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聽了也不由得好笑,她雖然年輕,可心態早不年輕,石天冬的話讓她感到石天冬像個大孩子。但是石天冬憑什麽身份幫她打架?她隻笑道:“再說。”


    石天冬“哦”了一聲,便噤聲。心想明玉可能是顧慮到了身邊的司機,不便多說。她這種人做人肯定謹慎。


    明玉看著石天冬很快服從,心中“咚”地一下,不自禁地想到以前家中母親吩咐什麽,父親都是“哦”一聲順從,與眼前石天冬的做法一絲不差。她很不願意看到石天冬順從她,就像當年父親順從母親,那是畸形,那不正常。她心中不由得種下一個疙瘩。


    一時,車內陷入沉寂,隻有汽車底盤的發動機聲回響。


    坐了會兒,從車窗吹入的夜風吹得明玉遍體生寒,她見石天冬回身看她時候,忙說了聲:“把窗戶升上吧,有點冷。”


    石天冬心中挺奇怪的,他不覺得冷,反而還想叫司機開空調呢。但既然明玉那麽說,他就照做,估計她身體比較弱。他看看後麵有氣沒力坐著的明玉,忍不住道:“回醫院去吧,我看你還沒恢複。”


    搖頭需要力氣,說話也需要力氣,但說話所費力氣似乎少一點,所以明玉選擇說話:“不回去,在醫院感覺很不好。”


    “醫院肯定沒家裏舒服,人多,煩,又有股臭味,但你需要治療。你看上去弱不禁風。”


    “不回。”明玉回答得有點任性。今天她已經受夠醫院,出來才感覺到,醫院裏的她渾不是平常的她,醫院裏的她多愁善感,沒了平日裏的堅強執著殺伐果敢。今天淩晨驗傷上藥之後,隻留下秘書陪她。秘書雖然殷勤,但勞累了半夜,沾到枕頭便睡著,留明玉對著雪洞也似的病房發呆。明玉知道她隻要哼哼秘書便會起床小心伺候,但她沒出聲。她隻是秘書的職責,而非秘書的擔心,而且她還是上司,她得保持尊嚴。那個時候她最需要有人聽她的哼哼唧唧,陪著她同仇敵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罵人,需要有人陪她無聊說話分散她痛覺,但沒有,她隻有一個人對著陌生的冰冷的環境發呆,任一顆心被深刻的恥辱吞噬,她甚至都不願流淚。今晚回家肯定也是獨眠,但起碼那是熟悉的環境,起碼安靜,睡不著的時候她可以看電視看書上網,而不是讓腦海中的一幕一次次重演。甚至連朱麗母女有所圖地過來看望她,她都會感慨感動一番,不,那不是她。


    如果她住在醫院,明天太陽升起時,被動將會重演,人們可以直進直岀她的領地,她沒法拒絕別人的所謂善意探望。而且其實她並不喜歡柳青的鎮定理智,雖然她相信柳青肯定是為她好,但她更需要看到柳青的失態,就像剛才石天冬的發怒,所以她明天也不想與柳青討論關於蘇明成的處理。她都虛弱成這樣了,她不想隨時套上假麵,她隻想任性。在醫院裏,她覺得無力。這些,石天冬可會知道?當然,她也不會對他說起。


    石天冬當然不會了解明玉的真實感受,他隻是看到明玉任性地說不回醫院扭過頭去不理他,他隻能笑笑,心裏盤算著等下怎麽從明玉嘴裏問出打她者的有關情況,什麽東西,男人的拳頭是拿來打女人的嗎?


    出租車很快到明玉住的小區,明玉的車子還在車庫門口,依然是距離車庫門近兩米的距離,也不知白天大嫂搬家時候是怎麽克服這個距離障礙的。明玉跳下出租車,站到地上,一眼驀然看到眼前熟悉景象,一時無法移步。眼下星月當空,路燈昏黃,車還是那車,車庫還是那車庫,時間還是夜深人靜,此情此景,與昨天挨打時候何其相似。相似到她恍惚能聽見身後又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相似到恍惚又有一陣掌風淩厲刮過,就像淩晨一次次出現在她記憶中的場景,那是她恥辱的開場。她的腦袋開始熱辣辣地疼,疼得天旋地轉,可睜眼閉眼都避不開眼前這一幕熟悉的場景,那她最後被扯著頭發扇耳光的場景。


