盞現代主義風格的幾何吊燈。


    宋情坐起身,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真絲藏藍色睡衣。看起來,這個位麵的自己生活環境應該不錯。


    放眼望去,這房間大概四十平方,雖然不大,但裝修風格都是現代主義,以抽像幾何為主要元素。


    這種裝修,所花的錢可不少。


    宋情左右張望,隨後進了衛生間,在鏡子裏,他總算看清自己的樣子了。


    鏡子裏的男人,大概二十幾歲,黑發稍長一點,搭配那張俊氣的臉,頗有點港風美男的感覺。


    這時,鏡子裏的他旁邊突然閃現一顆金屬小球。


    669嘿嘿笑著:“怎樣,這回應你所求,給你弄個短發的形象,滿意吧?”


    宋情對著鏡子扒拉下頭發,“嗯哼,還行吧。”


    669:“好啦,給你看看這個關卡的任務。”


    它說罷,宋情前方又出現熟悉的透明邊框,裏麵傳出打字機的聲音,一個個字跳動著出現。


    【關卡三:容澤深的頂流之路】


    【進度:0%】


    【劇情提示:……】


    吧嗒吧嗒的打字聲不斷響起,大段大段的劇情又看得宋情無力吐糟。


    這個位麵是與他原世界相似的平行現代世界,在這個任務中,他要扮演的是華國娛樂圈影帝宋情。


    影帝宋情年少成名,三十歲不到就已拿到華國金獅獎最佳男主角,是真正的天才演員。


    已是銀幕大咖的宋情為了報恩,答應昔日提攜他出道的大導出演同誌電影《暗夜春花》。而他的對手,是年輕演員容澤深。


    在這個關卡裏,他的任務就是扮演入戲生情愛上容澤深的深情影帝,不斷地給容澤深送資源、給商務,最後幫助容澤深在娛樂圈登頂,自己卻在醜聞漩渦中為保護容澤深,獨自攬下所有惡評而黯然退圈,遠走國外,最後在一場海難中喪生,光榮退場。


    宋情瞅著669:“我尋思著,這個位麵的‘我’得腦殘成什麽程度,才會幹得出來這些事?”


    669得意:“這就叫做無私奉獻的愛!影帝宋情用自己的事業換來氣運之子的巔峰之路,啊,這是多麽令人感動又悲傷的故事!”


    金屬小球發出誇張的感歎,宋情卻挑了挑眉,兜頭就給他澆了盆冷水:“你們係統編劇對愛的理解有偏差,在我的世界,這不叫感動,而叫……”


    “傻/逼。”


    669:“……”


    一人一球正插科打諢,突然間,外麵傳來敲門聲。


    宋情看向669,對方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整了整頭發走出衛生間,打開門一看——


    一名身材微胖,滿麵透著股精明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麵前。


    “阿情,怎麽還沒換衣服?程曉銳約的十一點,現在過去差不多了。”


    他是宋情的經紀人孔偉才。宋情十五歲便因為參演電演《罪》一炮而紅,正式進入演藝界。當年便是孔偉才帶的他,直到現在宋情已經在娛樂圈封王,卻依舊請孔偉才當他的經紀人。


    今天這場飯局,發起人是國內知名導演程曉銳,他可以說是宋情的伯樂,當年那部《罪》的導演就是他。也是他,力排眾議選中從來沒演戲經驗的宋情來出演電影中的重要配角。


    所以,出道十來年,宋情始終對程曉銳心存感恩。


    三個月前,程曉銳親自找到他,力邀他參演他正在籌備的一部新電影 《暗夜春情》。


    這是部同性電影,宋情看過劇本,題材相當大膽。裏麵部分場麵也過於情/色,講真,這樣的電影風險太大,很多男演員不太敢接。


    孔偉才看過劇本後,也不讚同宋情接這戲。很簡單,以宋情如今的地位,多少國際名導的戲排著隊等他。


    程曉銳在業內雖有口碑,但導的影片質量卻是參差不齊。有掃獲各大獎項的,也有撲得無人問津的。


    宋情沒必要冒這個險。這戲演好了,不過是錦上添花。可一旦因為題材敏感而惹上負麵新聞,那可是得不償失。


    孔偉才幾次都勸宋情沒必要淌這趟渾水,可宋情看完劇本後卻非常喜歡,加上程曉銳的知遇之恩,他便答應接下這戲。


    今天算是進組前的碰頭會,除了導演,另一位主演也會參加。


    他們到酒店包廂時,程曉銳已經在裏麵等著。幾句寒喧後,緊閉的包廂門突然被敲了敲,隨後門從外麵被推開。


    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走了進來,他大概將近一米九,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搭黑色長褲,頭上還戴著頂黑色鴨舌帽。


    進門後,那人主動脫下帽子,露出一張令人驚豔的臉。


    宋情坐直身子,目光頓時沉了下來。


    果然……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還是長著一張和穆衍、伽葉相同的臉。


    這……難道真的隻是主係統設定?


    作者有話要說:*號內容是關於道德兩難的經典電車問題,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


    感謝大家的支持,渣渣葉光勞退場啦,預備備,下個世界宋小情要開衝了!!


    容澤深的故事,其實跟我下本預收有點像,是我非常非常想寫的娛樂圈火葬場。這回渣渣容會比較不一樣,大概比較白切黑兼變態(?)


    好吧,這篇文裏的攻都很狗,大家明天見哈~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死遁後渣攻他瘋了[快穿]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晏長樂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晏長樂並收藏我死遁後渣攻他瘋了[快穿]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