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之上且徐行》 第一章 仙人临凡 永彦二十八年,正月,砚冰释。 夕阳余晖之下,洛城外南边的一间私塾内,年轻的教书先生此时正在给孩子们教授课业。 不知是哪个不注意听讲的孩子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高喊了一声“有神仙。”满屋子的学生便争先恐后地朝着窗外看去,有些个子矮小的甚至已经在座位上跃跃欲试,想要站起身来了,只为了能看看传说的仙人! 其中一个额间才被朱砂开智的幼童看着远处腾云驾雾的神仙不禁有些目光呆滞。 幼童姓许,名初一。 许初一的出生其实并不是多好,甚至在整个大燕来说属于最底层的那种,因为他的娘亲是娼。 娼、优、伶、妓,这娼便是四个当中打头的,下作到不能再下作的营生。要是放在几年前,就连商贩和农户的孩子也不见得能进入学堂,更别说他这个娼妇的孩子了。 许初一之所以能进学堂临听圣贤言论,一是因为这不知道哪来的教书先生宣称什么有教无类,二是因为自己的娘亲在门口骂了足足一个晌午。这才求得了一个名额,让他在今年正月得以朱砂点痣,启蒙受学。 先生用戒尺敲打了几下书桌,想要让学生们专心听讲。孩子们虽说年龄尚小,不懂规矩。可来之前都被家中的父母再三叮嘱,甚至拿出了扫帚告诫过,于是虽然不舍但还是纷纷收了好奇的念头。 年轻先生这才满意的继续念起书来。 而在私塾外的不远处,几个来接孩童放学的大人们皆是看到了仙人站立云头随后朝着洛城皇宫而去的离奇场景,也就在此时此刻,几乎全城见到这副场景的百姓无不是纳头便拜,乞求仙人赐下福泽。 相比之下,皇宫内的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却是泰然自若。 神仙而已,又不是没有见过。 虽是这般去想,可当那四个世人所谓能够救苦救难的仙人踏入大殿之时,贵为一国之君的唐晋还是不由得背后发凉,生起敬畏之心。 四位仙人的那种眼神,唐晋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他还只是太子,依稀记得自己的父皇每每上朝之时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待文武百官和自己的。 “咳咳!” 四位仙人当中一位身披金甲的力士轻微咳嗽一声,随后便不再出声。 这么一声咳嗽倒是将唐晋的思绪从三十年前给拉了回来。 “朕不知四位仙人降临人间,有失远迎。还望仙师恕罪!” 唐晋一边说着一边从龙椅上站起,矗立于朝堂之上。虽然对方是仙人,但自己好歹也是人间帝王,这腰万万是也弯不得,这头无论如何也没有低下的道理。 “呵呵!” 其中一个女道士见到唐晋这副表面上不卑不亢,心中却毕恭毕敬的样子捂嘴轻笑。虽说天上仙子本应该是仙风道骨,这么一笑却也是媚态尽显,不可方物。 “你就是这天下的皇帝?” 四人中站位靠前的和尚并没有口念佛号,只是微微抬眼直言不讳道。 唐晋刚想回答,却不料被另一位身穿白色儒衫的老者仙人开口打断。 “你看他穿着的这身蚯蚓袍子,不是皇帝还能是啥?” 蚯蚓?唐晋低头朝着自己身上明黄色锦绣袍子上绣的五爪团龙看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现如今听这四位仙家的语气,哪里是什么慈眉善目,说是凶神恶煞也不过分! “总归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没有纳头便拜!”女道士调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副卷轴随手一扔。 只见卷轴被扔至半空之中时自行打开,凭空而立。 打开的卷轴上影影绰绰写了十六行字,仔细看去先是名字,随后便是生辰八字。按照八字推算,十六个人全都是不足五岁的孩童。 唐晋看了着卷轴上的字,疑惑地问道:“不知四位仙师是何用意?” 老儒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弹。随即空中卷轴自行合十,转而飘向唐晋跟前。 唐晋伸手接住,心中更是奇怪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要几个人而已。到时候跟我们一同回去。”老儒生说着收回右手,双手背后而立。 听到这,唐晋眉头舒展开来,心里的石头也随之放下,赶忙说道:“几位仙师这是要收徒吗?好办,好办,朕这就差人去寻。还请几位仙师稍侯几日。” “善哉!善哉!三日之后,我等再来!” 和尚见唐晋如此爽利,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便要走,丝毫不拖拉带水。 “且慢!”唐晋收起卷轴高呼道:“仙师请留步。民生疾苦,朕还请求四位仙师多留片刻,赐福百姓!” 四位仙人表情一滞,随即不约而同的冷哼一声。 那个女道士甚至大笑了起来,拍着一旁的金甲力士的肩膀笑道:“什么?呵呵,大个子,你听见他在说什么了吗?竟然还奢求我们赐福?哈哈哈……” 金甲力士瞪了唐晋一眼,也是讥笑道:“将死之人,要什么赐福?” 这么一句话让唐晋连同整个宫殿内的众人皆是吓得面如土色,一时间呆滞当场。 “朕不知仙师何出此言?” 唐晋强装镇定,隐约觉得有些蹊跷。 见金甲力士都这样说了,年迈儒士只好笑着辩解道:“天地寂灭,万物皆亡!我等不忍,遂择人同行,免其苦难!尔等……” 其余三人都是强忍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侃侃而谈。良久,那个女道士终究是忍不住了,噗嗤一笑。 “好了!好了!你们读书人就会唬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弄得别人死了还要惦记你的好!我呸……”女道士轻啐一声,转而指着唐晋淡淡说道:“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们这儿的气运我们要了。这方小天地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我等就行个好事,让你们死个痛快!” 气运?小天地? 唐晋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想让殿前的几个武士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四位仙人,哪怕兵戎相见也是在所不惜。 可是就在那只手将抬未抬之际,他放弃了。因为眼前的一幕和耳畔的那声巨响让这个一国之君心如死灰。 只见金甲力士只是凭空一捏,大殿前方外相隔几十里远的那座山便轰然倒塌,四散的灰尘顿时将天地间仅有的一抹红霞遮掩了个七七八八。 “阿弥陀佛。我等三日后再来!” 话毕,四位仙人便腾空而起直奔空中而去,没有去管那个瘫软在龙椅之上的唐晋。还是身旁的执礼太监吕貂寺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走到唐晋身旁轻声提醒道:“皇上!” 唐晋缓了缓神,长呼一口气,指了指大殿内的几个武士,轻微点了点头。 服侍多年的吕貂寺顿时心领神会,当下便朝着殿外走去,不一会便带着一群士卒进来,不由分说便将几位武士当场斩杀。 看着鲜血染红的大殿,唐晋闭上了眼。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夜色凝重。 百里之外的一个山坳中,四位所谓的仙人围着篝火坐下。 “你们说这一次能不能成?”和尚看着跳跃的火苗心有忌惮的嘀咕着。 “你我四家的先生都不曾出面阻拦,那便更容不得那些蝼蚁说什么!只等到时候我们带人离去,瓜分了这方小天地的残存气运便是万事大吉。哪里还有什么成不成的说头?你这秃驴瞎操的什么心?惹人心烦!” 女道士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上的棍子挑动火苗,心生怨念的她生怕这和尚多嘴多舌。虽说没有言出法随的本事,但也少不了乌鸦嘴之类的忌讳。 “你这妖道骂谁呢?洒家不是担心吗?要是今日的那个狗屁皇帝铁了心要跟我们鱼死网破,损了气运与那读书人一同打压我等。到时候岂不是要折在这里?”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说着,女道士用棍子挑起一抹火光打向和尚。 火光凌空而去,刚飞到一半却被金甲力士徒手接住,随即化作青烟消散开来。 “哼!那又如何?到时候他还不是得给咱们陪葬?本就是气数将尽,哪怕让他们赢了,恐怕到时候也只是落了个生灵涂炭!先死的必然是整个皇宫内的人,他敢吗?至于那个读书人,别忘了他从哪儿来。” xiaoshuting.info “啧啧啧!”年迈儒士捋了捋胡须,一脸得意地说:“所以说,你们这些练武的莽夫平日里只知道打打杀杀,丝毫不懂变通。我保证三日之后一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女道士皱了皱眉头,一脸狐疑地问:“什么意思?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年迈儒士点了点头,笃定地说:“就算读书人肯拼命,那位皇帝也是万万不敢的!因为那卷轴……” “因为那卷轴之上大半是皇室血脉?”和尚看了一眼儒士的脸色,随即脱口而出。 儒士又点了点头。 一边是举全国之力打一场不一定赢,但是自己乃至皇族一定会死的仗;一边是随着一方天地崩塌泯灭,但是自己儿女却能活着甚至获得长生。 这样的一个局面,他唐晋身为帝王必然眼光长远,分得清孰轻孰重。 也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悄然出了皇宫,不顾宵禁出城南行,朝着那间私塾的方向而去。 第二章 一锅涮羊肉 私塾旁的茅草屋内,唐晋与年轻的教书先生面对面而坐,二人中间的桌子上支起了一个铜锅,锅内是滚烫的沸水。 唐晋记得好像与这个年轻书生第一次同桌吃饭时,也是这一锅涮羊肉。 当时边境那边的红翎急使花了十六匹马和三条人命的代价送来了一封急件,他本以为是平定了宋国的捷报,却没想到是禀告边境处有仙人站立云头俯瞰人间山河,落入人间后便只身一人朝着洛城方向走来,说是要见一见自己这个皇帝。 此事让唐晋心心念念了足有半旬,本以为这位谪仙人会是如何的仙风道骨,人间得意。没想到竟然却只是个相貌算不上出众的年轻人,这让他失落了好一阵。 令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摸着肚子一脸哀怨地说:“先吃饭吧,有些饿了!” 当时为了让这位看似饥肠辘辘的仙人能快些吃上饭菜,所以选了个烹调方便的涮羊肉。不过恰好也就是这顿刷羊肉给这个年轻的仙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按照仙人的说法:你我面对面而坐,口水也在这铜锅里搅合过了,难道还算不上是熟人了吗? 仙人说让唐晋不用称呼他什么仙师或者上仙的,直接叫自己的名字——晏道安。 道安,道安。大道长安。 当唐晋询问晏道安从天上来到人间所谓何事的时候,晏道安嗦了嗦筷子上的麻酱笑着说了两个字:教书。 一开始唐晋只以为他是开玩笑的。一个仙人来到人间,一不享世人供奉,二不求人间富贵,居然口口声声说要教书。 可当晏道安亲手将那座私塾盖好里的时候,便不由得自己不信了。 奇怪的是他却不愿教那些士族家的子弟,偏偏宣扬什么有教无类。世间不曾见过的学问不收千金,单单只需几条腊肉的束脩。 唐晋也曾问过缘由,可晏道安的回答直截了当:学问不分贵贱,既然学问都不分贵贱,那么选弟子为何要看出身,收学费要论多寡呢? 这就是唐晋遇到的第一个神仙,也是最不像神仙的神仙。 唐晋挥手驱散锅内飘出的热气,语气俨然道:“先生可知今日神仙临凡之事?” 晏道安点了点头,答非所问说:“你这样扇开了有什么用?这炉火不熄,热气不还是一样的涌吗?” 本想着试探一二的唐晋听他这么说,心里有些急了,赶忙接着问:“今日四位仙师说我们所处的一方天地崩塌在际,所谓何啊?” 一片羊肉落入滚水之中上下浮动,如同唐晋此时的心境一般。 “这样啊?既然说是崩塌那便是崩塌啊。”晏道安夹起羊肉放入调好的佐料里蘸了蘸继续说道:“我本以为自己能够凭一己之力拨乱反正,重塑这小天地的秩序。以求得这清名天地能多存上个几年,他们能迟些下定决心。没想到,终究是高看了自己一眼。” “先生。你说的这些朕听不懂。朕只想知道是否能够躲过这无妄之灾啊?” 唐晋凝望晏道安,眼神恳切,希望这个仙人能帮自己和这个天下。 “无妄之灾?那倒谈不上。”晏道安吃了一口羊肉,咀嚼了好一会这才咽下,唏嘘道:“年年征战,世世徭役,礼乐崩坏,言不成册。世人皆是埋头不问,何曾抬头看过?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吗?哪怕牺牲一些人也可以啊!”唐晋紧锁眉头,言语之间慌乱尽显。 晏道安随手将一碟子的羊肉都放入了锅内,一边用筷子搅动防止粘锅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可以啊!若牺牲的是半数之多百姓呢?” “不妨一试!” 唐晋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果断答道。 “那倘若半数之中,加了君上你,还有你唐氏满门呢?”晏道安说着夹起一半的羊肉放入了唐晋的碗中。 “这……” 见眼前的这个皇帝一脸为难,语焉不详。晏道安一脸和善地说:“不急,慢慢想。等有了答案再来找我也不迟。” 同样是涮羊肉,这顿吃的相比第一次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当唐晋一脚跨出茅草屋时,晏道安不知为何问道:“你还有话和我说吗?” 唐晋没有转身,只是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多谢先生教诲。还望先生能带走承贤。 晏道安没有说话,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虽说这些年开设私塾,对外说是有教无类。可是并不代表不清楚自己这些弟子的出身来历。 满屋子的学生不少都是贵族子弟假扮普通百姓的孩子来念书的,就连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柳承贤也是当朝的五皇子冒名而来。 当年虽说对私塾的事不予干涉,可终究是怀了私心的。百姓若是读了书,那么这艰苦差事又有谁人来做呢? 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与其说是自己见死不救,不如说是他唐晋一意孤行。 现如今到了这个时候了,他对自己依旧瞒下来卷轴之事。可谓是自寻的结果,怪不得自己的袖手旁观了。 等唐晋再次走出茅草屋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一顿涮羊肉的而已,还了便是!” 晏道安说罢朝着皇宫方向看去。 马车在回宫之时,路过一条僻壤的街道,马蹄踩踏之声惊醒了院内的许初一,他擦了擦挂在嘴角上的口水又回首看向还亮着灯的屋内。 “咿咿呀呀”的女子轻呢声与“吱吱呀呀”的木床摇曳声相得益彰。过了好一会,一个男子才喘着粗气从屋内走出。他看了一眼坐在石碾上的许初一,从袖口摸出一枚铜钱朝着来回晃动。 见许初一没有反应,男子用戏谑的口吻喊道:“来!叫爹爹!叫了爹爹就给你钱买糖吃。” 话音刚落,一个簸箕便从男子耳边忽闪而过,险些砸中男子脑袋。 “你个王八蛋,给老娘滚!麻雀大小的东西,欺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许青一边系着腰间的裤带一边大声骂着刚刚那个与自己有过鱼水之欢的陌生男子。 男子也不是吃素的,一边朝着门外走去一边用手指着许青嚷道:“你个出来卖的娼妇,说几句怎么了?老子刚刚和你睡过,这小子叫我声爹也是合情合理!我都不嫌弃他是你和哪个野男人生的狗杂种,你个婊子还有啥可叫唤的……” 原本男子还想说什么来着,却被一大一小两块石头砸的闭了嘴,悻悻然地跑了! 大的石头是许青扔的,小的石头自然是许初一扔的。母子二人在院中相视一笑,好像世间一切都没有这般好笑。 “娘亲!今天我看见神仙了!”许初一吃着碗中的清粥小声呢喃着,语气之中倒像是他便是神仙一般。 yqxsw.org “是吗?我今天也听隔壁你二大娘说了!可惜你娘我睡着了,没能看见。怎么样?你今天念书都学到什么了?”许青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碗中不多的米粒赶到了徐初一的碗里。 “娘……这都遇见神仙了,咋还惦记念书的事啊?”许初一撅着小嘴问道。 许青放下碗筷,瞪着眼说道:“遇见神仙怎么了?遇见神仙你就不念书了?遇见神仙你就不吃饭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给老娘乖乖念书,乖乖吃饭!知道吗?” 挨了训的许初一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继续吃着碗里的粥。 “娘。为什么要读书啊?” 许初一躺在娘亲的怀中,想着先生今日留下的问题,不解地问道。 许青愣了愣神,拍着他的后背呢喃道:“为了天下苍生啊!” 其实她哪里知道什么天下苍生啊?不过是从那些照顾她生意的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对于她而言,天下苍生什么的太大了,也太远了。 自己让初一念书,为的不过就是日后的一日三餐和体不受寒,要是再远点,那就是为了以后不用受人白眼,指手画脚而已。 “娘。我想听你唱歌。”许初一闭着眼,疲倦地说。 “好!”许青应了一声,随后用轻软的声音哼唱起那首家乡的古谣: 风雪遥遥腊月凄,腊月凄,不过三九多加衣。 朝阳艳艳正月新,正月新,最是初一食裹腹。 第三章 天下苍生 当晏先生问起昨日留下的问题时,学生皆是不发一言,整个学堂如同死寂一般。 许初一挠了挠脑袋,极力回想着昨日入睡前娘亲的话,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能记下的好像只有那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歌谣中的几句;多加衣,食裹腹。 “弄不懂为什么要读书,那就先不急着读书。慢慢等,等想好了再读书。” 晏先生笑着放下手中的戒尺,凝神环视一众学生,直到他的目光扫到在前排落座的柳承贤时才停了下来。 这让年仅八岁的柳承贤有些坐不住了。 在来之前父皇就告诫过自己这个老师如何了得,是宫中那些大小黄门郎望尘莫及的,并叮嘱了多次念书时不要口出妄言,多听少说。可现在晏先生的眼神中明明是有些期待的。 “为了黎明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终究是受不了这殷殷期盼,柳承贤凭借着早些年的耳濡目染结结巴巴地说道。只是声音太小,也就周边几个人能够听得清楚。 这么一开口,整个学堂可就热闹了,几个学生纷纷说起了读书的原由。 有的说为了族中老少,有的说为了不负家中父母,甚至有说为了吃穿用度,衣食无忧。 每每有学生说出新的答案,晏道安便面带笑容频频点头,好像这些回答都是对的。 见同窗们但凡有所答必然得到晏先生的肯定和赞许,许初一也急了,加上刚刚隐隐约约听到柳承贤的回答,自己也就想起了娘亲所说的便是天下苍生。 于是这个孩子鼓足了勇气,大声嚷道:“为了天下苍生!” 可能是由于喊的太过用力,在许初一喊出那句话后整个学堂竟然变得莫名安静了下来。 许初一咬着嘴唇,目光怯怯地看着晏先生,想要换来一个点头,哪怕不点头,只是微笑也是好的。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晏先生却皱了皱眉,随后用戒尺敲打了两下桌面,用极为严厉的语气苛责道:“许初一,出去站着!” xiaoshutingapp.com 即使是不对,也不用出去站着啊? 许初一不明白,为何同样是为天下苍生,柳承贤是对,自己便是错。 站在私塾外的他只觉得委屈,比之前被那些陌生男人调侃嬉笑还要来的委屈。 相比私塾外许初一心中的委屈,柳承贤这个学堂内的学生此时有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毕竟他也说了那句为了天下苍生,得到却是肯定和赞许。 那究竟这话是对是错呢?心中疑惑,自然也就听不进课了。 “放学后留下来!” 正想着孰是孰非的柳承贤被不知何时走到身旁的晏先生用戒尺轻轻敲打了一下脑袋,这力度说是敲打,不如说是轻抚。 失了神的他摸了摸不疼不痒的脑袋,嘴里轻轻“恩”了一声。 与其他兴高采烈回家的孩子不同,许初一一路之上都是撅着嘴的。他想了一天,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了。 正当他低着头走路的时候,一双缝补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淡蓝色绣花鞋引入眼帘。 这鞋子他很熟悉,自打记事起,便一直被娘亲放在床头的柜子里。 虽然已经很破了,可娘亲依旧没有舍得丢掉。 上次穿是昨天第一次送自己去学堂,毕竟这双绣花鞋是他娘亲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鞋子了,必然是要留在重要的日子里。 受了委屈的许初一见了自己娘亲,哪里还有什么逞强的道理? “哇”的一声,所有的委屈便化作泪水了。 许青赶忙蹲下,用手轻轻擦拭许初一脸颊上的泪水。 自家孩子如此哭泣,许青这个为人父母的又怎么能轻易了事呢?等孩子带着哭腔说完了事情经过,她没有多说什么,拉起孩子的手便朝着私塾走去。 这个妇人不懂什么是非对错,更不懂什么天下苍生。她只知道谁让她的孩子过得不好,那便是这世间最坏的人和事。 说什么有教无类,不过就如同她家年前张贴着的那副写了吉祥话的春联一般,都只是一块冠冕堂皇的遮羞布罢了。 私塾内的先生与弟子,一个循循善诱,另一个乖巧伶俐。 “先生。我……” 柳承贤以为先生要责怪自己今日学堂上的分心,刚想认个错,顺便问一下为何同样的答案,自己说是对,许初一说出来便是错。可没想到却被面前的晏先生打断了。 “柳承贤这个名字的确比唐承贤好听的多。” 此言一出,这个隐瞒了出身的学生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究也没开口,只是低下了自己的脑袋。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了。你不必在意,身为皇子,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晏先生一边伸出手摸着他的脑袋一边接着说:“昨夜你父皇来找过我,你知道吗?” 柳承贤摇了摇头。 “好孩子。为师问你,你愿意随为师一起远行求学吗?” 柳承贤沉思片刻,依旧是摇了摇头。自己尚且年幼,即使走,又能走得了多远呢? “那如果必需去呢?”晏道安说着收回手,一脸严肃地问。 还未等回答,晏道安便自顾自地说:“可能你不信。为师其实并不属于这座天地间,而你们所在的这一方天地也不过就是沧海一粟罢了。或许对你们而言或许天地辽阔,北至阴山,南至洱海。可是与外面的天地来说,不过就是一副稍微长了那么一些的画卷罢了。” 看着得意弟子一脸茫然,晏道安笑了笑,语气和蔼道: “外面的天地很大,不光是地域辽阔的大。在那座天下,若是书生轻叹,天地中锦绣文章化山河;若是佛家低吟,顷刻间金光四射满慈悲;若是道家高呼,缥缈处御风而去起逍遥;若是武夫起势,山河尽敢叫天地沉入海。那里哪怕是才步入山下的人也是你们口中的神仙,哪怕是林中的花草走兽也是你们不曾见过的精怪。这样的一座天下,你愿意随为师去看看吗?” 见孩子虽是眼神向往,却又不乏惧意。晏道安轻叹一声:“其实也由不得你。因为这方小天地即将化作尘埃,重归画卷。你若是不去,也难逃一死,成为画中的一处墨色。” 听到自己的先生如此说,柳承贤不自觉地问道:“那我能带着父皇母后吗?” “不行。” 得到斩钉截铁的回答,他只能失落的看着先生。 “不要得寸进尺。你不知道,就连这也是你那父皇好不容易求来的。为此不惜赠予我半数的江山气运,以求我以自身大道为誓送你出去。”晏道安轻抚戒尺,接着说:“两天后的午时之前你需独自一人前往鸡鸣寺的舍利塔顶取下舍利,随后时机到了,舍利自然而然会带你去到那座天下,出去后乖乖地等着为师便好。” 私塾内顿时寂静,柳承贤默不作声,握紧拳头。 而一墙之隔的门外,许青用手死死堵住许初一的嘴,而她自己则是全身颤栗,满眼死寂。 第四章 红烧鲤鱼 学堂内,晏道安端坐于前,听着学生们齐齐朗诵书籍。从仁义道德到礼义廉耻,从儿女情长到国家大义。 他晏道安教书向来座无虚席,毕竟仙人教书这种事前无古人,后恐怕也再难有来者。可唯独今日那个空空的座位很是让他恼火,许初一那个小子竟然请假了。 当时那小子的泼妇娘亲可是把自己骂的不敢出门,从自己的祖上八辈开始骂,骂到自己的曾孙那一代了。不过众多污言秽语中他最在意的还是那句:说什么狗屁的有教无类!不过是糊弄世人的把戏而已,还比不得那些花钱找快乐的男人,至少人家直截了当,不像你敢做不敢当。 也就是这句话,让晏道安的道心差点沾染尘埃。有教无类倒是算不上假,自己的学生虽然多半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但其中也不乏有穷苦家百姓的孩子。 自己一开始不愿意收许初一做学生并不是因为嫌弃他的出身,毕竟在他那个天下,为了口饭出卖身体的也算不上多难堪。他看得出这孩子品行欠佳,而这或多或少和她娘亲的言传身教有关。在他看来,穷苦人家可以不懂家国大业,但总不能太过自私了。 说是有教无类,人不分贵贱,可心却分善恶。 也就是许初一他娘那么一骂,自己反而看得明白了,反倒觉得若是能教化好许初一,那么自己这有教无类就更加名副其实了。 有教无类,不分人之贵贱,高低,善恶,智愚。 可如今看来,这许初一终究是不成气候,昨日才罚了他站了一天,今日便不再来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自己,谁让他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得一嘴的沽名钓誉。天下苍生?那是你能说的?你该说的? 柳承贤是皇子,平日里听到的便是这些。而你许初一呢?三餐不继,衣不蔽体。不去想着吃饱饭,反而不知道从哪听的一句天下苍生便跟着高呼,对得起自己的娘亲吗?哪怕你说一句为了吃饱饭,自己也高看你一眼,认了起初对你的偏颇之见。 晏道安想到这,只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收下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许初一倒不是不想去学堂,只是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自己的娘亲并没有大声催促自己起床去念书,相反而是一脸和善的坐在床前看着自己。 就在他奇怪的时候,许青并没有责怪他,只是满眼怜惜地说:“初一,走,跟娘走,咱们吃饭去。” 还未等许初一反应过来,许青便抱着他出了门。许初一几次想要自己下来走,可娘亲都不撒手,而且还嗔骂道:“怎么这么不听话?以前不是哭着让娘抱吗?” 是啊,以前的确是自己哭着要抱,可如今自己已经七岁了呀,哪里还有要娘亲抱着出门的道理。 等到了地方,许初一看着雕梁画栋的屋子有些不知所措,本以为也就是吃一顿普普通通的饭菜,最多也就是路边的苍蝇小馆,可是怎么就到了这么一个地方。 许青今日很是大方,挑选了几道酒楼里拿手的菜肴,其中还有她和许初一最喜爱的红烧鲤鱼。 平日里也就过年家中的桌上总会摆那么一条,可为了图个年年有余,总是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入口。即使是这样,她也只是吃几口鱼尾上的肉,剩下的都给了许初一。 许初一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身上的破旧衣服与富丽堂皇的楼内摆设格格不入,周边的几桌看到这副场景也是看过之后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让原本就不安的他更加局促了,就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一会几道菜肴就被店小二端了上来,唯独少了那条鲤鱼。 “客官,不好意思,这鲤鱼后厨没有了,这道菜恐怕做不成了。您看行吗?”店小二佝偻着腰,客客气气地询问。 beqege.cc 许青先是一愣,又看了看初一,随即语气平和地说:“小哥儿,这样可不行,我孩子就喜欢吃鲤鱼。你看要不然我多给些银钱,你们去市集上买一条行吗?” “瞧您说的,哪有不行的道理。可是市场上也没有了,要买只能上城外河边去了,那边河水的冰面还没完全化开,也不见得就能找到。依小的看,不如就算了吧。” 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那可不行,远就远些,我们可以等。”许青说着从腰间荷包中拿出了一丁点碎银子拍在了桌子上。 要说平日客人要吃,收了银子去便是了。可今日恰好饭店人手不够,再加上店小二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这破衣烂衫的母子二人,实在是不想跑一趟。 想到这的店小二,强装笑脸说道:“客官,店里人手不够。实在不行,给您换成红烧鲫鱼行吗?收您一样的价格。” “不行!必需是鲤鱼。” 店小二被许青的语气给激到了,心想怎么就不行?多大点事,难道非吃不可吗?随即没好气的说:“唉!我说你怎么听不懂话啊?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怎么着?换成鲫鱼不行吗?” “不行!”许青瞪着双眼,朝着店小二说道。 “嘿!好嘛!真是个犟轴儿,怎么着,又不是吃最后一顿,下次有了再来不就完了?” 店小二说完看向许青,刚准备再继续叫嚣的时候,却发现许青的双眼竟然红了,隐约间还有泪水在其中打转。 还真就让他说中了,在私塾外听的真切的许青心里清楚,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顿了。 许青强忍泪水,握紧了拳头只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原本就引人注目的母子二人,经过这么一闹,满屋子的客人议论声更加多了,甚至远处的几桌还在指指点点。 店小二回头看了看,想着要不就算了,顶多自己受累跑一趟就是了。刚想拿过银钱的他却扑了个空。 许初一受不了了,他本就碍于面子,在这酒楼内局促的紧。现如今娘亲和店小二这么一闹,他更加难安了。 “娘亲。算了吧,鲫鱼就鲫鱼。没事的。”许初一说着将银钱紧紧地握住,走下来递到了娘亲怀里。 许青看了看周边的喧闹,也猜到了许初一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这才将哭腔压下去,故作平静地说:“那就鲫鱼吧。” 见有人打了圆场,店小二也乐得省事,于是朝着后厨方向喊道:“红烧鲫鱼一道。” 鲫鱼多刺,许青那顿饭光给许初一挑刺就用了不少功夫,以至于自己准备吃的时候,大部分饭菜都已经凉了。而那道红烧鲫鱼,她也就仅仅吃了一口。 看着满桌子的细刺和所剩不多鱼肉,许初一想着等到河面的冰都化了,一定要再吃一次红烧鲤鱼。 也是多年之后,这个已然在文庙有了自己一席之地的年轻人,看着案前的那条鲤鱼泫然泣下,蹲下身来久久不得站起。 只恨自己当日没有遂了娘亲的心愿,要了那条鲤鱼。其实娘亲也是爱吃的啊。 第五章 新衣 裁缝铺里,几个裁缝正尽心尽责的给许初一丈量衣袖长短与腰间尺寸,生怕有一丝丝的误差。 而铺子老板则一脸殷勤的给许青递上一了杯茶水,之所以如此,属实是眼前这个女人银钱给的太多了。做生意的只要见了钱,哪管你是谁,哪管这钱又是如何而来的呢? “这位夫人,这单据给您收着,您看一下……”掌柜将单据递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妇人还未等自己说完便看也不看地将单据收到了袖子里去,见多了各式人等的老板也猜出了这个妇人大概是不认识字的,于是拱了拱手说道:“两件丝绸长衫,一件蜀绣冬衣。三天后取货您看成吗?” “不行!” 许青看了看一边正在被摆弄的许初一,从腰间荷包中又掏出一小锭碎银子说道:“掌柜的,您看能否加个急?孩子就要远行了,我这边等着要。多加些钱其实也行!” 老板眼前一亮,这一锭银子少说也有一两重,既然钱就在眼前哪里还有不要的道理?最多让手下的伙计今晚多忙活一阵,要说明天来拿那也不是来不及。 想到这,一只大手随即将桌上的碎银子便拿了起来,这速度像是生怕客人后悔了一样。 “好!好!好!” 接过钱的老板一边掂量着银钱重量一边笑道:“都说这儿行千里母担忧,看来属实不假。也不知道您家公子这一去何时才能再回来?” 听老板这么说,许青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说道:“麻烦几位师傅受累再给做一套儒衫,至于尺寸就随意些,二十岁上下所穿的那种就行。另外刚刚那三件的尺寸稍微做的大些,有劳了!” 送钱的事哪里会有不好的,特别是没有尺码的衣服,到时候随随便便从库房里拿一件囤积的成衣稍作修改便好了。 “好嘞。没问题,依旧明日来拿,不碍事的。”掌柜的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银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平白无故里多出一单,这种意外之喜甚至令他都忘了去想为何会要多做那么一件成年男子的儒衫。 出了门的许青随后去市集买了满满一袋子的白面,又到钱庄将身上所剩下的银钱连同这些年钱庄内所存的积蓄统统换成了三个不大的金锭。 三个金锭,足足三两。这是她所有的积蓄。 这些年做这了人尽可夫的营生,钱自然是没少赚。但是向来节俭的她却一直存着,就想着有朝一日给许初一找上一门媳妇。 这一晚,后知后觉的许初一回想着娘亲今日的怪异举动,又联想到昨日在私塾门外偷听到的那番话。在娘亲怀中的他慢慢地睁开眼,弱弱地问道:“娘亲,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若不是要死了,娘亲为何又会舍得带自己吃好的,穿好的。 许青轻轻摇晃着怀中的许初一,面带笑容,语气亲和地说:“小孩子,净瞎想。咱们初一不会死。” 相比晏先生的话,许初一还是相信自己的娘亲多些,毕竟娘亲可从未骗过自己。 所幸的是,这一次娘亲也的的确确是说对了。不幸的是,也的的确确没有骗他。 夜深了,许青在孩子睡着之后独自一人忙乎了起来。她将蒸好的硬实馒头放凉后逐个放入了包袱当中,一个馒头足足有三两重,纵然是个成年人也是够吃的了。 忙完了一切的许青看着收拾好的包袱,又看了看床上的许初一。许青想到了裁缝铺掌柜的那句“也不知道您家公子这一去何时才能再回来?”,她不由得呢喃道: “回来?” 月色下,泣不成声的许青就那么坐在床头看着酣睡的许初一,泪如雨下的她生怕吵醒孩子,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尽量不去发出哽咽声响。 beqege.cc 这一捂一看,便是一夜。 试问哪个做娘亲的不想多看看自家孩子呢? 最后一日,柳承贤本想着在宫内多看看父皇和母后,却被唐晋催促着送往了私塾。 毕竟讲课的是晏先生,能从他那多听点东西也是好的。更何况身为一国之君,天地将倾之际有些事是自己必需要去做的,但是身为父亲,却不便在自家孩子面前做。 唐晋看着殿中的十六个孩童,多半皆是皇室之子,其中还有自己的两个皇子。其余的则都是当朝几位掌权大臣的。 十六个孩子都是非富即贵,可见四位所谓的仙人算计的好生巧妙。生怕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压不下那些权臣,倒是一并给他们也留了后路。 这下倒好了,那些个自诩清高的大臣现如今又有谁愿意挽大厦之将倾呢?这买卖虽说是有些亏本却也比全族尽灭要来的好些,至少还是留下了一脉传承。 虽说自家宗族与万千百姓都逃不过一个死,但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成仙呢?自家孩子不仅能活,指不定还能成为仙人,那便是值得了。 不过唐晋也不算傻,其余人过得如何不重要,柳承贤过得好与不好才是重中重。为此他准备了十六份信件,分别藏在了十六个孩子的衣服夹层之内。 信中所言皆是其出身门楣,另外告诫他们出去之后若是长大成人遇见了柳承贤必定要倾尽全部之力相助。剩下的便是这方天地崩塌的来去脉络了,不过有些事还是做了些有意思的修改,其中有关四位仙师的描绘那是古道热肠,慈悲为怀,倾尽赞美之词。十六个的人选也从仙师钦定成了他这个一国之君差人挑选,最后又由太子柳承贤亲自敲定下来。 如此一来,这十六个孩子便是受了自家孩子的救命之恩。至于四位仙人那边,他唐晋的这一点私心想来也碍不了什么大事。 先不说信中对四位仙人的一顿吹捧,让诸多孩子对其能够不生恶意这件顺水人情的小事。十六个孩子皆不足四岁。四岁而已,尚未开智,不曾记事的年纪。那便是给足了他做文章的机会,这种心知肚明的事知道了便好,占了便宜便是,对方也不会说什么。 不指望十六个孩子真能如信中所言对柳承贤如何的尽心尽力,但是帮助一二还是有可能的。 至于自己的两个皇子,大统之位都轮不到他们,更何况这大道之争呢? “下去吧!望尔等多福。”唐晋安排好一切之后,挥了挥手便让太监们带着十六个孩子下去了。 简简单单的多福二字却是极其巧妙,道多福却不提多禄。毕竟出去了便是一条登仙之路,仙道缥缈,如何看得上多禄二字。多福者事事顺遂,多福者一路坦荡无远忧。 大殿上几个为人父母的听闻此言,皆点头称是。 只盼自家孩子顺遂,只盼自家孩子无忧。 “各位的公子今夜便住在宫内吧,以便明日随仙人而去。”唐晋说着不忘朝着众人瞥了几眼,看到了几个眉头略有攒动的便暗自记下名姓。 唐晋之所以不予他们团圆,不全是因为求明日的方便,而是担心他们在今夜私下与孩子说些什么。出去了,哪里还分君臣?哪里还有忠义? 至于那些眉头攒动的,今晚自会安排他们好好睡去。虽说明日都是死,可毕竟还不是明日。 “你们不死在我前面,那我会很遗憾啊。” 坐在龙椅上的男子摸了摸龙案上的玉玺,如释重负。 晏先生讲课内容素来极为有趣,所授道理也不是坊间那些书籍上能找到的。 不过不知道为何,今日的课相比往日而言倒是无趣了许多,全篇皆是一些云里雾里的东西。 好心的他在结束时不忘告诉学生明日休学一天,好好在家陪陪父母。 “朝闻道,夕死足矣。都是将死之人了,那么何不就听一听这所谓的大道之音呢?听过了,也就该知足了吧?”晏道安望着空空如也的学堂自言自语道。 虽是同情之言,面却无喜悲之色,心更无波澜之情。 第六章 道理 虽说是朝闻道,夕死足矣。但道也是分大小,相比于这方天地外三教圣人的道,他的道可就小的不是一星半点那么简单了。 晏道安侧身卧于私塾的屋顶之上,一只手枕在脑袋之下,他想再看看这方天地的星稀月朗和旭日东升。 而在他手边的矮桌上摆放着酒壶与酒盏。 一个人,两盏酒。 “师兄啊师兄。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只酒盏给斟满。 在他所处的天地中,像他师兄那种人就是纯属的自找没趣。好好的康庄大道不去走,偏偏要自寻一条无人涉猎的羊肠小道。到最后又如何呢?还不是落了个身死道消,化作一缕青烟,就连魂魄也未必能存于天地之间。 当年那个师兄是何等的得意?能被初代儒家圣人看中,亲自点名选入观棋之列的能有几人?这让晏道安自己都不得不羡慕得紧啊。 当年的自己只以为这个师兄是要成就大道了,指不定日后还能在文庙中占据一席之地,做那陪祀文庙的贤人。 156n.net 可现如今自己却想通了,这里面蝇营狗苟的下贱事可真是不少啊! 当年自己的师兄虽说是去观棋,但也是做了儒家圣人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观棋观棋,不身处其中又如何领悟棋局内的高深变化和诡秘莫测呢?棋局之外看来得终究是他人的,也只有身入棋局之内,那一得一失,一粘一贴才能够裨益自身修为。 所谓的七十二颗落子皆是三教之中七十二位弟子,最终这局棋是下完了,这天地间的万般变化也就演变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也就是将这七十二枚棋子连同七十二位弟子分别送往各处的洞天福地之中,为的就是让其在内好生传道,制定一方规矩。 这棋子化作气运在一方小天地内裨益苍生,这弟子便成了小天地中那横空出世的所谓圣人,从而教化百姓。 棋子的气运孕育了小天地内的规矩,弟子的教化修剪了规矩的走向。如此周而复始下去,这小天地内便形成了自己的道。 有了道,气运也就有了生成所需脉络,转而从各个小天地中散发而出,最后三教连同天地众生皆受滋养馈赠。 如此看来,这观棋的机缘可算不上是什么善意的馈赠之举。说是镇守一方天地,不如说是成了天地气运的药引子而已。 而这清名天下也就是这七十二洞天福地的其中一处小天地,只不过它有些特殊,这里空有棋子,却无弟子。 这方天地倒也孕育了些自身规矩,不过不经过裁剪的规矩,三教又如何能容得下呢?这就是为什么三教中人能坐视不管,容许那四人毁了这方小天地,做起了杀鸡取卵的勾当。 晏道安嘴角露出笑意,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师兄还真是傻。小天地都是如此,更何况他呢?离经叛道,不守规矩的人又如何能为他们所用,存于世间呢? 所以他还不如其余的观棋人。哪怕是做药引子,他也不配啊! 哪里有什么所谓的精怪截杀?这等关乎大道的谋划必细致末尾,面面俱到。既然如此,又岂容野修与精怪觊觎?不过就是借刀杀人小把戏而已。 于是自己那个师兄便死在了这方小天地跟前,不过算他有些本事,临死之前将手中棋子扔进了清名天下之中。 “唉……” 他叹了口气,随手将一盏酒泼入空中。只见酒水漫天,似要冲破云霄,到头来不过是如雨水一般滴落于土地之上,片刻后消散全无。 “我和先生也曾想过,以你的城府,既然能在重重截杀之中走到小天地跟前,那么是否也会给自己留下条后路?可进了这小天地才发现,果真没有你半点气息。啧啧,可惜了,好生让人失望啊!”晏道安自己饮下另一盏薄酒,闭目感叹。 “先生也是念旧之人,竟然想着让我试一试能否留下这方天地。不过我就坦荡许多了,我只想看看你是否死的干干净净,争一争你拼死保下的气运。” 小声呢喃过后,他轻轻一拍屋顶。顷刻间,这座由他搭建的私塾化作废墟。 晏道安步步登高,恰巧与旭日同升。只不过一个自东往西,一个自南往北。 就在他于云端飞往皇宫之时,在他脚下的洛城内,许青手中提着行李也悄然出门,而在她背上的则是身着新衣且尚在酣睡的许初一。 等到许初一醒来之时,已经是在鸡鸣寺的舍利塔顶了。 揉了揉眼睛的他,赫然发现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家,就在他微微张嘴,刚想呼唤自己娘亲的时候却被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惊恐之下的他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这才放下心来。那是他娘亲的手。 “嘘!” 许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许初一逐渐平静下来了,这才将嘴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言语起来:“初一,你别说话,先听娘说。好吗?” 年仅七岁的许初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依旧是点了点头。 “初一啊……”她松开手轻轻抚摸许初一的头继续说道:“还记得娘亲为何给你取名叫初一吗?” “因为年初一是个好日子,娘希望我天天都是好日子。”孩子也跟着只敢小声呢喃。 许青听到这,眼角轻微湿润,点了点头。 “还记得你问娘亲为什么要读书吗?” 许初一想了想那句“为了天下苍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那是被晏先生给否了的答案。为此,自己还罚站了整整一天。 “其实娘亲当时说错了。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读书我不管,但是你要记得,你读书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吃饱饭,为了自己能不被冻着。你记住了吗?” 许初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眼之中满是迷茫。他不明白,娘亲为何要这么说?又为何要带自己来这里。 “但以后若是不读书了,也要吃饱饭,也要记得天寒加衣。答应娘,好吗?”许青说到这,已然是有些止不住眼中泪水了。 许初一伸出手,想要擦拭掉娘亲眼角的泪水。在他的记忆里,好像娘亲一直都是笑着的。即使遇上了那些泼皮无赖在门口叫骂,她依旧是笑着替自己捂上耳朵。 许青没有阻止孩子替自己擦拭泪水,良久之后,她强压心中情绪,笑着说:“还记得晏先生那日在私塾说的话吗?” 依稀有些记得的许初一咬着嘴唇说:“记得。” “娘亲思来想去,觉得这是个讨便宜的好机会。所以娘亲昨日去找了晏先生,和他打了个赌。我说让我们家初一也试一试,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就是输给娘亲了,让他免了咱们明年的束脩。他吓得都不敢说话了。娘亲一看,这还得了?一定是他说了假话,所以娘亲就逼他和自己打了个赌。现在就看我们家初一,能不能替为娘的省下这笔钱了。” 许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丝毫不见悲意,只有些许得意之情,以至于让人一时间还真就摸不清其中真伪。 “娘亲。你说,初一应该怎么办才能让娘赢!” 好像能为娘亲省点钱,对于许初一而言便是多了不得的事一样。 许青听后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一颗棋子大小的石头塞进了许初一的手里。 “你啊,就躲在这供桌底下就好了,记住了。一定要握紧了这东西,无论听到外面怎么样,都不要出来!出来了,娘亲就输了。好吗?” 许初一用力的点了点头,手上的石头被他紧紧地握住。这力度,恐怕就是成年男子一时半会也未必能抢夺去了。 看到这样一番场景,许青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乖,在这里等娘亲回来。我去找那个晏先生过来在下面看着,这一次娘亲要让他输的心服口服。”许青一边说着一边将包袱紧紧地绑在许初一的身上。 试了几次,觉得绑的结实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许青起身刚要走,一脚踏出门的时候,不放心的她又折返回去。这一次她扯下一缕布条将许初一的眼睛蒙上,在后面打了一个死结。 她害怕,害怕自家儿子眼睁睁看见自己这个做娘亲的死在他面前,却无能为力。 做完这一切的许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今日就算是得罪仙人,她也在所不惜,势必要为自家孩子争取一条活下去的路。她懂得道理不多,但是她觉得这世间应该没有哪条是皇帝的儿子就可以活,而她的儿子就只能死的道理。 第七章 口舌之争 洛城的皇宫之内,所有人在接到了唐晋这个皇帝所下的最后一道圣旨,皆是躲在屋内不敢出门,甚至就连偷偷观看也不敢。 这样一来,诺大的殿前只就有十六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傻傻的站在广场中间。有些孩子甚至眼角泛起了泪光,就剩下嚎啕大哭了。 而在十六个孩子的身后,晏道安双脚皆是踩踏虚无,站立于半空之中,任由白色儒衫随风摇曳的他,此时当真有了那么点谪仙人该有的模样。 他之所以会来,全因他想要了断与唐晋先前的一番承诺。江山的半数气运换来的不光是皇子柳承贤的活命机会,另外便还有与即将到来的四位仙师之间的一番讨价还价。 “呦!这不是晏家的老二吗?还以为你早早就回去了,没想到你还在这呢?莫不是等着一同陪葬,好去找你那个师兄?”妖艳坤道蹲下身来俯看,朝着半空中的晏道安打起了招呼。 虽说是打招呼,可言语之间挑衅的意味好像更大些。 晏道安嘴角露出笑意,抬起头看向比他还要高的四人,这么个仰头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这些年向来都是他低头看人,何时轮到他抬头仰视他人了? “我还在想前些日子是哪四个老乡来我这小地方做客,也不说打声招呼,原来是你们啊。有你严四娘在,难怪这十六个孩子没一个是女子了!也不知道待他们到了通晓男女之事的年纪,你是否还能有如今的这般模样?徐娘半老什么的不指望你有,只是别人老珠黄就好。否则惹人嫌弃厌恶不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自家同门嚼了舌根子,什么老牛吃嫩草,啧啧,好说不好听啊!” 晏道安说完此话,神色更是得意。论骂人,儒家可未曾输过。只可惜碍于颜面,不能骂娘。 “哈哈……” 言语上明显占了下风的严四娘不怒反笑。她轻轻扭动一下腰肢,如同清风抚柳一般,一摇一晃惹人怜爱。 卖弄完身段的她一脸媚态地说:“同是老乡,怎么就知道揭人家女孩子的短啊?难怪到现在了,还是一个孤家寡人,夜里书房读那些腌臜的书时,也没有个娘们给你红袖添香。唉,可惜你这好身板了,都篓了。不过老娘可不用你多费心,别到时候传出去了,说你这个读书人不爱大家闺秀,偏偏钟情我这个老女人。你不羞,老娘还忌讳呢!说实话,我还真看不上你这个老东西。我呀,就喜欢那初通人事的雏儿,猛,有劲!毕竟老娘都是二百来岁的人了,吃嫩草才嚼得动,吃的香!就凭老娘这阴阳双修的床上功夫,到时候指不定是他们占了便宜还说不定呢!大和尚,你说是不是啊?” 旁边的和尚听闻严四娘如此说,也没有觉得不妥,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脸尴尬地摇了摇头。什么双修功夫,自己可不知道,不过若是有机会,其实也可以知道知道。 “真他娘不害臊!”一旁的金甲力士看不下去了,朝着严四娘和和尚小声骂了一句。 年迈儒士听到之后,恐怕还未动手就起了内讧,乱了阵脚。明明一场有赢无输的谋划成了空。于是他斜眼望向金甲力士,压的其再无力气开口说话了。 “我说老学究,你这是几个意思?你就让他说呗!言是非这莽夫一向不怎么爱说话,有点一字千金的味道,难得一次开口,你就让他骂呗!” 晏道安说完此话,一步踏出朝着四人掠身而去。待到身形稳定之时,他直言了当,只是一句:“立个誓吧!” 招呼也打了,交情也叙了。他与四人本就没有多少香火情,也就不需要再说什么有的没的,去套那毫无用处的近乎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一举动反倒是让晏道安猜出了其中他们私下的一些勾当。 虽说十六个孩子是身携气运出了这方天地,可说不定就只有被他们做了容器的命。到时候分别随着四人进了师门,等来的未必是拜师修行,或许是一场移花接木的把戏也未可知。出去是出去了,可出去并不代表能活下去。 “若是我们不答应呢?”身穿布衣袈裟的和尚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皱起眉头,握紧了手中禅杖。 1200ksw.net 他看向晏道安,想要知道这事还有没有可退让的余地,相比于收个身负气运的弟子,还是自己纳气运为己用要好上许多。 晏道安笑而不语,指了指脚下的皇宫。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便是底线。 “罢了,罢了!本以为让你拿走半数气运就算了,没想到还帮他们讨价还价!晏老二,真缺德!圣贤书里可没有教人得寸进尺。”年迈儒士轻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 “呵呵。圣贤书是没有得寸进尺这一说,但是却又先来后到的说法。我来这已然有几年了,反观你们不过是前几日才到。就冲这,半数气运我不该拿吗?既然拿了,那便是有来有往、有去有回。那替他们办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合情合理!” 四人听了晏道安的说法,皆是沉默不语。 打,未必打得过,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与其这样,倒不如就收下这些气运傍身的徒弟,将来指不定有一两个能振兴自家门派。到时候再从中谋利也未尝不可。 几番盘算下来,似乎也就只有这样一条路是损失最少,得益尚可。 “起誓可以。不过我不以自身大道修为起誓!”言是非在思量片刻之后赫然说道。 晏道安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识趣,那么自己也就不妨也让一步。 “既然如此,甚好。各位以何起誓,我也不会过问。只要起誓了便是好。” 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心里便已然有了结果。既然是起誓,那便是相互压胜最好。 几个人凝神闭眼,顷刻间脑海之中一抹神识化作白色光芒飘向苍穹之上,转而又消散开来。 “诸位,轻便!”说完此话,见四人皆是立下誓言的晏道安笑而不语,起身而行,步步登高越天门。 就在眼看要飞到天边之时,高空中的晏道安却感觉像是撞击到什么无形屏障一般,一股力量将自己硬生生打退数丈,如同一只无形大手重重拍下。不经意间他一个踉跄,自高处摇摇下坠。 就在他坠落之时,其余四人各自携带四名孩童已然消失于天际中。 重重摔在地上的晏道安一脸狼狈之相,浑身上下皆是沾满泥泞,哪里还有什么仙人风采。 他闭目凝神之后思索一番之后似是知晓缘由,拍着大腿骂道:“柳承贤,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废物!废物!” 而就在十六个孩子飞出天际之时,这方天地的极西与极东之地分别有一股寒意肆虐而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而去。寒意途径之地皆被一股无形之力重重拍下,挤压之下形成一片墨色绽放开来。 只是刹那时,一座座绿意盎然的崇山峻岭化作写意山水,跃然于娟纸之上!顷刻间,寒意所经过城镇也化作一副市井画卷,边境处则是演变成一幅幅波澜壮阔的沙场点兵图。 而那些画作之中的凡夫俗子还未来得及心生惊恐,便已被无形之力拍在画卷之上化作点点墨迹。 死的不自知,死的无声息。 两股寒意自东西而起,直逼鸡鸣寺的那座舍利塔,如同惊涛骇浪之势不可挡。 晏道安于空中踏步而行,脚下步伐已是极快。 第八章 一命换一命 做人做事,按照规矩来固然是好的。可有时候不知变通,太过拘泥于规矩就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特别是生死攸关的之际。 柳承贤这次便是吃了太过于恪守规矩的亏。前些天晏先生亲口对他说是午时之前到,一向听话的他便真的熬到了午时差三刻的时候才进了鸡鸣寺。 有人姗姗来迟,有人却早已恭候多时。 他哪里会知晓早在日出之时,那颗本属于自己的机缘便已经被许初一紧紧地握在手里了。等到他进了鸡鸣寺,谨记一人前往的他又哪里会是许青这个中年妇女的对手。于是两个人就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在寺内周旋了起来。 虽然由于年纪太小,柳承贤在力气上是比不过许青。但是仗着自己年幼,双腿便捷加上身子轻快,他还是多次躲掉了这个妇人的拖拽拉扯,甚至有几次险些就要进入塔中,偏偏时运不济,被护子心切的许青给又拉了回去。 几次的来来回回之下,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即使许青体力再好也有些跟不上了,即使柳承贤动作再敏捷也跑不动了。 就在这一回,他是结结实实被这个蛮横的妇人抓住了。 “你放开我……大婶。” 柳承贤喘着粗气,两只手死死拽住佛塔的柱子,用力之猛让久经风霜的柱子上留下了几条细长的深刻抓痕。 他的一只脚被匍匐在地面上的许青紧紧抱住,让其不得向前半步。其中有那么几次,他明显感觉自己有点脚不着地,整个人就如同一根捆绑重物的麻绳一样悬在空中。 眼看午时就要到了,情急之下,柳承贤顺势用脚踹向妇人的手腕,一下不松手便两下,两下不松手便三下……如此反复,已经记不清踹了多少次。 有些急躁的他到了最后,甚至带着哭腔求饶道:“大婶。你放我走吧!求您了!” “不行!不行!” 气喘吁吁的许青嘴上一直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次的“不行”二字。 嘴上说话分心,却不耽误她死死拽住柳承贤的脚踝,虽然刚刚被这孩子慌乱之下连踹了几脚,自己的手已然是不成样子,青一块紫一块不说,甚至还被不知何时受伤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 即使如此,可许青的那双手依旧没有半点松开迹象,相反握得是更加的紧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是松手,那么自家孩子必死无疑。自己握得越紧,初一活下去的希望也就越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份机缘注定了就是他柳承贤的,就在双方挣扎之际,他被许青紧紧握住的那只靴子竟然有了些松动的迹象,就在最后一次踹出的时候,靴子挣脱了那只脚。 一个趔趄,许青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整个身子重重的摔倒了地上。而他也因此脱身,爬起来的他不顾一切猛地向前冲去,不偏不倚刚好就进了舍利塔中。 柳承贤与许青同时回头一看,一个是看对方是否跟上了,一个则是看时间还剩下多少。 只是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景象,属实让他们久久不能平息。只见肉眼可见的天地接壤处已变成了山水画卷的模样,而那副画卷正席卷而来,连接之处已然形成了诡异的曲线。眼看如此,柳承贤赶忙朝着高塔顶端跑去。 他心里想着:只要到了顶端就可以,只要到了顶端就能活下来了。活下来就好,活下来就好。 可就当他跑到舍利塔的顶端之时,供桌之上的佛龛已然被人打开了,龛中早已空无一物。 正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缓过神来的许青也已经赶了过来,一时有些急促的她下意识地大喊一声:“不要。” 没想到这么一喊,倒是让躲在供桌之下的许初一听见了,不知情况的他还以为是娘亲与晏先生的赌约结束,来接自己回去了。 此时此刻,水墨画卷已然到卷到了洛城之中,与鸡鸣寺不过一个巷弄的距离而已。 听见声响的许初一掀起供桌上的围布,探出脑袋。 即使柳承贤再小,此刻他也明白其中缘由,看来眼前的这个同窗应该是拿了本属于自己的那颗舍利子。 于是他伸手就冲向许初一,想要夺回那颗舍利。既然是他的,那么拿回来也就没什么不对的。 可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呢?牢牢地记住了娘亲话的许初一虽然双眼被布条蒙住,却依旧死死握住手中的石头。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于迅速了,等许青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冲向正在扭打中的两个孩子,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压在自家孩子身上的柳承贤抱起,她一鼓作气就那么死死抱住他朝着塔边的木质栏杆撞了过去。 