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老大凝神端詳,社二也連忙湊過頭來,兩人看了許久,都茫然不解。杜二道:“難道沒有個名稱麽了?”


    桑瓊道:“正因沒有名稱,才要你們據圖辨識,反正這地方是在東海近處,二位不妨再仔細想想看。”


    杜二接著問道:“貴客這份島嶼圖如何畫成?怎知它必然在東海之中呢?”


    桑瓊道:“這是根據另一張地圖上默憶記下來的,依原圖形勢判斷,應在東海……”


    杜二脫口道:“既另有地圖,何不請貴客取出仔細參詳,或許原圖上會另有線索說明,豈不強似盲目猜測?”


    桑瓊淡淡一笑,道:“我身邊並無那份詳圖,但自信所繪形勢與原圖一般無二。咱們不妨從這些島嶼形狀上加以揣測,譬如說,東海之中,有沒有叫做‘雞冠島’或者‘五指山’等類似名稱的島嶼?”


    那船老大搖頭笑道:“東海島嶼,何止千萬,小老兒在海上多年,隻記得東海中有一處鵝冠山,在台州附近,隻是那地方跟這圖上形勢很不相同,而且島上也沒有五座山峰,至於小島,許多連名稱也沒有,更無法記憶了。”


    梁金豪岔口道:“聽說南海瓊州有座五指山,可惜不在東海。”


    桑瓊默然良久,心中反複暗誦藏珍圖上四句詩句:飛泉之腹,五峰之最,東海之濱,仙鶴之唳………


    忽然意念一動,道:“或許那島嶼並不是以形狀為名,老大再想想,凡與這圖中形勢相近,而又常有海鳥棲息,仙鶴飛鳴?”


    船老大眼中一亮,低呼道:“對了,是有這麽一個地方,那兒本名七星礁,共有七座小島,現在想起來,其中最大的一個,形狀仿佛跟圖上相似,因傳聞曾有仙鶴繞峰嘶鳴,土人都管它叫鶴喚山……”


    桑瓊擊掌道:“正是這個地方,從現在起加速駛去,不知約需幾天時間?”


    船老大道:“七星礁是個小地方,當浙閩交界附近,滿風順流,至少也要十天半月。”


    桑瓊吩咐道:“麻煩老大多操些心,早早抵達,另有謝賞。”


    船老大和杜二退去,桑瓊立即掩上艙門,沉聲對雙煞說道:“姓杜的行跡十分可疑,船上水手,大部是武林高手偽裝,假如我猜測得不錯,那位劍魔甘道明,很可能就藏匿在這條船上。”


    雙煞駭然驚道:“幫主從何得知?”


    桑瓊道:“我是就情理推測,崇明客船全被包租,卻無一艘出海,偏巧又有杜二找我們兜攬生意,這條船雖經修理,並非破舊,船上水手眾多,大部分是生手充任……種種跡象,顯示這純是事先布置的圈套,咱們現在已經中計了。”


    梁金虎兀自不信,道:“他們設這些圈套,目的何在?”


    桑瓊道:“自然是為了武庫藏珍。”


    梁金虎道:“武庫藏珍既已落在北宮手中,北宮有意尋寶,隨時可去,甘道明又何須行此畫蛇添足的笨事。”


    桑瓊點頭道:“我不明白的正是這一點,或許歐陽王兒那份藏珍圖並未讓她爹爹知道,或許這是劍魔甘道明個人的私心,此中關係,一時難明,但我從那杜二的神情上,可以確斷這條船上,早已布置高手,隨時隨地,都能置咱們於死!”


    梁金豪奮然道:“既然幫主確認如此,咱們就先動手,把那姓杜的小子宰了如何?”


    桑瓊搖手道:“不可,我料他們在沒有尋到武庫之前,不會對咱們下手,反正已身入圈套,何妨將計就計,我告訴你們是要你們多加小心,注意防範,但千萬不可聲張。”


    梁金虎仍然半信半疑,道:“咱們食住都在船上,他們有意暗算,實在防不勝防………”


    桑瓊道:“飲食盡可如常,唯須防備食物中藏有慢性毒藥,對船上水手操作,也須暗中留意,看看有沒有另設的夾艙暗壁?尤其要注意船上每餐食物,是否多備了幾份?”


