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予費了老大勁兒,總算把五口紙箱摞到板車上,又拿了幾條麻繩固定。好不容易把東西都歸置好,司予累出了一頭細汗,他雙手插著腰,輕喘了幾口氣,轉頭一看,戚陸站在樹蔭底下擼貓,頭上罩著兜帽,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的,鬥篷下擺連點兒灰都沒沾上。


    司予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又抖了抖褲腿,戚陸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問他:“好了?”


    “好了,”司予扭了扭脖子,朝戚陸眨了眨眼,半真半假地調侃,“東西又多又沉,好累呀!戚先生累了嗎?”


    “嗯,”戚陸微微一頷首,“等累了。”


    司予皺了皺鼻子:“……需要我道歉嗎?”


    戚陸挑眉,聲音裏也沾上了幾分笑意:“隨便。”


    司予忍俊不禁,低頭笑出了聲,戚陸的表情也漸漸軟化,帽簷下雙眼微眯,唇角放鬆地呈現出一個上挑的弧度。


    -


    黑貓窩在戚陸懷裏,曬著太陽懶洋洋地“喵”了一聲;空氣裏,浮塵輕快地跳躍著;陽光是一種介於燦金和白之間的顏色,像微焦的棉花糖,很漂亮,甜度也正好。


    司予跳上板車,坐在其中一個箱子上,從他這個角度仰起頭,恰好能看見戚陸兜帽下的臉,帽簷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在鼻尖的地方勾出一條光影分界線。


    有很多時候,司予都覺得戚陸像一汪湖泊,無波無瀾,美則美矣,卻不讓人心動。直到他在湖麵上試探地投下石子,終於湖麵上泛起漣漪,水波蕩漾的那一刻,他才一陣心悸,恍然驚覺這片湖泊好漂亮。


    最要命的是,戚陸漂亮的正和司予心意。他的眼睛、鼻梁、唇線、下頜、脖頸、喉結,每一處都漂亮的正正好。


    司予就這樣坦坦蕩蕩、毫不避諱地仔細看戚陸的臉,戚陸卻像不習慣這樣直白的注視,他撫摸黑貓的指尖頓了頓,腳尖往邊上偏了半個身位,刻意側過身子。


    司予抿唇笑得很有幾分狡黠,他手肘撐著膝蓋,笑眯眯地問:“戚先生喜歡貓咪?”


    戚陸強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貓身上,隨口應了聲“嗯”。


    “這樣啊……”司予低聲說,他一隻手掌支著下巴,雙眼緊鎖在戚陸側臉上,觀察他的反應,然後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喵”。


    戚陸瞳孔瞬間縮緊,他身體一僵,呼吸驟然亂了幾拍。


    ——這個人類為什麽要學貓叫?他在暗示什麽?


    黑貓趁著他手一鬆,豎著尾巴從他懷裏跳下了地,圍著他走了幾圈後,又討好地靠在他腳邊。


    司予眼中笑意更濃,但戚裏巴巴大盜在某些方麵是個膽小鬼,他隻能一點點地小心敲打,否則就會把他嚇跑。


    司予已經在戚裏巴巴又冰又冷的外殼上敲出了一條細縫,隻要他堅持東敲敲、西敲敲,很快就能把戚裏巴巴殼子裏溫熱的軀體喚醒。


    “好巧,”司予說,“我也喜歡貓。”


    “一般,”戚陸把有些僵硬的手指插進口袋,企圖掩蓋自己失態的事實,又畫蛇添足地補充道,“我不喜歡貓。”


    “哦?”司予假裝沒聽出他聲音裏的不自然,疑惑地問,“這隻搗蛋傲嬌貓倒是很聽戚先生的話,我還以為戚先生是馴貓高手。”


    “馴貓高手”這個稱呼和剛才司予發出的一聲貓叫,在戚陸腦子裏奇妙地結合到了一起,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聯想。他插在口袋裏的手指微動,感到耳垂發癢。


    -


    司予像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坐在紙箱子上安安靜靜等著戚陸的回答。水洗牛仔褲膝蓋的位置有些泛白,他纖長的五指搭在上邊,有節奏地敲打著膝頭。


    戚陸鬥篷下是一件暗色襯衣,下擺收進褲腰,勾出利落勁瘦的腰線。鬥篷被微風吹起弧度,司予這才發現,他的鬥篷並不是純粹的黑色,仔細看能看見上麵用偏淺一些的黑線繡著什麽花紋,似乎是某種猛禽,但從輪廓看不像鷹隼一類,倒更像……蝙蝠?


    他不禁有幾分好奇,伸手指著鬥篷下擺的位置,剛要開口問那上邊繡著什麽動物,但戚陸此時尚未從過分敏感的狀態中完全脫離,以為司予指著他腳邊臥著的黑貓。“貓”這個關鍵詞在他腦中點亮,戚陸立刻退開一步,欲蓋彌彰地冷冷道:“我不馴貓,也不養貓。”


    “啊?”


    司予隻是怔了兩秒就立刻反應過來,但他覺著要是自己現在笑出聲來,戚陸得難堪的一星期不理他,於是他眨眨眼、點點頭,說:“嗯,知道啦。”


    司予自己不會知道,他說這句話時候的語氣無比縱容,尾音往上揚起,輕飄飄的,在戚陸耳尖彎來繞去。


    胸膛裏那把不安分的小錘子又開始工作,在戚陸心髒上“咚咚咚”敲個不停。


    他用眼角瞥見坐在板車上的司予,這個人類好像一點也不怕曬,大剌剌地罩在陽光下,眼睛裏含著光,不躲不閃地盯著自己看。


    小錘子加重力道,“咣”的一下砸下來,戚陸突如其來的一陣心悸。


    他趕緊挪開目光,喉結上下重重地滾動了一下。他攥緊拳頭,企圖抵抗喉嚨裏泛起的酥麻感覺。


    戚陸明白,這個人類正在用他清清淩淩的眼睛、加上語氣詞後柔軟的尾音、似有似無的肢體觸碰,一點一點地引誘他。


    他也很清楚,隻要自己閉上眼睛不看他,關上耳朵不聽他,離他遠一點,就能抵抗他的侵占,就可以避開這個錯誤答案。


    但他竟然還覺得快樂,他自己也覺得詫異,但這種快樂來勢洶湧,瞬間就可以把他完全淹沒。


    小錘子在失控,他也在失控。


    太陽越爬越高,戚陸身體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他能感覺到司予的視線焦灼在他身上。


    ——我要理智做什麽?


    ——做錯題是什麽感受,我為什麽不敢試一試?


    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反複對他說,戚陸深吸一口氣,舔了舔自己蠢蠢欲動的犬牙,抬手掀開兜帽,深邃如墨的眼睛注視著司予。


    -


    氣氛變得有些曖昧,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膠著在一起,仿佛要濺起火花。


    山林中水汽蒸發後的味道清新又幹淨,葉片和青草香混合在一起,清爽的草木氣息打開司予的全部感官,他在戚陸的瞳孔裏看見自己。


    司予膝蓋上敲打著的手指倏然頓住,他感覺身體裏的每個細胞都在鼓脹著,叫囂著想要問戚陸:


    ——戚先生,你喜歡月亮嗎?你喜歡貓咪嗎?你喜歡花朵嗎?還有就是,你喜歡我嗎?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說:“戚先生,你喜……”


    “戚哥,司老師。”


    一道柔軟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曖昧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司予一驚,回頭一看,村口站著一個女人。


    垂著眼馬上就要睡著的黑貓瞬間渾身一抖,瞳孔驟然緊縮,從地上猛地跳起,對著女人發出了一聲深長而淒厲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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