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貓鬥鼠妖】


    傳說,戰國時候,有位大將叫章亥,他有視為掌上明珠的一對女兒不幸溺水,屍身葬在一個叫做“城北坡”的小土丘上。短短三年,小土丘居然不見了,隻有一座大山取而代之,高聳如雲,麵朝故鄉,是以更名女郎山。它也的確名不虛傳,山形宛若美女婀娜,半山之上常年籠罩的雲霧猶如霞帔,嚴嚴實實遮住美人肩背,僅僅在頂上,露出一個碩大的頭——一塊被風勾勒出棱角的嶙峋巨石,好像漂浮在雲海之上,看不清下麵山石的底細。就是常居此山的當地人都不敢貿然經過。也正因如此,當初七巧殿才沒有妄動木梟,而是謹慎的選擇了登山。


    當顧回藍等三人側身,腳挨著腳,背靠著緊鄰萬丈深淵的崖壁,仰頭望見頂端的隨時可能滾落的巨石時,他們更加感歎當初的決定實在是正確無比。


    好容易蹭過那百尺長的危如累卵的險地,三人都是渾身冷汗,麵如土色,口幹舌燥,氣喘籲籲。坐地運氣半天才緩過一些。樂子期並無多少功力,所以情況更糟。他雖不願說,但顧回藍和亟初禾知道,這樣拖著他走,太過勉強。抬眼尋望,亟初禾驚喜的站起身,不成想這雲山霧罩的山頂,竟還有村落,看上去好像還十分熱鬧。三人近前,才豁然發現,原來正值上元節,燈火琳琅,人頭攢動,雖無城鎮中繁華似錦,卻也有那綠裙紅襖,言笑宴宴,花燈如晝,觥籌交錯。


    當然,也不乏許多驚豔的目光,忘了掩袖,忘了低首,忘了生人勿近,直勾勾的撲向三人。


    亟初禾第一個吃不消。他一向冷漠,丟個冰一樣的眼神回去,不管什麽樣的姑娘,一定嚇得戰戰兢兢,有所收斂。但樂子期不同,他天生笑顏,人又溫潤,縱使再不好意思,也不會對女孩子施以顏色。頂多,就是姑娘不低頭,換他低頭。


    這樣怎麽行?


    山裏的姑娘性格直爽,肯定會當他是有意,說不定這會已經有人去找媒婆了。亟初禾忿忿駐足,隨手一指:“就宿在這家。”


    顧回藍抬頭一望招牌:“也好,先喝茶。”


    喝茶?亟初禾抬眼,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誤將茶肆當客棧。好沒麵子。


    樂子期倒似沒看見他的尷尬,伸手指著茶肆內最熱鬧的地方,好奇的問:“他們在做什麽?”


    亟初禾順著望了一眼,也有了興致:“是說書的。”想不到偏僻的山頂小村,居然還有說書的,亟初禾馬上把沒麵子的事丟到腦後,他知道樂子期從未見過這個,就將自己所知毫不吝嗇的一一介紹,看對方興致勃勃,不由歡喜的拉他和顧回藍坐下,叫了茶,邊品邊賞。


    這出書還真對得起這幾位稀客,就連顧回藍走南闖北多年,也沒聽過這一出。


    隻見說書先生一舉驚堂木,驚天動地的忽然拍下,今日就說一出,蕩氣回腸動心魄,汴梁五鼠鬧東京。


    聽者皆笑,不等他開說,已經七嘴八舌替他講起來,什麽“展昭殿前獻藝封號定禦貓”,什麽“錦毛鼠白玉堂盜三寶氣禦貓”,什麽“貓鼠相爭盜盟書三探衝霄樓”,什麽“展禦貓茉花村換劍定姻緣”雲雲。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議論起來好不熱鬧。


    說書先生卻大搖其頭,歎一聲“那些英雄怒馬才子佳人,全是無事人牽強附會憑空杜撰,你傳我我傳你,以訛傳訛,再由文人墨客黑字白紙的記下,後來人自然難辨真偽。畢竟熱熱鬧鬧才有人看,才有人記得。隻可憐,那真故事裏,真人物的真命運,一番蹉跎,隨時局變化,終究是無人再記得”。


    自然有人當即爭辯,問說書先生“無人記得的事你怎知道”。


    說書先生嗬嗬直笑:“因為我知道他們牽強附會的來由。”


    眾人豎起耳朵。


    “無非因了兩點,”說書先生捋了捋胡須,清了清嗓子:“一則是開封府府尹包拯包大人,審案期間確實得過一位江湖俠客的義助,但此人並未留名,且並未入仕途。你們也想想,哪個大俠願意背了尷尬惡名,拋棄自由自在,進到那深似海的公門和是非最多的江湖之間的夾縫中去。他肯去,包大人難道就一定能管束的住,皇上一定放心的下?”


