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就在無意之中了解到——從萊斯麗和她父母的一位中年朋友本•費爾德先生及夫人那兒,那天傍晚,他們與我前後腳來到萊斯麗家——拉普德斯的財富最初來源於一塊不起眼的塑料,那東西還不及小孩子的手指頭或成人的闌尾大,其實就隻有那麽一點大。費爾德先生一邊撫弄著他的王牌煙鬥一邊說,拉普德斯在三十年代大蕭條時期成功地生產出一種凹雕的塑料煙缸。這種煙缸(萊斯麗後來對我詳細說過)是人人都熟悉的那種:黑色,圓形,上麵壓有諸如“斯托克21俱樂部”、“埃爾•莫羅克”,或是“貝特之家”、“指頭酒吧”之類的字樣。許多人都把這種煙缸偷回家去,所以訂貨便永無休止。那幾年,拉普德斯先生生產了成千上萬個這樣的煙缸,在長島的那個極不起眼的小工廠的產值使得他和他的家人舒舒服服地在皇冠高地街住了下來,然後是位於弗蘭特布西的豪華地段的豪宅。而最近的那場戰爭又把這個家庭從繁華帶入到奢侈,帶到位於皮埃爾龐德大街上這所整修一新的棕色宅第和德加繪畫濃墨重彩的豪華之中(還有一幅我即將看到的景致,一幅十九世紀巴黎郊外已經消失的迷人的鄉村圖景,它的美麗使我的喉頭如同哽住了一般。)


    費爾德先生繼續用相當權威的口吻說,珍珠港事件之前,聯邦政府在塑料製品生產商中招標生產一種小型元件,它大約兩英寸長,外形不規則,但尺寸要求十分精確,凹出的一端必須準確地套入同樣形狀的小孔之中。拉普德斯先生中了標。它的成本隻需一便士,但需求量大得驚人。這小東西是整個二次大戰期間陸軍和海軍陸戰隊所發射的七十五毫米炮彈的導火裝置中一個不可缺少的元件,也就是拉德普斯走上致富之路的寶貝。後來,在宮殿式的浴室裏——這是我後來需要造訪的地方,有一個這種聚脂做的小玩意的複製品,被嵌在一塊玻璃鏡框中掛在牆上。我長時間驚奇地盯著它,心想,在皇後大橋下的陰影中,這個從肮髒汙穢的廢料中誕生出來的小東西將無數的日本人和德國佬帶入到極樂世界。那個複製品是用十八克拉金做的,是這所房子惟一刺眼的飾品,但在那個年月是可以原諒的,因為那時的美國仍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萊斯麗後來把它叫做“蛆”,還問我是否能聯想起“某種肥肥的精蟲”。我們探討了“蛆”那令人惡心但相當實用的矛盾形象,最終她采取了最不得罪人的方式,對這個家中財富的來源渠道持之以一種漠然的態度。她用一種取笑的口吻說:“正是那些‘蛆’贏得了法國印象主義的心。”


    萊斯麗終於出來了。她穿著一件漆黑的緊身上衣,豐滿的身體被勾勒得迷人而性感。她用她那濕漉漉的嘴在我臉上輕吻一下,渾身散發著一種沐浴液的清香,鮮豔得像一支剛剛盛開的黃水仙。她比我在家鄉潮汐鎮所了解的那些喜歡在土耳其熏鼻的麝香中弄得濕漉漉的處女們要動人得多。這就是階級,我想,真正的猶太階級。一個能心安理得地穿上亞德裏內衣的女孩子才真正明白什麽是性。不一會兒,她的父母也出來了。父親是一位優雅精明的人,剛過五十歲,皮膚曬得黝黑。母親則是一位長著一頭琥珀色頭發的女人。她的外表看上去相當年輕,很容易被看成是萊斯麗的姐姐。當萊斯麗告訴我說她母親是1922年的巴納畢業生時,幾乎令我難以置信。


