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師父晚出未歸,便由遊離臨時充任早課的經師,帶頭念誦和講解《玄元救苦經》。


    兩個時辰後,遊離宣布早課結束。眾人便喜氣洋洋地忙碌起來。


    今天是臘月二十四,過小年。按照邊境風俗,這天須得灑掃除塵,洗浴去穢,以及祭祀灶王爺。


    四人分工明確,很快便將指玄觀裏裏外外清掃幹淨。


    午飯過後,見璿玉子還沒有回來,遊明達夫婦便先行下山,將自家屋子清掃一番,再祭祀灶王爺。這之後,還要去一趟鎮子上,采購年貨。


    翟弼清有佩囊在身,便主動攬下差事,陪同遊明達夫婦下山去了。


    遊離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道觀,心中一直記掛著師父和葉田吧。


    正胡思亂想間,卻聽到觀外有人喊話。


    遊離出外迎客,見到山門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麵色微黑,中等身材,身穿玄色道袍,頭戴黃冠,氣息內斂。遊離暗忖,此人修為當在自己之上。


    另一位遊離認識,正是年前與他不打不相識的韓勝超。


    “道心小道友,別來無恙!”


    遊離朝二人打個稽首,笑道:“韓前輩別來無恙!這位是?”


    韓勝超介紹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聖山縣道會司的褚道會。”


    褚道會同樣打個稽首,客氣道:“無量壽福!小道友有禮。”


    “幸會幸會。”


    韓勝超上下好好打量了遊離一番,意外道:“小道友果然是天賦異稟,短短三兩個月沒見,修為都已經趕上我了!”


    遊離謙虛一番,將二人讓進前院。


    褚道會第一眼就被院中三株爭妍鬥豔的杏樹吸引住了,“不愧是仙家門第,讓貧道大開眼界。”


    韓勝超附和道:“貴觀不愧是清修佳處,算得上是人間福地了。”


    遊離客套一番,取出茶具,煮茶待客。


    三人在石桌邊落座。


    韓勝超問道:“不知尊師可在觀裏?”


    “真不湊巧,家師昨晚外出,至今未歸。不知二位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韓勝超不無遺憾道:“貴師能調教出你這般出色的弟子,想來定是一方高道,隻可惜今日無緣識荊。——是這樣的,山下安化鎮要納入朝廷典製,想必你已經知曉了吧?”


    遊離點點頭。


    “按本朝慣例,道會司要在安化鎮設立道廟,傳教化民,歸攏人心,以輔助本鎮裏正、耆長的任選,以及鄉約製度的建立等一應事務。”


    遊離疑惑道:“這是好事啊,隻是不知與敝觀有什麽幹礙之處?”


    褚道會道:“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山下要建新廟,而貴觀作為此間地主,為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貧道特請韓道友作保,來知會貴觀一聲。雖說車有車路,馬有馬路,但十方叢林與子孫廟畢竟仍屬於道門同道,貧道以為還是和和氣氣的好,你說呢?”


    前文已述及,十方叢林乃是受朝廷管理的世俗道官體係。其職司的劃分,也參照了朝廷各級州府建製,從京城所設的道錄院,到各路府州一級的道正司,以及縣一級的道會司,一直到鄉鎮一級的基層宮觀,等級森嚴,層級分明。


    十方叢林中的道士,分為兩種:一為具有度牒的持牒道士,一為有修為在身的受籙道士。兩者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持牒道士多為普通的俗道,而受籙道士不但持有度牒,更有修為在身。


    這些受籙道士,平日裏不理俗務,隻管靜修和降妖除魔,也偶爾擔任重大齋醮科儀的高功,可謂身份清貴,地位超然。


    褚道會,便是聖山縣道會司的一把手,本名叫褚平,四十一歲,是一位築基初期修士。雖然是個仙師,卻熱衷俗務,管理著聖山縣大大小小十數座道廟,是官小權大的典型。


    遊離聽了褚平的解釋,心中了然,便笑道:“承蒙褚道會關照,此事既然是朝廷事務,又有利於四方流民的生計,敝觀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褚平見他年歲尚小,修為也不如自己,心裏多少有些輕視,回道:“貧道說話直,小道友莫要見怪啊——不知方才道友所說的,可作得準、算得數?”


