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遙漸漸軟在了他的臂膀裏,眼神迷蒙地望著他,仿佛依然是當年那個不知人事的天真男孩。


    分針又多走了幾格,孟明奕將視線從鍾遙臉上移開,一把推開了懷裏的人,撈起散落在一旁的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邁出門去,順便丟下一句,“晚上司機會過來接你,早點準備好,別一副蠢出生天的模樣,丟了我的麵子。”


    鍾遙重心不穩,幾欲摔倒,還好手腳靈活,潛意識扶住了一旁的櫃子,堪堪站穩了腳後跟。


    他沉默地目送孟明奕走出房門,計算著從二樓衣帽間下樓再走到大門的時間,誤差不過一兩秒,樓下準時傳來了緊閉房門的咚聲。


    鍾遙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脫離了情|欲的掌控,鏡中映照出清明的一雙眼。他慢慢站直身體,把散開了兩顆扣子的上衣重新扣好。


    藏在衣櫃最下方縫隙裏的電話卡隻有指甲蓋兒那麽大,是一個月前從溫泉山莊回來之前陸岸送給他小小的禮物。也虧得孟明奕極少親自搭配衣物,正兒八經進衣帽間的次數還不比玩花樣的時候多,就這麽心驚膽戰的藏了一個月。


    手機在身後的櫃子上,鍾遙伸手去夠,剛一拿到手裏,微信突然來了一條消息。他第一反應是陸岸給他的回複,這個念頭很快被他拋掉。他和陸岸聯係的次數屈指可數,皆是通過那張隱秘的電話卡,而非他手中正在用的這一部手機。


    鍾遙隨手撥開一堆夏天的衣物,疲憊地坐進衣櫥裏。解鎖屏幕後他頓了頓,盯著最上方的“裴少”二字,陷入了滿心的頹唐。


    上周周末他是和裴澤同乘一輛車去的風眼酒吧。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鍾遙一眼望見了孟明奕蜷起來的大拇指,正依照固有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刮著食指的第二個指節。


    那是他心情變差的前奏。


    果不其然,在孟明奕示意下一場毫無意義的抽牌結束後,孟明奕壓抑的怒火在隔板升起的一瞬間就要傾瀉而出。


    司機在前排兢兢業業地開車,擋板後坐著孟明奕與鍾遙。鍾遙的脖頸被一雙大掌死死地掐住,半具身體伏在孟明奕膝上,在窒息的風險中機械地動著唇舌,稍有不注意,叫牙齒磕到了一秒,火辣的巴掌毫不留情地甩了過來。


    車窗外飛速經過聯排別墅,在淺水灣小區的六號停了下來。


    孟明奕嘭地一聲合上大門,隻打開了前廳沙發頂上的一座吊燈。他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淺橙的燈光盛在透明繁複的燈盞裏,直直映射到地毯上。由於短時間的窒息,鍾遙白皙的臉頰浮上一層可憐又可笑的紅。


    狠厲的一巴掌扇過來,齒關一滯,口腔充斥著濃重的血氣。


    他癱軟在地毯上,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呼出的氣體在冰冷的別墅裏迅速消散。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人是有執念的,這件事恐怕沒有人會比鍾遙知道得更清楚。不僅知道,他更是深有體會。


    孟明奕在那人身上吃的癟,不會就此勾銷,每一次都是等價代換,轉移到他的身上。


    再好比今天,他一直得不到的人去給陸岸做了男主角,而陸岸又是他費盡心思想要親近的人,雙重打擊加持下,孟明奕不發瘋才是怪事。


    鍾遙其實早在中午機場偶遇就預料到了晚上這一出,最初那會兒他會覺得茫然,在痛苦中小聲哭泣著不公,而一次次的不公隻會讓他學會認命。


    孟明奕就是這樣的人,在電視上看到那人時會一把奪走鍾遙手中的遙控器,酒宴中偶遇,他人模人樣地端著酒杯四處交際,回來後頸子上多了幾道掐痕的是鍾遙。


    鍾遙定了定神,靜靜等待著新一次無妄之災的降臨。


    孟明奕施加給他的刑罰從來都不止是痛,痛在其中的成分占比並不高,比起施虐,將一個人完完全全掌控在手中,觀賞驚懼窒息的神情,才是最能致使他興奮的佐料。


    ——他會在別人麵前暴露自己的性|癖嗎?


    他不敢的。鍾遙常常惡毒地想,立牌坊這種事,孟明奕幹的比誰都純熟。


    在喉管又一次緊繃難挨之際,鍾遙恍惚在耳邊聽見孟明奕咬牙切齒的聲音。


    “遙遙,在裴澤身邊呆的是不是很開心?”


    噢,原來這一次不止是雙重刺激,還有他身為主人對所有物宣告主權的第三重。


    潛意識裏鍾遙是想說開心的,但這麽多年他早就鑄就了口不對心的本領,艱難地搖著頭,生理淚水從通紅的眼角往外溢,“沒有,沒有。”


    孟明奕壓著嗓子冷笑一聲,嫻熟地往他胸前卡上金屬製成的道具,“你學會對我撒謊了?好,沒有,那你告訴我,第二次你擲出的五點是什麽意思?就這麽想幫他贏?”


