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瓊越過竹籬,迅速地繞屋一匝,見破屋除了一扇矮門,別無窗口,附耳門上傾聽,屋中毫無聲息,舉手輕推,木門也是虛掩的。


    他深吸一口真氣,閃身進了破屋,目光疾掃,屋裏尚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味,進門處,是一間簡陋的客室兼飯廳,隻有兩張舊椅和一張木桌,其中一張椅上,赫然躺臥著一具屍體。


    桑瓊並未燃亮火折子,身軀疾閃,又進了內間。


    這一間半為臥室,也是廚房,屋角放著幾件炊具,另一邊則設置了一張寬大竹床,床上被褥淩亂,一具死屍橫在床中,頭部虛懸在床沿邊,地上積了一大灘血水。


    不錯,破屋中的確是有兩具死屍,而且依稀可以分辨得出,外麵椅上,是個男人,裏麵竹床上,卻是個女人。


    桑瓊心頭暗暗一沉;隨即晃亮了火折。


    火光閃現,才看清那兩具死屍雖然一內一外,死法卻一般無二,俱是天靈蓋被人以重手法震碎,血肉紛裂,而目五官,都無法辨認了。


    桑瓊用大折點亮了桌上油燈,然後開始仔細檢視那兩具屍體。


    先看椅上男屍,青衣粗衫,滿於泥汙,一望即知是個常做粗活苦工的中年人,並無可疑之處。


    再檢視竹床上女屍,也是一身粗布衫裙。亂發枯黃,看樣子也是個鄉下貧苦人家的中年婦女,跟男屍狀類夫婦,十分相配,看不出什麽異樣。


    桑瓊不禁雙眉深鎖,怔怔納悶起來,心裏暗忖道:“奇怪了,兩具屍體都不假,一男一女也不錯,難道是我多疑了不成?


    “竹籬破戶”中男女二人的身份,本屬可疑,假如他們真是無辜百姓,何致被人殺害滅口?假如真是潛居隱伏的敵人,為什麽又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呢?


    莫非他們本是無辜百姓,隻因素娥來打聽過“竹林逸士”黃光平的事,被對方故意加以殺害,以圖利用屍體;來掩蓋張得勝遇害的線索?


    這可能性很大,但桑瓊卻不相信他們真是無辜百姓,否則,張得勝奉命窺探,根本是件多餘之舉,又怎會遭人淩割慘死…


    想到這裏,驀地靈光一閃。忽然記起昨日張得勝受命之際,曾形容過“竹籬破戶”中男女二人:“……男的四十出頭,女的隻有二十零點,長得直似花朵般標致,所以那男的見了老婆,必恭必敬就像兒子見了娘一樣……”


    這番話,頓時激發桑瓊靈機,急忙執燈重新察看那女屍………


    一看之下,果然破綻顯現無遺;女屍肌膚粗糙,頭發枯黃,年紀至少已近四十,哪像一二十零點………花朵般標致的人。


    桑瓊既驚又怒,吹滅了油燈,飛步衝出矮屋。


    梁金豪駭然問道:“幫主。發生了什麽事?”


    桑瓊揮手沉聲道:“快走!咱們中計了………”聲未落,人已如怒矢掠卒.匆匆奔向鎮外。


    一片烏雲,緩緩移至中天。


    冷月殘輝,黯然斂隱,夜色變得更黑、更靜。


    當此萬籟俱寂的夜半,一縷纖細的人影,悄沒聲息越過了‘湖濱凶宅”的圍牆。


    這人一身灰衣,肋下懸著一柄銀色短劍,用一幅厚紗掩去大半個麵龐,隻剩下一雙冷峻幽深的眸子,透射出兩道懾人心魄的目光。


    進入圍牆,便是那荒蕪而陰森的大花園,園中亂草叢生,殘磚斷瓦,早成了狸鼠蟲蛇匿居之處。


    灰衣蒙麵人身法詭異,捷如幽靈,飄然越牆進入荒園,目光飛快地一掃園中兩座樓房,立即以手掩口,發出一陣低沉的夜梟低鳴聲:“咕咕咕”


    片刻之後,一座廢塌的假山後傳來回應,也是三聲低沉梟啼:“咕咕咕!”