    拉普德斯夫婦並沒和我們呆多久,我對他們僅有一點短暫的印象。但那印象——那種學者般的不經意的優雅風度——使我對我在地鐵上不著邊際地胡亂猜想感到慚愧。畢竟,我對波多馬克之外的世界以及種族文化的奧秘了解太少,它們對我來說是一團解不開的謎。我居然還錯誤地以為會遇上老一套的粗俗行為和語言,以為拉普德斯先生會像傑克•本尼電台節目中的猶太滑稽演員希裏伯曼一樣,用一口十七大街的口音講著文理不通的句子。但現在我發現的卻是另一回事:談吐優雅的貴族,對自己的財富並不欣喜若狂。他的聲音裏帶有很多好聽的元音以及哈佛人所具備的機智。我知道他攜帶著製造輝煌成就的“蛆”的專業技術,從哈佛大學的化學專業畢業。我小口呷著仆人送上的爽口的丹麥啤酒,已有點微醉。我感覺很幸福——比我最初想象的更快樂、滿足。後來,又一個發現讓我驚喜不已。當我們在溫馨的夜晚隨意閑聊時,我開始明白費爾德夫婦是來和萊斯麗的父母一起外出度周末的。他們將去傑西海灘,到拉普德斯家的夏日別墅過周末。實際上,他們很快便會坐上那部錚亮的卡迪拉克離開這裏。這樣的話,我將和萊斯麗單獨留在這兒。想到這裏,我那已經見底的杯子變成了一個溢水口,欲望似洪水般從那裏溢出,流過地毯,流出門外,流到皮埃爾龐德大街,漫過布魯克林所有的欲望。萊斯麗,整整一個周末與萊斯麗獨處……


    拉普德斯和費爾德兩夫婦坐上卡迪拉克開往阿斯布裏公園之前,這期間我們又小談了一會兒。費爾德先生也和這家主人一樣是藝術收藏者,話題自然轉到了收藏。費爾德先生看上了一件收藏在蒙特利爾的莫奈的珍品,他透露說,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可以花三十美元得到它。在那一瞬間我感到一種透心的涼意。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把“三萬”縮簡為“三十”。但這還不算最令人目瞪口呆的,因為皮沙羅還沒被提到,我也還未看見這幅作品。萊斯麗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讓我馬上跟她走。我們來到房後一個好像是餐廳的地方,那幅畫——爬滿架子的綠瑩瑩的葡萄藤,斑剝陸離的斷垣殘壁以及永恒——夏日傍晚的最後一抹陽光正輝映著它。我情不自禁地讚歎道:“太美了。”“難道不是嗎?”萊斯麗回應著我。


    我們一起看著這美景。在陰影中,她的臉離我很近,我甚至能聞到她嘴裏剛喝下的雪莉酒的香甜味。就在這時,她的舌頭已到了我口中。說實在的,我並沒奢望能有這樣的奇跡發生;相反,我隻是希望看看她那張臉,期待著我感受到的歡愉能得到她的心靈回應。但我還沒來得及看她一眼,那舌頭已迫不及待了,開始像一條小魚在我張開的嘴裏扭動。當它努力伸向我的小舌時,我差一點被窒息;它在裏麵不停地扭動,翻攪,在天堂處來回舔著;我肯定有一次它完全翻了個個兒。那舌頭像海豚一樣滑溜溜的,粘粘的,一股淡淡的酒香味。它本身的力量逼迫著我一下子朝後倒去。我癱軟地靠在門側牆壁上,緊緊地閉上眼睛,完全被這舌頭弄懵了。我不知道這一切持續了多久,但當我終於準備回應她或者說想要試著這麽做時,她卻把舌頭縮了回去,然後把臉緊緊貼在我的臉上。“現在不行。”她用興奮的聲音說。我可以感覺到她在顫抖,但我隻能肯定她呼吸急促。我急急地把她摟在懷裏,輕聲說:“上帝,萊斯麗……我們……”這就是我能說的全部。她馬上從我懷裏掙開,那臉上的笑容對我們那時熱得發燙的感情來說,似乎顯得有點不太適宜。她的聲音柔柔的,充滿輕鬆甚至有些輕薄,但它的個中意味卻讓我差點發狂。這是一種熟悉的腔調,但此時卻像單簧管吹出的甜蜜樂曲。“交歡,”她說,聲音小得剛剛能讓我聽見,眼睛緊盯著我,“妙不可言的……交歡。”然後她轉身朝起居室走去。


