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冬季了,街巷裏,一列遠來的馬隊。從城中最寬的街上匆匆走來。父親得到稟報說,建州方向送來一份文書。


    父親在自己的宮裏接見了信使。父親注意到,這是一列十分精練的馬隊,馬背上的騎士個個年輕而表情陰鬱。父親看過建州使節送來的文書,臉上顯出努力掩飾的驚訝。父親半晌沉默不語,將這份文書交給站在身邊的哥哥。我哥哥臉上也顯出同樣的表情。為了掩飾,我哥哥吩咐下人安排這隊精練的馬隊去客房休息,等待父親的答複。父親的在他寬闊的議事廳裏來回踱步,這步子疑問重重,同時也是不安的。過了一會兒,父親讓人請來黑薩滿,哥哥一言不發,將覺羅的文書遞給黑薩滿。黑薩滿看了一眼便閉上雙目。黑薩滿的手指不斷撚動著一串掛珠,那是父親的賜物。他讓那串珠子發出細碎的嘩嘩聲。


    “建州左衛,努爾哈赤!”父親說。他轉而麵向我哥哥布揚古,“你從未得到過準確的消息嗎?”


    “父親,我保證建州一帶三年來絕無努爾哈赤的消息。最可靠的消息,都說努爾哈赤已經死了,赫圖阿拉他的出生地,隻有他的祖父和父親,他的祖父叫覺昌安,父親叫塔克世,是赫圖阿拉方圓不足十裏的小部落首領……”


    “你要聽清楚,我問你的,是努爾哈赤的消息,一提這個名字我就不舒服,”父親再次轉向黑薩滿,“我想聽聽大法師的高見。”


    “若想以最短時間謀得建州左衛的指揮權,除非借助明朝的扶植。瞧這文書的印戳,是出自明朝的任命。”


    “這麽說,當年他投靠了李成梁?”


    明朝在邊關設有行政衙門,專管邊塞事務。這個衙門離葉赫並不遙遠。李成梁是遼東總兵。


    “怎麽從未聽說李總兵……自然,李總兵要任命一個覺羅為左衛是不會與我們商議的。”父親說。


    “既然努爾哈赤遣信使送來文書,說隔日便來拜見貝勒,貝勒將如何行事?”


    “我倒想見見當年為我牽馬拽蹬的馬童,如今的建州左衛,努爾哈赤。”


    在一個異常寒冷的日子,一列馬隊沿著一條偏僻的街巷,緩緩靠近綺春園和父親的宮殿。從行走的路線看,要麽是有向導引見,要麽,馬隊中有人對葉赫城十分了解。這列馬隊在經過綺春園牆外的道路時,減緩了速度。其中一匹馬兒靜悄悄落在隊伍最後,馬背上的人抬頭看著挨牆長著的一棵大梧桐,它如今更粗壯也更高大。樹葉全掉光了,枝杈上安靜地蹲著幾隻鴉雀,像幾片長在梧桐上的暗影,對來訪者的目光毫不介意。


    我並不驚訝。我一直從綺春園最高一層閣樓的回廊裏,看著這隊來客。回廊外麵掛著布幔,我看得不十分清晰,但我知道他是誰。努爾哈赤向我站的地方看了看,他看見了低垂的布幔和布幔後的影子。他無法肯定那就是我,然而他決定試試運氣。他從腰間摘下一柄短刀,向我舉了舉。我猜,那是當年我送給他防身用的十三把短刀中的一把。我沒有任何舉動,隻是安靜地站在布幔之後。天太冷了,在屋外待片刻就會被凍成冰淩,可我已經站了很久,像冰淩般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我想,他不該再來。然而我又想起,他離開時說過要回來,這算是一個承諾,雖說我並未認可。


    父親沒有立即接見努爾哈赤。努爾哈赤在父親的客房裏待了三天。在這三天裏,他隻是去看了看他曾經經管過的馬廄,幾匹老馬還認得他,那匹他牽給我的坐騎,並不在其中。馬廄中增添了新的馬匹,馬童也換了新的麵孔。努爾哈赤回到客房一直等到父親接見再未重遊故地。我問哥哥,努爾哈赤與父親到底說了些什麽?哥哥說,努爾哈赤奉上了一份聘禮的名單,被父親拒絕了。父親說若你真心迎娶葉赫的公主,除非以建州以西,那一大片土地做聘禮——否則我如何能將呼倫草原最美的女人嫁給你呢?