    灰衣蒙麵人眸子中閃過一抹得意之色,鳴聲一變而為:“咕咕咕咕”一長二短一長。


    ‘咕咕咕咕”假山後如聲應合,也變為一長二短一長,接著,一個低啞的聲音喚道:“是四師妹嗎?快請這邊來。”


    灰衣蒙麵人輕“晤”了一聲,身形一折,飄然掠入假山陰影之後…——”


    曠野荒園,梟鳥夜啼,本是極平常事,但假山後那句低啞的呼喚,卻驚動了牆外幾位正在攢行中的男女。


    那一行人,共有一男三女,男的在前引路,三名少女衣分三色,正低頭疾行,遙向“湖濱凶宅”而來。


    他們比灰衣蒙麵人略晚片刻,本未發現灰衣蒙麵人越牆進入荒園,甫到牆邊,卻正好聽見了那聲低啞的呼喚。


    引路的花袍大漢尚未警覺,剛要掠身飛上園牆,忽被身後一名黃衣少女探手拉住,低喝道:‘且慢!”“


    男女三人腳步頓住,三名少女互相交換了一瞥驚駭的眼色,其中一名穿黑色勁裝,外罩黑色披風的少女輕聲詢問道:“是她麽?”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聽聲音,很像是那賤人……”一語未畢,另一名白衣少女立時怒眉掀挑,伸手一按劍柄,便待飛越圍牆。


    黑衣少女連忙攔住沉聲道:“五妹,暫時忍耐些,既然找到了她,還怕她飛上天去?但最好看實在了,然後下手,以免鹵莽,反使桑公子責怪!”


    白衣少女切齒吞聲,硬咽道:“若真是那賤婢,不可傷她性命,咱們要拿她活祭爹爹……”


    黑衣少女和黃衣少女也黯然頷首,道:“那是自然,五妹,仇人當麵,切忌激動,咱們要使罪證確鑿,叫那賤婢死得心服口服。”


    那花袍大漢接口道:‘咱們幫主也是這麽說,若不為覓取確證,咱們隨時可以擒她,也不必叫梁某趕赴合肥,將三位姑娘老遠請到此地來了。”


    四人低聲商議了一陣,便在牆外隱住身形,尋一處破塌缺口,屏息而待。


    那假山距牆約有十丈,山後草長逾膝,十分隱蔽,人影渺不可見,卻能聽見假山洞側傳來談話的聲音。


    隱在假山後的,共有三人,好像是兩個女的,正在責備另一個男的,其中那低啞的口音埋怨道:“………難得水到渠成,桑瓊已經入殼,早些下手,早些了事,偏是你自作聰明,又將時間延到明天,夜長夢多,萬一發生變故,宮主怪罪下來,你去承擔?”


    男的應道:“我何嚐願意拖延,無奈被姓桑的拿話套住了,他們一定要等明天,我若逼得太急,又怕引起他們的疑心…”


    另一個略帶陰沉的女人聲音道:“有什麽可怕的?反正他們已經起疑,揭破秘密隻在遲早而已,你在途中沒有答應替張得勝治傷,白白放棄下手機會,實屬不智之極,如今連‘犀骨天狼釘’也落在他手中,遲早會壞了大事。”


    男的委屈萬分,回了一句:“早知如此,四妹就不該使用‘天狼釘’!


    陰沉女聲叱道:“我使用了,你正可以藉治傷的機會取回來,你為什麽不肯?”


    男的歎道嗖‘唉!我的姑奶奶,你盡知道怪我,卻沒想想我的難處,在鎮上,那張得勝已經跟我們見過一麵,假如在治傷時被他認出來,豈非更壞了大事?”


    陰沉女聲似語塞,頓了一下,又道:“你怎知他一定會認識你?”


    男的答道:“誰叫咱們先在鎮上扮夫婦,又去北峽山扮大夫?一人扮二角,怎能不露破綻,我原說跟五師弟換一換,叫他扮大夫,我扮和尚,偏偏你們又不答應。”


    那低啞的女聲接口道:“好了!事到如今,誰也不用埋怨誰了,眼前最要緊,趁桑瓊未返,趕快下手,能成功大家都可將功贖罪,否則,咱們三人別說誰也擔不起罪責,從此也沒有臉再見宮主,更會被大師姊她們笑死了。”


    男的猶自悻悻地道:“大師姊她們自然容易得手,帶去的人多,南穀又全無防備,不像咱們的對頭這樣難纏……”


    陰沉女聲又叱道:“你就會抱怨,當初分派人手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跟大師姊去南穀?”


