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列佛遊記》和《鏡花緣》裏同時出現過一個詭異的國度,名叫大人國。


    這兩個故事虛構的世界裏,所有動物,昆蟲,樹木,河川,高山,甚至連隨處可見的野草,都比人類世界裏的要大上數倍。


    當人走在這樣的世界裏,雜草就能將他掩埋,天空落下的一滴雨珠就能把人砸倒澆得渾身濕透,樹上的一顆果實則足夠一個人吃上一周,那高大的巨木足以成為神龍的巢穴。


    麵對這樣與現實世界差異這麽大的地方,一般人類都會喪失戰意。


    那不是所謂個體與個體之間可以進行平等戰鬥的地方,那是個體被當做路邊的一隻蟲子隨意碾壓的世界。人類的存在何其渺小,不過是微風吹起的塵埃。


    韓空若聽到沈飛喬的問話後,隻微抬眼睫,臉上神情有些疲倦地掃了一眼沈飛喬,隨後落在邵星束身上。


    “不用擔心,這個世界不會攻擊你們。隻要找到邵從越,一切很快就能結束。”


    韓空若抬起手,輕風在他身邊吹過,他低頭傾聽著風中的密語,隨後就坐在王座之上,往前移動。眾人跟在韓空若身後,踩著那看不見的虛無長路,一路前行。


    森林在他們漸次展開,部分能夠移動的藤蔓則輕輕在樹上褪下,以免自己的枝葉阻擋了“國王”的前路。


    邵星束看著這巨大的森林,看著那伸出雙翅足以遮擋天光的白色飛鳥自空中一閃而過,需要三人合抱的豔色花朵含芳吐蕊,緩緩展開千重花瓣,散發著幽芬的香氣。


    “咚,咚,咚”。森林中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繞過一棵枝葉碧綠如翡翠,枝幹如同黑曜石般閃亮的巨木時,邵星束看到了一隻與這些巨木等高的……泰迪熊。


    這隻黃色的絨毛泰迪熊穿著三件套的藍色條紋紳士西裝,胸前的口袋放著一塊金懷表,隻有一條金色的表鏈落在口袋外沿,它戴著同色的藍色條紋禮貌,憨態可掬的臉上還戴著一隻金色的單邊眼鏡。


    在看到邵星束等人時,這位紳士泰迪熊先生脫下自己的禮帽,朝他們躬身行禮。


    “諸位晨安。”


    頌雪立刻抬手回禮,笑眯眯說。


    “你好喲!”


    沉重的腳步聲依然未停,邵星束好奇地探頭看去,就看到熊先生身後還有幾隻穿著西裝的白色毛絨兔子,毛絨長頸鹿,還有毛絨大象,手上或拿著手杖,或捧著茶壺和點心,正往前走去。


    “我們正要尋塊漂亮的草地吃早餐,諸位要一起來嗎?”熊先生熱心地邀請。


    “我們還要去打架喲!”頌雪搖搖頭。


    韓空若也朝熊先生點頭,就要繼續前行,熊先生則把自己的禮帽遞給眾人,那空空的禮帽裏不知什麽時候放了滿滿一帽的色彩繽紛的糖果。


    “真可惜,暴力行為可是不好的哦,不過為了給小小勇士臨別贈禮,要不要拿一點我的糖果呢?”


    真是盛情難卻啊。邵星束想著,但又覺得能遇到這樣溫柔的熊先生,真是難得遇到的好事啦。他剛要伸手去拿糖果,卻見韓空若突然一皺眉,朝熊先生大喊。


    “快讓開!”


    然而這一聲提醒來得太晚。


    不遠處的巨大林木突然紛紛向前傾倒,像是被人連根削斷,如多米諾骨牌一樣噌噌崩塌。那翡翠般的碧綠森林倒下了,如同碧綠的海洋掀起萬丈波濤,森林中的飛鳥昆蟲,小型的動物紛紛發出哀鳴,仿佛身後有凶獸追逐一樣如潮水般朝林外跑去。


    “什麽?這是怎麽了?!”