    近到擺在台麵上的桌球、高爾夫之流,遠到各類撲克、搓麻,包括擲骰子、出千。減免學雜第二名升的高中,鍾遙的智力體現在方方麵麵,也是孟明奕始終將他留在身邊的原因之一。


    金屬環扣撞擊出叮叮當當的聲響,鍾遙被冰冷的觸感激得劇烈地顫了一下,腳趾蜷縮,手肘磕在沙發底盤,蔓延開一片紅腫。不出意外,一會兒就會演變成青青紫紫的淤痕。


    鍾遙的麵容紅白相間,紅的是被支配下滋生的潮紅,白的是戳中心思後霎時間的煞白。


    孟明奕驀地扣著肩頭把人扯到膝上,臉色難看的小美人緊緊閉著眼睛,細白的脖頸突兀接觸到空氣,一瞬間猛烈地咳嗽起來。


    盯著眼前搖搖欲墜的年輕人,孟明奕心中煩躁更甚,掠過腋下架起鍾遙的兩條胳膊,讓他搭在自己肩頸上不至於脫力。


    他抬手捏上鍾遙的下巴,陰沉著臉逼問,“怎麽,說中你的心思了?”


    鍾遙的聲音極弱,有氣無力道:“剛才喉嚨痛……說不出話……”


    孟明奕抱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緊,眼中閃過一絲難明的情緒,很快又被取締,“嬌氣,看來是我慣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鍾遙稍微緩過來幾分力氣,討好地用臉頰去蹭他手臂上的肌肉,他的撒嬌比起其他深諳此道之人差得太遠,透著一股笨拙的傻氣。


    “連續擲出兩個六點,我怕他們都看出來有問題,就自作主張偷偷改小了一點,”襯衣半散不散地掛在鍾遙肩背,他用力直起上身,動手解開礙事的最後兩粒紐扣,區別於生理淚水的眼淚不合時宜地從他眼裏湧出,他連忙揚起手去擦掉,甜甜地笑了起來,“孟哥,是我不懂事,您不要生氣了……”


    鍾遙乖覺地臥在他膝上,敏銳地察覺到男人的身體起了變化,他知道,今天這一場劫難大約快要過去了。


    孟明奕的胸膛起伏急促,罵了一句很髒的話,手指重重撫過淚痕,“哭什麽,說你嬌氣還不願意了,我知道了,沒有生你氣。”


    進了別墅到現在還沒打開暖氣,孟明奕倒是穿戴整齊,而鍾遙渾身上下不著寸縷,連最後一件聊勝於無的襯衣也被他親手丟掉。他捂著嘴打了個噴嚏,露出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又趕快埋首於孟明奕胸前。


    孟明奕皺了皺眉頭,帶著鍾遙上了二樓。


    意料之外的是那晚孟明奕的舉動格外溫和,甚至還善心大發地抱著他去清洗了一下。鍾遙深知打鐵要趁熱,縮在浴池裏一字一句地和他坦陳,這一周和裴澤都去了哪裏。


    當然,隱去了俱樂部的那一晚。


    第二天醒來後,孟明奕已經不在別墅了。


    之後的幾天,他也一直沒有回來過。鍾遙不認為這是風平浪靜,更大的可能性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的預感一向準確,孟明奕在昨夜淩晨踏進房門,非常直白地向他表達了來意。


    孟明奕準備帶他去一個地下的場子,讓鍾遙提前做好準備。


    鍾遙十八歲跟他到現在,對孟明奕的了解與日俱增。這次去,恐怕不像之前那麽簡單,孟明奕也不會刻意護著他了。


    一夜未眠,鍾遙在心中規劃好了最穩妥的方案。他可以提供給陸岸很多有用的籌碼,前提是陸岸真的能夠截住孟明奕,替他爭取緩口氣的時間。


    電話已經撥出去了,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陸岸無能為力。


    他是一株野草,在任何險境下都有活下去的信心。


    鍾遙點開了那條秒數不長的語音,將音量調到最低,貼在耳邊播放出來。


    “遊戲很可能提前結束,萬一以後再也見不到你該多可惜,晚上見一麵吧。記得閱後即焚哦。”


    “閱後即焚”四個字給裴澤說得格外俏皮,而前麵的話卻讓鍾遙釘在原地,久久不得動彈。


    ——遊戲很可能提前結束。


    什麽遊戲?每周末固定的洗牌遊戲?


    ——萬一以後再也見不到。


    這是一個雙相的動作,發出的一方究竟是自己還是裴澤,或者說裴澤已經知道了孟明奕要將自己“賤賣”出去。


    ——晚上見一麵吧。見麵……在哪裏見,肮髒的夜場,亦或是他現在身在之處,淺水灣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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