    梁金虎背脊一陣涼,笑道:“真如幫主所說,咱們豈非日夜提著腦袋,這日子倒真難過!”


    正說著,梁金豪忽然以手壓唇,向艙門指了指,示意外麵有人潛近,梁金虎怒眉一揚,便待發作,卻被桑瓊搖頭止住。


    桑瓊故作平靜,曼聲問道:“門外是社二哥嗎?”


    話出口,艙門外“噗通”一聲響,好像重物墜地,果然聽得杜二顫聲答道:“是……是小的……小的來問問……飯菜是否要開到艙裏來………”


    桑瓊大聲道:“送來吧!咱們正餓得發慌,喝點酒最好。”艙門外杜二喏喏連聲而去。


    桑瓊揚揚劍眉,低笑道:“如何?”


    梁金虎這才恨恨罵道:“這小子鬼鬼祟祟,真他媽的有些邪門…………”


    一連十數日,船上風帆吃滿了風,鼓浪南行,一路平靜,並無事故發生,梁氏雙煞隨侍桑瓊寸步不離,白日多在艙麵眺望海景,夜間則輪流守夜,絲毫不敢懈怠。


    眼看將抵閩境,從第十四天起海上忽起狂風,船身顛簸不定,威風碎浪,掠過艙麵,雲嶺雙煞都是生長在內陸的人,第一遭海行,兩個人都覺得內腑翻湧,難以忍受。


    桑瓊出生江南,毫無暈船感覺,於是讓雙煞休息,自己親手照料飲食。這一天傍晚,風勢加劇,海麵浪濤洶湧,船上四隻風帆盡都收落、仍然被風浪撥弄得有如一片落葉無依,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擊得船身格格作響。


    雙煞麵色蒼白,各自跌坐艙中運功抑製內腑,直到深夜,連晚飯也沒有用過。桑瓊已有六七個時辰未進飲食,腹空如洗,此時見風浪略小,便獨自啟開艙門,欲往後麵廚房取些食物裹腹,剛摸索到廚房外麵,忽見杜二手裏提著一隻食盒向側舷而去。


    桑瓊本想招呼他,卻發現那食盒十分沉重,估量盒中食物,決不止一二人之食量,而且,社二所去側舷,並無房艙,不禁心中一動,忙把已到喉邊的聲音咽回,躡足隨後跟了下去。


    這時船身尚在搖晃,艙外風聲呼號,船上全無燈光,杜二轉人左側一條狹窄通道,推開一塊艙蓋,曲身而下,並未發覺桑瓊跟在後麵。


    桑瓊疑雲大起,暗吸一口真氣,快步越過窄道,環視打量,似覺這地方是在舵樓下層,通常是用來貯放纜繩之類零星物件的所在,艙中怎會有人居住呢?


    他屏住呼吸,隱身黑暗中等候著,約莫過了半盞熱茶之久,艙下透出燈光,杜二空手退出艙來,正要離去,忽聽下麵一個粗啞的聲音叫道:“小杜,再給咱們送些酒來,奶奶的,這陣風浪,真叫人難熬。”


    杜二應聲而去,竟未掩閉艙蓋。


    桑瓊暗喜,輕移身軀,欺近艙口,偷偷向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_原來這間貯物用的小艙,已改裝成臥房,靠船壁分設著雙層臥床,梯邊一張矮桌旁,正圍坐著五名身著黃衣的壯漢,赫然竟是號稱“黃衫五友”的天山五魔。


    天山五魔各以獨門兵器為號,依序為龍鉤趙剛,鐵鍋李慶,銅錘陸開泰,神戟霍天狼和鎖鐮刀崔五。五人都有一身詭異精湛的武功,桑瓊曾在太湖西洞庭山跟五魔血戰,對他們的陰狠、毒辣、卑劣,可說知之甚詳,萬萬料不到淮陽一瞥之後,竟會在這兒三度相遇。


    五魔藏身船隻暗艙,證實了桑瓊猜測正確,這條船,不折不扣是個陷阱,但仍然有一點使他懷疑,那就是北宮劍魔甘道明為什麽不見呢?