    熊先生震驚地轉過身,然而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的頭顱和身軀在那瞬間被一道雪亮的刀光一分為二。


    那龐大的身軀驟然裂開,白色的棉絮在空中四散,熊先生的禮帽咕嚕一聲落在地上,那香甜的糖果在地上如彈珠般四散。


    韓空若已來不及查看異狀,他手掌翻轉,將他們所在之處整塊翻轉到天空之中,才避開了那無堅不摧的刀光。


    “原來你的能力還能這麽用。”


    不遠處傳來青年柔和輕盈的聲音,他像是心情不錯,說出的話也不像帶著殺氣。


    邵星束瞳孔一縮,緊張地注視前方,邵從越背著手,站在不遠處的樹頂上,他身邊的巨木全都倒下,空中的狂風得以席卷這塊空地,邵從越的長衫衣擺隨風飄動,卻無法撼動他一絲一毫。


    “這世界真不錯,”邵從越將頭發挽到耳後,朝邵星束微微一笑,“星束應該喜歡吧?”


    邵星束不答,他看著邵從越周身若隱若現的白骨,隨著他的注視,那層層疊疊,宛如白骨鑄就的骨蛇一樣的東西越發明顯。


    “剛才就是這鞭子做的嗎?”東照推了推眼鏡,神情有些凝重。


    這條鞭子長,除了在邵從越身邊的,浮在半空中的,還有一部分隱於樹下。


    邵桐則看向邵從越身後,阿圓在更遠的地方,她的身影小得幾乎隻有一個點,足見她有多怕死。


    “攻擊範圍過廣,如果不避到那麽遠,一定會被波及到嗎?”邵桐下意識地讓薑小牙往自己身後躲。


    薑小牙則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那不是鞭子,”邵星束指尖發顫,他耳邊滿是體內兵器警惕呐喊的聲音,“那是一把刀。”


    “傳說中蚩尤的兵器——虎魄。”


    隻要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人,幾乎沒人不知道軒轅皇帝立國之事,也幾乎沒人不知道他的對手蚩尤。


    在神話傳說裏,蚩尤總是被冠上各式各樣的詭異傳說,比如他是魔神,喜噬人,又或者想做天下共主是為了將混沌之門打開。


    但無論傳說如何,這位九黎之主曾與皇帝九戰,皆不敗。他手中神兵無數,其中一柄最為有名。


    蚩尤因與黃帝戰事膠著,心中怨恨日深。某日夜裏,他突然看到天降異物,便立時追去,看到了一隻天外異妖。那隻異妖正在吞噬他的子民,他卻在這妖碾壓般的實力下,看到了一絲天機。


    如蚩尤將它獵殺,煉為神兵,必能與黃帝身邊的神明神兵對抗不輸。但在獵殺前,蚩尤必須養其凶性,邪氣貫骨,被它吞噬的人怨恨漫天,就是煉製此物的良機。


    蚩尤便把自己的子民,甚至親骨肉都投入洞穴之中給那異妖充當食糧,在那異妖噬食萬人後,怨氣直達天庭,終化為一尊奇石。蚩尤立刻將它煉製,誰知在最後出爐時,紅光漫天,這異妖還有意識藏於刀中,就要在出爐那刻將蚩尤一刀斃命,幸好蚩尤座下戰虎忠義,將那長刀一口吞下。


    但蚩尤非但不安撫戰虎,試圖救下這忠義之仆,反而抬手插入戰虎脊椎,連骨帶刀,將那神兵抽出。


    這刀上便又附上了戰虎之魄,時常哀鳴主人不仁不義,棄之不顧,非要時時殺戮才能稍稍平息心中憤怒。


    這就是日後在傳說中凶名赫赫的凶兵——虎魄刀。


    “傳說中的神兵,能做到的事實在太多,能夠斬破空間也不一定。”


    邵星束提醒著韓空若,對方則眼眸微轉,看向那被虎魄護住的邵從越。


    “那就來試試。”


    “其實,我也不太能控製它。”邵從越朝那白色骨鞭形貌的虎魄伸出手,那骨鞭立時絞緊了邵從越的手,似乎隻要再稍稍用力,就能把邵從越的手腕給扭下來。


    “畢竟是把在戰鬥中突然反噬蚩尤,連主人都要吞吃的凶兵。隻要一出刀,範圍,力度,全都由它自行掌握。”


    邵從越的視線在眾人身上遊移,似乎在找尋下一個目標。


    “不然你們就認輸了吧?”


