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濤在周剛引領之下,飛步登上一處斷崖。野草掩蔽下,果見有一個幽靜隱密的石洞,洞外垂著大片山藤,若非撥開藤草,極難發現石洞洞口。進入洞內,卻頗為寬敞幹燥。整個石洞被周剛等用草簾隔為兩間,洞中更蓄存著很多米糧食物,並有炊飲器具。顯然,他們已在這山洞裏,居住了好幾天了。


    周剛掀起草簾,靠近洞底有個草堆,勉強算是臥床;隻見周青青亂發蓬鬆,臉白如紙,直挺挺躺在草堆上。既不聞呼吸之聲,也不見她睜一睜眼皮;乍看起來,哪兒還是往日嬌憨活潑的育兒,簡直就跟一具死屍相差無幾了。


    江濤一陣酸楚,低頭疾步而入。一探手,握住她的腕脈,凝神默查之下,才略為放心。


    那脈息雖弱不可辨,總算尚未完全斷絕。他忍住滿眶熱淚,輕輕喚道:“青兒,青兒!”


    周青青似有所覺,又似欲振乏力;眼皮會動了一下,竟未睜開。周剛忙接口叫道:“孩子,你張開眼來看看,是少主人平安回來了。”


    ‘少主人”三個字,就像一枚尖針,深深刺進周青青的耳鼓。隻見她渾身一震,沉重的眼瞼竟應聲而開;一雙散漫無神的陣子,左右轉了轉;嘴角連連牽動,卻發不出聲音。


    江濤一側頭,淚水奪眶而下,便咽問道:“她怎會傷得這樣嚴重?”


    周剛歎道:“她在搶救燕姑娘時,被重手所傷,內腑幾乎全都離位,這幾天咱們為了尋覓少主,又無暇照顧她……”江濤覆地揚起頭來,含淚說道:“青兒功力不弱,天心教中,能以重手法打傷她的人並不多,那人是誰?”


    周剛道:“普通敵手確難傷得了她,但那人一身功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別說青兒,連老朽和姚健星聯手,也僅僅跟他扯平,分毫未占到便宜……”


    江濤駭然,再問道:“那人是誰?”


    周剛道:“那人出現時用黑紗罩麵,左右隨侍是兩名剽悍的蠻人。據燕姑娘見麵時,曾尊稱他叫什麽‘老菩薩”


    “啊!是他!”江濤猛地一驚,失聲道:“連他也離開天湖了?”


    周剛問道:“少主知道他的來曆?”


    江濤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隻知道他是天心教幕後最高首腦,地位更在教主之上;隨身有三名高麗國高手,教中人都尊稱‘老菩薩’而不名,是一位神秘可怕的人物。可惜我隻見過他一次影子,連麵貌也沒有看見過。”


    周剛圓睜著那隻獨眼,猶有餘悸地道:“那‘老菩薩’一身武功高不可測,照麵間便擒去燕姑娘。青丫頭飛身撲救,被他揮拳打傷。老朽和姚健星雙雙搶出,聯手接了他一掌,竟被他掌力同時震退四步。就此一瞬間,燕姑娘已被兩個蠻人挾持而去。”


    江濤凝目道:“這件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周剛道:“就在十天之前,少主應顏光甫之約,離開豐城不足半日。那時老朽等恰好趕到,總算保全了老安人;但也因此來落魂崖應援略遲,致使少主懸崖失手。”


    江濤沉吟道:“這麽說,那老菩薩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往四海酒樓行凶肆虐?”


    周剛頷首道:“正是在白晝發生的。事後老朽等趕赴落魂崖,少主又不幸失手,正惶然不知如何是好。虧得梅劍虹一力承擔,願代少主護送老安人前往龍羊城,羅姑娘也隨往照應,老朽等才能全心尋找少主下落。”


    江濤長歎一聲,道:“我虧負他的已經夠多,想不到又承他這份厚情,他日相逢,何以答報?”說著,凝目望望周青青,又道:“青兒傷在內腑,必須渡力使五髒歸位,才能治愈傷勢。燕玲被擄返天湖,更須及時馳援救她出險。這兩件事都不能遲緩,非得及早開始不可。我現在就先替她行功渡力,煩老前輩代為護法。少時穆忠父子到來,可囑他們在洞外靜候;待十二個時辰以後,咱們就動身趕到天湖去。”


    周剛聞言一驚,忙道:“渡力療傷最耗真元,有老朽和姚健星合力行功已經夠了,少主又何須親自施為?再說,天湖奇險難入,敵手更非庸俗之輩;馳援燕姑娘的事,還當從長計議才妥。”


    江濤斷然道:“天湖便是銅牆鐵壁,虎穴龍潭,我也非去不可。此事不必再計議,老前輩清照我的安排實行就是。”