    石天冬不熟悉地打開車門,回頭卻見明玉站在車後搖搖欲墜。他忙一個大步跨到明玉身邊,一把穩住她,急著道:“我送你去醫院,你別硬撐了,你應該就醫。”他看到明玉額頭細細冷汗,不再猶豫,抱起明玉走向車子。


    “快帶我離開這裏,去別墅。我不要去醫院,否則我翻臉。”明玉急切地隻想逃離這個地方,她現在是那麽虛弱,她無法停留在這個令她受到極端恥辱的地方被迫回憶,她必須逃離。


    石天冬猶豫了一下,卻明明白白看到明玉眼中的是張惶是害怕,而不是在醫院門口時候她雖然步履艱難,可一雙眼睛依然寒如秋水。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明玉慌亂失態,他都沒時間細想,長腿一邁,便向另一邊的車門走去。


    石天冬走得很快,仿佛抱著諾大一個明玉並不妨礙他走路。明玉長那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抱著走,可又無力憑自己的雙腿逃離這個地方,隻有無奈任石天冬抱著,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很不自然地垂在兩邊,盡量不碰到石天冬。但等石天冬安置好明玉,坐到駕駛座上,卻意外地看到,這時候明玉的眼睛又恢複如水沉靜,看進去,看不到底,不知道她現在想什麽,有些陰寒。石天冬奇怪,怎麽會變得這麽快,可剛才又為什麽那麽慌張。石天冬好奇,這個小小的單薄的輕飄飄的小女兒心裏究竟有多少變。


    這車子已是他第二次開,稍微熟悉。明玉先告訴石天冬一個大方向,便開始閉目養神。但是身心俱疲,而且知道有人支撐著她,安穩地坐在軟軟的車椅上,明玉開始止不住地犯困。在最後一絲意識飛向黃梁國之前,明玉敏感的鼻子偵察岀,車子小小的空間中,這回回蕩的不再是令人作嘔的油煙味,這回是本該屬於寶寶的奶香,非常好聞。明玉不由微笑。


    石天冬專心致誌地找到出去小區的路,又拐上主幹道,才準備與明玉說話。不想,身邊人卻已睡著。與醫院出來至上車一直皺著眉頭不同,睡眠中的明玉眉目舒展,雖然臉部一側微腫,可還是很安心的樣子。石天冬忍不住停到路邊偷看了一會兒,有滋有味地一個人竊笑,感覺與明玉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他喉嚨癢癢的,很想唱歌,大聲吼上幾句,但忽然想到,明玉會不會是昏迷?上車時候已經看她搖搖欲墜。不敢猶豫,伸手就去觸摸明玉放在膝蓋的手,還好,是溫暖的。又湊近鼻子細聽,呼吸均勻,稍微比他慢了一點。石天冬這才放心。


    但石天冬有點不舍得將臉移開,心慌意亂地想跟著明玉呼吸的節奏慢慢呼吸,可是沒一會兒胸口就悶悶地憋不住了,忙轉開臉對著車窗大口呼吸,這才緩過氣來。雖然石天冬知道明玉身體還虛弱的時候他不應該那麽高興,可他憋不住地想笑,想開心,隻是不敢笑岀聲來驚醒明玉,隻好張大嘴巴對著空氣做大笑狀,像個默片裏的瘋子。


    如果現在石天冬手中捏的是韁繩,胯下騎的是高頭大馬,那他現在不折不扣的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石天冬心裏哼著小調,滿麵春風地將車開去眾誠集團所在地。到了之後,都不用叫醒明玉,自己下來問一下集團公司門口保安,保安一看是蘇總的車子,立馬出來把集團公司海邊宿舍區的位置詳細告知,順便看清楚石天冬的臉。


    石天冬循著告知找去,雖然是黑天黑地,但並不難找,很快就看到一處集鎮邊緣寧靜村落靠小山的方位,黯淡的月色下,山腳是四層樓高的幾幢居民樓,山上是珠串般分布的十幾幢別墅。石天冬看著感慨,明玉的別墅大概就在其中了,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就在山上山下,別墅公寓。他這才叫醒明玉。


