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五端著酒菜鋪在馬車上,放在沈原的麵前,淡淡地問:“夠不夠,我去拿?”


    沈原感激地道:“夠了,多謝!”


    華五望著沈原那雙與眾不同的手,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你是學劍的高手。”


    沈原微微一笑:“我隻會幾手鬼畫符,稱不上高手。”


    華五望著麵前這位看似病殃殃,很是孱弱的少年,卻分明感受到他身上隱隱透出的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一種隻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氣勢,看似漫不經心,卻宛如一位虛懷若穀的謙謙君子;看似孱弱,卻宛若一位霸氣十足的帝王,鋒芒內斂。那一舉一動,渾若天成,溫而有情,靜而深沉,動而精敏。


    半晌見他慢條斯理地吃著酒菜,意味深長地道:“聽師父說過,隻有真正的高手才會保持良好的習慣,就算他最後變得一無所有,成為乞丐,他也會習慣性地修理自己的指甲,因為指甲會妨礙他拔劍。”


    沈原笑了,輕抿了一口酒道:“卓不凡說你像個悶葫蘆,想不到你還挺哆嗦的?”


    華五臉色微紅,表情有些害羞:“我覺得跟他說不到一塊去,我最向往站在最高處俯瞰天下或者遇上強者決一生死。”


    沈原神色動容,微笑道:“你難道沒有想過高處不勝寒是何等的寂寞嗎?”


    華五訕笑道:“武學之途,博大精深;武學之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上還有許多未知的隱人俠士,他們不求名利,力求武學之巔峰,追尋自己的夢想。”


    沈原笑道:“世上哪有絕對的天下第一?那都是一些自認為高人一等的狂妄之徒心中無休無止的欲望。欲從心生,當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他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些金錢保住自己肚子;可當他得到一筆錢時,也又想得到更多的錢;當他無意中發了一筆財時,心中的欲望開始膨脹,貪念更甚,希望自己能夠家財萬貫……這樣的人心中的欲望永遠得不到滿足?不管是家貧如洗的平民百姓,還是家財萬貫的富商貴胄,更還有那些當權者,心中都有自己的欲望,有人知足常樂,有人貪得無厭;有的視錢財如糞土,有的卻恨不得天下所有的錢都是自己的。”


    華五點點頭:“這些人也是我最厭惡的,我最敬仰的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那些為國憂民的武士。”


    沈原淡然一笑:“《墨子》曰:‘任,士損己而益所為也。’俠之大者,一則是憂國憂民,放棄自己的個人利益而去幫助別人,做到懲強扶弱、見義勇為、打不平;再則是仁者無敵,用自己的仁義之道隨著自己的本心而為去幫助別人,得到別人擁護。隨欲而安,最是瀟灑、最是自在。但是隨心所欲之下也有度,切不可肆無忌憚地任意妄為,憑著自己強大的武力去禍國殃民,為實現自己霸業,而不擇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


    兩人一邊飲酒一邊侃侃而談,恍若多年相交的知友。世上的事情就是奇怪,有的人相交一輩子都成不了朋友,有的人隻有一麵之交卻能成莫逆之交。俗話說: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有的人不苟言語,但卻知識淵博,睿智過人,讓人心悅誠服;有的人誇誇其談,但流口白水,說得都是毫無邊際的事情,卻讓人討厭。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我們平時要謹慎的說話,不知道的卻不懂裝懂,說不定有時候還會鬧出不少笑話?子貢也曾曰: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說話做事的時候自然要謹慎,不可胡言亂語,有時候也許會得罪別人,自己卻謂不可知也。


    華五默默地吃著酒菜,樂於做一個旁聽者,半響咧嘴一笑,臉上的笑容宛若孩童般純真,令人頓生親近之感:“重新認識一下,我叫華楓梧,在家排行老五,也可以叫我小五。”


    沈原神情一震,目光中流露出喜悅之色:“原來你居然是天下十大高手‘風雲雷電’中有‘風中君子’之稱的華楓梧?”


    華楓梧悅然而笑:“讓兄台見笑了,小五愧不敢自稱為君子?有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名列十大高手也不過是江湖中人對小五的抬舉,小五是愧不敢當。”


    沈原大笑:“華兄太自謙了!既然華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對沈某推心置腹,我也重新介紹一下自己:在下沈原,字春風,別人都叫我阿風,江湖人都叫我‘劍神’。說來倒是慚愧,如今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得誌貓兒雄過虎,落毛鳳凰不如雞。實在讓華兄見笑了!”


    華楓梧猛然懵了,眼睛中迸射出兩道強烈而激動的光芒,嘴巴張得大大得,簡直不敢相信地盯著沈原。


    沈原清眉一揚,笑嘻嘻地道:“是不是不敢相信?說實在,我都變得讓我自己鄙視起自己來了,什麽劍神?我現在連劍都隻怕快拿不起來了?塵歸塵,土歸土,英雄末路,你不用替我難過?俗話說得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今天我心情高興,能夠結交到華兄這樣的朋友,也許下次你就見不到我了?咳咳……”


    說到興奮之處,他不由得輕輕咳嗽起來,一絲鮮血從唇邊流下,顯得格外淒婉。


    華楓梧眼睛紅紅的,目光中流露出悲憤之色:“小五生平最敬佩的就是沈兄。”


    沈原聞言,忍不住笑了:“我有什麽讓你敬佩的地方?我自認為這一生過得糊裏糊塗?”笑著笑著,他的目光中噙滿了淚水,他一向都性情中人,搖著頭:“從小為報仇而瘋狂練武,少年時候為報仇而殺人無數,青年時候為一個情字變得瘋狂,直到心若止水,卻想用死來了卻此生。當你想死的時候,老天卻偏偏讓你苟且偷安地活著;當你不想死的時候,老天卻偏偏給你帶來一身病痛,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華楓梧神情激動地道:“沈兄,跟你比起來小五才自慚形穢,你的劍術天下第一,讓小五佩服不已;你的癡情感天動地,讓小五自愧不如?沈兄的驚世之舉,都讓天下人側目,是年輕一代的楷模。”


    沈原搖搖頭:“我可沒有你說得那麽好?”


