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休息,看俺和俺哥於金子下網,要認真地學,這是咱們樺皮屯冬季的生活出路!”漢子們都圍了過來,新奇地觀望著於家哥倆的絕技。


    於毛子拿出一根筆直的鬆木杆,杆子的後頭拴上近三百米的大粘網。於毛子站在起點的入口,把鬆樹杆插入冰河裏,木杆進水之後便浮在水的上麵,緊緊貼在了冰層的下麵。於金子站在二十米處的第二個冰河口。哥倆每人手持同樣的鬆木杆,不同的是,他們手中木杆的杆頭上,用鐵絲捆著像獵叉的兩根鐵棍,正好能卡住水中的鬆木杆子。


    捕魚開始了,於毛子從入口處用鐵叉卡住木杆,對準哥哥於金子的第二個冰河口,然後用力地往前一推,隻見木杆像長了眼睛一樣,貼著冰層直直地遊到了第二個冰河口,於金子的鐵叉像接力一樣卡住了木杆。魚網隨杆進入了水中二十米長。


    於毛子跑到第三個冰河口用鐵叉迎接哥哥金子送出的木杆。漢子們在冰麵上都能清楚地看到木杆在冰下運行的軌跡。“高哇!真他媽的高哇,咱們這毛子排長是出手就驚人呀!”


    “這回可好了,冬季咱們有活幹有錢掙了!”


    在眾人紛紛的稱讚之下,哥倆不大一會功夫就將三百米的大網全部順到水中,在女人湖裏築起了一張攔腰切斷的網壩。


    於毛子估計,女人湖在夏天是男人們的禁地,沒有人在這裏張網打魚。這裏是魚兒們天然的避危休息之地,他聽王家媳婦說過,女人們在女人湖裏洗澡,經常碰到魚群咬撞身體,到了冬季,黑龍江中的魚群也會從江裏遊進河裏,逆流而上進入這塊平坦開闊的女人湖。


    女人湖的南入口有條清溝,從臥虎山中流出,冒著熱氣進入女人湖,零下三十幾度的“三九”天也不封凍,可能是溫泉所致。常有熊瞎子站在清溝裏窺測湖中來換氣的草魚和鯉魚。魚兒隻要遊到岸邊,黑熊一掌下去,準能抓上來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來。


    粘網進入水中需要一天的時間來等候魚兒的鑽入,第二天中午起網。有人提議需要夜間值班站崗,萬一這事讓外屯人知道,或者讓三營邊防軍給起了走,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於毛子采納了人們的建議,將青壯年的男人們分成兩個組。晚上值班到夜裏十點,早晨五點值班到中午,這一班人多一些,兩人一組,兩個小時一換。於毛子將步槍和獵槍啟封,交給了值班的男人們,以防黑熊的襲擊。


    中午的太陽十分明亮卻沒有溫度,滴水成冰毫不誇張。關裏人形容北大荒的寒冷,男人撒尿每人手裏都要拿一根打尿棍,邊尿邊打,否則就凍上了,和地上連結成了一根冰柱。這話邪乎了點,但吐口吐沫,用腳去踩就已凍成了冰。


    樺皮屯的山民傾巢出動萬人空巷。聽說冬季裏還能捕魚都願意去湊個熱鬧,年輕的男女早早就搭伴去了女人湖,上了點歲數的坐上於金子的大膠輪“突突突”地在科洛河的河道上開了過去。


    正值十二點,於毛子一聲令下開始起網。大家把出網口的碎冰清理幹淨,三四個小夥子將網綱提起,輕輕地往外拽,一米過後,活蹦亂跳的魚兒露出水麵,有紅尾巴梢的鯉魚,青身子的草魚,大嘴唇的蟲蟲魚……,在陽光的照耀下,魚身發出閃閃的光亮。


    大家開始從網眼中往下摘魚,摘下的魚丟在了冰麵上,魚兒“啪啪”地蹦了兩下就被凍成了棍。魚越摘越多,於毛子指揮大家用鐵鍬將魚裝進麻袋裏,裝上了拖拉機,待網全部起出後,足有上千斤魚。


    摘幹淨的網按照昨天的辦法,由幾個新手做著試驗,輕輕地將網順進了湖中。


    魚被拉到了知青點的大院裏,全屯按戶和人口進行了平均分配,大家似乎一下子又回到了人民公社。當然,老少爺們們最感激的還是於毛子。


    家境富裕的自己解了饞,貧困一點地拿到了璦琿賣個好價錢,掙回來點零花錢。樺皮屯的小日子在臨江鄉仍舊拔頭份,農民人均純收入在璦琿縣又排在了前幾位。


    臨江鄉政府在樺皮屯召開了全鄉“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現場會。範天寶在大會上介紹了於毛子帶領村民致富的經驗。過去靠打獵為生的樺皮屯找到了一條新的致富路。雖說是封山育林了,樺皮屯還要開發“靠山、吃山、會吃山”的新途徑。他們與地區農科所簽定了技術援助協議,明年開春進行大規模的人工栽培黑木耳。保持農村經濟健康持續的發展,於毛子在新時代的長征路上,仍舊是響當當的勞動模範。