    片刻後,我一頭紮進金碧輝煌的浴室中,飛快地從錢包中摸出箔紙袋,從中掏出一個事先已上好潤滑油的特洛伊牌安全套,放進最方便順手的上衣口袋。這間浴室有一個洛可可風格的教堂般的房頂,水龍頭及所有的潔具都金光燦爛。我站在一麵鑲著燙金小天使的落地長境前,定了定神,擦掉臉上的口紅印,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但我的臉早已燒得緋紅,像一個心髒病人一樣。而且對下麵那玩意我也毫無辦法,幸好我那件過時的斜紋西服稍稍有些長,正好把我那被頂得老高的褲襠遮住。我總算鬆了口氣。


    當我們在門口與拉普德斯和費爾德夫婦道別時,我看見了拉普德斯先生與萊斯麗告別的那一幕。他溫柔地吻了吻她的眉毛,輕聲說:“做個乖女孩兒,我的公主。”我是否應該產生一些猜疑呢?多年以後,當我對猶太社會學有所研究,並閱讀了諸如《再見,哥倫布》之類的大量書籍之後,我才知道猶太公主原型的存在,了解到她一貫的行為方式以及她在計劃中的重要地位。但當時在我耳裏,“公主”這個詞兒除了表示一種昵愛的情感之外沒別的意思。看著卡迪拉克紅色的尾燈在暮色中消失,我在心裏對“做個乖女孩兒”這句話暗自發笑。即使如此,一旦我們單獨相處後,我意識到萊斯麗的舉止有點——我想你可以稱為輕佻——那舉止告訴我某種行為是必要的;她的舌頭在我嘴裏放肆地攪動著,這讓我此時突然對它十分渴望。


    我們剛回到前門裏,我便有些迫不及待起來。我用手臂抱住她的腰,但她歡快地笑著掙脫了。“欲速則不達”?這對我來說太隱晦了。然而我肯定更情願讓萊斯麗來把握我們共同的計劃,設定這個晚上的時間與節奏,使整個過程能逐漸達到高潮;盡管與我熱切和急不可待相映襯的是萊斯麗的激情及渴望,但她畢竟不是一個可以馬上和我倒在那張地毯上的蕩婦。盡管她也有同樣的渴望和放縱,但直覺告訴我,她和任何女人一樣希望得到寵愛、奉承和挑逗。這正合我意,因為本能早已製定這麽一個情節以增加男人的樂趣。因此我寧願耐心點兒,慢慢消耗時間。這樣,我發現自己極度亢奮地與萊斯麗並肩坐在德加那幅著名的油畫下麵,閔尼送來了香檳和魚子醬。她的侵入絲毫未讓我感到厭煩、掃興(這是我那晚經曆的眾多的“第一次”中的一次)。我和閔尼用南方習俗相互開著玩笑,萊斯麗覺得有趣極了。


    我曾說過,當我旅居北方時,一直為紐約人對南方人所采取的態度感到困惑。他們要麽是極端的敵意(就像內森最初對我那樣),要麽就是一付恩賜的樣子,像一群黑人劇團的白人演員。雖然我知道萊斯麗是被我的“嚴肅”所吸引,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有著後一種感覺。我差點兒就看不見這事實,直到閔尼出現在屋裏。在萊斯麗眼中,我新奇,具有異國情調,有點像裏逖•巴特勒,我的南方特征成為最強有力的外衣;而我也開始用它做戲,這在整個晚上都很奏效。下麵的這段戲謔(這在二十年後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種交流)使萊斯麗高興地拍打著她那迷人的穿著緊身衣的大腿。


    “閔尼,我簡直太想吃家鄉的菜了,真正的黑人燒的飯菜。我不要吃這些油膩的共產主義魚蛋。”


    “唔——啊!我和你一樣!哦,我多想要上一大堆鹹魚,還有粗燕麥粉。那才是我想要吃的!”


    “再來點油炸土豆片兒,好嗎,閔尼?土豆片和綠肉卷!”


    “呀!”(高聲大笑)“你是說土豆片,你讓我覺得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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