    男的期期艾艾道:“我……我……還不是為了你……”


    “呸!你為我,就該幫我早成大功,現在別多說了,趕快動手,五哥已備妥接應,咱們務必要在桑瓊返莊以前離去。”


    男的問道:“二師妹,你看該如何下手才好!”


    低啞女聲道:“姓羅的守候樓簷不肯離開,除了硬拚,別無他法,大師兄負責引開姓羅的,我和四師妹才能下手。”


    男的傲然道:“這個容易,姓羅的出身少林俗家弟子,他那幾手鬼畫符,還沒放在我眼中……”


    陰沉的女聲卻道:“你也別太輕敵,仔細大意失荊州……”接著又問:“二師姊,咱們怎樣處置那姓楊的丫頭?”


    低啞女聲冷冷道:‘那丫頭已經動搖,能留下備作後用固然好,否則,就殺了滅口。”


    “好!就這麽辦!”


    話聲至此而止,假山後幽靈般掠出三條人影,略一張顧,便聯袂縱起,向荒園小樓掩去。


    這時,圍牆外四人也先後現身,原來那花抱大漢,正是“雲嶺雙煞”老大梁金虎,三名少女,卻是歐陽玉兒和墨燕歐陽珍、黃燕歐陽蘭。


    三燕臉色全都一派凝重,相顧切齒道:“果然正是豔琴那賤婢!”


    梁金虎道:“我也認識那灰衣蒙麵女子,就是在萬梅山莊假設藏珍圖,事後又殺死侯昆揚滅口的那名‘令主’!”


    墨燕點頭歎道:“真相已白,這些家夥都是一丘之貉,正街命暗算武林四大世家,臥龍莊和天壽宮已經毀在他們手中,嶺南太陽穀亦難幸免,再下去,就要輪到川西神機堡了。”


    歐陽工兒催促道:“別隻顧說話,桑哥哥離莊未返,咱們快助一臂之力,擒住這三個狗男女再說。”


    墨燕黛眉一剔,轉問梁金虎道:“小樓中還有什麽人?”


    梁金虎道:“除了春梅,僅隻秀珠姑娘和羅天奇,此外,不知道金豪是否也在莊中。”


    墨燕微一沉吟,道:“這兒有咱們三人,已經足夠應付,你可去莊外守候桑公子,順便查看他們所謂接應何在?以求截斷他們的後援,裏應外合,一鼓成擒。”


    梁金虎答應一聲,如飛而去,三燕又低聲商議片刻,也躡蹤越牆進人荒園……


    小樓中,早已燈火寂滅,但人兒卻未人夢。


    秀珠衣裙未解,擁被仰臥榻上,一雙明眸充滿盈盈淚水,怔怔凝視著屋頂,芳心紊亂似攪了一團亂麻……


    自從桑瓊離開小樓,她便反鎖房門,安頓春梅上床,熄燈假臥,事實上,此刻她心血沸騰,滿腹淒愁,何嚐有絲毫睡意。


    她凝神傾聽,知道桑瓊已經設詞攔阻了黃光平,也聽見樓下人聲靜止,都已歸房就寢,後來,更從窗隙中目睹桑瓊和羅天奇分別采取了行動,桑瓊乘夜離莊,羅天奇則勁裝負劍,一直隱身守望在小樓窗外………


    這些安排,使她羞慚,也令她感激,然而,卻並未給她任何“安全”的感覺;因為她深深也了解,事到如今,一切戒備都屬徒勞,已經太遲了。


    可是,她雖然洞燭危機,竟無法將心意坦率告訴桑瓊和羅天奇,隻有讓內疚悔恨啃噬著自己心靈;讓那無聲無息的淚水,來洗刷自己靈魂上的汙垢……


    夜,漸漸深了,項下繡枕早已沾濕大片,窗外人影仁立如初,顯然羅天奇尚未離去。


    秀珠偶一注視紙窗外淡淡的人影,羞慚交加,芳心直如刀割,終於輕輕推開被褥,躡手躡足下了床,摸索走到書桌前,攤平素箋,打開了筆盒墨硯……


    秀珠沾得筆飽,舉管臨箋,含淚寫下了八個字……


    “桑羅二位大哥同鑒……”下麵的字,卻被奪眶而出的熱淚衝斷。


    大錯鑄成,悔恨已遲,既然咎由自取,還有什麽顏麵啟齒?一陣抽搐,又廢然把筆放下。


    但沉吟片刻之後,卻又暗自搖頭忖道:反正他們看到遺箋時,我已經領受了應得的懲罰,人死之後,何必再顧羞恥?桑公子待我情同手足,羅天奇更是情深款款,我把經過遺書相告,他們一定會原諒我,知道我臨死已有仟悔之心,縱在九泉,也可以含笑瞑目……