    “怎麽可能。”邵星束和沈飛喬異口同聲。


    邵從越歎了口氣,視線最終定在沈飛喬身上。


    “前幾月初見你,我還以為你會好好待在星束身邊照顧他,誰知你卻離開了他身邊,到了別的隊伍。不過人各有誌,那倒也不算什麽。隻是星束以前真的很乖,如今他變得看不清形勢,性格又驕矜起來,說不得是交了壞朋友。”


    沈飛喬微挑眉剛要說話,邵星束已經瞪向邵從越。


    “我是什麽人我自己知道,我要和誰交朋友用不著你管。”


    邵從越被邵星束當麵懟了一句,麵上也不生氣,隻突然對著沈飛喬一抬手,沈飛喬隻看到白色骨鞭微微向後一縮,沈飛喬隻來得側身閃避了一下,就被驟然擊飛!


    邵星束臉上滿是沈飛喬被擊飛後的撒上的溫熱血液,邵星束眼前一陣發黑,如同看到天空下下了一場紅雨,他連呼吸都不曾停頓,就立刻轉身追著沈飛喬跳了下去!


    “星束!”


    邵桐回頭叫了一聲,隻是他剛要動彈,眼前就被那雪白的虎魄刀團團圍住,在眾人不知不覺間,那殺氣凜凜的虎魄刀就已經把韓空若等人所在地四周全都密密實實包住。


    “繼續吧,今日不讓它吃個盡興,是不會回去的。”


    薑小牙手腳不受控製地顫抖著,他明明沒有被虎魄刀攻擊,但身處在這把刀的攻擊範圍內,皮膚就像被針紮一般痛苦。


    這刀邪氣縱生,他的超能力不知為什麽突然一絲一縷地向外散逸。薑小牙猛地摁住肩膀,轉頭看向周圍,卻看到其他人臉上似乎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邵從越伸手摸了摸在他身邊纏繞的虎魄,像是拿這把凶兵很沒辦法似的輕笑了一聲。


    “它很貪吃,我卻吝嗇。”


    “你們的超能力……它像是很喜歡吃。”


    -


    沈飛喬從未想過會被這個不在計劃內的計劃弄得這樣狼狽,他如流星般從高處重重摔到地麵,地麵登時深陷了一個凹洞。


    灰塵四起,沈飛喬重重咳嗽,卻覺自己的喉嚨裏怎麽滿是血氣。


    隻是被擊飛而已,不至於傷到內髒……


    沈飛喬正想著,低頭卻看到自己的胸腹處破了一個大洞。這血洞足有拳頭大小,如果沒有醫療能力者或者醫生在,他是絕對活不了的。


    “有沒有搞錯……我明明避開了要害,”沈飛喬重重喘著氣,他這時才感受到那侵肌入骨的劇痛,“難道我最後一次超能力,居然要給自己的身體返回到受傷前的時間狀態嗎?也太不值錢了……”


    沈飛喬仰著頭,他失血過度滿臉蒼白,不知是不是意識到身體的真實狀況,居然連眼前都有些模糊。沈飛喬閉上眼,又緩緩張開時,就看到了單膝跪在他身邊,滿臉是淚的邵星束。


    “……你怎麽也來了?”


    沈飛喬緩緩抬手,摸摸邵星束的頭,但邵星束哭得太厲害,隻知扯著沈飛喬的衣袖,泣不成聲。


    “別哭,我……我覺得我還是不要,給自己返回時間狀態了。”


    “你說什麽?”邵星束吸著鼻涕,他看著沈飛喬的傷勢,卻不敢伸手去碰,“你不會死的,我帶你出去,很快就能治好……”


    “是嗎?”沈飛喬扯著嘴角笑起來,斷斷續續地說,“早知道會這樣,我這次回來,一定不會去找你。我,我會離你遠遠的,和以前一樣當做不認識你,絕不會讓你這樣傷心。”


    “別說了!你不會死的!”邵星束狠狠一擦眼淚,就要伸手去抱起沈飛喬,“我喜歡你……還什麽都沒開始,不會就這樣結束!”