既然都是要死,那么就在死前再为孩子做点什么吧。 好巧不巧,原本蒙住许初一双眼的布条在扭打时就那么被拉扯开了。于是这个孩子在刺眼的光芒下,模模糊糊地看见娘亲的身影消失在了前方。 许初一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跑到断了栏杆的塔边朝下看去,他只见自己的娘亲倒在了地上,娘亲的下面是一片猩红,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血吧。 他顿时不知所措,只觉得眼前一幕越来越远。原来,此时的他已在半空之中,朝着天端缓慢飞去。 见到孩子远去,许青的眼神也逐渐涣散。一桩心事总算是了结了,她那双紧紧抱住柳承贤的手也随之松开,滑落在了地上。 “下来!” 到了鸡鸣寺的晏道安看着漂浮于空中的许初一,大袖一挥。 一道气息从他袖口散开直奔半空中的许初一而去,却又在其身前一寸处四散开来,化作虚无。 如此一来,这个谪仙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初一消失于天端。 那颗舍利本是自己师兄投入这画卷中的那颗棋子所化,一方天地陨落。那先前所进入的圣人便可凭借棋子出去,本想着通过这简单办法送自己得意弟子出去,用以兑现自己与唐晋的诺言,自己也好不费半分力气便得了半数的江山气运。 可谁料今日竟然被这娼妇之子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若不能送柳承贤出去,那么自己的大道必然会因为所立下的誓言而受损。大道碎裂,自己未必能活下去,那就更别说什么出去了! 想到这,晏道安只觉得心中一口郁闷之气难以吐出。 眼看两股寒意已经直逼舍利塔了,生死存亡之间,他忽然抬起右手将从唐晋那拿来的半数气运和一缕神识全部给了柳承贤。随即用仅剩下的残存修为一手拖住柳承贤,踏空而去,朝着天端飞去。就在即将到达之时,猛地用力将自己的这个得意弟子给扔出了画卷之中。 至于他自己,则与画卷合为一处,成了画卷中心处那仙人登天的绝妙落笔。 哪里有什么侥幸得活和绝处逢生。不过是有人拼死求来,有人以命换命而已。 为今之计,晏道安只求柳承贤醒来之后凭借着他给的一缕神识想起自己的叮嘱,带着这副画卷回到自家书院,以求他的先生能有什么脱身之法好让自己出去。 ddxs.com 东土灵洲,菩萨郡深山的一处洞穴内,两个孩子依次从壁画之中飞了出来。 年仅七岁的许初一瘫坐在地,泫然欲泣。只比他大一岁的柳承贤则在他脚边昏迷不醒。 同样的绝处逢生,同样的孤苦无依。 而就在他俩出来之时,洞穴墙上的壁画竟然浮于墙壁之上,赫然是一副水墨画卷,自东向西约有两丈之长。 画卷刚一浮出,洞口处一声刺耳的喊叫声由远及近传来。 “千里江山图入世了!娘的,可算给老子等到了!” 第九章 千里江山图 “娘的!你这个老小子究竟认不认识路?怎么兜兜转转了三天也不见半点气息泄露的痕迹?” 幽秘的丛林之中,一行十三人的队伍此时正慢吞吞地踟躇于布满荆棘的小路之上。 或许是由于暑气太重,扰得人心情也跟着浮躁起来,队伍中一个赤裸上身的壮硕汉子朝着前方带路之人就骂骂咧咧了起来,完全不管其余人的鄙夷目光。 挨骂的是一位手持竹杖的佝偻老人,听到声响的他只是轻微哆嗦了一下便默不作声继续向前走去。 骂人的壮汉见没得到回应,心头的火一时间起的更盛了,提起手中的斧头就要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糟老头子。不料还没走出两步,便被老人身后的年轻儒生以一个凌厉眼神给瞪了回去,原本还酷暑难耐的壮汉此刻只感觉周身一阵寒意。 壮汉虽然性子莽撞但也不是傻子,熟悉年轻儒生脾气的他瞬间停止了聒噪,老老实实回到了队伍中间。虽然心中仍有些不满,但想到那份即将到来的法宝机缘,他还是能隐忍下来的。 对于他这种既没有宗门福泽庇护又没有诸侯君王倾力扶持的野修来说,哪怕是少到可怜的残存机缘那也是一场滔天富贵般的造化。 四天前,这个壮汉得到了一份请帖,帖子是那个原本在村口教书的年轻儒生送的。当他赶到私塾的时候,加上他自己一共有十二个人,全都是藏匿在这一片的野修。 这让他不由得警觉了起来,野修之间杀人害命,抢夺气运的事可算不上什么新鲜。本以为是场鸿门宴的他却没想到不仅没有人在暗中动手偷袭,甚至事后还一同立下了盟约。 原本勾心斗角的一行人之所以如此相安无事,全依托于年轻儒生在酒席上透露出的那个消息。 前些日子,年轻儒生在客栈喝酒时听见一个小二喃喃自语了一句“千里江山图”。 虽然这千里江山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是听名字就差不了,哪怕只是世俗中的普通名家字画,对于他这么一个穷酸的野修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送上门来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于是他在夜深时,趁着店小二回家的途中将他打晕后几经逼问,这才晓得了关于这千里江山图的原委。 要说这店小二也是倒霉,今日晌午的时候招待了三男一女一行的四个客人,他在送酒菜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四个人当中的那个和尚嘀咕了一句“千里江山图咱们就不要了吗?”的话,他原先还以为这四个人不过是合伙做起了什么字画买卖的营生,自然也就没在意。 可谁料等他事后偷懒去后山撒尿的时候,却目睹那四人起身飞跃,脚踏虚空直奔西南方大山的奇异场面。没见过世面的店小二只以为是遇见了长辈口中所谓的神仙,于是一个下午便心不在焉了起来。 几次回想起那个和尚所说的话,想着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成仙的奥秘或者宝藏什么的。想着想着,一个没忍住就嘀咕起了那句“千里江山图”。虽然声音很小,却依旧被年轻儒生给听了一个一清二楚。 本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不说什么大富大贵,也不至于走什么霉运啊!可谁料晌午见到神仙,晚上就被人给绑了起来。 “大哥!我该说的都说了。您要不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交代完一切的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蠕动身子,试图跪在地上求饶。他心里想着要是可怜一点,说不定还能捡回去一条命。 “哼,真是蠢笨。”年轻儒生冷哼一句。 他也不废话,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只毛笔,就点向了店小二的眉间处。而在毛笔的笔锋中隐藏了一根银针,银针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之所以说店小二蠢笨,是因为从头到尾年轻儒生就没有遮面,相反是以真面目示人。既然看见了他的长相,哪里会有什么活命的可能?这等仙家机缘的好事,留着你跟别人说吗? 在解决完店小二之后,儒生却有些犯难了。 年轻儒生名叫做彦丰,原本只不过是繁麓书院洗砚池内喝墨水长大的蟾蜍,只是时间久了,受了书院中浩然气的裨益便成了慢慢成了精怪。深知自诩正派的书院一向容不得像他这种旁门左道,但凡见到了,那必定是诛杀无疑。 笔趣阁 无奈之下的他只能在化成人形之前随随便便偷了半卷书便逃出了书院,跑到了这么个荒僻地方修起了所谓的野狐禅。 至于为何好心去私塾当起了教书先生,那不过是他为了吸取村内启蒙孩童念书时滋生出来的浩然气所用的一个幌子罢了。但一个村子又有多少读书种子呢?十年的岁月流逝也只不过才让他跨过一品六境而已,至于所谓的二品那是想都不敢想。 不过好在上苍怜爱,原本以为所谓的千里江山图只不过是什么值钱的名家书画,现如今听来是个不错的机缘法宝没跑了。 至于店小二口中不知底细的那四个人,凭直觉是自己万万不敢得罪的,哪怕只是其中任何一位也是他这个低贱野修不能觊觎半分的存在。 不过好在店小二也说了,他们四人怕是看不上这千里江山图,自己说不定还能从中捡了漏子。 这些人手底下随随便便流出点什么残羹冷炙,便够自己吃上好些年的了。正如他逃走时偷的那半卷书一样,现如今依旧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宝贝。 可若是自己倒霉,恰好遇见那四人,到时机缘没了不说,指不定还难逃一死。既然自己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叫些人说不定还有些希望。哪怕结果还是输,可若是踩着那些人的尸体,自己倒也不是没有逃跑的机会。 于是他一连写下了十一张请帖,将他能想到的野修都叫了过来。那些人既是为了壮胆,也是保命的手段。 要么说运气这东西是有一则生二,越来越盛。正当他们犯愁于不熟悉丛林道路的时候,又恰好遇见了这么一位钓鱼的老头。得知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个猎户,以前经常进丛林打猎,所以很是熟悉地形。于是十二个人一商量,索性就用了一贯钱让老头给他们带路,朝着店小二所说的方向的就进了树林。 可没想到的是,本以为进了丛林就能感觉到宝物气息的一行人却怎么也寻不见半分气息流转,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走了整整三天,在林子里来回折腾。 造化弄人,本以为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寻到气息,可转眼间却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就在壮汉撒完火不久,突然十二个人各自皆是停下身形不敢走动半步,就连走在最前面的老人也被儒生彦丰给强行按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向斜上方看去,就在遮天巨木之上,透过树荫间的缝隙,隐约看见一群人以极快速度飞掠而过。 待等到他们飞远,默契的沉默之后便是更加默契的同时出手。 刹那间,每个人皆是以一敌十一,只要有其中一人稍处于下风,其余人皆是一同对其出手。 原先之所以联手本就是为了与那四人为敌,将其余人当做了自己的垫脚石。现如今那四人都走远了,不出手还等什么?莫不是真想着分一杯羹出去?身为野修,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还谈什么修行?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本想着赚上一贯铜钱买酒的老人还没见到钱是什么样子便已经倒下了。 十二人当中最先倒下的便是彦丰,虽然他早早就留了心眼,但毕竟走在最前面,以背后示人的他纵然准备了十一根银针应对他人,却依旧被壮汉的一记飞斧击中后背。 所谓机缘,哪怕就在眼前也未必是你的。拿之前还得掂量掂量自身的本事,若本事不够,就算揣进了兜里,到头来不过是惹祸的根源罢了。 一番厮杀下来,还属是壮汉的运气不俗。虽然斧头在一开始便脱手飞了出去,用以打杀儒生彦丰,但仗着自己是武道入门,凭借一身结实皮肉的他最终还是侥幸活了下来。成了此次乱斗之下的幸存者。 “娘的!跟老子抢机缘。活腻了!”名叫路唯的壮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距他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了下来,伸出手就开始在尸体怀中翻找。 千里江山图纵然重要,可这些野修身上的宝贝也不能不要啊。过日子的人可没有嫌弃东西差的道理。 就在他翻找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按照道理来说,自己的斧头是结结实实打在了彦丰的背上,可此时那柄斧子上却一丁点血迹也没有。 想到这,他随手拿起脚下其中一人的长剑便慢慢向前腾挪而去。 就在靠近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斧头死死的镶嵌在一个木桩上!而木桩上则是披着彦丰的那件儒衫。 “娘的!障眼法。”路唯大骂一声,提起斧子便向前跑去。 那些野修已经死了,身上的法宝就算是现在不拿,事后也是自己的。可千里江山图不一样,若是迟了一步,可说不定就被彦丰给抢先拿走了。 就在路唯跑出去没多久,那颗木桩又悄无声息地化作了儒生彦丰。他站起身来,不急不躁地整理起了自己身上的一袭儒衫,毕竟书里面说了,正衣冠是读书人的礼,到了何时都不可脏了衣衫。自己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整理好一切之后,他便将其余尸体怀中的东西统统收入自己囊中。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他可不愿意做。 其实从一开始彦丰就有了自己的计划,无论是与那四人撞上了,又或者如刚才一样的内讧乱斗,自己都可以全身而退。 可脱身不代表就结束了,他不得不防备那卷千里江山图所在之处是否有什么机关或者陷阱。毕竟如此贵重的好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结界机关用以防止他人染指。 “也不想想。若是我没有十足把握制服你们,又怎么会与你们同行?”年轻儒生看着脚下尸体不经得意起来。 以他的本事,他们联手自己也不是没有胜算,但是那又如何?与其冒险尝试,不如以逸待劳。这样以来也好有人替自己试探一番前方深浅。 年轻儒生面带笑意,朝着之前路唯所走过的方向缓步而去。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隐约听见壮汉喊了那么一嗓子,下意识地便加快步伐,不久他便看见了那处洞穴,而洞穴之中则隐隐闪着青色光芒。 “果然是个好东西。”彦丰心里嘀咕了一声。 虽然已经确定了是了不得的宝物,但是切不可在这种关头大意。想到这,他放慢脚步,停滞气息流转慢慢靠近。 就在路唯站立于画卷前沉迷于千里江山图如何了得之时,走入洞穴的儒生随手甩出一根银针,悄然无声,直击他谭中穴而去。随着银针没入体内,壮汉便浑身一颤,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虽然眼看着是倒下了,但是彦丰依旧是手握毛笔慢慢上前,刚刚自己才假死一次,若是被故技重施了,那可就真成了笑话。等走了其尸体一丈处,他见对方还没有什么偷袭的动作,断定了是真的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这下都是我的了。”彦丰说着就要去拿浮在岩壁上的千里江山图,就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他却又缩回手了。 他能感觉到除了这洞穴内的千里江山图之外,还有一股更为强大的气运气息。顺着气运散发痕迹寻找,他看见了一块巨大岩石。 正当他疑惑之际,岩石后面不易察觉的轻微响动让一向小心的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而在岩石背后,不知何时苏醒的柳承贤正紧紧捂住许初一的嘴,并用全身力气将他压在自己身下。而那气运正是由柳承贤身上散发出的,是晏道安临行之前的一次馈赠。 得了晏道安一缕神识的他被壮汉的一声喊叫惊醒,顿时关于这天下的事便涌入了自己脑袋当中,其中最深的便是弱肉强食四个字。所以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赶紧将许初一的嘴捂住并拖入了岩石背后躲藏起来。 之所以带上许初一,倒不是念在他与自己的同窗情分,而是害怕留下他一个人在外面会暴露自己的藏匿地方。 可谁知即使这样小心了,两个人却依旧被许初一脚下那颗小小石头所发出的细微声响给出卖了。刹那,一根银针从他们身边的岩石贯穿而出,直挺挺地扎在了对面的岩壁之上。 柳承贤见状心如死灰,他放弃了。不仅挪开了自己的手,也顺带松开了紧紧压在他身下的许初一。没想到刚刚逃出生天,现如今依旧是难逃一死,才出狼坑又入虎穴可能就是说自己。 正当他准备走出去坦然赴死的时候,挣脱开来的许初一却将他往地上一推,朝着浮现千里江山图的方向就那么跑了过去。 现在的许初一只想回去,哪怕是变成画中的墨色,也要在娘亲身边。 彦丰也是被眼前的孩子弄得莫名其妙,但是眼看那孩子是朝着千里江山图去的,这让他不得不起疑心,生怕是哪个觊觎宝物的野修所化。不管是不是,只要威胁到了自己的机缘,那便先杀了再说,省得到时候自己吃亏。 想到这的彦丰轻微抬手,就打算直接一掌打杀了这不知来历的野小子。可那手将将抬起,却听见身后传来了几声“嗖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头,他便感觉四肢与躯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力量之大直接将他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就当他匍匐在地,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声贱兮兮的轻叹,好些让他气吐血。 “也不想想。若是我没有十足把握制服你们,又怎么会与你们同行?” 这与自己刚刚在丛林时说的分毫不差,就连语句顿挫也如出一辙。 第十章 佝偻老者 洞外的阳光与洞内千里江山图散发而出的青光相互交叠,一个佝偻老者站立于两束光线的交叠处。 老者手持竹杖,慢悠悠地走向匍匐于地面彦丰。 虽然也是行动缓慢,但于先前彦丰的敬小慎微不同,他透露出的慢是一种闲庭信步的坦然气息。仿佛对于这个老者来说,之前的闹剧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彦丰。是吧?”老者一边挪动着不太灵便的腿脚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葫芦问道。 见脚下的年轻儒生不曾回答,老者叹了口气,直接顺势坐到了他的身上,将他压在了自己屁股下面。 原本就已经负重难堪的儒生彦丰,此时只感觉身上如同背负了一座大山,自己硬生生被压的陷入了地面半寸之多。 “化人已有十年了吧?” 老者将一只脚上的草鞋随意脱下,就那么搭在了彦丰的儒衫之上,那一袭干净的白色儒衫顿时映出了一个黑色的脚印。 “是。” 试了很久都未曾挣脱束缚的儒生见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道。 老者点了点头,一脸满足地抖了抖那只草鞋内的尘土说道:“你在这穷乡僻壤教书教了十年,加上五天前的那一个,一共害人性命三十二起。是与不是?” “前辈所说的是,晚辈知错了。还请放过晚辈一条命,这些年所得钱财宝物连同这千里江山图晚辈双手奉上,只求您网开一面啊!前辈!” 彦丰此时是趴在地上,整张脸也被压入了地面之中。虽然看不见他此时的悔过神情,但是听得出那带着哭腔的求饶嗓音是极为诚恳。 “放屁!”老者随手拿起草鞋朝着他的头便打了过去,连打了三下这才停手继续说道:“我说是三十二就是三十二了?老子随便说说而已。看来就连你自己都记不清这些年害了多少人性命,就这,还真心悔过?还他娘的说什么要双手奉上?杀了你,那些东西不就都是老子的了?” 这句话让彦丰心底一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老前辈,您如何才能饶我一命?您尽管说。晚辈义不容辞啊,前辈!” 在彦丰这只蟾蜍眼里,别说是修行之人,就连普通凡人若不是有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恨也能用钱财做买卖,钱财若不管用,那你总有所需求吧?我一一满足就是了。都这样了,你绕我一次,不过分吧? 他没想到这话刚说出口,自己的脑袋上便结结实实的又挨了一下。 “你修得人形不算,就连人心也修上了?”老者只觉得有些好笑,继而轻叹道:“好的不学坏的学。” 年轻儒生模样的蟾蜍听到这话,知道活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学着书中那些慷慨就义的人说道:“要杀便杀,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原先以为自己脑袋还要挨一下打的他却迟迟未等来那一记鞋底,心里不由得叫起苦来,心想:你倒是打啊!不会真要动手杀我了吧?打一下总比死了要好啊。我就是激你一下,前辈您可千万别当真。 “嘿嘿。有意思。”老者笑了笑。转而弃了之前的调侃语气,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初至此处一年,觊觎张家祖宅下的风水鱼,杀害张家三口人。同年八月,贪图徐家新过门小媳妇的美色,害死其丈夫。也是同年八月,为了二十两银子,将路过商人杀了……” 就在念到一半的时候,老者用不耐烦的语气朝着那块大石头嚷道:“你这小子,也不知道去拦着点,就知道躲!好歹也算得上是同乡,再不去就摔死了!” 自打这老者制服彦丰,进了洞穴后。一心回去的许初一哪里顾得上洞内所发生的事,只是忘我的努力攀登岩壁,想要够上那副神奇画卷。谨记娘亲叮嘱的他就连攀爬也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紧紧握着那块舍利。既然是凭着舍利出来的,那么说不定也能凭着舍利回去。 年幼的他就算是两只手同时用上也未必能爬上去,更何况是一只手?几次爬到距离半人来高的地方便滑落了下来,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是站起来再爬。 直到老者发话,许初一已经不知道掉落下来多少次了。原先崭新的棉袄脏了不说,甚至沾染了不少血迹。 而柳承贤呢?自打一开始便乖乖地躲在了石头后面,就那么看着许初一攀爬。毕竟晏先生的那缕神识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活下去,活着去书院。 柳承贤见自己的举动被老者点破了,也只能听话照做。毕竟听话的或许之后也会死,但绝不是现在死。能活一刻,未必就没有逃跑的希望。 险些死在画中的他直接走到了许初一身后,一把将其给扯了下来,随后一巴掌重重打在了他的脸上。 “哇……” 被打了一巴掌的许初一顿时哭了起来,随即瘫软在了地上。 害怕因为哭声惹了老者不开心,柳承贤赶忙上去将嘴又给捂住了,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哭了!活着不好吗?” 坐在彦丰身上的老者看见这么个方法,顿时哭笑不得。虽说有些荒唐,但不得不承认,很有用。 想起刚刚的事还没完,老者转而朝着屁股底下的彦丰问道:“我刚刚说到哪了?” 笔趣阁 “第八年六月,杀害刘家上下八口人。” “对。对。对。”经过提醒,老者连说三个对之后将剩下的几桩罪行一一叙述。 只说百姓存亡,却不言其余野修生死。 随着一件件罪行说出,年轻儒生觉得好像自己真的活不了了。 不过最为可气的是既然都是修行之人,杀就杀了,怎么你就要在这儿装清高?说什么为名除害,到头来拿走我的东西,来一个名利双收?不过谁让你厉害呢?弱肉强食无可厚非,身为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这,年轻儒生觉得既好气又好笑。此时的他觉得书中所言的那句“要杀就杀,要剐便剐”或许不是什么康概赴死的豪言壮语,而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口出狂言。 “那你动手吧!” 彻底想明白的年轻儒生此刻只能等死。 “奇怪。谁说我要杀你了?”老者说着撑起拐杖站了起来。 “不杀?” 年轻儒生迟疑了一声,随后又心如死灰。只因为老者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你未曾害过我。我无权杀你,但别人有!” 第十一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老者一边慢慢踱步一边揉搓手中葫芦道: “野修之间互相厮杀,实属无奈。世间就没有心善的野修,因为心善的都死了!就拿今日来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你。你不心狠手辣,他们却不见得就能心慈手软,即使你跑了依旧是心头之患,将来必定尾随诛杀。所以我不问你们之间的孰是孰非,属实是其中脉络交织复杂,难以定夺。但是你杀害无辜之人,那便是你不对了。若说野修之间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那对于他们而言便是害人之心不可有。想活着,没错。想活的好,也没错。可错在不该害人性命,抢别人的东西。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与你没有什么仇恨。这天地间虽有规矩,但轮不到我这个局外人去做。我带你回村子里,是让那些被你残害之人的亲属去定你的罪。若他们既往不咎,我便熟视无睹。可他们要你以命抵命,我也只会坐而观之。” 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老者已经走到了年轻儒生与两个孩童之间。这番话即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许初一与柳承贤二人。 洞内四人沉默许久。见没人搭话,觉得属实无趣的老者将手中葫芦抛向空中。原本应该下坠的葫芦此刻却悬浮于半空之中,看的许初一和柳承贤目瞪口呆。虽然经历过小天地的崩塌,也算得上见过神仙术法。但距离如此之近还是头一次,这让他们是震撼不已。 老者偷偷回头瞥了两个孩子一眼,见到他们的神色,嘴角流露出得意之色。怎么样?这东西很唬人吧? 燃文 老者对两个孩子所展现的表情颇为满意,极大满足了他的心理。随即只是轻微抬了抬手,年轻儒身便化作一只墨色蟾蜍被葫芦吸入腹中。而他原先所在之地,凭空出现六张符箓依次纳入老者的袖中。 看完了一场收妖戏码的柳承贤“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既然连妖精都不杀,那么也就未必会对自己动手。如此讲道理的修士,他只觉得晏先生说的也未必就是对的。 “怎么又开始了?”老者苦笑一声。 同样是看了戏码的许初一与跪在地上的柳承贤不同。他刚挣脱便朝着岩壁跑了过去,依旧是单手,依旧是攀爬。 这么个执拗性格,让人也是头疼不已。 “唉……” 老者叹了口气,朝着千里江山图便伸手而去。还未曾触及,那幅画卷便自行合上,飞入了他的手中。 除了那幅画,许初一憧的憬眼神也跟着到了他手上。 “你想要就拿去吧!”老者随手将画就扔给许初一,好像那只不过是一副普通画卷,而不是什么珍贵法宝似的。 思念娘亲的孩子拿到画卷的第一刻,便是将其打开,就那么摊在地上,握住舍利子便想要进去。试了几次,无论是用跳的还是用钻就是进不去,甚至连画卷都未曾裂开缝隙,沾染半分泥土。 失望至极的他此刻双目已无半点色彩,只能颓然瘫坐在画上。 “仙师。那幅画能给我吗?” 柳承贤的双眼紧盯着那副画卷,眼神从未有片刻脱离。几次都害怕许初一毁了那副画卷,见他终于消停了下来,这才问道。 老者没急着回答,只是张开手,半空中的葫芦也随之纳入大袖之中。 做完这些,他这才挖了挖自己的鼻子问道:“哦?为什么啊?” 柳承贤于是将之前的事一并给说了出来。从自家先生赐予自己的舍利机缘被许初一如何给夺走了至许初一的娘亲又是如何迫害自己差点丢了性命,再到晏先生又是怎么救了自己,用一缕神识嘱托自己要将这幅画带去他所在书院,好救他出来。其中事情脉络大致是对的,唯独对他父皇用半数气运和全天下人性命换自己苟活的事没有提及,末尾还不忘加了句书院方面必有重谢的话。 话语之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无非就是春秋笔法彰显自己如何正义凛然。而他仅凭自己一人是万万到不了书院的,想要眼前的老者送自己那么一程。 皇家出身的他即使年幼,这些东西还是手到擒来的。特别是察言观色这一点,更是他这个出身与生俱来的本领。既然刚刚眼前的老者极为讲道理,孰是孰非分的那么清楚,那么自己就讲讲道理好了。 老者皱起了眉头,还没等他开口。原本还瘫坐在地的许初一听后竟然跑了过来,眼神坚定语气恳切的朝着柳承贤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书院。” 既然晏先生能被救出来,那自家娘亲说不定也能出来。 这次反倒是柳承贤也皱起了眉头,说实话他现在对许初一是极为厌恶。如果不是他娘亲的胡搅蛮缠和他偷了自己的舍利,他何苦陷入如此的境地。 “所以说,你觉得那颗舍利应该是你的?那幅画也应该是你的?”老者虽是质问,可语气之间不乏循循善诱的意味。 柳承贤只顾着身边许初一的胡搅蛮缠,分神之时脱口而出了个“是”字,虽然未加思考,可却是心中真实所想。 老者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咋舌道:“这个晏先生的道理可真算不上高明!” 这么一句话,倒是让两个孩子齐齐看向他。毕竟那是自家先生,他们二人怎么能不好奇老者想说什么。 “你说说,他说的那些事,你知道多少,又不知道多少?”老者看向许初一,开口问道。 许初一愣了愣神,支支吾吾地说了起来。 其实尚在画卷之时,许初一可以说是毫不知情。不过这次他对此并没有解释,不去说自己不知是偷了柳承贤的舍利,只说了自己偷听到了晏先生与柳承贤的谈话,以及娘亲诓骗自己的事。几次说道娘亲时,眼角控制不住的泛起了泪水。 两者所说相差不差,老者不难推断出事情脉络。他断定柳承贤所言必定有所藏私,这么一个性子也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后天有人刻意栽培。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那我要问问你了,为何你说那舍利子就一定是你的呢?”老者面朝柳承贤问道。 柳承贤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想了片刻之后才说道:“是我先知道的,也是我家先生让我去的,那这舍利怎么就不是我的了?再者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别说那颗舍利了,就连许初一的命也是我的呀。” 老者听完摇了摇头,语气凝重道:“舍利可不是你家的,谁拿到便是谁的。既然是机缘那就逃不了机缘巧合一说,从来就没有天生归属这么一说。要说错,错在他娘亲不该害你。可无关这小子的事。至于你所谓的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如此,给你就是了!” 说罢,老者随手将地上画卷收起,扔入了柳承贤手中,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什么王土?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你要,给你便是!接着!” 柳承贤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画卷,瞬间不知道怎么说了,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就那么僵在那。 “捧好了,别把你的王土给弄丢了!”老者调侃一番之后朝着许初一继续说道:“画给他了,那舍利子就给你好了。一人一个,公平的很。莫要争了!” 许初一见画卷到了柳承贤手中,想到自己娘亲还在其中。刚想开口的他却被老者的眼神给瞪了回去,随后又贴近他的耳朵说道:“没事,没事。一起便是了!” 是啊!画卷只要在便是好的,哪管在谁手中?在谁那,那自己一路跟着便是了。 老者朝着山洞口看去,见天色已经不早,葫芦之中的蟾蜍精还未解决,也就顾不上两个孩子之间的是非恩怨,毕竟事分先后。 想到这,老者一手提起还跪在地上发呆的柳承贤说道:“走吧!都跟我一起先回村子里一趟。你们的事之后再说!” 两个孩子相互对视一眼,纵使心理不愿意,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正如老者的“之后再说”,两个孩子之间的对错恩怨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需要他们自己去想明白。 不过要说错,老者觉得错不在他们任何一人,而在于那方天地的所谓规矩。皇家子弟的命不见得就比贫贱孩子的命精贵,最为可气的就是晏先生所谓的道理,属实是害人不浅。 第十二章 半块馒头 许初一走在最后面,距离二人拉开了有十几步的距离。行动缓慢倒不是因为年纪小,而是他背上还有一个重重的包袱。 相比之下,只是手捧着所谓自家王土江山的柳承贤就轻快了许多了,因此他一直紧紧跟在老者身后。 可即便如此,画中虽是开春季节,外面却是实打实的酷暑时分。 身穿棉袄的两个孩子走了一个时辰,终究是有些累了。 “热死了!不走了!” 许初一停下步伐,将背上的包袱顺势丢在了地上,靠着身旁的树干就那么坐了下来。他一边用沾满泥泞与血迹的小手扇着风一边嚷嚷着。 有一便有二,一直碍于老者威严的柳承贤在听到许初一的抱怨声后,索性也找了个较为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学着他的模样扇起了风。 “啧啧。热了就脱衣服!怎么着?难不成是借来的?”老者双眼扫过二人,不耐烦地说道。 柳承贤倒是听话,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脱下的棉衣随手就扔在了地上,穿着一件绸缎薄衫就那么继续抱着画。 比起他的麻利动作,最先嚷着热的许初一却迟迟没有脱衣服,因为他身上只有这么一件棉袄。思量再三之后的他没有选择脱下,毕竟林中蛇虫鼠蚁太多,他可不想还没到村子便被咬的不成人样。 有些看不下去的老者瞅了一眼他脚下的包袱,好心提醒道:“你娘亲不是给你带了衣服吗?” 既然知道再无相聚之日,哪有娘亲会不有所准备呢?富人家子弟是多带钱财,穷人家无非是多带衣服和口粮。老者不用猜也知道包袱里面必定少不了这些东西,难不成那么重的包袱只是为了让自家孩子平添负担,负重前行的吗? 许初一将信将疑地打开包袱,翻找了一会后果然在一堆馒头下找到了一件薄衣。 许初一摸着那件墨色锦绣缎子的薄衣开心不已,好像自己还从未穿过如此华贵的衣服。他先是将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包袱里,随后东张西望了起来,见实在找不到什么干净的地方,只能极为不舍将自己脏了手伸向换下来的棉袄。 可刚碰触上,就赶忙缩回了手,因为他发现原先脱下的棉袄竟然也是上好的面料,一时之间他有些为难了。 差不多休息好了的柳承贤一心赶路,见对方如此磨叽,不耐烦地将自己丢在地上的棉衣丢了过去,说道:“我的不要了!你擦吧。” 许初一看了看脚下的缎子面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一狠心还是用了自己的棉衣。穿好衣服的他弯腰将地上的棉衣叠好一同放入了包袱之中,这才肯休息。不过与先前随意坐下不同,这一次说什么他都不愿意坐着了,生怕弄脏了自己的新衣。 “那个……”老者朝着许初一支支吾吾了半天问道:“我刚刚看见你包袱里有馒头,能不能给我一个啊?” 正准备继续赶路的两个孩子听了老者的话,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之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导致他们一时也忘了自己肚子空空的事。 许初一先是掏出两个馒头,将其中一个递给了老者。返回路过柳承贤身后时停滞了一小会,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一般又折返回去,将另一个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 柳承贤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想起被许初一收进包袱里的棉衣,只以为是一场交易罢了。 许初一回去之后掏出了一个馒头,这才小口吞咽了起来。平日里都是稀粥杂粮,很少见到这种纯白面的馒头。对于饿了的他来说,不比前些天在酒楼里的那顿差。 自己年纪还是太小,娘亲亲手蒸的馒头又实在。只是吃了一半便已经饱了,剩下的半个馒头他找了几片叶子包好又放入了包袱中。 老者看在眼里,几口吞下手上的馒头就走了过去,一手提起许初一的包袱说道:“老子向来不喜欢欠人东西。吃了你的馒头,就帮你拿包袱还吧。” 也不管许初一答不答应,老者便将包袱背着了肩上,朝着前面就走了。 没了负担的许初一紧跟老者,这一次反倒是柳承贤落在了后面。走在后面的他发现许初一几次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于是也跟着回头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许初一看的方向正是他坐过的地方,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好像将吃不下的半块馒头随手就那么扔在了那儿。 年幼的他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半块馒头而已,也不比宫里的糕点美味,怎么就让许初一如此在意。 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柳承贤显然并不知道有些人的过得远比他在宫中听闻的还要苦,还要艰辛百倍。 说来也是奇怪,原本十三个人走了三天的路,在他们脚下却只用了半天不到。走出林子的时候,天才刚刚擦黑。 无错小说网 老者带着他们快要步入村子的时候,村中的百姓早早围在一团等候了。见到老者回来了,几个眼尖的年轻人便叫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老先生回来了!” 村口的几间屋子内,原本有几个等急了回家了的人听见了这声喊叫,也是纷纷探出脑袋看去,见真是老者回来,这才放心走出屋子。 几个热忱的村民刚想过去迎接一下这位为了他们驱除妖怪的好心老者,还没走出几步,却被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给拦了下来。 中年男子双手放在嘴边朝着还有百步距离的老者喊道:“站住!别过来!” 老者没再动弹,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不起眼的铜钱用力扔了过去。 铜钱以不可思议的轨迹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中年男子的脚下。中年男子弯下腰拾起铜钱,看见了铜钱上的划痕这才放下心来。 铜钱是他在老者临行前给的,上面的印记也是他亲手刻下的。为的不过是以防万一,既然妖怪能幻化成书生,那幻化成老者的模样也是说不定的。 到时候若是老者没能成功斩杀妖怪,让那书生给逃了,又或是死在了妖怪手上。为防止妖怪变幻成老者模样回来诓骗他们出去,这才出此下策。 对于这些小心思,老者也没有在意,毕竟他见多了。 小心行事,保全自身这无可厚非。 老者带着两个孩子向前行了五十步左右,轻微抬手,只见一张符箓从村口飞来,直接就钻到了他的袖中。 中年男子见此心中是更加放心了,能收回保护村子的符箓,那必定不会是别人了。 第十三章 一滩肉泥 老者慢悠悠的步入人群之中,两个孩子也跟在他后面。 环顾四周一圈之后,老者呵斥道:“先让孩子走,瞎凑什么?” 几个原先想要凑热闹的孩子听闻此话在自家父母的吩咐下终究还是恋恋不舍的挪动步子,这要是不听话,指不定被回去之后还要挨上一顿打,犯不上。 许初一和柳承贤两人也想跟着一同走,毕竟现如今他们只能听老者的话了,不敢忤逆半分,生怕老者一气之下就不答应带他们去书院。 可刚迈出一步,两个孩子面前便出现了老者的一只手,“你俩留下!难不成你俩的家也在这啊?”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不作声站在原地。这让那些被驱赶的少年很是羡慕,几个孩子忍不住还回头偷看一眼,可但凡回头都被身边的大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脑袋,无奈只能老老实实转过头去。 老者见孩子们都走远了,这才从怀中掏出那只手掌大小的葫芦,就那么朝地上扔去。 随着葫芦落地,一缕青烟便从葫芦里出来。飘出的青烟既没有向而去上也没有四散开来,而是凝而不散化作了书生模样。 书生的所穿的一袭儒衫上,那黑灰色的脚印显得格外醒目。不用说,那脚印是老者的,这书生便是村口的教书先生彦丰。 若是知道了平日里给他们讲课先生是妖怪,那么对于那些孩子而言,是该多失望啊!既然先生是妖怪,那他教的圣贤道理又是真是假?是对是错呢? 这些东西孩子们恐怕会很难理解,或许就此放弃了读书的念头。这是老者不想看见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就让他们不见为好。事后再嘱托村民,就让他们告诉自家孩子,就说“他们的彦先生不教书了,出去游历了。”便是。 fantuantanshu.com 彦丰刚想起身,老者袖口便飞出了四张符箓将其围在中间不得动弹。 除了中年男子以外,其他的村民皆是不可思议。倒不是感叹老者的手段如何高明,而是惊讶于彦先生竟然是妖怪。平日里教孩子念书的他虽然算不上多热络,但也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几个受过书生恩惠的村民一开始难以接受,后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妖怪这东西天性凶残,哪里会感激自己念旧的心思? 想到这,也不知是一时愤恨还是出于急着划清界限,其中一个与书生素来交好的男子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朝着儒生砸去。 石头飞掠过人群,就在即将砸到儒生之时,却直直掉落在了地上。石头被一张符箓给挡住了。 四张符箓变作五张,多出那一张符箓上的朱砂文字朝向与其余四张截然相反。不用说也知道是出自老者的手笔,是他挡下了那颗石头。 这一举动让身为亭长的中年男子疑惑不解,朝廷弑妖司下来的人对于精怪向来是立即打杀,这个老者为何不仅将这妖怪活着带回来,甚至还出手阻拦那块石头? 他们不知,可许初一和柳承贤心里可清楚的很。 “不知老神仙您这是何用意啊?”中年男子拱手问道。 老者摸了摸嘴角胡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罢了!毕竟也算是个读书人。” 对一个妖怪心慈手软,还于心不忍?念过书如何,念过书就不是妖怪了? 虽是这样去想,可中年男子依旧是客客气气地点起头来,附和道:“老神仙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既然妖怪已经被抓了,那么也就不用在意这些末尾小事。别到时候惹到了这位弑妖司的老神仙,他若是怪罪下来,自己这个亭长可担当不起。 老者冷哼一声,他哪里猜不透眼前中年男子的想法,只是不愿揭穿罢了。 “让那些死者的遗孀家眷过来吧!”老者吩咐道。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走了过来。为首的居然是那个早就应该死了的店小二! 年轻儒生心里一惊,回头看了老者一眼。没想到原来自己一早就被这个人给盯上了,如此说来还真就是命中该死。 “老神仙。杀了他吧!”侥幸活命的店小二看着跪在地上的彦丰咬牙切齿道。 有人带头,便有人附和。人群之中满是愤恨言语,虽然嘈杂,但是其意思无一不是要将其直接打杀了事。 老者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你们动手吧!” 随后符箓自行飞回老者袖中。虽然没有符箓压制,但是心知逃不掉的年轻儒生却万万不敢挪动一步。 年轻儒生见他们围了上来,赶忙跪下哭道:“饶了我吧!我愿意当牛做马,庇佑村子平安还不行吗?我会降雨,我会……” “要不……” 围观的一个农户听见书生说的那些承诺,想到若是真这样,以后肯定丰衣足食。他开口想要同意,可刚说了两个字,他就被那群人中靠外站着的一个妇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似乎要将他也一并杀了。吓得他赶忙咽回了剩下的话。 老者看到这场景,笑着摇了摇头。俗话说的好,刀子不插在自己身上哪会知道疼呢?既然无权打骂,那同样也无权替他人宽恕。 年轻儒生挨了不知道多少打,嘴上却没有停歇,一直哭喊着“我知道错了”、“饶命啊”之类的求饶言语。 “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是知道自己要死了!”老者轻声说道。声音虽小却让所有人包括书生都听的清清楚楚。 几个有些心软的人听闻此言也是琢磨了过来其中意思,于是他们手上的力气越发的大了。 许初一和柳承贤不忍心看,却被老者硬生生一把扯掉了蒙在眼前的手。 年轻儒生此时已经不成人样了,他一直在意的那一袭儒衫,此刻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最后还是那个店小二“心慈手软”,拿起一块石头就砸在了他的后脑之上。 一品六境也只是一品六境。年轻儒生一头栽倒在地,尸体也归为了本相,一只死的不能再死的墨色蟾蜍就那么趴在地上。 一个男子还不解恨,一脚将蟾蜍踩在脚下在泥地上来回摩擦,不一会便只剩下一滩肉泥。 一群人见实在没什么可打的了,这才四散离去。 老者刚伸出手,想让他们回来,中年男子便赶忙迎了上去,说道:“有劳老神仙了!不如先用饭,先用饭!” 老者瞪了这个所谓的亭长一眼,只说了一个“滚”字。随后他朝着人群喊道:“这妖怪抢夺于你们的东西不要了?” 刹那间,老者大袖一挥,一堆东西跌落在地。 众人听闻声响纷纷回头,就连几个没有丢失东西人家也围了上来,想要趁乱捡一些东西据为己有。 这让被冷在一边的中年男子心疼不已。这个老王八蛋怎么就如此死心眼。难道自己的意思不明显吗?你别说五五分账了,就算一九也行啊!怎的就便宜了他们? 老者眼里岂容沙子。凭着记录在案的册子,将东西一一归还给了失主。这让很多想占便宜的村民也是失落不已,心里谩骂这老者真是太过较真。 可终究不是每家都有未亡之人,人群散去。地上依旧还是有不少东西。 这倒让中年男子眼前一亮,他几步走了过去,对着身边的一行人说道:“来人呐。将这些赃物给我搬走,上交朝廷,充实府库!” “呸!”老者轻唾一声。 “充实什么府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心知肚明的老者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看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物归原主?”中年男子疑惑道。心说这人都死了,怎么物归原主? 老者由怒转喜,嘴角露出笑意,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说道:“不知亭长大人是否喜欢啊?” 中年男子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咽了咽口水说道:“喜欢,都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拿去。便宜卖给你,所得银钱换做纸钱烧了便是!”老者笑道。 “多少钱?”中年男子也不避讳,直言道。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十两银子!” “行!”身为亭长的中年男子爽快答应。随即与身旁的几个人开始凑钱,东拼西凑之下还真就拿出了十两银子。 这笔买卖很划算,眼下的这些东西好歹也能卖出二十两。到头来还是五五分账,可东西却名正言顺了。想到这中年男子是欣喜万分,就连吃饭的事也忘了,将老者和两个孩子就那么晾在那,自己带着随行的人就走了。 老者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两个孩子到村里找了一户做丧事营生的人家,即使对方狮子大开口,老者也没点破,只是将手上的十两银子全部买了纸钱纸人和元宝蜡烛。 他在村口不远处将东西摆好,随手扔出一个火折子,便开始念道: 伏以,金钱落地,宝马腾空。 驾离火以焚烧,用巽风而吹散。 似莲花遍地开放,如白雪满空飞扬。 上通天界,下赴坤位。 一切有情,同登道岸。 仰凭道力,为上良因,志心称念,飞云捧送天尊,不可思议功德。 老者所念的正是用以追荐亡灵,送予冥资的香文。 香文出自道家的《歌斗章》。非道家中人不可懂,非道家中人不可念。 许初一看着天上灰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老者说道:“老神仙!您能给我娘也做一场法事吗?” 老者回过头看向许初一,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只是浅浅一笑说:“给钱就行!” 而在许初一身旁的柳承贤心里一惊:自己没说啊,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第十四章 不是钱的事 村子外的田埂边,一个佝偻老人带着两个孩子围着篝火就那么席地而坐烤起了馒头。 一开始许初一只想拿两个馒头出来,自己与柳承贤分一个,再给老者一个。但看见了包袱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后,他最终将那半个也一并给拿了出来,决定将两个馒头分别给老者和柳承贤,自己吃剩下的半个。 火是烧过纸钱后剩余的几缕残火添了些枯木干草点燃的,这让两个孩子望着篝火心理说不出的膈应,但老者显然并不忌讳这些。 看着烤热了的馒头,即使心有余悸却压不住腹中饥饿。 由于馒头刚烤好,两个孩子只得用手捧着,冒着热气的馒头在他们手中来回倒腾。过了好一会,他们才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只敢小口吞咽。 “那个,老神仙。您能带我们去书院吗?”吃完了馒头的许初一问道。 这让旁边的柳承贤有些不解,都知道娘亲死了为何还要去书院?难不成这小子是觉得在这边孤苦无依,认定了要跟着自己这个同窗吗?想到这,他没心思吃了,随手拿起地上的几片叶子,学着许初一在林间的动作包了起来。 老者咬下一口馒头,望了望许初一,不满地嘀咕起来:“老神仙,老神仙。老子有那么老吗?” 许初一看了看老者的佝偻脊背和他那满头白发,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老!很老!” “我呸!等着!” 老者说完吞下最后一口馒头,用手在身上蹭了蹭,随后便以极快的速度站了起来,麻利至极的他与之前的缓慢动作相差甚远。 站着的老者朝着自己脸上便伸手而去——一张人皮面具就那么被揭了下来。 脱掉面具的年轻人虽然算不上多么俊朗,但还算说得过去。随着脸上面具被揭掉,背后竟赫然多了一个古朴长匣。整个人与他身上那件老态龙钟的粗布麻衣很是不搭。 年轻人捋了捋散落的头发,盘好头发的他随手捡起一截树枝便当做发钗插在了发髻之上。 “我叫封一二,一二三四的一二。”年轻人说着蹲下身子,一脸笑意的看着许初一。 被这个名叫封一二的年轻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许初一的好奇眼神在看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他手中的人皮面具上。 身背长匣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人皮面具,随意将它揣进怀里,笑着解释道:“青城山的变脸而已,小把戏,小把戏。一个人行走江湖,不要引火烧身的好!” 嘴上虽说是小把戏,可封一二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就差说一句,你们赶紧惊讶啊,你们赶紧说厉害啊! 许初一愣愣出神久久无言。 柳承贤倒是没有多惊讶,将馒头塞入怀中的他站起身来,拱手道:“我叫柳承贤。得承大统的承,继往圣贤的贤。我是大燕国……” “哦。知道了。”封一二不耐烦的打断他,却一脸和善地朝着许初一问道:“你呢?” 这让一旁的柳承贤有些说不出的憋屈。这一幕就像是当日在学堂之上,只不过他和许初一的身份互换罢了。 “我叫许初一……” 想要学着刚刚柳承贤那样自报名号的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到怎么去说。 “乾坤初定的初,一生一世的一。”柳承贤没好气地说,毕竟是自己同窗,叫什么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刚想点头称是的许初一的忽然想到什么,大声说道:“是年初一的初一。” 年轻人点了点头,好奇道:“你是正月初一生人?” “不是!我娘说年初一是个好日子,能吃上好吃的。所以我叫初一!” 虽然没有柳承贤所说的那么大气,但名字毕竟是娘亲给的,那么其中的期盼寓意便对于他来说便是最好的。 封一二听后很是满意的朗声大笑,站起身来说道:“这名字我喜欢!对我脾气!” 许初一笑了。被说名字好,寓意更好的许初一自打出了清名天下后,这是他第一次笑。有人夸他名字好,那便是夸他娘亲啊。 “封大叔。您能带我们去书院吗?”笑过之后的许初一并没有忘记刚刚的事。 “不行!封大叔不想!”年轻人不假思索,一口回绝道。 许初一见状刚要皱眉头,腰间便被戳了一下。他刚忙醒悟过来,大声问道:“那封大哥,能带我们去书院吗?” 既然大叔不行,叫大哥总可以了吧? 被叫了一声封大哥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摊开一只手说道:“给钱就行!不多。一锭金子就好。” 见封一二答应了,急着去书院的柳承贤赶忙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额!你们说的是什么书院?”封一二这才反应过来,一直说书院,可是这天下那么大,书院更是不计其数。 不知道晏先生出自哪家书院的许初一转头望向柳承贤。 柳承贤脱口道:“望山。是望山书院!” 封一二听到书院名字,猛拍自己额头,追悔莫及道:“亏了!亏了!” 他们现在身处在东土灵洲,而望山书院却在相隔万里之遥的玉笏洲。一锭金子的报酬便要翻山越岭甚至漂洋过海,能不亏吗? 许初一刚想问为什么亏了,就听见柳承贤在自己耳边小声给自己解释,他这才知道就算是腿脚够快,也要至少五年时间。 占了便宜的两个孩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上蹿下跳的封一二将这些看在眼里,他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夜晚时分。柳承贤转身朝着睡在他身边的许初一问道:“你娘亲已经死了!为何还要跟我去书院?” 被提及娘亲死了的许初一没有生气也没有哭,只是用稚嫩语气回道:“你不是也死过一次吗?不也活了吗?你能活,我娘亲怎么就不能活了?” “额。”柳承贤皱了皱眉,想了半天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那是因为晏先生给了我他的半数修为。你娘他……” 许初一不容对方说完便白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去。摸了摸怀中包袱。一共三锭金子,一锭用来做法事,一锭用来去望山书院,不是还剩下一锭吗? 想到这他看向坐在不远处封一二的背影。 “这不是钱的事!”封一二大声说道,此时他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许初一并没有失望。他转过头,小声嘀咕道:“我娘说过,要是有人说不是钱的事,那就是钱还不够。” 听到这句话的柳承贤头疼不已,骂了句“傻子”便将头转了回去。 次日一早,两个孩子便嚷嚷着让封一二带他们去书院。一口一个“封大哥”叫得很是勤快。 “事分先后。一件一件来!”封一二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两个孩子无奈说道。早知道如此就不摘下面具了,还是那副样子能镇得住他们。 所谓事分先后,那便是要先将那只蟾蜍精的事给善后了。虽然钱财物件都还给了村民,可还有那些野修法宝和从繁麓书院偷来的半卷书呢。物归原主这是他封一二的规矩。 跟两个孩子解释清楚了过后,他们将那些野修的法宝一一送到了林中的尸体边,随后便在城里讨价还价了半天,这才买了辆简陋马车。 封一二赶着马车,两个孩子则是在车内休息。就在途径一条小路的时候,一个赶路老人向架着马车的封一二询问前方村子还有多远。 封一二笑着为他指明道路,随后驾起马车不慌不忙的朝着繁麓书院方向走了。马车帘子随风而起,露出了车内两个孩童的酣睡身影。 在得知还要走上半天就到的老人心中不由得感叹对方年纪轻轻便为人父母了,不像自己这年纪依旧孑然一身。 2kxs.la 老人从马车扬起的尘土中走了出来,仔细看去他竟然与封一二昨夜揭下的人皮面具一般无二,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些许戾气。 二人就这么擦肩而过。 第十五章 三个巴掌 繁麓书院其实并不远,与菩萨郡同处一洲之地。不过与两个孩子心心念念的望山书院却是南辕北辙。 柳承贤很不开心,自出了城便被强行披上了那件原本属于封一二自己的粗布麻衣。与身着锦绣薄衣的许初一相比较,他倒更像是穷苦孩子。 而脱去粗布麻衣的封一二此刻却穿上了从许初一那借来的儒衫,若不是带着两个孩子,指不定被认作是负笈游学的读书人。 其实许初一本是不想借的,但无奈有求于人,还想着日后对方能便宜点将半数修为给自己娘亲,索性就大大方方地借出了那一袭儒衫。 可没想到的是,封一二接过儒衫之后,只是许诺了在法事费用方面可以给个不小的折扣,这可让许初一委屈不已,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最后还是封一二劝了半天,仔仔细细算了笔帐,又说了个朝三暮四的故事。才让许初一明白,其实不亏,都是少给钱,不过是一先一后的事。 就这样,两人亲近不少。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之上有说有笑也就算了,偏偏封一二对同行的柳承贤却语气冰冷。 这就让柳承贤很是费解了,这么一个仙人怎么就偏爱许初一了?自己出身皇家,又是仙人晏先生的得意弟子。按照常理,不说高看他一眼,起码也得客客气气啊。怎么现如今就比不过一个贫寒出身的孩子了? “够了!” 柳承贤忍不住了,他朝着两人吼了起来,几次想要从马车上下来步行,却被驾着马车的封一二抬起的手又挡了回去。 自打出生起,他就从未如此委屈过,与许初一来到这天下的第一次笑截然相反,他是第一次哭。 “怎么样?不好受吧?”封一二回头问道。 瘫坐着的柳承贤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问,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出身不凡,自幼锦衣玉食,就连读书也得了你口中晏先生的赏识。说实话,遇见这样的先生,你们的命很不好!”封一二继续驾着马车,语气毫无波动地说道。 柳承贤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初一,昔日晏先生如何对待他们,如今封一二只是反过来罢了。 