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地轉到鷺城的前一天晚上,謝然才從長沙飛了過來。他剛跑完通告,落地時已經過了十點,好不容易從機場到了酒店,半分溫存的意思都沒有,摔在床上就睡,也難為任昀耐心地伺候他換了睡衣。


    第二天一早,劇組的車就載著他們去了片場,提前到達的化妝師上前來有條不紊地給他們化妝和做造型。


    葉瑜畢業後留在了東北,和幾個同學一起摸索創業,開了一家小店。事業起步之後,他有了一些閑錢,都資助給了一個偏遠山區的女孩。原生家庭沒有改變他,他的出身永遠沒有辦法決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一晃七八年過去,某天出差路過鷺城時,葉瑜想著左右時間也不著急,不如多留幾天看看,結果這一留,就出了事。


    起因是他在公交車上遇到了扒手,但所幸發現及時,與同行的乘客一起將那個人送到了附近的公安局。


    然而當他走進警局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這麽多年過去,記憶中的少年身上少了些靈氣,多了一些接地氣的感覺,眉眼也不複當年的那般稚嫩,皮膚也曬黑了幾分,頭發剃成了平頭,臉部的線條瞧起來格外硬朗。葉瑜以為他們這輩子都見不到了,卻沒能想到輾轉這麽多年,還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讓他撞上。


    當年莊瑾轉走之後葉瑜就再也沒有聽說過對方的消息,甚至不知道他最後去了哪裏,做了什麽。這幾年的高中同學聚會他也是避之不及,況且大部分的同學似乎也都沒有想要邀請他的意思,他沒有想到,莊瑾去了警校。


    對方也認出了他,臉上的異樣情緒一閃而過,很快就恢複了原狀,公事公辦地問了他們一些事。執勤的民警給他們做了筆錄,結束後葉瑜定定地站在大廳裏,與莊瑾麵麵相覷。


    “好久不見。”是他先打破了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開口說道,“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


    “好久不見。”莊瑾看著他,猶豫地問,“你……還好嗎?”


    “還好。”


    然後,就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傾蓋如故,白首如新,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永遠是那麽奇妙。葉瑜感受著從門口溜進來的風,覺得這樣的場合實在是有些好笑,誰能想到他曾經做過的那些夢裏,每一幕都有莊瑾的身影呢?而如今他們卻要站在這裏相顧無言。


    “那個……”


    “你……”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葉瑜閉上了嘴,把話題留給了莊瑾。


    “你也在鷺城嗎?”


    “出差。”葉瑜回答道。


    “那……”莊瑾回頭看了一眼時間,又望向了葉瑜的臉,“你等下有空嗎?我要下班了,一起去吃個飯吧?”


    葉瑜沒有猶豫太久,半秒後就給了答複:“好。”


    莊瑾選了警局附近的一家音樂餐廳,應該是他常來的店鋪,門口的侍應生都認識他,還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道:“莊警官帶朋友來啊!”


    本來是一句很簡單的問候,但莊瑾在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一下,不自然地看了葉瑜一眼。他不知道如今的葉瑜對他的定義是什麽,前男友、高中同學、人渣……他們還能是朋友嗎?他還能覥著臉說他們兩個是朋友嗎?從他說出“是”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沒有以後了。


    他們在服務員的引導下坐到了舞台斜側方的位置,這個時間點客人並不算多,但也占滿了餐廳裏將近一半的位置,還有些空位上擺了“已預訂”的牌子。


    莊瑾接過服務員遞上來的菜單,遞到葉瑜的麵前,道:“這邊的海鮮很好吃,你先看看。”


    葉瑜也沒有推辭,拿著菜單翻了幾頁,勾了幾個菜,然後還給了莊瑾。


    菜都是劇組提前備好的,下一鏡服務員便依次把它們端了上來。


    葉瑜夾了一塊魚肉,剛咬上一口,就聽到莊瑾說道:“高中的時候……對不起。”


    葉瑜愣了愣。


    “我知道我現在解釋什麽都沒有用,我其實就是個懦夫,害怕這件事傳出去後的影響……”


    “莊瑾,都過去了。”葉瑜打斷了他的話。他也沒有責備他什麽,沒有告訴他自己當時有多氣憤,也沒有說他走後自己是怎麽度過剩下的那一年多的。因為沒有必要,把自己的不堪揭露在別人麵前實在是太丟人的一件事。


    “我後來一直很後悔……”


    旁邊的音響裏忽然傳出了吉他的聲音,葉瑜被嚇了一跳,心不在焉地回著:“我不怪你。”