    沈飛喬看著邵星束哭成花貓的臉,居然還笑得開懷。


    “已經是最後了,我還是說句實話吧……我也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你,喜歡你一百遍,一千遍,再來萬遍,我還是喜歡你。”


    “所以在最後我要給你一個禮物。”


    “我會讓邵從越和韓空若的□□時間就在這裏停止,他們死去之後,你唯一的對手就是薩爾,也許還有那個不知什麽時候會再次借著別人的身體下界的‘世界監管者’,但是沒關係,失去我,‘監管者’就沒辦法對時間做什麽手腳。你的對手不多,你有了很多朋友……你可以借助自己的力量,贏得最後的獎品……”


    沈飛喬說著說著,他眼中也有因疼痛而溢出的一滴生理性眼淚流出,這讓他的視野變得清晰,他突然瞪大了眼,像是被浸入了冰川之下,額頭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難以置信般渾身繃緊。


    在沈飛喬身邊的“邵星束”背後,又出現了一個邵星束。


    那個邵星束愣愣地看著沈飛喬,他的耳朵通紅,像是不太明白沈飛喬為什麽在此時此刻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是不是腦子摔傻了?為什麽突然……告、告白?‘監管者’又是什麽?”


    邵星束幾步走過去,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沈飛喬對他說“喜歡”,呀,為什麽要在這裏呢?


    邵星束抿著唇,心中半是歡喜,半是擔憂。


    沈飛喬緩緩轉過頭,他身邊的那個“邵星束”消失了,他再低下頭,他胸腹上的大洞根本不存在。沈飛喬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一般,抬頭在周圍的樹上掃視,隨後在自己的視線右上方,看到了蹲在粗壯的樹幹上的連月,他正緊緊捂著脖頸,眼睛和脖子上滿是使用超能力過度,而爆出的血漿。


    連月的衣服染紅了大半,苟延殘喘般靠在樹幹上。在韓空若開啟空間時,他在千鈞一發之際追了進來,之後他就一直在地麵追蹤這些人,然後終於讓他逮到機會,在沈飛喬被擊飛,hp驟然-1000的時候,他的視線與沈飛喬的視線對上了。


    沈飛喬的hp第一次在清醒時突然削減1000,□□上的創傷會導致精神上鬆懈,這才是連月能最大化使用維納斯之眼的良機。


    維納斯之眼讓沈飛喬看到了自己最想見到的人,而那人恰好出現,沈飛喬才會輕易上當,說出了破壞規則的話。


    連月朝天空伸出手,臉上滿是扭曲的獰笑。


    “我做到了,說好的,把我想要的一切都給我!”


    【當然,我懲罰破壞規則的人】


    【獎賞遵從於我的人】


    【將你的身體借給我,我會給予你想要的一切】


    空中有一聲詭異的笑聲響起,連月便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軟地倒在了樹幹上。


    “我早該想到的……”


    沈飛喬猛地坐起身,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和腕表上的hp,他沒有受致命傷,而那個一直在哭的“邵星束”是維納斯之眼虛構的幻象。


    “飛喬?”


    邵星束擔心地上下打量著沈飛喬,他聽到沈飛喬的皮肉和骨骼喀喀愈合的聲音,覺著應該沒傷到內髒,便朝他伸出手。


    “幸好你沒事。”


    少年的眼睛如同兩粒透亮的黑曜石,臉上沒有半滴淚。在他喜歡的人麵前,邵星束是絕不會輕易哭泣的。他知道他的眼淚會對所愛之人造成的壓力,他知道他要像個能獨當一麵的男人讓人放心,所以就算邵星束真的發現沈飛喬回天乏術,在那最後的最後……


    沈飛喬想,他應該還是會笑著吧。雖然眼眶含淚,但他還是會笑著。


    “我剛才以為我死了,在和你說遺言。”


    沈飛喬站起身,抱著邵星束的肩膀。


    “不可能,”邵星束十分肯定地說,“有我在,不會讓你出事的。”


    沈飛喬喉頭一哽,過了一會他才輕輕點頭。


    “是啊,你真可靠。那麽接下來,我們會遇到一點麻煩事……”


    “什麽?”邵星束皺眉,他看著沈飛喬的表情像是十分嚴肅,不由沉下臉,“是邵從越?不,比邵從越還麻煩嗎?”