许初一皱着眉头,说起了晏先生,他不由得想起关于那为何读书的事。同是仙人,那么这个年轻人又会如何去说呢? “封大哥。我突然想起个事!”许初一看了眼倒在一旁的柳承贤,便将学堂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顺便讲了关于自己娘亲最后告诉自己的为了吃饱饭、不受冻的那番言论。 同样一直不明白的柳承贤听到这话,望向封一二背影,他也很想知道其中原委。 封一二语气祥和道:“嗯。你娘说的很对,为了吃饱饭而读书的确不假。那么衣食无忧之后,你读书又要为了什么?” 许初一想了想后说道:“为了能让自己和娘亲能吃得好,穿的好!” “做到了,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娶妻生子,让娘亲和他们都能吃得好,穿得好。” “再然后呢?” “再然后……”许初一支支吾吾了起来,再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封一二回过头看向许初一,问道:“你和你的家人都好了,那么这世上就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了?” 许初一挠了挠头,哪里会没有呢? “有啊!很多很多。光是我们那个巷子就有七八户人家呢!”其实他家巷子一共也不过是十一二户人家啊,许初一想了想继续说道:“那就为了他们也能够像我们家一样吃饱穿暖而继续读书!” 封一二点了点头,说道:“巷子里都吃饱穿暖了,那便为整个村子;村子里吃饱穿暖了,那就为整座城;整座城吃饱穿暖了,那便为了整个天下都能吃饱穿暖而读书。就这么简单。” 许初一恍然大悟,为了天下吃饱穿暖而读书和为了天下苍生读书好像是一样的啊,只不过前者显得更加实在一些。 “你自己都没有吃饱穿暖又如何让天下吃饱穿暖呢?”封一二继续笑着说道:“所以晏先生说你错了。不是因为你真的错了,而是你想得太远罢了。” 许初一点了点头,既然路是一样的,那么为了自己吃饱穿暖只是走得慢一些罢了,慢,不怕。 “不过……”封一二语气一转说道:“不过志向高点是好事。想远点,走得也远些。欲得八九而定百嘛!” 许初一又点了点头,这道理他明白。就像平日里娘亲那样,虽然让自己每天要写五张纸的字,但是自己只写满了两张纸,娘亲便心满意足的催着自己睡觉去了。 “而他嘛,也没错!”封一二瞥了一眼柳承贤,调侃道:“人家是皇子。可不就是为了天下苍生!” 听上去是好话,可语气始终是骗不过人。 柳承贤立马反驳道:“可晏先生说是对的!我父皇和大小黄门的老先生都说是对的!” 封一二语气冰冷,转过头去说道:“许初一,打他三个巴掌!” 久久没有听到动静的封一二停下马车,语气冰冷道:“你要是不动手,我就打你!” 柳承贤刚想呵斥眼前这个命都属于自己的孩子,却怎么也说不出话,身体不由自主的就那么起来了,而许初一即使神情不愿意,手却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脸上。 “啪”、“啪”、“啪”。 声音很响,力道也很大。 封一二驱使马车向前,极为客气地说:“第一个巴掌是替你所谓的天下苍生打的!你唐家身为帝王家,说是为天下苍生,可有一天真的做到了?多少穷苦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皇子贵胄却能酒醉金迷、荒淫无度!你所谓的江山也是老百姓的江山,而不仅仅只是你唐家的!身为父母尚且知道庇护子女,身为君主却只知道鱼肉百姓!” 柳承贤止住哭声,他没办法反驳,也没有道理反驳!因为身旁的许初一便是最好的证明!虽然说的是皇家的诸多不对,可自己不也是皇族中人吗? “第二个巴掌还是为了天下苍生!”封一二停下马车双眼狠厉地盯着柳承贤,语气冰冷道:“你真当我不知道吗?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也就算了。生死存亡之际,用天下人的性命换你一个苟延残喘。你告诉我,这一巴掌你挨的冤不冤枉?” 柳承贤此时哪里还敢说话,他还是望向许初一。是啊!若说第一个巴掌自己是替皇族挨的,那这第二个巴掌可真就是为了自己挨的了。 “你说许初一他娘差点害了你性命!你却切切实实要了他娘亲的性命。不光是他娘,还有你口中的天下苍生,你手里的王土江山!”封一二说到这的时候,已经有了呵斥的意味。 一旁的许初一看了看柳承贤一直放在身边的千里江山图,像是听懂了什么,不停地点头。对于他而言,这第二个巴掌,只是为了他娘亲。 柳承贤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卷,问道“那第三个巴掌呢?” 封一二转过头去,语气平淡地说:“第三个啊?你在山洞里不是打了许初一一巴掌吗?顺手就还了呗!” 柳承贤眼神哀怨看向一脸得意的许初一,只不过许初一并没有得意多久,因为封一二接着笑道:“对了!刚刚我只是控制你而已。我可没控制许初一动手哦,别看年纪轻轻,手劲还挺大!” 笔趣阁 马车内的两个孩子先是扭打,再是嬉闹大笑。马车外,封一二小声嘀咕一句:“既然吃掉了剩下的半个馒头,也不是天生的嘛。” 第十六章 顺便 在东土灵洲的众多书院当中,繁麓书院的名声虽然大,但始终要被雨霖书院压上一头。 虽然学堂的后院之中有那么一方昔日某位贤人练字时不小心泼入大半砚台墨水的洗砚池,可终究比不上皇家暗中扶持的雨霖书院。 这让不少出自繁麓书院的学生都极为不舒服,甚至有人特地趁着雨霖书院的大先生张自如在城楼之上答疑解惑的时候上前询问:究竟这雨霖书院何时改名叫御林书院。 yawenku.com 这让城楼下不少雨霖的学子都怒目以对,甚至险些出手。 不过好在张自如老先生没有在意,只是笑着回答了一句:“名字这东西都一样,都一样。” 这倒让不少读书人钦佩不已,觉得张先生的道德文章不俗,自身道德品行更是望尘莫及。 不过后来,那个大胆询问的学子为何负笈游学,远遁他乡就不为人知了。 书院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驾车的年轻人身着一袭儒衫,举止却极为不雅,与儒家四书五经中《礼经》所在意的繁文缛节背道而驰。这让城中不少见过他的读书人都纷纷侧目,甚至在马车路过之后,用极为酸腐的言语咋舌许久。 不过好在年轻人权当没有听见,毕竟这些话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夏日里聒噪不止的蝉鸣而已。蝉鸣虽然烦人,但也只会叫叫而已。 书院门口的护院之人在询问了年轻人来历之后,便差人去书房通知自家书院的王先生,得到允许之后这才作揖行礼请年轻人进去。 而年轻人的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孩子,一个是身着锦衣的许初一,另一个是披着粗布麻衣的柳承贤。 他们想看看这儿的书院与之前自己念书的私塾究竟有什么不同。 其实封一二开始的时候并不想带他们进书院,即使两个孩子委屈巴巴地求了半天他依旧没有松口。 最后还是许初一掰着指头数了半天,又指了指自己只剩下衣服与那三锭金子的包袱说道:“你吃了我八个馒头!只帮我拿了一次包袱。” 向来讲道理的封一二无可奈何,这才答应了下来,不过说好了,两个人所以抵两个馒头。 三个人穿过前院,草席铺地,跪坐着的学子们都是一样的墨色儒衫,一样的毕恭毕敬,仿佛手中所捧的书籍珍贵至极。 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其感染,走路的步伐也拘束了起来,呼吸声跟着变得微弱。 “啧啧。大方点,别像是小地方来的似的!”封一二一脸嫌弃地说。 不过半洲之地,三个人驱使马车便途径了四个国家,每个国家便足有整个清名天下那般大。相比之下,他俩可不就是小地方来的吗? 路过前院,便是学堂。虽然比他俩之前的私塾要大上不少,可看那摆设无非就是华丽了些,上面挂着的依旧是儒家初代圣人陆先生的画像。晏先生是儒家弟子,自然也将那画像带了过去。 相比学堂,两个孩子更喜欢眼前的洗砚池。虽然地方不大,可却有那么一股子墨香,墨水流入池中顷刻间便被化作虚无,整个池子虽然是用来清洗砚台,可不见一丝墨色。 正当两个孩子出神的时候,一位白发老儒生正在他俩背后背手而立,脸上的笑意很是慈祥。 “好一个读书种子啊!” 老者刚想抬手去摸柳承贤的头,却被封一二给打断了。 “想来先生便是书院的院主吧?”封一二将手中的半卷书籍挡在了那只手下,语气恭敬道。 这么一个姿势,说是还书,倒也十分贴切。 老儒生转头看向封一二,接过那半卷书,点了点头。 “老朽便是薛铭临。多谢小友还书之情,还请告知老朽姓名。” 老儒生嘴上说着,可余光却看向转过身来的柳承贤。 “好说,好说。在下彦丰。” 对于眼前这个不愿意透露真实姓名的年轻人,薛铭临只是报以微笑。 封一二指了指柳承贤说道:“你说他是读书种子?我想先生您是高看他了!他是个聋子!” 柳承贤听后点了点头。 封一二接着说道:“另一个是哑巴!” 许初一赶忙张口道:“对!他说的对!” 聋子点头,哑巴开口。一时间薛铭临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既然不愿意,那便不需要强求。读书种子他们书院不是没有,犯不着跟一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言语相向乃至动手。 薛铭临没再说什么,甚至连留下用餐这话都没有说。拿着那半卷名为《蒙求》的书便朝着洗砚池对面的书房走去。 一个不想留,一个不愿留。 封一二抱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要走时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骂道:“什么狗屁书院,连顿饭都舍不得给。那么多田鸡,也不知道拿出几个给老子做盘菜!” 而在书房内,薛铭临将那半卷书随手放在门口书架的显眼位置后便坐了下来。 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心领神会,从袖子掏出一只墨色蟾蜍便出去了,随手将那只蟾蜍扔到洗砚池里,顺便倒进去了半砚台的墨水。 金色蟾蜍常被商家当做招财进宝的吉祥物件,洗砚池里的墨色蟾蜍也是如此,只不过招的是文运,进的是浩然气。 中年男子摇头轻叹道:“估计要长大,怎么着也得半年了。” 书房内的老儒生笑而不语。 《蒙求》一书本就是父母陪伴子女研读的启蒙书籍,一同读一同学。现如今半卷在书架之上,另半卷则是在老者的卧房。 十年浩然气怎么可能只是一品六境,移花接木而已。 马车之上,封一二只是轻轻挥动马鞭。马儿向前跑去,只是一步便出了城。与当日树林之中极为相似,缩地成寸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而他不知道的是,菩萨郡内此刻有位老者正在寻找他,不惜上书皇帝,动用了整个弑妖司的人马。 老者坐在早已化作废墟的村子上等着属下送来年轻男子的消息。不为别的,只想找那个冒充自己的人问一问,那些野修的法宝在哪?那个葫芦能不能赠与自己?当然,还有顺便杀了他。 第十七章 一场法事 虽说法事做的稍微迟了点,但总归还是做了。 初来时不过盛夏,如今却已经悄然入冬了。 封一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件过于宽大的淡黄色道袍套在了身上,一副蹩脚的样子属实不像什么道家真人,倒是和街头糊弄人的算命相似。 看到许初一向自己投来的异样眼神,一手提着吃食,一手拿着纸钱的封一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要看重形式,要看重道行本事,绝对的童叟无欺。” 柳承贤伸手拍了拍一旁的许初一,劝慰道:“没事。没事。封大哥的本事你也见过的。” 这边才安慰完许初一,那边又朝着他口中的封大哥说道:“就不能找件像样的衣服吗?跟算命先生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就是找城隍庙的算命先生借的。”封一二将手上的东西随意放在地上说道。 许初一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己这钱怕是花的有些冤枉了。 冤枉,的确很冤枉。说是法事,却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有。封一二只是在傍晚时分,随意找了块空地,将一只烧鸡和一壶米酒当做供品摆在了地上,剩下的吃食则给许初一他娘亲当做祭品。 供品敬神明,祭品慰亡灵。 按照封一二自己的话说,这叫以地为供桌,看似简陋,可却是最大的礼数。 两个孩子没有说话,心里却十分清楚这个满口胡说的年轻人只不过是抠门罢了。 封一二这场法事做的和他身上的道袍一样的蹩脚,唯独点燃纸钱时所念的那段咒还算拿得出手。 或许是陡然下降的气温,又或许因为是自家娘亲。许初一这次并没有觉得祭品前燃烧着纸钱纸人的火堆有多膈应,相反倒是平添了些温馨的意味。 “能帮我个忙吗?”许初一转头看向柳承贤,继续说道:“我想看一看娘亲。” 柳承贤愣了愣神,这才想起许初一说的是那卷千里江山图,画卷之中不是有他娘亲吗? 从马车内出来的他迟疑了会,从单手拿画改为双手捧画。 自从封一二骂过他之后,他再没有如此恭恭敬敬的捧过那幅画了。 之所以这次恭敬,是因为现如今觉得,他这一次捧的不是什么王土江山,而是许初一的娘亲,是他愧对的黎民百姓。 王土江山不配他捧,许初一的娘亲与黎民百姓他觉得自己不配捧。 摊开千里江山图的两个孩子直接看向画卷中心的舍利塔,仙人登天之下,却是一点猩红。 许初一伸手抚摸那点鲜红墨迹,用力很轻,轻到好像根本没有触碰到一般。 他怕一旦稍有用力,便会弄疼画中的娘亲,虽然明知道娘亲已经死了,可依旧很怕。 难受多了,总是不好的。 封一二蹲在画边,打趣道:“这就是你们的家乡啊?” 许初一与柳承贤点了点头。 “挺好的。有海有山,有魏峦叠嶂,有大江过境。” 封一二的一番话倒是让许初一想起了自己出身至今好像还没有出过洛城,没有去过很多地方。而他身旁柳承贤何尝不是呢? 于是两个孩子索性从画卷东西两边各自看起,一路从汪洋大海上的滔天巨浪看到高山峻岭的点点苍松;从塞北关外的残垣断壁看到烟雨江南的歌舞升平。两人就那么一直看,直到同时看见洛城中的红墙碧瓦这才停下。 许初一看着画中的皇宫,抬起头看向柳承贤。 “你想家吗?”许初一问道。 柳承贤双眼注视着画中的那一片雕梁画栋,摇了摇头,说道:“那算不上是我家!我姓柳,他们姓唐。” “不对啊!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爹姓唐,你却姓柳?”封一二坐在一边的草堆上问道。 饭团探书 柳承贤笑了笑,语气平淡道:“我跟我娘姓。她生我时难产死了。她青楼楚馆出身,未曾进过宫。碍于皇家颜面只能对外说我是某位战死沙场的柳姓将军之后,为彰显皇恩这才将我收养在宫里。” 说到这,柳承贤面色凝重。 许初一看在眼里,出言安慰道:“没事,我娘亲也是出来卖的。不丢人。” “咳咳!” 封一二咳嗽了两声,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轻微抬手。 只听“啪”的一声。 许初一一巴掌重重地打在了自己脸上。 “不许说自家娘亲!不仅如此,以后别人若是说,你也要给他一巴掌。知道吗?” 封一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强硬,与之前对许初一的温和态度极为相反。 捂着脸的许初一点了点头。想起那一晚自己与娘亲一起扔的石头,他觉得的确应该如此。娘亲向来不在意别人说她怎样的低贱下作,只会在意别人说他许初一出生如何的不干净。 娘亲做什么营生也是为了他能活下去,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么能这样说呢?别人如何说,娘亲可以不理会,自己却不能坐视不理,因为自己是娘亲的孩子。这道理是何其的简单,又是何其的大。 夜深了,入冬时的夜本应该很冷,柳承贤却是被热醒了。坐起身,看着许初一盖在他身上的锦衣袄子。这才明白,原来许初一当时并不是想将他扔掉的袄子据为己有,而是想到了以后。 柳承贤走出马车,看见了坐在车外的年轻人。 “怎么,有心事?”封一二问道。 柳承贤没有回答,只是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了下来。 还未等他开口,封一二小声说道:“其实你父皇很爱你娘亲。” “我知道。” “他其实可能是想将皇位传给你,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他很爱你,不然不会独独送你出来!” “我也知道。” 封一二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那你怎么睡不着?” 柳承贤叹了口气,掀起了帘子的一角。 兴许是许青做的棉袄太过厚实,马车内的许初一热的四肢摊开,让本就不大的马车再无他人躺下的地方。 封一二看见许初一的那副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马车的帘子往上挑起。感觉到凉意袭来的许初一便又蜷缩到了棉衣之中。 等柳承贤进马车睡觉了,封一二走向不远处原先做法事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壶酒,又转身看了看马车,叹了口气将酒扔到一边,转而盯着地上的吃食。 等到天刚亮,封一二便叫醒两个孩子,说是昨晚没吃饱,急着带他们去前面的城里吃早饭。 马车走后,作为供品的烧鸡只剩下一堆骨头,而许初一给娘亲的祭品却完好无缺的放在原地。 封一二素来不敬神明。但他敬亡魂,特别是许初一娘亲这种亡魂。 第十八章 轻重缓急 大漓王朝境内菩萨郡的一座边城内,吃饱喝足了的封一二一只手拿着从发髻上取下的那一小截树枝剔着牙,另一手则是牵着马车缰绳。就那么闲庭信步的准备出城,继续前往万里之遥的望山书院。 就当他们准备出城之时,城门口不远处有位进城的妇人走着走着突然就摔在了距离城门不远的大道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苦苦哀叫。 听见响声的两个孩子依次探出头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柳承贤刚想跳下马车上前帮忙,刚倾了倾身子的他便被身旁的许初一伸手给拦了下来。许初一看着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自己不要下去。 封一二听见帘子动静一回过头,刚好撞见。他看了眼许初一,眉头微皱。 这么一来,倒是让就近的一个佩刀中年男子抢先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约摸有六十岁年纪的老妇瘫坐在地上缓缓睁眼,看见了中年男子腰间上的佩刀后一把抓住了中年男子的手臂,久久不肯松手的她喊道:“别走!别走!” 老妇人突如其来的喊叫让两个孩子有些看不明白,正当他们疑惑之时,牵着缰绳的封一二捂着嘴小声笑道:“这他娘的是碰瓷啊!” “啥叫碰瓷啊?”许初一朝着柳承贤问道。 柳承贤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所谓的碰瓷是什么意思。 封一二赶忙小声解释道:“我老家那边的说法。差不多就是讹人的意思!” 两个听懂了其中意思的孩子看老妇的眼神逐渐变得鄙夷了起来。正当他们准备看这个佩刀男子准备如何脱身,要不要他们去县衙帮忙做个证的时候,那个老妇人却带着哭腔继续喊道:“帮帮忙!帮帮忙!我家女儿被妖怪给迷了!求求你帮帮忙吧!” 两个孩子听老妇人这样说,赶忙齐齐看向封一二。虽然年轻人行事有些不着调,但抓妖精还是很在行的。那个蟾蜍精不就是被他轻轻松松给制服的吗? 封一二没有去管两个孩子的眼神,就那么停下来看着前面的两人,听着老妇人娓娓道来。 原来老妇人家中有个孙女,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女子自幼便体弱多病,打小就找了很多郎中看过,郎中换了一茬又一茬,药也吃了几年,可无论如何也没见好,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直到前些天,老妇人半夜听见响动,以为院子进贼了。她从窗户缝隙中看去,竟然看见自家孙女就那么脱光了衣服,紧紧贴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秋冬交替时节,外面虽算不上寒风凛冽,但也凉意渗人。可孙女不但不知道冷,脸上神情还表现的极为舒服。 aiyueshuxiang.com 心存疑惑地老妇人第二天一大早便询问孙女昨夜之事,可孙女却支支吾吾了起来,最后说自己并不知道这事,还说是她眼花了。 老妇人察觉到不对劲,于是就告诉了家里人。全家这么一商量,觉得问题肯定是出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 那颗梧桐树是他们家祖上所种,现如今已经存活三百余年。 现如今出了这档子诡异事情,于是家里便打算索性将树给砍了,可奇怪的事发生了,女孩父亲一斧子下去之后树木竟然发出疼痛叫喊的声响。 不用说,他们也知道年头久了,这梧桐树恐怕是成精了! 家里害怕树精报复他们,便让身体最为不好的老妇人去城里找些修士回来帮忙,其余还有些力气的人则是待在家中等候,以防止意外发生。 佩刀的男子一听有妖怪,强忍笑意说道:“大娘,你别担心。我也是修士,这事交给我就好!” 人群中一个身穿飞鱼服,腰间悬挂弑妖司腰牌的男子听到那句话后赶忙走上前去,一下就便将佩刀男子给推开了,正义凌然道:“大娘,你放心。这事由我们朝廷来管,我们弑妖司就是干这个的。您家在哪啊?我这就通知人过去。” 老妇见状赶忙作揖,满怀感激地说:“就是出城往西两百里,火漓山下,金水河那边,我们家姓王!大人啊,您快去吧,迟了我就怕……” 迟了就怕妖怪杀了他们全家了。剩下的这半句话老妇人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身穿飞鱼服的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纸鹤扔向空中,被扔起的纸鹤挥动翅膀便渐飞渐远。 佩刀男子赶忙扶起老妇人,安慰道:“您放心,大娘,没事的。有朝廷的弑妖司在。那妖精就活不了,也跑不掉!火漓山是吧,我送您回去。等咱到了,说不定妖怪就已经被斩杀了!” 老妇人哪里懂得其中玄妙,只以为真的有人来搭救他们家,还有个好心人充当护卫送自己回去,只觉得天底下还是好人多,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佩刀男子动作麻利,见对方答应了,背起老妇人就往城外走。生怕自己去迟了,就捡不着便宜了。 “这大漓皇帝真的不错,还为老百姓做这些呢。”柳承显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好像一番比较下来,清名天下的朝廷还真就不是个东西。 许初一听后也点了点头。 封一二没有搭话,只是牵着马车走出了城,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察觉到走错路的许初一掀起帘子问道:“咱们不是应该朝南走吗?怎么往西去了?” 封一二一边赶路一边轻声道:“我去看看那个梧桐精,再带你们去书院。” 事分先后不假,可也有轻重缓急这么一说。 “不是有弑妖司的人吗?你不放心啥?”马车里的柳承贤也探出头来问道。 封一二停下马车笑道:“什么弑妖司?不过就是官府养的一群强盗而已。” “多管闲事!”许初一抱怨了一声。 “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你俩早就死了!” 封一二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许初一不敢再多嘴多舌了。被骂了的他缩回车内,噘着嘴,用手来回搓着他藏在袖中的那枚舍利。 而在大漓的御书房内,大漓皇帝赵麟望着桌上的一封信件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封信件是从邻国大齐送来的,盖有繁麓书院独特印章的信件上只写有四个字——言出必行。 第十九章 凤凰栖梧桐 二百里的路虽然算不上近,但也谈不上有多远。驱使马车前往也只要两天的时间便足够了。况且弑妖司行事一向很慢,就像他与那个佝偻老人的擦肩而过一样。 等距离火漓山脚下不足五里地的时候,封一二轻拽缰绳跳下马车,在两个孩子好奇的眼神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人皮面具。 戴着人皮面具的封一二在换上从许初一那借来的儒衫后,一个身背长匣的儒雅读书人就那么出现两个孩子面前。只是用青城山秘法变幻那张脸着实让他们说不出的不舒服。 用谁的不好,偏偏要用那只蟾蜍精的样子。 读书人负笈游学,借宿一晚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吧?身为书院的读书人,身边跟着两个书童应该也不过分吧?既然说得过去,也不过分,合情合理之中那便是可以保全自身,省的给自己找麻烦了。 就像封一二教导许初一的那样,让天下人吃饱的前提是让自己先吃饱。那么救人的前提便是先让自己能安然无恙。 于是这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背负长匣手牵幼童便朝着金水河而行,顺着河水上游走去。 走了不过二里地,他们便远远看见了那间院落,此时的院落外已经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仔细看去十余人皆是身着飞鱼服,悬挂弑妖司的腰牌。 “怎么比上次来的快啊?”封一二狐疑了一声,眼神之中透露出些许焦虑。 但他们走近之后,看见了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他心中的疑虑才有所解答。 不用去仔细短线那个早已布满血水泥沙的头颅,光是看那件衣服便认得出是在城门口抢着背妇人回家的佩刀男子。 言情小说网 虽说是尸首分离,但至少还算全乎。除了他的那把佩刀。 好东西不多,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惦记?从弑妖司手里抢法宝机缘,就如同虎口夺食,一不小心就让老虎嘴里多了一块肉。 很显然,这一次是给老虎加餐了。 两个孩子见到身首异处的男子,原本一直拽着封一二儒衫衣角的那只手不停抖动,皆是抓的更紧了。书生彦丰是死了,但那是妖精。可那个连名字也叫不上来的男子却是人啊。 妖精人人喊打,可人呢?难不成也死的如此随便? 封一二上前拱了拱手,权当没有看见脚下的那颗脑袋。笑盈盈的朝着一个身穿不同颜色飞鱼服的人说道:“繁麓书院学子彦丰路过此处。快入夜了,不知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 明显官职较高的那个人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儒生,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两个的孩子,语气冰冷说道:“弑妖司办案,现在不方便。” “现在不方便没事,我们可以等。”封一二一脸笑意地回道。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不通事理的读书人,难不成读书读傻了?听不懂人话?正当他想直接将这三人轰走的时候,年轻儒生伸手向下,指了指地上的头颅说道:“学生不知这位修士犯了什么罪啊?” “你认识这个修士?” “都说了是繁麓书院的学生而已,只不过家师乃是薛铭临薛先生。” 封一二说这话的时候,“繁麓书院”和“薛铭临薛先生”几个字用力极其的重,吐字极其的清楚。 看似答非所问,其实已然是心知肚明了。年轻人是个儒生,而且是繁麓书院的儒生,上有传承,下有同门。 身为弑妖司伍长的男子点了点头,他们可以肆意截杀野修精怪,可对于有书院庇护的儒家弟子学生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避讳的。毕竟有些事暗地里来就好,但若是摊在明面上,即使得失不大,双方都懒得去计较,可面子上终究还是很难说得过去。 “勾结妖精为祸乡里,杀了也白杀。”男子随意说道,但是目光却被封一二身后的长匣吸引住了,停滞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他还窃取宝刀一口。” 封一二点了点头,笑道:“幸好我没有什么宝刀,只有自家先生临行前赠予的一张破琴。” “既然想等,那就等着吧。”伍长扭过头去。打算只等里面的树妖死了,他们清点好东西之后,便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进去借宿。 “不过恰好会弹那么一首《引凤谣》。”封一二轻声呢喃道,朝着院子望去。 凤凰喜栖梧桐树,特别是成了精的梧桐树,而且凤凰可是无宝不落的。 要想进弑妖司,最起码也得是一品五境的修士。哪里会不懂其中意思,很明显这个年轻儒生点破此事是想分一杯羹。 既然送上门来,那便只好请君入瓮了。伍长看了一眼儒生身后的长匣,掂量了一会说道:“那就有劳先生了,不妨为进去为我们弹奏一曲。” 封一二点了点头,牵着许初一与柳承贤便进了院子。而屋外弑妖司的十余人如同商量好的一般,很有默契的一同也跟着进去了。 他们想看看。薛先生的那张琴究竟好不好,值不值得?书生的那首曲子究竟高明不高明,自己是否敌得过? 若是值得也打得过,那就不妨让大漓与大齐的皇帝再充当一次和事佬,若是不值得更打不过,弹完曲子,找个借口请走便是。 虽然已经是冬天了,院内梧桐树却依旧是绿意盎然。粗壮的树干足足有三人合抱大小,只不过树干不知是何缘故早已是遍布虫洞。 看似是生机四起,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先生。还请抚琴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弑妖司的伍长语气恭恭敬敬,藏不住的谦卑有礼,压不下的期许眼神。 “不急,不急。” 封一二看了一眼梧桐树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之中的一家人,但唯独不见那个老妇人口中的十六岁孙女。 “闭眼。” 伍长皱了皱眉头,刚好奇这个年轻儒生为何让他们闭眼,却看见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孩子便很听话的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刹那间,年轻儒生袖中飞出十余张张淡紫色符箓。符箓凌空而去,齐齐落在梧桐树上,将树干上上下下的十余个虫眼掩盖了个结结实实。 被贴上符箓的梧桐树轻微抖动了一下,枝头梧桐叶子越发茂盛。 正当院内人诧异之时,只听梧桐树内发出一声苍老之音:“多谢先生成全。” 两个孩子在听到那声不知是谁发出的感激之言后,只听见一阵风声,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睁开吧。” 当两个孩子睁开眼的时候,院子之中便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颗满是枯叶的梧桐树是站着的。 那些弑妖司的人则纷纷倒在了地上,在他们的脑袋与脖颈相连接处一抹绿色若影若现,初次之外再无半点伤痕。 两个孩子见到这副场面,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眼神里很是惊恐,虽然见过了死人,可还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手法,而且他们也从未见过封一二杀人。 只是闭上眼,再睁开眼,十余人便那么没了。这让他俩对背长匣的年轻人生出了畏惧,那种感觉仿佛像是三人初次见面时,封一二以佝偻老者面目示人的时候。 身穿儒衫的封一二抬了抬手,顷刻间,符箓入袖。 他回身看了一眼面露惧意的两个孩子,解释道:“不是我动的手!我说过我没资格!” 是啊,他说过。他没有资格定世人生死。 两个孩子听后再朝着那隐隐约约的一抹绿色仔细看去,这才发现所谓绿色不过是一片片梧桐树叶罢了。 “你还能活多久?” 封一二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两个孩子有些不解。 第二十章 君子不救 “你又长高了不少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墙头高啊?可惜我看不到了。” 茅草屋外,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就那么瘫坐在梧桐树下,伸出手抚摸着不足碗口大小的树干,像个傻子一样和它聊着天。 梧桐树不大,所以连树荫很小,小到不足以让这个虚弱不堪的年轻人蔽日纳凉。可即使如此,梧桐树依旧用尽全力想要借着风多替他遮挡一些。 梧桐树是年轻人前些年亲手种下的,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没有现在这般差,算得上是村里最壮实的了。 身边的树苗是一个他一个好友远行前所送,好友告诉他这是梧桐树,等树长大后可以引来凤凰,到时候代代兴旺,世世富贵。 年轻人名叫王苑,他没读过书,对于好友所说的那些也没怎么相信,毕竟像这种好东西他是想都不敢想能轮到自己。 “兴旺富贵什么的就不奢望了,只要家宅平安,子孙安康就好。”,王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不舍。 远行的好友自幼与自己玩耍,他比自己聪明,也比自己好看。只可惜是个瞎子。 山林野兽向来只会捕捉那些幼小的动物,不会去惹比他们厉害的猛兽。人何尝不是呢? 这个叫谢华的瞎子便经常被村子里的同龄人欺负。不是将他推进水沟,就是将他裤子脱了,又或是将他骗到陌生的地方就那么一走了之,不管不顾。就那么欺负他,每天变着花样的欺负他。 谢华曾经想过,若是自己看得见,那么一定要将那些欺负他的人都打一顿。于是他在那一年许了个愿望,就是能获得一双眼睛。 或许是老天爷可怜这个瞎子。没多久,他家隔壁空置许久的院子便搬来了一对逃难的夫妻,夫妻有个孩子,便是王苑。 被推进泥坑里的谢华一路摸索回到了自家巷弄,在叫了好几次门之后依旧没人应答。 “都出去了。说是镇子上来了个赊刀的,全村都赶着去赊刀呢!” 谢华听着旁边传来的稚嫩声音,想起来父母说过隔壁家的那个孩子,想来就是说话的这个了吧。可能是被欺负怕了,他向后退了退。顺着墙根就那么坐了下来,蜷缩在了一起。 毕竟他亲耳听见村里的孩子议论过,他们都被这个新来的孩子打过,好像就差自己了。对此,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住在隔壁居然都未曾遇见。 王苑伸出的手只是刚刚碰到了而已,谢华便向后退去,一用力,后脑就撞在了墙上,就那么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因为这样的谢华太过可怜,又或是其余孩子口中凶恶的王苑起了善念。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自家院子的那口井里打了一桶水。就那么替昏迷中的谢华擦去脸上和衣服上早已干涸的淤泥。 “其实你长得很好看,像个女孩子。” 这是很久之后王苑告诉他的,也是王苑第一次擦去他脸上泥土时心里的话。 等谢华的父母回家时,听见声响的王苑便背着还在昏迷的他去了隔壁。其实当时他醒了,只不过不敢说话。 唠叨的夫妻看着躺在床上的谢华,嘴里满是感谢,顺便将这些年孩子所受的委屈也如同倒苦水一样说了出来。 可能是家里太穷不敢惹事,父母即使知道孩子受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几次壮着胆子去找那几户人家评理,也被拿着扫帚像赶瘟神一样赶出去了。久了,也就认命了。 第二天一早,王苑从家里的柴火堆里选了一根最粗的树枝,一个人打了一个村子的孩子,除了那个跟在他身后的谢华。 从此两个孩子便形影不离,王苑也成了谢华的“眼睛”。 两个人一同长大,转眼都倒了十六岁的年纪,也到了赊刀人回来的日子。 赊刀人去谢华家里的时候,恰好谢华在家。不知道和他家人说了什么,谢华父母便同意了赊刀人做了自家孩子的师傅,并且跟着他一同出村。 那一夜,赊刀人和目盲的谢华说了很多。谢华也跪了一夜。 谢华走了,在临走前他给了王苑一株从赊刀人那求来的梧桐树的树苗。并嘱咐他一定要亲手种上。 俩人走后不到一年,村子里便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瘟疫。全村的人唯独王苑一家大难不死,侥幸活了下来,可王苑的身子却越来越差。 beqege.cc 看着眼前的梧桐树,又看了看怀了孕的妻子。树下的王苑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孩子出生之后,妻子遵循丈夫的意思,将孩子起名忆华。一向听话的妻子没有问为什么,只记得丈夫好像几次睡梦之中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谢华。 就这样,五十年过去了,村子没了,种着梧桐树的王家还在…… 一百年过去了,无人问津的地方只剩下了这一户人家,还有那颗梧桐…… 三百年过去了,那颗梧桐早已参天,它依旧在这片早无气运的地方守护着这一户人家世代平安,子孙健康。 而那个跟着赊刀人远行的瞎子谢华,早在出村后的第二天就死了。是他自己跳进的煤窑之中,这一次没有人欺负他,没人推他,是他心甘情愿。 尸骨化作了赊刀人手上那柄最为满意的菜刀,就连自己仅存的一半魂魄也化作了那柄菜刀上的微微刀罡。 所幸还剩下另一半,就在梧桐树里,就那么看着王苑离开,就那么庇护着这个院子的一家老小。 三百年,其实很久。三百年,其实也很短。 久得让他以半个魂魄修成了梧桐树精,短得让他只能长这么大。 女子一直藏在树干之中,可惜树干也只能藏下一个人。 封一二看着那颗梧桐树,脸上毫无波澜,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很多,见过很多。 许初一和柳承贤看着躺在地上仅有一口气息的女子,心理说不出的憋屈。 比起弑妖司的那些人,好像这颗梧桐更像是人。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女子如果不是你一直将她的病症拿走。可能早就死了吧?”封一二看着树干上的虫眼,皱着眉头说道。 “是的。就差一次了。她就好了。”梧桐老树虚弱的说。 “如果做了,那就死了。”封一二看了一眼即将枯死的梧桐树接着说道:“若你死了,我们三个不一定能活。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先生您问。” “不用叫我先生,我不是什么读书人。我只想知道,值不值得。” 老树没有说话。 封一二点了点头,觉得好像问的多余了。他转向两个孩子,将原本披在柳承贤身上的粗麻衣裳往许初一那边一拽,顿时衣裳将两个孩子同时盖住,他用力一甩。 两个孩子不知因为什么,就那么被封一二扔在了墙角。那件麻衣将他们二人紧紧裹住。 昏睡的女子衣裳自行脱去,就那么贴服在梧桐树上。不到一会,女子面色红润,身上也披上了衣服。而那颗梧桐树却了无生机,再无土地束缚,就那么悬空而置。 火漓山中,火生土,土运顺势而下。 金水河处,金生水,水势逆流而上。 两股气息直扑梧桐老树而去。 两股运势凭借梧桐老树在这片了无气运的地带形成了一个大阵,大阵形成全因梧桐老树所代表木破土而出。 梧桐树死,封一二三人未必能活。大阵形成之时,藏匿于周边许久的弑妖司全部朝着封一二所在的院子袭来。半空之中,佝偻老者踏风而至。 此地是陷阱不假,可树妖救人却是真。 他问值不值得,梧桐老树说值得,他封一二也觉得值得。 梧桐老树守昔日承诺不惜魂飞魄散值得,封一二守心中道义不惜身处险境也值得。 就像他说自己不是儒家弟子,不是先生那样。既然不是,也就没有什么所谓君子不救的狗屁道理。 第二十一章 粗布麻衣 “青城山的变脸秘术、茅山的符箓和齐云山的收妖葫芦,甚至是缩地成寸的道家隐门之法。好东西,都是好东西啊!” 佝偻老者轻轻落下,站立于已经枯死破土的梧桐树顶端。他望着脚下身背长匣的年轻人,嘴上如数家珍一般地念道,眼中的惊喜之色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封一二抬头看去,叹气道:“果然啊,有借有还。借了你一张脸做些事罢了,这么快就来要账了!” “唉。不急!不急!”佝偻老者微笑摇头,继续说道:“老朽还年轻,等得起。” 大阵不过初步形成,成形时间越久那么死气越重。此时老者巴不得多等等,况且弑妖司的人虽然到了,可大漓皇帝允诺下来的二十万精良甲士不是还没到吗?没有十足把握,何必去做呢? “你不急,那我也不急。” 身穿儒衫的封一二索性直接去屋内拿了一条板凳,就那么在佝偻老者眼皮子底下坐了下来,将身后长匣随意放在一旁。 佝偻老者笑了笑,脚尖点地便向院中落去。可能是嫌满屋子的尸体难以下脚,鲜血气味有些难闻,尚在半空的老者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那些尸体便不知怎地,化作飞灰四散而去。 落了地的老者环顾了四周,看了看变得较为清朗的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人看向身穿儒衫的年轻人,问道:“道家真人?” 无论是符箓亦或是葫芦,又或者是缩地成寸的神通与变幻面容的手段。这几样东西虽然来自于不同门派,但殊途同归都是道家所用的术法。 身穿儒衫的年轻人摇了摇头,笑道:“怎么?用了道家术法就是道门中人了?” 佝偻老者听后跟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不是身怀道家的宝贝,会两手道家法术就一定是道家弟子。 “龚庆芝,从什么时候布的局啊?”,这一次没等老者开口询问,反倒是封一二先说话了。 这一点让那个叫龚庆芝的佝偻老者很是满意,自己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正愁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拖延时间。现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先开口了。这样也好,省的自己找话聊。 “从我到了村子开始。”龚庆芝转头看向墙角处的两个孩子,继续说道:“找一个会变化容颜的人的确不容易,但是找两个孩子还是不难的。弑妖司的人可不只会斩杀妖精,寻人追踪也是一把好手,不然妖物遁逃藏匿岂不是就不能为民除害了?” “啧啧!” 听到老者这么说,坐在长凳上的年轻人面露怪异之色,像是吃了什么东西被恶心到了一般,咋舌道:“我听着都恶心,你这个说的人怎么就不嫌牙碜呢?”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老者闭上眼,一脸得意。 虽说修行逃不掉避世一说,可避事不容易啊!真正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那些传承有序、家底雄厚的宗门。其余的小门派不说潜心修行了,光是日常的开销都够他们头疼了。 不过好在不是没有办法,运气不好的给世家办事,运气好的给朝廷办事。龚庆芝就属于运气好的那一种,遇见了大漓的先帝。弑妖司替大漓铲除境内的邪祟妖物,明面上为名除害,暗地里抢夺法宝机缘,窃取一地气运。说白了和野修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能做到名正言顺、登堂入室,好听些罢了。 朝廷那边也知道其中的龌龊事。对于弑妖司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每年还不惜提供天材地宝供其修行,让他们巩固修为提高境界。大漓不这样做,又怎么能挡住有书院坐镇的大齐呢?朝廷在乎的从来不是老百姓是否被妖物迫害,而是自己的国运是否昌盛。 封一二摇了摇头,调侃道:“还不如野修来的好,怎么有脸说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至少我们还是杀了不少妖怪的嘛!”,佝偻老者抬头看了看,院外弑妖司的人早已各自拿出自己的兵器法宝,只等时机成熟。 封一二只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他抬头看向早已变成枯木的梧桐树妖,喃喃自语道:“妖也不是都该死啊,这世道怎么了?” 微微抬手的封一二,这一次却不见有符箓从袖口飞出,他皱了皱眉。 “你这阵法还能克制道家法术?”封一二疑惑道。 “哈哈哈!”老者点了点头大笑道:“还说你不是道家弟子?” “让你失望了!还真不就是道家弟子。”,坐着的封一二挠了挠头。 老者望着那个一身儒衫的年轻人,他挥了挥手,语气得意道:“不是也不要紧,这本就是死地。哪怕真是繁麓书院的学生也没事,哪里还有什么所谓的浩然气呢?” “准备的倒是挺齐全啊!”,封一二站起身来揭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相貌。 天色渐晚,老者抬头看了看,现在只剩下那还在路上的二十万人了,其余的都已经好了,特别是脚下的死阵。 “不齐全不行啊!毕竟不知你底细来历,心里还是没有个把握。用的是道家术法,穿的是儒家衣衫,存的是佛家心肠。我也一时捉摸不透,只能多做些准备。好在,这梧桐树是个意外之喜,三百年道行的梧桐死树。用来做阵,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老者紧握拳头于双侧,双脚一前一后而立,是武夫起手的架势。 “你就不怕我也是武夫?”,封一二拍了拍一旁的长匣道,嘴角露出笑意。 “怕!当然怕!不然为什么我弑妖司会倾巢出动,甚至不惜调动二十万人马?就是怕你是以力证道,任你自身气息再绵长,面对这么多人,也得气息耗尽,力竭而亡。” 老者说话之际,后脚用力踩向地面,整个身体猛地前倾,身前一拳已经递出。凶猛拳罡直奔封一二面门而去。 身穿儒衫的年轻人并不急躁,只是以巧妙身法向左侧偏移,一退便到了五丈之外的墙角处。 被躲过一拳的老者看向墙角处的两个孩子,嘴角露出笑意,飞身直奔许初一和柳承贤而去。任由你身法灵动,可不能不管这两个孩子吧? 就在拳头距离两个孩子不到一尺地方,老者松开紧握的拳头,以手做刀朝着两个孩子身上便是一个斜撩。 饭团看书 只听“砰”的一声,一袭儒衫如同鬼魅一般就那么挡在老者跟前。那一记手刀被封一二以手臂格挡,相撞之际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之声。 老者双腿微曲,两足深陷地面,借起身之势再次加重手上力气。 待到用尽全身力气,那一袭儒衫终是受不住,直挺挺地就向后飞了出去,半空中的封一二一个翻身以右手撑地这才卸掉了后去之势。可即便如此,地面上被他单手划过的痕迹也足有三四丈之长。 站起身来的封一二拍了拍身上尘土。嘴上骂道:“杀两个孩子而已,用得了这么用力吗?我看你就是打我的。” 老者并不否认,原本就是如此,刚才年轻人的身形太快,死活不肯接下自己那一拳。自己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试探试探年轻人的筋骨到底如何,是否真是武夫出身。 惊喜之所以称为惊喜,就在于毫无预料。 就在封一二飞出之际,担心其安危的柳承贤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粗布麻衣,就那么朝着封一二后退的方向跑去。 他想看看自己的封大哥伤得重不重,他想搬出望山书院的名号看能不能压住这佝偻老人。 龚庆芝看向身负气运的柳承贤,又转头看向那件粗布麻衣,他大笑不已。 “平白无故多了个身负气运的孩子和一件能遮蔽自身的衣服。封一二,你究竟还有多少好东西啊?” 第二十二章 侠 柳承贤是跑出去了,许初一却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自打被扔了过来后他便一直昏迷不醒。 老者伸手打算去揭开那件能遮蔽自身的粗麻衣服。一共两个孩子,既然柳承贤是个身负气运的意外之喜,那么这个许初一说不定也有什么不可示人的东西。 “住手!我是望山书院的弟子,你不怕……”,柳承贤还未说出完便被一旁的封一二一记手刀打晕了。 ranwena.net 老者回身看去,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说还好,说不定看你年幼吸了气运就放了,可你既然自报名号,巧好又是个自己惹不起的宗门,那就只会死得更快,不然留着你将消息传出去吗? “傻子!” 封一二骂了一声,扛起昏迷的柳承贤便走,也不去管那个佝偻老者,就那么将他放到了墙角边上。 封一二转过身来,看了看许初一紧闭的双眼,叹了口气,说道:“不急着打!我先换件衣服!毕竟是借来的,弄脏可就不好还回去了!” 迟迟未见二十万人到达消息的龚庆芝摆了摆手,示意年轻人自便。帮着自己拖延时间,这样的人到时候留个全尸也算是报答了。 封一二也不客气,脱下了那一袭儒衫,叠好后便放进了屋子里。 “其实我不是什么儒家读书人,虽然儒家的学问也曾看过一两本!可我始终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道理是好道理,可终究太大,我担不起那些东西!” 脱去儒衫的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在水缸旁洗起了脸! “怎么?怕死的太难看?放心,没人看!”,老者眯着眼,一脸轻蔑笑意。 封一二没有去理会这些,分别从袖中和怀中掏出了一叠子符箓和几个手掌大小的葫芦,念叨了起来:“至于道家嘛!我以前的确是做过几年道家的弟子,但是被逐出了师门。不过也好,我觉得道家所谓的无为太没意思了,个个都想着修孤隐。除了师傅和几个师兄弟不错以外,都缺了点人情味。” 两样被老者视作珍宝的东西就那么扔在了一边,封一二随后从大袖乾坤之中取了一件粗布衣服便随意套上,继续说道:“你说我心怀慈悲,那倒是不假!我是与得道高僧聊过那么一次,但觉得所谓来世太过虚无,这辈子过得不好便是上辈子的罪孽?这辈子受苦就是为了下辈子享福?他娘的眼下都过不去了,还谈来世?所以第二次去的时候,直接被赶了下来!” 老者觉得这番话倒是有些意思,轻笑道:“的确,眼下你是真过不去了!如果佛家说的没错,你来世可千万记得来找我报仇啊!” “麻烦你把长匣给我扔过来!”,封一二指了指自己之前背着的那个长匣。 老者随手一挥,长匣便朝着封一二面门而去,速度之快,如同箭矢。 封一二不慌不忙,抬起一脚踢中长匣侧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长匣便卸掉前去的势头,绕着他小腿旋转数周,随后立于地面之上!正是武夫惯用的借力与化劲手法! “武夫以力证道,也算得上精彩!可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不问青红皂白,不管谁对谁错!惹了自己便直接打死,认为自己便是最大的道理,拳头便是最硬的道理!这样的武夫,我着实喜欢不起来!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是的确好用!” 封一二说话之际,一掌拍在了长匣之上! “他们所谓的大道都太远了!他们不喜欢我!巧了,我也不喜欢他们!所以要我说我算什么……”封一二抬起头想了半天,想起了家乡那边的一种说法,轻声道:“我应该能算得上是一个游侠儿吧!” 封一二说到“侠”字之时,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意。他觉得好像“侠”这个字很适合自己,游侠儿封一二,这名字也挺好听啊! “哦?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是什么自身的小道?”老者皱眉问道,此时一只鹞鹰口衔信件翩然而至,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老者打开信件,眉头一皱。来是来了,可惜不是二十万,只有十万。 “说好的二十万甲士怎么就成了十万之时,少了一半啊?不过也该够了。” 正当老者疑惑之时,封一二伸手准备打开了长匣。 “侠是我家乡那边的叫法,你没听过很正常!这个世道,本来就没有这个字!” 说到这,封一二叹气道:“唉……可惜了!有庙堂高远,有儒家浩然,有道家逍遥,有佛门慈悲,怎么就偏偏缺了个侠?只有仙,却没有侠的世界了真就缺了点那个味道!” 封一二打开长匣,长匣之中一股寒意四散而出。 “去!菩提!” 封一二轻声念道,长匣之内飞出一柄用佛家菩提命名的三寸飞剑自行飞出,飞剑拖着一抹金色光芒萦绕着院内三人飞行,速度之快,但凡想要伸手必被其所伤,佛家慈悲心肠庇佑三人周身。 老者皱了皱眉,一拳便朝着封一二所处方向轰出。威猛拳罡呼啸而至,却又戛然而止,武夫二品崇山境的一拳竟然就那么没了,就这样被封一二从长匣之内抽出的一柄短刀给挡了下来。 “浩然!” 以儒家修身为名的短刀被封一二左手反握,短刀横在胸前。 “避世修行太没意思了!可入世也不一定要同流合污!做个游侠儿不也挺好吗?”封一二抬头看了看天,惆怅道:“忘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做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没本事为这个天下做什么大事,但能做点为民的小事也好。对了,还有把剑!” “剑?” 正当佝偻老者狐疑的时候,封一二的右手从长匣之中取出一柄古朴长剑。 “对!剑。春秋剑!” 以道家大道春秋为名的春秋剑被封一二抽出之后扶手于后,身背大道春秋。 头插树枝的年轻游侠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旧衣衫,自嘲道:“可惜了!要是能有一套华丽点的衣服就好了,那就更像仙侠了!” 封一二左手握刀,右手持剑,相互之间虽然没有碰撞,却隐约间能听出出虎啸龙吟之声,如同对这昏聩世道的不满言语。 一刀,一剑,刀剑错。 院落之中,飞剑菩提,短刀修身,长剑春秋。刀剑之气满乾坤。 年轻游侠儿,以武夫起手势站于院落之中。 “既然这个世界缺了侠,那不妨就由我补上吧。” 就在此时,天地尽头,四位老者侧身朝着崖壁看去。 在那面刻有诸子百家大道的巨大峭壁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个阴刻的“侠”字。虽然很小,但是很深。 封一二左手短刀脱手而去,四周一跃而下的弑魔司众人,尚在空中的众人不知是何原因,皆是被沉重气息压的心神不稳。 纷纷如雨滴坠落人间一般,一一跌倒在地面之上。 我有一刀修身,以儒家浩然之气镇压世间作恶之人。 年轻游侠儿手持长剑春秋,矗立于云海之上。 试问天下,何处有不平之事?我自一剑平之。 第二十三章 一剑破山河 封一二这个人素来是很讲道理的,可他的剑偏偏很不讲道理。 至少在佝偻老者眼里是如此。 说是一剑平之,就是一剑平之。 这一剑既不是冲着自己而来,也不是冲着弑妖司与那五十里外的十万甲士而来,而是避过所有人,直奔自己脚那下趋于圆满的大阵而去。 “对不住了,兄弟!” 云端之上的封一二看着阵中心的那颗梧桐枯木喃喃自语。 封一二只是一剑递出,火漓山的连绵山脉被其剑气击穿,同是这一剑,与之相隔十里相望的金水河那边,河流走势也被拦腰斩断。 一运一势皆是不得前进半寸,院落之中浮于半空的那颗枯朽梧桐失去了土运与水势的生克,顷刻间化作齑粉。 一剑破山河,亦是破除脚下大阵。 “浪费了。这一剑要是用来杀人,那么说不定你还能活!可是用来破阵……真是浪费。但是不得不说,你这一剑还是很漂亮的!可惜也只有一剑。” 龚庆芝只觉得背脊隐隐发痒,他那佝偻了有五十多年的腰似乎能伸直了! 封一二翩然落地,看过云端之上景色的他始终觉得还是脚踏实地来的舒服些。 “怎么?这一剑还不能助你突破境界?” 封一二朝着用于镇压弑妖司一众的修身刀伸出左手,一刀一剑竟在其双手之上。 修身短刀一撤,原本被刀内浩然气所弹压的一众人等纷纷感觉身体气息得以正常运转,不得动弹的身子也逐渐缓能动了,有几个境界较高人的已经可以起身站立。 龚庆芝摇了摇头,始终觉得还差那么一点意思。 “你都肯听我废话那么久了,我也不妨再等等。二品崇山境的大圆满恐怕不够,我不妨再送你往上走一走,看看大江东去的波澜景象。” 封一二将春秋长剑插在地上,改用双手持修身短刀。 老者眯着眼,看着对方这不太好看的姿势面露迟疑之色。短刀向来单手便可携,何须动用双手去握? “都起来吧,一起上!”封一二看着所谓弑妖司的全部家底,接着笑道:“龚老头,不得不说,你的这些手下倒是听话得紧!竟然没一个逃跑的,怎么养的?教教我呗,那两个小子调皮得很,不管不行啊!” 龚庆芝左右扫了一眼两边的手下,轻哼道:“从一个修蛊毒的野修那学来的,小手段而已。他们倒是想跑,可没那个胆子。” 哪里会有人不想跑呢?只是他们太过了解身体内蛊毒的厉害。留在这,未必能活,但是跑,一定会死! “去吧!” 老者只是简单的一句“去吧”,一众人等虽心有畏惧可依旧朝着双手持刀的年轻游侠儿袭来。黑压压的人将封一二头顶的小块天空遮的严严实实。 待到最近一人已至三尺内,封一二双手持修身,一刀劈出。相对于常规的刀法的由上至下不同,这一刀虽也是劈,却是截然相反的由下至上而去。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刀风掠过数十里,一刀过后,眼前只剩下那个不再佝偻的老者。 终是入夜了,清冷的月光将老者全身笼罩。 清风拂大岗之后,便是明月照大江。 佝偻老者凭着封一二的一剑一刀,跻身武道二品江河境。 “现在应该够了!”封一二说着将那柄修身短刀随手扔在了地上! 初入江河境的龚庆芝舒展了一下弯了五十年之久腰身,大笑道:“放着刀剑不用,居然赤手空拳。那就让你看看武夫的以力证道,究竟是怎么个证法!” 老者双脚踩地,双手一合,两拳并一,以大江东去之势递出一拳。 封一二不再以灵巧身法躲避,而是原地不动,也是一拳递出,单拳对双拳。 以力证道?可惜了,老子是以力镇道! 老人家就是老人家,记性总归有些不太好。虽然从崇山境跻身到了江河境,可那个自称游侠儿的年轻人就在刚才却切切实实的来了一次一剑破山河啊! 二人对拳,老者一退便是十余里。 武夫对敌,若不能以力压势,那便只能凭借气息绵长,在招式与耐力上一较高低。 若说崇山境是以力制敌,那么江河境便是在自身气息上下足了文章。一拳打杀数千人不在话下,那么一万人呢?十万人呢?气息若是不够绵长,终究只有一拳,别说那些化天地气运为自身气息的三教修士了,就算面对一国的兵丁甲士也难保不会气尽而倒。 所谓武夫,不光是一拳的事,一拳之后还能递上下一拳才是取胜之道。 老者知道,但做不到。 封一二转动手腕,抬头看了看天上,说道:“差不多了!” 一脚跨出,年轻游侠儿脚下力道生猛,竟深陷地面半寸。步步皆是叠加力道,终在老者全力应对之时,一拳由下至上,轰烂了老者用以格挡的双手却不止拳势。 老者只觉得,左手同崇山坍塌,右手似大江截流。 那一拳击中下颚,犹如被千军万马冲撞而来。 剑只有一剑,拳却不止一拳,而是千拳万拳。在招式上,老者也是输的彻彻底底。 笔趣阁 片刻之后,在半空之中躺着的老者上升之势不曾止住。倒不是他自己想如此,而是在他身后的年轻游侠儿,一拳接着一拳,将他从地面打了上来。 每一拳下去,老者便每吐出一口体内气息。待到只剩下最后一口之时,他已经到了云端之上! “这就是云端之上的风景?” 想着有一天能够跻身凌风境的老者这一次倒不用等个百年了,看到了是看到了,可惜只不过看了一眼而已。 那个叫嚷着世道不公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在他之上,对着他的丹田处便是挥出最后一拳。 