    華楓梧雙拳捏得緊緊的,興奮地道:“沈兄三招打敗八大掌門,讓八大掌門見到你就解劍行禮,至今讓年輕一代人津津樂道;沈兄憑一己之力,以萬夫莫開之勢阻擋‘玄教’入關,任絕世的劍法打敗‘邪派一代高手’玉蟬子更讓天下人為之敬佩,沈兄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俠客,小五愧不敢當?”


    沈原淡淡一笑:“華兄繆獎了,少年時血氣方剛,一時嫉惡如仇做了些偏激之事情,實不敢爾!”


    華楓梧紅著悲痛的雙眼,激動地全身都快顫抖起來,大聲道:“沈兄太妄自菲薄,憑你在江湖上的名氣,世上的美人都會揮之即來,可你卻獨獨鍾情於俞姑娘,讓小五極其感動。小五從小也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可當我踏入江湖,成為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之時卻忘記了她,棄之如敝屣,卻愛上了別人。當我衣錦還鄉回到家的時候才知道她為了我思念成疾已故去,我不如沈兄呀!”


    沈原安慰道:“人生一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不用太在意?相信那位姑娘的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永遠痛苦下去。”


    華楓梧痛苦地流下了淚水,悲傷地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憑沈兄對俞姑娘的情有獨鍾,世上又有幾人,小五不如沈兄?”


    沈原沉默不語,目光中不由又流露出對俞紅冰的思念之情。想到她如今究竟過得怎麽樣?解玲瓏待她如何?當他想到俞紅冰如同當年一樣躺在解玲瓏的懷中時,他的心如今針刺一樣痙攣,痛苦難受。此時此刻,他想了很多,想了很久,自己身中“媚骨”,生命隨時終結,回想過去,心中一陣噓唏。江湖中人隻當他闖“天下盟”狂妄傲氣,卻不知他是為了俞紅冰。當年的他年少輕狂,癡情於俞紅冰,那份驚天動地的瘋狂情癡,不顧一切地闖入“天下盟”,差點釀成大禍;後以匹夫之勇相約玉蟬子,卻是意氣用事,因感情破裂而陷入絕望,魯莽為之。前者因義父之情和大哥之義才退身而出;後者因玉蟬子道破天機,自己亦是“玄教”教主羅劍的再傳弟子,其玉蟬子乃羅劍的師弟,後玉蟬子一心求死有心成全他,不然他那是玉蟬子的對手?想起師叔,他不由虎目潸潸,此生恐難相報此恩報情,如今生死渺茫,隻怕對“玄教”之事也是束手無策。


    驀然,前方客棧倏然湧進一群群腰懸長刀的藍衣人,華楓梧流眸中射出一道利芒,此刻意態蕭索、目光幽遠,身上卻湧出一股不輸於沈原的氣勢,隻是英挺秀氣的麵容上卻掩不住深入骨髓的落寞。


    沈原臉上笑容立逝:“華兄可知他們是何人?”


    華楓梧臉上流露出淩厲之色:“他們是‘大風寨’的人?”


    沈原神情頓時聳然動容,淡淡地道:“難道是黑榜上‘昊天風起兮,天龍嘯,九幽寒。’中‘大風寨’嗎?”


    “不錯。”華楓梧點點頭,神情隱隱有些擔憂:“**中人集聚龍城,會不會對龍城不利?”


    沈原搖搖頭:“黑榜上中除了‘昊天幫’霸道、‘九幽門’神秘外,‘天龍寨’和‘大風嶺’一向在江湖上名聲極好,‘天龍寨’如今主事的是蓋天嬌,她乃女流之輩,自然不會做出有損‘天龍寨’聲譽之事;至於‘大風寨’杜淳杜寨主更是**上首屈一指的英雄人物,更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華楓梧道:“沈兄分析得不錯,隻是‘大風寨’倏然出現在這兒,究竟所為何事?”


    沈原神情倏變,暗叫不好:“‘大風寨’的人出現在這兒,必定有事相商,自然會把客棧中的人全部趕出去,卓不凡還好說話,卓青青心情一直不好,說話難免尖酸刻薄,隻怕會跟他們起衝突。”


    他站起身來:“華兄,我還是去瞧瞧吧!”


    華楓梧伸手扶住他,關切地道:“我陪你去!”


    沈原暗想也好,自己身受劇毒也難以保護他們姐弟倆,有華楓梧在,他也就放心了。


    他身子踉蹌地下了馬車,心中一陣苦笑:誰會料到昔日名動一時的劍神居然孱弱到這種程度,難道是因為當年殺孽太重而遭到老天的報應,還是因為獨鍾情於俞紅冰而有負於其它的紅顏知己而受到了她們的詛咒?自己因女人而隱匿江湖,卻又因女人而生死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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