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別院


    緋鈺見到涼環時並不驚訝,隻是微微歎了口氣,“把你給卷進來了。”


    “姐姐怎麽能這樣說!”涼環上前一步,握住了緋鈺的手,“姐姐和硫瀲姐一樣,什麽事情都不告訴我們,總是喜歡自己扛著。可伴袖樓不僅是姐姐的店,更是我的家。涼環自十歲起每一日都住在伴袖樓裏,那是養大我的地方,我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人奪去。”


    女子的雙眼通紅,隔著淚霧也沒能削弱其中的慷慨激動。自從知道了來龍去脈後,涼環就未睡過。


    緋鈺一頓,轉而問道,“徐瑾懷告訴你什麽了?”


    “她告訴我姐姐在四樓收留了很多偷跑出來的雛.妓,李晟由此要挾姐姐,讓姐姐把手裏的生意都轉交給他。”涼環蹙眉,“徐老板說姐姐身邊不能沒人,所以以陪嫁丫頭的名義把我送了過來,我早上來的時候沒有見到李晟,是這裏的管家領我來的。可我雖然來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


    她臉上一片低落,這一晚總是想著,或許該讓硫瀲姐來的,硫瀲姐比她能幹許多。


    臉上一涼,涼環微怔,她抬眸看向緋鈺,緋鈺輕輕在她側臉上拍了拍。


    這感覺熟悉非常,一如十歲那年她被緋鈺買回去時的場景。


    “你能陪在我身邊,已是最大的用處了。”女子說著,臉上沒有多少笑意,可那雙桃花眼瀲灩如水,滿載溫和,是六月時伴袖樓樓下河水的溫度。


    涼環呆愣地看著,這是她頭一回見到緋鈺露出這般溫柔的表情。


    聯想到四樓的那些雛妓,她又忍不住消沉了下去。


    “姐姐,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等轉交事宜辦完。”緋鈺道。那溫柔隻是曇花一現,很快又消失不見。


    “納娼是醜事,李晟沒辦喜宴也是不想鬧得人盡皆知,隻是我現在嫁給了他,連帶著三座樓都成了他的東西。昨晚他和我議了,每年可以讓半分的利給我,我也可以挑一間鋪子繼續回去管理。等他清整店麵後,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要給他了嗎?”涼環蹙眉,“等李晟接手了伴袖樓,我們的日子還會同以前一樣嗎。”


    她從前以為青.樓妓.院都是一個樣子。不外乎神女們晚上彈彈琴唱唱曲,坐下來和恩客們吟詩作畫暢聊古今;到了白日,或是休息或是聚在一起談天說笑,等攢夠了錢,便和老板辭行,去民間過自己的小日子。


    可涼環今日才覺得,或許普天之下的煙花地裏,隻有她們伴袖樓裏的妓.女是這樣自由的。


    緋鈺沒有說話,她們都知道,一旦李晟接手,伴袖樓將不再是伴袖樓。


    屋子裏安靜了許久,這份安靜讓人壓抑得難受。


    過了一會兒,涼環輕輕地開口,“緋鈺姐姐,你明知道私藏別人的家奴是重罪,為什麽還要……”她不知道該如何委婉措辭,最後低低地說,“我們伴袖樓並沒有什麽靠山啊……”這麽危險的大事,她怎麽能一聲不響地做了十年,一旦發現可是掉頭的死罪。


    “我知道緋鈺姐姐心腸好,可這世上苦命的女子何止一二,單憑姐姐一人之力如何能救得完。姐姐其實可以直接去妓院裏買未售出的雛.妓的,同樣都是救人,來路正當的丫頭還不會為姐姐招來災禍,這個道理姐姐應當明白才是。”


    緋鈺聽著,坐在了床上。她帶來的煙已經吸完了,可煙在手裏,她便本能地時不時含一口。


    “你說的不錯。”緋鈺垂眸,她又何嚐不明白這些道理。


    終生皆苦,她又不是佛,哪能渡得完。她不過是個連自己都無法渡的娼.婦而已。


    緋鈺抬起了頭,她望著窗外碧色的天,話卻是對著涼環說的,“我討厭離開伴袖樓,我討厭出門,可我每個月總要去城郊看看,哪怕我不得空,我也會讓硫瀲代我去。”


    “青樓官窯裏是沒有雛.妓的,那些丫頭大多來自下等的妓.院窯.子。”她說著,笑了一聲,像是嗤笑,又像是哭泣,“一群十歲不到的丫頭知道些什麽,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不敢留在城裏,便往城外跑,城外都是些終日見不到女人的流民乞丐。”


    “牆裏的事情我無法顧及,可牆外的事情我看的到。”緋鈺瞌眸,“四樓的那些丫頭,我能靠錢正當買下來的,我都花了錢。餘下的一半,有的是被戰亂波及,父母在路上就沒了;有的是被人玩膩了丟出去,還有的隻是走失。