    明玉隻睜開一隻眼睛看看周圍,有氣無力說了句“最北最下麵最小的那幢”,又閉上眼睛。人是真累了,小睡一會兒也不能恢複體力。


    車子一直可以開到門口,石天冬下來,想轉過去給明玉開車門,卻見明玉已經一腿跨出來,手撐在車門上自己艱難地起身,滿臉都是痛苦。石天冬看了心說,這人是真要強。當然,走去大門也不需要要石天冬幫手攙扶。


    別墅冰箱關著,什麽吃的都沒有,房間倒是幹淨。明玉進門坐到餐桌前,見石天冬已經走去開放式廚房燒水。她有點遲鈍地看了會兒,思想鬥爭著,是要求石天冬開車回家呢,還是要他留在別墅守她一晚,她私下裏希望石天冬留下,她也有點怕自己身體岀問題,醫院時候還覺得自己不過是貧血,足夠強壯足夠應付,但是車庫門口暈了一次以後,心裏沒底了。再說,她這會兒怕孤獨,真怕,天黑了,她怕又像昨晚一樣人雖然累得要死,可是腦袋卻清醒得要死,一遍遍回放被抓起頭發扇耳光的那一幕,她希望就像剛才在車上,有個人在身邊讓她安心,即使看見被打現場心魂激蕩,坐上車卻可以打盹。那多好,睡著才可以拋下一切,才可以恢複體力。但是,這話怎麽跟一個有企圖心的男子說起?明玉覺得有點難。


    石天冬在廚房叮叮當當一陣操作後,拿著一隻盤子好幾隻大大小小的杯子出來,他把盤子放到明玉麵前,得意地笑道:“怎麽樣,我做的西點,有點樣子了吧。你慢慢吃,我把開水處理一下。”說著,拿起杯子,這杯倒到那杯,加快蒸發散熱。


    明玉微笑,起身去洗了手,抓起一塊起司蛋糕品嚐。但一口下去,奇道:“很香,但是奇怪,湯裏麵加點苦味清口,西點也有這種習慣嗎?口感也不錯。”


    石天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顧不得倒水,忙道:“你嘴巴苦,不是點心苦。吃點東西早點睡,明天會好一點。我想想你還可以吃點什麽,明天給你吃粥?”


    明玉笑道:“不要吃粥,我需要營養,做個食葷者。”這一說,兩人幾乎算是認定,石天冬在別墅過夜了。但明玉別扭了一下,道:“這裏出去不方便,我把車鑰匙給你,對了,你什麽時候回香港?請假方便嗎?”


    石天冬把一杯稍微冷下來的水交給明玉,開始處理自己的一杯,一邊道:“你放心,我去香港不是做民工,請個假沒問題,我請了三天。我晚上不準備離開,不放心你,你臉色很差,精神也很差,我還是建議你去醫院。我知道留宿一個單身男子不好,等下你上去休息後,我出去睡到你車上去,有什麽事,你叫我一聲就行,這兒安靜,聽得見。”說著嚐試了一下開水的熱度,有點煩躁地道:“怎麽還不冷。”


    明玉被石天冬的話感動,她雖然別扭,卻也不是扭捏的人,當下道:“車上怎麽睡,隻是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耽誤你回家探望父母。晚上請委屈一下,樓下客房休息。明天早餐還指望你呢。非常非常感謝你,我今天很需要你的幫助。”石天冬事事都搶著幫她做好,終於令她感到自己今天是個老弱病殘,是個無用的人。本來嘛,她今天本來就是硬撐著一口真氣,秘書柳青都還要她動腦筋工作,誰都沒留意到她的虛弱,隻有石天冬當她是個沒用的,明玉即使有用也懶得用了,沒用的感覺很不錯。


    “謝什麽,我高興。我父母家……以後我會跟你說,我不用回去。”他有點眉開眼笑的,眼底都是高興,又試試水溫,“呼”一聲,“終於可以喝了。”說著,捧著一升大杯子咕嚕咕嚕全喝了下去,喝完滿足地拍了把胸口。明玉看著覺得好玩,這人夠爽朗,應該不是她爸這樣的類型,可能誤會他。卻見石天冬又不厭其煩地倒水,明玉不由衝口而出:“還沒喝夠?”