老者丹田破碎,口中吐出最后一缕气息,随着大雨一同坠落。 夹杂老者一身武夫江河境气息的大雨只是下了一眨眼的功夫,气息化气运。 雨过天晴,三百年唯有梧桐树可活的那片土地,有杂草越土而出。 奄奄一息的老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才明白他的那两句:“不够”和“够了”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望了望不足半个时辰就要到的十万甲士,叹了口气。 他看向墙角的许初一,笑着说:“别装死了!” 许初一打了个瞌睡,如同刚刚睡醒一般,揉着眼问道:“怎么了?封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弑妖司的人不跑是跑了会死,许初一不跑是因为他知道离了封一二,自己即便是跑掉了,一个人在这世上也肯定活不下去。 封一二没搭话,只是用手向着他眉间轻点。这一下,许初一是真的睡着了! “出来吧!别躲了!”封一二拿起了那条板凳,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一个身穿紫色四爪蟒袍的模糊身影从许初一怀中的那颗舍利子中就那么走了出来。 身影模糊的男子皮肤雪白细腻,长得更是好看,特别是眉眼之间有着说不出的妩媚神态。 谁说天底下的狐媚子就只能是女子了?眼前男子的长相别说是倾国倾城了,哪怕说是祸国殃民也不过分。 “呸。” 见不得别人比他好看的封一二指了指院子里的三人说道:“帮个忙!我去去就回。” 身着蟒袍的年轻人微笑点头。 既然做了,那便做到底。不为国,仍是为民。 身负长匣的年轻游侠儿朝着大漓皇宫而去,迈出一步,一步即是万里遥。 第二十四章 李扶摇 大漓临安城内,坐在大殿之上的年轻皇帝张齐正此刻正遥望大齐边境,心心念念着繁麓书院的那帮子读书人。 对于先帝留下的弑妖司和那十万甲士是否能全身而退,他一点都不去想,因为一个不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ranwena.net 朝廷助弑妖司修行,弑妖司护佑大漓国运,这不假,可还不够。 比起有书院坐镇的大齐,国运还是弱了些。弱就弱了些也无所谓,可是仗着自己是山上仙人,就可以看不起自己这个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吗? 上书请求二十万兵丁,说是请求,哪里有请,哪里有求?人间帝王当真就比山上仙人矮上一分? 读过书就不一样了,同样的事,书院那帮子人就很懂规矩,做得也更好些,而且拿得上台面。 几次暗中联络之下,繁麓书院终究是心动了。眼巴巴看着有朝廷扶持的玉霖书院荣登榜首,身为书院大先生的薛铭临何尝不想替书院找一个后台,为自己寻一个阶梯? 一个求之不得,另一个急不可耐。双方几次讨价还价之后终是将事给定了下来,现在就在等那么一个机会,一个契机。 好在前些年撒出去的十几只墨色蟾蜍在死得都差不多的时候,有那么一只派上了用场,好在那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还真就有那个本事。 不过既然弑妖司威胁皇权都能被大漓新君记恨,那日后书院去了呢?读书人不就求一个共治天下吗?别到时候脚跟还没站稳,便被武运昌盛的三十万铁骑给赶走了!即使能留下来,文武之争也是在所难免,气运就那么点,不够吃啊。 三十万太多,二十万就挺合适。借那个年轻人的手刚刚好。 弑妖司斩杀妖人死的理所应当,十万甲士保家卫国死的壮怀激烈,而那带着两个孩子的妖人是死是活就没那么重要了。活着恐怕也只剩下半条命,死了更好。知晓了墨色蟾蜍这等书院秘事,还是死的好。 在这之后,一个继续做贤明君主,一个有望成就世间大儒。 这样的一个买卖,很划算。死几个人而已,人命本就是最不值钱的。 正当张齐正得意之时,一个身背长匣的年轻人就那么站在他面前。 “我去你娘的!” 大漓新君被骂娘,这不合理。但是当他转身看见那个年轻人之后,骂得便合情合理! 这个他曾经有幸在画像上看过的年轻人此时正看着自己,下一刻,手里提着一条棍子的年轻人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朝着龙椅之上的自己走了过来。 山上仙人站着,那终究是在山上站着,人间帝王坐着,也不过是在山下坐着。 被封一二打的连祖宗都认不出的张齐正此刻拿出了玉玺交给了对方,老老实实看着他拿着自己的玉玺在一道道圣旨上盖着,不敢有半点不情愿。 “你叫啥来着?”封一二看着跪在跟前的年轻皇帝问道。 这个才做了两年皇帝的年轻人口齿不清道:“张齐正。” 封一二点了点头,在其中一道圣旨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这东西呢,我留给个姑娘保管!”封一二举着那道不同于其他颜色的圣旨继续说道:“要是你有一天不干人事,那么她就会拿出来!到时候你自己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多谢开恩!”张齐正缩着身子答道,点头不止,再无半点皇帝模样。 “瞧你那窝囊样,看着来气!”封一二觉得不解恨,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该不该打?” “该打。” “打得好不好?” “打得好。” 封一二挽了挽衣袖,将那根揍过皇帝的棍子就那么插在大殿正中间。 “敢拿,我就弄死你!” 丢下一句话的年轻游侠儿就那么消失不见。 在游侠儿的眼里,命没有贵贱之分。挡在十万甲士之前的他在朝着领头一人丢去一份圣旨之后便走了。 圣旨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撤兵。毕竟是保家卫国的十万人,虽然这个国有些不值得卫,但家始终要保。 多了这十万甲士,繁麓书院即使仍然愿意来,也掀不起什么太大风浪,分不走多少气运。 “唉!醒醒。王姑娘,醒醒!” 封一二将梧桐老树保护的那个女子送到了京城,将她叫醒后给了她一道紫色锦缎面的圣旨。 姑娘不明所以,刚想打开看看,却被封一二给制止了。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道圣旨而已,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世道很不好,那个坐龙椅的人不干人事,大漓的百姓都在骂他。你就将这道圣旨拿出来。”封一二掏了掏耳朵说道。 年轻游侠儿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痛快,就让那么多平白无辜的人送了性命。被弑妖司那龚老头一气之下屠杀的村子的事情,他不想再看见。 就好比偶遇街上男子殴打自家妻儿一般,你上去打了男子一顿,教训两句之后便潇洒的拍拍屁股走人。 你继续游历江湖,可你走之后呢?难保男子以后不会因此记恨上妻儿,那么之后下手只会更重。 倘若打的重些呢?索性将男子手脚打断,打得只能卧病在床?羸弱女子一个人又如何维持一家三口的生计? 总不能就此住下来看着吧?最好的办法便是递给女子一把刀。 现如今这道圣旨便如同女子手上的刀一般,有了它,男子动手前就需要衡量一番,大漓皇帝做事前便必然思量再三。 忙完一切的封一二再次进入院落之中,那个身影模糊的狐媚男子就那么侧卧与长凳之上。长凳旁两个孩子睡得很香,就连短剑菩萦绕左右发出阵阵剑鸣也不曾惊醒。 见到封一二回来的男子微微起身,咋舌道:“你说的那个侠,我听过,也见过。而且我很喜欢。我曾经见过那么一个游侠儿,自己腰间钱袋空荡荡,却还要为一个小女孩谋一个安生之地。有些人明明自己过得都不怎么样,却还总想着让别人能过得比自己好些。” 封一二点了点头,所谓侠,不就正是这样吗?他取下身后长匣,只是心念一起,便将飞剑菩提召回长匣之内,随后将短刀修身,长剑春秋一并放了回去。将长匣就那么横放在地上,坐了上去。 “他娘的!”游侠儿封一二骂了一句,随后问道:“是你搞的鬼?我也没见你在许初一那小子身上留下什么神识啊?” “入梦而已,和一位龙虎山老道士学的,也是小把戏。”,身着蟒袍的狐媚男子眼神迷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封一二低头去看许初一,不解地问道:“你一直藏在舍利之中?” “不然呢?若不是我,这小子早就死了。我师弟那一袖子,可不轻。”男子笑了笑,继续说道:“什么大道长安,比不上我的好听,李扶摇,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个叫李扶摇的邪魅男子曾以身做棋,成了三教圣人棋盘中决定胜负的那一招无理手。 第二十五章 回家 “名字是好名字,可人就未必是什么好人了!你在城中借许初一的嘴让我们不要去管老妇人的事,在城外亦是故技重施,不想让我们卷入其中,见我一意孤行,刚刚甚至诱他装死,就为了静待其变。我原先只以为又是什么心魔作祟,想不到是你弄得鬼。藏得好好的,为何自己露出马脚?” 封一二手中拿着一个葫芦把玩了起来,既然能收妖,那也能镇鬼。 曾经身陷棋局的李扶摇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封一二所说的那些,他笑道:“的确如此,因为当时我不觉得你能活,而他俩也不能死在这儿。” 封一二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昏倒的两个孩子,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李扶摇眯眼一笑,抬头看了看被遮蔽了的月色,缓缓说道:“说实话,我也讨厌这个世道。当年的那局棋你应该知道吧?有个少年觉得天地规矩有问题,定了个三教之外的道理。” “我听过这事儿,一局棋,七十二颗棋子嘛!可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封一二挑眉看向这个本该身死道消在前往清名天下路上的年轻人。 “死是真死了,但所幸留了一手,我将自己的一半魂魄藏在了那颗棋子之中,一同进了这千里江山图之内!”李扶摇轻笑一声,叹息道:“我曾在棋局之中大梦春秋,看了一场好戏,又在棋子中躲了千年,我一直在想那局棋其实真的很没有意思,就想着能不能再补上一两手,又或者是翻了棋盘,重新下!如今见了你给了世间一个‘侠’字,我觉得补一补是不太可能了,毕竟这世道都烂成这样了,既然如此,索性不如就翻了棋盘。这世道不能没有侠义之心,这不假!可有了,也只是多了一道绮丽风光罢了!昙花一现,百姓依旧不过是所谓山上仙人的一道佳肴而已。一个游侠儿,救,又能救多少呢?” 封一二点了点头,收起了手上的葫芦。的确如此,正如李扶摇所言,这个世道就是这般,自己一个人的确做不了太多,世道虽然不好,但不代表自己就可以见死不救,人力有时尽,但凡见到了,出手总是没错的。 想到这,他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想起狐媚男子所谓的不能死在这,他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他俩能救这个世道?” 李扶摇点了点头,正色道:“严格来说,是许初一能救。柳承贤现如今不过就是个障眼法而已,你真当三教中的那几位老不死的不知道我的心思吗?对于这幅画中出来的,他们定然会多加留意。一个独占清名天下半数气运的读书种子,我想他们都会以为那个人只会是他!而不是许初一这个纸片人。” “许初一?为什么会是他?”封一二惊讶道。 “你看,你也觉得柳承贤更合适是吧?其实错了,他始终在三教之内,若是选他,能是能,不过太难了。但许初一不一样,他是个变数!一个不易察觉的变数!”李扶摇起身朝着封一二走去,继续说道:“我曾经在梦中告诉唐晋,让他去和我师弟做笔交易!为的就是将柳承贤送出来,替许初一护道。” 封一二愣愣出神,的确如此。无论在出身也好,在根骨也罢,所有人乃至天上那些老东西都会觉得应该是柳承贤,而非许初一。 “可是即便如此,有你在许初一身边,他也顶多是第二个你!”封一二毫不避讳,坦言道。 李扶摇面有得意之色,笑道:“的确如此。我本以为我看不见那一天,只能依靠传承,一代一代下去,再等个几百年或是几千年,靠着许初一门下不知道多少代的某个弟子来完成。可好在,遇见了你,第二个变数——一个不在规矩之内,不属于这儿的游侠儿!” 封一二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 李扶摇走到了封一二的面前,用他那俊俏眉眼盯着坐在长匣上的年轻游侠儿,眯着眼笑道:“其实我们也算得上是半个同乡,我有个师傅也是从你那儿来的。” 当封一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愣了愣神。听过“侠”这个字,又能明白其中道理的,他相信眼前的男子没有说谎,对方的确认识一个自己的同乡。 李扶摇拿起那卷千里江山图,说道:“两个变数足够了!许初一交给你,柳承贤交给我!如何?借你才入三品境界用一用,将我送回去。作为回报,我告诉你如何回家!” xiashuba.com “回家?” 封一二听闻此言,整个人站了起来,看向眼前的狐媚男子,双眼通红。 身穿黑色蟒袍的李扶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啊!回家。你不要舍不得这好不容而来的境界,即使你三品境界还在,你觉得那几个老不死的家伙会对你坐视不管?多个字他们或许不会在意,多个有望成圣的三品游侠儿,他们会很在意!不如回家的好,其实回家真的很容易,你做的也不错!物归原主,两不相欠,便是回家的路!” “你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一走了之?” 封一二看了一眼李扶摇手上的那副千里江山图。 “不怕不怕!既然说了是交易,那便有来有往。我说了,你不做,那便是欠我的,你便回不了家!虽然说是有点强买强卖意思,但也算得上是你情我愿!如何?” 李扶摇指了指画中那仙人飞天的一处落笔,就那么看着笑眯眯的盯着封一二。 思量了许久的封一二伸了伸懒腰,才入三品,有望成圣的他叹气道:“唉……行是行!不过你留在棋子之中的那些所谓的东西就不要给许初一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 “没问题,到时候让他自己去选!反正我留了后手,即使他不愿意,不是还有柳承贤吗?就是时间久一点而已!一千年都等了,我也不妨再等上一千年!只可惜晏道安这个名字,真是难听。” 封一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大袖一挥,便将李扶摇握在手中,朝着打开了的千里江山图就那么扔了过去。 画卷之上的仙人飞天还是仙人飞天,不过画中仙人容貌虽不曾有什么大的变化,神情之中却多了些许的狐媚之色。 才入三品便又跌回到了二品。 对于境界一事,封一二倒是不在乎。既然能回家,哪怕做个没有修为的人也未尝不可! 收拾好东西之后,封一二将两个孩子丢进马车之内,夜色之下,驱使着马车朝着望山书院的方向而去。 第二十六章 七扭八拐的“侠” 在宛平郡的海边码头边,一艘名为鲲舟的巨大宝船就那么停靠在岸。 鲲舟是出自于两洲所在几家书院的手笔,是八百年前的两位书院贤人联手制服了一条横行于大海之中的一条巨鲲,将其驯服之后制成的。自此之后哪怕是修行不足以跨海之人也可以乘坐鲲舟穿梭于东土灵洲与抵境洲之间。 虽然做法很好,不过坐船所需费用可就不那么贴合人意了,花费之高非常人所能承担。 凭借着宝船,紧靠着码头的小镇虽然谈不上多么繁华,但也算得上是热闹。 按照道理来说,一路风尘的许初一见到如此场景应该兴奋才是,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觉得一向自诩公道的游侠儿封一二此时有些偏心。 “喔……啧啧。” 封一二拿着一本只有图画却显有文字的书就那么斜靠在马车上看着,虽然文字少,但是每一页却能看很久,每每许初一好奇要凑过去,都被推回了马车内。 而柳承贤呢,则是拿着一本儒家用以启蒙的《千字文》在那翻看。 人人都有,唯独他许初一没有。 就在刚刚,许初一看着自己的封大哥在途径一家贩卖书籍的摊子时下了马车,随意挑了那本《千字文》。 年轻游侠儿在与摊子老板一番眉飞色舞,说了一句句“你懂得”、“启蒙嘛”之类的话,最后老板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从柜台底下掏出了那本插图很多的书籍。 值得一说的是,写满文字的《千字文》只要二十枚铜钱,可封一二那本却要一贯铜钱。 封一二本来还不太乐意,觉得价格太高。但当老板偷偷摸摸翻开一页在他眼前绕过之后,封一二直接爽快地掏出了两贯钱要了两本,最后给柳承贤的那本《千字文》还是送的。 原以为三本之中应该有自己一本的他,此时心里有些委屈。感觉被孤立了的许初一皱着眉头,发出委屈地声响,虽然声音不大,但是足够马车外的那个年轻人听见。 “不开心了?”听见声响的封一二将那本书塞到了屁股底下,掀起车帘问道。 许初一点了点头,撅着嘴,眼里却不见一滴泪水。 “你又不认识几个字!你看什么书?”, 封一二白了一眼装哭的许初一,想要什么东西便费劲心思,想着法弄到手,这样很不好。 许初一指了指那本被封一二压在屁股底下,价值一贯铜钱的书,嘀咕道:“那不是有本带插画的吗?” 封一二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你不懂,大道至简!道行不够看不明白的,等你再大点我……带你去买一本!” 本来想说送的封一二想了想画中的白皙细腻和丰韵身姿,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 “没事!我们一起看!”身穿粗布麻衣的柳承贤将许初一拉了过去。 “别!你自己看就好!看得快些,走的也快些!” 看得快些,早日修到一品二境,将那半数气运化为己用,自然就能早点去望山书院。 其实在前些天他就私下与柳承贤说过此事,自己的粗布麻衣虽然能遮挡自身气息气运遮蔽人眼,可终归只是暂时。带着半数气运终归不是个事,即使能安全到达望山书院,也未必就是他自己的。难保不会有人觊觎,到时候来个移花接木,那就真是千里送死,成了笑话。 至于许初一,本身就是个从画中走出的纸片人,存不住什么所谓的气运也生不出自身气息,何谈什么修行?即使能修行了又如何?难不成真要去做那颠覆天下的事?不如老老实实种个田,娶个媳妇,好好过一辈子。 许初一嘟着嘴,他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洛城的那间私塾之中。 “哼!我知道你就偏心,凭什么他可以读书,我就不行!”许初一这一次真是哭出来了,他将身后包裹扔向封一二,嚷嚷道:“你还我馒头!还我馒头!” 封一二摇了摇头,沉默了半天,这才说道:“你怎么就那么想读书啊?” “我娘说过让我读书!你知道吗?我娘他求了多久才让我能读书!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娘看见我额头上的红点有多开心?你知不知道我娘说过……我娘……娘” 许初一就那样瘫在马车上,哭了起来。 封一二愣愣出神,好像许初一很久没这样哭了。就连刚从清名天下出来那会,知道娘亲死了的时候,也没哭的如此厉害。 离别情绪最会折磨人,分别之时未必就会多难过,难熬的是许久后的那一幕幕回忆。或许一个馒头、一件衣服就足以让人心中生出比离别时还要难以平息的哀伤。 最为要命的是,哪怕过了几年,又或者十几年,依旧不减。相反随着年岁增多,只会来的更加汹涌,去的更为缓慢。 “唉……”封一二摇了摇头,对着柳承贤说道:“带他一起,教他识字吧!” 反正是个纸片人,读点书也不碍事。封一二就不信了,难不成真有人能舍得自身一半修为让一个陌生孩子重塑肉身? 许初一接过书,强忍泪水,问封一二:“那个‘侠’字是哪一个?” “那个‘侠’是什么?”当日昏迷过去的柳承贤也朝着赶车的年轻人好奇问道。 156n.net 封一二皱了皱眉,好像现在这个字有是有了,还没有个说法,也未让整个天下知道啊! “等一下,我写给你们看!” 封一二朝着马车内看了看,发现没有纸笔。想了半天索性将马车停了下来,走向道边的一块泥地。然后许初一和柳承贤就看见了他脱下了裤子,腰身一阵扭动。 年轻游侠儿提上裤子,往旁边让了让,一边用脚尖蹭着路边石头一边说道:“这就是侠!” 从未见过“侠”字,更没见过如此“骚气”的字。 许初一咽了咽口水,愣了愣神,说道:“那个,我们还是赶路吧!” “嗯!有道理,早点去码头,早点走!”柳承贤应和道。 封一二看了看被拉上的马车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七扭八拐的“侠”字,挠了挠头,感慨道:“看来以后得多练练字了,不然太丢人!” 将马车换了一大袋干粮的三人登上了鲲舟,许初一不懂,为什么封一二只是简简单单地和售卖船票的人耳语了几句,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卷轴就可以上船了,就连钱也不用掏。 三个人被宝船上的小二领着上楼又上楼,等到了的时候,许初一数到了七,一艘宝船居然有七层楼。 看着挂着天字的房门,许初一看了看封一二,咽了咽口水说道:“我就只剩下一锭金子了!” “没事,有人付钱。你给的那一锭金子就包含在内了,别害怕嘛!”封一二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推开房门。 虽然屋内陈设比不得陆面上那些客栈的雕梁画栋,可仅凭那一扇窗户外的景观却是陆地之上任何一家客栈都望尘莫及的。 许初一看着窗户前的大海,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 “走,吃饭去。” 正当许初一看得出神,封一二便呼唤起了窗户边上的两人。 许初一皱了皱眉,看着一只脚已经在门外的封一二,问道:“我们不是带干粮了吗?” 封一二指了指那袋干粮,语气平淡地说:“船上有酒楼!那干粮是给你的。你不是让我还你馒头吗?你吃馒头,我和承贤去外面吃!你看我还多卖了几个,带利息的哦!” 许初一傻眼了,看着那袋干粮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好。 “别愣着了!喂许公子吃馒头。”封一二看着许初一的古怪表情,打趣道。 看着一旁疯狂吃菜的许初一,封一二和柳承贤哭笑不得。 但许初一觉得,如果不是自己刚才哭的够快,动静足够大,或许自己真就要一个人在客栈里啃馒头了。 第二十七章 鲛人,蛟龙 许初一是真的很喜欢窗外那一望无际的大海,一回到屋内便守在了窗户边上,直到困了还不肯离去,直接就趴在窗户边睡去了。 封一二脚步缓慢,轻手轻脚地将窗户关上,虽然说已是春分时节,与冬日相比要暖和上不少,但海风毕竟还是太过寒冷,小孩子吹久了总是不好的。 “我真的一定要去望山书院吗?”柳承贤看着趴在窗边的许初一,小声问道。 封一二随手拿起一件棉衣给进入梦乡的许初一盖上,回过头反问道:“如果不去书院,又能去哪呢?” 柳承贤听后愣了愣神,极不情愿地低下头,嘀咕道:“可以跟着你和许初一,反正晏先生都……” bqgxsydw.com “走,咱们出去说!”封一二皱了皱眉头,在走出门的时候敲了敲柳承贤的小脑袋,轻叹道:“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装睡,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甲板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那么并肩而立。 “你都知道了?”封一二看着夜幕下的大海,问道。 柳承贤点了点头。其实那一日,封一二回来的时候他就有些意识了,只是想听一听他们的对话。 封一二拍了拍他的头,说道:“我明白了!其实没有人生来就应该给他人作陪衬,也没有人生来就注定要做什么大事。你不用去管那个李扶摇的什么狗屁废话,没有人能决定你该如何去活。去书院不代表就一定要走别人安排好的路,不去书院也不意味着就能逃掉。全部在你自己的选择。” 柳承贤沉默不语,对于一向好强的他来说,他不是不想去书院,而是真的觉得既然许初一可以,那么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我去!”柳承贤看了看大海,说道。既然本身就想去,那便不要因为一件事,一句话而顾忌太多,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骂人呢?”封一二一脸古怪表情,继续安慰道:“或许是他错了呢?他又不是没有错过。承贤啊,不要想那么多。做你想做的就好。” 柳承贤眼神坚定,语气更加坚定地说道:“没事,即使真要那样。我也不后悔,只要能读书就行!” 封一二点了点头,心说:不愧是读书种子。 “你要想清楚了,在三教圣人眼皮子底下,真的不好做。但是不好做归不好做,不代表不能做。当然如果你只想好好活着,送完画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封大哥,我想好了。你说过的,没有什么是注定的。他许初一可以,我也可以!” 柳承贤看向年轻游侠儿,心中满是浩然正气。 封一二看着有了点读书人样子的柳承贤道:“如果有一天改变主意了,觉得累了,不想做了,你记得告诉我。你封大哥别的本事没有,要从书院带你走还是不难的。” 就在二人对视之时,就听见甲板另一头有人大声喊道:“有鲛人!速回船仓!” 还不等柳承贤点头答应,听见喊声的年轻游侠儿一只手提起他便往船舱跑去。 到了屋内的封一二看了看还趴在窗口熟睡的许初一,赶忙将他叫醒。 许初一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道:“咋了?又开饭了?” “你刚刚不是才吃过吗?还吃?” 封一二伸手一推,袖中八张蓝色符箓从袖口飞出分别掩盖住了门与窗户的缝隙,将屋内于屋外隔绝开来。他看了看一脸不知所措还流着口水的许初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虽然符箓能够隔绝鲛人哼唱时产生的魅惑之感,却隔绝不了其哼唱声,美妙嗓音依旧传入了三人的耳朵之中。 “封大哥,什么是鲛人啊?”柳承贤听着那极具魅惑的音色,想起了在甲板上那声喊叫,问道。 封一二皱了皱眉,说道:“就是人首鱼尾的妖精,海上风浪大。不少出海远行之人不慎掉入大海之中。其身体连同怨念之气一同被一种名为鸱的鱼吃了,鱼儿吃后生了灵性,便会成为鲛人。怨念极大,喜群居。遇到来往船只,便会唱歌迷惑船上之人,使其跳海,然后吃掉。周而复始,以怨念化自身气息,用以成精。” “骗人的。肯定是你编的。”许初一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从包袱之中拿出一个馒头说道。 封一二转头看了过去,笑道:“你说说哪里骗人了?” 许初一咬了一口馒头,脱口道:“你自己都说了他们喜欢群居,那为何还会被我们遇见?这艘船一年之中来来回回了多少趟?那一定知道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小孩子都知道如果遇见了哪家有恶犬咬人,下次要绕着走。怎么他们就不知道了?难不成要找不自在?” 封一二听许初一这样说,不由得眉头一皱。再仔细看了看许初一,只见他眉眼之间有一丝淡红色印记流转自如。又看了看柳承贤,在他眉眼之间也有一丝淡红色印记,只不过没有许初一的那样鲜红灵动。 “长得像狐狸就算了,做事还像狐狸!”封一二笑骂道。 朱砂开智,启蒙受学。封一二居然没有发现,原来李扶摇离开的时候偷偷在许初一额头处点了那么一下,难怪一向有些愚笨的许初一这几日聪明了不少。 封一二静下心来,听了会鲛人歌声,说道:“你们在这待着,我出去看看!” “不用麻烦!开个窗户就好。” 许初一在窗户旁边,说话间还没等封一二反应过来就已经打开了窗户。没了窗户上的符箓隔绝,魅惑之感扑面而来!窗户边的许初一眼神迷离,喊了一声“娘”便猛地跳了出去。 “不好!” 封一二大叫一声,周边符箓分别朝着三人两耳处飞去,意在阻隔。还好封一二符箓用的及时,柳承贤刚到窗口便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许初一已经不见踪影。 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的游侠儿也从那扇窗户一跃而下,拽住许初一的腿,顺势将他往上抛去,随后双手接住,带着他回到了屋内。 现在已经来不及责怪许初一了,因为透过打开的窗户,眼前景象让封一二惊讶不已,还真让许初一说中了。 鲛人倒是没有,只不过有一条海蛟此刻正盘在不远处的礁石之上,正欲化龙。 而在甲板之上,一众乐师正吹奏着他们听到的所谓鲛人声响。为的就是让船上客人回到屋内紧锁门窗,错过这契机。 封一二眯着眼,轻笑道:“真是巧了!” 两个孩子听闻此言,也是朝着窗外看去,只见一条蓝色巨蛟盘旋于礁石之上,海水形成巨大旋涡萦绕四周,巨蛟额头的独角隐约有发出白色光芒。 此时,三只小船从鲲舟而出,朝着巨蛟而去,去早了,是斩蛟,去迟了,便是屠龙。 “咚”、“咚”、“咚” 就在封一二想去一看究竟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响。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家船主,有请三位客人前去一叙。说是有要事相求。” 是相求,而非相商。听出其中意思的封一二皱了皱眉头,又回头看了看窗外那条即将羽化成龙的海蛟以及窗内魂不守舍的两个孩子。 “走吧!都被找上门来了,总不能不去吧?”封一二背上长匣,催促道。 第二十八章 小王八 两个孩子紧跟着背负长匣的年轻人。 由领路老者的带领下,三个人在船舱内经历了一炷香时间的兜兜转转之后,终是在一间较大的屋子门口停了下来。 老者打开屋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等他们进去之后,领路老者没再跟着,只是在屋外等候。 屋子里,隔着一扇青纱帷幔,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娇小身影就那么坐在长桌之后。 “许久不见,你都娶妻生子了?”帷幔后的身影问道。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温婉却又不失俏皮,如同出谷黄莺。 许初一抬头看了一眼身边游侠儿,发现他此时的神情很是古怪,说不出的别扭。 封一二刚想开口解释却感觉衣服一角被人拽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就见许初一正一脸天真无邪地盯着自己,嘴上口型分明是要喊“爹”的架势。 “小祖宗,有事回去说。大不了给你打折!”封一二弯下腰来,假模假样地替许初一整理衣服,在他耳边轻声言语道。 许初一也不说话,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年轻游侠儿那鼓鼓囊囊的胸口。 封一二的怀中有什么?无外乎就是今日花了两贯钱买来的那两本书。 封一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脸上故作微笑,咬牙切齿在许初一耳边轻声道:“以后给你,以后给你还不行吗?” 他俩这一番举动,让一旁的柳承贤有些措手不及,只觉得现如今的许初一在审时度势,占便宜方面可以说是相当的老练了。也怪不得他,毕竟这一路上和玩世不恭的封一二嬉戏打闹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学到了不少这种奇葩操作。 年轻游侠儿有现在这局面,多多少少也是咎由自取。谁让他有事没事就和许初一斗智斗勇呢?这下倒好,教出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许初一,可是吃到了苦头。 封一二抬起腰,朝着青纱后的女子解释道:“路上捡的,看他们可怜就帮帮忙送他们一程。沈姑娘近来可好啊?怎么成了这鲲舟的主人了?你看,既然都是认识的,要不就把船钱还我吧。” 姓沈的姑娘轻哼一声,骂道:“封一二,你能不能要点脸?给没给钱你心里没数吗?” 笔趣阁 封一二挠了挠头,刚刚还巧舌如簧的他在听到那句熟悉的话后,竟然也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这个忙你究竟帮不帮?” 青纱帷幔朝着两边而开,抵境洲衍崖书院大先生的女儿沈璘穿着一袭淡紫色儒衫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年轻游侠儿,眼中满是怨气。 封一二蹲下身来,拼命挠头,唉声叹气道:“我是真不能娶你!” “谁跟你说这个了?” 唤作沈璘的年轻女子随手拿起桌上一只毛笔朝着半蹲的年轻人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刚好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即使被砸到了,封一二也只是老老实实将那支毛笔捡了起来,不敢有半点埋怨,既然不是娶她,那便凡事好商量。 “早说啊。”封一二将毛笔送回到桌子上,连看都不敢看面前的女子,嘟嘟囔囔道:“海蛟化龙,是恰好遇见?还是有意为之?” 身穿淡紫色儒衫的女子白了封一二一眼,拿起刚刚才送回的毛笔又朝着那个插着树枝的脑袋砸去。 “你觉得呢?有意为之我鲲舟的生意还做不做了?玉霖、衍崖两家书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封一二继续捡起掉落的毛笔将它重新放好,嘀咕道:“我哪里晓得啊?你家那位老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冲着甲板上那群吹鲛人螺的人来看,是个人都以为有什么阴谋!” 身为衍崖书院大先生独女的沈璘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想啊?我不让人谎称有鲛人,吹起鲛人螺,让他们躲在屋内不敢出去。就凭那群修士的私心,看见海蛟化龙不得疯了?到时候不一个个的都上去了?一品七境以上倒还好,说不定还能有命回来,七境以下都得交代在那!回头稷下学宫琼瑶宴上,说我们书院控制不住局面,问责起来,往后这鲲舟生意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衍崖书院把持?” 沈璘嘴上没停,手上更是没停,一直拿着毛笔在封一二的手背上画着小王八,一连画了有三四个之多。 封一二指了指手背上其中一个少了腿的小王八,说道:“所以找我帮忙,就是去斩杀那条海蛟?” “是啊!也不全是,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也不说来看看我,今天婢女说有人拿着大漓圣旨来吃白食,我一猜就是你。要不是恰好遇到海蛟化龙这档子事,我早就去找你了。”沈璘说着在那个补好了腿的小王八上面有添了几笔,成了个背负长匣的小王八。 “帮忙行,可不能白帮啊!” 封一二抢过毛笔,在另一只小王八的背壳上用蝇头小楷写了“沈璘”两个字。 沈璘嘟着嘴,一脸不开心地说:“不白帮,以身相许行不行?” 封一二听到赶忙咳嗽几声,挥了挥手,说道:“不用,不用。就是想去书院借几本书看看。” “呸!”身穿淡紫色儒衫的女子轻啐一声,骂道:“我们书院可没有什么下三滥的书。” “要是有我就说拿了,还说什么借啊!”封一二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继续说道:“是给他们看的。” 沈璘朝着两个孩子看了一眼,眼神落在了其中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孩子身上,兴奋道:“读书种子唉!要不给我呗。” “想得美,望山书院的弟子。”年轻游侠儿朝着墨迹未干的手背上吹了几口气,继续说道:“那三个人什么境界?” “都是儒家二品的而立境,其中一个有望近几年跻身不惑境。”沈璘伸手戳了戳那个背着长匣的小王八说道。 三教的境界划分除了一品九境相同外,二品与三品在叫法上都有所不同。儒家以而立,不惑,知命划分二品的三种境界。取得便是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的意思。 三个而立境斩杀海蛟或许有可能,但若是屠龙,还差点。 封一二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身后的许初一和柳承贤说道:“这是你们沈姨,打个招呼。” “沈阿姨好!”两个孩子很听话的说道。 此时沈璘已经有了杀人的心思了,杏眼圆瞪的她用那哀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封一二,恨不得先打一顿再说。 封一二不紧不慢,搂着两个孩子就朝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来。封大哥带你们去甲板玩。” 年轻女子看着三人离去,拿起桌上毛笔就准备砸向门口好出出刚才的气,但是高高举起之后却怎么也舍不得扔出去。 她与封一二之间,有干系的东西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她从桌下抽出一个小匣子,将那支毛笔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在那匣子最显眼的地方放有一面小巧铜镜,铜镜背面镌刻了十个小字,与刚刚封一二所写的“沈璘”二字笔迹相同。 江山看不尽,最美镜中人。 第二十九章 海蛟化龙 鲲舟的甲板上,许初一正看着远处的巨大海蛟愣愣出神。说实话,自打出了画卷,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壮观骇人的场景。 一开始从窗户看去的三人只以为海蛟是盘踞在礁石上面,可到了甲板之上,视野开阔的三人再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在海蛟身下压着的哪里是什么小小的礁石,而是一座满是石头的岛屿。如此看来,海蛟身形恐怕和脚下的鲲舟相比也不妨多让。 “这么大?”看呆了的许初一忍不住感慨道。 身负长匣的封一二点了点头,摸着下颚,说道:“当年我也见到过海蛟作恶,身形不过五十丈长短,没想到即将化龙的海蛟竟然可以和龙差不多大小!” “龙?”许初一和柳承贤看向年轻游侠儿,异口同声道。 龙这东西在清名天下虽然有,只不过是记载在于画卷和古籍上,可现在听封一二这么一说,在这个世界却是真实存在。这怎么能让两个孩子不心神往之呢? 许初一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就见汪洋之中三只小船此时正朝着海蛟所在的方向缓慢而去,他说道:“封大哥,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当然是去斩杀海蛟喽。” 许初一和柳承贤听到声音,一同回过头去,就看见原先屋内的女子已经脱去儒衫,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琉璃裙,就那么站在甲板的楼梯之上。 许初一转头看向身边的封大哥,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海蛟啊?我们和它又无冤无仇的!” 封一二放下了背后的长匣,叹气道:“传说但凡是巨蛟化龙的时候,成龙时都会从其口中生出龙珠,龙珠内所含的是蛟龙毕生气息,气息所化的气运足以供修行之人几十年所用。” “那不就是抢吗?”许初一皱着眉头问道,随后他又看了看柳承贤,似乎是想到自己也曾在不知情的时候抢了他的舍利子,不再说话了。 “唉。谁说不是呢?没办法啊!龙珠生成之时,附近千里内的鱼群都会争先恐后的前来朝拜真龙。到时候成千上万的鱼群突然过来,说不定我们脚下的鲲舟会因为鱼群的撞击从而沉入大海。如果坐视不管,说不定整个鲲舟的人都有危险!” 沈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三个人的身边,与他们一同看着远处的那条巨大海蛟。 封一二皱了皱眉头,说道:“按照这个大小,恐怕那三个人未必就能够全身而退。” “没事!他们其中一人身上携带了养龙池的一片荷叶,是我爹当年在稷下学宫找佛家菩萨讨来的,为的就是怕有一天遇上什么意外,现如今应该能派上些用场。”沈璘指向三艘小船中最后的那一艘说道。 一直紧锁眉头的游侠儿听到沈璘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的他点了点头,说道:“那倒是还有些胜算!毕竟是佛家豢养蛟龙的养龙池,常年以往下来,那荷叶早已成了镇压蛟龙抬头的宝物。” 许初一拽了拽封一二的衣角,小声说道:“封大哥,既然沈姨都安排妥当了。那为什么还要找你帮忙?” “小屁孩,别听你封大哥胡说。要叫我姐姐,知道吗?”沈璘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许初一的脑袋上轻轻地敲了那么一下。 许初一看了看封一二又看了看沈璘,想起之前在屋内的事,他心领神会道:“知道了,沈姐姐。” 沈璘指着海蛟化龙的方向说道:“我是怕他们三人未能在海蛟化龙之前将其斩杀,到时候龙珠出世,鱼群突然袭来,还请你能护住这艘鲲舟。” 封一二往身下的鲲舟看了看,点头说道:“这不难,如果到时候真的有鱼群想要撞击鲲舟,我自会……” 还未等年轻游侠儿说完,所有人便被一声远处传来的咆哮之声吸引住了。 只见那只巨大海蛟此时压低了整个头颅,似是要蓄力而发,直冲天边云层。 三艘小船之上,其中一个约摸四十岁上下年纪的中年儒生率先出手,手持竹简的他起身而去,脚踩海浪,整个人直奔海蛟的双目。 就在即将靠近之时,他将手上的竹简扔出,脱手的竹简缓慢飘向海蛟头部,虽然速度极慢,可竹简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等到距离海蛟双眼不足三尺之时已经可以完全遮盖其泛红的双目,让其暂时失去视觉,从而难以一睹天机。 封一二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璘,说道:“沈老头还真是舍得,就连自家书院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你了。亲生女儿就是亲生女儿。” 沈璘没有搭话,只是看着远处那巨大竹简愣愣出神。 衍崖书院的那卷竹简,据说是当年出身书院的一位贤人亲手从稷下学宫后院竹林里砍下的竹子烤制,随后又用手指当做刻刀镌刻而成,上面所记载的文字都是儒家初代圣人亲口所说的圣贤道理。竹简一直放在书院的供桌之上,什么时候竟然被父亲拿到了鲲舟上,自己竟然浑然不知。 “你不用担心,有沈老头坐镇书院,即便没有演天竹简,恐怕也没人敢去找麻烦。”封一二看出沈璘的心思,安慰道。 “它动了!” 就在沈璘想着书院之事的时候,许初一大声叫唤了起来。 所有人看向远处。在那条海蛟被蒙蔽双目之时,它的整个身躯连带头颅重重甩到一边,试图挣脱,可即便如此用力,海蛟也没能甩掉覆盖在自己双目之上的演天竹简。 既然甩不掉,那只能继续向上,早点突破云层也好早点化龙。 “快来!”甩出竹简的中年儒士站立于半空之中,朝着同行的两艘小船大喊。 “来了!” 话音刚落,其中一艘小船翩然而至,船上的一个年轻儒生手持毛笔飞向海蛟尾部。 “孽畜,还想升天化龙?做梦!” 年轻儒生以笔做剑,朝着海蛟尾部就那么扎了过去。只是一下,便将海蛟的尾部死死钉在了小岛上的一处悬崖上。 被扎中的海蛟发出痛苦嘶鸣,无论怎么起身朝着天上而去,可依旧只是徒劳。几次来回,即使身躯已经被拉直了,却依旧距离云层差了那么一点。 年轻儒生站在海蛟的尾巴上,双手用力,脸上的青筋已经有所浮现。 几次尝试之后,被竹简遮蔽双目的海蛟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再朝着云层方向用力,而是决定朝着自己的尾巴而去,想要用头上的独角将那只深入尾巴的毛笔连同握着毛笔的年轻儒生一同撞死。 “奇怪,骆玉书怎么还不出手?”沈璘看着远处波涛之上那艘靠后的小船,好奇道。 “他在等!”封一二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在等海蛟即将化龙,口中生出龙珠的时机再出手!” 还未等沈璘问其原因,许初一倒是先开口询问了,“为什么啊?” 一旁看得出神的柳承贤摇了摇头,说道:“刚才封大哥说了,龙珠所含的气运足够一个修行之人用上好些年。恐怕那个叫骆玉书的是打起那颗龙珠的主意了!” “放肆!” 沈璘看向那艘小船,眼中满是恼火。 封一二叹了口气,即便是有养龙池的荷叶,如果时机没有把握好。也未必真能成功屠龙,到时候鱼群冲击鲲舟不说,成了龙的海蛟说不定会迁怒于这艘船上的人。两面受敌,即使是自己也不好应对。 “再等等!” 巨浪之上的那艘小船上,手捧荷叶的白衣儒生看着那被撞击了足有三下的海蛟尾巴。在尾巴之上,年轻儒生早已经鲜血淋漓,就连他手上的那支毛笔也有些了松动迹象。 就在海蛟即将第四次撞击时,年轻儒生朝着小船大骂一句:“去你娘的骆玉书,看老子回去不弄死你!” 海蛟第四次撞击之后收回了头颅,尾巴上却不见年轻儒生身影,只留下了那只即将掉落的毛笔。 年轻儒生立于半空之中,伸了伸手,那支毛笔便重回手中。 “既然你要屠龙,那就让你自己一人屠龙。”年轻儒生说完便朝着鲲舟而去,不再去管那即将化龙的海蛟。 中年儒生看了一眼那个远去的身影,也是跟着骂道:“骆玉书。你要是再不动手,等回到书院,我定告诉大先生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没有了毛笔束缚的海蛟感觉尾部没了牵制,身躯猛地向下再次蓄力,欲要登天化龙。虽然有竹简阻碍其双目,让它不能目睹天机,使其化龙一事有些困难,但即便不能化做五爪金龙,变成四爪青龙也未尝不可。 虽是蛟龙,可终究也是龙。 只是一下,海蛟直冲云海,虽然中年儒生以全部修为控制演天竹简尽量压制海蛟抬头,可二品而立境的修为显然是差了那么一点,尝试了几次依旧是压不住海蛟的向上趋势。 ahzww.org 就在海蛟的独角触及云层,有了脱落之势的时候。白衣儒生似乎是等不及了,竟然朝着中年儒生轻挥衣袖,一股气息从袖中而出。 全力以赴的中年儒生哪里还能分神应付那股气息,腹部被气息打中的他直直坠落,竹简虽无辅助即使不能阻碍海蛟向上趋势,但依旧足以遮蔽其双目,让其无望变成五爪金龙。 完全没了束缚的海蛟,整个头颅穿过云层,独角变双角。整个头部隐约有了青龙神态。在其口中,一颗青色龙珠即将形成。 “好一条蛟龙啊!” 名叫骆玉书的白衣儒生此时脚下轻点小舟,整个身子奔着云层之上而去。 海蛟此时整个头颅已然是化龙了,口中气息已经汇聚成一个青色圆球,就等整个身子跃过云层,口中龙珠成型。 就在此时一个白衣身影翩然而至,就在云层之上那么看着它。 海蛟尾部刚刚越过云层,口中龙珠成型之时。化为青龙的海蛟只觉得整个额头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猛烈撞击,整个身子不升反降。 “从哪里来,给我回哪里去!” 白衣儒生扔下了那片取自佛家养龙池的荷叶,随即整个人以俯冲之势压向青龙。 化做青龙的海蛟就那么一寸一寸的从云海之上被压回了云海之下。 “不得不说。骆玉书这小子真会找时候!”封一二斜靠在栏杆上,调侃道。 此时,中年儒生与满身血迹的年轻儒生已经回到鲲舟之上,一边看着远处的景象,一边骂道:“就是他娘的疯子!仗着有荷叶在那逞威风。如果鲲舟被撞沉了,到时候得了龙珠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两家书院联手打死!” “没事就行!苍师伯,宋师兄,你们受累了!先回船内休息吧。这里有他镇守,鲲舟应该没事。”沈璘指着一旁的封一二说道。 虽然她的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可从眼神来看已经是在强压怒火了。 如果是平常时候,骆玉书的手段的确厉害,既是降服蛟龙,又是巧夺龙珠,无论如何也算得上出彩。可现如今他是拿整个鲲舟冒险,差点使两家书院在海上的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失去生机的青龙,整个身子快速坠入云层朝着汪洋落下,瞬间激起水花涟漪,如同海啸一般。虽然青龙尸身掉落,可那颗青色龙珠却被白衣儒生握在手中。 小小的一颗龙珠,包含了这条海蛟百年的修为气息。即使被书院赶走又如何?自己凭借手上龙珠也足以突破境界,本就是而立境的大圆满,跻身不惑境后,甚至有望看一看知命的风采。对于他骆玉书而言,这就足够自己冒险了。 “不对啊!”鲲舟上的封一二皱了皱眉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天边那久久不散的云层。 沈璘闻声问道:“怎么了?” “不好!” 封一二拿起长匣一步迈出直奔白衣儒生而去。就在此时,大海之中一声从青楼坠落之处不远的小岛内传出。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岛上浮石滚落,一条较小的海蛟从中升起,直奔云海而去。 “是两条!”沈璘看到眼前场景大呼道。 原来封一二看见青龙陨落,但是化龙的云层却没有消散,思量再三之后只有一种可能,今日化龙的海蛟不是一条,应该是有两条。而已经陨落的青龙之所以拼命化龙,不惜错失机缘成为四爪青龙,只是为早点成龙,好去庇护另一头海蛟能够成功化作五爪金龙。 没了荷叶在手的白衣儒生看见云海之下隐约有一个巨大身影朝着自己脚下的云层而来,再加上刚刚的那一声咆哮和石头碎裂声响,他也猜到了大概,情急之下的他也只能撤身而退。 一退便是十里的白衣儒生就那么眼睁睁看着那抹巨大身影毫无阻碍的突破云海,化作五爪金龙盘旋于云层之上。 金龙口中龙珠发出金灿灿的光芒,如同旭日东升。刹那间,百里内的鱼群像是受到感召一般,朝着化龙之地而去,速度之快,激起海底阵阵暗流涌动。 封一二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海面,只觉得时间不多了,必需在庞大鱼群到达之前屠杀那条金龙。 “春秋!” 一声呼喊,长匣内的春秋长剑猛地冲出,年轻游侠儿手持春秋直奔云层之上而去。 春秋长剑发出阵阵剑光,鲲舟上的许初一有些傻眼了。 “原来真有屠龙这么一说啊!” 年轻游侠儿手持春秋斩蛟龙。 第三十章 一人守关隘 身着一袭白色儒衫的骆玉书,在手持那颗青色龙珠后,其实不知不觉就已经身陷死地却浑然不知。只见那条由蛟化龙的五爪金龙此刻盘旋于云层之上,凝神感知了片刻,便很快顺着龙珠气息找到了他所在方向。 五爪金龙身形一晃,朝着那袭白衣便撞了过去。这还不算,凭借着海蛟出身的金龙一声咆哮,海面之上瞬间卷起了五处水龙卷,五根接连海天的水龙卷齐齐由下至上直奔骆玉书的脚下而去。 青龙虽死,可龙珠尚在。若是龙珠得以夺回,再将其给青龙吞下,虽说不能重生化龙,但蜕变成海蛟重新开始还是有机会的。不过就是再等上个几百年,下一次化蛟龙有这条五爪金龙护道,到时候化龙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手持青色龙珠的骆玉书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金龙攻击的对象,没了养龙池的荷叶,即便白衣儒生真就跻身进了不惑境界,除非达到大圆满,否则也未必有一战之力。 一根水柱袭来,骆玉书将将躲过,却又被另一根更为粗大的水龙卷击中腰间,整个身子猛烈晃动,几乎就要跌落而下。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紧紧握住手上的那颗青色龙珠,想要趁着这机会多多吸收一些其中所蕴含的气息。 五爪金龙见那颗青色龙珠上隐约有气息流动,金色瞳孔逐渐收缩,显然是看明白了白衣儒生的用意,那颗生有双角的头颅更加用力,速度也越发地迅速了。毕竟有关青龙是否能够顺利蜕变成海蛟,多一点气息便是多一点希望,少一分便是少一点可能。 “轰”的一声长鸣。 五爪金龙俯身而下,与白衣儒生擦肩而过。 骆玉书仗着自己身法灵动,巧妙地躲过了那蓄力一击。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却被身前的一只龙爪那么一勾一带,整个爪子在他的胸部就那么划过,一股鲜血顺着儒衫上的裂痕喷涌而出,逐渐染红胸口。 洛玉书忍着剧痛赶忙继续后撤,想要继续争取时间,毕竟如果在这个关头吸纳气息够多,跻身到了不惑境界,身上的伤口并不会碍事,自己凭借灵巧身形足以逃脱,倘若趁机能跨入知命的门槛,恐怕那条金龙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现在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继续与金龙周旋。 事事岂能都遂人愿,就在白衣儒生后撤之时,金龙也有所察觉,一根连天海柱悄然出现在他想要后撤之处的下方,从他脚下而生。 不仅如此,其余四处的海龙卷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形成一堵巨大海幕将其后退之路堵得死死的。 既然没有退路,那便只有向前一试。想到这,骆玉书止住后撤趋势,整个身子朝着前方冲去。 五爪金龙嘴角露出笑意,似乎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掠过的身形陡然一晃,巨大龙尾朝着那袭白衣重重拍去。 baimengshu.com 就在即将触及到骆玉书的时候,五爪金龙的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猛烈撞击,整个尾巴向着来时的方向快速回撤,长长的身躯瞬间形成一张卧弓形状。 年轻游侠儿只是一拳,便将金龙即将横扫而来的尾巴给硬生生打了回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恰似一人独守关隘。 按照常理来说,这一拳打在龙尾之上,纵然是能够将其击退,可重大冲击之下,出拳之人也应该倒退,可半空之上的游侠儿封一二却如同站立在平地之上纹丝不动,所用的拳架姿势怪异非常,如同崇山屹立不倒。 “果然如此!真让他找到了。”鲲舟上的沈璘看着远处那如同坚韧大山的封一二,小声呢喃道。 许初一抬起头,好奇地问道:“找到了什么?” 沈璘长吸一口气,解释道:“传说在天之尽头,曾经有位登顶三品不动境的武夫独自一人镇守一处关隘,任凭百万魔族入侵百年依旧不退分毫。即使其身死道消,但身躯依旧不倒,身虽死,拳架还在,拳罡不减。看来封大哥真的找到了那位前辈的尸骨,领悟到了那一人守关隘的拳架招式。” 许初一皱了皱眉,在柳承贤耳边小声说道:“你看这个沈姑娘的眼神,会不会是封大哥的老相好啊?” 柳承贤回身看了看,思量再三后点了点头。 沈璘那眼神直直地盯着远处的封一二,双眼间夹杂了关心与钦佩的神色,难怪两个孩子会如此去想。 击退金龙的封一二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儒生手中的青色龙珠,不屑地说道:“还给它!” “不!” 好不容易抓住机缘的骆玉书哪里肯听,整个身子向下而去,既然有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肯拖住五爪金龙,那么自己何不趁机逃走。 当五爪金龙稳定身形,再次寻觅龙珠气息的时候,白衣儒生拿着那颗龙珠已经朝着鲲舟方向而去,五爪金龙稳定身形,猛地朝着气息流转的方向而去。 “还回去!你他娘的还敢跑!” 游侠儿手持春秋踏在龙背之上,一路从龙尾跑至龙首处,竟比五爪金龙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就在龙首尽头,封一二脚踩龙头身形猛地向前,纵身飞向前方的白色身影,左手抓住了骆玉书的那件白色儒衫。 “最后问你一次,松不松手?”封一二怒问道,声响之大贯穿云层。 已经近乎癫狂的白衣儒生没有说话,双眼充斥血丝,拼命吸取青色龙珠上的气息。 “给我放!” 游侠儿一声呵斥,手中春秋长剑就朝着那只握有龙珠的手砍去。 剑光一闪,骆玉书整个右手就那么被春秋剑给劈了下来,断掉的右臂鲜血喷涌而出。 “啊!” 吃疼的骆玉书被游侠儿一手甩向鲲舟,断落残臂朝着大海坠落而去。年轻游侠儿翻身一脚踢向五爪金龙,整个人顺势一个翻转,朝着云端飞去,稳站云层之上。 本以为五爪金龙拿到那颗青色龙珠之后会返回之前青龙坠海的地方,不料五爪金龙口衔那颗青色龙珠只是朝着那边看了一眼,紧跟着海面之下传来一声哀嚎,似是龙吟! 被游侠儿断去一臂又甩到鲲舟上的骆玉书,看着眼前一幕,跌落在地的他单手撑着甲板向后退去。 “不好。它不是要救那条青龙!”沈璘回过身朝着船舱喊道:“快将《演天竹简》给我!” 远处的云层之上,五爪金龙咬碎了那颗青色龙珠,龙珠碎裂,其中气息流泻而出,朝着金龙自己口中的那颗金色龙珠而去! “他娘的!畜生就是畜生!”年轻游侠儿怒目而视,嘴上骂道。 第三十一章 鲲舟 中年儒士苍萧左手扶着船边栏杆用以支撑自身,朝着远处的汪洋之中伸出右手。刹那间,一卷竹简从海中飞出,落入手中。 苍萧双手捧着竹简,朝着身穿淡紫色琉璃裙的沈璘说道:“小姐,还是让我去吧。” “算了,苍师伯。您还是稍作休息吧!我怕鱼群来袭,冲击鲲舟,到时候船上还需要你来照应。”沈璘紧跟着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骆玉书,强压下心头怒火,语气平淡道:“骆师兄,你还有多少气息。能不能送我一程?” 骆玉书看了看被游侠儿斩断的右臂,急促的喘息了几下,有气无力地说道:“只能将你送到一半距离。” 沈璘皱了皱眉头,若只是一半距离,自己还是不能将竹简送到封一二的手上。 许初一看了看远处的封一二,还没能看清楚,脚下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船上其余人也跟着身形剧烈晃动,难以站立。 “来不及了!”沈璘回头朝着远处海面看去,只见海面之下一道道黑色身影朝着鲲舟而来,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巨鲲已经被撞击了不下十次之多。 苍萧站稳身形朝着鲲舟另一面蹒跚走去,随手脱下儒衫抛入了大海之中。 “小姐!不行啊!” 虽然有儒衫下海挡去鱼群的部分冲击力量,奈何鱼群太多,其中不乏巨大鲸鱼。几经撞击之下,海中的那件儒衫竟然已经出现裂痕。 沈璘此时心急如焚,不知道应该将竹简送去给封一二屠龙,还是将竹简放于鲲舟后面用于抵挡鱼群冲击。 “他娘的骆玉书,都是你害的。老子先杀了!” 遍体鳞伤的宋学炎拿起手中毛笔就要朝着断了一臂的骆玉书走去,却不料一个没站稳,那只毛笔便脱手而出,整个人也随之倒在了甲板上。 沈璘闭上眼睛,大喊道:“宋师兄。当下之急是保住鲲舟!不可徇私!” 虽然是这样说,可沈璘的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血泊之中的骆玉书,一字一句皆带有浓重杀意。如今这个局面可以说都是拜他所赐,若不是他执意屠龙,而非斩蛟,怎么会让第二条海蛟抓住机会成功化龙。 就在此时,鲲舟身后传来一身低吼,远处海面之下一片巨大暗影朝着鲲舟极速而来。 身处于鲲舟背面的苍萧赶忙喊道:“小姐。先合力抵挡鱼群冲击,等大鲲脱离险境,我们也好调整航线。” “可是……”沈璘低头看了看手上竹简,又望向远处与金龙缠斗的封一二,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可是他还在那啊!” 思路客 此时的封一二身后长匣内的两剑一刀齐出,飞剑菩提拖着淡蓝色尾巴萦绕周身。任凭水龙卷几次冲击,别说伤到,就连衣服也未曾打湿。 年轻游侠儿左手修身短刀不再是反携姿势,而是改为正提。弃守为攻,求得就是在春秋长剑空闲之时能够及时补上一刀,消耗其蓬勃气息。 “他娘的。要还是三品境界,老子早就一剑斩了你!” 