    有人低聲附和:“是了,堂堂南俠客怎可能叫自己如此落魄狼狽。”


    “二則是源於史書所載,包大人審過的一個案子。”


    “什麽案?”


    “神貓鬥鼠妖!”


    神貓?鼠妖?眾聽客聞所未聞,大眼瞪小眼,終於閉口,安安靜靜的聽故事。


    說書先生滿意的繼續:“話說那包拯包大人正氣凜然,一身傲骨。是文曲星下凡,日斷陽間夜審陰,管你牛鬼蛇神,魑魅魍魎,他一概秉公處置,執法如山。偏生,那一年災荒,他奉聖旨開倉放糧,誰知竟發現東京所有糧倉一夜間空空如也,細查看,原來糧倉底下有個巨大的地穴,糧食就是從那裏被偷運出去的。一路追去,到了一處村落,裏麵住著五個自稱兄弟的財主,家有千畝田,住著百間屋。包大人什麽人物,一眼便看穿這幾人絕非善類,當即下令搜查。”


    “果不其然,就在財主家後院,衙役們發現了那些丟失的糧食。到想捉住這五個人時,卻被他們輕輕鬆鬆的逃了。這才知道,那五個不是什麽人,而是躲藏深山修煉百年的鼠妖!妖術詭譎,法力無邊,凡人根本奈何不得他們。若是遇到旁人,他們幾個也許這便逃了,可偏偏遇到的是鐵麵無私追根究底的包大人,當然占不得半點便宜。沒等他們喘口氣呢,包大人就請了天上神貓來擒他們。這神貓可不一般,有號玉麵神貓,有千年修為,臻入化境,落地為人形,生得那是天上人間,絕代風華。玉麵兩字,僅能比擬其貌,不能比擬其韻.......”


    底下人聽的著急:“後來呢?”


    “後來,那五個鼠輩見機不妙,拚死相抗,和神貓鬥足了整整一百晝夜,直殺得是昏天黑地,暗月無光......”


    台上繪聲繪色,台下鴉雀無聲,仿佛真能順著說書先生的手指,仰望到當時那場生死惡戰。


    “自古以來,邪不勝正,妖難敵神。正如各位客官所料,神貓最後捉了五鼠,交付給包大人。包大人鍘刀一開,一下就鍘了四個。正要也將最小的一個白老鼠也處死時,神貓說話了,他說這白老鼠尚且年幼,是跟著哥哥們誤入了邪路,請求包大人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包大人自然不肯,他擔心這白老鼠從小學壞,長大也是禍害一個。神貓便用自己的仙家性命作保,好說歹說,終於讓包大人網開一麵,留下他一命。又怕他性子乖張,到處作亂,就幹脆交給神貓,帶上了仙界。”


    “人都道這白老鼠是因禍得福,卻不料他心中滔天恨,一直為他幾個哥哥憤憤不平。他尤其恨義助包拯捉住哥哥們的神貓,總想著報仇雪恨。您別看他年紀小,記性可不小,足足記仇記了一百多年才終於逮到個報複的機會。那一日,神貓在西王母的蟠桃會上喝醉了,一回來就沉沉入睡。白老鼠看時機恰好,當即下手,利爪磨尖,一爪就掏進神貓胸口,攥拳捏碎了神貓的心!”


    “嘶——”聽客的臉色紛紛驟變。


    說書先生故意頓了頓:“各位客官可知那神貓臨終遺言?您一定猜不到,神貓其實早看出白老鼠報仇之心不死,幾番明裏暗地的勸導,統統不管用。無奈,便想到這個法子。他想著,唯有自己一死,恩怨了了,白老鼠才有心思改邪歸正,重新來過。因此他當時非但沒有醉,反而清醒的很。被捏碎心的霎那鮮血直流,疼痛難忍,神力跟潮水似的瞬間傾瀉一空,他全然顧不得,心心念念的隻有一句話——各位客官,你們猜怎麽的?這玉麵神貓臨終的遺言,其實是教了白老鼠一句隱身咒。”