    “哪夠。”石天冬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也不敢看向明玉,專心致誌倒他的水。


    明玉也笑,覺得露出虎牙的石天冬今天很可愛。她看了會兒,又去吃蛋糕。並不是因為蛋糕好吃,她嘴苦,吃什麽都沒味道,但是她需要營養補充,眼前卻隻有蛋糕可以吃。食品袋裏的點心更看不上眼。到底還是比以前嬌貴了,剛上大學時候,隻有涮鍋水似的學校免費供應的菜湯就白飯,還吃了上頓愁下頓。


    石天冬偷偷看看明玉,見她心情好像不錯的樣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掩飾,按說,她現在心情應該不會好。但她似乎很要強,大概不想太流露感情。他畢竟還是個陌生人。但這一分神,開水就給倒出外麵,燙著了手。好在他久混廚房,並不在意。明玉見他臉上除了驚訝,並不痛苦,便沒過分關心,但猜知原因,她一笑起身,“這兒都留給你收拾,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厚著臉皮支使你了。我還是累,上去休息去了,你如果看電視,遙控在電視下麵的抽屜裏。”


    石天冬跳起身,道:“我扶你上去。”他這人好象精力過剩,腳底下裝著彈簧。


    “不用,我扶著樓梯自己上去。”明玉說話聲音有點疏遠,她現在應該還行,可以自己上樓。石天冬的好意她知道,但她的接受有個限度,她今天心裏很亂,精神也不佳,腦子更不靈,她不想虛弱時候稀裏糊塗地接受石天冬太多好意,未來尾大不掉。所以,能拒絕就拒絕,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


    雖然據說女人說“不”就是答應,但石天冬現在可一點不那麽以為,他咂著明玉的“不”,知道就是“不”。看著明玉晃晃悠悠地上樓,他隻能在後麵跟著,準備隨時舉手拖住掉下來的竹篙子。看到明玉終於以蝸牛速度走上樓梯,回頭對他微微一下道聲“晚安”後走進臥室,石天冬挺鬱悶。蘇明玉挺爽快大方一個人,今天怎麽這麽別扭,說話也別扭,舉止也別扭,別扭地一個勁地把他往外推。但石天冬下了樓又想,你小子別貪心不足,要不是蘇明玉受傷,你哪有機會接近她,她已經很給機會。因此,石天冬將明玉的別扭理解為她心中有點意思。


    於是,一向做事想事都爽快開朗的石天冬,也在樓下一個人磨磨嘰嘰地將直通到底的腸子扭成九曲十八彎。


    朱麗回家一趟拿衣服,看到蘇大強,很想不說話,她現在討厭這個人,但還是忍著厭惡向公公說了他的老屋已經搬空,明成被關在牢裏。蘇大強怕明成被關久了他沒地方住,問了一下明成將被關幾天,朱麗讓他去問明玉。蘇大強當然不敢,隻有忐忑地看著兒媳收拾了衣服回娘家。蘇大強心想,兒子不出來,兒媳一直住娘家倒也是好事。


    朱麗的爸媽本來都是九點睡覺的,因為女兒一直對著電視機神不守舍,他們都不睡了,小心伺候著女兒臉色逗女兒說話。朱麗最先習以為常地倚著媽媽絮絮叨叨,漫無邊際地說話,後來忽然想到,剛剛明玉大肆諷刺明成這麽大一個人還要嶽父母為他操心,她當時還心裏發誓不再讓父母操心來著,沒想到一不小心,又給扯上父母了。她忙看了一下手表,“驅逐”爸媽進去睡覺。


    但朱爸朱媽怎麽舍得放下心神不寧的女兒自己睡覺去,朱媽媽立刻找出一條理由,“你別擔心我們,我們現在晚睡了。天氣熱,早上運動稍微動動就是一身汗,不去啦。所以晚上可以晚睡一會兒,看看電視,早上也晚起。”


    朱麗推著媽媽起身:“媽,你睡去啦,我也睡了,昨晚都沒睡著。”


    “沒關係,沒關係,你難得回家,我陪著你也喜歡。”朱媽媽硬是不肯去睡,知道即使躺下也睡不著,掛心女兒。


    朱爸爸卻道:“麗麗,你包裏手機響了一聲,好像是短信。”


    朱麗隻怔怔地道:“明成這時候能出來給我發短信才怪了呢。”


    朱媽媽道:“看看吧,或者是好消息呢。”


    朱爸爸早將朱麗的包交到朱麗手裏,朱麗隻得打開包翻出手機,翻到最新短信,忍不住驚叫一聲,一字一字讀給爸媽聽,“蘇明成關四天,沒人再欺負他。我已經出院。蘇明玉留。”


    朱麗讀完,朱家一片寂靜,好一陣子,朱媽媽才起身,拍拍褲腿,自言自語道:“這下好了,該睡覺去了。”


    朱麗看著她爸爸道:“爸,沒事了?明成在裏麵不會被人欺負了?”