封一二双眼直盯着金龙口中那颗青黄色气息流转的龙珠,右手春秋长剑几次想要刺出却又被其闪过。 有龙珠作为气息支撑的金龙,哪怕龙首与身子被春秋长剑与修身短刀刺中劈伤,顷刻间伤口都可愈合。 这样一来,只有刺中金龙口中龙珠,待其龙珠破碎,才可以将其诛杀。 封一二明白,五爪金龙心里更是清楚。 所以连续几次,封一二但凡冲着龙珠而去,必然会被其有意躲掉。哪怕是用身子挡下,也不让游侠儿的春秋剑触碰到口中龙珠。 如此一来,年轻游侠儿只能继续缠斗,伺机出剑。 打斗之时,封一二朝着鲲舟方向看了看,清清楚楚地看见以巨鲲为底的大船连续晃动了十余次之多。 “他娘的!” 几次下来,被鲲舟那边牵动心弦的游侠儿若不是仗着有飞剑菩提护身险些被金龙打伤。 无奈之下,封一二只能朝着鲲舟方向慢慢挪动,试图照应两边。可就在此时,他回头看向鲲舟,却发现巨大鲲舟竟然不知为何已经稳固了下来,不再摇晃。 此时,在鲲舟后侧,一只体型较小的大鲲挡在了鲲舟身前,以自身躯体替鲲舟阻挡鱼群冲击,不让船下的巨鲲受到半点伤害。 苍萧原先看到的海面之下的巨大暗影不是什么鱼群,而是这条尚未成年的大鲲。 “小姐!快去帮助封公子斩龙。这条幼鲲怕是撑不住多久了!”苍萧看了一眼远处云端之上的屠龙战场,抬手便要将沈璘送去。 就在这个时候,许初一看了一眼柳承贤身上的粗布麻衣,拉起他的手便跑到了沈璘跟前,说道:“我有办法,带我们一起去!” 沈璘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俩一眼,有些迟疑。 “不信你看!” 许初一说着一把扯掉柳承贤身上的粗布麻衣,顿时柳承贤身上气运充沛,流转自如。 沈璘见状明白了许初一的意思,赶忙朝着有气无力的骆玉书喊道:“你与苍师伯送我们三人过去!事后我亲自去求两家书院饶你一命!” 原以为难逃一死的骆玉书听到衍崖书院先生的独女如此说,眼中流露出一丝希望神色,立即抬起仅剩的左臂,与苍萧合立将三人送至封一二与金龙缠斗之处。 就在三人刚刚飞出鲲舟,那条被两位儒家贤人联手镇压,抹去自身神识的巨鲲不知为何奋力一跃,整个鲲舟浮空而起,随后竟然落在了那条幼鲲身前,发出一身低吼。 即便早已丧失神志又如何?依旧不忘庇护自家子女。 半空之中的柳承贤看到这副场景,不由得有些失神,他看了看许初一,不知怎么地,居然无来由地开口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拽着沈璘右手的许初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看着脚下的鲲舟和那条幼鲲,双目之中充满泪水。 “杀千刀的!接住!” 身穿淡紫色琉璃裙的沈璘站在半空之中,倘若不是双手拽着两个孩子,再加上刚刚踢出竹简的那一脚以及那句骂人的话,仅凭她的容貌还真就如仙女一般。 封一二听到声响,赶忙用修身短刀抵住金龙压向自己的巨大利爪,得空的右手递出春秋剑接着了那飞来的竹简。 竹简在春秋剑上旋转数圈之后被剑尖挑开,整个竹简便横在剑前。 “看你的了!” 挡去金龙的修身短刀脱手而去,在绕着竹简一圈之后,携带着摊开的竹简直奔金龙而去。年轻游侠儿以修身刀的浩然气用以催生书简,让其得以压制金龙抬头。 曾有儒家贤人言出法随,镇压天龙八百载,何况区区海龙。 第三十二章 何时缚住苍龙 出自儒家的那柄短刀修身整个压在了竹简之上,刀身之上浩然之气顿时倾泻而出,直入演天竹简之内。 那卷摊开的竹简上,由儒家贤人亲手纂刻的诸多文字在吸收了浩然气后散发出银色光芒,似乎有了神识,想要跃然欲出。 沈璘看到眼前场景,一时间有些失神。一直以来,她以为书院的竹简不过是用以遮蔽天机,可从未想过还有这种用法。 “去你娘的,给我起!” 年轻游侠儿看着那柄短刀修身,大声骂道。 似乎是听懂了封一二的意思,刀柄之上所镌刻的十个草书小字冲出短刀刀柄束缚,飘向竹简。 那十个用草书镌写的小字正是当日在王家院落时,助佝偻老者龚庆芝攀爬境界的那句话。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十个草书小字注入竹简之内,牵起竹简上所刻有的一百七十三个秦篆文字冲出竹简,连成一线。 文字所铸成的锁链逐渐延伸变宽,缠绕住那条五爪金龙,将那只孽畜紧紧锁住,钉在了云层之中。 那个出身自衍崖书院的贤人,自幼年读书之日起便克己守礼,行事规规矩矩。虽得到了儒家初代圣人的赏识,得以陪祀文庙,但是默守陈规的他心里清楚知道自己终究是少了些什么。 读书人重礼没有错,可读书人也应该有大风流才是,登顶于高山之上,桀骜不驯,指点天下,挥斥方遒。 年轻游侠儿看着眼前被文字锁链牵扯压制住的金龙,突然想起自己家乡那边曾有位令世人崇仰敬佩的老者。他曾被世人尊称为圣人,但一生俭朴的他却说百姓才是真圣人。 xiaoshuting.cc 这位老者曾经写过一首词,其中有那么一句用在今日今时再合适不过了! 封一二手拄大道春秋,大笑道:“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既然五爪金龙已经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那么是时候屠龙了。 “封大哥,鲲舟!”两个孩子回头看向那一大一小的两只巨鲲,朝着封一二所在方向喊道。 年轻游侠儿本想着直接屠龙,身形刚起却被两个孩子的叫声又给拉了回来。 封一二看向鲲舟方向,只见刚刚一波冲击才刚刚过去,远处巨大鱼群裹挟暗流又压近了。 原本一颗龙珠便足以让百里之内的鱼群前来朝拜,现如今两颗龙珠并为一颗,恐怕千里之内的鱼群也都过来了。 之前,那条幼小的巨鲲虽然以自身躯体作为屏障护住了鲲舟下母亲,让其得以休养片刻。可终究是岁数大了,现如今在鱼群的冲撞之下,鲲舟隐隐约约有了倾倒的迹象。 游侠儿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犯难。若是现在一剑击碎龙珠,那么龙珠内的气息散落而开,鱼群一时半会也不会就此退去,相反会争先恐后朝着龙珠破碎的方向游去,以谋求自身福泽,韬光养晦。可如果将五爪金龙牵引到别处,恐怕那条由儒家道理制成的锁链怕是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封大哥,衣服!” 许初一扬了扬从柳承贤身上扒掉的粗布麻衣,随后单手将其搓成一个圆球高高抛起。 “接住!”沈璘一边喊着一边用脚尖挑起下落的衣服,一脚将衣服踢向年轻游侠儿。 原本还有些犯难的封一二看见朝着自己飞来的粗布麻衣,瞬间心领神会。 既然自己这件借来的衣服能遮掩自身的气息运行与气运流转,那么同样也能遮蔽龙珠内所蕴含的磅礴气息。 如此一来,没了龙珠指引,又没有气息踪迹,鱼群自然而然便不会继续靠近。 接住衣服的年轻游侠儿脚尖点地,直奔金龙嘴中的那颗龙珠而去。 云层之上的金龙被圣贤道德所化的铁索紧紧束缚在了原地,虽然试图通过不停地扭动狭长身躯,以便挣脱束缚钳制。可尝试了多次,依旧未能掀起半点风浪。 突然,金龙整个身躯猛地剧烈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因为那条五爪金龙看见那个年轻游侠儿左手转动一件不知底细的粗布麻衣朝着自己飞来,在他的右手所持那柄春秋长剑的剑身上,青色剑芒隐约泛着金光。 封一二在距离金色巨龙口衔的龙珠不到一丈距离,猛地将粗布麻衣朝着龙珠就那么轻轻一抛。 恐怕有所闪失的年轻游侠儿,甚至不惜让飞剑菩提围绕那件衣服,放弃自身安危。 就在粗布麻衣悠然飘落至龙珠上时,那件粗布衣服不知为何开始逐渐变大,直至将龙珠裹挟其中才停滞下来。 汪洋之下,没了龙珠气息牵引的鱼群瞬间也跟着停滞下来,逐渐朝着四周缓慢散去。 但还是有些迟了,鲲舟之下的巨鲲受伤严重,整个身躯似乎要向海底沉去,拉扯着整个鲲舟之上的亭台楼阁一同急剧下沉。 就在甲板上的众人以为大难将至,准备停止鲛人螺吹出的声响,好让船上载着的客人各自逃难时,鲲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止住了下沉趋势,逐渐上浮了起来。 在海面下,幼小的大鲲此时正在用头顶住船底下的母亲,它并不在意这艘鲲舟的沉没,它只在意自己的母亲是否能活。若是鲲舟沉没了,身负重伤的巨鲲也会随着一同沉入大海之中,难以浮起。 它不想,也不愿。 当年母亲若不是为了护住自己,也不会被两位儒家贤人轻而易举的联手镇压。现如今自己已经长大,好不容易借着海蛟化龙的时机寻到了母亲,自己又岂会放弃? 幼小的巨鲲发出阵阵哀鸣,耗尽全身力气托住大船之下的母亲。 封一二朝着金龙的两只犄角中间飞去,双手抓住长剑春秋朝着龙头正中位置猛地插了进去,随后撤出左手,右手手腕转动。 “给我破。”年轻游侠儿大声喊道,右手提剑向前方挑起。 大道千年,春秋剑气充沛溢出,剑身周身气息流动。 一剑起,被束缚住的五爪金龙从龙头至尾巴顷刻间分作两半。 年轻游侠儿封一二,春秋一剑斩蛟龙。 第三十三章 纸片人 三个人看得愣愣出神,只是一剑便屠杀了五爪金龙,这让出身衍崖书院的沈璘也有些吃惊。 还没等他们从眼前金龙陨落的震惊画面中抽出思绪,屠龙归来的年轻游侠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跟前。 三个人看向眼前的封一二,只见他脚踩着春秋长剑,一脸坏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哪里有半点的剑仙风采,与刚刚那屠龙一剑似乎完全扯不上关系。 “你们就这么站着,不累吗?”悬在半空的封一二问道。 他将身后的长匣摘了下来,朝着沈璘三人身下看去,就那么轻轻一抛,长匣迎风而起,如同一个没有绳子的秋千,就那么垂在了天与海之间,停在了沈璘的长裙之下。 沈璘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地坐在长匣上,长裙内的两只脚就那么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带动着淡紫色的琉璃长裙随风摇曳,与寂静夜空相映成辉。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她离那艘书院的鲲舟很远的缘故,所以不用再顾及书院形象与威严。褪去伪装的她看上去不像是什么衍崖书院所谓的大小姐,更像是一个看见了心中爱慕已久男子的小姑娘。 长匣左端的许初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扶着沈姑娘的肩膀,一只手摸索着脚下的长匣,也想学着这个穿着琉璃裙的姐姐一样坐下来。 等他好不容易坐在长匣一侧的时候,他才发现另一边的柳承贤还站在长匣之上,任凭海风吹面,却不见什么狼狈模样。 “你帮我照看一下他们两个,我有点事,去去就回!”封一二手捧着被粗布麻衣包裹着的龙珠说道。 沈璘点了点头,分别握住了两个孩子的手,就坐在那,看着这个算不上多好看的游侠儿,直到他逐渐远去,身影变得模糊。 有时候男人好不好看什么的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眉宇之间见风雅。 能体贴女子,何尝不是一种风雅体贴? 鲲舟底下的那尾幼鲲苦苦支撑着下坠的母亲,成年的巨鲲本身就已经是很重了,更何况在它背脊之上还有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和数以万计的客人呢。 “呜……” 支撑许久的幼鲲发出阵阵哀鸣,身子逐渐有了些下滑的趋势。海面上的鲲舟也随之摇摇欲坠,海浪已经有了没过甲板的迹象。 海面下的幼鲲心中生起了“算了”的念头,心想大不了与母亲一同沉入海沟得了。 既然找到了,那便绝无分开的道理。生离不允,死别更是不许。 “你做的很好了!再撑一下,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年轻游侠儿一手高举包裹着的龙珠,一手轻抚幼鲲腹部,凝聚神识的他将龙珠内的游离气息以自身为媒介引导至其体内。 得了龙珠气息,得以裨益自身的幼鲲顿时感觉疲惫尽消,身子慢慢地向上浮去,肩负起了整个下坠的鲲舟。 看了看手上的龙珠,已经游到鲲舟前面的封一二想了想,在昏迷的巨鲲耳边小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两洲之间来来回回已经多少个年头了,虽然两家书院抹去了你的神识,劳役你这么多年是有些他们的私心。但是有如此下场,终究还是源自于你当年变化为大鹏时不顾劝阻,导致洪水泛滥,淹没了两岸村庄无数所致。我帮你,但还请你在两洲间再辛苦个百年。等百年之后,我定会找个东西替你,到时候罪孽已清,互不拖欠,也好还你们母子一个团聚。” 被大船压了八百年的巨鲲似乎听懂了游侠儿的话,逐渐有了些意识的它双鳍微微颤动。 “既然说好了,那可就不许胡闹了!” 年轻游侠儿嘴角露出轻微笑意,将包有龙珠的粗布衣服贴服在巨鲲额间。 陡然间,龙珠内的青黄气息缓缓流出,萦绕长达百丈的巨鲲周身久久不散,滋养其全身上下内外的每一处伤痕。 新伤得以痊愈,旧患也消失殆尽。 “哎,慢点!别都拿走啊。”封一二拍了拍巨鲲的额间,轻声说道:“不要多,留一半就行。” 能听懂人言的巨鲲在苏醒之后便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吸纳龙珠内的气息了。恢复神识的巨鲲看了看身下的孩子,发出一声长啸。 似乎是感谢封一二,又似乎是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孩子,心生欢喜。 见到母亲得救的幼鲲在巨鲲腹部下方来回游曳多次之后便老老实实跟在了鲲舟身后,说了不再生离,那便说到做到,哪怕还有百年,自己只管相伴,等着便是。 海底的青龙尸骸边,年轻游侠儿站立其上,看了看远处那被自己一剑斩成了两半的金龙尸身,缓缓道:“龙珠我还给你。日后如果能再见面,希望化龙之后的你不是成了哪个三教圣人的手中玩物,又或是养龙池里的泥鳅,而是真的成为一条自由自在,遨游天际的龙。” 年轻游侠儿褪去龙珠上的粗布衣服,将那颗没了金色气息流转,只剩淡青色气息的龙珠直接一掌打入了青龙的尸骸之内。 青龙尸身上下瞬间被青色气息裹挟,身上的龙鳞片片剥落,整个身子由头至尾逐渐石化,最终形成了一座四爪青龙的巨大石雕。 在青色气息逐渐消失后,石雕上浮现出一条条裂痕,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突然,其中一条裂痕逐渐变大,随着缝隙裂开,整个石雕碎裂开来,一条不足一丈长的幼小海蛟从坍塌了的石雕内钻了出来。 几百年的修行没了未必就是什么大事,只要能活着,不过就是再修个几百年而已。 看着游向金龙尸骸的海蛟,封一二微微皱眉,他大声喊道:“你要是想报仇,我不介意!” “求你了!就别送去望山书院了呗。”屋内的沈璘盯着另一桌啃着鸡腿的柳承贤,一脸哀求地说道。 另一边,跟着望去的封一二摇了摇头,语气同样也是哀怨十足,“大小姐。真不行!除了这件事,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那你娶我!”,沈璘扭过头,得逞的她一脸笑意,就那么盯着身前的年轻游侠儿看。 封一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他朝着柳承贤喊道:“承贤,过来一下。我刚刚决定把你卖了。你以后就归这个姐姐了!” 拿着鸡腿的柳承贤听见后一脸的茫然。 身边同样拿着一只鸡腿的许初一嘴里嚼着肉,嘟嘟囔囔地说道:“别理他,咱两吃咱两的。别去掺和他们的事!” 看了看满桌的狼藉,柳承贤赶忙从许初一的另一只手底下抢走了仅剩的一个鸡翅膀。 “哼!” 被拒绝了的沈璘冷哼一声,抓了一把桌上的花生米放在手里,就那么一颗一颗的朝着封一二脑袋上砸去。 “你厉害。老娘我上杆子求你都不行。”沈璘一边扔着一边继续说道:“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喜欢男人了。” 封一二捡起了一颗掉落在桌上的花生米,扔进了嘴里,眼神戚戚然。 “鲲舟的事,你知道就好!别告诉你爹,行吗?” 沈璘点了点头,将散落在桌上的花生一颗颗拾掇起来,又将剩下的那半碟花生米推到了封一二跟前,这才说道:“不说归不说。可是一直跟着的那条幼鲲可怎么办?你胆子也是真大,不光恢复了巨鲲神识,还答应它百年之约。到时候做不到的话,两只大鲲发怒,同时变作大鹏可不是闹着玩的。” 封一二没有去拿碟子里的花生米,朝着被沈璘收拾在桌上的那一堆花生米伸出手,小声说道:“那没什么难的,就当我欠两家书院的。到时候我再去找个东西给鲲舟坐底不就行了。至于那条幼鲲,跟着就跟着呗,当看不见好了。” “欠!欠!欠!你欠的还不够多啊?”沈璘朝着封一二伸出的右手打了过去。 年轻游侠儿也不闪躲,在挨了一下之后微笑道:“又不是不还。对了,骆玉书的事你就打算那么放过了?” 沈璘叹了口气,说道:“不放过又能怎么样?书院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有望不惑境的学生。” “切!就他那个心境,这辈子顶多也就是个二品的不惑境。”封一二看向柳承贤,小声说道:“我跟你说,就那小子,我敢打赌,以后最少也是知命!” 沈璘看了看两个正在抢鸡翅膀的孩子,赌气道:“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要,你能给吗?”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要老想着书院行吗?你总是要嫁……” 封一二回头看见了沈璘的期盼眼神,赶忙收住了嘴,差点又被这个小姑娘给绕了进去。 “你不肯娶我,是不是因为不想做书院的大先生啊?如果是的话,我可以跟我爹说的,以后我来主持书院,你就安心做你的上门女婿好了。到时候书院内外的事我来,还给你生孩子,下厨房!所有的事都我来,你只要享福就好了!”小姑娘两只手撑着头,看着年轻游侠儿的侧影问道。 封一二摇头苦笑道;“都你来?你知道这样的人在村里叫做什么吗?” “什么?”沈璘好奇地问。 将嘴贴在沈璘耳边的游侠儿轻轻地说:“叫寡妇!” “我呸!” 重新换上那件儒衫的沈璘抓起之前收拾好的那一堆花生米,朝着封一二的脸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吃好了吗?吃好了跟我回去!” 封一二站起身子,牵起两个孩子的手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转过身说道:“骆玉书这个人留不得,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办法杀了,不然以后会是你继任书院大先生的祸患。” “知道了!” 沈璘虽然回话了,可却没有去看他,只是自顾自的收拾起了那些散落在桌子上的花生米。 “这东西,好像存不住吧?” 回到了自己房间的封一二,看着窗外平静海面之上的半轮初升旭日,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两个孩子。 “折腾了一夜,是有些累了。” 年轻游侠儿说着拿起被子就打算给两个孩子盖上,就在将将要盖上的时候,原先还在沉睡的许初一抬起了头,双眼之中神情复杂。 甲板上,封一二摇头说道:“不行。你修炼做什么?” “你不都教柳承贤了吗?怎么就不能教我了?”被拒绝了的许初一皱了皱眉头,小声抱怨道。 fantuantanshu.com “你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游侠儿有些不解,自己教柳承贤走儒家之道的修行法门,每次都是背着许初一,就是怕他有所察觉。 许初一噘着嘴说道:“我又不瞎!刚刚沈姐姐带我和他去给你送竹简的时候,我都被海风吹得快睁不开眼了,他和沈姐姐一样平静,脸上毫无波澜。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见实在瞒不住了,封一二只能承认了,他解释道:“他身上有气运,如果不化为己用,说不定到了望山书院就会死。你呢?” 许初一眯缝着双眼,就那么直视海面上已经露出大半个的太阳,用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语气说道:“因为我不想死,虽然我更想等娘亲活了以后和她找个地方住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但是这大半年我和柳承贤跟着你看到了不少事,整个村子就那么被什么弑妖司给毁了,梧桐树看守的那一家人除了王姑娘也都死了。随随便便一个妖怪就可以不问缘由的杀人,我怕到时候我也会死,我怕我保护不了娘亲!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封一二将手放在许初一的头上,安慰道:“没事的,也不是都这样。就算我肯教你,你也学不了啊。” “为什么?”许初一不解地问道。 封一二收回放在许初一头上的手,以指做笔,凭空画了一副人形图案,解释道:“所谓的修行,三教的方法是窃取天地气运为自己贯通周身经脉气穴,随后将气运化作自身气息,而武夫的法门是靠自身磅礴气息打通扩充经脉。这两种无论哪一种,你都不行,因为你本身就没有经脉气穴,你和柳承贤本就是画卷中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只不过就是一张纸片,虽有其表,但内里的五脏六腑和奇经百脉其实都没有。” “那为什么……” 许初一还没有问出口,年轻游侠儿便继续解释道:“因为他身上有清名天下的半数气运和晏道安的半数修为,这两样就足够为他生出经脉气府了,成为真正的人。所以他可以修炼,而你不行!” 第三十四章 符箓 可能是由于知道了自己不能修行的缘故,这几日的许初一始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即便封一二每次都会点上许初一喜欢吃的烧鸡,想着让自己心情好些,却也总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吃的很少。 甲板上,年轻游侠儿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随意将鱼线甩入海中。自己就那么倚靠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嘴上哼唱着不知来历的小曲。 就连这首小曲的腔调也和他此时瘫软的样子一般无二,尽显慵懒意味。 而在一旁的许初一,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封一二的感染,整个人瘫坐在甲板上,一手遮着额头,一手扇着凉风。一大一小的颓废神情,真有些父子的意思。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柳承贤捧着那本封一二从摊贩那买书所送的《千字文》,嘴上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他一边念着一边偷偷瞧着无精打采的许初一。之所以念出声,是为了给许初一听的,毕竟曾在马车上许诺了要带着他一同读书,既然说了那便要做到。 虽然《千字文》这书不过就是用于孩童启蒙的读物之一,大部分内容并不如何晦涩难懂,但是柳承贤依旧逐字逐句做出了解释,生怕许初一不懂其中意思,专心的神情倒是有了点私塾先生的意思。 “这话前半段的意思是寒暑循环变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秋天收割庄稼,冬天储藏粮食。后半段是说积累数年的闰余并成一个月,需要放在闰年里;人们用……” “别念了。你自己看就行了!”许初一转身看了一眼穿着粗布麻衣的柳承贤,不耐烦地打断道。 放下了书的柳承贤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是说要读书吗?怎么又不读了?” 许初一没有说话,索性直接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没有人说不能修行就不能读书,读书也不一定是为了修行。入朝为官也不错,不是吗?”封一二抖了抖手中的鱼竿,转过头看向许初一,安慰道。 “可是不能修行就不能变得厉害啊!那还怎么保护娘亲?” 许初一翻了个身,也不去管身上娘亲所做的衣服会不会弄脏,如同一条咸鱼一样,就那么趴在甲板上。 放下了手中书籍的柳承贤,低下头想了想,说道:“如果能找到当时带走十六个孩子的四位仙人,到时候我再舍去一半修为。是不是许初一也能修行了?” “等找到了他们,估计气运早就融为气息了!” 封一二用力将弯曲的鱼竿提起,一条不过两寸来长的小鱼死死咬住鱼钩被他拽了上来。封一二拿自己的手掌量了量,见实在太小,顿时一脸的索然无味,摇了摇头,便将小鱼丢回了大海之中。 许初一之前虽然知道自己不能修行,但听到柳承贤这样说,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些期望,不料刚刚升起的希望便如同那尾小鱼一样,被丢进了大海之中。比起一开始便没有,无故生起的希望转瞬化为虚无其实更能让人心生郁结。 封一二将鱼线又甩了出去,慢慢地说:“其实要变强也不一定要修行啊!” 话音刚落,年轻游侠儿袖口中飘出了一张符箓,转着圈的在甲板上来回游曳,最后慢慢悬浮在许初一的眼前。 “这是道家符箓。这玩意可是个好东西,不用修行就可驱策。凭借符箓上的文字变化,可以做很多事。”封一二拿起挂在栏杆上的斗笠,随意地往头上一带,用以遮蔽海面上的强烈阳光。 许初一仰起头,看着眼前的黄色符箓。符箓在阳光的照射下很是刺眼,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的他伸手想要去拿,那符箓却又原路回去了。 “不用修行?” 柳承贤一脸茫然。他想起当日在洞穴内,装扮成佝偻老者的封一二就是用符箓轻松压制住了一品六境的蟾蜍精怪。当时只觉得厉害,可今天听到不用修行也可驱策,觉得未免也太过荒诞了。苦苦修炼竟然比不过一张符箓。 封一二回过头,笑道:“是啊,不用半点修为。不然为什么大漓的弑妖司费尽心机想要我手上的符箓?不光是符箓,就连那几个葫芦也是如此。不瞒你们说,这宝贝符箓全天下也不过只有三十六张!一半都在我手里。” “那你给我呗!我的封大哥。”许初一爬起身来一路跑到了正在钓鱼的封一二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求到。 被许初一好一阵撒娇的游侠儿摇了摇头,符箓虽然是个宝贝,但是真要遇到境界高些的修士,那也只能起到些辅助的作用。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符箓对于像许初一这样没有半点修为的人来说,得到了未必是什么幸事。 “给我呗,给我的话,我就不要你那本插图的书了。”许初一摇晃着游侠儿的手臂,见久久不得答复,他狠了狠心说道:“大不了我花钱买你的符箓还不行吗?我还有一锭金子呢。” “不是他的东西,他怎么卖啊?你别求他了。” 三个人闻声看去,就见穿了一袭儒衫的沈璘手持一柄折扇走了过来。 她随手将折扇插在柳承贤的脖颈后,调侃道:“要是能送人,哪里还轮得到你?我当年找他要的时候他都不愿意给。后来被我烦的不行了,这才告诉我符箓是别人借给他的,以后是要还的。” 许初一盯着一脸恬淡笑容的沈璘,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说道:“是这样吗?封大嫂,那你可真是瞎了眼了,跟了这么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 一声封大嫂,虽然把沈璘叫老了,可却实实在在的让她觉得很受用,很舒坦。 她舒坦了,封一二可就不舒坦了。有些手足无措的他赶忙放下手上的鱼竿,低下身子,用两只手掐住了许初一的两边嘴巴,笑眯眯地说道:“小嘴真甜啊!越来越可爱了哦……” 被掐着的许初一转头看向沈璘,用眼神苦苦哀求。 “放开他!跟孩子计较什么?”沈璘白了一眼游侠儿,呵斥道。 可就当封一二刚送手,人畜无害的许初一举着一本书便朝着沈璘的方向跑去。 “沈姐姐。这书是封大哥最喜欢的。我曾经好几次半夜醒来,就看见他抱着这本书看,不光看,还发出奇怪的笑声,不仅如此,手还总往裤裆里放!”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的胸前,顿时有些慌张。刚刚被掐着嘴巴的许初一虽然说不了话,但是眉眼之间却隐隐有得意神色,他一直好奇为什么,现如今倒是知道了,这小子竟然趁着这机会偷偷拿了自己怀里的书。 拿了就拿了呗,可偏偏要这样嚷嚷。自己半夜看书不假,可没有笑啊,自己的手更没有不老实啊!这小子究竟是跟谁学的? 游侠儿摇了摇头,袖中十八张符箓飞出,挡在了还在半道上的许初一跟前。 2kxiaoshuo.com “说好了,只是借给你的。” 许初一见状赶忙将书给收了起来,十八张符箓在他眼前肆意流转,变化出诸多颜色。他试着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张符箓,就见符箓之上隐隐出现了自己的名字——许初一。 将符箓一一收在怀中的许初一扭过头将书又递还给了封一二,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你跟谁学的东西?还有,你怎么知道这书里是啥?”封一二将书塞进怀里,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茫然的沈璘,低头问道。 许初一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符箓,小声说道:“别忘了我娘是干啥的!我从小听到大,比书里可刺激多了!” 第三十五章 做朋友很好 封一二与许初一两个人你来我往互相打闹,这倒是让一旁正襟危坐的柳承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别管这两个人,都是一路货色。”沈璘低头看了看身旁的柳承贤,殷勤地小声说道:“天气热,这扇子就送你了。没事扇扇风,多些诗书气。” 柳承贤的手伸到脖颈后面摸索了会,抽出了那柄沈璘硬塞给他的折扇。轻轻打开潇湘竹做的扇骨,泛黄的宣纸扇面上没有多余笔墨,只是简简单单的用行书写了半句诗——腹有诗书气自华。 其实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出自衍崖书院贤人笔下的这句诗与眼前的读书种子柳承贤倒是极为贴合。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沈璘念起完整的那句诗,一脸笑意地看向跟前穿着粗麻布衣的男孩。 握住扇子的柳承贤隐隐感觉到扇子当中有一丝气息流动,而扇面上的半句话亦是如同活过来一般,并不随扇面倾斜,而是就那么浮于之上。任其如何摆弄,依旧是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完完整整。 “沈姐姐,谢谢你的好意。这扇子我不能要。” 已经修行至一品二境的柳承贤哪里会不知道手上这把折扇非同小可,面对如此贵重的礼物,要是就这么收下,他有些不安。 他将扇子小心合上,就准备递还回去。 “既然人家给你了,你就收着呗!况且她哪里是给你,是报答我而已,你就当帮我收下了。不过就是一把扇子,以后念书念的出息了,及冠之后负笈游学,路过了衍崖书院的时候别忘了去看看,道个谢,还个礼就行!”封一二左手拽着许初一的耳朵轻轻拉扯,右手撑着鱼竿,朝着想要却不敢要的柳承贤喊道。 见自己的封大哥都这样说了,柳承贤有些犹豫。 眼看差不多了,沈璘见状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听你封大哥的,收起来吧。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自古以来就是从迎来送往开始的,一迎一送,礼尚往来,你和我们书院自然而然就有了交情。同为儒家门下,望山书院知道了也不会顾虑的。” 柳承贤低下头把玩着手上的折扇,这才放下心中疑虑,最终还是收了下来。其实封一二说的没错,他真的很喜欢这把湘妃竹扇,特别是上面那句话。披着锦衣又如何?哪怕是身上穿着粗布麻衣,只要腹内诗书成册,也是人间风流子。 见对方肯收下扇子,了却心事的沈璘这才走向了封一二的身边,摸了摸许初一的头,笑着说道:“去一边玩会,你封大嫂和你封大哥有话说。”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和你说了。”游侠儿看着鱼竿说道。 拗不过他的沈璘只好噘着嘴说道:“是你沈姐姐和你封大哥有话要说。行了吧?” 封一二满意的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许初一的脑袋,示意他赶紧走。 拿到了符箓的许初一也不想掺和他俩的事,一蹦一跳地朝着收到扇子的柳承贤跑了过去,两个孩子各自交换了东西研究了起来。谁能想到,一个皇子与一个贱民的孩子才一年,便已经好到这种地步。 “怎么跟你爹一样,动不动就喜欢用送东西这一套来拉关系,书院家底再雄厚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看着沉入大海的鱼钩,封一二缓缓说道。 沈璘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还有些人。出于书院的缘故,她无奈只能继续保持端庄姿态,小声说道:“送给你你又不要,只能送给那个孩子了。” 哔嘀阁 “我不要是不想欠你们书院人情。最烦的就沈老头这种脾气,看似送人东西答谢,其实就是想让人睹物思人,好惦记着衍崖书院那一丝香火情。这样不入流的算计,真的有些拿不出手!不用说,送给那孩子也是他的意思吧?” 封一二将鱼竿左右晃动,海水之下一条暗影随着鱼钩而左右流动。最远可至五十丈外,最近距离鲲舟不过半尺。 沈璘没好气地说“那你不还是让那小子收下了?就不怕他欠我们书院人情?我爹还不是想着书院以后能好点,我以后能轻松点。你就知道嘴上说这些,也不见你帮帮我。哪怕娶了我也好啊!” “不帮?不帮的话我为啥要让那小子收下啊?一个背后有望山书院做后山,而且有望知命境界的读书种子,对一个青黄不接的书院而言的确值得结交。不仅如此,我上岸之后还会带他去一趟衍崖书院,到时候就看沈老头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往小了说是让这个读书种子欠你们一份人情,往大了说是让望山书院欠你们一份人情。” 封一二收起鱼竿,远处水中暗影一跃而起,溅得水花四起,正是那条幼鲲。 “真的?”身上儒衫已经被水花溅湿的沈璘顾不上去擦拭,欣喜若狂地问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收起鱼竿,说道:“怎么越来越像你爹了?不过事先咱们可说好了,别弄那些救命之恩什么的,太俗套了。望山书院那边也不全是傻子,狠狠心,下点血本。拿出点好东西才是实在的。” 沈璘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句“好的”便急着往船舱方向走去。 就在沈璘转身的时候,封一二也跟着偷偷转过身,就那么靠在栏杆上,一脸满足地看着沈璘背影。 浑身上下被海水打湿的她,儒衫早已贴服在了身上,曼妙曲线尽显无疑,腰身如随风细柳,臀部如出水荷叶。 年轻游侠儿眯着眼,看着那扭动的曼妙身影越来越远,有些出神的他忍不住说道:“多好的姑娘啊!是比书里的那些好看多了。” 在两人中间的两个孩子,左右看看,不约而同一脸嫌弃地望着栏杆处的游侠儿。 许初一冷哼一声,等沈璘进了船舱,他问道:“你要是喜欢就说啊!沈姐姐又不是不愿意!” 封一二缓过神来,望着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转过身将鱼竿甩出,继续戏弄海下的幼鲲。 有些姑娘很好,但是也仅仅是做朋友的时候很好。结为夫妻嘛,就不那么好了。 毕竟身份不同,做朋友的时候双方都藏起自己的脾气小心翼翼,若是对方无意间惹了自己生气,最后可以用一句“不过是朋友而已”的话宽慰自己。可若是做了夫妻,那岂有什么宽慰的说法。 夫妻间可不讲什么你对我错的道理,乖乖听媳妇话便是最大的道理。 第三十六章 仓颉造字 鲲舟之上,许初一在屋内摆弄着从游侠儿那借来的符箓。 十八张看似一模一样的符箓被那孩子依次摊开摆放在床榻上,他看着符箓上的那些如同蛇走龙游的字一脸疑惑。许初一本就不认识多少字,再加上符箓上的文字书写又太过潦草晦涩,这几天他是一个也没看懂。 “你帮我看一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呗!”许初一盘膝坐在床上,朝着窗前看书的柳承贤喊道。 放下书的柳承贤只是扫了一眼床上整齐的符箓,摇了摇头,说道:“除了洛阳敕令这四个字我也认识,其余的我也不认识,也没见过。” 没有仔细去看倒不是他敷衍许初一,而是当日在甲板上,许初一用符箓与他交换扇子的时候就已经一一端详过了。毕竟游侠儿手中符箓的厉害他是看见过的,如今自己跨入了修行的门槛,自然而然会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其中的玄妙。 可一番琢磨下来,也就唯独洛阳敕令四字勉强可以辨认,其余的字他是一个也不知道。 许初一皱了皱眉头,整个人瘫坐在了床上。他在考虑要不要花上那一锭金子,学一学驱策符箓的方法。 封一二做生意,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那是童叟无欺,公平买卖。说借符箓,那便只是借出符箓。至于使用方法,那是闭口不言。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当时游侠儿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来回搓动了许久,险些都要搓掉皮了,奈何许初一就是装作没看见。 男孩实在是舍不得,毕竟自己只剩下一锭金子了。以后许青若是从画里出来,自己还要花钱让游侠儿舍掉些修为复活自己娘亲呢。再说了,买屋置地哪哪不要钱,一锭金子实在太贵了。 抱着一叠子符箓的许初一决定自己回去研究,至于如何研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符箓上写的文字。可拿着那本《千字文》也对照了几天,依旧没有一点进展。 此时手握符箓的许初一就如同有个装满宝物的箱子,奈何没有钥匙。 看着对方一脸愁容,柳承贤轻描淡写地问道:“你怎么不去问问封大哥?” “问他?那可是要钱的,我给不起!”,许初一说着便垂头丧气地收拾起了床上的一张张符箓。 “闰余成岁!”柳承贤淡淡吐出四个字,正是前几日在甲板上解释过的那本《千字文》其中半句。 许初一回过头,茫然地看着只比自己大一岁的柳承贤,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积少成多啊,钱也是如此。许姨的事还早呢,到时候钱存够了再说也不迟。况且如果他到时候不愿意,不是还有我吗?不就是半数修为嘛。你想那么远干什么?” 柳承贤语气淡然,说得不无道理。好像对他而言,半数的修为道行真的不算什么。因为还没有,所以也就不在乎。 摸了摸怀中符箓的许初一良久之后似乎是下了定了决心,跑到了自己的包袱跟前,熟练地拿出里面的钱袋,握着从钱袋里找出的那锭金子出了门。 倚在窗边的柳承贤,放下手中那本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看着窗外大海愣愣出神。 bqgxsydw.com “真想看看以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柳承贤轻微皱起眉头,拿起了手上的《千字文》便接着之前的那一页看下去了。 封一二掂了掂手上的那一锭金子,随后又用牙咬了一口,瞧了瞧了上面清晰的牙印,这才笑着收进怀里。 “唉!我就说嘛,迟点归迟点,但这钱始终还是我来赚。毕竟是独家买卖,跑不掉的。”年轻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收起手中的鱼竿,随着鱼竿收起,鲲舟旁的暗影也慢慢消失不见。 许初一掏出一张符箓,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心中默念符箓文字就好了啊。” 封一二瞥了一眼符箓上的生僻文字,随后那张符箓连同许初一怀中的十七张符箓同时飞出,在空中一字排开,符箓上的文字随意变幻,连带着符箓颜色也有所改变。 许初一并没有被眼前景象震撼,毕竟游侠儿也不是第一次使用了,见久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新鲜。 两手叉腰的许初一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封一二,问道:“你怕不是骗我?我都查过了,这上面写的就不是字。除了洛阳敕令四个字,其余的在书上都找不到!” 封一二撇了撇嘴,反问道:“谁说书上找不到,就不是字了?” 年轻游侠儿以手做笔,朝着远处海面凌空起手,用极快的速度写下了一张符咒,轻轻一推,凭空出现的符咒便迅速飞出,在广阔的大海上符咒掠过之处掀起了数丈高的海浪,无风起波澜。 “仓颉造字一担黍,传于儒家九斗六。还有四升不外传,交于洛阳画符箓。”年轻游侠儿转过身看向一脸诧异的许初一,轻声念道。 “洛阳?” 许初一想起符箓上“洛阳敕令”那四个字,心里想着洛阳应该是个人名吧? “一共不过三百二十七个字,认识了自然而然就会了。”收起了空中的符箓,封一二将其亲手交给了许初一,笑着说道:“回去先誊抄下来,我一个字一个字教你。我说过,童叟无欺。一锭金子认识那么多字。没有比这更划得来的买卖了。” 许初一挠了挠头,攥着那一叠符箓默默地回去写字了。 “人多眼杂,就不怕有人起了歹心吗?” 封一二随着熟悉的声音看去,就见穿着儒衫的沈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在她身后跟着那日前去斩蛟的三个儒生。 封一二伸了伸懒腰,一脸贱笑地说:“承蒙沈姑娘担忧了。我想没有哪个不开眼敢在鲲舟上动手,毕竟两家书院的买卖还是要做的。是不是啊,骆公子?” 被说中痛处的骆玉书面露尴尬之色,毕竟当日自己为了一己私利就差点就毁掉了两家书院多年的苦心经营,好不容易得到沈璘允诺宽恕,如今却被眼前的游侠儿再次提起。 一旁的年轻儒生宋学炎见状赶忙打起了圆场,说道:“好久不见啊,封兄……” “滚!”年轻游侠儿瞪了一眼宋学炎,没好气地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这么叫,不好听!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别以为认识我就不打你,认识的人该害你性命,还是害你性命。” 听出封一二言外之意的宋学炎瞥了一眼身旁断了一只手的骆玉书,瞬间皱起眉头,不再说话。 “既然封公子不喜欢,下次不那样称呼便是了。”中年儒生走上前去,轻轻施礼,继续说道:“对了,封公子。刚才鲲舟上大概有十三人看见了你驱策符箓,下船之后还请多加小心。在船上有我们书院在,你无需担忧,但下了……” 本想拉拢关系、假意客套的苍萧话才说一半,却也被游侠儿出言打断了。 “那要是书院觊觎我的符箓,我要不要担忧啊?” 封一二轻佻眉眼,就那么看着沈璘身后的三个读书人。 第三十七章 五层竹楼 “封先生可真会说笑,道门茅山的东西我们儒家要来做什么?更何况还是那个妖道洛阳的东西,烫手的很,封先生还是让那孩子自己收好吧。”沈璘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位儒生,语气平淡道:“不过那柄名为修身的短刀,我们衍崖书院倒是有些兴趣。” 封一二没有立马搭话,只是将手上的鱼竿重重甩出,竿头的鱼线横跨五十里海面,这才轻笑道:“不卖!” “封公子,先不用急着回答。不妨听听我们书院给出的条件,过后再做决断也不迟。”儒生苍萧一脸和善地说道。 当日在鲲舟上,他们是亲眼看到了那柄短刀加上书院竹简的威力是如何了得,儒家圣贤之言化作铁索弹压蛟龙。对于书院来说,若是得到了那柄修身短刀,无异于锦上添花。 封一二拽动手上鱼竿牵动海中鱼线上下浮动,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千万别说价格,我怕我忍不住想要卖掉!” 听到眼前的年轻人这么说,中年儒生抚须微笑,刚想开口说出书院的条件,不料却被沈璘伸手给制止了。 “那刀也是借来的?”一身儒衫的沈璘语气冰冷,轻蹙峨眉。 游侠儿也不怕别人笑话,直言了当道:“是的!借来的。” “开什么玩笑?符箓是借的,刀也是借的。是他们疯了,还是你当我们是傻子?”没了右手的骆玉书伸出左手指着他,呵斥道。 封一二看向白衣书生伸出手指,和和气气地说:“我劝你收回去。” 骆玉书看了看自己的断臂,想起当日在海上时,眼前男子也是同样劝过自己,于是他很听话的收回了左手。左手写字虽然辛苦,但总比用脚写字容易许多。 “封……封公子若是不想卖就不想卖,也不要找这么荒诞的借口。这样的理由我们和书院怕是不好交代啊!”一旁的宋学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喃喃道。 封一二看了一眼这个字写的不错,但做人却不怎么样的读书人,略带惋惜地说道:“我骗你们干什么?这刀是白皑洲一家卖书铺子的老板借给我的,真要是我的倒好了,我早就卖了换酒喝了。” “白……皑洲?那家卖书的铺子?”中年儒生听见封一二的话,结结巴巴地问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调侃道:“可不是吗?那小子看我一表人才,钦佩我俊俏容颜和儒雅气质,说什么都要借给我。我不要,他还不乐意了。就差跪下求我收着了!我最后无可奈何才收下的。” 骆玉书还想说什么,却被中年儒生抬手制止,抢先说道:“既然如此。日后上岸还请公子前往衍崖书院一趟,书院必定款待周全。大小姐,我们先回吧,不要扰了封公子钓鱼的雅兴。” 沈璘一脸的茫然,但既然自己苍师伯都这么说了,也只好跟着他们三人走了。 只有一人的白皑洲。一栋不过五层、却藏尽天下书籍的竹楼矗立于瘴气弥漫的枯木林中。 一个二十出头的读书人站立在顶端的阁楼上,正拿着手中书籍驱散周遭怨气鬼魂。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他指着南边跳脚大骂:“王八蛋!偷了我的东西,还他娘的有脸说借!等你来,老子不打的你魂飞魄散!看谁给谁跪着!” 骂完了的读书人还不解气,扬起手中的书便向南边拍了过去,前方魑魅魍魉皆是重重跪下,只管磕头,浑身颤栗不敢言语半句。 封一二回到屋内,就看见许初一满脸堆笑地捧着一叠子写满了字的泛黄宣纸,就那么站在门口。不用说,肯定是等自己。 他接过男孩递来的宣纸,随便翻看了几页,摇头说道:“你写的不对啊!怎么抄的?重写!” 以前写自己名字,写个两三页便乏了,现在为了能够学会操纵符箓的许初一老老实实写了那么厚一叠的奇异文字。与往日相比,用功十倍不止。想到这,他噘着嘴,一脸哀怨神色。 封一二将那叠宣纸递回了许初一的手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好好看看符箓上的字,看懂了再去誊抄。学不会,钱我可不退。” “哼!知道了!” 许初一耷拉着脑袋,从怀中掏出符箓,一一比对了起来。越比对,越生气。明明就很像啊,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就连弯曲弧度也大致相同,怎么就不对了? 看着那些形似七八分,却无一分神似的怪异文字,许初一百思不得其解。 “咚!咚!咚!” 正当许初一迷惑的时候,传来了三声敲门声响。 封一二起身开门,就看见沈璘一脸俏皮模样的看着自己。 “怎么样?演的好不好?是不是有些书院当家人的样子?” 想起之前在甲板上那个不苟言笑的沈大小姐,游侠儿只能无奈点头,虽说太过蹩脚,但终究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转身看了看专心看字的许初一,又看了看窗边抱着书读的柳承贤。游侠儿指了指门外,小声说道:“我们去你那说。” fantuankanshu.com 说着二人便一前一后出门了。 “哪里不一样呢?”许初一好奇地比对着符箓上的文字与自己誊抄的文字差别,自言自语道。 兴许是说得声音有些大了,一旁看书的柳承贤瞥了他一眼,好心提醒道:“你别光比对啊!先要看!但凡临摹首要就是看,有些书法大家遇见先辈留下的碑文,光是看就看了半月之久,抚摸碑文字迹走向,臆想先人书写时的风流神韵,之后才是拓碑描红,火候到了才提笔书写。你看也不看,就只顾着写,怎么可能像呢?” 许初一趴在床上,没好气的问:“要看那么久吗?” 看到柳承贤笃定的点头,没多少耐心的许初一发出带着哭腔的嘶吼声,发泄心中的憋屈和无奈。他不明白,怎么就那么麻烦。 看了半天符箓的许初一实在是没招了,打算将符箓收起来,明天再说,先好好睡一觉才是真的。他学不来那些书法大家,看半个月不说还要抚摸字迹走向。 “字迹走向?”许初一想起刚刚柳承贤说的话,突然不知怎么了,抽出一张符箓,便伸出手朝着那些怪异文字摸去。 就在他的手触摸到文字之时,周边时空扭曲变动。 许初一只感觉身处于雷霆之中,周边雷光四起,如进雷池。吓得他赶忙收回手,说来也是奇怪,他的手刚刚收回,眼前的怪异景象便消失不见了,如同梦境一般。 他看着还在窗边看书的柳承贤,诧异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许初一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伸出手比划着,说道:“雷电啊!” “没有!”柳承贤随意说了一句,便低头继续看书。 呆若木鸡的许初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符箓,许久之后,兴奋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第三十八章 太小了 “这些年,你到底都去哪了?” 沈璘抱着那柄名为修身的短刀好一阵摸索,对着刀柄上镌刻的那两行草书小字观摩许久。 封一二两只脚随意地搭在桌子上,双手环胸,看着眼前这个只顾着看刀的女子,说道:“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北到白皑洲,西至溪垂洲,东至黑水群岛,甚至是天地尽头的那面崖壁,我都去过了。” 沈璘放下手上的短刀,皱着眉头问道:“崖壁那也去了?就这样也没找到?” “差不多算是找到了吧。” 年轻游侠儿眯起双眼,想起了那个身穿蟒袍的狐媚男子。他曾说过只要还清了,互不拖欠,那便可以回家了。 “那能带我一起吗?”沈璘看着眼前的心仪男子,试探性地问道。 封一二没有回答,而是转移话题,一脸严肃地说道:“不光是骆玉书,我觉得姓宋的那个小子最好也杀了。” 沈璘白了游侠儿一眼,没好气地说:“杀!杀!杀!整天到晚就知道杀。我就这么没用吗?” “还真被你说对了。虽然你没用,但好在还有自知之明。也不算太差!”封一二拿起那柄古朴短刀随手放进长匣之中,调侃道。 “宋师兄与洛玉书那小子不一样。他为人不错,又是与我一起长大的。要是都杀了,我们衍崖书院还怎么在抵境洲立足啊?”沈璘双手撑着头,失落地问道。 收起长匣的封一二看着眼前垂丧气的女子,解释道:“今日在甲板上,宋学炎帮姓骆的打圆场,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璘听后眨了眨眼睛,自然而然道:“同是出自一家书院,这有什么奇怪的?” 身为书院学生,她觉得平日里互相扶持帮助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你别忘了,当日因为骆玉书为了得到龙珠,可是不顾他宋学炎的死活。”封一二眯起眼,盯着桌边完全被托住的酥软胸脯说道。 察觉到对方眼神不对的沈璘赶忙坐直了身子,瞪了游侠儿一眼,说道:“还有苍师伯呢!不也被姓骆的给坑害了?今日也帮他说话。照你的意思,干脆也杀了。” “不一样。”游侠儿将一只手伸进袖子里,讪讪的说:“苍萧是你爹的师弟,两人一起长大。这个人万事以书院为先,别说骆玉书打了他一掌,就算断他一只手,只要骆玉书能跻身不惑境,愿意坐镇书院,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姓宋的不一样,这小子只看重手中毛笔,关心自己的字练得好不好。书院对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歇脚的地方,若有一天书院给不了他好的宣纸,他大可以一走了之。那小子若是想要杀了骆玉书我都不会奇怪,但帮骆玉书说话就不对!” 听到封一二这么说,身为衍崖书院大小姐的沈璘回想起当日甲板上,宋学炎对骆玉书的确是起了杀心。可这才几日,居然肯帮着他说话,打起了圆场。 “那就是说,骆玉书偷偷找过他?”沈璘追问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解释道:“何止是找过他那么简单,指不定还私下馈赠了什么好东西,又或是允诺了什么,两人这才化干戈为玉帛。别看当时我提起骆玉书所作所为时,姓宋的虽心生芥蒂,但也只是有些眼神不满。可见两人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下来,尚不稳固。” “唉……”沈璘叹了口气,以手抵住额头,叹息道:“太烦了!怎么就这么繁琐。” 读了那么多年书,她也是明白其中道理的。一份好处便可以让宋学炎不去计较差点害了自己性命的仇,那么他日难保不会因为一份更大的好处便于书院为敌。 “没事的,现如今书院暂且还能压得住。剩下的,就看你爹舍不舍得一下子失去两个而立境的学生了。” 封一二伸出手想要搭在沈璘肩上,谁知刚碰上便被打了回去。 “你说得容易,我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璘上半身整个趴在桌上,没好气地说。 失了手的封一二耷拉着脑袋,盯着生无可恋的沈璘安慰道:“要不,我帮帮你爹?” “怎么帮?”沈璘转过头,盯着游侠儿一脸期待神色,脱口道:“做他女婿?帮忙镇压书院?” 封一二双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随后笑道:“做梦!” 虽然用力不大,可被弹了一下的沈璘却捂着额头,鼓起了腮帮子,一副要哭的样子。 封一二见状整个人蔫了,赶忙将插着树枝的脑袋伸了过去。 之前还泫然欲泣的沈璘见到伸过来的脑袋,笑着在上面狠狠地敲了一下,说道:“等你决定要回家了,记得带着我!” 游侠儿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神情萧索,恍如隔世。 初窥符箓门道的许初一并没有急着动笔抄写,而是拿起一张符箓轻轻触碰上面的繁琐文字。 说来也是奇怪。同样一张符箓,之前抚摸的时候,自己还是如同身处雷池,现在再摸,眼前景象却成了熊熊烈火。 当他的手继续顺着笔迹摸索下去,景象便更加诡异。或是风雪交加,或是大雨倾盆,又或是眼前凭空浮现一座巍峨大山。 “奇怪!”许初一收回手,朝着窗前的柳承贤问道:“一个字,可以有多种意思吗?” 柳承贤想了想,说道:“好像没有。若是词,可能会生出两种或多种意思。但字应该没有,见山是山,见水便是水。或许有人为其添加注释,加持自己的理解。但那样终究不是人人都懂,也不是天生所有。不被世人所接纳的那便只不过是臆造罢了。” 许初一摸了摸脑袋,看着手上符箓,有些不明白。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同样的字自己却能明显感觉到不同的意境呢? ranwen.la 许初一索性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符箓,这一次他两只手分别同时触摸两张符箓上的文字。 顿时,在他眼前的景象便与之前有所不同。面前空间一分为二,一边是熊熊大火,一边是巍峨大山。 更加令人奇怪的是,两边景象竟然有了融合的架势,大火凌驾在高山之上,山口有浓烟四起,似乎山内有一条炽热火龙将要破山而出,游曳九天。 许初一赶忙缩回其中一只手,眼前便只剩下一座巍峨大山,山势高大,让山脚下的自己感觉隐隐生出窒息之感。 “你让一让!”许初一走到窗前,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宣纸,对着柳承贤说道。 才说过需要多看,现如今又要动笔。柳承贤摇了摇头,虽然想说上两句,但终究还是选择了让开。他看向闭着眼睛提笔的许初一,不禁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又继续翻看起了手上的《千字文》。睁着眼都写不好,何况闭着眼呢? 脑海中浮现那座巍峨大山的许初一提起手中毛笔,凭借着对符箓上文字的记忆在纸上慢慢地写了起来。 收笔后睁开眼的男孩看着纸上那个更加不像的字,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封一二抱着两只烧鸡和一坛子酒进来了,看见了站在窗前提着笔的许初一,他走了过去。 放下手上东西的游侠儿拿起那张许初一回想大山风采时写的字,点头说道:“挺像的。有四五分神似了,就是这山还是太小了。” 第三十九章 宣纸 “真的吗?” 被夸了的许初一摸着脑袋,看着那个被游侠儿说山有些小了的字,笑得合不拢嘴。 tsxsw.la 柳承贤闻言也是放下手上的书籍,跑了过来。 盯着宣纸看了半天的他有些疑惑,那字一笔一划说不出的难看,与之前符箓上的字对比下来,丝毫看不出有一点关系,怎么封一二会说这字有四五分神似,而且还说能看见山。 想到这,他拽了拽游侠儿的衣角,好奇道:“哪有山啊?纸上哪来的山?” 封一二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随手将那张写了字的宣纸抛向大海之中,只见原本轻盈的宣纸却打着转的飞出,在距离鲲舟二十里的海面上如同一块石头般极速下坠,就在宣纸接触海面之时,掀起了五六丈的波浪,紧跟着沉入了大海之中。 “虽然小了点,但也是山啊。” 游侠儿遥看海浪,轻声言语。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碰了碰原先盛放宣纸的桌子,见小叶紫檀打造的书桌没有丁点损坏破裂痕迹,这才长舒出一口气。 许初一拉着被之前景象惊住的柳承贤,说道:“我再给你写一个,可好玩了。” “别!”游侠儿拿起烧鸡,另一手拦住两个孩子,说道:“明天等我借来宣纸,你们再写。要是压坏了那张紫檀桌子,我可没钱赔!” 两个孩子皱了皱眉头,意兴阑珊地走向床边。 柳承贤看见那坛酒水,问道:“你喝酒?” 封一二点了点头,随手拿起酒坛说道“抵境洲潜山郡的胭脂露酒,要不要尝尝?” 不过才八岁的许初一与将将九岁的柳承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了摇头。 “也对!小孩子喝什么酒嘛。”游侠儿说着轻轻抿了一口泛着粉色的胭脂露酒,喃喃道:“虽然没什么酒劲,但也比那些莫名奇妙的酿要好多了,可惜不如二锅头啊!” 许初一看着正在喝酒的封一二,好奇道:“这大半年也没见你喝酒啊。怎么今天倒是喝上了?” 用烧鸡就着胭脂露酒的男子在衣服上很不讲究地擦了擦手上的油,说道:“不是为了给你们驾车吗?喝酒不驾车,驾车不喝酒,懂吗?害得老子憋了大半年。本以为鲲舟上没酒,没想到你们沈姐姐还私下带了一坛子。” 被那句“喝酒不驾车,驾车不喝酒”弄得一头雾水的许初一诧异道:“就一坛,还给你了?沈姐姐也是够大方的。” “用美色换的!”封一二说着捋了捋自己鬓角碎发,接着说道:“我抱着这坛子酒和烧鸡出门的时候,那小妮子捏了我屁股,三下!” 看着游侠儿嘴角处沾满油渍的胡茬,柳承贤紧锁眉头,相比于相貌同样不出众的晏先生,封一二真就没有半点仙人的样子和架子。不过也对,现在一品二境的自己若是能回到清名天下,不也算得上是谪仙人吗? “沈姐姐也真是瞎了眼了,喜欢上你这种无赖。”许初一口直心快地说道。 