    桑瓊心念電轉,渾身沁汗,據他所知,天山五魔個個功力都不在雙煞之下。假如以一對一,雙煞或可一戰,但五魔聯手,再加上一幹偽裝水手,憑他們三個人,那是隻輸不贏的局麵。


    他暗自鎮懾心神,急急退回暗角裏,耳中雖不時傳來五魔咀嚼低語,理智卻警告他不能繼續竊聽下去,因為一旦暴露了形跡,禍變立即發生。


    通道口又響起腳步聲,杜二捧著酒缸,送人底艙;桑瓊趁他跟五魔談話之際,猛提真氣,飛快越過艙口,遂奔回艙中。


    雙煞調息方畢,桑瓊便將發現天山五魔藏匿船中的事低聲告知兩人,梁金豪駭然失驚道:“這還了得,咱們既然發覺,何不先下手為強……”‘桑瓊道:“敵眾我寡,又在大海之上,動起手來,隻有對咱們不利,現在他們沒有發動,目的不外想利用我們找到武庫藏珍,隻要一天找不到武庫所在,他們便一天不會動手,契機既在咱們手中,咱們何必驚惶自亂?”


    梁金豪道:“依幫主說應當如何?”


    桑瓊道:“現在最好假作不知,暗中先弄清楚他們全部實力,看看另外是否還有高手藏匿,等到抵達目的地,再想脫身之法


    梁金虎是個急性人,聞言立即拉開艙門,道:“咱們這就快些去查……”艙門啟處,忽見一條人影疾如脫兔般向後艙竄去。


    梁金虎話說了一半,猛可頓住,輕呼道:“不好,是那姓杜的雜種!”


    桑瓊大驚,急喝道:“快截住他,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雙煞應變迅捷,低吼一聲,人已穿出艙外,黑暗中隻見那杜二已奔出兩丈許,梁金虎花袍一拂,呼地一掌劈了過去,叱道:“鼠輩,那裏走!


    他出手極重。掌力所至,狹小通道中幾乎無處可避,那杜二聞聲回顧,突然側身滾倒,雙手連揚,打出四五柄飛刀,同時大叫道:“不好啦!點子翻啦,泄了底啦…——”


    桑瓊沉聲道:“快製住他”


    梁金豪雙肩一晃,反手撤出仙人掌,向空疾揮,一道銀弧劃過,飛刀悉被砸落,梁金虎斜刺裏快步衝上前去,抖手又是一掌,轟然一聲,勁力直透數層艙板,竟將杜二連人帶同一塊艙壁,一齊劈落海中。


    他自以為幹淨利落,剛鬆了一口氣,突見大股海水從震裂的艙壁處源源不絕直灌進來,不多一會,水已沒徑。


    梁金豪失聲道:“糟糕,船破了……”


    桑瓊頓足道:“事已如此,趕快設法棄船!”


    三人剛奔至艙口,已有七八名偽裝水手的彪形大漢分執兵刃趕到,齊問:“杜老二怎麽了?”


    桑瓊一指艙壁破洞,道:“我們聽見他呼喊一聲‘船底漏了’!出來已尋他不見,大約船底碰上礁石,破裂進水,你們快些搶救要緊。”


    那些大漢信以為真,紛紛尋找木材被褥堵塞破洞,無奈洞大水急,哪裏還堵得住,一時間吆喝呼叫,亂成一片。


    桑瓊輕輕一拉雙煞,抽身奔出艙麵,放眼一望,海上一片漆黑,風浪猶未停息,勁風呼嘯掠過,桅上繩索飛舞,令人心悸神驚。


    在這種情形下,根本無法分辨方向,更不知道船隻位置。如果沉舟,命運實難預料。


    桑瓊瞥見艙麵甲板上綁著一艘小木艇,忙叫雙煞合力將小艇擲人海中,為防彼此遭風浪衝散,又用一根長繩,分別束在腰際,三人連成一串,以便落海後彼此援手照應。


    結束就緒,正要離開破船,忽聽一陣陰森森冷笑起自身後,道:“三位想得真好,殺人沉舟,竟準備一走了之嗎?”