    朱爸爸“唉”地一聲歎:“照你那個小姑的身份,不像是為這種事撒謊的人。既然明成在裏麵不會受欺負,那就讓他在裏麵看著別人被欺負好好反省反省。兄妹小時候還打架還好說,那麽大人了,打架像什麽話。”


    朱媽媽本來是往衛生間走,走到一半想起來,回頭道:“麗麗,明成連妹妹都打,他到底有沒有動過你一個手指頭?這事兒你一定得說實話,媽媽很不放心。有的話你別瞞著媽,媽找他算帳去。”


    朱麗忙搖頭:“沒有,不是已經說過一次了嗎?他在我麵前沒凶過,以前他媽管得緊,我們吵架他媽都是罵他。我給明玉去個電話謝謝她。”但是朱麗撥過去,那邊卻已經是關機。明玉是臨睡前良心發現給朱麗的短信。


    朱媽媽還是不放心,轉頭問老伴兒:“你說,明成現在沒他媽管著,既然會打妹妹,哪天會不會打我們麗麗?”


    朱爸爸搖頭,覺得這事兒難說得很。像他就是個從來不打女人的人,想不出自己扛得動煤氣瓶的手打到嬌滴滴的女人身上女人怎麽受得了。他深思熟慮地對朱媽媽道:“從這個短信看,明成的妹妹不像個不講道理的,她做事挺能替人考慮。如果她真不講道理,現在也不用特意來通知我們,她生我們的氣,完全可以讓我們明天大熱天地白跑一趟醫院。人家在氣頭上都可以不對明成下毒手,我看這次打架,明成肯定得負絕對責任。看來,她還真把事情交給能溫和處理的人。這以後……這以後……”朱爸爸看著女兒無語,心說明成妹妹被明成打倒住院,如果哪天拳頭落到他女兒身上呢?還真是難說得很呢。


    “明玉關機,她不想聽我的道謝。她心裏肯定覺得挺窩囊的,就這麽輕易饒恕了明成。”朱麗關了手機向爸媽匯報。因為明玉放過明成,朱麗心中對明玉根深蒂固的反感稍有減少,自然而然地站在明玉角度考慮了一下明玉的感受,覺得明玉做出放過明成的決定有點不容易,尤其是在她看過明玉被打得紅腫臉和難以碰觸的背之後。“不過她出院,她真的出院了嗎?她是不想我們再找上去吧。”


    朱媽媽嘀咕道:“明成若是打的是你,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他。麗麗,以後如果明成有發狂的苗頭,你拔腿就跑,別跟他衝突。”


    朱爸爸皺眉道:“都已經煲了鴿子湯了,明天我們還是去醫院看看,萬一還在呢?我們得謝謝她,麗麗你這個做二嫂的也得知道慰問慰問人家,一家人。”


    朱麗忙道:“我設個鬧鍾,明天早點起來去買些粥啊豆漿啊給明玉送去,希望她還沒出院。爸媽你們明天晚點起來,早餐我會來,我得去謝謝明玉。”


    “晚點去菜場就沒棒骨了。唉,這個不懂事的臭小子,這麽大了還闖禍。”


    朱麗知道媽在怨明成,隻是當著她的麵不便太罵。她隻有歎息,她更想罵明成,年紀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短信帶來的興奮過去後,朱麗躺在床上睡不著。她身體很累,但腦袋很興奮。一整天綠頭蒼蠅一樣地撞下來,總算有了結果,想到明成終於可以不受淩辱地住在拘留所裏,她應該高興才是,但她為什麽反而高興不起來?她想到爸媽對明成這個人的疑問,想到老媽不辭辛苦拉著她滿住院大樓的找明玉,想到明玉的臉一邊蒼白一邊紅腫,和她眼睛中隱忍的怒火,想到大哥大嫂因此在電話中對她的冷漠,想到昨晚明成打人回來還可以安然入睡這等沒心沒肺,想到那個都還沒去醫院看過女兒的公公,還有早上大老板難看的臉色,同事們的交頭接耳。她輾轉不能入睡。她真是不能明白了,明成究竟是怎麽想的,他怎麽能如此坦然地做著一件又一件幼稚得無恥的事情,不知道他這回被放出來,他還會不會申辯,說他不是有意,說所有的事錯在別人。