    心念反複轉動,終於毅然抹去淚水,重新執起那枚沉重而笨拙的筆,伏案疾書下去,寫道:“……世間最無義者,莫過以怨報德,受恩反噬;秀珠本卑微俗女,沐蒙錯愛,視如手足,推心置腹,情逾同胞,如說:秀珠實忘恩負義之徒,靦顏事敵之輩。信耶?非耶?君等胸襟似海,磊落丈夫,容或不願遞信此言,然事可瞞人,不可欺天。秀珠愧作汗顏,午夜捫心,深宵驚夢,意慚形穢,唯有自知;縱傾三江之水,難洗刻骨之羞;雖出一時愚昧,遭人肋持,悔恨無及,而此身已蒙汙垢,生前既負厚德,死後更無顏晤見亡父,臨書零涕,掬誠以陳實情,非敢妄邀諒宥,但求揭露敵人好險之心,詭詐之謀,凶殘之念,毒惡之計;冀君等警惕於秋毫之微,則秀珠九泉瞑目,負疚稍輕耳……”


    屋中未燃燈火,秀珠在黑暗中邊哭邊寫,淚眼朦朧,字跡潦草不堪,一口氣寫到這裏,擔心事後桑瓊和羅天奇不易辨認,於是略拭熱淚,強忍悲楚,才繼續寫道:“……憶昔太湖收葬父骸,為覓仇蹤,浪跡天涯,窘困潦倒之際,得公子贈銀囑歸故裏,詎料甫出合肥,便墮陷阱,其人乃……”


    正寫到“乃”字,突聞窗外一聲低叱道:“什麽人?”


    秀珠聞聲一震,手中筆管“啪”地跌落桌上,把素箋染汙了一大塊。她顧不得收拾,一族身,忙從枕下抽出長劍,同時驕指如箭,飛快地點了春梅“睡穴”。


    篤!篤!篤!


    窗上傳來一連三聲彈指輕響,羅天奇在窗外低喚道:“珠妹妹!醒一醒!”


    “晤什麽事?”秀珠故作夢中驚醒,劍藏肘後,欺身到了窗前。


    羅天奇沉聲道:“大哥離莊未返,園中發現夜行人,你仔細一些,愚兄去查看一下。”


    秀珠情知大禍將至,心頭噗通狂跳,顫聲道:“好……你快去快回,別離開太遠了……”


    羅天奇應了一聲,人影掠空飛起,瞬息已渺。


    頃刻之後,園中傳來連聲呼叱和金鐵交鳴聲響,漸去漸遠,顯然羅天奇已經遭遇敵人,而且被誘逐漸遠離了荒園……


    秀珠凝神傾聽,突然心裏生出一縷寒意,連忙將長劍橫街口中,匆匆撕破被褥,束成一條布帶,準備把春梅捆在自己背上,以備萬一時……


    那知她剛將布帶束成,尚未抱起春梅,驀地一絲冷笑入耳,寒聲問道:“怎麽?想走了嗎?”


    秀珠駭然一震,順手掀翻被褥,沒頭沒腦掩蓋住春梅,摘劍,旋身,目光掠處,窗前已悄生生立著一個素衣少婦,正是那自稱“素娥”的小寡婦。


    素娥仍是一身居霜素服,也沒有攜帶刀劍兵刃,但臉上獰笑閃爍,已非平日溫婉恭順神情,冷冷又接了一句:“這時候想走,不嫌太晚了些?”


    秀珠一見素娥,如睹蛇蠍,麵色頓變,握著長劍的手,也不期顫抖起來,呐呐問道:


    “你……你要怎樣………”


    素娥一揚黛眉,嗤道:“楊姑娘,何必明知故問呢?你我相識也不是一天半日了,是麽?”


    秀珠目光一掃床上春梅,顫聲道:“你們一定要殺死她……”


    素娥嗤嗤嬌笑道:“別說得那麽難聽!她不過是個瘋女,死活又有什麽分別?咱們隻是替她設想,讓她早些解脫,可以少在人間受許多痛苦……”一麵說著,一麵緩步珊珊走了過來。


    “不!”秀珠突然橫劍當胸,緊緊擋住在春梅床前,沉聲道:“你不能殺她,她已經夠可憐了,連一個瘋病之人,你們也不肯放過嗎?”