    桑瓊等疾旋身,舵樓下並肩立著五個黃衫人,正是“天山五魔”。


    雙煞各撤兵刃,沉聲道:“幫主快落小艇先走,咱們兄弟斷後。”


    五魔老三“銅錘”陸開泰嘿地一哼,道:“走?一個也別想走了。”聲出人動,五十斤重大錘一舉,摟頭向梁金豪砸了過來。這陸開泰是五魔中第一個凶人,心狠手辣,錘身劃空擊落,勁厲無倫。


    梁金豪振臂吸氣,仙人掌對準銅捶直迎上去;兩件兵器一觸之下,暴起一陣火星,兩人都晃肩倒跨一大步,腳下格格作響,船板隨之破裂。


    陸開泰大吼一聲,搶起銅錘,二度撲上,呼呼連擊三錘。


    梁金虎擔心兄弟吃虧,仙人掌一抖,竟跟梁金豪聯手合鬥陸開泰,一攻一守,配合得風雨不透。


    鎖鐮刀崔五怪叫道:“要講人多群毆?那敢情正對咱們五友味口,老大老二,上吧!”


    五魔齊擺兵刃一擁而上,鐵鍋李慶、鎖鐮刀崔五和神戟霍天狼幫助陸開泰國戰雙煞,龍鉤趙剛卻徑撲桑瓊。


    這一來,眾寡懸殊,三人立陷危境。


    雙煞武功雖都不弱,單打獨鬥,足可一戰,但以二對四,登時落於下風,桑瓊赤手空拳,真氣僅能凝聚三成,而且最多隻能維持一盞熱茶時間,哪會是龍鉤趙剛的對手。


    桑瓊明知無法戀戰,可是經過這一陣耽誤,小艇已被海浪衝離大船,退路已絕,隻好咬牙硬拚,仗著掌招身法,避實擊虛,苦苦支撐。


    激戰不久,真氣欲泄,正發發可危之際,龍鉤趙剛突然撤鉤問退,驚詫地喝問道:


    “吠!你究竟姓楊還是姓桑?”


    桑瓊自忖難免一死,索性坦然大笑道:“很出五位意外吧?在下臥龍莊桑瓊!”


    “桑瓊!”


    這兩個字好像包含著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五魔聞言,如見鬼魁,紛紛住手躍退,不約而同駭呼道:“你……在太湖西洞庭山,你當真沒有死?”


    桑瓊緩緩舉起手,扯下假須,又用袖口抹去臉上化裝,冷笑道:“血仇不報,在下怎甘死去。桑瓊珍惜殘命,不但要替臥龍莊三十六位血染太湖的義士報仇,更要將諸位卑劣可恥的行徑公諸天下,讓天下人知道天山五魔到底算什麽人物。”


    五魔驚駭相顧,雙煞也都瞼色一變,桑瓊輕輕扯了一下腰間繩索,示意雙煞靠近自己身邊。


    龍鉤趙剛目露凶光,獰聲笑道:“姓桑的,你若不顯露本來麵目,咱們倒還可能留你活口,此地不是太湖,怒海孤舟,看你怎樣再逃狗命……”


    陸開泰一擺銅錘道:“說的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動手吧!”


    龍鉤趙剛卻一橫手臂,將他攔住,陰笑道:“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咱們黃衫五友頂天立地,何懼誣謗中傷,姓桑的,咱們再給你一次活命機會,你可願意?”


    桑瓊笑道:“你不必開口桑某也能請到,你的鬼心思敢情是要我交出‘武庫藏珍圖’吧?”


    龍鐵鉤趙剛嘿嘿一笑道:“不愧是聰明人,隻要你交出藏珍圖,我等網開一麵,送你們三人至閩境登岸,從此前嫌一筆勾消,聲譽為證,決不食言。”


    桑瓊仰天大笑道:“天山五魔居然也有聲譽可作保證,這委實是天下奇聞!”


    龍鉤趙剛臉上一紅,忙道:“你若信不過咱們,盡可等到船抵岸邊,再交秘圖。”


    桑瓊道:“好雖好,但我有個條件。”


    龍鉤趙剛目光一閃,道:“什麽條件?你盡管說。”


    桑瓊麵色一沉,厲聲道:“除非你們五魔自碎天靈穴,以慰太湖殉難三十六義士英魂……”


    陸開泰叱道:“好小子,你是找死!”銅錘一舉,柔身而上。


    但桑瓊不待他近身,猛然一扯長繩,低喝一聲:“走!”雙腳一蹬,直向大海中躍下!