    朱麗心煩管心煩,還是斟酌再三給明玉發了一條短信道謝。明玉雖然現在關機,但她應該是個須臾離不開手機的人,隻要她開機,就得讓她看到道謝的短信。起碼是一個心意。


    事情既然算是相對完美地解決了,朱麗不再如先前的心浮氣躁,但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思前想後,條理恢複清晰。她心中隱隱開始懷疑,以前總覺得明玉出口傷人,無事找茬,是個很不講道理的刺兒頭,婆婆也一直這麽說明玉,她以前一直覺得,連婆婆這個做母親的都這麽評價,明玉這人是真的不可理喻了。但婆婆去世後發生那麽多事,從公公那本事無巨細的記帳本上記錄的明成欠債,從賬本中看出明成蠶食他父母的資產導致明玉無家可歸小小年紀靠自己雙手生活,從事情被揭露後明成不思悔改沒打算加緊還他父親錢財,甚至還想打他父親賣掉一室一廳得來幾萬塊錢的主意做什麽投資,到昨晚索性對明玉大打出手。究竟事實真如她以前認為的,家中的一切不安寧都是由明玉的蠻不講理挑起,還是有可能是明成的無知無恥挑起?爸爸說,從明玉轉病房避開他們探望,到在病房客客氣氣卻有點冷淡地對待她們母女,以及短信通知明成現狀,都說明明玉這人講道理,既然如此,難道是婆婆和明成以前一直扭曲黑白,把明玉逼得在家不講道理?朱麗心中很想否認明成不是這樣的人,婆婆更不是,卻不得不勉為其難地承認,賬本反映一切,她此前一直回避考慮,但今天夜深人靜,激動過後難以入睡,她不能不想到,如果她上麵有一個神智清楚體格健全的哥哥無恥霸占去家裏所有資源,逼得她連回家住的地方都沒有,大學開始得自己養活自己,她也會視這個哥哥為仇敵,而明成一個大活人難辭其咎。至於婆婆,已經去世的人就別揣測了。


    雖然今天明玉說欠她朱麗,她此前也這麽認為,覺得明玉在昨天審計會議上出手太狠,即使為公司利益,也應該事先打個招呼。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其實是明成侵占蘇家資源的幫凶,明玉肯定認為和明成一樣她無恥無理,蛇鼠一窩,明玉怎麽可能善待她?她當然也可以像明成一樣很茫然地推說婆婆瞞著她,說婆婆粉飾太平給她看,說她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花的錢裏麵有蘇家老人的血汗錢,而她確實是不知道,蘇家從上到下都瞞著她。但是,她能心安理得嗎?朱麗當然不敢太揭批自己,但是,對於明玉欠她一說,她不敢再堅持了。明明是明成帶上她一直在欺負明玉,她主觀上沒做,可客觀事實就是。說明玉欠她似乎很是不妥,而且沒法扯平。而今晚找上去要明玉饒恕明成,更是不講道理,人家憑什麽做聖人饒恕明成?


    看來,明玉是真的講道理。但朱麗不敢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父母,怕父母對明成的印象更差。


    朱麗躺在床上越想越臉紅,越想越內疚。也越是氣恨闖禍連連死不認錯的明成。


    二十二


    明玉一覺睡得安穩,醒來,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照得一室明亮。她竟然一覺睡到九點,真是前所未有的事。若換作市區的房子,這個時候應該是樓上樓下人聲鼎沸,窗外街道車水馬龍,即使她隔音做得再好也沒用。但在別墅裏,窗外是清脆的鳥叫,遠方是懶洋洋的濤聲,更無樓上踢踢踏踏的走路聲,自然的聲音非常靜心。