    真正從老板和主人手下逃出來的倒也不多,十一年了也隻有那麽八.九個。”


    她說到這,低頭笑了,“那麽小的孩子,怎麽逃啊。”


    “你不曾見過那裏的景色,沒有完整的衣裳,也沒有機會洗澡,那兩條還沒有男人胳膊粗的小腿上沾著幹了的血跡,但看不出紅來,早就被一層又一層的黃白給蓋住了。


    有一些我帶回去,洗一洗還能幹淨;有一些我帶回去再怎麽洗,那裏也潰爛了。那樣小的孩子,那樣隱秘的地方,可當我抱起她們時,她們隻會乖乖地把腿張開,然後摟住我的脖子。


    還有一些更乖了,吃了頓飯、睡了一覺之後就來敲我的房門,我問她們來做什麽,她們就脫光了衣服躺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一邊對我說:謝謝姐姐。”緋鈺又下意識地將煙放進了嘴裏,她吸了一會兒,什麽都沒吸出來。


    吐不出煙,緋鈺顯得有些難受了。


    “你說得不錯,我這樣做無異於是在找死。”她斜靠在了床尾,身上還穿著為七夕而備的華裙,腰肢凹陷,她像是禍國的妖妃,嫵媚而多情。


    “可一個萬人騎的婊.子活那麽久做什麽,活著也是髒地,我看著都煩。用我來能換那些丫頭們往後的命,值得的。”


    涼環聽完,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對緋鈺的指責,是多麽任性可笑。


    事發之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一瞬間怪過緋鈺魯莽行事,明明沒有那個能耐,為什麽還要做多餘的事情。


    可涼環忘了,她如今順風順水的日子,何嚐不是緋鈺八年前的那一次魯莽行事。


    緋鈺若是保持著極致的理智,她早該在十五年前,在自己賺夠了揮霍一生的錢財後找個地方過自己的小日子。


    這一座伴袖樓風雨十一載,每一日都是源於緋鈺的魯莽,每一日緋鈺都站在三樓,一邊看著樓裏的歌舞升平,一邊等著頭上的屠刀落下。而她是如此坦然。


    那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說來豁達淡泊,可深究之後,字字悲涼錐心。


    涼環抓著膝上的裙子,低頭看自己的腳。


    她羞於去看緋鈺。


    緋鈺是娼,那又如何;她涼環是清白的處女之身,那又如何,她根本沒有資格緋鈺麵前抬頭。


    如果連緋鈺都夠不上高潔一詞,那哪裏還輪的到她來置喙。


    和那些丫頭相比、和緋鈺相比,她不過是個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小姐罷了。


    涼環語塞,片刻後低聲問道,“緋鈺姐姐,你為什麽要開青.樓呢,你明明很討厭男人的。”


    緋鈺抬起了煙杆,含進了口中。


    她仰頭,眼神放空望向了房頂,像是在看著自己的過去。


    過了一會兒,她回答了涼環的問題,“因為除了做娼,別的我什麽都不會。”


    “姐姐……”涼環遲疑著發問,“姐姐的父母親呢?”


    “我不知道。”緋鈺搖頭,“聽我娘說,我的生父似乎是無錫的一個小財主。”


    “姐姐的娘親是……”


    “也是個娼.婦。”緋鈺答得很快,可說完這句話後就起身拉開了被子。


    “你來了許久了,去吃點東西吧,我睡一會兒。”她說完,上床閉上了眼睛。


    涼環愣了愣,意識到緋鈺並不想談這些,於是作揖應是,“那姐姐有事就喚我,涼環一直都在。”


    ……


    “郎君,郎君,我生下了我們的孩子了,你看看,長得和你多像。”


    “那又如何,我們說好的,是個男孩我才接你回去。女孩有什麽用,我家裏的女孩夠多了。”


    “郎君!郎君——”


    年幼的時候,緋鈺得到最多的是旁人的憐憫。


    娘親不管她的死活,周圍的姨娘們經常偷偷招呼她來吃飯,她們摸著她的頭,常會同情地歎氣,“你要是個男孩,現在就是有錢人家的公子爺了。”


    非玉的生父是位財主,姓王。酒醉後的王財主無意間踏入了她們這間小窯.子,非玉的娘親接待了他。


    窯.子裏的女人身邊常備紅花,可是因為來的是個財主,娘親便沒有喝藥,一夜過後,肚子竟也真的大了起來。


    自持身份的人從來不會來她們這兒,去的都是青.樓妓.院,隻有那些農戶小販白日多掙了幾個錢才會來這裏一趟。


    王財主對娘親而言,是個飛上枝頭的機會。可巧的是,對方家裏沒有兒子,於是懷著好歹試一試的想法,暫且將娘親帶出去做了一段時間的外室,條件是她真能生出個兒子來。


    可出來的是個女孩,並非娘親的玉如意。


    娘親被 趕回了窯.子裏,她於是給女孩取名——非玉。


    帶著一個孩子在窯.子裏攬客實在不便,在非玉六歲那年,有男人趴在娘親身上的時候瞧見了角落裏的她,彼時的風氣正尚嬌小玲瓏的雛.妓,男人半開玩笑地問了句,“你女兒賣多少錢。”