    雙煞與他互用長繩相連,雖不甘願,卻不由自主,隻見身形連翩飛離破船,噗通i!噗通!先後落人波濤洶湧的怒海之中。


    冰冷的海水一浸,桑瓊腦海一清,心中忽然升起一陣屈辱之感,這刹那間,他又憶起年前太湖之夜那一幕血淋淋的往事,這兒雖然不是太湖,但這情景和感受,卻前後依稀相似。


    他扭頭望去,那艘破船已經不見影子,呼嘯的狂風,掩蓋了天山五魔忿怒的吆喝叱罵,再扯扯長繩,雙煞都在,隻是他們都不會泅水,全憑落海前吸入一口真氣,隨著長繩抽引,在海浪中載浮載沉。


    一股熾烈的仇恨湧上心頭,桑瓊咬著牙,一手帶引長繩,一手劃水,用盡平生之力向前遊去。


    他不知道這兒離岸有多遠?更不知道自己將在什麽時候力氣耗盡,沉落深不知幾許的海底,但血仇未複,他是不甘心就此死去的,他要活,而且要活得轟轟烈烈,重振舊威,為三十六位為自己殉難的義士複仇。


    信念和毅力支撐著他,一口氣竟遊了頓飯之久,終於胸口一陣悶塞,真氣散去,人也緊跟著向下沉落、沉落……


    他急一張口,含人一口海水,雙腿奮力剪動,探頭,吐水,吸氣,倉促中換了一口氣,一隻手沿著長繩向後探去,握住梁金豪的手臂,用力搖了搖。


    耳邊響起梁金豪微弱的聲音應著:“幫主……”


    桑瓊拚力大叫道:“你們怎麽樣了?”


    梁金豪歎道:“咱們還好,隻是不會泅水,身在海中,無處使力…”


    桑瓊道:“我雖會泅水,偏偏真力不繼,你們快運功助我……”話未完,一口氣已盡,咕咚一聲,又沉入水中。


    梁金豪大聲問道:“幫主,你要咱們怎樣助你呢?”


    桑瓊再次含水,探頭,換氣,又複冒出水麵,急促地道:“你們扶著我的身體,用‘金線渡力’之法輸導真氣,助我泅水,三人合作,也許能夠渡過困境。”


    雙煞依言而行,各出一掌,搭在桑瓊肩胛上,兩股內家真力源源注人桑瓊體內,桑瓊立覺胸中濁氣下沉,新力陡生。


    桑瓊既能浮泅,雙煞也不致下沉,於是定下心來,加緊運功,三個人互相以長補短,竟然泅行得十分順利。


    但是,人是血肉之軀,大海茫茫豈是人力所能泅渡,雲嶺雙煞功力再深,也有耗盡之時,三人在海中掙紮遊了半夜,終又力盡不支了。


    正在這時候,腳下忽然觸及一片軟綿綿的沙泥。


    雙煞腳落實地,求生之念頓熾,手掌迅速一抄,挾起桑瓊飛步向淺水處衝去,踉蹌奔了數丈遠,三人都已力竭虛脫,撲倒沙泥裏,很快便沉沉睡熟了。


    這一覺,真是他們有生以來睡得最香最酣的一次,柔浪細沙,仿佛軟床和錦被,腦中是一片空白,舒手伸足,整整齊齊海灘上擺了三個“大”字。


    陽光刺目;桑瓊揉揉眼睛從沙粒中坐起來,發現潮水已退置身之處是一彎淺灘,風已遠逝,海麵上又恢複了寧靜,那水波,被陽光照射成無數閃耀的金霞,世界依然那樣美好。


    他定定神,見雙煞都盤膝坐在附近運功調息,心裏略感寬慰,於是,緩緩爬起身子,舒展手腳,提運真氣,發覺自己除體力尚不複原,所幸並未受傷,他籲了一口氣,偶一揚頭,不由猛吃一驚,首先映人眼簾的,竟是五座狀如人手的山峰。


    那五座山峰好像矗立在蒼穹與塵世之間,山勢陡峻,險絕天成,峰腰處絮雲如帶,舒卷飄浮,直如畫中。


    “鶴唳山!”瓊桑忍不住輕呼出聲。


    雙煞聞聲張目,關切地問:“幫主沒有受傷吧?”