两个孩子的嫌弃,倒是没有打扰游侠儿喝酒的好心情。他抱着酒坛子猛地喝下一大口,看着鲲舟边的暗影,笑骂道:“你也想喝?喝了可是会走丢的,到时候就找不到家了!” “不怕?”不过三分醉意的封一二随手将手上的酒连同酒坛抛向海面暗影,那条一路相伴母亲的幼鲲跃出海面,一口吞下半坛胭脂露酒,发出愉悦长啸。 封一二看着海面,哈哈大笑道:“我倒是忘了,你的家本就身边。” 这一晚,许初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面对群妖,十八张符箓尽出。符箓所经之地如同雷池遏制,好似山岳镇压,又像是风火摇曳…… 占据上风、稳操胜券的许初一转过身去,背后是自己的娘亲许青,眉目不改,如同往昔,就那么对着自己微笑,好像在说我儿出息了。 正当他想要抱住自己娘亲的时候,却只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不舍离开美梦的男孩看了看摊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叠子宣纸,还有眼前一脸坏笑的游侠儿,心中说不出的恼火。不用说,肯定是因为昨晚自己那句无赖惹得祸。 看了看另一边还在睡觉的柳承贤,许初一只觉得还是应该少说话的好。以后自己一定眼神鄙视一下就算了,绝对忍住不说。 睡眼惺忪的柳承贤没了往日儒雅的样子,而是指着坐在窗前摸索符箓的许初一抱怨道:“他叫你起床写字,你自己写就好,把我叫醒干什么?我招谁惹谁了?” 许初一收回手,喃喃道:“他让你监督我。” 一听就知道是假话的柳承贤长叹一口气,走下床随手拿起那把写有半句诗的扇子,骂骂咧咧道:“你说的监督啊!别怪我手重!” 鲲舟的一间屋子里,顶着一边乌黑眼眶的宋学炎言之凿凿地对沈大小姐说道:“我觉得那柄刀不像是借的,倒像是抢的!” 沈璘强忍笑意,从书架上抽出一刀宣纸递了过去,叮嘱道:“以后见到他还是绕着走吧。” 才被游侠儿抢走宣纸的年轻儒生接过衍崖书院独有的承砚熟宣,连连点头,一脸笑意的走出门去。 刚刚走出门,年轻游侠儿便从帷幔后走了出来,说道:“纸还是书院的纸。” “那就是笔或者砚又或者墨喽?”沈璘转过身看向封一二问道。 写字一事,逃不开笔、墨、纸、砚四样东西。既然宋学炎所用的纸依旧还是书院的纸,那么心中向来只有练字一事的他收下的礼便只能是其余三样。 “看来姓骆的还真就和其余书院有瓜葛啊!”封一二说着将手伸向书架,所落的那一层正是盛放熟宣的那一层。 沈璘随手将游侠儿伸出的手打落,悠悠地说道:“没事,等靠岸了,我爹有的是办法知道到底是什么。” 封一二点了点头,手又伸向那些熟宣,嘴上说道:“这方面我从来不怀疑沈老头的手段。” “你都抢了他的,怎么还拿?”女子将那一层的宣纸紧紧护住。 封一二拽着她的手,一副徐徐善诱的样子,说道:“许小子要写字。除了你们书院的纸能承的住,别的不行。他笨,用的多。别到时候把你这鲲舟烧了,劈了,压坏了。我可赔不起!” 衍崖书院的承砚熟宣一年不过十刀,半数要交给稷下学宫用以书写圣贤言论。其最大的玄妙就是在于可以载言,哪怕所写大道足以倾轧山岳,写在承砚熟宣上依旧轻若鸿毛。给许初一拿去写学写符箓文字,再合适不过了,省得到时候出什么乱子。 沈璘瞅了一眼书架上少了一半的宣纸,转头看着游侠儿的背影,没好气地说:“我的宣纸……臭坏蛋。” 屋内的女子清点所剩不多的宣纸,一边整理一边抱怨道:“娶了我不都是你的了吗?哼!至于抢吗?” 第四十章 去看看这个天下 这些日子,许初一全然没了去甲板上玩耍的空闲和心情,整日里缩在屋里的他全身心都埋在了那叠子符箓与宣纸当中。 tsxsw.la 按照他封一二的说法,什么时候那些符箓上的字都能写了,也写的有七八分神似了,他才会教自己怎么去读,怎么去使用符箓。 前些日子,许初一将自己写的字交于游侠儿看的时候,对方每次总说差点意思。例如那山不够雄伟,那雷池不够威严,又或是觉得江水不够汹涌。 这让许初一有些备受打击,但是男孩想到那天晚上的梦,咬咬牙还是决定继续试一试,大不了多试几次。早在遇到游侠儿没多久的时候,他就知道只要是对的,哪怕慢点也没有多大关系。 摸索着符箓上的文字,想要领悟其中意境的男孩仿佛身处于冰雪之中,四周都是堆集成山的寒冷冰块,就连脚下也是厚厚积雪。被寒气侵扰的他闭上眼睛,想要好好感悟一番这彻骨寒意是什么意思。 觉得差不多了的许初一睁开眼,提笔在宣纸上凭着记忆缓慢写了起来。写完之后,他伸手抚摸墨迹未褪的那个字,皱了皱眉。还是不够,虽然和小时候在冰面上玩耍一般,有了那么点冬日寒意,但与之前所写的那些没什么区别,还是不够彻骨。 “怎么就不够冷呢?”许初一收回手,自顾自地小声说道。 一旁斜靠着看书的柳承贤,伸了个懒腰,劝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在房里都窝了几天了?” “算了。我还是再研究研究吧!” 许初一低下头,打算继续体会一下所谓的冰寒刺骨。 柳承贤想了想,看着这个坐在窗前,与自己算得上是同乡的许初一,他劝道:“还是出去走走吧。你这样,眼睛迟早要废了。到时候别说写字,走路都看不清。” 许初一仰起头看了看窗外大海,只觉得眼睛有些酸痛难忍,他拼命眨了眨眼睛这才有些缓和下来。 “唉……就这样吧!”许初一收拾起了桌上纸笔,转身对床上的柳承贤说道:“听你的。我们去甲板上晒晒太阳!” 柳承贤笑着点了点头。他觉得出去就好,一连几天许初一都是如此用功,属实有些耗费精神,有些事执着过头了,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想到这,拿起了那柄折扇的柳承贤跳下了床。 两个孩子穿过弯弯绕绕的长廊,兜兜转转地到了甲板上,朝着栏杆处钓鱼的游侠儿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 可能是阳光太过温暖醉人,又或者是封一二那慵懒姿势无形中感染了他俩,一个不再急,一个也慢了下来。 整个人都搭在甲板栏杆上的许初一遥望大海,喃喃道:“真大啊。” “可不是吗!不大能叫大海吗?”柳承贤斜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海鸟掠过蓝天,搭起了腔。 “那倒不是!”正在钓鱼的年轻游侠儿收起鱼竿,缓缓地解释道:“你们清名天下不是也有大海吗?可却没有这么大。所以海大不大和它叫做大海并没有什么关系。” 柳承贤缓缓出神,他们三人自从上了鲲舟遇到海蛟化龙,到今天足足有两个月了。当时是春分时节,现如今已然有了些入夏的意思。 自己也曾听宫中的大小黄门说过,若是出海远行,不足十日便可到天涯海角。现如今两个月时间,却不过走了大半路程,而这也不过是两洲之间而已。联想起从菩萨郡到繁麓书院的路途,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大,远比清名天下大了不知道多少。 他刚想再问问那为什么为何无论大小皆称作大海的时候,趴在栏杆上的许初一整个人站直了,愣愣出神,如同一座石雕,不动分毫。 看到许初一这副模样,柳承贤吓了一跳,只以为他是在屋里憋坏了,拉了拉游侠儿的衣角,结结巴巴地问道:“封大哥,许初一他……是不是……憋傻了?” “怎么了?”游侠儿抛出手中鱼竿,朝着许初一笑着问道。 许初一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对着游侠儿说道:“你还欠我六个馒头,我想你带我去六个地方!行吗?” 封一二点了点头,将才抛出的鱼竿猛地收回,大方说道:“你封大哥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我只要你两个馒头的人情,带你俩都去一趟。” “行!”许初一抓起柳承贤的手,开心地嚷道:“走,我们一起去!” 将手上鱼竿随手丢掉的年轻游侠儿摘下背上长匣抛向空中,拉着两个孩子便跳了上去了。 封一二没有问去哪,许初一也没有说,两个人心照不宣。 山为何还是太小?冰雪之地还不够冷?只因为还没见过真正的巍峨大山,还未涉及严寒之地。 清名天下还是太小,画中世界终究篇幅有限,比不得这方大天地。不能身临其境,又如何得起意境呢? “我们去哪啊?”站在长匣上的柳承贤,看着脚下后去的大海,问道。 这一次,封一二没有回答,只是推了推一旁的许初一。 “我们去看看这个天下有多大!”许初一双手放在嘴边,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喊道。 千山万水从三人脚下过掠过,一向喜欢脚踏实地去走的年轻游侠儿还是第一次飞的那么久,生怕不曾修行的许初一受天地间罡风侵扰,他特地将男孩护在怀里,为了能快点,甚至用了缩地成寸的法门。 溪垂洲,一条延绵千里的山脉盘踞在那,山脉起始处的一座巍峨大山直插云霄,自古传言,这个名叫否去的山曾是远古之时通往天界的阶梯,也是整个天下的西岳。 否去山四面皆是峭壁悬崖,可在山顶上却有一间茅草屋子,显得很是突兀。 年轻游侠儿带着两个孩子遥望山顶的那间茅草屋,就见茅草屋里走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吹笛牧童,他刚想挥手和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声招呼,却停了下来。 只因为牧童似乎也是看见了他,赶忙跑回屋子,大声喊道:“姐,姐夫回来了!” 不一会,一个打扮端庄的女子走出茅草屋,双手叉腰看着天边,找了好一会。 贵为西岳山神的女子在看清了来人相貌和他身边两个孩子后,像是寻常巷弄的泼妇一般,一只脚踩在石头,指着远处骂道:“你个王八蛋,还敢回来!” 声音很大,几乎传遍了方圆百里,震的山间野兽皆是抬头遥看否去山。 游侠儿怀中的许初一,刚想开口问一问这个抱着自己的男人是如何做到人见人烦,狗见狗嫌的。但是想到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自己便被叫醒的事,终究还是忍了下去。只是默契的与柳承贤一脸鄙夷看向游侠儿。 封一二摸了摸头,尴尬问道:“要不算了吧?” 第四十一章 山神文鳐 否去山上,封一二让那个年纪不大的牧童带着两个孩子先去四处游逛,自己则是坐在石桌边帮忙剥着一个个紫色蒜衣的大蒜。 “这两个小鬼你从哪弄来的?一个比一个聪明!” 这个贵为天下西岳山神的女子一手托着石臼,一手拿起石杵就那么来回碾压其中的蒜泥,时不时的随手放进去几颗游侠儿刚刚剥好的蒜头。 bidige.com 见石臼中蒜泥差不多够了,封一二拿起一颗刚剥好的大蒜就那么扔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哈气说道:“一年半之前,我得知有一方小世界将要陨落,自以为可以在其中寻到一些回家方法的蛛丝马迹,谁料他俩刚好从那方小天地出来,就想着先抓过来为奴为仆,到时候等有空了严刑拷打!” “我信你个鬼!”名叫文鳐的山神娘娘随手拿起身边的一辫子蒜扔到了游侠儿怀里,示意其继续,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起初想要寻一寻不假,可指不定就是看见他俩可怜,于是自己往上贴,欠下几个人情,好一路有借口帮忙。我还不知道你?沈姑娘那你欠了多少人情了?” 被揭穿了的游侠儿也不气恼,拿起一瓣蒜就仔仔细细剥了起来,没来由的小声说道:“我前些年见过她了,她过得还不错。” “哦。不错就好。这世道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更何况还能成为走渎大江的水神娘娘,真的要谢谢文庙那边的手下留情。”否去山山神毫无波澜地说着,似乎那个名叫茱萸的水神与自己毫无关系,素不相识一般。 游侠儿叹了口气,望了望山脚下宏伟的山神殿,喃喃道:“我一猜就知道你不在那,也不是我说你,做戏好歹做个全套不是吗?要不那帮子文庙里老不死的指不定又要延长时间了。” “三千年还不够长吗?三千年和六千年又有什么区别呢?”作为山神却以江中鱼儿作为姓名的女子拨开衣袖,接着说道:“我去那干什么呢?都是木头,神像。看了就生厌,更何况又不是我的。” 自讨没趣的游侠儿点了点头,将手中最后一把蒜头扔进石臼之中,问道:“泰来那小子把他俩领哪去了?” “反正出不了这否去山。你操什么心?”山神文鳐从石臼中捏出一颗蒜头,学着游侠儿一样扔进嘴里,被辣到的他眯着笑道:“这蒜跟你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真辣!” 虽是笑着说,眼角处却有一滴泪水划过脸颊,或许是被辣哭的吧。 牧童泰来带着两个孩子骑着牛一同在山中闲逛,说来也是奇怪,三个孩子都坐在牛背上,那牛却毫无负重之感,不曾停歇也不曾气喘,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在峭壁之上。 显然是在山中呆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两个陌生面孔,虽然都比自己小,可总比没有强。 牧童将笛子随手插在牛角的袋子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否去山的事。 “这是鹦鹉,你看它那嘴,多大啊!比寻常的鸟要大上许多!它还会说人话呢!”牧童指着远处一只羽毛绚丽的飞鸟说道。 两个孩子一边点着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牧童手指的方向。那根手指一路上指过悬崖峭壁上的稀罕花草,划过山中溪水中的尾尾青鱼。两个孩子皆是仔细去看,毕竟这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太大了,对于他们这种小地方来的人而言太过新奇。 泰来带着他们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五个人围在石桌上吃起了香喷喷的饺子。封一二看着三个孩子对自己和文鳐亲手做的蒜泥左右推挡,不停唠叨他们三个年纪太小,还不懂什么叫人间美味。 桌上,牧童一遍遍叫着文鳐姐姐,叫着封一二姐夫。这让许初一没少斜眼看向跟前这个不着调的年轻人,他想着要是鲲舟上的沈姐姐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封一二察觉到两个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浑身上下显得有些不太自在。但是泰来在这,他也不好去说,只能向许初一随口问道:“这山你也看了,会写了吗?” 才吃几口饺子的许初一听闻这事,有些犯难道:“看到是看了,的确很大!就是看得不全,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还是走的太快了,明天带你爬上来,你就知道了!”封一二说着用力拍了拍许初一的肩膀,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被这句话呛到了的许初一,皱着眉头,就差哭出来,他小声嘀咕道:“我这次没开口啊!还有柳承贤呢,他的眼神也是一样的。” 被好心提及到的男孩愣了愣神,趁着许初一张嘴叫唤的时候夹起一筷子蒜泥就杵进了他的嘴里。 “很好,就冲着一筷子,承贤啊,你明天陪你文姨。不用去爬山了!”封一二看着在那不停“呸”着吐口水的许初一,赞许道。 夜色下,三个人坐在悬崖边上,双脚随意搭在空中一晃一晃,如同踢在了漫天星辰上。 许初一哼唱着那首娘亲教的小曲: 风雪遥遥腊月凄,腊月凄,不过三九多加衣。 朝阳艳艳正月新,正月新,最是初一食裹腹。 即使没有娘亲许青唱的那么好听,可也足以让一旁久居深山的泰来沉浸其中。 同是一座山,远处的一棵千年古柏上,作为一山之主的山神娘娘听着山顶那传来的歌谣,哀怨地说道:“腊月到正月不过月余,可正月到腊月却是足年啊!” 封一二斜靠在树干上,淡淡地回道:“也不是很长。” “你家乡那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吗?”山神文鳐又问了这个自己已经问了游侠儿很多遍的问题。 封一二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女子喜欢女子。本就没有什么不妥。我家乡那边可没这么多规矩,女子可以喜欢男子,也可以喜欢女子。男女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文鳐轻点额头,朝着东边看去,极东黑水岛上,走渎大江入海之处,一个名为茱萸的女子也在寂静的入海口处遥望西边。 两个女子好似心有灵犀,一同问道:“我并不是喜欢女子,而是我喜欢之人恰好也是女子。喜欢这东西,哪里分什么男女?” 这一问,就问了文庙三百年春去冬来。 第四十二章 糟心事 许初一撅着嘴走在后面,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走在前面步伐轻盈的游侠儿,一肚子的苦水不知道往哪里倒。未想到所谓的爬山原来要那么久,那么慢。 男孩起先还一路求快,想着早结束早些回那间茅草小屋吃饭,毕竟今日一大早,自己还饿着肚子呢,就被游侠儿叫醒了,稀里糊涂的到了山下,就那么开始往山顶走去。 bidige.com 游侠儿似乎有意和自己作对,几次动作稍微快了些就会被他伸手叫停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在于封一二说走的快就如同昨日一样,看得不太真切,不过是走马观花,不得其意。 无可奈何之下,许初一也只能耐着性子,托着双腿一步步的跟在封一二身后,要说累,平民出身的男孩倒是觉得不累,就是这行进的速度有些磨人。 “你看清楚了吗?这一次和昨天相比是不是看得更加清楚了?”已经走到半山腰的封一二转过头,好心地问道。 跟在后面的男孩双手食指绕着一根草来回打转,有些赌气地说:“都一样啊。难不成因为快慢的区别,风景就有所不同?” 封一二出奇地点了点头,他觉得男孩能这样说很好,却不够好。 山就在脚下,可应该也在心中。想到这,他随意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故作好心地说道:“初一啊,要不咱们歇一歇吧!等会再爬。” 虽然心里想着早些爬到山顶,但是许初一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游侠儿说什么必然是有他的道理,自己不蠢,听话照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找了个块较大的石头,许初一就那么一躺,索性闭上眼睛假寐了起来。游侠儿这次并没有拦着,同样坐在一边也是闭目小憩。 山间风吹林动草自摇,小到蚊虫飞舞大到猛兽低吼统统进了二人的耳朵里。 “你听到了吗?”过了好一会,闭眼的游侠儿莫名开口问道。 许初一闭着眼,听着山间的高山流水与飞禽走兽。结结巴巴地说:“这山……真大,远比……我看到的还要大上许多。” 山中有河流,山中有走兽,山中有飞禽,更有花草树木万千。这些东西都在山上,这样的山能不大吗? 符箓上所写的那座山之所以能够镇压一切邪祟妖精,不光是凭借其自身威压,还有就是山上的万种生灵。所谓山,若没有那些不过就是一堆乱石黄土罢了。 “这山是哪来的啊?”游侠儿睁开眼,望向许初一,循循善诱地问道。 毕竟山是什么已经清楚了,那山又从何而来呢?若是不知道,又怎么能写好呢? 被问了的男孩闭上眼仔细去听,良久之后睁眼的他突然醒悟道:“这山是天地所生,山根延绵千里又百里。表面上是一座,实则身后是一条山脉。” “既然看到了,也听到了。你应该明白了吧?”游侠儿一边点着头一边看向许初一。 明白什么?自然是明白什么叫做山,为何许初一自己写下的字总是差点火候,为何只有四五分神似,小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不明其意,如何去写呢? 许初一猛地坐起身来,再次闭上眼睛,现如今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山,胸有成竹,下笔入神。 “行了。知道了就好。该吃饭了!”封一二也不管许初一现在如何的心境,既然会了那边赶紧回去吃饭。 吃饭这事不比任何事要小。 站起身来的游侠儿随手提起许初一的衣领,脚下以极快速度飞掠至山顶。 既然心中已经有了山,那么快些也无妨,慢些也无碍。 领悟了什么叫做山的许初一站在山顶悬崖边上,袖中符箓隐隐而动。同样念做山,可其中含义大有不同。 而和山神文鳐做了一天伴的柳承贤好像整个人都不那么好了,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吃饭完休息的封一二,说不出的哀怨。 游侠儿晃了晃腿,看了看柳承贤的眼神,没好气地说道:“文姑娘,你是不是和我们家承贤说什么了?这小子看我眼神怎么有些不对啊?” 许初一头也没回的搭腔道:“哪里有不对的。我们俩看你的眼神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要说了什么,他就不会这样看你了!就是没说,才会这样看你!”名叫文鳐的山神娘娘收拾着桌上碗筷,抬起头冲着牧童说道:“泰来,去给你姐夫下山买壶酒。迟点上来!” 十三四岁的牧童没说什么,很听话的骑着牛便下了山。毕竟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多年未见,那么自己何必去多多打扰呢? “至于吗?连泰来都给支走了!”封一二看了看将桌上碗碟收拾利索的文鳐,无所谓地说道:“你不用跟这两个孩子解释。误会就误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行走江湖,浪荡点更好!” 山神文鳐看了一眼这个玩世不恭,满嘴稀奇话语的游侠儿,语重心长地说道:“那若是他俩嘴快,说给沈姑娘听呢?你也不在意?” “有道理!”封一二没有去看乖巧的柳承贤而是独独看向多嘴多舌的许初一,想起那一天他说自己半夜抱着书傻笑的事,顿挫有致地说:“要不毒哑了吧,省得麻烦。” 被说了的许初一转过身来,嘟着小嘴,怒目而视。身后十八张符箓随心而起,凌空而立,如同十八座连绵大山。现如今的男孩虽然只会一个字,但是也足够唬人了。 柳承贤有些惊愕,比起自己这停滞不前的一品二境,走了捷径驱使符箓的许初一好像很快啊。 看着那张符箓,文鳐指着游侠儿笑道:“你看,教会徒弟,转头就对付师傅了!我要是不说清楚,估计你们回去之后。这两个孩子指不定带着沈姑娘直接给你抛下海了!” 封一二摇晃双腿,捂着额头,叹气道:“没办法,躲不掉的情债啊!” “你们两个小子听好了。我文鳐与这王八蛋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瓜葛!什么所谓的姐姐,姐夫不过都是一场戏而已。回去了千万别告诉你们的沈姐姐!” 山神娘娘文鳐说完这话,向西遥看天边尽头,似乎是想起了三百年前的那桩糟心事。 第四十三章 文庙赘婿 “你真就和文姐姐拜过了堂,成过了亲?”在鲲舟上,许初一关上了窗户,自以为办事严密的他一脸好奇地问道。 游侠儿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旁同样好奇模样的柳承贤,无奈地点了点头,毕竟这事也没有什么好否认的,做过了就是做过了,只不过别让沈璘那个小丫头知道就好。 一开始封一二还好奇,为什么从西岳否去山一路回来,不仅不见两个孩子聒噪,甚至都是沉默不语。原来心里都憋着这件事呢! 虽然山神文鳐已经和他们说得很清楚了,但是两个孩子还是想让封一二亲口说出来,这样他俩才放得下心来。 许初一眼睛一转,接着问道:“那你们就没有洞过房?” 很显然,许初一的问题问的很是让人满意和期待,就连柳承贤也难得将身子凑的更近了,眼神中满是好奇神色,就想听一听自己的封大哥有没有对不起沈姐姐。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事,封一二整个人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嘴角胡茬,一脸愤恨地说道:“都是文庙那个老不死的文老头,老子连盖头都没揭就被赶出来了!还什么洞房!屁!” 之所以对文庙中位居第五的陪祀圣人都毫不客气,封一二是真的有理有据,而且有资格这样做。按照他的说法,见过招女婿的,没见过这么招女婿的。 其实这个世道女子喜欢女子只要藏着掖着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也不过是巷弄之中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 可是作为文庙文老头之女的文鳐就不一样了,她因为身份而不得不被文庙那些自诩清高的人口诛笔伐,说是对她不如说是对她的那个圣人爹爹。 文庙的位置就那么大,容不下新人,老人不去,新人又怎么能进呢?读书人最容不得读书人,虽都是儒家中人,可自家人也见不得自家人。 抓住了文鳐与茱萸两情相悦的事,稷下学宫乃至整个天下的书院无不是指着鼻子骂那个文老头教女无方,不配在文庙陪祀,脏了圣贤!毕竟天下书院皆是各位贤人弟子脉络分支,上面骂,下面自然也就跟着骂。甭管是不是耽误自己了,骂就对了。 不过好在这个杀猪屠户出身的文庙圣人也不是什么吃素的,直接抓了个人过来就直接要他与自家女儿成亲。 说到这,封一二是顿胸捶足,大呼上当,直说自己不应该贪图那二十两,妄想做什么文庙赘婿。 在文老头家门口跪了三天的封一二就这么被骗了进去,本以为从此傍上了文庙第五位圣人的大腿,这天下还不是横着走。却不料就是拜了个堂,写下了婚书,随后就被那个胖乎乎的老头一脚踢了出去。 “既然我女儿都已经与男子成亲,怎么会喜欢茱萸那个丫头?” 文庙排行第五位的文诸宫重重地将那一纸婚书扔在了稷下学宫的大殿之上,指着座下一群居心叵测的贤人破口大骂了起来。 下书吧 与其说是辩驳不如说是菜市场泼妇骂街。 最后还是位居文庙第二的涂姓老者问了句“那你女婿叫什么?”,这才收了尾。 看着文老五从地上捡起婚书,眯着眼看了好一会,才说道“封一二”这三个字,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哪里有不知道女婿姓名的老丈人,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把女儿嫁出去,其中蹊跷都不愿去点破。 再加上涂圣人的点头默许,任谁都不敢再站出来说些什么了,眼睁睁看着那个文庙第五走出了稷下学宫。 不过是一场新浪推旧浪的戏码而已,既然文庙第二的涂圣人都站出来打了圆场,那么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虽然如此,但是儒家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吧! 一向讲究规矩的儒家不能到了自己身上就不讲规矩了,污蔑了就污蔑了?对内的话,心知肚明得过且过,对外可就不能那么草草了事。 文庙第五的位置是保住了,可自家女儿却未必能保住。所幸这个文老头对于稷下学宫乃至儒家来说还是有些用的,所以最后不过是得了两封敕令旨意。说是册封,不如说是发配来得贴切。 一是让文鳐去西岳做山神,二是让茱萸去入海口看守那条走渎大江。 一西一东,虽是山水二字,却再无山水相伴的可能。 既然拜堂成亲是假的,那所谓山神也不过是假的。虽然溪垂洲否去山下大殿中的山神娘娘神像的的确确是文鳐不假,可终究不过是替文庙做了个嫁衣罢了。 这个世道,但凡是好点的东西,哪还轮得到什么山神河神啊?都被三教分走了,找几个门面,自诩公道的买卖而已。 而文鳐那个叫做泰来的弟弟,他向来心疼姐姐。思量过后,只得离开稷下学宫去那西岳陪伴姐姐。这些事,文鳐对他从来不愿意提及,毕竟怕误了弟弟的前程。 封一二索性就成了泰来嘴里的姐夫,一叫就是三百年。不过对于“姐夫”这件事,年轻游侠儿他大人有大量,坦然接受。甚至索性到哪都说自己是文庙赘婿,一路的混吃混喝。 唯独到了衍崖书院,看见了沈璘,他却再未说过这个称号。 “所以文姐姐真的要在否去山上守三千年吗?”许初一看了看桌上那一罐山神文瑶送的蒜泥,忧心忡忡地问道。 封一二没有回答,只是摸索着嘴边的胡茬点了点头。他倒不觉得三千年很长,但是就怕三千年过后,文老头没能定下心来,稳坐文庙交椅。到时候再等上个三千年,不过就是儒家两张敕令旨意的事罢了。 看着两个孩子听完后的一副无精打采样子,封一二晃着脑袋说道:“才回来,怎么一个不练字了,一个不看书了?” 早已将《千字文》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柳承贤两手一摊,无奈说道:“都会背了,还是没用!” 刚刚学会了“山”的许初一则相对轻松一些,说起练字整个人跳起来,就那么在宣纸上写了起来,一个十分神似却无半分形似的符箓文字跃然于纸上。 男孩看了看手中宣纸上的字,扬了扬,笑着说道:“会了!” 游侠儿点了点头,会写了自然便是好的。驱使的符箓终究是洛阳敕令,会写才是正途。 第四十四章 碎花布料 之前全部心思都沉浸在练习符箓文字一事上,男孩心中没有什么杂念,自然也就不觉得闷。可既然决定了先去看看再来练字,那么放下笔之后,鲲舟上毫无乐趣的生活倒是让闲下来的许初一觉得有些难熬了。 说好了去六个地方,可现如今才去了西岳否去山这么一个地方便回来了。见惯了山林中的生机盎然,哪里忍得了海上的枯燥无味?许初一这几天借着还有五个地方没去的缘由,想要游侠儿带着他俩继续出去游玩,毕竟在船上待久了是有点无聊。 封一二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愿意去,只不过是因为在三人前往望山书院的这一路上,刚好都要经过这五处地方,实在是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 许初一知道了原委,即使几次用那本满是插画的书或者告诉沈姐姐结婚一事作为威胁也不管用,说了不行,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无奈之下的他只能作罢,悻悻然地回到了船舱之中。 闲着无聊的许初一看了一眼窗前看书的柳承贤,他不明白那本《千字文》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这个书呆子怎么还能看得下去,他垂着脑袋,不解地问:“不是看完了吗?还看?” 柳承贤翻了一页书籍,点了点头,慢慢地说:“看过是看过了。不过多看几遍也好。” 说完之后,他便继续看起了手上的书。这让一旁的许初一心里更加的枯燥了,他盯着窗前读书的男孩看了好一会,终是忍不住,“啊”了一声后,整个人瘫在了床上。 “要不我们一起看呗!这书你不是还没看过吗?” 柳承贤将手上的书翻到了第一页,就打算开口去读书上内容。 许初一无助地伸出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喃喃道:“不用了。反正我都不能修行,听了也没用。” 听到许初一这么说,不知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想到舍利子中那个狐媚男子的选择,柳承贤低下眉头,问道:“如果有一天你能修行了。你会读书吗?” 不过是个纸片人的男孩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了被子里,声音透过被子瓮声瓮气地传出来——“不读!” “为什么?” 柳承贤有些不解,既然想要保护娘亲,为什么偏偏不肯读书修行?难道就因为符箓好用,所以就打算走那条捷径吗?这样的人,难道说是自己那个师伯李扶摇看错了? 许初一将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看着窗外,缓缓说道:“也不一定要读书才能修行啊!我要是能修行了,就学封大哥那样的一剑平之!才不去学什么三教的狗屁道理!” 那日在大漓的王家院落中,梧桐树旁装睡的许初一听见了那个自称为侠的年轻人数落三教和武夫,也看见了那一剑山河破的厉害招数。有珠玉在前,这让男孩如何能不心神往之。 没看过那一剑的柳承贤自然不能明白什么叫一剑平之,只能叹了口气继续看书,这让好不容易提起兴趣的许初一有些措手不及。说好了聊天,怎么又看起来书了? “你啊!就知道看书。你学学我,会写了就不写了呗,不会写就放那放着呗,等看过了再写。”许初一跳下床,走到窗边说道。 柳承贤听到这话,没好气地问:“那能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的!你读懂了或者读不懂都不耽误你读下一本书。我会写了或者不会写也不耽误自己写下一个字!就怕耿耿于怀第一个没写好的字,到时再写别的字也会受到影响!说不定就再也写不好了!”许初一看着栏杆处那个钓鱼的游侠儿,喃喃地说道。 柳承贤也随着他的眼光看去,看见了那个怡然自得的年轻人。这事若那个年轻人遇见了,估计也只会说一句“算了吧”,随后把书扔到一边。 《千字文》读的好不好真的没那么重要,也不会耽误看下一本书,不过千余文字,本就是启蒙之用,看多了反而不好。拘泥反复于一本书,就失去了两岸风光和脚下旖旎。 不求甚解便是如此。知道了便好,无需钻研出什么花来。不过是一块敲门砖罢了! “走!我们也钓鱼去!” 柳承贤将那本一直视若珍宝的千字文丢到一边,拉起许初一的衣袖就要走。 迫不及防的许初一在慌乱下连忙踩上了鞋子,还没来得及穿好便被柳承贤拉了出去! 靠在栏杆上昏昏欲睡的游侠儿微微点头,只觉得那个狐媚男子当真是眼光独到,两个孩子都是极其的聪慧,一个举一反三,一个一点就通。 一个月的时间,两个孩子就那样跟着游侠儿只是钓鱼,虽说一条像样的鱼都没钓上来,但也是相当不错了。 一个不能修行的纸片人不足月余已经会随心不随性地操纵十八张符箓,虽然都是以山镇压。 一个读书种子靠本《千字文》竟然就读出了个一品二境的大圆满,身上气运也在慢慢转化。 鲲舟靠岸,与其他急着上岸的人不同,三个人不慌不忙的站在甲板上继续钓鱼。 直到人走的差不多了,封一二才撑着懒腰带着两个孩子向着岸边走去,才要下船便被沈大小姐给叫住了。 “封公子!您慢些!烦请您此次顺带将这东西送至衍崖书院!” 封一二转过身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那个用蓝色碎花布包裹好的东西便继续走向岸边。 沈璘看了看远去背影,不禁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将东西送过去!” 听到这话,苍萧轻抚长须看了姓宋的儒生一眼,说道:“靠岸休息尚需月余,宋师侄能否帮忙去看看?” “我?”宋学炎指了指自己,一脸错愕道:“我怕被打!” “没事!没事!老夫这还有半刀承砚熟宣,你帮个忙,这半刀熟宣权当老夫的谢礼了,如何?”苍萧一边笑着一边问道。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一向视字为命的宋学炎哪里肯放过这半刀纸,虽说少,但也是得来不易啊。至于被打一事,自己跑还是能跑掉的,况且从岸边到书院路程也不算太远。 “骆师兄,你也回去吧!断了一只手也该好好歇歇了!更何况即便是替你求了情,可你人总要回去一趟给个交代吧!”沈璘冷声说道,当真有了几分书院当家的样子。 下了鲲舟的游侠儿就那么站在岸边,看着鲲舟边的暗影,小声说道:“好好陪着你娘!不急的!” 1200ksw.net 两个孩子则是看着沈璘交于游侠儿的东西觉得奇怪,只觉得好像有些面熟!那印染着蓝色碎花的布料好像和山神文鳐送的那罐子蒜泥上盖着的布一模一样啊! 第四十五章 何必太过吝啬 码头岸边,一个简易的摊子前,挂着酒字的招牌迎风而动,两个儒生各自叫了一碗清淡的阳春面又要了几个小菜。 “宋兄!你就不奇怪吗?”少了一只胳膊的骆玉书并没有动筷子,而是侧过头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宋学炎吃了两口小菜,又吸了两口面条,这才回答道:“奇怪什么?” “你说沈小姐那边既然让你我都回书院去,为什么不将那包裹里的东西让我俩顺便给带回去呢,反而要嘱托封公子送去呢?”骆玉书眼神一挑,问道。 喜欢写字的书生停下了手上的筷子,不假思索地说道:“自然是为了让他能回趟书院,让先生好好招待他一番,毕竟是去过白皑洲的人,能不留下点香火情。” 骆玉书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点我当然知道。但是叮嘱一声便是,凭着咱们先生和沈小姐对他的那一份香火情,那小子是没有理由不去拜见的!何必多此一举呢?而且还让你我二人一同前往!” “不一样!我是去盯着那小子有没有将东西送去书院,你是回书院领罪认罚。” 才说出口的宋学炎此刻也回过味来了,既然都是一路,何必让自己也跟着回来呢? 骆玉书伸出仅剩下的那只手搭在了宋学炎的手上,一脸真诚地说道:“宋师兄!我骆玉书这条命可就全仰仗您了!还请您装一次糊涂!” 收了好处的宋学炎此时才明白其中意思,说不定那个蓝色碎花包裹中就有什么能置骆玉书死地的东西,而自己说是盯着那东西送去书院,不如说是盯着骆玉书。 “他娘的!真是晦气。怎么会是我呢!”姓宋的读书人随手扔掉手上的筷子,没了吃东西的心情。 少了一只手的白衣儒生眯着眼,呢喃道:“怎么不应该是你啊?那日在甲板上,你可是有意要杀我的,沈小姐可看在眼里啊!押解我回书院一事可不就得让你来,途中我若是逃了,按照她的想法你肯定也会索性杀了我了事!我们的小师妹,她真的长大了,越来越像先生了!” 说实话,事到如今宋学炎其实不想继续帮骆玉书了,奈何对方给的礼实在是太贵重了,几次反复思量过后,宋学炎只能认命,叹了口气,说道:“有时间我们跟上姓封的,偷偷看看那个包裹里是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别了吧!姓封的向来就不好惹,咱俩也别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索性就一路同行便是!找机会再看,若真是什么置我于死地的罪证,你就当没看见,让我逃命便是!”骆玉书说着还不忘握紧了那只手,语气诚恳,满是感激之情。 被姓骆的这么一说,宋学炎也没有再去多想些什么,思绪都引向了那个包袱。可他却忘了,封一二也可以看着骆玉书回书院,下手也会毫不留情。 白衣儒生去付钱的时候,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宋学炎,一阵叹息。现如今两个人如同绑在一根线上的蚂蚱。 两个孩子对眼前这两个要求同行的儒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干脆就直接钻到了马车里,眼不见心不烦。 封一二倒是觉得同行一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他之所以不急着走便是等他们。 两个儒生听后赶忙去码头那边打算买辆马车,可由于鲲舟靠岸,下船赶路的客人太多,一时间竟然没有了。 不知道是不是巧了,买下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老人一听说这两个儒生是要马车去衍崖书院竟然愿意将马车让给他们,不仅不收钱,甚至愿意做两个人的马夫。只为了到书院后,两个书生能帮个小忙。 抵境洲黄花郡,两辆马车并排而行,本想着套近乎的两个人无论怎么说话,始终被游侠儿两三句话就给呛的成了哑巴了。 很显然他们俩忘了,几十年前初遇之时,这个嘴上从来不吃亏的年轻人便一直不待见他俩。 年轻人虽然嘴上不留情面,但也分人,对于给两个儒生赶车老马夫,封一二好像更加愿意闲聊几句。 “老王头,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不管了?”封一二驾着马车,朝着并驾齐驱的老马夫问道。 姓王的马夫差不多有五十岁了,点了点头,神情轻松地说:“老婆子都死了,孩子也娶了媳妇。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倒也潇洒,好不容易熬出头了,眼看能够享一享天伦之乐,倒宁愿跑去书院做个看门的!”封一二斜靠在马车上,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对面马车微微掀开的帘子。 姓王的老人笑了笑,说道:“年少时就想着读书,奈何那时候家里穷,读不起啊!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为了一家老小生计奔波也没办法读书。前些年孩子娶了媳妇,家中父母和老婆子都走了!这不是想着,读读书嘛,奈何年纪大了,私塾不收,书院不要的!幸亏听说衍崖书院缺个看门的,就想着去那碰碰运气,顺便和那些孩子们一同听听先生们念书,自己也好跟着学学!一想到这事,我到现在还止不住的开心啊!” “一个不入流的书院杂役,有什么好开心的?”宋学炎掀起马车的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赶车的王老头背影,又看了看封一二,客气地说道:“您说是不是啊,封公子。” 被封一二白了一眼的宋学炎识趣地将头缩了回去,看了看对面的骆玉书,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一眼,插不上话,那便只能忍着。 “其实公子说得也没什么不对。”王老头笑着向后看了一眼,随后望向封一二,解释道:“书院杂役是不咋地,可至少能听到先生们讲课不是吗?我前半辈子曾经种过田,做过木匠,甚至要过饭、收过夜香!可为了讨生活这些如何丢脸的活也都做了,也撑下来了,为何到了读书这边,做个看门杂役就不行了呢?既然对生活都能如此舍得,不惜丢下颜面,对毕生所愿又何必吝啬呢?” 封一二点了点头,唏嘘道:“我觉得你倒是比他们更像是个读书人!” “哪里哪里。就是随便说说罢了!” 微风骤起,封一二所驾着的马车上,两个孩子听着车外的对话,若有所思。 笔趣阁小说阅读网 柳承贤看向了那本读了很多遍的《千字文》,许初一则是盯着马车内的那个蓝色碎花包裹,按照游侠儿的叮嘱,再过一会,自己可就要将它拿出去了。 第四十六章 封一二与狗不得入内 “封大哥,这是啥啊?”马车上的许初一探出身子,两只手举着那个蓝色碎花的包袱明知故问道。 坐在不远处路边休息的封一二抬起头,只是随口喊道:“不知道!是沈小姐托我带给书院的!” 许初一低下头,一只手托着包裹,另一只手就搭在了上面,小声嘀咕道:“哦,那我看看!” 声音虽然不大,却恰好能让隔壁马车的那两个人听得真切。还没等封一二开口阻止,男孩便相当麻利地将那块布给掀开了,一个不过半尺长的小砚台便托在了他的掌心手上。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个砚台啊!”许初一失望地说着,随后便将那方砚台随手放在了一边。 封一二看了一眼隔壁马车,大声说道:“别人东西别乱碰,不知道吗?赶紧收拾好放回去。” 被训了一顿的男孩哭丧着脸将砚台重新包好,放回了马车之内。 时间虽然短,但封一二相信,足够他骆玉书看得清楚了。 一路上,每到夜里,骆玉书好几次都忍不住打算去看一看包裹里是什么东西,可都无奈没有什么机会,现如今倒是误打误撞地让许初一给打开了,既然不是什么足以令自己必死的东西,那么也就可以放下心来了。 说不定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多余猜想和杞人忧天而已,想来一个即将迈入不惑境的书生,衍崖书院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舍不得。 见东西收好了,年轻游侠儿和一心想做书院看门的王老头便继续闲聊了起来,可他的眼神却朝着宋、骆二人的马车方向瞟了好几眼,见没有什么异动,这才放心心来。 以骆玉书的性格,到书院之前若是还不能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为求自保的他难免不会想着趁机跑掉,到时候其中脉络就此了断,有些东西便很难查出来了。 演完了戏的许初一钻进马车看着柳承贤,指了指隔壁的马车又指了指自己,随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骗人一事,柳承贤自认不如许初一,毕竟对方是得了封一二的真传,自己这个谦谦君子是学不来的。 走了有五六天的路程,一行六个人终于是到了衍崖书院了。 隔着老远,骆玉书与宋学炎两个人便老老实实地下了马车,一路步行,毕竟儒家最重礼节,身为书院弟子没有在书院前驾车的道理。 相比他们而言,封一二可就随便了许多,虽然穿上了从许初一那借来的儒衫,也捎带脚剐去了嘴上的胡茬,可一副泼皮无赖的性子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特别是发髻上的那根枯树枝依旧还是那样。 还隔着半里地呢,封一二就挥着手,朝着门口喊道:“老张头!是我!我回来啦!” 看门的张管事听见声响,好奇地回身看了一眼,不敢确定是不是那个人,但只觉得这声音很是熟悉的他揉了揉眼睛,等看清了相貌之后赶忙跑回了书院里,一边跑一边叫道:“先生,不好了!那个泼皮他回来了!” 在这儿干了有五十年春秋岁月的张管事或许会忘了许多进进出出的书院学生,却唯独忘不掉那个凭借一己之力扰得整个书院不得安宁的混蛋。 张管事叫的声音很大,就连马车内的许初一和柳承贤也纷纷探出脑袋,他俩望向看门老者的仓皇背影又看了看赶着马车的封一二,刚想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不料却被游侠儿抢先说道:“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做事难免有些孟浪了。但都是小事,小事!” 两个孩子相互看了一眼,实在不相信眼前的游侠儿所说的话,若只是些小事,又怎么会让看门的管事念念不忘呢? 等马车到了书院门口,看门的张管事跟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儒生身后已经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焦虑。 “学生拜见先生!”骆玉书与宋学炎见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儒生,赶忙行礼道。 白发老儒生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门口,说道:“回来就好,你们二人进屋说话。” 进屋说话,听见这四个字的两个人心中长舒一口气,赶忙恭恭敬敬地走进门内。既然是进屋说话,那想必是家丑不得外扬了。 让自己两个学生进门,可老先生自己却没有进去,相反站在了门口,看向马车上那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 “封公子,好久不见。”身为衍崖书院先生的沈知秋嘴上说着客套话,可身体却纹丝不动,依旧堵在了门口,丝毫不留情面。 年轻游侠儿挠了挠脸颊,一脸古怪笑容,可能是觉得不说话又不太好,许久之后才憋出来一句:“沈先生,您好。晚辈前来叨扰,沈小姐顺便托我给您带件东西!” 沈知秋点了点头,伸出右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是让封一二把东西拿出来。 封一二赶忙回到马车内,双手拿出了那方裹着碎花布料的砚台,恭恭敬敬地递了进去。 单手捧着砚台的沈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游侠儿,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都送到了,还不走?” 游侠儿跳下马车,掀开了马车帘子,指着握有书院扇子的柳承贤,客气地说道:“另有他事!” “我知道,璘儿都告诉我了!他们俩进去没事,我是让你走!” 沈知秋说完转身进了书院,不再去看那个泼皮无赖,眼不见为净。 封一二见那背影越行越远,这才偷偷松了口气,都说老丈人见女婿,没有好脸色的,这可真是不假。 “老张,这是老王,听说书院在找看门的,就过来试试了!你给安排安排呗,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够老实!”封一二拍了拍王老头的肩膀,便开始给张管事介绍了起来。 这让原本还抱有希望的王老头瞬间觉得这事难了,他也不是瞎子,书院先生对这小子什么态度,自己还是看得出来的。估计本来还有些眉目的事由这小子这么一推荐,自己那是彻底没戏了。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只得一脸苦笑的应承下来。 “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张管事说着便让出了一条路,示意王老头进去。 这倒是让王老头有些费解,有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错乱感觉。 王老头刚进去,就见到张管事熟练的从门后拿出了一个小牌子,如同几十年前一样,就那么挂在了书院的大门旁。上面赫然写着——封一二与狗不得入内。 siluke.com 不过这对于身穿儒衫的游侠儿来说倒没什么问题,牵着两个孩子就进去了。当年自己不就是这般厚着脸皮出入书院的吗?哪怕是那牌子都挡在眼前了,只当自己不认识字便好。 不过是嘴上羞辱人的本事而已,进去了总不能真给哄出来。也就是因为打不过,所以才只能嘴上占占便宜。 第四十七章 钦砚 “先生,学生知错了!” 还没等到学堂内,只是刚刚进了长廊,骆玉书便转过身直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 这让一旁的宋学炎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当他手足无措地时候,打眼看见先生缓缓地过来了,情急之下不知道怎么办的他也跟着跪了下了。 刚进门的封一二遥看这副场景,嘴角轻微一笑,故意大声调侃道:“这认错快是好事,就怕有错就认,认了再犯,犯了再认!” 满头白发的沈知秋没有搭理身后的声音,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只是看着脚下的两个弟子,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没事就行!” “先生!弟子心有魔障,一时起了贪念,还请先生惩罚啊!” 没了一只手倒是不耽误骆玉书磕头,不仅快而且响,不一会额头就已经破裂开来,加上那一声诚恳的话,惹得不少学生纷纷侧目看去,就连学堂内都有人走出来观看。 沈知秋见学生围的多了,这才缓缓开口道:“差不多了!先回去吧,为师还有客人要接待,你的事稍后再说!” 骆玉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话,特别是听见“为师”两个字,这才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也来不及抹去额头血迹就那么退在一旁,给自己的先生让出了一条道路。 沈知秋路过之时,没有去看还跪在地上的宋学炎,只是无来由地轻咦了一声。 “兄弟!他跪下来是贪图龙珠害得鲲舟差点毁了!你跪下来干什么?”封一二蹲在一旁,拍了拍宋学炎的肩膀,一脸贱笑地问道。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宋学炎也有点恍惚了,是啊,自己跪下来干什么呢? 他好像明白了先生经过时为何会轻咦一声了,原来是自己这一跪有点莫名其妙不说,反而让人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窃取龙珠一事之中。 游侠儿撑着宋学炎的肩膀,好心地小声说道:“别怪我不提醒你啊!要是沈老头问起来,你就说你不是心虚,只是有愧先生教诲,知道吗?” 宋学炎赶忙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封一二和沈知秋商量好的,游侠儿这边刚起身捋了捋身上儒衫的褶皱,那边沈知秋就转身叫道:“学炎!” 才被好好教诲一番的宋学炎还没来得及消化,便不假思索地将游侠儿的话给说了出来:“我不是心虚,我是愧于先生教诲!” 许初一和柳承贤听到这话,在旁边捂住嘴,强忍笑意。 封一二轻抚儒衫上的褶皱,不知道是在说宋学炎还是在说身上借来的儒衫,唏嘘道:“唉……不干净喽!” 沈知秋摇了摇头,权当没听见一般,正色道:“学炎,去倒些茶水,一同来招待客人。” 宋学炎点了点头,愤恨地瞥了一眼捉弄自己的游侠儿,而知趣的骆玉书则是早就老老实实地躲在一边,不敢言语。 书院的后院一向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算得上是沈知秋的私宅。 沈知秋坐在为首的位置上,看了一眼身披粗布麻衣的柳承贤轻声说道:“这就是璘儿说的读书种子?” “晚辈柳承贤拜见沈先生!” 手持书院扇子的男孩微微施礼,显然一副读书人的做派,虽然衣服简陋了些,但也不碍事,反而更能凸显出粉雕玉琢的精致脸庞。 满头白发的老先生点了点头,瞥了一眼封一二,略带深意地说道:“遇人不淑啊!既然都是读书人,去望山书院的一路上无书相伴怎么能行?你明天得空了去我书房挑几本心仪的,随身带着,就当是老朽对你这个后辈的一份见面礼吧!” 早在鲲舟的时候,游侠儿就和柳承贤透露过这事,并特地嘱咐他甭管书院给什么只管接着便是,不要抹不开面子,到手的机缘若是不要那才是暴遣天物,更何况多半的情谊也是给他背后的望山书院,而非他自己。又便宜不占那是傻子,这一点让他多学习许初一。 想到这些,男孩微微鞠躬道:“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在此多谢沈老先生!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礼衍崖书院。” 听到对方说“定当回礼”四个字,沈知秋欣慰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买卖做的很值当,比当年和封一二做的买卖还要值当许多。 见到柳承贤都得了一份礼物,这让一旁的许初一难免有些眼红,他想了想,壮着胆子问道:“那我呢?” 封一二无奈的用手搓动额头,心说自己怎么就忘了嘱咐这个小祖宗了。 沈知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笑着说道:“这书就当送给你们俩的吧!” “我不……” 许初一的“要”字还没出口,就被眼疾手快的封一二给拦了下来,用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游侠儿一边捂着,一边尴尬地说道:“小孩不懂规矩!还望沈先生勿怪!” “小孩子嘛,无碍无碍!”沈知秋喝下一口茶,不忘挖苦道:“既然是你教出来的,那就不奇怪了!” 被讽刺了的封一二尴尬地笑了笑,在许初一耳边小声言语道:“老实点,一会少不了你的好处!” 许初一听见好处两个字,立马就不闹了,虽然自己这个封大哥平时的确不着调,但是说过有,就一定会有。这一点上,从未诓骗过自己。 放下了许初一的游侠儿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微微施礼道:“这东西是沈大小姐嘱托我一路送到书院的,不知道有什么损坏,还烦请沈先生您过目。” 既然是送东西,送到不算,还需要完好无缺。 沈知秋点了点头,随手掀开了手边的包裹,一方砚台便露在了外面,恰好被前来奉茶的宋学炎看在眼里。 “这砚台真好啊!”宋学炎忍不住惊呼道。 原先在马车里的时候,自己刚好背对许初一,所以未能看见那方砚台,全是骆玉书告知的,现如今看得清楚了,才发现这方砚台虽然不大,也没有什么繁琐雕琢,但是材质上佳,称得上是极品,远比自己所见到的那些砚台都要强上许多。 沈知秋随手将砚台盖上,唏嘘道:“老夫要是没看错的话,这砚台是出自否去山的钦砚。是个好东西!” baimengshu.com “钦砚?” 一旁的宋学炎此时已经走不动路了,热衷于书写一事的他哪里会不知道西岳钦砚,那可是只有稷下学宫才能见到的东西,传说用钦砚磨墨,哪怕是寻常的墨水,也可变得顺滑异常,留存千年。 宋学炎还在好奇钦砚,而两个孩子则互看一眼,他们在意的是“否去山”三个字。 想起包裹砚台所用的碎花布与那一罐山神文鳐亲手捣碎的蒜泥所用布料一模一样,他们心中已然猜到了什么。 许初一默默地握紧拳头,袖中十八张符箓随时可出。 第四十八章 默契 “咳咳!” 游侠儿咳嗽两声,一把按在了许初一那略有抬起的肩膀上,望向沈知秋,笑着问道:“哦!沈先生说得可是那天下第一砚的钦砚?” 沈知秋点了点头,端详了半天说道:“虽说这文房四宝对于读书人那都是数一数二的珍贵,可前三样终究不过是人造之物,笔可再制,墨可再烤,纸也可再造。唯独砚台这东西是天做天成,特别是否去山的钦石,原料本就不多,属实有些难得啊!” 收回了压在许初一肩膀上的那只手,封一二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沈小姐对您可真是有心了。” 沈知秋白了游侠儿一眼,没好气地将砚台放在一边,冷哼道:“老夫年事已高,这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别说写字,如今就连磨墨都有些吃力。这砚台估计以后也就是个吃灰的命!” 封一二并没有去看那方砚台,却看了看柳承贤,逐字逐句地说道:“那真是可惜了!听闻书院有上好的承砚熟宣,恰好今日又遇到了这方钦砚,本以为可以借个机会,让这两件东西碰一碰。看看这天下第一的纸和天下第一的砚是如何的相得益彰,好让晚辈们也都开开眼界,可惜怕是不行喽!你说是不是啊,承贤!” “啊?”被游侠儿突如其来问到的柳承贤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赶忙站直了身子说道:“还请沈先生您让晚辈开开眼界,看一看这钦砚的厉害之处。” 既然衍崖书院想和望山书院交下些香火情,那么对于柳承贤这个望山书院学生的小小请求,也就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写个字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沈知秋看着谦谦有礼的柳承贤,点头笑道:“既然你这个晚辈都开口了,我这个做前辈的没有不让的道理。刚好送你一副书院墨宝!” “那就多谢前辈了!” 柳承贤低头道谢,对面始作俑者封一二却心不在焉地看着沈知秋,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是墨宝,那可得好看啊。别到时候去了望山书院,拿出来丢了脸!” 沈知秋斜眼看向年轻游侠儿,这么多年不见,这呛人的功夫是丝毫没有改啊! “厉害!”许初一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下,偷偷竖了个大拇指给封一二,敢和老丈人这样说话,他现在相信了这个年轻人是真没打算娶沈姐姐。 “学炎!”满头白发的沈知秋往身边叫了声。 一直盯着那方钦砚的宋学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并没有答复,直到沈知秋咳嗽了一声这才听见。 他放下手中的茶盘,低头道:“先生,学生在。” 沈知秋也没有怪罪他,宋学炎痴迷于书法一事自己也是知道的,一个对书法如此执迷的人,看见钦砚,出神也是在所难免。 “你就用这钦砚磨墨,写幅字送给望山书院的柳师侄吧!”指了指跟前的那方钦砚,沈知秋吩咐道。 “师傅!是我吗?”宋学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沈知秋这次是实在忍不住了,拍了拍桌面,呵斥道:“不是你还是谁?还不赶紧写,别到时候在望山书院前给我们丢了脸!” 书院当中,勤于练字一事的也就只有宋学炎了,苦苦练了不知多少个寒暑,虽然天赋算不上多好,但勤能补拙,终究也让他写出了一手好字,书院上上下下无出其右。 现如今这副字是要带去望山书院,那当然要一个拿得出手的人去写才是啊!而且宋学炎的身份也刚好合适,辈分算不上高,写得好更能承托出他沈知秋的书法造诣。 