    隱身咒?這能算作遺言嗎?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心癢難耐,催促說書先生別賣關子,趕緊趕緊。


    說書先生聲音卻沉下來:“這句隱身咒,大有文章,應用者不但可以瞞過肉眼凡胎,還能躲過神仙慧眼。諸位客官想啊,那神貓到底是天上神仙,他一死,豈不要天庭震怒?殺他的真凶,無論是誰,斷不可能逃脫。那三百六十路神仙各有神通,隨便一位,抬一個腳趾頭,就能踩扁那隻僅有百年修行的白老鼠。神貓自然料定這一點,所以他臨終教白老鼠隱身咒,不為別的,隻為的這好容易留下的性命,別再白白被人奪去。”


    “那白老鼠......”聽客心中慟然,疼惜神貓,又不願怪那重情重義的白老鼠,他若明白神貓的苦心,該如何自處?若不明白,那神貓豈不是白白犧牲?


    “那白老鼠若有一點良心,就該立斷當場!”有人義憤填膺。


    “大仇得報,當然是走為上策。”有人貪生。


    “他逃不過諸位神仙的追殺。”有人現實。


    “他有隱身咒,可以逃之夭夭。”有人理智。


    “他沒了仇恨,活而無趣。”有人感性。


    “好死不如賴活!況且是神貓之願!”眾說紛紜,七嘴八舌爭得麵紅耳赤,誰也不服誰。


    還是那說書先生揭曉結局:“那白老鼠雖然隻有百年修為,但也足夠聰慧,當神貓教他隱身咒時,他便明白前因後果。若是換了別人,興許會如客官們所料,潛去人間,苟且偷生。可那白老鼠偏偏是個天真又任性的,對誰都狠辣,對自己亦不例外。當時就將捏碎的神貓之心塞進了自己胸膛,連同自己的心,全體捏碎,血肉模糊......從此以後,貓見了耗子就一定要捉,不是什麽天敵,而是冤家,拿走命的冤家,世世代代的冤家.......”


    顧回藍起身出了茶館,在聽到血肉模糊那裏他就再沒聽見其他,唯有八個字回響腦海——同生共死,不離不棄。


    他豔羨,眼熱,甚至妒忌。


    耳邊依稀傳來當初釋然年幼時稚嫩的童謠,一遍一遍,唱個不休:


    “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百年明日能幾何,


    請君聽我明日歌。”


    釋然,你一定知道,我也正被明日所累,心中有惶恐,亦有希望。


    釋然,春去秋來我也將老,你再不歸來會不會認不出我?


    顧回藍的心,重如大石,沉入大海。剛剛飲下的那杯素茶,顯然不能和火辣嗆鼻的烈酒相比,根本不能麻痹。弄得他別無他法,隻能停步站住,聽著自己胸膛裏一聲一聲的擂鼓,受著一下一下慢慢撕裂開來的鈍痛。


    離別是把未開刃的刀,磨到人白頭,痛不欲生。


    希望是把撒到傷口的鹽,叫你疼,也提醒你不得不活著。


    顧回藍就在這兩種刻骨鑽心的疼痛中,左右為難,百般折磨,他不是白老鼠,連捏碎心房,同生共死的權利都沒有。因為他還不知道,釋然此刻究竟在凡間還是天上。


    他隻能繼續活著,繼續尋找,繼續和撲朔迷離的答案捉迷藏,繼續在渺茫如煙的希望的戲弄下踉踉蹌蹌,繼續妒忌著故事中的“同生共死,不離不棄”。


    無處可逃。


    “你說那白老鼠為什麽自絕?”身後忽然傳來樂子期的問題,聲音如流水,悅耳非常,很容易就流進顧回藍灰色的心田,叫他不由豎起耳朵。


    回答的是亟初禾,他的答案當然與聽書的那些人完全不同:“嗬,想死便死,何需說道。”


    一股怒火,呼之欲出,顧回藍氣急,心道這亟初禾真是個乳臭未幹的小兒,居然在說這麽淒美的故事的風涼話!當下想回頭與他理論,可又覺得不值,一氣之下,走得更快,恨不能趕緊甩了他這不通人情世故的白癡。


    顧回藍渾然不覺的是,聽故事之後盤桓在自己心頭的那層重重的愁雲,恰恰因為這份氣惱,消弭了大半。


    他更不知,在身後,樂子期感激的對亟初禾抱拳,後者回他會心一笑——這一杯暖茶下肚,樂子期顯得臉色好了很多,他沒有理由不笑。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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