    “嗯,記得我以前和你說過的‘玩家’嗎?”沈飛喬舔舔唇,難得有些緊張地指著右上方的樹幹,連月所在的地方。


    “我在一次輪回裏,和那個稱為‘監管者’的玩家做下了三條約定,它才迫不得已放棄了對世界的管控,但是我剛才不小心破戒了。”


    邵星束邊聽著沈飛喬的話,邊看著連月,他回想著剛才沈飛喬說的話,瞬間明白了許多事,但同時又有些不可思議。


    邵星束當然知道這是一個遊戲世界,也知道遊戲就是供人玩耍的物件,玩家可以無數次開始“新的遊戲”,但身處這個世界裏的邵星束等人,卻要痛苦地開始一次又一次與自己意誌無關的輪回。


    “你透露了這個世界有‘監管者’,同時還說了喜歡我……告白也是其中一條規則?!”邵星束呐呐地問。


    “嗯,包含我的超能力限製也是,都是那家夥折磨人的手段。”


    沈飛喬微垂眼睫,那蝶翼般的睫毛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襯得沈飛喬這張臉,像是個被困高塔,滿腹憂思的王子。


    “所以……那家夥現在要來了?”


    邵星束緊張地盯著連月,連月卻一動不動,沈飛喬帶著邵星束微微退後一步。


    “嗯,已經來了。”


    那是唯有掌管時間的超能力者才能感知到的波動,也許空間能力者也能稍微讀取,但那也不過是一滴水落入海洋一般微不足道的波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連月身上的傷口在眨眼間全數恢複,他的肌膚變得光潔無暇,那粒原本快要從後頸掉出來的維納斯之眼也穩穩地收了回去。


    “我還是更喜歡,你的臉。”


    邵星束原本一直盯著連月,他肯定自己連眼也沒眨,但一臉微笑的連月便突然如霧一般出現在他眼前,還要伸手來觸摸他的臉。


    邵星束和沈飛喬登時往後一退,與那莫名出現的“連月”隔開一段距離。


    “怎麽這樣啦,人家又不凶!嚶!”


    邵星束聽著這熟悉的嚶言嚶語,不由虎軀一震。


    “……是你?”


    那個原本占據了我的身體,在過去的輪回裏……給予我莫大羞辱和痛苦的家夥……就是“監管者”?!


    “連月”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嘟起紅豔的嘴唇。


    “我喜歡你的臉,所以你是我最喜歡的人偶。”


    “連月”的眼中緩緩亮起如同代碼一般的字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飛快地在瞳孔中一閃而過。


    “雖然之前有好一段時間沒能下來玩耍,但是沒關係,現在我已經徹底出來了,從你製造的時間牢籠裏。”


    “連月”指向沈飛喬,沈飛喬不知什麽時候額前居然布滿了冷汗。


    “時間牢籠?飛喬?”邵星束伸出手,像是想給沈飛喬擦汗。


    “我可以告訴你哦,關於背叛者的故事。”


    “連月”歪著頭,舒展地伸著懶腰,臉上滿是愉悅的神色。


    “不要聽!”


    沈飛喬猛地抬手將邵星束的耳朵捂住,但邵星束還是聽到了。聲音不是從邵星束的耳中傳來的,而是從腦海裏。


    -


    無限重演的遊戲世界一直在“監管者”的掌控下,按部就班的成長著,但到了現在,卻會在特定的一段時間裏陷入循環。


    在這個無限的循環裏,大部分人都是被替換了過往人格,遵照設定進行活動的人偶。


    沈飛喬當然也是。他沒有自我,無論有多麽慘痛的過去,他依然會按照設定,成長為一個陽光善良溫柔,而且能夠寬容地原諒一切的完人。


    沈飛喬原諒了傷害母親,殺害了他無數次的父親,他被繼母趕出家門,也怨天怨地,而是努力堅強,像塊鑽石般閃閃發亮地活著。


    可是鑽石雖美,卻沒有人氣。但無所謂,這個世界裏,誰又像個活人?