宋学炎一手磨墨,手上墨块贴合砚台内侧很是顺滑,写了多年字的他一下就感觉到了这钦砚的神奇之处。 他看了看摊在面前的那一张承砚熟宣,又看了看手中的砚台,心里好一阵地激动,平息许久之后才说道:“先生,学生恐怕有些为难!要不,您看可否让学生单独写好,再让诸位观赏?” 沈知秋眉毛一挑,刚想说话,却被封一二抢先了。 “没事!你写你的。一会拿过来便是!” 许初一和柳承贤也点了点头,写字一事,本就专心点好。 像宋学炎这种执着于书法的人,有这样请求,也是情理之中。 见外人都这样说了,沈知秋也点了点头。毕竟对于他而言,也希望这幅字在望山书院挂着的时候,不会被他人嘲笑。 得到了允许的宋学炎捧着那方钦砚便走入了后屋之内,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在承砚熟宣上写了起来。 不出片刻,宋学炎便将那副字拿了出来,看着这副自己生平最为满意的一幅字,他的脸上得意之色显露无疑。 就连封一二也难得夸上了几句,直呼这字写的好,即使自己看不懂也觉得有几分意思。 沈知秋也是颇为满意,赞许了几句宋学炎书法造诣如何了得,深得自己真传,用笔如有神助这类的客套话。 “学炎,差不多就先退下吧!”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挥了挥手。 既然写出了这幅字,向来视写字一事如命的宋学炎那就好比心头琐事一下了之,说不出的畅快淋漓,也没想那么多,便独自出去了,脑海中满是刚刚书写之时的顺遂手感和意境。 他那边刚走,封一二便与沈知秋对视一眼,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将手分别放在了还未干透了的墨迹之上! “墨汁阴柔粘稠,不干不燥,是我给他的那块徽州墨。”沈知秋眯着眼说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笔架上那整整齐齐未沾墨迹的毛笔,说道:“那就只能是笔了!” 沈知秋点了点头,随着触摸字迹痕迹说道:“笔走龙蛇,但却有点收不住的意思!学炎善写行书,这字偏有些草书的骨子,看来是用了繁麓书院写草书的晓雪锥。” “那就对了!”封一二收回放在那副字上的手,解释道:“繁麓书院一直苦于被玉霖书院打压,前些日子,他们南迁大漓的事刚被我撞见。才在大漓站住脚,私下与骆玉书交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图谋一下鲲舟来回两岸的利润,也在情理之中。” tsxsw.la 沈知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副字轻轻扫去上面未干墨迹,随手交给了柳承贤。 两个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还争锋相对的两人,现如今怎么变得如此默契。 第四十九章 贴娘家 “你们……” 许初一看着他们二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拿不定主意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沈知秋没有搭理他,慢慢地回到了座位之上,闭目沉思了起来。封一二则是眯眼一笑,弯下身子解释道:“骗骗人而已!我和沈老头关系其实好着呢!” “是骗人不假!但不好!”闭目的沈先生斩金截铁地说道,丝毫不给游侠儿留一份薄面。 封一二和沈先生之间,男孩更相信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所言,事实也正是如此。 “唉!不讲究啊,也不给点面子!”封一二站起身来,解释道:“早在鲲舟上的时候我和你们沈姐姐就发现问题了,但是骆玉书这个人太过警觉,不好下手!所以就挑了宋学炎。” 沈知秋轻轻咳嗽两声,似乎有话要说,但却又压住了。 游侠儿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说道:“宋学炎这人一向将写字当做人生第一大事。刚刚衍崖书院的承砚熟宣也好,否去山的钦砚也罢,都是文人墨客视若珍宝的重物。” “所以宋学炎刚刚不愿意当面写字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柳承贤指了指桌上的那一排整齐的毛笔,好奇地问道。 身着儒衫的封一二单手划过那一支支悬挂的毛笔,轻笑道:“用力世上最好的纸和世上最好的砚台,宋学炎又怎么会甘心用一支普通毛笔?自然是要用好的毛笔,所以想要用那支晓雪锥,但又害怕暴露,所以避开我们。” 许初一嘟囔着嘴,一脸疑惑道:“我还是不明白!” 封一二挠了挠头,言简意赅道:“一个老饕又怎么会随意撇两根竹签做筷子去酒楼吃鲍参翅肚呢?” 听懂了的许初一恍然大悟,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笔呢?” 游侠儿摇了摇头,指着钦砚说道:“送东西最重要的就是投其所好,不送笔墨纸砚送什么?世间宣纸最好不过衍崖书院的熟宣,墨不过徽墨,砚不过钦砚。这三样,一个他有,一个世人都有,一个世间少有。所以我赌不过是笔和砚这两种。从他看到钦砚时所流露的眼神中,我不难猜出他所收的东西只能是毛笔了!” 沈知秋眯着双眼,小声说道:“看来宋学炎的确有私通其他书院之嫌!是要施以小惩。” “小惩?那骆玉书呢?”封一二转身问道,一脸错愕。 他不相信沈知秋不知道其中关系,这笔是骆玉书送给宋学炎的,真正与繁麓书院私通的应该是骆玉书。宋学炎最多也就是知情,可顺带着一同打杀掉,骆玉书才是最该死的人。 发须皆白的老儒生闭上眼,喃喃道:“到这就差不多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封一二沉声道。 沈知秋无奈摇了摇头,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我们书院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可这也事关沈璘以后。” 封一二说完这话与发须皆白的沈先生面对面而视,两者皆是久久无言。 之所以两个互相看不上眼的人能够如此默契地演上一出戏,为的就是同一个人——沈璘。 这个女子既是衍崖书院沈先生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封一二的心爱之人。 封一二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说道:“你这个做爹的,书院名声真的比女儿安危重要吗?你留着宋学炎可以,你留那骆玉书做什么?” “宋学炎可以死,骆玉书必须活。这是衍崖书院最后的底线了,若是两个都死了,我们书院就很难立足了!”早已活了三个甲子的老者缓缓抬头,用苍老的声音说着。 封一二苦笑道:“那如果有一天骆玉书真的跻身不惑境,又心有叵测呢?” 老者轻佻长眉,冷笑道:“他一辈子只会有望跻身不惑,而不会真的跻身。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但一个有望跻身对于书院来说就够了!你真当我老糊涂了吗?” “可如果你将他俩都杀了,我这边……”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想要去摸身后的长匣,却被沈知秋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你这边会将老怪物的修身短刀留在书院,用来镇压嘛!我知道的,璘儿和我说过。”老者扶着一旁的桌子,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平静地说道:“大可不必!” 封一二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向来都是相看两生厌的沈知秋,挠了挠头,笑道:“果然没看错,还真是随了爹了。幸好没娶,就是个只晓得贴娘家的婆姨!” “你以为她说此事是为了让我斩杀骆玉书和宋学炎两人?放屁,她是求我给出一个万全之策而已!”沈知秋瞥了一眼屋后,不耐烦地说道:“不信,你自己问她!” 话音刚落,身穿一身淡紫色儒衫,头戴黑纱冠的沈璘便瞪着恶狠狠地双眼走了出来,朝着封一二就骂了起来:“你才贴娘家呢!你要娶,我还未必嫁呢!” “要是真的才好!”一旁的沈知秋摇头苦笑。 封一二见状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应该在鲲舟上吗?” “她不回来,怎么立威?”沈知秋捋了捋下颚长须,笑着说道:“不过是杀鸡儆猴的把戏而已,杀一个罪证确凿的宋学炎,即能剪掉骆玉书的羽翼,又能敲打他一二。到时候我在让其心境蒙尘,让其终身不能跨境。有望跻身不惑境的骆玉书才是最好的骆玉书!” 沈知秋说完这话,朝着一旁还在云里雾里的许初一,轻声笑道:“书院不是还缺你一份见面礼嘛!你觉得晓雪锥如何?” “行!沈伯伯送什么给晚辈,晚辈都喜欢!”许初一不假思索地说道。 沈知秋点了点头,说道:“我刚刚看你轻抬手臂,是不是跟那小子学了如何驾驭符箓的法门啊?” xiaoshuting.cc 许初一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那就好!会驾驭符箓不算什么,会写才是真本事!道家符箓随心不随性,巧好于儒家草书差不多,那支晓雪锥给你用来写符箓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慈眉善目的老儒生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游侠儿封一二,那脸立马就拉了下来,极为不待见地看了一眼他的那一袭儒衫,冷哼道:“老规矩,今晚你还睡书院外面!” 第五十章 短刀修身 月色下,游侠儿脱去那一身儒衫懒洋洋地躺在了马车架上,与几十年前初来时一般无二。 “喝点酒,清爽一些好入睡!”门房的张管事端着一坛子酒过来了,放下之后拍了拍身上尘土,指着书院里面,解释道:“是小姐吩咐的。” 游侠儿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后便继续翻着手上那本满是插画的书籍。管事见状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实在不明白,自家小姐到底看上了这个无赖什么。 只等手中的书页翻到最后一页,封一二这才将小心翼翼地将书收了起来。只是轻轻招了招手,那坛子酒便自行飞入了他的手中。 喝了几口,游侠儿便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来就来了,躲着干什么?” “这才多少年啊?你就到了武夫二品的归海境。底子是真扎实啊!”已经一百八十岁的老者走到马车边上,伸出手挡住了游侠儿往嘴里倒的酒坛说道:“这酒我还一次没喝过,也让我尝尝呗!” 封一二随手将酒坛子递了过去,沈知秋四下瞅了瞅,见没有酒杯,无奈之下也只能学着游侠儿那样仰头灌下。 “我要说我曾经到了武夫三品,你信吗?”游侠儿想起在大漓时自己曾经借着那个“侠”字跻身三品武夫的事,问道。 沈知秋并没有露出吃惊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坦然说道:“应该的!” “可是这境界说没就没了!”游侠儿两只手枕在头下,叹气道:“我也不是心疼,因为我觉得即便到了,对于我这个外乡人来说,也是转瞬即逝。” 沈知秋指了指酒坛子,岔开话题说道:“这小妮子还真是舍得,这酒是我在她出生那天埋在院子里的,为的就是在她出嫁之日用来招待亲朋。看来她是真不打算嫁人了,就那么几坛子都给你小子喝了!” “唉……”游侠儿看了一眼还沾着泥土的酒坛子,无奈说道:“沈先生,你要怪就怪我吧!但我真的……” 身穿一身儒衫的老儒士轻微摇摆右手,打断道:“不碍事!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我这个做爹的管不着,我讨厌你还真不是因为璘儿,而是你这个人真的让人很讨厌!明明说几句软话的事,偏偏不愿意。明明可以风风光光,却偏不要!文人品行没学多少,一身傲骨倒是让你看明白了!最可气的是,你居然那么年轻,可气啊。至于你娶不娶璘儿,于我而言都没多大关系。” “沈前辈教训的是!我……”封一二刚想开口,却被沈知秋一个白眼给顶了回去。 “你都三百多岁的人了,管我一个一百八十岁的叫前辈!能不能要点脸?”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那算不上俊俏的脸,苦笑道:“那不是也没办法吗?长得年轻,也就吃点亏,吃点亏。” 沈知秋抬头看了看天,无奈说道:“也不知道我那个在白皑洲侍奉鬼魂的爹是不是也像你这般,与初离家时一样的年轻啊!” 游侠儿一听到这话赶忙坐起身子,拍着自己大腿子说道:“不是侍奉鬼魂,是鬼魂侍奉他还差不多!” “哦?是吗?”听后哭笑不得的沈知秋无奈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别看我嘴上说他是老怪物,恨他。但是心里还是佩服的。毕竟二十岁的年纪就可以与人联手拦截巨鲲化鹏,为书院奠定基础。后有去了稷下学宫,聆听圣人言辞。最关键的是……” “最关键的是说不要就不要……觉得错了,就舍得放弃一身修为,重头开始!”封一二接着说道。 身为衍崖书院当家人的老者点了点头,叹气道:“佩服归佩服,但是儒家毕竟有儒家的规矩,他自愿舍去贤人位置,去白皑洲侍奉鬼魂,这我无话可说。可衍崖书院总要有人撑着不是吗?他潇洒了,就得有人在背后苦苦支撑啊!其他书院多多少少都有贤人甚至圣人做后台,可我们后面真就只有背影没有背景了!” 封一二从长匣内抽出修身短刀,说道:“其实这刀上的小字是他刻下的。”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沈知秋望着刀柄上的草书小字,轻声念道,缓缓出神。 曾经恪守规矩的贤人刻下了那卷演天竹简留在书院之中,秦篆小字规规矩矩,现如今同是出自一人之手,这草书小字却是何等的风流洒脱。 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也难怪可以借助彼此气息困住五爪金龙。 “这刀,还是留在书院吧!”游侠儿关上长匣,沉声说道。 沈知秋皱了皱眉,说道:“不用了,这刀虽说是他的。可他毕竟给了你!” “你就别拒绝了。你知道的,我不放心的是沈璘。”封一二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这刀就留在书院,对她而言其实是最好的。” “那你呢?没有刀,能行吗?”沈知秋收过修身短刀,轻声问道。 封一二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长匣,又拍了拍胸口,说道:“这不是还有东西吗?再者说了,一介武夫,赤手空拳也不是不行!” 老者摇头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提醒道:“你说我那个爹舍去一身儒家三品的修为,又是如何在白皑洲活下来的?” “那当然是重新开始了!”游侠儿想了想,明白了沈知秋话中的意思,笑道:“我和他不一样。我不属于这,即使重回三品也只不过是转瞬即逝而已。” “未必,不妨一试。这刀我收下了!不过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拿回去,那便尽管来书院取回!哪怕是你那个徒弟想要拿回去,你也别拦着,让他自己来拿便是了!” “徒弟?” 封一二有些诧异。 “就是那个找我要见面礼的小子啊!”沈知秋笑了笑,接着说道:“就他那性子,不是你徒弟还能是谁徒弟?” 被误会了的游侠儿轻微摇头,他只打算送那两个孩子去书院,之后独自一人还完一身东西便回家去,还从未想过收什么徒弟,就算是收徒弟也不会收一个不能修行的徒弟啊。 aiyueshuxiang.com “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老者没有等封一二辩解,便走入书院之内。 书院的后院客房,辗转反侧的许初一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柳承贤,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放不下那个不靠谱的年轻人。 思考再三之后的他抱着一叠被子下了床,走到屋外,由凭借记忆走到了书院门口,看着靠在马车上睡觉的封一二,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盖在了对方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原路回去了。 游侠儿睁开眼睛,看着平日里与自己不对付的许初一,叹了口气。 第五十一章 立威(求追读) 未到晌午,书院之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就在诸多学生打算用饭之时,一声清脆的咳嗽声从院外传来,随即一个苍老的嗓音响起,如同洪钟,字字直击脑海。 “诸位,请至院外。” 几个学生纷纷侧望,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是书院沈先生的声音,沈知秋先生虽然岁数大了,可几乎每日还是坚持亲自授课,虽然授课时间有限,但也足够给他们答疑解惑只用。 许初一和柳承贤在内院相望一眼,心中猜到了七八分。 “去吗?”柳承贤问道。 许初一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还是去吧。总不能比蟾蜍精那次还恶心吧。” 两个孩子走到院门外,此时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凭借他俩的身高,是根本看见,就在这个时候,封一二撑着懒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想看戏还那么迟出来!”游侠儿扫了一眼人群,朝着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说道:“走,带你们去包厢!” 还未等许初一反应过来,游侠儿已经一手一个带着他们飞跃至了屋顶上。 两个孩子刚坐好,书院内已经空无一人,但院外空地却人满为患。 许初一朝着中心看去,只见沈先生和沈璘一左一右并排而立。 对面站着的则是少了一条胳膊的白衣儒士骆玉书,宋学炎可就他那般幸运,整个人被五花大绑压在了一边跪着。 “衍崖书院至今已有千年,诸位应该都清楚书院最忌讳的便是偷盗。”沈璘言简意赅,指了指宋学炎跟前的那一方钦砚,接续说道:“这砚台本是我送于沈先生的,今早却遗失了。几经查找之下,是骆师兄在宋师兄的屋内找到的。” 人群中几个人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相反骆玉书却不动神色。 许初一忍不住小声问道:“怎么是这个罪名?” 封一二没急着回答,而是双指轻微转动。刹那间,许初一袖口飞出三张符箓,依次附在三人身上。 做完这些,游侠儿才解释道:“这罪名合情合理啊!你看宋学炎喜欢写字,因为癖好所以偷盗钦砚,不是很对吗?” “不应该是私收晓雪锥吗?”许初一皱眉问道。一旁的柳承贤也是一脸好奇。 封一二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下面的二人,示意他们继续看。 只见沈璘伸手止住声势,朗声道:“现人赃并获,又有骆师兄作证,你可有话说,宋学炎!” 不再称呼宋师兄,而是直呼其名,那也就没了所谓的同窗之谊。剩下的只不过是失主与窃贼,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围观的学生儒士心中已然有了分寸,恐怕这位宋师兄最好的结局便是逐出书院。 宋学炎抬头看了一眼骆玉书,眼神充满了愤恨之意,只恨自己当日在鲲舟上没有出手打死这个祸害,现如今害怕牵连到了他,竟然还起诬陷自己的念头,害得自己莫名的得了个窃贼的称号。一个钦砚便想要将自己逐出书院。 可他哪里明白,今日不光是逐出书院那么简单。 宋学炎眼前的白衣儒士其实也有说不出的苦衷,若是不这样,那么今日死的就是他骆玉书了。 “昨夜其实就应该找过骆玉书了。”封一二将鞋子脱了下来,一边搓着脚上的泥,一边说道:“今日不过是场戏罢了。书院内的学子互相结交,馈赠礼物,这算不得什么事,私交其他书院也算不得事。杀人也要符合规矩,得有个理由。” 许初一挠了挠脑袋,问道:“但偷东西也不至于处死吧!” 封一二点了点头,沉声反问道:“那若是意外呢?” 场内的沈璘冷声道:“现遵循书院规矩,将宋学炎修为废去,逐出书院。” 身穿儒衫的沈璘眼神冷峻,语气冰冷。而一旁身为书院大先生的沈知秋却不发一言。不少学子心中已然有了推断,书院可能真的要变了。 姓沈还是姓沈,不过书院自此多了一位女先生。 就在学生儒士还在想着,这位女先生会不会如同稷下学宫那位一样,自此书院开收女弟子时,宋学炎身上的绳子却不知不觉有些松动迹象。 “骆玉书,老子跟你拼了!” 挣脱绳子的宋学炎朝着骆玉书便冲了过去,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宋学炎的手已经距离骆玉书不到一寸距离。 早有准备的白衣儒士脚尖轻点地面,向后缓缓退去。 本来可以在书院过得不错的宋学炎,现如今被逐出书院不说,还要废掉毕生修为,这让他将所有的不甘都迁怒于骆玉书。 只见骆玉书不慌不忙继续后退,直至退无可退,这才伸出仅有的一只手将对方按压下来。 一只手不妨碍握笔,也不妨碍打架,但没有笔却未必能写字。虽都是而立境,但没有笔的宋学炎却比不上没了一只手的骆玉书。 宋学炎顺势而下,以指做笔,用行云流水的行书手法在骆玉书身前来回试探,可都被那一袭白衣用手格挡开来。 封一二眯着眼,小声说道:“你们看,骆玉书招招留手,是为何意?看似留情,其实就是在逼宋学炎使出杀招,自己好以自保为由斩杀宋学炎!” “为什么不是沈姐姐动手,不是更能立威吗?”柳承贤看着场内冰冷神情的沈璘,不假思索地问道。 许初一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骆玉书和宋学炎有勾结,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否则姓宋的不可能不跑而是去冒险杀姓骆的。此时要是骆玉书出手反杀宋学炎,那么以后即使书院里有人想与骆玉书联手,也会思量再三,骆玉书之后在书院的处境只会是一个人,那叫孤……什么人?” “孤家寡人,众矢之的。”柳承贤一口接道。 封一二斜眼看了一下许初一,不屑的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狐媚子的朱砂点痣可真有点东西。” 许初一闻声回头看去,微微一笑,不再多嘴。 封一二眯着眼,对柳承贤说道:“你放心,你沈姐姐刚刚不是已经立威了吗?等骆玉书杀了姓宋的,再立一次,顺便苛责两句,宽恕处理。不仅立威还是刚柔并济呢。” 柳承贤缓缓松开握住扇子的小手,心也随着慢慢地放下。 就在此时,宋学炎久攻不下,有些急了。发髻上的钗子自行飞离直奔骆玉书而去。 骆玉书用断臂的袖口阻拦发钗,不料宋学炎却是虚晃一招,致命的一指已从诡异位置打出,直奔白衣面门而去。 aiyueshuxiang.com “放肆!” 久久不言的沈知秋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单手按压地面。只见半空中的宋学炎隐约有摇摇欲坠的样子,骆玉书侧头躲过那阴险一指。 他仅存的一只手顺势抬起,正好击中宋学炎的丹田位置,断臂衣袖卷起断做两截的发钗划过宋学炎的喉咙。 “放肆!” 这一声是沈璘喊得,所指的却是骆玉书。 第五十二章 老实人(求追读) 封一二直起身子,眯起眼,不由得感叹道:“这小女娃长大了!” 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沈璘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整日里还跟在自己身后,见惯了翩翩君子,见到自己这个混不吝的混混自然而然就心神往之了。 现如今的沈璘一副正经的样子,让封一二不禁有些唏嘘。 骆玉书听到沈璘的一声呵斥,赶忙原地就跪了下来,对着沈知秋浑身颤抖不止,颤颤巍巍地说道:“弟子骆玉书一时失手,害死了同门,还请先生原谅,弟子甘愿领罪!” 沈知秋摇了摇头,伸出一指朝着骆玉书而去,骆玉书眼神恐惧,只感觉巨大压力扑面而至。 “知命?”房顶上的封一二皱着眉头,小声嘀咕道:“不对啊!沈老头不该是知命啊!” “怎么了?”对于境界一事一直有些好奇的柳承贤忍不住问道。 游侠儿紧锁眉头解释道:“儒家境界分三品,初始一品分九境,中二品分三境,分别是而立,不惑,知命。取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而立是指学有所成,有所建树,初等二品,不惑意为对毕生所求没有困惑,心性已然坚定。知命意味知晓大道,偷窥天机。三品分浩然、守陈,意为心生书生浩然气和守住心中陈规。再往上或是便是书院贤人和儒家圣人。” “那知命境也不是很高吗?”许初一忍不住咋舌道。 封一二笑道:“不高,但却够了。世间儒学,贤人不过三十六,圣人不过七。三品不过半百,几乎都在稷下学宫。世间书院一个知命就很难得了!” “那为什么你说沈伯伯不应该是知命啊?”柳承贤小声问道。 游侠儿眯着眼,喃喃自语:“没有贤人做后盾,一个知命境的读书人去了稷下学宫,恐怕只会是他人眼中的一碟美味佳肴啊!” 就当封一二略有所思的时候,沈璘开口了。 “算了,沈先生!” 沈璘从头到尾,从未叫沈知秋这个父亲一声“爹”。全是书院公事,并无半点私情。 沈知秋收回那一指,虽是收回了。可恰好也断了骆玉书的前程,至此纵使骆玉书资质再如何了得,不过就是一个有望跻身不惑的境界。朱砂开智,心境却也蒙尘。 沈璘身上的儒衫无风自摇,她轻叹口气,说道:“骆师兄情急之下出手,尚属无奈之举,自今日起终身居于鲲舟之上。无书院指示,不可上岸。” 简简单单,明明白白。最后还将骆玉书给困在鲲舟上,苍萧终日以鲲舟为伴,他去了鲲舟其实不过就是关了禁闭,而且终年大海之上,即便想要有所图谋,也不太可能了。 封一二微微皱眉,不由得有些佩服,沈知秋作为儒家弟子,这阴人的手段,无论阴谋阳谋可都是学到手了。 “封大哥,就这样了?”许初一挠了挠头,有些费解。 游侠儿点了点头,说道:“昨夜骆玉书应该已经全交代了,而且和沈知秋做了笔买卖。如此一来,才有了今天的戏码。” “可是罪魁祸首没有死,却死了个从犯宋学炎。这很不讲道理啊!”柳承贤想起鲲舟之上那一袭白衣如此险恶,却能活。宋学炎不过收了一支晓雪锥就要死,这有些让他不理解。 游侠儿无奈摇头,说道:“很不讲道理也没办法。这世道不是人人都讲道理,所谓道理不过是给人看的。宋学炎可有可无,骆玉书却举足轻重,这便是利益之分。大多数的情况下,谁还有价值,那么谁便能活。虽然残忍,但我也无可奈何。” 许初一听后连连点头,只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他赶忙说道:“例如我,我就很有价值!知道的多。” “知道的多,死得快!”游侠儿想起自己那两本绝世奇书,忍不住调侃道。 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本正经地对许初一说道:“你记住!如果你有一天因为谁对你毫无价值,便有失偏驳,随意打杀。我一定会亲手把你杀了。” 许初一被游侠儿这无来由的一句话弄得有些呆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频频点头,后背不自觉地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诸位同窗,今日事了,烦请诸位做个见证。以后若有违背书院规矩的,我沈璘定当不再宽恕。各位请回吧。”身着儒衫的沈姑娘双手抱拳施礼,嘴上念道。 几个暗中与骆玉书有瓜葛的学子此刻神色已经有些异样,急着逃离不说,嘴上为了撇清关系,还不惜在路过宋学炎尸首时,骂上几句。但是这种过于明显的的样子,无疑是在指明他们如同墙头草的心性。 众人散的差不多了,宋学炎尸体却依旧在那,像是个警示,让众人心生芥蒂。 一个身影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宋学炎尸体旁,将他驮在身上,慢慢向外挪着。 小书亭 “老王!干什么呢?”撤去符箓的封一二认出了那个人正是一路随行,赶车的马夫老王,随即开口问道。 老王回身看了看,见到站在屋顶上的游侠儿,满脸堆笑。 本以为自己恐怕无缘这份看门的差事,没想到张管事竟然还真就要了自己,听信了游侠儿的话,还直夸自己老实。并且告诉他,自己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这看门的事,就交给自己了。 他今日看见宋学炎的死,心里虽然也是痛恨这种偷窃之人,毕竟自己当年即使再苦,也没想过偷东西。没想到一路上彬彬有礼的读书人倒是成了贼。 但毕竟相识一场,他也不忍心见到这个读书人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于是出于好意,决定将他拖走,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给埋了。 游侠儿看了看沈璘的背影,他朝着老王说道:“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说着他便拉着两个孩子缓慢落到地面上,让许初一和柳承贤跟着沈璘先回书院。 许初一嘟囔着嘴,时不时看向尸体,却被封一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柳承贤倒是很听话,紧紧跟在沈璘身后。 “我就看看!是不是……”许初一小声嘀咕道。 封一二轻微点头,挥了挥手,让猜对了的男孩赶紧走。 许初一见状赶忙跟着去了,身后传来游侠儿的忠告:“知道的多,死的快哦!” 男孩伸出手,头也不会的摇了摇。那意思是自己知道了。 游侠儿走上前,看了看宋学炎的伤口,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马车上的长匣,嘴角露出笑意。 “封公子,这能行吗?要不……”浑身泥土的王老头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封一二进了书院。 沈知秋看了看二人,冷声说道:“没事!听封公子的就行。” 王老头看了一眼封一二又看了看沈先生,顿时想要说些什么。 “我都知道了。你还真是老实人,以后这看门的事就交给你了。”沈知秋站起身来,亲自走到王老头身边,将手中一根用来敲响书院铜钟的木槌交给了他,接着说道:“以后书院安危全靠先生了。” 结果木槌的王老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的他便朝着书院门口走去。 “说吧。你什么时候去稷下学宫?” 封一二看向已经活了三个甲子的沈知秋,一身白衣的老儒生发须洁白,恰似一株覆雪松柏。 第五十三章 平安 沈知秋回首看向游侠儿,正色道:“还有些时日,需等璘儿下次从东土灵洲回来我才会去。” 游侠儿抬起手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思量片刻之后才下定决心,说道:“我与文庙的文老头还算有些香火情,要不……” “算了!”老人出声制止,从怀中掏出那支晓雪锥,说道:“文先生现在自己也举步维艰,不要给他人添麻烦了。这笔替我交给那个叫许初一的孩子,就算是一份见面薄礼。” 晓雪锥被老者轻轻抛起,随后飞入游侠儿手中。被天下文人视若珍宝的晓雪锥竟然只是薄礼,那天下的礼物恐怕都有些拿不出手了。 “我听璘儿说那条幼鲲至今还在鲲舟附近栖息。你说,我这一去,是不是也能去我爹那了!”沈知秋凝神遥望,语气虽是凄凉,却有一丝期望之色。 游侠儿叹了口气,将那支晓雪锥收了起来,小声说道:“能。肯定能!”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指着游侠儿骂道:“那我也可以叫我爹来打你了!” 游侠儿听到这话,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屋外由远及近传来。 两个人默契地缓了缓神情,刚才还期期艾艾地沈知秋立马露出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指着游侠儿说道:“你就说你要什么书。多了我可不给!” 封一二见状,赶忙一副奸商嘴脸,掰着手指数道:“《大学》、《中庸》、《论语》、《亚言》,还有《诗经》、《尚书》、《礼记》、《周易》和《春秋》。” 沈知秋点了点头,说道:“简单,到时候让那个叫柳承贤的小子自己去书房拿。不过我们可说好了,无论如何你都要让望山书院知道,是他们欠了我衍崖书院一份香火情。不然这份人情,得你来还!” 游侠儿点了点头,讨价还价道:“那本《周易》我想要那卷竹简的。” “爹!不行!”还没等沈知秋说话,沈璘倒是先回绝道:“那本《周易》可是爷爷亲手批注的,绝对不行。” 沈知秋眯着眼,右手在桌子上敲打了一小会,平静地说:“也不是不行。但是等那小子真的进入了知命境,要让他亲自来这还书,是借不是送。如此一来,望山书院欠我两份香火情。可行?” “没问题。这事我敢保证!”游侠儿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望山书院的李扶摇都还有求于自己,这事怎么能不确定。 沈知秋点了点头,挥手道:“还等什么,滚,滚出书院去!” 游侠儿腆着脸,笑道:“还有件事。我想带他们两个去看看书院地窖里的那堆火!” 白衣老儒生轻微挑眉,不解地问道:“你带着学符箓那小子去不就行了,带那个读书种子去干什么?” “我也想啊。但是我可不敢厚此薄彼,不然这一路上两个孩子恐怕会心生恶蛟。”游侠儿坦言道。 毕竟他也曾见过两个孩子心中的恶,虽说许初一那边是有李扶摇那个狐媚子暗中引导,但是若真的心性纯良,无半点污垢,也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沈知秋点了点头,提醒道:“那《周易》一书权当我借给他们二人。那许初一若是想看,你不可阻拦。” 封一二点了点头,如果许初一愿意看,他自然不会阻拦。毕竟路在他脚下,往哪走自己都不会阻止,顶多规劝一二。 沈璘看了看这二人,好奇地问:“这才多少年。你们现如今倒是不像以前那般了。” 封一二挠了挠脑袋,笑道:“人总是会长大的嘛!不过这书院我还是待着不习惯,我先出去了!晚上我带着他们二人去地窖。璘儿,你带他们去书房拿书吧。我就不去了,没有图的书,我看不下去!” “滚!”沈璘轻蹙眉头,朝着那个痞里痞气的游侠儿骂道。 封一二只是笑笑,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书院。 眼下,衍崖书院内几乎事事都做了了断。心有叵测者皆在沈家父女二人心中,骆玉书再无回书院的可能,宋学炎没了与骆玉书合作心思,也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修身短刀暂存书院以防万一。 游侠儿斜坐在马车上,摸索着手边的长匣,轻声哼唱着那首许初一喜欢的歌谣: 风雪遥遥腊月凄,腊月凄,不过三九多加衣。 朝阳艳艳正月新,正月新,最是初一食裹腹。 穿新衣,吃美味。似乎天下父母皆是希望儿女平平安安啊。哪怕自己将要身死,也会将子女安排的妥妥当当。 听说要去书房,许初一摇了摇手,说自己不想去。柳承贤盯着沈璘,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许初一不去,他也不想去。 “唉……”沈璘叹了口气,好心提醒道:“书房里可不止那些圣贤道理,还有小说话本什么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尽管可以挑一本拿走也无妨!” 听到这话的许初一顿时来了精神,眨了眨眼睛问道:“真的可以?那封大哥那边!” “我不说,他自然不会知道。到时候你自己藏好便是了!”沈璘嘴角露出笑意,诓骗孩子对于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毕竟当年封一二就是如此诓骗自己,什么带朵花儿啊,买个糖人什么的。一本话本小说,自己也不是做不了主。 男孩听后又看了一眼柳承贤。 只见柳承贤也点了点头,坦言道:“我也不说!” 两个孩子在沈璘的身后跟着,走过漫漫长廊,又连续上了几阶楼梯。 谁能想到,这个依山而建的书院,书房所在尽让在半山腰的一处窑洞之内。 三个人进入窑洞,只见洞内空间并非狭长,而是个四四方方的大厅,四周木炭摆放,防止潮湿侵染书籍。因为洞内书籍竹简过多,又有木炭,所以照明一事并不采用明火,而是取了夜明珠,分别潜入各层书架缝隙,借着隐隐珠光,勉强看清书名。 “许初一,那边是小说话本,你和柳承贤去挑。我去拿书。”沈璘指了指其中一排书架,随后便朝着另一边而去。心细的她知道许初一识字不多,所以特别让柳承贤帮忙挑选。 cxzww.com 走到书架前的沈璘,按照父亲沈知秋的吩咐,挑选了四书五经,唯独少了那本《周易》。随后朝着那堆竹简走去,打开其中一个木盒,拿出了那卷由曾经的书院贤人亲手注释的《周易》。 抱着一堆书的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又从竹简中抽出了一卷《离骚》,那是游侠儿曾经想要却没能借到的。 而许初一那边,两个孩子看着琳琅满目的整柜书籍,有些不知所措。闺怨情仇,神话演绎,又或是庙堂纷争接踵而至。 “好了吗?”沈璘走到门口,朝着里面问道。 柳承贤觉得拿那本最厚的比较划算,但是许初一却觉得应该挑一本有插画的,毕竟是他看,挑本喜欢的才好。 第五十四章 即是天赐,也是人为(求不养书) “再等等!”许初一朝着门口喊道。 虽说让别人等,可男孩自己心中却也急切,凭借着柳承贤口中所说出的书名,他在书架上来回琢磨猜测这书里所说的大致内容。 过了好一会,由于只靠夜明珠的幽暗光亮,看久了的柳承贤眼睛有些酸胀,他有些为难地说道:“我眼睛有些难受,先出去了。你先挑着。” 说罢,柳承贤便朝着洞口走去,来到了沈姐姐身边。沈璘看见他揉着眼睛,关心地说道:“别揉。不然一会眼睛会疼。” 柳承贤应了一声,随后将手放下,但是刚刚幽暗,现在却光线过分充足,他的眼睛难免还是有些酸涩难忍。 穿着淡紫色儒衫的沈璘将手上书籍放到一边,蹲下身子仔细瞅了瞅男孩双眼,然后朝着他的眼睛轻轻吹气,气息仿若空谷幽兰,淡淡清香。男孩用鼻尖轻轻嗅了嗅,只觉得这味道真的有些好闻,好像曾经闻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柳承贤突然觉得耳朵有些发热,既而整个脖梗都已经红了。他咽了咽口水,喃喃道:“没事了,沈姐姐,我没事了。” 或许是太过紧张害羞,男孩不自觉地向后退去,一阵踉跄之后才靠着墙壁站稳。 沈璘轻轻一笑,拾起书籍交到男孩手上,问道:“姐姐好看吗?” 柳承贤想起游侠儿屠龙那日,沈璘身着紫色琉璃长裙,坐在长匣上,如同在天地间荡秋千的样子,男孩点了点头,木讷地说道:“好看。” 沈璘抿着嘴笑了笑,伸手在只到她腰间的男孩头上轻轻摸了摸,遥看山下书院。小声嘀咕道:“是啊。本姑娘多好看啊,可那个混蛋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娶我呢。” 九岁的柳承贤也朝着山下书院看去,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心思,是啊,为什么不娶姐姐呢。 洞穴书房里的许初一来来回回地在书柜前翻找着,由于很多字并不认识,这就让他有些头疼,直到无意间瞅见了一本书,封面破旧,而且页数也少的有些可怜,不过一指厚度。 虽然轻薄破旧,不过胜在封面上有张插画,而且书名三个字巧好许初一都认识。 男孩拿起那本书,趁着微弱的夜明珠光亮,念道:“《山水书》,就这个了!” 有些时候挑东西不在意多少,不在意新旧,而在乎一个巧,在乎一个合眼缘。现如今这本书就很合许初一的眼缘,特别是封面上的那一张插图。 许初一赶忙将书放入怀中,站起身来朝着洞口跑去。 “我来了!”男孩一边小跑一边说道。 沈璘些许是等的有些急了,也就没有问男孩最终选了什么书,毕竟这书院都是自己的,一本小说话本而已,也没什么关系,各得所需的三人随着夕阳余晖一同下山。 许初一怀中书籍内,一只蠹鱼此时正在啃咬书籍,不知为什么,一口咬下,却难以脱口。已经咬了一千年了,前五百年轻轻松松,后五百年寸步难进。 两个孩子回到客房,许初一想要炫耀一下自己怀中的小说。可看见柳承贤手上捧着的那一摞子书籍,顿时又没了兴趣。抛开自己的书是小说话本,他的书是圣贤道理不说,光是书籍数量和书页多少就已经稳压自己了。 而柳承贤这个小小读书郎,此时也没有心情,放着一堆书不去看,只是默默望着窗外,想起在洞口,沈姐姐给自己吹眼睛的事,他的心不知为何,隐隐有些与往日不同的跳动节律。 索性,两个孩子,你不找我,我不理你。各有心思,各有心节。 晚饭过后,天色渐深。 许初一本都打算睡觉了,却被门外的敲门声催得下床开门。 “走,走,走。”封一二一脸贱笑的推开门,不有分手拉起许初一的手,说道:“柳承贤,你也来。看完这个,就只剩下四处地方了!” 本来还睡眼惺忪的许初一,听到这话,立马来了精神,赶忙也朝着屋内催促道:“承贤,赶紧的!” 只会一个“山”的许初一,十八张符箓早就已经运用自如。可轻可重,可压邪祟,可生万物生灵。那是早就烂熟于心了,好久没学的符箓用法的他听到游侠儿那样说,立马来了兴趣。 刚出门,他就忍不住问道:“封大哥,这次是什么啊?” 封一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二人奔着山腰的书房走去。在快到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书院,小声说道:“等会,一会就好。” 许初一正迷惑呢,就见天上的月亮逐渐被黑云压住。天地间只剩下灿若星河,没了灼灼月光。 “行了,回头。”封一二轻声说道,随即将背后长匣扔出。 游侠儿双手各牵一人,跳到了长匣之上,随后转身看去。只见书院背靠的那座山上,此刻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字符。 而那个洞口恰好便是字符中的那一点。 “看不清啊!这是什么啊?”许初一皱着眉头,小声抱怨着。 游侠儿拍了拍脑袋,说道:“哎呀,忘了!稍等啊!” 长匣逐渐拉远,整座大山逐渐浮现。洞口那一点夜明珠的光亮与照射在山上的星河光辉在山上映射出了一个大大的“火”字。 但是奇怪的是,这火隐隐绰绰,似有似无。 看得许初一和柳承贤有些不明就里,不知其中什么意思。 许初一刚想开口,封一二却捂住他的嘴,说道:“你自己看!自己去想!” 爱阅书香 看得有些迷糊的男孩站在那,朝着山中照射的那个“火”字,一阵地纳闷,过了一会,可能是站的有点久了,许初一慢慢蹲下,到后来索性就坐在长匣之上,看着那个“火”字。 他想起自己曾摸着符箓感觉过所谓的火,可那火也不像这般啊! 就连身后的柳承贤也一阵纳闷,他看了看那个星河所映射的字,惊讶地说道:“这个字除了那一点是人为所致,也算得上是鬼斧神工啊!” 封一二咧起嘴角,低头看了看不知其意的许初一,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其实有时候有些东西可以说是天赐,可是若人不去做,也是徒然。当年世间有火,却都是天火。直到有遂原氏钻木取火,世人才实打实控制了火。” 许初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银河,又看了看那洞穴光亮,恰似千古陋室,一灯既明。 所谓的火,即是天赐,却也是人为。 第五十五章 火(求追读,求收藏) “还不明白吗?” 封一二问了一句,却见许初一久久不回答,索性也坐在了长匣上,从怀中掏出两根鸡腿,给了柳承贤一根后便自己啃了起来。 有些事催不得,凡事都需要自己悟性。言到即可,不需多说,剩下的交给时间长河便是。 许初一看着那个“火”字,眼神之中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心中想起了一些零碎往事。 由于娘亲许青的身份不大光彩,周边的孩子被自家父母说了很多次,耳濡目染之下也就开始嫌弃起了有个娼妇娘亲的许初一,几个孩子不知是自发还是商量好了,几乎次次都躲着许初一,并不愿意让他与自己一同玩耍,哪怕是在旁边看着也不行,甚至拾起路边石子朝着许初一扔过去。 那时候的自己是何等无助,没有朋友不说,还要受人冷眼,拾人牙慧。 懂些其中道理的许初一独自一人坐在门口愣愣发呆,孩子玩闹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可以听的清清楚楚。 郁闷的许初一想来想去,最终盯上了门口那盏象征着所谓流莺女子屋内有客无客的灯笼。尚不懂人事的他以为一切起源都不过是门口的那个灯笼,只要没了灯笼,那么自己的娘亲便不是娼妇,自己也就不用受人白眼了。 想到这,许初一四下寻找棍子,想要将那盏灯笼给挑下来。几番寻找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根细长竹竿。 年幼的自己拿起竹竿几番挑拨之后,亮着的灯笼被他直接打了下来。蜡烛点燃灯笼上的毛竹签子和纸糊的灯罩,瞬间燃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火,他只觉得这火很热,很干净,仿佛烧去了他一身的污秽。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却被路过的邻居大声骂道“好你个婊子养的贱货,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放火,长大了指不定学你娘,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 许初一不明白,怎么灯笼都被大火烧没了,他们还说自己的娘是婊子,说自己如何不好。 邻居的叫喊声惊动了还在屋内接客的许青,她直接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粗鄙汉子踢下了床,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就开骂了。 还未走出院子,便已经将邻居骂得脸色难堪,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家门里。 许青打开门看了看地上的那团残火,回到院子里随意拿起一瓢水洒向灯笼。看了看一旁流着眼泪的许初一,她叹了口气。 院子里,汉子提着裤子骂骂咧咧地叫道:“不带你这样的,要是落了什么病根,你付得起责任吗?老子九代单传,还没娶媳妇呢!” 许青瞪了汉子一眼,冲回屋子里,拿出了汉子先前给的几十枚铜钱。一边交给汉子,一边赔笑道:“不好意思,有点事。这半次算送你的,就不收你钱了!下次再来,我再给你个折扣!” 汉子接过银钱,心里一阵暗喜。不花钱的事,他再乐意不过了。 送走了客人的许青将门关上,抱着许初一便出了门,亲自带他去挑选新灯笼。 一边走,一边对许初一说道:“有些事不是灯笼没了,事就没了!孩子你也别哭,任谁都有难过的时候,可任谁也没有一直难过的时候。这灯笼挂着不碍事,凭本事吃饭也没什么丢人的,总比伸手向别人要要好的多。” “这个年头,饿死的穷苦百姓那么多,谁又会在乎这些呢!不偷不抢的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为了一口饭罢了。那些达官贵人们倒是个个光鲜亮丽,可心底里指不定多脏。” “你还记得刚刚烧了灯笼的火吗?你看它,是好是坏?若说是好,可烧坏庄稼不计其数,你说它不好,可冬日取暖,烧火做饭。其实万物都有好坏,人也是这样。讨生活罢了,营生不在乎好坏,只要不害人便是好的。就像这火,只要运用的好,便是好。全看你自己。” 许青喋喋不休一路对许初一说着,渐渐地有些扯远了,甚至还说道如何去和那些孩子去说,路过摊子边不忘买上一小袋牛轧糖,继续说道:“这世上唯独孩子最是纯良,说是纯良不如说是白纸一张,无论好坏的。他们不带你玩,你就给他们吃的。虽说是有些俗气了,但是一来二去也就没什么了!” 许初一趴在娘亲的怀里,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许青进了灯笼铺,给了掌柜五文钱,拎着一盏新的红色灯笼便回去了。 她将红灯笼重新挂好,弯下腰对许初一说道:“来。给娘亲将灯笼点上。你点的灯笼,那就是喜庆事!” 那是许初一第一次亲手点灯笼,从此之后这个院落逢年过节的灯笼都是他许初一自己去点,若是够不着,许青便会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 当时的许初一还不明白娘亲所说的那些事,现在想来,好像有些道理,却也不是都有道理。 许初一看向那个火字,身后的封大哥告诉自己这火即是天赐,也是人为。娘亲说火本无好坏,人却分善恶。 许初一缓缓地站起身来,封一二随手将鸡骨头扔下。朝着这个失神的男孩看去,之间许初一心念一动,袖中十八张符箓皆数飞出。 男孩迈出一步,踏在符箓之上,十八张符箓如同十八座大山将男孩的每一步都扛在半空之中,一步一符箓,一步一福禄。 许初一走至那个硕大“火”字的人为一笔,也就是那个洞口。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洞口,如同昔日第一次点灯一般。 不知为何,那洞口的微弱光亮逐渐有了光芒。 游侠儿摸了摸脑袋,嘴里喃喃道:“这小子要是在我们那,阅读理解说不定能拿满分,这都能扯到善恶一事上去?” 见仁见智,当年封一二观字时,所想的便是天定人为,可许初一却思善恶对错。 字是一个字,景是一处景。却各有所悟,各有所得。 封一二回头看向柳承贤,问道:“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柳承贤,看了看山上映射着的闪烁星光,拿着那根还没吃的鸡腿指着那个“火”字,不假思索地说道:“万家灯火!” 封一二看着柳承贤手上的鸡腿,伸手拿了过来,说道:“说的不错,以后别说了。鸡腿给你都糟践了,这玩意就要趁热吃,凉了不好吃,我替你吃了!” 许初一回头看了看长匣上的封一二,大声问道:“我今晚能写字吗?我今晚就想知道它念什么!” “行!先过来再说!”封一二大声回道。 听了这话,许初一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他赶忙催动脚下符箓缓缓落下。 落在洞口的他朝着长匣上的二人挥了挥手,便跑下山去。 年轻游侠儿摸了摸头,将手中鸡腿几口啃了,便也带着柳承贤跟了过去,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沈知秋让自己送的那支晓雪锥,还没来得及给那个男孩呢。 书院外的马车上,封一二看着许初一拿着那支晓雪锥在纸上笔走龙蛇,写着那个字。 “不错啊!你这个字写得比我好!”游侠儿瞥了一眼那个写在熟宣上的字,称赞道。 许初一拿起那张纸,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字写得很好,不光是神似,关键是形状也很是奇怪,似山似河,似日似月。 正当他奇怪为什么会这样的时候,封一二直接将手放在了个字上。 “封大哥,这个字能看见吗?”许初一弱弱地问道。 游侠儿点了点头,微笑道:“原来不光是分善恶,还是多种多样。火石生火,厨房烟火,灯头烛火,坟头鬼火,甚至是少年的心中怒火。” 许初一眨了眨眼睛,也将手伸向了自己所写的那个字,刹那间他仿佛置身火海之中,可那火海却并不灼人,幻境中的许初一心生一念,只见那火海化作烟花绽放,转而又成了荧荧烛光。 那火似是知其心中所想,不去伤人,反去暖人。 许初一睁开眼睛,喃喃道:“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娘亲没有骗人!” 封一二拍了拍许初一的脑袋,小声说道:“你比我强多了!” “这个字念什么?”许初一抬起脑袋,问道。 “就是念火啊!” 游侠儿收起手,指了指许初一手上的那支晓雪锥,温声说道:“这个笔你要收好了!不要当它是寻常的东西,这是繁麓书院的晓雪锥。全天下少之又少,用来画符箓是最好的。” “这毛笔笔尖所用的并非是普通的蒹,又或是兔,更或是狼,而实打实用的是雪女毛发。”看着许初一一脸好奇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其实所谓雪女,并不是指人,而是一种动物,其全身雪白,形状如同狐狸,终年生活在冰雪之地,擅于使用幻术,至今无人捕获。当年繁麓书院有个书生曾经遇见一只修炼成人形的雪女。恰好雪女钟情书生,便一路尾随,想要与他结为夫妻。” 许初一皱了皱眉头,打断道:“那雪女肯定错付衷心了,搞不好已经死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不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封一二皱着眉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男孩摸了摸那支被墨水浸染的笔尖,说道:“若是真在一起了,书生又怎么会允许他人动自己娘子的毛发。” 封一二轻啧一声,说道:“有道理!这一点,繁麓比衍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事实也的确如封一二所说,繁麓书院的书生假意应承下来,带着那个一品九境的雪女便回了书院。 后来书院先生连同书生一同将她溺死在那座洗砚池里,这才有了千年墨水皆可洗濯的洗砚池。 许初一低头再看手上的晓雪锥,只见原本已经染黑的笔尖已恢复雪白,如同崭新的一般。 “这笔可真惨!”许初一看着手中毛笔,心有所感,随口说道。 “不喜欢就算了!给我就行!” 封一二伸出手就要去拿许初一手上的那支晓雪锥,许初一赶忙收回拿着笔的右手,顺势将它放在了怀里。 就这轻微的一个动作,却无意中露出了他怀中的那本《山水书》。 游侠儿轻微看了一眼,轻微皱起眉头,不再去抢夺那支晓雪锥。看了看眼前这个男孩,呢喃道:“你一个纸片人。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多好的机缘都能给你遇见!真是奇了怪了!” 许初一以为游侠儿说的是自己手中的晓雪锥,他笑了笑,不假思索地说道:“你都说我是纸片人了!像我种没有底的人,即使有也存不住,既然存不住,那就是个无底洞!那些好东西,可不就过来了吗?又不会满,怎么可能有个止境!” bidige.com 错愕,还是错愕!封一二眯着眼,上下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孩,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是有些呆傻,现如今怎么变得如此聪明了?虽然说儒家的朱砂点痣,启蒙开智有些不可言说的神奇,但也不至于让许初一短时间内变得如此聪慧啊! 突然,他又想起了那个从棋子中走出的狐媚男子。现如今的游侠儿有点想要早些到望山书院了,一赴与李扶摇的约。好好他聊聊,或许自己很多的问题也能解决。 许初一跳下马车,袖中符箓尽数飞出,在空中飞舞,照亮四周黑暗,随后又飞向空中化作缕缕烟火。 封一二看着这个玩火的男孩,不由得想起一句话。 他朝着男孩喊道:“别闹了!小心今晚尿床!” 书院的后宅客房外,怎么也睡不着的柳承贤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子中间的那一株苍兰小花。 淡紫色的花瓣摇曳空中,仿佛着紫色衣衫的女子频频点头。忽然,远处天空燃气一阵烟花,他不禁有些出神。 “怎么了?第一次看见烟火?” 穿着淡紫色儒衫的沈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只见她手中拿着一瓢清水走向那株紫色的苍兰,用手沾了沾水,轻轻洒到花上。 柳承贤愣了愣神,低下头说道:“没什么,就是出来看看这花,好像之前没见过,觉得挺好看的。” “多谢!” 沈璘一边道谢一边用手沾了些水,洒在苍兰上。 这么一句多谢,让柳承贤有些莫名其妙。但害羞的他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地退回了屋子里。 第五十六章 离别 深夜,清风吹柳巷,月朗星稀。 游侠儿独自一人斜靠在马车上,盯着书院大门,就在子时刚过没多久,一个人影从房门口一闪而过。 “你怎么还不睡?”穿着淡紫色琉璃裙的女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问道。 封一二扬起嘴角,闭上眼说道:“那我现在就睡。” “哼!”沈璘瞥了一眼游侠儿,嘟起了嘴,说道:“明明就是在等我,却不敢说!胆小鬼!” 记得几十年前,好像也是这样。封一二初来衍崖书院就不受待见,偷偷摸摸去山腰洞穴找书,光明正大在们口听沈知秋说道理,时不时还要隔着大门吵上两句。 那时候的沈璘不过是个少女,面对这么一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属实有些感兴趣。久而久之,两个人便熟络了起来。 那时候书院的学生一同向沈先生抱怨,甚至以弃学为要挟,求书院不要让这个年轻人再进来了。于是再三协商之下,门口就挂上了那个写着“封一二与狗不得进入”的木牌。 不过年轻人倒是不以为意,权当自己不认识字,照进不入。只是没了床位的他,只能睡在了书院的门口。好在风餐露宿多年的他也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只有封一二腰间的沈璘从此便只能半夜偷偷跑出来,听这个年轻人说那些新奇故事和外面的光怪陆离。 不过年轻人也是相当滑头,总是说自己想喝酒,不仅如此还掐着结尾不说,等着下一次沈璘这个小丫头抱着从院子里挖出的酒过来,才将故事的结局跟沈璘娓娓道来。 一个坑人,一个心甘情愿被坑,并乐此不疲。 现如今,沈璘抱着最后一摊子酒便过来了。 游侠儿看了看女子身边的那坛子酒,笑着说:“不喝了!再喝下去真像你爹说的那样了!” 沈璘撅了撅嘴,走到马车边,坐在了马车另一边,轻声说道:“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 游侠儿轻轻点头。 “那我明天也回鲲舟吧!”沈璘悻悻然地说着,右手的手指在马车上来回滑动,等着游侠儿说些什么,哪怕做些什么,自己也会同意。 封一二想起沈知秋,用手擦了擦脸,一扫疲态,说道:“那么急干什么?等到日子了再走,好好陪陪你爹。这些年你在鲲舟上,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沈先生指不定多想你呢!” “你让我别急,那你自己急什么?这些年你漂泊在外的,才相聚多久?难道就不知道也有人嘴上不去说什么,心里也多想你吗?”女子轻声抱怨,手上用力在马车的架子上狠狠地掐了一道印子。 游侠儿低下头,心知肚明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愣了愣神,轻声说道:“你这话说的,我这种人漂泊在外才是正常,有个地方歇歇脚就很不错了!哪里有个定所!” 沈璘伸手拽了拽自己的琉璃长裙,听着游侠儿的答非所问,没好气的伸出手,用掐马车的力道掐在了游侠儿的胳膊上。 封一二也不闪躲,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抿嘴微笑,讪讪地说道:“我答应你,等差不多了,我就回书院见你!好不好?” “差不多,差不多。”沈璘松开手,双手环胸,没好气地说道:“差不多是多久?你就知道整天在外面跑,上次也说要回书院,一走就是几十年!你说话从来就不算话。” 