    素娥笑靨依舊,搖頭道:“把劍收起來吧,楊姑娘,我不願意動刀動劍,沾染血腥,現在你桑大哥離莊未歸,羅天奇也已經凶多吉少,你應該明白,動武是沒有益處的。”


    秀珠淚光流轉,淒然道:“我知道不會是你們的對手,但是,我求你放過她一命,她隻是桑大哥的一點希望,縱使活著,也決不會妨礙你們什麽,她病得很重,這些日子,什麽話也沒有說,這不就是證明嗎……”


    素娥頷首道:“不錯。這證明她生既無益,不如早些解脫的好。”


    秀珠哀聲道:“留下她予人無益,予你無損,你何不手下留情?”


    素娥笑道:“好的,看在你的份上,我會讓她死得平平靜靜,毫無痛苦,明天桑瓊回來,也不會責怪你……”


    秀珠見哀求無效,又道:“你要殺她,不過是因為她曾目睹你們迫害東莊女主人的實情,可是,現在你們的行徑,我也略知大概,假如她死在你們手中,我一樣會把內情告訴桑大哥……”


    素娥未等她說完,便嗤嗤笑了起來,搖頭道:“這一點我們很放心,你不會那麽傻,你也不會忘記自己曾經出賣過桑瓊,早已暗中跟咱們聲息相通了。”


    秀珠臉色慘變,咬牙切齒道:“你想錯了,從前我自恨愚昧。受你們威脅利用,現在卻不再害怕顧忌,拚著一死,決不再受威迫!”一素娥眼中凶光一閃,陰笑道:“是嗎?假如落得不死不活,那該有多難受!


    秀珠緊了緊手中長劍,道:“除非你先殺了我,否則,休想傷她一根毫發。”


    素娥揚目笑道:“我倒不信你有多大神通。”話落一探左手,中食二指半屈如鉤,疾然戳向秀珠雙目。


    秀珠一聲嬌叱,振腕出劍,寒芒暴展,迎胸劃出。


    銀虹乍現中,隻聽素娥冷冷一笑,左臂忽沉,“啪”地一聲響,掌沿正切中長劍劍身。


    秀珠頓感虎口奇痛欲裂,長劍險些脫手,剛一怔,素娥右手迅著電掣緊隨而至,五根水蔥般尖尖指甲,已經觸及左邊麵頰。


    “嗤!”一聲輕響,秀珠頰上如被火烙,奮力揮劍使出一招“神龍展尾”,寒光閃現,人影立分。


    這一招“神龍展尾”乃桑瓊由“飛龍三式”中威力最大的一招轉授秀珠和羅天奇,神劍絕技果然不同凡俗,秀珠雖然尚未純熟,談不上火候,已將素娥逼退三四步。


    秀珠藉此一緩之際,舉手掩麵,卻摸了一手血。


    素娥目光連閃,獰笑道:“原來你是仗持這招劍法?很好,咱們就試試看,區區劍招,能不能保全你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她右手五指上,肉屑尚存,鮮血淋漓,方才一抓之下,已將秀珠頰上抓裂五道深深血槽。


    人皆愛美惡醜,女性猶然,秀珠展視掌上血跡,知道麵貌已被毀傷,芳心震顫,幾乎要痛哭失聲,但她冰雪聰明,情知今夜凶多吉少,性命尚且不顧,何必計較什麽美醜妍姿,自己縱拚個淩遲寸碟,隻要能保全春梅,也就值得了。


    她極力壓抑住內心的悲痛,也不顧滿臉鮮血正順頰下流,緊咬銀牙,全心守在床前,決不因激怒輕易出手。


    素娥接連進逼三次,都被同樣一招“神龍展尾”迫退,羞怒之下,凶念頓起,十指交揮,明似攻襲床上的春梅、實則專向秀珠麵頰施煞手,可憐秀珠功力遠遜,又要防護春梅,不多久,已經披頭散發,鮮血滿臉,兩片晶瑩玉頰,縱橫交錯盡是斑斑傷痕。但秀珠咬牙忍耐,始終沒有呻吟過一聲,拚著容貌毀去,死也不肯離開床前半步。


    人,終是血肉之軀,她雖然奮不顧身苦苦支撐,無奈武功實較素娥相差太遠,僅憑一招尚未純熟的“神龍展尾”,非但傷不了素娥,漸漸連自保也力不從心了,而桑瓊人蹤渺茫,羅天奇一去不返!似此下去,最後仍然難兔雙雙喪命在素娥手中。


    正在危急之際,屋頂突然有人沉聲問道:“二師姊,怎麽還沒有得手?可須小妹相助一臂?”