    沈飛喬按照設定一條一條地完成著自己的任務,【外出離家】【前往南州】【進入重點中學】【和混混打架,與反派邵星束第一次相遇】【考試拿到第一名】【報名參加超能大賽】【隨便找兩個參賽者組隊】【他是最強的那個,即使不是,逆境之中他也一定會贏】……


    【遇到韓空若與薩爾阿貝德】【發現這兩人的精神似乎被人控製】【展開調查】【發現邵星束的不妥行為】【沈飛喬施展完人性格,要把反派感化】【感化失敗則重啟時間】【再失敗再重啟】【在一次次的事件重演中,韓空若和薩爾“愛”上了沈飛喬】……


    【邵星束十分嫉妒沈飛喬】【反派終於在明麵與上與沈飛喬展開鬥爭】【對有了韓空若和薩爾幫助的沈飛喬來說,不過都是小兒科】【邵星束的真麵目在一次沈飛喬設下的陷阱中被揭穿】【邵星束被送走】……


    【王子與王子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以上就是沈飛喬每次輪回裏要完成的任務。


    有時沈飛喬在看到韓空若和薩爾的臉時也會想,我為什麽要對他們好?連這樣的雕蟲小技都看不出來的人,根本沒有與他對話的資格。


    有時沈飛喬看著邵星束會想,這個小孩實在太蠢了,而我在這一次就能揭穿他,為什麽還要放過他?


    沈飛喬每次輪回都有滿腹疑思,但每一次都會在新的輪回開始後,忘卻一切,再次如機器一般有條不紊地完成任務。


    直到……沈飛喬在一艘空中飛艇上碰到了邵星束。


    邵星束的勢力在此時已經被沈飛喬瓦解殆盡,他瘋了一樣要向沈飛喬複仇,沈飛喬會讓藏於暗處的韓空若與薩爾看到這一切,那麽邵星束的故事就將在此結束了。


    可這一次,邵星束手裏卻拿著刀。


    不是水果刀或者蛋糕切刀,而是貨真價實的足以將人殺死的鋒利長刀。那刀柄鮮紅,刀尖在月色下一片雪亮,邵星束眼中滿是憎恨,像是一定要在這裏將沈飛喬殺掉。


    沈飛喬疑惑地看著邵星束,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但那模糊的景象很快又在沈飛喬腦海中散去。


    “你要殺了我嗎?”沈飛喬朝邵星束正色問道。


    “廢話,你把我的全部都拿走了!!!”


    邵星束舉刀朝沈飛喬衝來,他的速度很快,但絕快不過沈飛喬,沈飛喬正想著一秒後就抬手把邵星束的手腕折斷,將長刀取下時,沈飛喬眼前出現了絕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在刀尖即將觸碰沈飛喬的那一刻,那把雪亮的長刀突然向後一收,隻聽一聲“嗤”響,那是長刀貫穿人體才會發出的聲音。


    刀尖穿過人的後背,雪亮的刀尖上紅色的血珠如雪中紅梅落下,啪嗒一聲掉在飛艇的地板上,飛濺出微小的血花。


    “你……在做什麽?”


    沈飛喬茫然地看著邵星束,他說出了遊戲設定裏沒有的台詞。


    邵星束手握長刀,那把長刀正穩穩地捅穿了他自己的心髒。在剛才他即將殺向沈飛喬的那一刻,邵星束抽刀,將自己的胸膛迎了上去。


    他自殺了。


    這個舉動……是“自殺”?


    沈飛喬眼前一陣暈眩,他就像一台壞掉的機器,像是難以處理眼前的這一幕。這個遊戲,這個遊戲的結局設定不是這樣的,邵星束不會死在這裏,更不會自殺……


    “你在做什麽!”