    瓊桑搖搖頭笑道:“咱們運氣還不錯,一夜飄流,竟誤打誤闖來到了這兒。”用手一指道:“你們瞧!


    雙煞僅隻淡淡望了一眼,突然翻身屈膝跪倒,惶恐地道:“咱們有眼無珠,竟不知幫主就是臥龍莊莊主桑大俠,還望…”


    桑瓊慌忙伸手相扶,笑道:“快別這樣,臥龍莊桑瓊和九靈幫楊天仇有何分別?咱們是結義兄弟,不可如此生份。”


    梁金虎道:“難怪幫主氣度胸襟,不類凡夫,若非五魔認出來,咱們猶自蒙在鼓中,公子乃堂堂東莊莊主,出身武林四大世家,不惜纖尊降貴,跟咱們這些粗鄙人物結義,想起來真叫人


    桑瓊笑道:“好了!好了!盡說這些幹什麽!將相本無種,四大世家也是武林一脈,並沒有值得傲視人寰的地方。”


    接著輕輕歎了一口氣,笑容忽斂,又道:“其實我隱姓埋名浪跡江湖,另有不得已的苦衷,這事現在一時也說不清楚,總之,你們既已知道了我真實身份,不可輕易對人泄漏,知道嗎?”


    雙煞躬身道:“自當遵命。”


    桑瓊展眉道:“好啦,咱們還是撇開閑題,快辦正事吧!先弄些食物裹腹,及早探尋武庫藏寶。”


    雙煞對這位名滿天下的東莊莊主,敬畏益深,抖擻精神,並肩開路,三人迄邐直入內島,先尋了些野果充饑,然後向五座山峰行去。


    這座海島方圓約數十裏,除了五座高峰,幾乎不見平地,到處奇岩怪石,天生許多古幽洞穴,島上並無大樹叢林,但滿山卻長著一種不知名的深紅色矮樹,果實累累,狀類櫻桃,人口即化,其味香甜,而且食用十顆左右。便能整日不饑不渴。


    桑瓊默念那“飛泉之腹,五峰之最”的詩句,暗暗盤算道:高峰之頂,何來飛泉?大約那“五峰之最”的話,隻是指五座山峰最高的一座,地點或在峰腰,或在狹穀,並非峰頂,於是,囑咐雙煞盡量在峰下險僻處尋覓,誰知整整尋了一天,別說“飛泉”,連一條“小溪”也沒有見。


    桑瓊隻得改變成見,從第二天起,開始向峰上攀登,每天登上一峰,一連五天,踏遍五座峰頭,仍然沒有見到什麽飛泉。


    這一來,大家都不禁有點失望了。


    這天夜晚,三人在岩洞中渡夜,雙煞覓了些枯枝殘藤;生了個火堆,藉避蟲蛇。


    桑瓊合目假寐,沉想苦思,忽然悟及一樁奇怪事,因對雙煞道:“這座海島四麵都是大海,島上如無淡水,林木何能生長?但我們找了五六天,竟沒有見到一處溪流水塘,豈非怪事麽?”


    梁金虎道:“屬下也正有這種疑惑,那些矮樹,難道都是靠海水滋潤生長的不成?”


    桑瓊搖頭道:“世上就算有海水滋潤的植物,其味必成,可是島上這種不知名的矮樹果實,並無鹹澀的味道,我猜島上必有隱僻的水源。”


    梁金豪道:“全島除了五座山峰,別無平地,縱有雨水,也難匯成水流。”


    桑瓊忽然心中一動,哺哺道:“難道會在地下?………”


    正議論間,洞外突然雷聲交作,片刻,大雨傾盆而下。


    雙煞忙欲移動火堆,以免被雨水淋熄,桑瓊卻目不轉瞬注視著洞口,同時揮手道:“不要動它!”