    素娥應道:“這丫頭有些棘手,大師兄那邊怎樣了?”


    屋頂上答道:“我正在奇怪,論理收拾一個姓羅的,大師兄早該了結,迄今未見趕來,大約也碰上意外……”


    素娥攻勢一緊,叫道嗖‘事不宜遲,我纏住這丫頭,你快些進來,早早解決,再去助大師兄。””


    屋頂答應一聲,人影疾閃,那灰衣蒙麵女子果然穿窗而人。


    秀珠力阻素娥已覺不支,忽見對方又加了一人,而且竟是在準陽萬梅山莊出現過的“銀劍令主”,心中大感慌亂,奮力攻出一劍,身形飛轉,將床上春梅連人帶褥一把抱起,挾在肋下,一頓足,直向樓頂衝去。


    俗語說:性命危急,李廣射石。一個人在生死關頭,往往能發出超乎尋常的潛力。


    小樓上有塵板更有屋瓦,竟被秀珠一衝而裂,“蓬”然一聲,破了個大洞,積塵紛墮,碎瓦亂飛。


    秀珠撞開屋頂,頭臉盡被殘柱瓦礫割破,顧不得痛,順勢一滾,“嘩啦啦”、壓碎大片屋瓦,從樓簷直墮園中。


    那灰衣蒙麵女子和素娥都沒有防備她會破屋逃走,雙雙推窗追出,正值秀珠滾離簷口,灰衣蒙麵女子一揚手,淩空劈出一掌。


    秀珠閃避無及,掌力正中右肩,悶哼一聲,長劍脫手,人也昏了過去,但抱住春梅卻毫未放鬆,翻翻滾滾向樓下墮落……


    小樓雖不太高,樓下荒園中,卻遍地尖石,淩空墮落,縱不致死,也難免重傷,何況還有兩名強敵躡蹤追到。


    眼看人將觸地,突然一條白色人影迅如閃電橫掠而至,恰好接住了秀珠和春梅,輕輕放在地上,一揚頭,目光恰跟迫撲下來的素娥相遇。


    白衣人滿眶怒火幾乎要噴射出來,兩道寒氣逼人的眸子,炯炯凝注在素娥臉上,沉聲問道:“豔琴,還認識我嗎?”


    素娥情不由己,機伶伶打個寒噤,脫口道:“玉兒姑娘…”


    歐陽玉兒一掀披風,翻腕撤出長劍。冷叱道:“想不到你還認得我歐陽玉兒,你在天壽宮多年,我爹待你不薄,你盜書逃走,尚有可原,不該心狠手辣,趁危反害舊主,你這賤婢還有一點良心嗎?”


    素娥情虛意怯,默然垂首。灰衣蒙麵女子卻接口道:“歐陽天壽老朽昏庸,狂妄自大,死有餘辜。我師姊忍辱負重,被老匹夫霸占多年,就算取他幾件東西帶走,又有什麽不應該……”


    歐陽玉兒長劍一擺,喝道:“你是誰?”


    灰衣蒙麵女子冷笑道:“我是誰你大可不必多問,別人畏懼你北宮彩燕,咱們並不懼怕,你若識趣,今夜的事最好不要插手,否則,勿怪不念舊情。”


    歐陽玉兒怒極反笑,點點頭道:“好一個不念舊情,我知道你們背後另有靠山,才敢如此橫行無忌,血仇血債,追索千裏既然在這裏相遇,隻怨你們報應臨頭,今夜別想走了。”


    笑容一斂,怒目向素娥叱道:“豔琴,還不自閉三脈,真要等我動手麽?”