    周剛遲疑道:“那麽,少主人可否容老朽為青兒渡力療傷江濤道:“不必,等她傷愈動身的時候,我還另有借重二位老前輩的地方。”


    周剛企求地道:“少主千金之體,萬請保重,別為了青兒這丫頭……”江濤擺了擺手,一麵解下雙劍倚放床頭,一麵說道:“我自有分寸,出去吧!”周剛獨自淚光閃爍,沒敢再說;輕歎一聲,躬身退出洞外。


    焦急的等待中,時間過得特別慢。


    十二個時辰,也就是一日一夜。在這整整一個對時之內,洞裏洞外,寂然如死;隻有那悠緩的陽光,一寸一寸在曠野林梢下移動,移動……


    好不容易捱到日暮,斷崖下來了四條人影,那是鐵臂他猿姚健星、大牛,領著絕穀脫險的穆忠父子。周剛迎著,低聲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姚健星首先頓足埋怨道:“少主新傷初愈,體力尚未複原,又強泅陰河;正值疲憊之際,如何能承擔渡力療傷這等最耗真元的事?周兄怎麽也不勸阻?至少,得等過了今夜再開始也好些。”


    周剛苦笑道:“我何嚐沒有勸阻,但少主執意甚堅,如之奈何。”


    姚健星恨恨道:“咱們本不想現在把豐城變故告訴少主,就因少主是個摯情性急之人;偏偏大牛嘴快,以至弄得欲掩無辭。想起真叫人痛恨這小子口沒遮攔,又傻又蠢!”


    大牛一張臉脹得成了豬肝似的,扭著脖子,垂頭不敢吭聲。穆忠勸解道:“事已至此,責怪他也沒有用了。咱們還是先作部署,為少主護法守衛才是。”


    周剛道:“說的是,在這渡力療傷期間,絕不能遭受驚擾;否則一旦真氣走岔,行動的人首遭其害。咱們且以斷崖百丈劃分兩道警戒,百丈外由他們兩個年輕人負責巡行守望,咱們三個老的則緊守洞口;盡此一日一夜工夫,全心專注,你要鬆懈。”


    姚健星扭頭向大牛低喝道:“聽見了嗎?仔細些,若有變故,要盡早告警。”大牛怯生生道:“知道了。”


    姚健星又道:“可也別風吹草動就鬼嚷鬼叫的;告警時務必輕聲些,以免驚動了洞裏的少主。千萬記住!”


    大牛連連點頭,應道:“記住了,記住了。”虎腰一轉,大步離了斷崖洞口。穆忠也向天賜揮揮手,道:“去吧!多多小心。”穆天賜應聲舉步,隨在大牛身後而行。


    兩人直奔出百丈以外,選了個較高土崗,登高守望;周圍數裏內景物,悉收眼底。


    大牛憋了一肚子悶氣,見穆天賜緊跟自己左右,便揮手道:“你另外找個地方的好,別跟俺這晦氣人在一塊兒;省得回頭有了事故,連你也跟著挨罵受累。”


    穆天賜笑了笑,道:“這地方視野開闊,乃是守望最佳之處。再說,你入門在先,論來應是師兄;小弟自當以師兄是瞻。”


    大牛自嘲地一哼,道:“哈!師兄?得了吧,從入門到現在,少主叫俺跟著姚老爺子練武;你猜他除了會罵人,還教了俺些什麽?”


    穆天賜道:“想來必是天龍立功。”


    大牛聳聳肩,道:“俺可不知道啥叫天龍玄功,隻知道姚老爺子當著人一套,背著人又是一套。依俺看,再練十年,也是白廢。”


    穆天賜詫道:“那怎麽會呢?”


    大牛哼道:“怎麽不會?每逢少主查問俺功力進度,姚老爺子總說:“他資質雖差,習練甚勤,已經如何如何。’其實,他背著人的時候,隻教了俺一門功夫,那就是睡大覺。”


    穆天賜不解,問道:“姚老爺子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大牛道:“他的心事,俺明白。他是怕俺將來武功比他強,做師爺的臉上無光。”


    穆天賜笑道:“天下做師父的,隻有盼自己徒弟出人頭地,絕沒有藏私的道理,你一定是誤會了。”


    大牛道:“你敢情是不相信?”


    穆天賜道:“小弟委實難信。”


    大牛道:“好!俺就照方抓藥,把他教給俺那套睡覺的功夫告訴你。你是練過武的,且評評看,這是不是天龍玄功。”說著,叫穆天賜側臥在一塊大石上;然後依姚健星所授口訣和方法,-一教由穆天賜依序演練。


    穆天賜年僅十六,童心本混,一時好奇,果然依育司練起來。他如法導氣行功,不過片刻時光,竟發覺體內氣血漸趨緩慢,呼吸低微;再過了一會,連身體也逐漸變冷。眼皮越來越重,隻覺得倦極欲睡,全身鬆散,有一種難以言述的舒暢之感。


    大牛問道:“你覺得怎樣?天下武林中,可有這門睡覺功夫麽?”