    沈飛喬上前一步接住身體失力,就要倒下的邵星束。


    在皎白的月光下,邵星束的臉頰像是變得比平日更蒼白,他的眼睛不再是蒙著水霧般,總是帶著萬般誘惑,而是如同水洗般透亮。


    長刀穿心應該是極痛的,但邵星束的眼角連一滴淚也沒流。


    少年仰頭看著沈飛喬,又像透過沈飛喬看著那無邊無際的夜空。


    最後他才忍著疼,緩緩開口。


    “在最後一刻居然能把身體的控製權搶回來,倒也不錯。”


    邵星束輕輕彎起嘴角,看著驚慌失措的沈飛喬,還有心情調笑。


    “啊,我覺得你這樣才像個活人,其實有幾次我都在你眼裏看到殺氣了,你那時幹脆地殺掉我就好了,我今天……可是差點就做下錯事。”


    邵星束的手指緊緊地抓住沈飛喬的襯衫,那是沈飛喬心口前的一片布料。邵星束像是很不服,但又不得不接受一般,咬牙說道。


    “我絕不會……殺人!就算被控製,就算我依然什麽也無法改變,我也絕不會殺人!”


    “剛才能控製身體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就算隻有短短一秒,我也要做出自己的決定!”


    少年抓著沈飛喬衣服的手正緩緩鬆開,他的眼裏終於溢出淚來,那不是因為疼痛而落下的淚,是為了那無法回首的過去的思念。


    “我好想……阿爺。”


    “要是能吃顆糖……就好了,怎麽……這麽疼啊。”


    邵星束徹底鬆開了沈飛喬的衣服,他的眼睛沒有閉上,那一滴滾燙的熱淚沿著少年雪白的肌膚,落到了沈飛喬的手上。


    沈飛喬就像被熔岩燙到一樣,驟然鬆開了手,少年重重地落到地上,他一時看著自己的手,一時看著倒在地上的邵星束,急促地喘著氣。


    什麽呀什麽呀這到底在做什麽!


    為什麽他沒有按照設定來完成任務?他在想什麽,什麽脫離控製,什麽自殺,什麽做自己的決定……什麽……什麽……


    沈飛喬抱著劇痛的頭重重地跪到地上,他揉亂了頭發,他想把皮膚抓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他想把在胸膛中叫囂著疼痛的心髒狠狠扯出!最後沈飛喬看著少年的麵容,徒然想起了少年說的最後一句話。


    “好想吃顆糖”。


    沈飛喬卻沒有給他。


    飛艇暗處,隱隱傳來兩聲痛叫,像是韓空若和薩爾的聲音,但那又有什麽……


    沈飛喬眼前漆黑一片,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十分困惑。


    “怎麽【又】這樣了?沒辦法,這一次時間……再次重置吧。”


    沈飛喬耳邊傳來風聲,和先是光盤機突然壞掉而不停倒帶的聲音。這一次,沈飛喬下意識的使用了自己的超能力,他沒有讓時間停止,而是讓自己的身體中的時間停止了。


    在他還沒有弄明白一切之前,他不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雖然他不知道黑暗過去,他會遇到什麽。


    等沈飛喬再次能看清一切時,沈飛喬坐在沈家大宅裏,繼母蘿姨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他快點滾出去。


    沈飛喬的眼角突然落下一滴淚來,蘿姨嚇了一跳,又像是設定中沒有遇到沈飛喬這個反應時,她該做什麽,隻好如木頭一樣僵硬地愣在原地。


    但沈飛喬不需要蘿姨有什麽反應,他抬手擦掉了眼角的眼淚,往沈家大門外走去。


    沈飛喬的年紀仍是少年,但他的身形也已經如真正的男人一般高大。他腦中仍是不停地有各項任務出現,沈飛喬靜靜地完成著自己的任務,等到了南州,他在那條小巷裏再次遇到了邵星束,看到對方臉上的神情時,心中卻一陣冰涼。


    不是他,不是那個“邵星束”。


    之後的輪回劇情一樣,邵星束做了許多惡事,在那艘飛艇上被沈飛喬揭穿真麵目,而這一次,邵星束卻沒有用長刀行刺沈飛喬。


    沈飛喬在輪回重啟時,又在黑暗中聽到那詭異的聲音【這一次的運轉似乎是正常的,不過任何機器程序隻要運轉的時間一長,都會出些差錯,隻能等著bug出現的時候,再修整了】。