    素娥猛然揚頭,微笑道:“歐陽玉兒,你不要自持身份逼人太甚,我是體念舊誼,並不是怕你……”


    灰衣蒙麵女子沉聲道:“二師姊,何必多跟她廢話,斬草除根,別耽誤了大事。”說著,拔出肋下短劍,徑撲歐陽玉兒。


    兩人一出手,俱都全力施展,劍勢連綿,迅快絕倫連拆十餘招,那灰衣蒙麵女子劍法詭異,竟不在歐陽工兒之下,手中銀劍雖然吃虧太短了些,攻守之間,依然淩厲非常,毫無怯意。


    歐陽王兒暗覺驚詫,不敢輕敵大意,仰天一聲清嘯,長劍威力頓盛,一輪疾攻,搶占先機,突然劍影速收,腳下連踩九宮碎步,左手手指隱挽蘭花,猛彈三指。


    素娥神色微變,急叫道:“師妹仔細‘彈指飛星’”呼叫聲中,遙遙一指疾彈而出。


    那灰衣蒙麵女子先被歐陽王兒一輪快攻所製,正踉蹌後退,不料歐陽玉兒突然收劍運指,方自一怔,眼前人影幻現,雖聞素娥出聲告誡,卻一時迷亂,未能辨出“彈指飛星”來自何方?


    急切間,短劍回護前胸,仰身欲退,握劍的手腕一麻,已被歐陽王兒指風擊中……


    “當!”銀劍應指墮落。尚幸素娥搶救及時,替她擋住了其餘二指,兵刃脫手,人卻並未受傷。


    饒是如此,也驚出一身冷汗,這時她才相信“北宮彩燕”名滿天下,並非浪得虛名。


    素娥指掌兼施,截住歐陽玉兒,一麵低聲道:“北宮來人決不止彩燕,從速知會大師兄撤身!”


    灰衣蒙麵女子急急抬回短劍,剛欲離去,樓角陰影中忽然飄來一聲冷笑,接道:“豔琴,你猜得不錯,可惜今夜已容不得你撤身了。”聲出人現,墨燕和黃燕雙劍出鞘,早堵住去路。


    歐陽玉兒揚聲道:“二位姊姊多留神些,這賤婢已經偷學了不少天壽宮武功。”


    墨燕笑道:“放心!今夜她插翅也逃不了啦!你跟四妹負責俺那賤婢,這一個交給姊姊打發。”一擺劍,撲向灰衣蒙麵女子。


    素娥見三燕現身,心裏才真正感到驚慌,一麵遊目四顧,查看還有沒有隱伏的北宮高手,一麵連發嘯音,呼求援助。


    黃燕叱罵道:“鬼叫有什麽用?你們三個狗男女,一個也別想脫身,不如束手受擒,倒免得等一會皮肉受苦。”


    素娥口不答話,赤手空拳獨戰雙燕,居然毫無遜色,其實她匿伏天壽宮多年,又得歐陽天壽寵愛,北宮劍招指法,莫不洞悉無遺,內功修為更在雙燕之上,歐陽玉兒和黃燕雙劍聯手,一時半刻之間,的確奈何她不得。


    那邊墨燕歐陽珍和灰衣蒙麵女子,也是旗鼓相當,一長一短兩柄劍舞得風雨不透,難分高下。


    激戰正酣,驀聞兩聲淒厲長嘯劃破夜空,由遠而近,霎時間,兩條人影疾如怒矢先後掠到。


    素娥和灰衣蒙麵女子頓時精神一振,齊叫道:“大師哥!五師哥!”


    人影斂處,黃光平仍是一身古銅色儒衫,卻用一幅布巾,掩住大半個麵孔,另外一個光頭漢子,手提吳鉤劍,頂上牛山濯濯,顯得特別刺眼,正是在北峽山串演“神醫”假戲的“大愚和尚”。


    黃光平身形甫定,立即驚惶地道:“不要戀戰,我和五師弟替你們斷後,你們快走!”


    灰衣蒙麵女子驚問道:“怎麽了?”


    “大愚和尚”啞聲答道:“大師哥露了相,碰上了熟人,或許會惹出大麻煩來……”


    灰衣蒙麵女子駭然一震,略一分神,險些被墨燕一劍掃中,急忙仰身倒射丈餘,沉聲道:“你們快助二師姊,必要時可使用‘神火噴筒’!我先走一步!”聲未畢,人已到了五丈以外。


    墨燕仗劍欲追;卻見黃光平從懷裏取出兩隻烏黑圓筒扣在掌中,和“大愚和尚”雙雙撲向歐陽玉兒,隻得放棄追敵之念,轉身協助黃燕防範素娥脫逃,同時大聲警告道:“五妹留神他們手上圓筒!”