    因為睡得踏實吧,鏡子裏看來,恢複得挺快。臉上開始有了血色,那紅腫的半邊臉看上去也紅消腫褪。恢複體力的明玉最先動起來的是腦子,躺在床上,她便將對明成的處理,對石天冬的應付,以及公司的大事小事一一考慮了個清透,這才“哎喲”一聲起床。她的腦子活了,但她受傷的腰背還拖累著她,起床急了,拉得生疼。


    神清氣爽卻還是有點步履蹣跚地走到下麵,早早聞到一室溫暖的肉香,明玉分明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嚕嚕”表示讚同。見石天冬伸著長腿坐在北窗一角看報。風拍窗簾,白紗簾輕拂石天冬的腦袋。


    別墅安靜,石天冬想不聽見動靜都難。看著明玉下來,他合上報紙,卻沒起身,打了個招呼:“今天看來氣色好不少。先喝點水,我給你煮了粥。”


    明玉覺得有點不習慣,那感覺就像是老虎的領地裏忽然闖入另一隻老虎,她感到行動受到牽製,昨晚倒是沒有這種感覺,明玉心中笑著想,她這種心理叫做過河拆橋。“從來沒那麽晚起過,睡了有十個小時了吧。今天應該恢複味覺。咦,你已經去過菜市場?”


    “是,下去問一下,很近,東西也豐富,尤其是海鮮。”石天冬仔細看看明玉,“你恢複很快。沒想到。”


    “我爸名字叫大強,我就是小強吧,打不死的小強。”身體好了心情也好,明玉胡謅起來可是一流,酒桌上練出來的。“我得秘書一個電話,再給手機充電。唔,都是我喜歡的小魚小蝦,可惜我不會做。”也不知石天冬是什麽時候起身的,廚房裏已經擺好收拾幹淨的葷素。


    石天冬嘀咕:“你還真是小強,冰箱裏竟然連水都沒有。”


    明玉一笑:“可是車後廂有酒。”


    石天冬看著明玉隻會笑,等她喝完了水,才一躍起身,又是裝了彈簧似的躍,變戲法似的從廚房搬出蔥香肉骨頭粥一碗,牛奶一杯,大蝦一盤,青菜一碟,快速現煎一隻雞蛋,還有他自己做的點心。滿滿的一桌。


    明玉自顧自將手機電池換好,打開看短信,朱麗的短信湮沒在其他無數短信之中,明玉看了一遍,撇了下嘴,刪了。石天冬坐在一邊看著道:“從來沒見你專心吃過飯。你吃飯最無事可做時候我看你盯著湯煲店牆頭的菜牌看。”


    明玉將眼睛從手機上移開,衝石天冬一笑,又埋頭繼續吃飯看短信。但很快便有電話打進手機,是秘書來電,都不用她去電招呼。秘書沒說幾句,便被柳青接上。


    “溜哪兒去啦?活過來了?早上想獻殷勤都找不到人。我看到你二嫂也在醫院找你。”


    明玉看了石天冬一眼,微微偏轉身道:“溜回家了,沒事少找我,讓我修養兩天,兩天後肯定沒你我好日子過。跟你商量一件事,把蘇明成放出來吧,不過有條件,得當著我麵放出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柳青奇道:“今天就放?太便宜他,你究竟神智清楚了沒有。不放。你的主意二十四小時變三變,我以後叫你蘇扁變變變。”


    “我早上起床時候想了,讓他有驚無險在裏麵呆四天與呆一天沒什麽不同,放他出來吧,我這回好人做到底,你以後叫我劉慧芳。你如果不肯幫忙,我隻有自己費力與劉律師說。”明玉又瞥了一眼石天冬,沒把她的打算說出口。


    柳青毫不猶豫地道:“有陰謀。”


    明玉聽了拍桌大笑,牽得腰背又疼,“知道就好,放吧,我下午去歡迎他出獄。接下來跟你談公事。”


    石天冬看著明玉舉重若輕地夾著電話飛快談公事,見縫插針地往嘴裏喂食,手勢輕車熟路,顯然是做慣做熟。如平時石天冬所觀察到的,今天大致恢複過來的明玉胃口極好,吃雞蛋稀粥若風卷殘雲,牛奶更是幾乎一口不見,青菜轉眼見底,隻有大蝦不方便剝,沒動。石天冬給她數著,一隻蘋果鬆餅,一隻起司小球,再一隻起司小球,又一隻起司小球,看來她喜歡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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