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晚好像也聽出來了,嘴唇微微抽搐,隔著朦朧淚珠,抬頭看向蕭煜。


    蕭煜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兩人靜默站著,誰也不理誰。


    榮姑姑在殿外聽得焦急,斂袖進來,躬身道:“天色晚了,太醫說過娘娘的身子骨不宜虛耗,要早些安置,不如……”她抬起頭,一雙慈眉善目,諄諄勸道:“娘娘今夜就宿在宣室殿吧。”


    聽得這提議,蕭煜頓時心旌蕩漾,卻又怕極了音晚會冷臉反對,誰知音晚想了想,點頭:“好。”


    宮女們端進銅盆淨水伺候兩人梳洗,紫引遣人去昭陽殿取來音晚的寢衣和奩具,把她渾身上下收拾得清爽幹淨,蕭煜掀帳進來的時候,音晚已經乖巧坐在床上,抱著被衾發呆。


    她見蕭煜來了,且臉色還不錯,便試探道:“既然我哥哥回來了,那是不是可以查一查當初是誰在小別山襲擊他,把這個人揪出來?”


    蕭煜的一顆明媚春心遽然沉入寒潭底,他意識到,原來音晚這麽痛快答應宿在這裏,不是想和他重溫鴛夢,而是惦記著她的哥哥。


    他驀地有些傷心,她可以為了嚴西舟與他低三下四,還可以為了哥哥委曲求全,她什麽時候能真心與他親近,再沒有這些雜念?


    音晚見他臉色晦暗不明,不禁拔高了語調:“這件事情總要查清楚的,難道您希望自己的身邊永遠留著居心叵測、不遵聖意的臣子嗎?”


    蕭煜自她話中覓到一點光影,彎身坐在床邊,問:“你心裏有懷疑的對象?”


    音晚點頭。


    蕭煜透出些許興味:“好,你說說看。”


    音晚凝著他,神情凝肅:“陳桓。”


    殿中安靜了少頃,蕭煜緩緩笑開,戲謔:“你可真是夠狠心的,人家才冒著丟性命的風險幫了你,你轉頭就去懷疑人家。”


    音晚道:“就是因為他的態度奇怪。”她逃跑時心情惶惑,根本沒有心情去理順這一團亂麻,回到宮中靜下心來,才恍然覺出陳桓對她的態度很是奇怪。


    憐憫,歉疚,他甚至還說過:就當臣欠您的吧。


    他們有什麽交集?他又能欠她什麽?無外乎就是蘭亭的事。


    而且,還有一個重要的點。那日在清泉寺,韋春則曾十分自得地向她炫耀,他可以為她擺平寺外禁軍,令她一路暢行無阻。那便說明韋春則是和蕭煜身邊的某個近臣有勾結的,且這個近臣是能左右禁軍防衛的。


    若她沒記錯,陳桓曾跟她說,他被蕭煜停職了。他這樣頗受寵信的天子近臣,得是犯了什麽樣的過錯才能受此懲罰,又恰巧發生在音晚離寺之後。


    若非觸了蕭煜逆鱗,憑蕭煜對他的倚重信任,他絕不會被這般處置。


    而且陳桓話裏話外提及蕭煜,雖未明說,卻透出一股頹然喪氣,像極了犯過無可轉圜的疏漏。


    她越想越覺得陳桓可疑。


    蕭煜笑吟吟瞧著她,而後,緩緩地搖頭。


    他目光幽邃,精明內蘊,像是深山裏流竄的狐狸,狡猾至極,能洞悉世間一切辛秘與人心。


    他道:“這件事不是陳桓做的。”


    蕭煜握住音晚的手,輕輕揉捏著,添了一句:“但他一定知情。”


    他的語氣篤定,言辭凝練,卻讓音晚愈發糊塗了。


    蕭煜寵溺地刮了一下音晚的鼻子,道:“你還是太嫩,凡事隻會看表麵,連是禍首還是在替人遮掩都分辨不出。”


    “替人遮掩?”音晚驚詫:“為何這樣說?”


    蕭煜卻故弄起玄虛來:“那日在清泉寺,他若想放你走,隻要告訴慕騫一聲即可,他為何要親自去?”


    音晚猜測:“他不放心?”


    “嗬。”蕭煜沒忍住,輕笑出聲,直到音晚擰眉瞪他,他堪堪止住笑,道:“他想把嫌疑都攏到自己身上,好替別人遮掩。”


    聽上去好一番苦心孤詣。


    音晚追問:“那他要保護的人是誰?”


    蕭煜張了口,又閉上,臉色沉凝:“不行,這件事事關重大,還不能告訴你,免得你露出馬腳,打草驚了蛇就不好了。”


    音晚看著蕭煜,總覺得他在醞釀著什麽大陰謀,要有大動作,卻絕口不提,像極了當初他要對付謝氏的前夕。


    隻不過如今劍尖指的不是仇敵,而是昔日與他並肩作戰的太子舊部。


    蕭煜沉眉默了許久,給她把粟玉軟枕擺正,讓她躺好,自己也翻身上床,躺在音晚身邊,摟著她,輕聲說:“快睡吧,所有的一切我都會查清楚,也會有個處置的。還有那個玉墜的事,我總會還你清白的。”