    別離臥虎山三年的錢愛娣和於小毛音信皆無。牽腸掛肚的於毛子終於按耐不住父子骨肉之情,踏上了尋找兒子於小毛的漫漫路。偌大的上海撈針,是誰阻斷了父子親情?種下了應由誰來償還的孽債?兩代男女荒誕“愛情”的結晶,蒙上了曆史界碑上的怪影……。


    月亮透明,像塊摔掉角的碎玻璃,掛在快速行進中的軟臥包廂的窗戶上,車走她也走,車停她也停,她從雪域荒原一直來到了江南水鄉。她瀉下的清冷光輝,照在於毛子滿腮胡須的臉上,顯得更加蒼白。他深深的眼窩裏流動的黃眼睛,憂鬱地望著車窗外的明月,他在想,這個時候,錢愛娣領著兒子於小毛一定也在這淒冷的月光下,她們在幹什麽?在南京路?還是在黃浦江畔漫步?不,應該是在家裏的書房溫習功課,兒子已到了上學的年齡。


    於毛子從貼心的內衣裏取出來兒子離開臥虎山的那張全家福的照片,這張照片幾年來幾乎沒有離開過他。一有閑暇,他就會掏出來仔細端詳著兒子,這小子現在長有多高了,還是那個模樣嗎?他也想錢愛娣,雖然恨她,她可能早就有了自己的新家,有了一個什麽樣的丈夫?兒子於小毛跟她們住在一起嗎?後爹對兒子怎樣?或許兒子跟著他的外婆?每當看到這張失去光澤,周邊已經磨出毛邊的照片,都會有這麽一陣揪心的疼痛。


    於毛子揣起了照片,從提包裏掏出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筋勒緊的信件。那都是三年來從上海退回來的信件,每封信上都蓋有郵局的藍色印章“查無此人”四個字,讓於家天天盼信又怕來信。媽媽於白氏見黑龍江封凍,她勸兒子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等待下去,趁著離過年的時間還早,去趟上海探個虛實。隻要於小毛一切都好奶奶這頭兒就放心了,一定帶回一張小毛毛的照片,從此也就了結了與錢愛娣這段姻緣。反正兒子永遠是咱們,回來之後,媽再給你張羅一房媳婦正經過日子。


    於毛子隨手從一打信中抽出了一封,打開臥鋪上的夜燈,抽出信紙又閱讀起來。


    想念的錢愛娣、親愛的兒子小毛:


    你們好!問小毛的外公外婆全家好!俺不知道這是給你們寫的第多少封信了,每次都是這樣的稱呼和問候,每次又都從千裏之外寄回來四個字“查無此人”。不知是郵電局不負責任,還是錢愛娣你以此割斷俺和毛子的父子之情。


    俺恨你,但不抱怨,你有重新組合家庭的權利,俺也有。你有了丈夫,怕這一段往事影響了你們生活上的幸福,俺也能理解。但你不能因此就將毛毛當成了你的私有財產,俺恨你!你太自私,這是你一生中最大的毛病或缺點,俺不想破壞你新生活的幸福,做為毛毛的爸爸,做為毛毛奶奶的俺媽,隻想知道毛毛的近況,身體怎樣?學習怎樣?和誰一塊生活?這也是俺們的權利呀!


    俺隻需要你回封信,寫上幾行字。捎來一張毛毛的照片就足夠了。


    俺恨你這個人沒有一點情義,你忘了俺媽幾年來對你的照顧,忘了俺把你當成神仙來供奉,冬天怕你冷著,夏天怕你熱著,放在手裏怕碰碎了,放在嘴裏含著怕熱化了,就算你是個石頭,也該讓俺和俺媽把你暖化了……


    俺更希望你能帶著兒子於小毛回咱樺皮屯再來看一眼,讓兒子記住生養他的於家小院,聽說最近不光是恢複了中蘇的邊境貿易,而且馬上就要啟動中蘇邊民的“一日遊”,俺盼著你們回來一趟,咱們“全家”也都到老毛子那邊看一看,俺更想讓毛子看一看他爺爺弗拉基米諾夫的墳。


    嗨,說這些能有什麽用?不知是你看不到俺的信,還是你根本就不想看?不管怎麽樣,俺一定要去趟上海,一定要看到你們,希望那時不要把俺拒之門外。


    俺媽讓我替她向你們問好,向你們家問好!