    話猶未完,黃光平業已按動筒上機鈕,“轟”然一聲,一蓬碧綠色的火焰,直向歐陽玉兒射去。


    歐陽王兒倉促間來不及閃避,突然急中生智,扯下披風,展臂抖開………


    筒中烈火,全射在那襲雪白的軟緞披風上,一件披風刹時燒成了灰燼,歐陽玉兒總算應變得快未被射中,卻嚇出一身冷汗,匆匆挾起秀珠和春梅,疾步後退。


    黃光平一射無效,擲去空筒,又扣上了第二支……


    墨燕和黃燕望見,粉臉齊都變色,不約而同撒下素娥,飛身撲了過來。


    黃光平身上共僅兩支“神火噴筒”,所以並未再射第二支,趁機叫道:“二師妹。快走!”一麵將噴筒虛擬墨黃二燕,一麵和“大愚和尚”緩緩向牆邊退去。


    墨燕和黃燕懾於毒火威力,也不敢進逼,都照歐陽玉兒的方法,解下披風以作準備,素娥得此良機,一連幾次縱身,早已鴻飛冥冥,消失在荒圍牆外了。


    黃光平估計素娥去遠,向“大愚和尚”遞個眼色,正欲轉身掠上牆頭,突見園門方向如飛奔來兩人,竟是飛騎由三河鎮趕回來的桑瓊和梁金豪。


    桑瓊掠進園門,正望見黃光平和“大愚和尚”準備脫身遁走,登時一聲怒喝:“無恥匹夫,哪裏走!”拔劍徑向黃光平撲去。


    歐陽玉兒大驚,急叫道:“桑哥哥!使不得……”無奈喝阻已遲,“轟”然一聲,黃光平已射出第二支“神火噴筒”……


    人影怒撲。火焰激射,一往一來,迅逾閃電,要問避,自是萬萬來不及了。


    歐陽玉兒欲阻無及,情不由己發出一聲刺耳尖叫,墨燕和黃燕也不期駭然失聲,連忙扭過頭去,閉目不忍卒睹……


    瓊桑何曾知道黃光平手中,竟是霸道無比的“神火噴筒”,及待人已近身,火光乍現,才猛吃一驚。


    但是,這時縱欲趨避,已經太遲了。


    好在瓊桑,雖驚不亂,陡然一沉馬步,身形速定,翻肘藏劍,左掌疾圈疾吐,一招“虎躍高崗”猛劈而出。


    他自從巧得“冰蠶蛹”恢複武功,又獲歐陽天壽渡力換血,已經將落鳳峽“力士泉”泉水潛力融於五腑八脈,內力較前遞增數倍,這一掌情急出手,更是貫足了渾身力量,掌心揚處,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猛烈掌風,已經呼嘯飛湧而出。


    大蓬烈火被掌力一逼,“呼”地一聲反卷了回去,火苗回竄,那剛剛縱起身子的“大愚和尚”登時成了代死羔羊,全身立被毒火卷住,慘叫一聲,從半空中直墮下來。


    尖叫、慘叫、狂隨、烈火……這些驚心動魄的變化,幾乎同在一瞬間發生,歐陽工兒和墨黃二燕隻當那慘叫聲音是桑瓊所發,早已掩麵失聲;桑瓊自己也被這怵目慘叫驚得連退丈餘,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這時候,隻有“大愚和尚”最慘,翻滾哀號,遍體毒火灼燒,全身都成了火球,不過片刻光景,已被燒得肚破腸流,筋縮骨焦,慘死在當場。


    黃光平心膽俱裂,哪敢再留,抖手將空筒擲向桑瓊,身形疾起,如飛掠登牆頭……


    桑瓊揮劍掃開毒火噴筒,大喝道:“姓黃的,還想往哪裏走!”聲出人動,一式“飛龍射日”,人劍合一直追而至。


    黃光平連頭也不敢回,雙足虛空連踩,竟施展“步步登空”絕世身法,由空中跨越牆頭,饒是他如此迅捷,仍被桑瓊追及,左後肩一涼,已遭劍尖刺中,一聲問哼,險些滾落下來。


    但黃光平確非庸手,忍痛沉身,右手向牆頭上一搭,雙足連環踢出,“蓬”然一聲,也踹中桑瓊右肩。


    這一腳雖不算太重,桑瓊卻因浮身空際無邊著力,被逼倒翻退落,黃光平得此良機,早已翻過圍牆,落荒飛遁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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