    音晚睜著眼睛,目中淌過漣漪。


    蕭煜傾身親了親她:“我今日才知,原來你的心事竟重到這地步,會把蘭亭遇襲的事歸咎於自己。你傻不傻,這是男人們在爭權奪利,幹你一個女人何事?就算罪孽深重,將來要下地獄,那也是我下地獄,且輪不著你呢。”


    音晚合上眸子,不再理他,專心入眠。


    這一夜都沒有夢魘,睡得酣沉,醒來時陽光正透過綾帳灑進來,落於麵上,暖意融融。


    音晚翻了個身,蕭煜已不在身邊了。


    榮姑姑親自伺候音晚梳洗,囑咐紫引好好照顧她,才送她出去回昭陽殿。


    回到昭陽殿,才發現看守的禁軍已經撤了。


    兄長回來了,一直堵在音晚胸口的那塊大石被移開,氣血順暢,早膳都比平常多用了一些。用完後便躺在窗邊藤椅上曬太陽,尚宮局將上月的開支賬簿送來,她看了大半本,太後遣人來了,說今夜在啟祥殿設宴,宴請穆罕爾王及王妃,請皇後出席。


    音晚真是欽佩她這位好姑母的胸懷,兩人在清泉寺臉撕破成那樣,一轉身竟還能沒事人似的,該怎麽著還怎麽著。


    她卻不能不提防,隻問:“陛下去嗎?”


    宮女稟道:“早就稟奏過陛下,陛下說去。”


    那她就放心了,隻要有蕭煜在,謝太後還不至於從明麵上為難她,至於暗箭,小心躲避著就是。


    音晚本穿著一件柔軟舒適的家常襦裙,挽著素髻,讓宮女們給她尋出繡紅鸞鳳七幅裙,勻過妝容,換好大裝,步輦已備好,卻讓人揮退了。


    蕭煜一身玄衣纁裳,甚是雍容華貴,站在夕陽底下,朝音晚伸出手:“我們還是同坐一輦去吧。”


    音晚倒想效法前人,修一修卻輦之德,可她的君王是蕭煜,是個稍有拂逆便要翻臉的混蛋,且從前兩人同乘一輦慣了,如今再卻輦,倒顯得矯情。


    她什麽都沒說,搭上蕭煜的手,在他的攙扶下上了步輦。


    步輦穿過廊亭,蕭煜極自然地抬手攬過音晚的肩,道:“你知道為何我們要同乘一輦?”


    音晚歪頭看他。


    “我得讓母後知道,我們情深意篤,我迷戀你至深,打算把清泉寺那檔子事咽下去了。”


    他說著話,手卻不老實,仿佛覺得自己吃了虧,要從音晚身上討些補償。她被他又捏又摸,實在難受,偏過頭不想理他。


    誰知他將她緊扣在懷裏,撫著她如雲鬢發,溫柔款款道:“若不這樣,母後會欺負你的,宮裏人會怠慢你的。”


    音晚不得不承認,蕭煜是她在這殘酷深宮裏最大的庇護。


    兩人相依到了啟祥殿,自是滿殿嬌娥昳麗,齊刷刷跪拜鞠禮,百花競豔,如畫似錦。


    而這其中最鮮豔奪目的一朵正在穆罕爾王身邊,一身湖藍綢裙,身段婀娜,眉眼顧盼間滿是風情,張揚又大膽地朝蕭煜拋了個媚眼。


    這是雲圖可汗從他們突厥部落裏搜羅來的美人,這回兒穆罕爾王入京,特讓他帶著一起來。


    都說溫柔鄉綿化英雄骨,枕邊風吹軟英雄耳,萬一這美人要是能籠絡住大周新帝,剩下的事豈不是都好辦了。


    穆罕爾王深知蕭煜那軟硬不吃的惡劣性子,怕他不收,特意來走太後的路子。


    他來之前把長安的形式摸了個底透,謝太後正可勁兒擇選世家女子充入內庭。雖然他弄不明白謝太後與謝皇後同出一族,為何會不睦,但眼瞅著就是不睦,不然為何要在善陽帝喪期未滿時就急匆匆往皇帝身邊塞人,去分謝皇後的寵。


    他來時不甚確定地想,不過一個女子,若是太後開了口,蕭煜應當不會瘋到當場回絕吧。


    就這麽點心思,音晚自打進殿門就看透了,不光她看透了,在場的人皆心照不宣。


    她高高坐在蕭煜身邊,能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覺得有趣極了。


    那高氏女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與厭惡,崔氏女則專心撥弄菜肴,不參與周圍其他貴女的口舌是非,而韋浸月則一副悵然失落的模樣,容顏消瘦,淡妝勾勒,既雅清又惹人憐惜。


    宴席到一半,穆罕爾王讓那異族美人走上禦階給蕭煜和音晚敬酒。


    殿中正觥籌交錯,彼此耳語,有幾道目光投過來,炙熱殷切。


    蕭煜麵色如常地從美人手裏接過一杯酒,把另一杯給音晚的酒也拿過來,依次喝盡,笑道:“貴邦心意朕領了,皇後不勝酒力,朕代她喝了。”


    那美人的神色一僵,但到底受過訓練,隨即便斂去尷尬之色,綻開風情萬種的笑,眼梢如桃澤般嫵媚,勾了一下蕭煜。


    蕭煜皺眉:“你是眼睛不舒服嗎?為何總朝朕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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