    穆天賜身心俱入妙境,雙目微合,不理不應。大牛連問數聲不見回答,伸手一探鼻息,不禁啞然失笑道:“這小子,是比俺有神氣,居然一教就會,當真睡過去了。看來這功夫得讓他來練,才有成就。”語聲未畢,忽聞一聲輕歎,一個蒼老的口音接道:“傻東西,真乃世上第一憨人!連天龍門妙絕人表的‘返噗歸真’心法也不知道,竟說是睡覺的功夫!”


    大牛猛回頭,隻見月光下挺立著一條枯瘦的人影,跟自己相距不過兩文,頓時大吃一驚。他本想呼叫,又怕姚健星會責備自己眾冒失;聲到喉邊,又一伸脖子咽了回去。啞著嗓音喝道:“喂!你是誰?”


    那枯瘦人影未見舉步作勢,竟一閃直到麵前,輕笑道:“憨人!你仔細看看,還認識我嗎?”大牛揉揉眼睛,定神打量,但見那人又瘦又小,披一件大紅色袈裟;頭上光禿禿沒有一根頭發,雙目卻炯炯有神,泛射出低人的光芒。


    顯然,那人是個老和尚,而且的確十分麵善。尤其治和尚那雙眼神,分明曾在什麽地方見過,隻是一時卻想它不起。老和尚含笑而待,既不走近,也不再出聲,似要等他回答。大牛真恨自己記性太差,憨憨一笑,道:“好像有些麵熟,可是,又記不起在哪兒見過了。”


    老和尚笑道:“再想想看,我是誰?”大牛道:“你是個和尚……”


    老和尚點頭道:“不錯,我是個和尚。但咱們在哪兒見過啊?你真的一點也記不起來了?”大牛用手一比,訕訕地道:“誰要記起了不說,誰就是這個。”敢情他有些急了,這誓發得不小!中指前伸作頭,其餘四指作腳,還在蠕蠕劃動。


    老和尚曬然一笑,搖頭道:“憨人!真是個憨人……”他一連叫了大牛三次“憨人”,大牛眼中忽地一亮,脫口道:“啊!俺記起來了,俺記起來了!”


    老和尚笑問道:“當真麽?”大牛不住頓足,道:“沒錯,你就是那次在懷玉山石洞門口,罵俺是憨人,要收俺做徒弟;後來俺不肯,你就戳了俺一指頭。錯不了,你就是那個和尚。”


    老和尚微微一笑,道:“虧你還記得,老油法號‘一瓢’。”


    大牛連連點頭,道:“對!對!你就是一瓢。那天你走了以後,俺少主還埋怨俺,說你是個奇人;又說俺沒跟你做徒弟,錯過機緣,實在可惜……哈!想不到咱們在這兒又遇上了。”


    一瓢大師微笑道:“我剛才從附近經過,聽你在抱怨沒學到天龍玄功,所以特來一晤。


    說起來,你我確是有緣……”語聲微頓,又適:“江少俠可好?”


    大牛咧嘴笑應道:“好!好!好得很……”突然笑容一斂,忙道:“不!一點也不好!


    咱們現在正走黴運,一連串地出事。今兒個你來得正巧,你既是奇人,想必能幫俺少主一次忙


    一瓢大師詫道:“江少俠出了什麽事!”


    大牛道:“不是少主出事,是青兒和燕姑娘她們出了事。少主早先出了點事,如今已經沒有事了……”一部大師霜眉一皺,道:“你先別急,慢慢地說出來;不然,真要把我和尚搞糊塗了。”


    大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俺實在笨,這麽一點屁大的事,也說不清楚。這樣吧!


    煩你坐一會,俺去把周老爺子他們請一位來,包準一說你就明白了。”


    一瓢大師問道:“誰是周老爺子?”


    大牛道:“你忘了?就是上次被你用邪法迷倒的兩個老頭兒。”話說完了,才想起“邪法”兩字用得不妥,急得連連搓手,解釋道:“對不起,俺說溜嘴了。你那法兒雖然有些邪氣,也許不是邪法倒也難定……”


    一瓢大師毫不在意,笑道:“他們也在這荒野附近嗎?”


    大牛道:“就在百丈外那片斷崖上,少主和青兒也在。”


    一瓢大師欣然道:“既如此,你帶我去見見他們……”


    大牛忙道:“不行!少主現在不能見客。俺得先去說一聲,不然又被他們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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