    這意思很明白,你年輕小,修為也低,哪裏夠資格跟我擔保什麽?


    韓勝超見狀,有心維護兩句,但因為始終沒見過遊離師父,更不知指玄觀的根腳如何,便有些坐蠟。


    畢竟,自己東家的那位老祖,哪怕已是掌管一方生民福祚的土地爺,也仍然受這位褚道會掣肘極多。


    為何?


    隻因為十方叢林的各級道官,雖然無權管理擁有神位的地方神祇,但供奉著各路神祇金身的大小祠廟,卻受著十方叢林的管轄!


    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小小的一座土地廟,日常的香客上香、案頭祭品的供奉,節日的遊神慶典,等等,都是道會司的手眼所及處。


    所以說,秦家雖已是聖山縣數一數二的大家族,但依然明裏暗裏地,不得不唯道會司馬首是瞻,原因便在這裏。


    遊離一眼便瞧出了這二人各自的心思,心中覺得好笑。這些混官場的,果然都帶著些腐朽的特權心思,哪裏有半分修道之人的清靜無為?


    “自然是作得準、算得數的,家師昨日外出前,已經囑咐過了。說若今日有貴客登門,便如此這般回複。”


    聽得二人麵麵相覷,褚平自然是不會盡信,直接自袖中掏出一份請柬:“如此甚好。這是踇隅觀的請柬,等新觀落成,特邀尊師和道友賞光,前來觀禮。”


    遊離接過那黃燦燦的文書模樣的請柬,翻開一看,落款處竟然還要自己填寫名字,直想翻白眼。


    “這名字一寫,不管我說話算不算數,將來師父同不同意,都已是白紙黑色的憑據了。還真是……滴水不漏。”


    遊離心中吐槽歸吐槽,還是不動聲色地簽下自己的法號,又按了手印。


    隨後,遊離順便詢問了勇毅公的傷情和秦樂心的近況,韓勝超一一作答。


    “多虧道心道友的那兩株陰魂草,勇毅公恢複得不錯。看情形,清剿霧魔嶺一事,有望在明年夏天就開始。到時還仰仗道友多多出力。”


    遊離依舊沒有當場應承,推說自己修為尚低,師父不肯鬆口。


    兩人又坐了一會,便下山去了。


    遊離坐回石桌邊,反複思量了一番,覺得自己應對上還是稚嫩了不少,正開展自我批評之際,發現師父璿玉子已經坐在身旁喝水了。


    遊離收回心思,眼見沒有葉田吧的身影,心裏一沉。


    “葉田還不肯回來?”


    璿玉子放下手中的茶杯,長長吐了口氣,看上去心情不錯:“它倒是想回來呢,我沒同意。葉田吧跟隨那虎妖修行,苦是苦了些,但以後的好處不會少的。它跟著我們,也學不到什麽,隻會蹉跎歲月,就當是先寄養在那邊了。”


    遊離不解道:“徒兒想不通,虎妖前輩為什麽對葉田那麽上心?”


    璿玉子笑笑,沒有正麵回答,隻是回道:“有些事等時機成熟了再告訴你。今天觀裏來人了?”


    遊離按下心頭的疑惑,把剛剛的事詳細說了。


    璿玉子捋須道:“朝廷的手腳不可謂不快。你答應是對的,沒必要為了一座邊境俗觀而與道會司交惡。指玄觀匆匆草創,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先爭取到良好的發展環境,才是正道。”


    遊離深以為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看來自家師父果然同樣深諳猥瑣發育之道啊。


    “至於霧魔嶺一事,為師建議你還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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