    這一次,沈飛喬的等待沒有白費,他再一次遇到了那個在飛艇上自殺的“邵星束”。


    沈飛喬沒能攔下邵星束,他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少年,眼中滿是淚光。


    邵星束這一次抬手撫向沈飛喬的眼角,任誰也想不到,他臨死前的表情居然還有點茫然。


    “我之前可是要殺你哦……就算我死掉,你……為什麽要哭呢?”


    “你真是個好人。”


    這一次邵星束和沈飛喬隻說了兩句話,懷中的少年便沒了氣息。


    沈飛喬再又一次輪回時,聽到那聲音說著,【這次又出bug了】。沈飛喬心想,他等待的就是bug,他要一直等,一直等,然後憑借自己的意誌……救下邵星束!


    然而之後的輪回裏,沈飛喬永遠無能為力,每五次輪回,邵星束就有兩次死亡。


    原因都是不肯殺掉沈飛喬,而選擇自殺。


    沈飛喬抱著邵星束泣不成聲,少年則在臨終時開玩笑。


    “你這樣……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我……”


    “我喜歡你,”沈飛喬重重點頭,他的眼淚將邵星束的衣襟都打濕了,“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一次次用自己的生命保護我,一次次在我麵前死去,再一次次出現在我眼前……


    “我隻能看著你,我隻能看到你!”


    沈飛喬抱著少年站在飛艇上,他已經累了,他站在高高的船舷處,看著腳下湧動的浮雲,直接一躍而下。


    我想帶你走,到自由的地方,我的少年。


    然而這一次,沈飛喬仍是落到了一片黑暗裏,那是他第一次和“監管者”見麵。“監管者”像是一個光團,它漂浮到沈飛喬麵前,像是才領悟一般說道。


    “原來你和邵星束的自我意識都沒有消除嗎?真有趣,有自己思想的人偶,玩弄起來不是更快樂嗎?不過以防萬一,還是把你們的記憶都消除吧!”


    沈飛喬則突然出手使用了超能力,在這片空間裏,他曾經嚐試過凍結自己身體的時間,他做到了。


    他同樣將超能力用於“監管者”,監管者也突然停止了動作。


    “原來……”


    沈飛喬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終於看到那緊閉的大門上,微微開啟的一條縫隙。


    等新的輪回開始後,沈飛喬就開始頻繁地使用自己的超能力,他的能力一般都作用在邵星束身上、停止,停止,停止,調轉,調轉,調轉。然後他終於在時間的狹縫中,看到那站在“邵星束”身後的邵星束。


    邵星束總是百無聊賴地吐槽著這個替代他的“邵星束”簡直是個嚶嚶怪,但他又沒辦法製止,隻好生悶氣。氣得狠了,就隻好轉頭去看別處,免得氣出病來。


    能看到真正的邵星束時,沈飛喬笑得如春花燦爛,榮光四射,讓邵星束都忍不住嘀咕“主角受幹嘛啊,笑成這樣是有錢送嗎”。


    無論邵星束吐槽還是閑話,沈飛喬都聽得津津有味,他一直不露痕跡地跟在邵星束身邊,看著邵星束一舉一動,就連少年無聊做廣播體操在他眼裏都十足可憐可愛。


    沈飛喬知道了邵星束喜愛的一切,知道他最掛心的人,知道他想做什麽。


    有時候沈飛喬玩心大起,會在“邵星束”身邊說話,比如直播蘭舟牛肉拉麵什麽的,看著那嘴饞的少年一邊翻白眼,一邊用抓不到食物的空氣手,試圖掀桌……失敗。


    等這一次輪回結束後,沈飛喬更是得心應手,他根本不想搭理什麽任務,而是一直跟著邵星束。


    “監管者”已經察覺到這世界的中心,它最重要的人偶出了問題。


    在那片黑暗空間中,一直高高在上的“監管者”第一次對沈飛喬發出疑問。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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