    雙煞不解,隻得住手,桑瓊依然不言不動,凝注洞外地麵,好像在全心全意思索著什麽,過了許久,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笑容,哺哺道:“果然奇怪!果然奇怪!”


    梁金豪忍不住低聲問道:“幫主說什麽事奇怪?”


    桑瓊竟答非所問,道:“這場雨真不小啊……”


    梁金虎愣了一下,忙問:“雨不小又怎樣?”


    桑瓊道:“雨不小就是下得大,下得很大就會積水,水積多了就……哈……!下吧!下得越大越好……”


    雙煞聽了這些沒頭沒腦的話,麵麵相視,不禁都心頭一緊,梁金虎低聲道:“看來幫主有些失常,難道是因尋不著武庫,氣瘋了麽?”


    梁金豪聳聳肩道:“剛才還是好好的,一場雨,竟會把人嚇瘋了?…”


    話未完,突見桑瓊一躍而起,急道:“雨要停了。快走!”說著,順手從火堆中拾起一段燃燒著的樹藤,低頭竄出洞外。


    雙煞爭忙緊跟而出,洞外遍地泥水,大雨果然已轉小將歇,海上天氣,偶爾一陣暴雨,來得快去得快,原是極常見的事。


    梁金虎瞪著一雙碧眼,駭異地問:“幫主,咱們到哪兒去?”


    桑瓊卻不解釋.隻顧低頭用火把向地麵上照視,好像在尋找什麽東西,揮手道:“你們把洞中幹燥藤多帶些身連,快跟我來吧,再耽擱就太遲了。”


    梁金虎自己不敢擅離,對梁金豪努努嘴,示意他回洞去取幹燥樹藤,……,兩人緊跟著桑瓊,踏著泥水而行。


    桑瓊不時仰麵打量地勢位置,但絕大多時間都是手持火把向地上照耀疾行,一支樹藤燃盡,立即又換上第二根,他臉上流露的凝重之色,使雙煞滿肚子迷惑卻又不便問出口來。


    行行複行行,不知不覺已深入島腹。桑瓊突然在一塊大石前停下來,仰頭望了望,笑道:“五峰之最!一點不錯,可是誰想得到卻是最低的一座呢!”


    梁金虎忙問:“幫主難道已發現了武庫所在?”


    桑瓊用手指著腳下大石,道:“你們附耳石上,試試能聽見些什麽?”


    雙煞如言貼耳大石,齊都一驚,道:“奇怪!石下竟有水吼的聲音!”


    桑瓊笑道:“這麽說,足見我的推斷沒有錯誤,剛才大雨之際,遍地是水,照這島上地勢,中部高,四周低,論理雨水應該向大海中傾流才對,可是,我卻發現水流的方向,竟是向內,所以循著水流方向追尋,果然不出所料;你們再看看這塊大石有何異樣之處?”


    梁氏兄弟留神細看,這才看出大石之下,有一條長長的空隙,島上雨水分從四方匯流而至,都注人大石之下。


    雙煞恍然而悟,道:“原來‘飛泉之腹’,其意在此?”


    桑瓊點點頭道:“現在秘圖上四句詩句都已印合,武庫藏珍的事,必非虛假,問題是咱們如何才能進人這塊大石下的山腹了。”


    雙煞聞言,頓感振奮,分頭伏身查看那塊大石,可是,所得結果卻令人失望,敢情那塊大石少說也有數千斤重,而且與山峰結成一體,任是功力再高,也無法把它掀得起來,而石下空隙,寬僅半尺,縱然施展“縮骨神功”,也鑽不進去。


    桑瓊見他們嗒然若喪之狀,笑著寬慰道:“咱們既已置身武庫之上,大可不必急於一時,逍遙子前輩奇人,對藏珍的地方,少不得設有護寶禁製,等天亮以後,再慢慢設法也不遲。”


    三人盤膝坐在大石上,靜待天明,這時大雨已止,空中烏雲消失,平彎殘月,脫出雲端,月華遍地,凝露如珠,曠野中充滿清新憩靜,但三人心裏卻並不平靜,尤其雲嶺雙煞明知身下就是世人夢寐以求的“’逍遙子武庫”,哪能使沸騰的心潮平靜下來。