    台上抱著吉他的少年靜靜地坐著,眼皮懨懨地下垂著盯著琴弦,彈出了下一個音節。


    在兩人之間短暫的靜默後,莊瑾不動聲色地向少年身上掃了一眼,說:“那個男孩……是我在還是實習警察的時候認識的。”


    葉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少年的劉海很長,幾乎蓋住了半隻眼睛,台上的燈光把他照得消瘦,臉頰仿佛都凹陷了下去,唇色有些蒼白,給人一種營養不良的感覺。


    “他的父親很早就死了,跟著母親生活,他的母親……是做那個的,家裏經常有不同的男人進出,後來好不容易給他找了個繼父安定了下來,誰想那個繼父是個禽獸,不但打他,還……”莊瑾歎了一聲,“他繼父的案子是我師父辦的,被關了幾年,估計也快刑滿了。我當年看到他的第一眼時就想到了你,這些年總想著能在他身上彌補一點,也算是……”


    “他母親後來怎麽樣了?”


    “老樣子。他母親初中就輟學了,沒文憑,找不到工作,隻能靠這個為生。”


    任昀正準備開口說下一句台詞,卻不想被突如其來的一聲高音打斷了。


    他們想過這場不可能一鏡過,但怎麽也沒有想到謝然會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上出現錯誤。他唱到最後一句高音時,先是中途斷了一下氣,本來是一個很小的瑕疵,後期修個音可能就能掩蓋了,但誰想下一句直接破了音,嘶啞得像是破碎風箱的聲音。


    明顯得連不熟悉音樂的群演都聽了出來。


    周雪銘喊停時,謝然起身道了歉。任昀發現他的後頸上都布滿了細汗,鬢角也有些濕了,助理上前來給他擦汗,一旁的化妝師也湊上來給他補了些妝。


    第二次開始後,謝然又出錯了。


    這回是中途忘了詞,彈到一半就斷了。


    連續兩次ng之後,第三次打板後他更是緊張得不行,沒多久又被周雪銘叫停了。


    一些工作人員開始竊竊私語,周雪銘的臉色更是黑得像桌上石鍋的底,任昀站起身來,在她準備對謝然開口的那一刻搶先說道:“讓我和他聊一下吧,不好意思,耽誤進度了。”


    說罷,他就把謝然拉到了臨時搭建的化妝間裏。


    三月的鷺城溫度已經不低了,熱的時候甚至可以直奔三十攝氏度,但謝然的手卻還是涼得像個冰塊似的,掌心還掛著冷汗。任昀把他牽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又挪了把椅子坐在他麵前,說道:“說吧,怎麽回事,之前不是挺好的嗎?”


    謝然低著頭,摸了摸鼻梁,小聲說道:“對不起。”


    “你知道我不喜歡聽這個。”任昀抓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抬起頭看著我,怎麽回事?”


    謝然聞言,緩緩地抬起頭對上了任昀的眼,對方的臉上沒有他想象中的憤怒,也沒有失望,他隻是很平淡地看著自己,眼中像揉化了一池的春水。


    “我想演好的。”謝然沙啞著聲音,急促地和任昀解釋道,“我想演好的……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太害怕拖任昀的後腿了,他知道這部電影對任昀、對周雪銘的重要性,他害怕自己會成為劇組裏唯一的敗筆,害怕慕名而來的觀眾看到他的表演會失望而歸,謝然從來沒有這樣懼怕過。但他越是緊張,越是想要演好這個角色,事實卻越是不聽指揮、背道而馳。


    於是他又開始擔心任昀的想法,怕他覺得把自己介紹進來就是個錯誤。


    “然然。”任昀鬆開了他的手,伸手去撩他的頭發,“你不要想太多,別緊張。”


    他湊上前在謝然的額頭上碰了碰,然後摟住了他的肩膀:“相信自己,就像我相信你。”


    “也許是我真的演不好這個角色……”謝然輕聲說道。


    “但是現在能怎麽樣呢?總不能要求臨時換角吧?”任昀反問他,“你可以承認自己能力不足,但不能認同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能真正演好一個角色的人太少了,大部分人的經驗都是慢慢積累下來的。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我想讓其他人也看見。”


    謝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唱歌的地方不是音樂餐廳,是你最熟悉的酒吧,台上是你的朋友,台下有你認識的調酒師。”


    任昀貼上他的額頭,望進了他的眼,聲音溫柔:“然然,你坐在那裏的時候,不要去想你一定要演好向煜這個角色。你就是向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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