    第二天天一亮,非玉被陌生的男人帶走了。走之前娘親還在酣睡,送她出來的姨娘悄悄跟她說,“這人是個秀才,家裏有很多書,你找著機會了讓他教你識字。”


    “為什麽。”非玉問。


    姨娘也不知道,她也不識字,但她還是說,“多識些字是好的。”


    秀才家裏的確有很多書,他寫字時非玉便給他端茶磨墨,偶爾他心情好了,也願意教非玉幾個字,房間裏的書也隨她去看。


    那家裏沒有女人,秀才說,他在為尚公主做準備,從未沾過女人的才子是很容易贏得貴女的芳心的。


    他又說,但他總歸是個男人,身邊沒有女人不行。


    六歲的緋鈺就是他的女人。


    時過六年,已經是舉人的男人準備去長安趕考,非玉也不再嬌小玲瓏,這個半大不小的丫頭對於男人來說,是個累贅了,他是要尚公主的。


    於是非玉主動提議,“把我賣去青.樓吧,你能賺回盤纏。”她知道青.樓是自己能去的最好的去處。


    男人答應了,他帶著非玉去了無錫最大的青.樓,站在樓下,非玉遲遲回不了神。


    她一早知道青.樓好,可不曾想到,和精致典雅的青樓相比,娘親所在的窯子簡直像是個牲畜棚,一個破屋,帶上幾個錢子想進就進,多給兩個錢還能把女人帶回家玩幾晚——不像這裏,非玉親眼看見有個男人摸了下神女的屁股,就被小廝趕了出去。


    這是何等的天壤之別。


    早些時候的青.樓裏是沒有娼的,裏麵的都是處子神女,絕不賣身,隻提供舞樂,隻聊詩詞,清雅得如同宮宴一般。


    如今青.樓雖然漸漸和妓.院相融,但依舊不屑收留雛妓這般早早就被男人玩.爛的女孩。


    老.鴇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非玉來之前並不在乎去青.樓還是妓.院,可當她踏入這間屋子,聽著外間悠悠揚揚的古琴,嗅著屋內清清淡淡的香薰,看見了被轟出去的男人,她立即下了決心——


    她要留下來。隻有在這裏她才能多少活得像是個人。


    男人也覺得出售無望,便起身準備帶非玉離開,可非玉先他一步,她邁步上前,搭著老.鴇的肩,伸手撫上了女人的臉,隨後墊著腳仰頭吻了上去。


    女人震驚地睜大了眼睛,她想要推開女孩,卻被口中的軟舌纏得渾身酥麻無力。


    “姐姐,留下我吧。”非玉貼著她的唇,呢喃私語,用她介於女童和少女之間的聲音懇求啜泣,“我沒有地方可去了,我喜歡這裏,喜歡姐姐。”


    老.鴇撫著胸口,直到濕滑的一吻結束,她的心髒還在驚懼地狂跳。


    她從未見過如此惑人的女孩,簡直就像是狐狸轉世。


    “識字嗎?”老.鴇問。再怎麽惑人,她這裏也是正規的青.樓,不收連字都不識的白丁。


    到了這一刻,非玉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姨娘勸她讀書,對於從窯.子出生的女孩而言,唯有讀書才能有個好出路。盡管這個好出路也不過是從窯.子升到青.樓妓.院而已。


    她點了點頭,“識得一些。”


    老.鴇的神色緩和了下來,“識字就好,詩詞慢慢學,隻要你努力,總不至於太差的。”她收下這個女孩了,遂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非玉。”


    “非玉?這名字可不太有福氣。”


    非玉一愣,隨後揚起了笑臉,“是緋鈺,紅玉的意思。”


    從這日起,她將有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是娘親眼裏的賠錢貨,也不再是男人身下的牲畜,她是人,她會成為自己的玉。


    ……


    這一覺睡得久,緋鈺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去。李晟派人送來了晚膳,緋鈺拿著筷子撥了撥,沒什麽吃的胃口。


    她隻想煙。


    算算時間,這個時候李晟應該帶人去清算伴袖樓裏的賬冊和人手了,神女們當是嚇壞了,希望硫瀲能穩住局麵,盡快把四樓的丫頭們安頓好。


    正撚著煙杆思忖著外麵的事,忽地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緋鈺本以為是涼環,可一轉頭,赫然是一身黑灰布衣的硫瀲。她長發高束,腰佩長劍,身上的衣服沉在暮色裏,可在見到緋鈺的一瞬,女子眼中燃起了純粹的亮光。


    “姐姐。”她顫著叫了一聲,想要說些什麽,又因為情態緊急沒有多的時間敘話,於是一把拉住了緋鈺的手腕,將千言萬語都凝成了一句:


    “硫瀲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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