    好不容易熬過半夜,在雙煞來說,遠比半年還叫人難耐,天色剛發白,地麵積水尚未退盡,梁金豪已躍身而起、拔出肩後“仙人掌”道:“與其坐待,不如動手,咱們掀不開大石,總可以在石下挖出一條通道……”


    桑瓊搖手道:“且慢!”說著,長身而起,緩步向石上那片峭壁走去。


    那片峭壁與大石相連,粗看並無異樣,但桑瓊整整注視了半夜,早看出這兒附近百丈之內,石麵平滑,不見一個洞穴,這一點竟跟島上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他仰頭打量那片峭壁,又拾起石塊輕輕在上麵敲擊,側耳傾聽,足有盞茶之久,才笑對雙煞道:“你們要尋通道,不必在石下白費力氣,這塊山壁全是空的,武庫人口,定在這山腹之內。”


    雙煞詫問道:“幫主從何得知?”


    桑瓊指著峭壁上一棵小村道:“你們看那棵小樹,有什麽奇特的地方?”


    雙煞凝目上望,梁金虎道:“這棵樹孤零零生在半崖上,離地約有十丈,果然古怪!”


    桑瓊搖搖頭笑道:“這一點不足為怪,再仔細看看。”


    梁金豪道:“樹根生長必須有縫隙泥土,這峭壁平滑完整,這小樹生得令人可疑?”


    桑瓊笑道:“有些道理了,但這還不是主要的怪怪之處。”


    梁金虎突然心頭一震,脫口道:“全島矮樹都是紅色,這棵樹怎地卻是綠色!”


    桑瓊頷首道:“正是這點古怪,咱們平時所見樹木都是綠色,初登島上,看見紅色矮樹覺得奇異,但五六天下來,紅樹看慣了,這棵綠樹反分外醒目,此地因何獨異他處?其中必有緣故,你們哪一位願意上去探查一下?”


    雙煞不約而同搶著答應,桑瓊含笑道:“不必相爭,依我猜測,那小樹根下必有填塞的洞穴,或許就是武庫的人口,金虎可先上去一探,金豪準備十丈長藤備用,看起來,咱們已到了武庫門外了。”


    梁氏兄弟欣喜欲狂,立即分頭動手,梁金豪俯身砍取長藤,梁金虎雙臂一展,聳身躍起六七丈高,左手五指如鉤,輕輕向峭壁上一搭,微一借力,二次騰身,已攀著那棵伸出峭壁外的小樹。


    他手指剛與綠色小樹一觸,突然一聲問哼,就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下;淩空一個筋鬥,直跌了下來。


    梁金豪駭然一驚,雙掌齊出,托了一把,梁金虎翻身落地,麵色鐵青,顫聲道:“好冷!好冷!”


    桑瓊急問:“那棵小樹有什麽不對?”


    梁金虎攤開雙手,掌心一片紫紅色,餘悸猶存地道:“真是天下怪事,那棵樹,竟比冰塊還要冷,咱家不知,一把握住,忽覺奇寒澈骨,冷人心肺,連真氣也險些凝聚不起了。”


    梁金豪奇道:“有這等事,待咱上去瞧瞧!”一頓足,騰身而起。


    桑瓊忙叫道:“千萬當心,不要碰那小樹。”


    梁金豪曼應一聲,足尖一點峭壁,疾升數丈,身形一擰,竟施展“壁虎功”背心緊貼峭壁,全身懸在半空。


    但他才粘牢身子,手指連碰也沒有碰到那棵綠色小樹,突然臉色一變,腰際一挺,整個人竟像斷了線的風箏,急急飄墜地上。


    桑瓊駭然問:“怎麽樣了。”


    梁金豪神色倉惶道:“船!海邊有一艘船…………”


    梁金虎沉聲道:“這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此地在海上,附近難免有船隻往來。”


    梁金豪道:“不!那是天山五魔那艘四桅大船,而且,很多人已經涉水上岸,向島上來了。”


    桑瓊聽了這話,心頭暗驚,環顧這海島不過數十方圓,要是被天山五魔發現蹤跡,那真是上天無路,人地無門,插翅也飛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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