    父親顯然想要與努爾哈赤翻臉。不止翻臉還要激怒他。由此我知道父親想要除去努爾哈赤的心一直未曾死去。一切都是徒勞的,努爾哈赤越是讓自己強大,在實力上與葉赫的公主相配,就越會招來父親的反感。而他當初低賤的形象則更為父親所不齒。無論努爾哈赤怎樣求婚,結果都是一樣的。


    當我走進父親的議事廳時,我聽到努爾哈赤說,有一件舊物想要奉還公主,以答謝公主的救命之恩。當年他離開葉赫城的時候,正是憑著腰間佩刀才躲過一劫。


    “我送此刀於你,是因為你幫我選了一匹最好的坐騎,還因為你曾舍命救下,險些被受驚的馬兒踐踏的我,如果你憑此刀殺了劫你的人,我為你感到慶幸。”


    我走到努爾哈赤麵前說。


    他以前不大看我,現在卻無法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可我臉上沒有表情。


    “葉赫公主的美貌將整個議事廳都映亮了……”努爾哈赤說。


    父親靠在正中的椅子裏飲茶,他沉默地端詳著眼前一幕,想要從中獲得更多的內容。他想好好看看不幸出現在黑薩滿預言中的兩個人,趕巧他們都在場。而努爾哈赤當年到底去了哪裏,也是父親想要知道的。


    “說說你當年是怎樣大難不死的?”我說。


    “若說我身上有什麽值得一搶的東西,就數這套短刀了。當時有十數人從林中殺出,他們並非為了劫財,而是想要我的項上人頭。我一直在想,從何時起我得罪了這些人……”努爾哈赤看著我父親,他必是知道這些人受命於父親,“一心隻想置我於死地。”


    “你可知,當年你已犯下死罪?”父親說。


    “雖則努爾哈赤罪有應得,可貝勒為何要用偷襲的辦法?以公開的罪名殺我不更好嗎?”努爾哈赤說。


    “若非顧忌公主的顏麵,我是會這樣做的。”父親站了起來。父親眼裏已經露出一絲微紅的光。


    “那麽我該多謝貝勒不殺之恩。”努爾哈赤說。


    “是你自己躲過了,可見是天讓你生。也是公主讓你生,你該謝的人,是葉赫的公主,而非本王。”


    我接過短刀。刀鞘和刀身都被小心擦拭和保養過。


    “你後來去了哪裏?”我問。


    “既然貝勒爺想要我的首級,我就既無退路也無歸路。我坐下的老馬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明朝的轄區。我被明朝的李成梁將軍收留。建州各部落一直為爭奪汗位而紛爭不斷,李將軍正為此事煩憂,而我卻是帖木真的八世孫,我的到來為李將軍解開了這道難題。我在來葉赫城前,有一年曾隨祖父前往燕京進貢,這個經曆足以讓李將軍放心。”


    “你的運氣很好,努爾哈赤。”父親冷冷地說。


    “可能還會更好,布齋貝勒,我希望在我運氣最好的時候,迎娶葉赫的公主。”


    這是努爾哈赤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說話的時候,他沒有看我,而是看著我手中那柄光彩奪目的短刀。我的心被驚得一跳,誰都能聽出這是努爾哈赤在向父親宣戰,至少,也是挑戰。


    父親盯著這個年輕人,發狠說:“我等著你。”


    努爾哈赤既是以求親的理由前來,父親就不能動怒殺他。父親已經殺過他一次,那麽父親就不能以同樣的方式第二次殺他。努爾哈赤安然無恙,離開了葉赫的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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