    此致


    敬禮


    民兵排長於毛子


    x年x月x日


    於毛子的眼圈紅了,視線有些模糊,他伸手閉滅了床頭上那盞微弱的夜燈。包廂裏又是一片漆黑,大三針的夜光表“嗒嗒”地響著,已是深夜,於毛子拉起窗簾的一角,月光又灑了進來,仍舊是那樣的冷清。


    天亮了,火車駛進了上海北站,一夜沒睡的於毛子很興奮,他不在乎花了大價錢坐了一次地師級以上幹部才能坐的軟臥包房,那是穀部長托人給買的票。他老早就洗漱完畢,金黃色的卷發梳理得溜光水滑。上車之前特意在齊齊哈爾市買了一套剛剛流行的藍色西裝,也從箱子裏拿了出來。穿好後,又費了很大勁才把那條紅色領帶係好。於毛子心想,今天俺屯老哥進城,又一次走進這個花花世界的大上海,不能讓這些城裏人瞧不起俺。這裏有俺的兒子。


    他“噗嗤”一聲笑了,想起來哥哥於金子第一次去黑龍江省的第二大城市齊齊哈爾,他穿了一身的條絨上衣和褲子,出了不少的洋相。回來給於毛子和錢愛娣一學,逗得全家笑得肚子疼,錢愛娣還給編了幾句順口溜:“屯老哥進城身穿一身條絨,先進‘一百’後進‘聯營’,看了場電影不知啥名,錢不花完決不出城。”


    於毛子昂首挺胸,一身的西裝革履,腳下的皮鞋也擦得賊亮,左手拎好手提包,右手拎起媽媽給錢家準備的猴頭菇、木耳、榛子、魚幹、犴筋等一大包的山珍野味。從貴賓通道走出了人群沸騰的上海站。


    於毛子儼然一個外賓,立刻就被出租汽車司機圍了起來,他們用生硬的英語或打著手勢爭搶這位肥客。於毛子一張嘴驚得這些司機一片噓聲:“好一個中國通,儂哪裏下榻?”一位女司機客氣地說。“延安中路的延安飯店!”於毛子回應道。女司機奉承地接過行李拉開車門“嗬!還是個上海通!”


    汽車左轉右拐一會就到了延安飯店,於毛子掏出人民幣付車費,女司機光笑卻不接錢,他不解,“為什麽不要錢?”


    女司機答道:“儂給美元或外匯券嘛?”


    於毛子哈哈大笑起來:“阿拉是中國人,上海是阿拉的家,這裏有阿拉的兒子,哪裏來的外幣?”他和錢愛娣學的幾句上海話全都派上了用場。女司機不好意思說了一聲:“對不起!”接過錢揚長而去。


    延安飯店是南京軍區的所屬飯店,接待的都是軍人。於毛子拿著璦琿人民武裝部的介紹信和給穀部長的戰友,飯店的副經理的書信痛快地就住上了房間,是飯店主樓西側青磚灰色小樓,專門接待師職以上幹部的。經理讓他洗個澡休息一下,中午要設宴接風,午飯後派飯店的上海轎車送於毛子去徐家匯找兒子。


    上海牌小汽車拉著於毛子很快就來到了徐家匯區委附近的紅旗新村。他仍記得幾年來第一次到錢愛娣家的情景,她家住在一樓,愛娣的父母十分熱情地把他倆讓進了屋,鄰居裏弄還以為是錢家海外的親戚到上海認親或者是特務分子,居委會治保主任報告了派出所,還招惹了一場笑話。


    記得那年於毛子前腳踏進了錢家,後腳兩個穿藍製服戴大簷帽,紅領章紅國徽的警察就跟了進來。居委會戴著紅袖章的老婆婆們站在一邊幫凶,十分厲害。他們將於毛子單放一個屋裏進行了詢問。


    “你是哪國人?會說漢語嗎?”警察客氣起來。


    “俺是中國人!會說中國話!”於毛子邊說邊把自己的各種證件掏了出來,什麽邊境居民證,縣人武裝部任命的民兵排長的委任狀,公社大隊介紹信統統拿給了警察看。


    警察看完非但沒有緩鬆的跡象,臉色卻更加嚴肅。這明明是一位中蘇邊境線上過來的蘇聯人,證件卻證明是中國人,一嘴流利的中國話,還有資本家出身的女兒把他帶回了上海,這一切都引起了警察們的高度警惕。


    派出所請示了徐家匯公安分局。於毛子和錢愛娣被當作蘇修特務給帶走了。那個年代打個長途電話也很費勁,一直等到璦琿縣公安局回了電話,兩人才被送回了紅旗新村,一桌的飯菜早就涼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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