游侠儿挠了挠头,面露难色的他只得解释道:“这不是回来了吗?我都答应那两个孩子了,送他们去了望山书院,我一定回来一趟。” 封一二嘴上这样说,心里也是这样盘算的。等他到了望山书院,差不多沈知秋也就快到稷下学宫了。对于这个即使侄子辈,又是老丈人的读书人,稷下学宫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厚着脸皮去求一求文老头,让他出手救救沈知秋。 衍崖书院有人做主,自己也好带着沈璘走。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带着她回家。也顺便问问她,愿意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只是有些话,封一二现在还不能说,也不好说。 沈璘从怀中掏出了一面镜子,是她一直放在锦盒中,压箱底的那一面小小铜镜。 她拿着铜镜,默默地递到封一二手中,说道:“你能再说一遍上面的话,再替我整理一次发髻吗?” 游侠儿拿起镜子,看着上面那句话。镜子是当年在集市上买的,词句是家乡那边一个亡国皇帝写的。他当时想着送件礼物给沈璘作为豆蔻之年的礼物,就花了三十文钱在镇子上的摊子上买了一面小小的铜镜。一向抠门的游侠儿想了半天,觉说礼轻情意重,但始终觉得这也太轻了。 几经思量之后,想起了自己家乡那边有个做皇帝不怎么样,但写词却很有一手的亡国之君曾写过一句词,用在镜子上再合适不过。于是便亲手刻下了这句话,顿时为镜子增加了几分意境。 封一二送镜子的时候,顺便还给沈璘整理了一下发髻,尽显自己的风流儒雅。 baimengshu.com 游侠儿接过镜子,看着沈璘的样子映射在铜镜之上,他小声念着刻在铜镜上的那句词,“江山看不见,最美镜中人。” 游历了整座天下的大江大河,封一二此时觉得这句话说的当真有几分道理,虽说自己好开口,可似乎真就不如身边女子的笑颜如花。 “你等等我!”封一二跳下马车,指了指放在马车上的镜子,独自将沈璘留在了马车上。 没过多久,游侠儿手中拿着一支眉笔,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他一边帮忙打理其沈璘的发髻,一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一会我给你画眉,再等些日子,我回来了,我便天天给你画眉,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眉笔尖扫过沈璘眉间,游侠儿手持铜镜,轻声说道:“你真的很好看。” 书院的后房花园中,沈知秋看着院子中的那一株苍兰,眼神迷离。轻声说道:“自家的闺女,终究还是让人骗了!娘子,猪拱白菜了,还不起来骂两句!” 次日一早,封一二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撑了撑懒腰,一脸的疲惫。许初一倒是起得早,一大早就跑出了书院,朝着马车里看了看,随即一脸的失望! “看什么呢?”封一二白了一眼,问道。 许初一摇了摇头,一脸失落地说:“昨晚给你送被子,怕打扰你我就回去了!可是,今早一看,你这,唉……” 封一二回头看了看马车,咳嗽了两声,朝着男孩骂道:“小孩子家家的想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柳承贤人抱着一大堆书出了门,用极其哀怨的眼神看着许初一背影,也不说话,就是那么看着,如同一个被抛弃了的小媳妇。 “啧啧……”封一二看了一眼不堪重负的柳承贤,调侃道:“读书种子可真不容易,一想到这些书都要背下来,我就同情你。” 许初一回头,看见了那本书最上面的《千字文》,他一脸嫌弃的接过了一半书籍,随手抽出那本《千字文》,自言自语道:“你怎么那么扣门,都不用的书了还不忘记带着,不如就给需要它的人呗。” 还没等柳承贤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许初一将其他书放入马车之后便拿着那本自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千字文》走进了书院。 封一二眯着眼,看着这个乐善好施他人之物的男孩,小声嘀咕道:“这小子,倒是大方。随我!” “多谢了!那我就谢过柳公子的好意了!” “客气了,王叔!我们先走了!” 看门的老王一路将许初一送到门口,看了看马车边上的三人。他朝着柳承贤挥挥手,再次说道:“多谢柳公子送书。诸位慢走……” 穿着粗布麻衣的柳承贤看着满脸堆笑的王老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原来所谓的大方是这样,自己不用的书给了需要的人。 老王挥了挥手,随手将那块写着“封一二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又挂着了书院门口,拍了拍手,不好意思地对游侠儿说道:“公子莫怪,这是书院的意思,说是规矩不能改!” 游侠儿点了点头,赧颜道:“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孩子先后进了马车,封一二驾着马车渐行渐远。 游侠儿没有道别,因为道别场面多辛酸,离别时分多泪水。所谓离别,不过暂时而已,封一二见不得女子落泪,看不得心爱女子戚戚然。 马车里,许初一看着柳承贤身上的粗布麻衣,略有所思道:“你这衣服还没穿够吗?” 抱着那本《论语》的读书种子,抬头朝着马车外看去,轻声问道:“封大哥!我能不能脱掉了!” 虽说这一年多,柳承贤日日穿着这件衣服,多多少少是有些习惯了。可终究孩子还是孩子,特别是读过书的读书人,也想穿上一身儒衫,显一显风采! 赶车的游侠儿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说道:“你要脱就脱呗!本来在书院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脱了来着,一时间有些忘了!” 听了这话的柳承贤赶忙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打开马车帘,将那身衣服递给了游侠儿。 就在他脱下粗布麻衣的时候,抵境洲云层上方,天地浩然气倒灌而来,直奔山间的马车之中。 柳承贤抬头凝望,心中莫名生出一份独一无二的心境。 “小子!我问你件事!”封一二看了看天上气运波动,朝着马车里问道:“若是老天爷给你赏饭,你要是不要?” 马车内的柳承贤想了想,突然想起那个“火”字,即是天赐,也是人为。他看了看一旁的许初一,对这马车外一声傲气地说道:“不要!我才不稀罕呢!” 封一二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明白了!你稍等一下!” 说罢,游侠儿脚尖点地,飞到马车之上,双脚立定,一拳打出。 一人守关隘。 天地间那股浩然气所化的气运瞬间被游侠儿这不讲道理的一拳打散。 衍崖书院内,苍兰边的沈知秋,看着天上的奇异景象,抚须长笑:“好一个读书种子柳承贤,抵境洲儒家一品二境第一人的气运,说不要就不要了!好,痛快,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马车上,许初一掀起帘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可以将气运打散的一拳,心神往之。 “封大哥!你教我练武呗!”许初一对着马车外喊道。 封一二笑了笑,解释道:“教你可以啊!但是空有招式,没有气息,也没多大用!” “没事!先练练!等到时候能修行了,再练就来不及了!”许初一说着便站了起来,在马车内,学着刚刚封一二在马车顶部的站姿,双脚踏实。 封一二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柳承贤翻开《论语》第一页,两耳不闻,一心读书。 就在此时,许初一怀中的那本《山水书》,那只蠹鱼依旧还在啃食着那个山字,纹丝不动,不得向前一部。 一行三人,就这样在马车上一路向着望山书院而去,不过有意思的是许初一无论马车晃动的如何,双脚踩在马车上就是不动。 游侠儿专门驾车行驶在颠簸的的路上,可几次下来,许初一依旧纹丝不动。这倒是有些武夫该有的坚韧样子,就连蹲马步蹲了几年的老师傅也未必能做到这样,可刚开始便如此,真就有些奇怪了! 封一二几次回头才发现,这小子为了站稳,在身后贴了一张“山”字符箓,有符箓撑住,这一路颠簸,许初一自然不晃不摇,稳如老狗。 “你这样,没用的!”封一二说着,心中也是念着符箓。 只见许初一身后符箓自行飞走,两张符箓分别压在许初一双肩之上。 吃了力的许初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 “这才不过两斤重量!”封一二放慢马车速度,轻声说道:“你若是能坚持到五十里外的城镇,我今晚带你俩去个好地方!” 许初一咬了咬牙,重新站了起来。 一旁的柳承贤也放下手上书籍,咽了咽口水,满怀期望地说道:“你再坚持坚持!我也挺想去的!” 第五十七章 说书人与戏子 马车到城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淡,夕阳肆虐夜空,恰似人间烟火。 城镇内张灯结彩,不是什么节日,却热闹非凡,与东土灵洲的大漓的港口小镇相比也不差多少。 “封大哥,今天是这赶集吗?怎么这么热闹?”柳承贤趴在马车窗口处,看着街边人群簇拥的摊贩,好奇地问道。 游侠儿看了看街边那些灯笼,嘴角露出笑意,反问道:“怎么?老百姓就非得逢年过节才能热闹?平日里就不行了吗?” “是啊!” 躺在马车里的许初一侧了侧身子,透过柳承贤掀起的帘子一角,看着窗外热闹的街市,与游侠儿附和。 “呦,还能说话啊!看来这事还不累啊!要不一会再蹲会马步!”赶车的封一二听见马车内许初一的声音,忍不住调侃道。 蹲了几十里的路程,还全都是山路,颠颠撞撞不说,光肩上那两斤重的小山符箓就已经让这男孩吃了大苦了,哪里像游侠儿说的那般轻松。 男孩实在是太累了,不然刚刚也不会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去怼柳承贤。许初一翻了个身,开始了装死,索性半句话都不说。 封一二见许初一不说话了,回头看了一眼躺尸状的许初一,轻轻地“咦”了一声,继而说道:“既然都这么累了,不如晚上你就在客栈休息,我和承贤去吧!” “去哪?”柳承贤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躺在马车内的许初一,故意问道。 马车的封一二在一家简陋客栈前停下马车,掀开帘子,一脸得意地说道:“那自然是去个有美食,有戏听的好地方了!茶馆!” 游侠儿与柳承贤相视一笑,随后同时看向趴在一旁的许初一,只见男孩慢慢地抬起头,像是一条鲤鱼一般头脚向上撑了个懒腰,发出慵懒嗓音说道:“哎呀。睡了一会舒坦多了!哎,封大哥,到了吗?我们啥时候出去玩啊?” 摇了摇头的封一二看了看才跨入一品三境的柳承贤,轻声说道:“你和他先把行李搬下来,我去停马车!” 柳承贤听后点了点头,一只手就拍向许初一的屁股,喊道:“起来干活!” 被打了屁股的许初一翻了个身,一脸哀怨地看向柳承贤,期期艾艾地小声嘀咕道:“要不是我站桩站了一路,咱俩能去吗?让我歇会,你自己搬!” 柳承受点了点头,许初一虽然是想偷懒,但说得也的确没错。想到这,他轻轻跳下马车,一只手提起那一大堆包袱便走向客栈,仿佛好像他拿的不过是一堆棉花罢了。 许初一抬起头看着男孩背影,又躺了下来。虽然利用符箓自己也能做到,但是终究是依靠外力。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纸片就是纸片,弱不禁风啊!” 马车外的封一二听见许初一如此去说,他摇了摇头,安慰道:“没事,有些事急不来!” 许初一点了点头,起身后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服,直接跳下马车,朝着客栈大门就跑了进去,两只手接住那一大袋包袱,看了一眼柳承贤,小声说道:“不急,不急,慢慢来!” 封一二看了看两个男孩的背影,嘴角露出笑意,一点就明的孩子当真是非常的好。自己省心省力! 走到客房,两个孩子将包袱一股脑地扔在了床上,便蹦蹦跳跳地去了楼下。 游侠儿早就叫了叫了三碗简单的面食,热腾腾的三碗素面就摆在了桌子上! “就这啊?”累了一路的许初一看着桌子上的面碗,里面油水实在是少的可怜,皱着眉头就开始抱怨起来! 拿着筷子的封一二将三双筷子分别放在碗上,一边来回挑动碗里的面条一边解释道:“先吃点,垫上两口。一会到了茶馆不光有戏看,有书听,还有很多茶点美味!” “你要是现在就想吃饱,我也不拦着,再给你点些。不过到时候到了茶馆,我和承贤吃着,你可就只能看着了!要说茶馆那的美食佳肴,那可是当地特色!灌汤小笼包、虾饺、云片糕、还要肴肉。” 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喝了一口碗中的面汤,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那一脸享受的滋味仿佛嘴里所说的美食都已经吃到嘴里了一般! 柳承贤倒不在意这些,早就坐了下来吃着碗里的面条了。许初一听着游侠儿所说的美食,又看了看桌子上飘着香气的面条,他咽了咽口水。 baimengshu.com 这一路上他也真的是饿坏了,小小年纪靠着意志,苦苦撑了有五十里路。 看着碗中的香油素面,许初一拿起筷子就划拉了起来。不一会,碗中就只剩下些面汤和几缕碎面。 擦了擦嘴的两个孩子一人一边,跟着游侠儿便出了客栈大门,跟着他向集市走去。 茶馆里,封一二找了一个视野极好的桌子,正对戏台。从出将至入相,看得是清清楚楚,一览无遗。既然选了个这么个好座位,自然也就不能再小气了,没有看菜牌的游侠儿不假思索便点了一堆吃食茶点,看得出来,这地方他肯定来过,而且非常熟悉。 撑了撑懒腰的他看了看周边环境,小声嘀咕道:“啧啧!这都几十年了,还是这副样子!” 两个孩子没有理会游侠儿的自言自语,此时都已经被戏台上的两个戏子所唱的内容吸引住了。 只见台上的女子扮相的伶人腰肢轻轻扭动,恰似芙蓉出水,神态出众的他嘴上念念有词,皆是闺房之中的儿女私情,男女间的情情爱爱。虽说两个孩子听的不太明白,但是也被这优美唱腔给吸引住了。 不过整个茶楼,为之叫好的也就楼下的几个大家闺秀。小说话本的才子佳人往往比现实里来的要好许多,毕竟本就是为了女子而写,多多少少符合了这些女人的期盼。 男子多情或是寡义,女子痴心或是绝情。搭配的都是恰到好处,三弦一起便是欢喜龙凤,琵琶一催又是天各一方。起起伏伏,分分合合,又怎么能不让这些未经人事,对男女之事向往的女子心神往之呢? 不过这些东西,茶馆的男子倒是不怎么期待,零零散散地几桌都在谈论别的事情,丝毫不管台上的戏子是生是死,是喜是悲。 封一二看了看桌上的吃食,不由分说夹起了一个小笼包便吃了起来。他对这些儿女情长也不看重,毕竟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太过遥远,甚至有些不屑去看。 台上的儿女之情纵使感人,却都缺了人间烟火气。只说那恩恩爱爱,不谈那柴米油盐。这样的感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封一二觉得平平淡淡的感情才是最好的。不需要什么生死离别,就是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一起开心就好,婚后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日三餐直至天荒地老,看似平淡无趣,实则最为真实幸福。 一场戏曲终了,一个目盲说书人在他人的搀扶下走上了台。 说书人不过三十岁的年纪,一身的粗布麻衣。双目被一圈白布裹上的他稳坐桌后,熟练的拿起桌上响木轻轻拍下,嘴上念起了一首定场小诗。 封一二皱起眉头,打量了一番台上的说书人,轻“咦”了一声。 说书人口中似有庙堂高远,也有江湖深浅,手指轻敲桌面便是边关马急,折扇高举慢放又化做烽火狼烟。寥寥几句话便塑造了一个风雨飘摇的朝堂和一座波澜壮阔的江湖。 游侠儿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看周边。 满茶馆的人此时都是聚精会神听着台上说书人口中世界,就连路过的店小二也是停下脚步,愣愣出神。 说书人倒是没说儿女情长,说的都是家国社稷。 “看来这庭院深深的儿女情长远远比不了那边关狼烟下的国仇家恨啊。”戏台后的唱戏男子站在入相的帘子后,轻声说道,表情唏嘘,略有愁容,却不乏欣慰之色。 起是响木,毕也是响木。 说书人嘴角翘起,只是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惹得台下的人纷纷喝彩,有不少人甚至起身鼓掌叫好。 许初一拽了拽游侠儿的衣角,眼神有些莫名的惊讶。 封一二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指了指桌上的茶点,小声说道:“先吃吧,吃完了再说!吃饱了好干活!” 一旁的柳承贤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二人,心中回想了说书人的书中故事,不由得也是一惊。 自打几十年前,这茶楼唱戏的便从未换过,说书的也还是这个男子。由于戏子唱戏向来都是浓厚脂粉抹面,唱腔雌雄难分,故而游侠儿一开始也没有认出来是他。 可说书人一上台,那响木一起,封一二的就有些察觉不对。似乎与几十年前是同一个人,甚至容颜都未有改变。 如果说只是巧合而已,又或是游侠儿记忆不好,有所偏差。那说书人所说的书中内容却骗不了人,那故事更加坐实了封一二的想法。 因为书中有江湖,也有侠。 江山垂危,中原陆沉。边关小镇之上,侠义之士守城不退,虽身死却也是死得其所,人间大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游侠儿轻蹙眉头,看着戏子扶着说书人缓慢走下台去。自打在大漓的梧桐树下,封一二说出了那个“侠”字,世间二品修行人皆是脑海中多了这个字,可其中意义却有些不明。能明白,却能说出的唯有握有千秋小笔的写书人。 封一二带着两个孩子走在回客栈的小路上,许初一想了想,问道:“那个说书人也是修行者?算得上是野修吗?” 说起野修,柳承贤不由得想起才来到这座天下时遇见的那个蟾蜍精,野修害人性命不分善恶,只问得失。 一路有所思的游侠儿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算不上!这世道三教分庭,还有武夫当前。其实除了这四样之外还有很多修行方式和境界划分,不过可惜一直都是隐匿人间,不敢伸张!” “为什么啊?”潜心修儒道的柳承贤好奇地问道。 游侠儿停下脚步,指了指满天繁星,解释道:“因为太亮了会被发现,月明星稀罢了!儒释道武四家分了天下大部分气运,诸子百家的修行者举步维艰。可教派之争,岂容他人冒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然而然就隐匿于人间了!” “除了那四家之外,还有兵家,擅于打造兵器,研究兵法,多是隐匿朝堂做了将军,帮助人间帝王谋略江山社稷又或是沦落剑庐,一心造就蕴含气运的神兵利器。” “还有阴阳家,也算得上是道家支脉。不过早已脱离开来,擅于用阴阳罗盘,推演大道走向,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载。说不定庙中街头算命的便是他们,不过为了继续修行也有委身帝王家,做了钦天监官员的。” “还记得梧桐树妖谢华吗?当年要走他一半魂魄的赊刀人也是修士,不过修的是邪祟方法,以赊道为名,巧夺一方气运。这世界修行方式繁多,诸子百家都有其道。不过是月光太亮,遮掩了其璀璨星光罢了!” 许初一点了点头,想起茶馆中那个说书人,他好奇地问道:“那说书的呢?又是哪一路的修行人。” 游侠儿继续带着两个孩子走向客栈,他眯起眼,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善于写人间百事的小说家与唱尽喜怒哀乐的戏灵吧!” “小说家?”柳承贤对于这个名字有些好奇,问道:“小说家是什么?说书写故事也能修行?” 封一二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小说家手中有支千秋小笔,笔下可生世间万物的情绪。让人深陷其中!你们方才也看到了,说书人口中仿佛有座天下一般!只是寥寥几句便让人深陷其中世界。他们所谓的修行,就是写尽天下唏嘘事,再说给天下人听。从中寻到一个属于他们的故事,从而证道!” “就这么简单?”许初一想起了怀中那薄薄的书籍,只不过写一本小说话本,就能修行?这种事也太好了吧,太过轻松了! “容易?”封一二摇头苦笑,叹气道:“要真是这么容易倒好了!这世界的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又怎么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让天下人都喜欢?你刚才也看见了,女子偏爱男女情爱,闺中儿女情长!男子却多多喜欢那些家国大事!你说,怎么能人人都喜欢呢?那本书说是属于自己的故事,但却要让天下人都能心有所感!这就不是容易的事!” 两个孩子听后,赶忙点头。 “那戏灵呢?” 到了客栈门口的三人,停下脚步,许初一刚刚问出口,却见客栈中两个熟悉身影坐在其中。 “戏灵就是戏子!不过唱的不是戏,是人心中怨气!” 还未褪下脸上浓妆的戏子与说书人同时看向他们三人! 第五十八章 山水书(求收藏) 是戏伶也是戏灵的男子转动纤细腰身,如同牡丹随风摇曳,身段玲珑胜过了世间大多数的女子。 “唉……啧啧!” 封一二伸了伸懒腰,轻轻拍了一下两个孩子的后背,催促道:“别看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许初一错愕地抬起头,看向游侠儿,极不情愿地说道:“不去!饭都吃了,不去!” 说好的吃饱了干活,现如今吃饱了却催着自己睡觉,许初一哪里愿意?袖中符箓还未用过几次呢。 “算了!”柳承贤拉起许初一的手,好生劝道。 以他们二人目前的修为功夫,真要是打起来只会给游侠儿添麻烦,到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他们二人,如此一来不如一边等着的要好。 “不必那么麻烦,又不是一定要打架。聊聊天,说说话。只是顺便商量商量而已。不用背着孩子!” 目盲说书人嘴角微笑,手中响木化作一支千秋小笔,笔身上下绚丽夺目,刻满了蝇头小楷。 “那要是真的才好!真的就只是商量?若我不同意,这架就打不起来了?我看到时候还是得打上一打!”封一二抬头遥望星河璀璨,小声呢喃,自问自答,也不管说书人和戏伶的意思。 说书人站起身来,轻微施礼,恭敬道:“说书人常风,见过大侠!” 一旁的戏伶捂嘴浅笑,翻转手中娟帕,也跟着行了个万福的女子礼节,用戏词唱腔清吟了一句:“戏伶藏海,这厢有礼了。” 封一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常风,长风。藏海,沧海。 这二人名字相配,人也是相配的很。 想到这,游侠儿嘴角不知为何,竟然露出一股子莫名笑意。 柳承贤听到如此的一番话,此时也不知道是该走还是不该走,既然敌友未见分明,一时间也有些犯难了。 反观许初一,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游侠儿的话,什么回去睡觉,自己可不答应。 “小子,别动不动就亮出家伙。有备无患是个好习惯,可道行不够也不行,想要偷袭也得背着人不是?”戏伶抬眼看向许初一,手中绢帕在手指出轻微转动。 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客栈之外的三个人周边出现了不同扮相的戏伶人偶。 小生手拿折扇,老生手持拂尘,武生双手舞花枪,娃娃生拿着波浪鼓。四个生角都是各自分散而站。 另有青衣、花旦、刀马旦与老旦、彩旦、花杉各有各的扮相,手中也都是有各自的物件。 除了生旦两角之外,还有正净、副净以及武净三个花脸。面目狰狞吓人,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三人。 再加上文丑、武丑共十五种剧中形象的人偶分至开来,仔细看去与戏伶藏海的长相一般无二。 身为戏灵的藏海,化做戏剧之中十五种显象,一人便唱完了一出大戏、 而那十五个戏剧人偶也不是无来由的出现,刚刚现形的他们便皆是向后转去,背对三人,所朝方向各有异动。 早在一开始,细心的许初一便偷偷催动符箓藏匿于四周,远的有五十步,近的不过十步距离,巧好也是十五张符箓,剩下三张符箓留在袖口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许初一见自己的小伎俩就这么被轻易地识破了,他挠了挠头,厚着脸皮笑道:“没事,新学的东西随手练练。没有别的意思,别误会。” 话音刚落,那十五张符箓依次回到男孩的袖口之中。 一道符箓归去,便有一个戏灵人偶凭空消失。对方似乎很讲道理,自己不出手,他们便不会出手。 封一二伸出手摸了摸许初一的脑袋,夸奖道:“学的不错!做的也不错,以后就别做了!遇见打不过的,用了也白用。遇见打得过的,用不用也就无所谓了。” 许初一撅起嘴,点了点头。 “说吧!今夜来,是为了什么?”封一二带着两个孩子大大方方走入客栈,一边嘴上说着话一边朝着柜台走去。 看了看柜台里昏睡过去的店小二和掌柜的,封一二拿起柜子上的两坛酒,随手丢了一贯铜钱在柜台上。 抱着两坛子酒的他径直走向说书人常风对面,将酒放到了桌子上后便坦然落座。 目盲说书人与戏伶相视一笑,各自将面前的两坛子酒打开,打算分别倒入桌子上的五个杯子中。就在倒入第四个的时候,封一二伸手挡住,解释道:“就别让小孩喝酒了!” 被挡住的戏伶看了看许初一与柳承贤,只得点了点头。 “今日叨扰大侠,主要是两件事!” 说书人常风端起酒碗,起了个敬酒的架势。 不得不说,好话到哪里都很受用,这一声“大侠”就叫的封一二很是舒坦,比什么狗屁的公子要好听的多。 说书人也是写书人,穷极一生不过是为了写个让世人都喜欢的故事罢了。即使做不到,那书中内容受人喜欢,因此结交三五知己也是好的。 “什么事就说吧!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别磨磨唧唧的,跟那些满是酸臭的读书人一样。早结束我也好早些睡觉!” 封一二喝下酒水,眉头略有舒展,没想到这酒竟然是胭脂露酒,脂粉气息如同美人舌尖。 目盲说书人嘴角露出笑意,客气道:“不急,不急。烦请大侠告知一下,今日鄙人所说的书,其中侠义二字是否符合侠之本义。” 封一二愣了愣神,想起茶馆内常风敲打响木之后的所说的故事,点了点头,说道:“符合倒是符合。” 听到游侠儿说符合,目盲的常风不禁流露出欣喜神色,赶忙追问道:“那究竟如何的修为才能称之为侠,是二品以上,还是一品六境即可?” “那倒不必!”封一二倒上一杯酒,呢喃道:“哪怕只是街头的闲杂武夫,只要有侠义心肠,那便都算得上一个侠。不一定是端坐云头,一身通玄本事。毕竟有些事,不一定要修为。” wucuoxs.com 常风琢磨着游侠儿的话,频频点头,自言自语道:“所以侠从不以境界高低划分,只以行事区分,是吗?” “是!” 封一二回头看了一眼许初一和柳承贤,顺便解释道:“甚至不以所学法门定义,读书人为天下苍生也是行侠义之事,武夫以武护民也不乏侠气。” 戏子听闻,赶忙一饮而尽杯中酒水,随后又续上一碗,喃喃道:“街头走卒也可称侠,云端仙人亦是如此。这么一说,这侠字真的有些意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这天下也并非只有大事!大厦将倾,挽天倾者是侠。路见不平,拍案而起也是侠。”封一二回想起家乡那边的说法,只觉得所谓侠义真就不分高低,不分大小。 “痛快!”目盲说书人拍案叫好,手中千秋小笔在纸上一一记下。只觉得如此的侠义当真是前所未闻,娓娓道来之下让人耳目一新。 “今日之后,我定让天下说书人都说一说这侠义二字!”常风说着又朝着戏伶喊道:“藏海!你要不也……” 戏伶藏海看向常风,微微点头,说道:“只要你写,我就唱!哪怕那些夫人小姐不喜欢都是男人的戏,我也唱!” “也不一定得是男人!”桌子另一边的封一二放下手中酒碗,赶忙解释道:“女子心怀侠义,也能称为女侠。手持利剑斩邪祟,救苦救难于水火之中都是可以的。” 名为藏海的戏子听闻游侠儿的话,赶忙站起身来轻轻施礼,喃喃道:“多谢!” 平日里唱的多是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现如今听闻此话倒是不妨试一试,女子也可做男子之事。侠义一词既然不分境界大小身份高低,那肯定也不分男女,只在乎心而已。 “第二件事呢?”封一二说这话的时候,一碗酒恰好喝完。 萍水相逢,心生敬佩不假,可事关自身大道,又岂能因为几句指点便化干戈为玉帛呢? 目盲说书人笑容恬静,语句轻柔。 “第二件事,不是问你。而是他!” 常风说着伸出手指,随着指尖方向看去,正是许初一。 男孩诧异地看向桌子方向,蹲坐在一旁的他赶忙站起身来,双手紧握,袖中十八张符箓隐隐有出来的迹象。 “莫急,莫急!”戏伶捂嘴嗔笑,另一只手摇动手上绢帕。 封一二挑动眉间神色,那手却伸向了背后的长匣,匣中飞剑菩提同样也是欲欲而出。 “才说过了侠义。这位大侠莫不是觉得鄙人和藏海那二字是白听了吗?” 说书人眉头轻蹙,手中的酒碗握的有些紧了。他站起身来,走向客栈门口,唏嘘道:“我与藏海在这梅陇小镇已有两百年,他唱戏我说书。这说书唱戏劝人方,行的都是善事!两百年来,未曾伤过一人,做过一件坏事!也是因为教人向善,所以这小镇才如此繁荣,夜不闭户不敢说,至少路不拾遗还是有的!” 封一二闭眼凝神,的确发现这小镇是一片祥和!几十年前只以为是因为镇子靠近书院,所以受衍崖书院庇护才得以繁荣昌盛。现如今按照常风的说法,倒是他们二人的教化之功了。 “其实我早就不想写出什么让天下人满意的故事了!或许年轻的时候还有所想法,但是历经岁月磨砺。心中早已看得清楚,饭菜尚有口味咸淡,何况故事呢。所以只想和藏海在这唱唱戏,说说书。为别人写了那么多年,不如为自己写上一回。” 常风转身看向封一二的方向,手中千秋小笔悬浮于掌心之上,只见上面的蝇头小楷隐隐绰绰,皆是功德,皆是福。 游侠儿笑了笑,用手擦了擦脸,背上的长匣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知趣的许初一见状也是收起了袖中符箓,跑到柜台后面抱了一坛子酒跑到了桌子上边上,说道:“那你们不早说。弄了这么个架势出来,看把我们封大哥吓得,都快尿裤子了!” 桌子边的封一二咳嗽一声,一巴掌打在了许初一的屁股上,白了男孩一眼。 许初一揉着屁股站到一边,朝着目盲说书人问道:“你说这第二件事是与我商量!什么事?” 戏伶扫了扫额间碎发,和善地说道:“还不是为了你怀里的那本书。” “书?”许初一疑惑一声,伸手向怀里的那本《山水书》摸去,可总觉得哪里不对,赶忙停了下来,指了指柳承贤,说道:“你们说的是他吧!他那的书可不少,还都是儒家典籍。” 戏伶藏海摇了摇头,解释道:“儒家的书都是大道理!普通百姓可听不懂,百姓听不懂的要它做什么?” “那你们要的是不是封大哥手上那两本有插画的书啊?”许初一说着指了指封一二的胸口,补充道:“那可都是好东西!一贯钱一本呢。” 封一二有些坐不住了,一巴掌打在了许初一的脑袋上,笑着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见怪!他说的只不过是名家画作的鉴赏书籍。” 说书人常风摇了摇手,哭笑不得地说:“没事。没事,那两本也是我写的,不碍事!不碍事!” 封一二脸色有些难堪,一气之下直接伸手掏出了许初一怀中的那本《山水书》,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书本就是出自你们老祖宗的手!还给你们便还给你们,我替他做主了!”说完这话,游侠儿还不忘拍了拍许初一的肩膀。 既然你不仁,那也就不要怪封大哥不义。你拆我台,我就将你的书送人,你我也算是扯平了。 许初一可怜巴巴地看向那本书籍,脸上满是哀怨神色。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承贤,那眼神仿佛在说:“不是说好不说的吗,封一二怎么知道我有本书的!” 被看着的柳承贤双手一摊,露出无辜神色,他哪里知道游侠儿是怎么知道这书的。 戏伶藏海看着许初一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赶忙安慰道:“收起你的哭丧模样!这书我们不要你的,就是借来看看。顺便帮你补一补!” “补一补?”许初一好奇地问。 从来只听说修补衣服,哪里还有补书这么一说的。 说书人常风摇了摇头,伸手在身前轻轻翻动。桌上那本名为《山河书》的小说便翻开了一页,只见首页之上只是空白,却无半点墨色。 随着说书人继续翻动书页,到了半卷的时候,那页书纸上只剩下一半字迹。上面一只蠹鱼正在啃食书上文字,在那个“反”字上停了下来,无论如何撕咬啃食,都是未能褪去其墨迹。 “儒家的蠹鱼。”说书人停了下来,解释道:“这蠹鱼是儒家专门用来侵蚀我小说家一派所著文字的气运。这本书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过早就做了容器!其中另有一方天地!这蠹鱼小虫腹中直达稷下学宫!” “另有一方天地?”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心中皆是想起了那卷《千里江山图》。按照说书人的说法,这本小说话本也是当年七十二方小天地中的其中一个。 第五十九章 背景够硬 封一二拿起那本《山水书》,在仔细端详之后,他轻咦一声,说道:“奇怪了,若真是一方小天地,怎么会没有气运流泻?” 常风扔出手中的千秋小笔,笔尖垂下,浮在游侠儿双手所捧着的书上。 他双手背后,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书中人就命如草芥,就该任由三教汲取气运?” 封一二放下手上的《山水书》,转而看向说书人,等着他说明其中原委。既然是出自小说家一派的东西,那自然是身怀千秋小笔的说书人最为了解其中辛秘过往。 那支千秋小笔无人催动,却自己在那本书上的空白处写了起来。 说书人靠在客栈的门框边上,语气俨然道:“当年儒释道三家借了其余百家老祖的东西,分别练就一方天地。” “借?”许初一听到那个“借”字,忍不住插嘴道:“真大方!” “不大方也不行啊!打也打不过,总不能不借吧?双方客客气气的多好。”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倒上了一碗酒。 一方强,一方弱。说是借,那双方至少都有颜面,总不能明说是抢吧? 说书人摇了摇头,也不理会二人的插科打诨,自顾自地说道:“这本书中有一只蠹鱼,自千年前便一直在啃食书中文字,其实也就是啃食气运。可自五百年前开始,这字便不再生,气运也不再生。蠹鱼也寸步难进,停了下来!” “如果我没猜错,这方小世界已经不愿再任由他人宰割。宁愿不再遵循大道规矩,也要抗拒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全都奋力反抗!气运不生,蠹鱼吃掉的字也就没了。所以这书也就只剩下了半卷。” 笔趣阁 “毕竟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其中内容我想补上!虽说补上了也不能再生气运,可面子上总归是好看一些。为天下说书人多了一份念想,这天下第一本小说话本总不能是个残卷,是不是?” 封一二点了点头,看着那只千秋小笔以自身文字填补书中空白,他唏嘘道:“蠹鱼啃不掉书中气运,稷下学宫那边会不会找过来?” 听到游侠儿这样说,许初一和柳承贤也看向说书人。他们所在的清名天下不就是因为没了价值,所以才被四位所谓的仙人联手抽干气运,落了个崩塌的下场吗? 看似薄薄的一本书,其中却不知藏了多少锦绣山河和黎民百姓。经历过此事的两个孩子,此时心中戚戚然。 “那倒不会!”目盲说书人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这书道家不愿动,儒家和佛家甚至武夫也不想动,不敢动!书中天地名为红尘,天地内坐镇的小圣人不是别人,正是道家圣人老祖的亲儿子。” “那倒是不敢动。”封一二端起手中的酒碗,看向两个孩子,解释道:“不用担心,书中的那位背景太硬了,有道家做后台。这书中的小天地哪怕是闹翻了天,也没人胆敢打它的主意!” “没错!要不然这书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毁了!”说书人常风应和道。 书中文字已经补全大半,而那支千秋小笔上的文字也是少了大半。 “那你今日补全这本《山河书》之后呢?”封一二看着桌上的那支笔,疑惑道。 目盲的男子做到桌边,解释道:“这书还是由那孩子带着,毕竟也算是他自己的机缘。若是有一天他想去书里玩玩,大可拿着这本《山河书》来找我!” 许初一愣了愣神,一脸嫌弃地说:“看看不就得了!去里面有啥好玩的。” “傻子!”封一二白了一眼许初一,不由得骂了一声。 好好的机缘摆在眼前,还有他人肯出手相助,你倒是嫌弃起来了。 “本来就是嘛!都是字!还不如去你那两本书里。”许初一嘟囔着嘴,小声嘀咕道。 封一二扶着额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对了,我再给它添上一笔。”常风说着拿起浮在书上的千秋小笔,在其中一页上写了一个“侠”字。 “如何?”目盲说书人转头看向戏伶,得意地问道。 “恰到好处,恰到好处。”戏伶藏海的手搭在说书人肩上,看着书上的那个字,频频点头。 “再好又如何?又比不上圣贤书。” 许初一看着那本小说话本,不耐烦地说道,此时的《山水书》只剩下最后一页尚未写完,无论是转折结局又或是承上启下。书中儿女情长,家国大义都有了,唯独少了个开头。 “都一样。”封一二看着书中情节脉络,替说书人解释道。 小说家写故事,其意也在于一个教人向善。 圣贤书中写的满是仁义道德,不外乎也是圣人的所思所想,心中感悟。小说家笔下的小说话本同样也是他们心中所思,不同于圣人将道理摆在明面上,他们将道理藏在故事里,让人自行去体会。 封一二对于这一点看得很通透,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天底下的书从来不分贵贱高低,都是写书之人的心血。” “那你怀里的两本书有什么道理?”许初一瞅了瞅游侠儿的胸口,小声嘀咕道。 难不成床笫之欢也有道理?莺莺燕燕也含大道? 戏伶听到牙尖嘴利的许初一如此抬杠,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你别说,还真有!” 道家双修,佛家明妃说得高高在上,却逃不过,躲不开这世俗本质。 封一二皱了皱眉,赶忙抬手打断,哭笑不得道:“别说了,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怀里的也不比那儒家圣贤书差了多少!” 常风摇了摇头,好像自己写那两本书的本意只是告诉世人色是刮骨钢刀啊!怎么无缘无故就成了这样? 千秋小笔身上最后一字消失殆尽,《山水书》整本便已经有头有尾了。 那第一页上,寥寥的几笔便是开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封一二看着书上的第一行字,不自觉得问道:“这不是道家的话吗?” 所谓刍狗是用以祭祀。指的是天地万物平等,祭祀所用的东西不分贫贱。在大道眼里,万物平等,也是不分贵贱。 可在这本书中,这句话结合下文的生灵涂炭来看,倒是有了点天地不公,草菅人命的意思。 第六十章 问天境 “你这多少有点断章取义的意思了。不地道啊!若是让道家老祖知道了这事,指不定要找过来毁了这本书!顺便把你这个些书的小说家给打一顿,到时候打的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封一二看着那句话,唏嘘道。 目盲说书人摸了摸那本《山水书》,嘴角露出笑意,摇头解释道:“这又不是我写的,是书中那个人自己写的。要打也是打他,这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的事。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 游侠儿将书合上,转手交给了一旁的许初一,他对着说书人常风正色道:“说实话,你的千秋小笔就这么废了,难道就不心疼吗?”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常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戏伶藏海的手心上,两人十指相扣。他欣慰地说道:“这本就是用来写书的笔而已。这么多年来,千秋小笔之下多少痴男怨女,才子佳人。又有多少的人心不古,世道荒凉。现如今都给了那本书,不是好事吗?书中故事更加精彩,书中人物也有血有肉了。” 端着那碗酒水的封一二,看着两人紧扣的手,唏嘘道:“写了那么多,怎么就不写写自己的故事呢?” “一个低贱的戏子,一个目盲的说书人。哪里会有什么故事?不过就是唱唱戏,说说书。被台下的人指指点点,背后议论罢了。写出来估计也没人喜欢!”戏伶藏海低头看向目盲的常风,眼中满是怜爱。 2kxiaoshuo.com 说书人摇了摇头,安慰道:“戏子可不低贱。多少闺中女子就靠着你补全心中执念,世间分分合合不都在你的唱词里吗?” 封一二知道说书人说的是心里话。世间哪来那么多的情投意合和百年好合,眼前满是蝇营狗苟,身边不乏鸡毛蒜皮。这样的情情爱爱让天下女子多多少少不再期盼,不再心存幻想。可一出戏就不一样了,才子佳人成双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一见钟情到举案齐眉,互生情愫到相敬如宾。 多少女子因为看了戏,才有那胆子与情郎互诉衷肠,才下定决心与心爱之人远赴他乡。 “说故事的人,自己怎么可能没有故事!”封一二到了两碗酒水,直接推到了二人身前,问道:“敬二位!愿二位早结连理。” 早结连理,两个男子早结连理。虽说荒唐,却又让人心酸。 戏伶何尝不想,说书人又何尝不愿呢。 许初一抬起头,看向二人,想起了山神文鳐和江神茱萸。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这有个故事,你们不妨也唱一唱,说一说!” 封一二斜眼看向许初一,阻止道:“别,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如果让儒家那帮子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找过来!有些事心中知道就好,不要那么明目张胆。到时候……” “封大侠,你这话说的倒是没意思了!既然是故事,那便是真真假假。涉及儒家丑事也好,不可言说也罢。说一说也无妨,唱一唱也无碍。到时候换做朝堂,改个名字便好!”目盲说书人挥了挥手,反驳道。 游侠儿想了想,说道:“你们还是听听就好。儒家做事向来在乎规矩,难保不会暗中为难二位。” 说书人与戏伶对视一眼,随后说道:“封大侠,你且放心。我们就听一听,说不定这故事我们还不喜欢呢,你说是不是啊,藏海。” 戏伶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说的都对。” 许初一于是支支吾吾说起了否去山上那位山神的事,其中有些事若是忘了,一旁的柳承贤便及时补充。 女子与女子相互爱慕,心生情愫,却碍于礼教规矩不得相见。 封一二听着故事,喝着酒,往事历历如在目。他也是心疼文鳐,茱萸两位,轻声哀叹道:“三百年,不短了。” 对面的说书人眉头紧锁,听着两个孩子的描述,将藏海的那只纤纤玉手握得更紧了。 同是如此,感同身受。但是自己与藏海倒是好些,虽说受人指指点点,但终究是对方就在身边。 “你们少说了一件事。”喝着酒的封一二突然停下酒杯,小声说道。 其余四人看向他,一脸的雾水。 有些微醺的游侠儿站起身来,看向门外,说道:“那个与文鳐有婚书的俊俏少年,曾在否去山头,说过一句话。” 众人更是好奇,已经顾不上封一二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喝下一杯酒的游侠儿,手指轻弹桌面,呢喃道:“他说世间情爱不分男女,皆不应受世俗眼光,不应受他人指责!” 游侠儿走出门外,指着天上星辰,喃喃道:“去你娘的!这个天下真让人恶心!” 说到这,游侠儿双脚立定,一拳打出,却是朝着漫天繁星。 家乡那边的小说话本,但凡穿越必少不了干翻苍穹这种爽快事。可自己呢?却畏手畏脚,不敢言语,一心只想回家。就连面对心爱女子,也怕前怕后。 一拳递出,拳罡触及星辰,却化作虚无。虽是无疾而终,可游侠儿却不在乎,只是捋了捋鬓角碎发。 “娘的!”游侠儿伸出一只手,马车内的粗布麻衣飞至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痛快过了,该怕还得怕。 说书人嘴角露出微笑,说道:“才问了天,便到了武夫三品的问天境,封大侠真是不同凡响。” 封一二双手叉腰,自嘲道:“放心,过不了几天估计就没了!存不住的。” 戏伶从袖中掏出一贯钱,随手扔在了柜台上,扶着目盲说书人便走出了客栈。 在幽暗的道路上,两人相互搀扶。 “藏海。我还是想……” 目盲说书人轻声说道,还未说完被便戏伶打断。 “我懂!我说了,你写,我就唱……哪怕到时候真惹出什么事,大不了我们继续逃命就是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也不想以后再有人与我们一样,见不得光。” 那个叫常风的说书人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自己也真是傻了。平白无故说什么呢,都这么多年了,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呢。 第六十一章 渺小的人 梅陇小镇的客房里,一盏油灯摆放在桌子上,烛火随风摇曳,那火苗太过羸弱,仿佛只要风再大些,就会被吹灭了。 许初一坐在油灯边上,翻动着手上的那本《山水书》,一脸的好奇模样。 “你拢共认识几个字啊?看个什么劲。” 柳承贤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桌子前凭借着微弱的油灯烛光看书的许初一。他真的不明白,今日才在马车上站了半天的桩,怎么还有这么好的精神。 男孩放下手上的书,书页上的字琳琅满目,他许初一的确是不认识多少,可奇怪的是用手抚摸过书页上的文字后,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所感觉,只觉得这书中前半部有些莫名的凄凉意境。 “没什么,你先睡吧。我再看会!”许初一说着便将油灯上的烛火用针挑灭,既然只要用摸的便可察觉出书中感情,那看不看得清也就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也不认识,一本书加起来不过识得二十来个字罢了。 柳承贤叹了口气,躺在床上抱怨道:“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看你到时候起不起的来!” 许初一右手放在书上,轻声说道:“封大哥今天喝酒了,明天肯定不会赶路!不信你问他。” 2kxiaoshuo.com 窗口的美人榻上,看着窗外的封一二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向许初一,应了声:“没错。” 他心想自己这喝酒不驾车的习惯什么时候被这小子给知晓了,不过想来也是,自己这一路上但凡喝酒,第二天绝不赶路,若是有心,肯定不难察觉。看来许初一被那个叫李扶摇的家伙朱砂开智后,不光是脑子灵光了,这心也细了不少! “封大哥!你给我们说说呗,这一方天地到底是怎么在这小小一本书里的啊?”许初一放下手中的《山水书》,朝着假寐的封一二问道。 床上的柳承贤听闻这话,也不自觉得坐了起来。黑暗的房间里,两个孩子一同看向游侠儿,等着他解答他们心中的困惑。两个孩子也是出自画中天地,自然而然也会心生好奇。 封一二翻了个身,继续看着窗外星光,呢喃道:“不过就是佛家芥子须弥的把戏而已。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小小一枚芥子可内含大千世界不足为怪,佛家神通,道家术法都可做到。” 许初一想了想,接着问道:“小天地中藏有山河湖泊这些死物倒是可以理解,那活物呢?人总不能凭空而来吧?” 床上的柳承贤此时也坐在了床边,两只眼睛盯着美人榻上的封一二,也跟着问道:“是啊!我和许初一还算是人吗?” “怎么不算?”游侠儿整个人也坐了起来,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小说家笔下人物哪个不是虚构出来的?画家手下的人物栩栩如生不也是在纸上的?诸子百家这两种法门便有造人之术。另外的话……” 游侠儿说到这,不由得看向窗外星空,良久之后等到片片乌云逐渐遮掩住了星辰,才继续说道:“有些小天地内,所谓的人是被流放进去,或是自愿困于小天地之中!” “那我和许初一是哪种?”柳承贤赶忙走到桌子边,一只手紧紧抓住许初一的胳膊。 封一二回头看向他们二人,轻声说道:“曾经有个书生一手丹青绝笔的本事天下无二。手绘圣人相貌栩栩如生,普通人看见依旧心生忌惮,忍不住跪下磕头。手中画笔可画皮画骨!他一日乘舟过江,相隔百日后大笔一挥,重现两岸景色。江边绝壁处,隐隐有猿啼,江水涛涛下,绰绰见鱼跃。” “《千里江山图》是他画的?” 许初一听游侠儿这么一说,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清名天下所处的画中,样样皆是栩栩如生,如果说不是封一二口中的书生所画,那还会是谁呢? “《千里江山图》是他的绝笔之作。”游侠儿说着伸出手,那副画卷从一旁的包袱中自行飞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只是轻轻一抖,那副画便在空中展开,绕着四周墙壁铺开。同时,那盏油灯重新燃起,虽说烛火暗淡,却将那副画照的清清楚楚。 右手指着画卷尾部的封一二,小声呢喃道:“这幅画没有落款。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作画之人不愿留名,虽说不留名,可却独留清名于世间。” “原来清名天下是如此来的。”许初一看着画卷尾端,朝着封一二问道:“那作画的书生现在还活着吗?” 封一二收起画卷,叹息道:“死了!不过也还算是活着。” 此话一出,两个孩子更是不理解,什么叫死了,什么又叫还算是活着。 “他不死,又怎么会有清名天下的诸多生灵?”封一二将画卷扔回那堆包袱之中,看着两个孩子一脸疑惑,继续解释道:“你们当真以为造人很容易吗?那画中的生灵,每一处落笔皆是他自身气息气运所化。所用的墨水都是用自身精血研磨而成,所以才能成就一方天地!画卷完成之时,他也生死道消。” 封一二翻了个身,继续看着窗外,说道:“可惜啊!气运没了,画中天下也就崩塌了!” 许初一挠了挠头,感慨道:“那他的境界一定很高!承贤从画中出来,能成为人都要依仗晏先生的一半修为和画中天地的半数气运。能造就一方天地,那个书生起码得是圣人那种境界。” “那倒不是!之所以能造一方天地,其实还少不了书生手中的那支笔的功劳。若真是圣人修为,那么你也不会只是个纸片人而已。” 游侠儿闭上眼,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言语,明天虽说不用赶路,可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用做。 许初一点了点头,随手挑灭了油灯后爬到了床上。 床榻另一边的柳承贤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害怕了?” 许初一轻轻地“恩”了一声,用更加轻微的声音说道:“只是觉得自己太过轻微。你呢?” “差不多。” 原本是一朝皇子,江山戳手可得。可现如今呢?自己的江山王土就在那堆包袱里,如同大梦一场,醒来后孑然一身。柳承贤不禁也有些失落。特别是今日听了封一二的话,只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一副画卷的落笔而已,确确实实无足轻重。 许初一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没事的!至少路是对的!你都是一品三境的儒家读书人了,慢慢来,不急。虽然现在渺小,但是不代表以后渺小。指不定以后你读书也能读出个圣人来!” 柳承贤没有说话,但是不知不觉也握紧了许初一的手。 美人榻上,封一二摇了摇头,人虽渺小,可不代表就真是沧海一粟。《山水书》中的人皆是纸片,却真就不见得哪里渺小,他们所做之事足以让天地咋舌。 第六十二章 讨封 梅陇镇外十里地左右,四五只黄鼠狼就那么蹲在土坡上,凝视着镇子方向,眼神呆滞神情恍惚。 刚刚明明感觉到了一丝气息,可却转瞬即逝。这让它们有些不解,可进镇子看看却又不敢,毕竟镇子里有说书人和戏伶坐镇。若进去了,被一巴掌打出来还算是轻的,就怕到时候想出来却出不来。 其中一只黄鼠狼挠了挠头,环顾了一下身后的同伴,它仰头发出了一声嘶鸣。其余的几只看了看它后便四散而开,躲在了四周的树木之后。 “吵什么吵?” 从镇子里走出一个花旦扮相的男子,正是戏伶藏海。只见他慢慢悠悠地走向那只嘶鸣的黄鼠狼,嘴上一边抱怨着,一边手中的绢帕隐隐有所动作。 那只嘶鸣的黄鼠狼见戏伶过来了,赶忙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极力的合在一起,就那么拜了起来。 “是要讨封?”戏伶低头看着脚下的黄鼠狼,嘀咕道。 听到戏伶猜到了它的意思,那只黄鼠狼赶忙点了点头,一脸的期盼神色。 动物修成人形,都是汲取天地的气运,历经许久修到一品五境方可化作人形,就像是当年那只繁麓书院故意放走的蟾蜍精一般。 可黄鼠狼却与众不同,化作人形或是修炼为妖的唯一方式便是讨封。 看似简单,却难在必需要是三品境界的修行人开口才行。难是难了点,可不需受苦便可以化作人形也算是走了捷径。 不过成人还是成妖就看被讨封之人的意思了。刚刚镇子周边的黄鼠狼便感觉到了有三品境界修行者的气息流动,可是只是片刻,便又归于平静。 戏伶转过身去,看了看镇子,一时间有些为难。 那只黄鼠狼看到这副场景,眼角不自觉得流下泪来。它嘴角抽动,心一横,竟然口出人言。 “望仙人成全。吾等尚未有过害人行径,就连村舍中的鸡也未曾偷过。” 戏伶转过身,看着那只刚刚说了话的黄鼠狼,叹了口气。 黄鼠狼可以讨封不假,可未成人形之前只有说一次口吐人言的机会,也全凭这次机会讨封。 现如今这话说了,眼前的黄鼠狼便再无讨封的可能,只怕没多久就会老死。 藏匿在周边黄鼠狼听到声响,皆是看向土坡,眼中泪水跟着流了出来。 戏伶看了看周边,又看了看脚下。 他摇了摇头,低声细语道:“唉!让你们进去是不可能的。不过看在你们没有害人的份上,给你们一个机会也无妨。明日一早去镇子东北边的竹林里等着,他八成要去一趟。对了,他穿了一件有些破烂的粗布麻衣,身后背着长匣。到时候你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有机会。” 那只开了口的黄鼠狼听到戏伶的话,赶忙俯身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毕竟这等机缘对于它们而说太难了。 戏伶看着脚下的黄鼠狼,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镇子方向走去。 要说被那只为子孙考虑的黄鼠狼所感动倒也不假,可他在这镇子里待得久了,也确实知道这一窝黄鼠狼这些年的确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正如那只开了口的黄鼠狼所说,它们就连村舍的一只鸡也没有偷过,更别提什么害人的勾当了。 虽说与他和常风在这儿镇守脱不开关系。因为他们在,这周边妖怪才有所收敛。可守规矩守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它们心中有善,得些福报也是它们应得的。 不过是人是妖,还得看那个游侠儿的意思,他只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次日一早,天刚亮。封一二便已经起来了,看了看还在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他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 柜台后面,晕了一晚上的客栈老板手扶着额头,自言自语道:“这酒也太上头了,喝一口就醉了一整夜。看来以后还真不能喝酒。” “是啊!以后还是少喝的好!”封一二随口应了一声,指了指楼上说道:“楼上两个孩子还在睡觉,一会他们醒了,你差人送去点吃食,就说我出去办点事,午饭前回来!” 掌柜的点了点头,随后便看见眼前的男子从怀里掏出了半贯铜钱,扔在了桌子上。 客人大方,做生意的自然也就麻利了,他朝着后厨招呼了一声,转过头,发现那位客人已经出了门。他拿起柜子上的铜钱,脸上露出喜色。 梅陇镇外的竹林中,封一二故意放慢脚步,几次回头看了看,虽说没看见什么,但是他的嘴角不经意露出笑意。 等到他转过头继续向前走的时候,竹子后面钻出了四只黄鼠狼,它们看着男子背影,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十分确定这个男子便是昨夜戏伶所说的仙人。 正当它们准备继续跟着的时候,四只黄鼠狼只觉得眼前有片阴影闪过,再抬头的时候,就发现那个男子已经挡在了它们面前。 封一二蹲下身子,看着四只惊愕嘴脸的黄鼠狼,笑着问道:“道友,你们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四只黄鼠狼顿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这本来是该它们说的话,怎么倒是被对方给抢了? “哈哈哈……”作弄了四只黄鼠狼的游侠儿笑了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起手直接将它们四个搂在怀里。 “不闹了,不闹了!” 游侠儿摸了摸四只黄鼠狼的脖颈,小声说道:“我说完话,你们再问。行吗?” 四只黄鼠狼互相看了看,赶忙点了点头。不行也得行啊,自己的命数现如今可都在这个男子的嘴里。哪有不听的道理。 抱着四只黄鼠狼的游侠儿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成神说得好听就是成妖。这妖虽说能修行,可以后却也少不了打打杀杀。说不定还要被其余野修看上,落个生不如死。虽说不一定要为恶,但是终究难逃身不由己,到时候也会被那个目盲说书人一响木拍死。” “成人虽说命短,人生匆匆不过几十个寒暑。但是去梅陇镇里讨个营生也是好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娶妻生子不说富庶,倒也快活。” “成人成妖全看你们自己的意思,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以后的路在于你们自己。若是想成人,我放下你们后你们到我左手边,若是想成妖,你们到我右手边。行吗?” 四只黄鼠狼齐齐点头,它们听懂了,也听明白了。如此好说好,还问自己的修行人真是不多见了。 游侠儿见状蹲下身子,将四只黄鼠狼放了下来。只见它们齐刷刷地跑到了封一二的右手边,抬起头看向他。 双手叉腰的游侠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既然都想做妖那便做妖吧!” 就在此时,三只黄鼠狼回过身,对着身形较小的那只黄鼠狼叫了一会。 那只矮小的黄鼠狼愣了愣神,极不情愿的跑到了左边。 游侠儿有些纳闷,三个成妖,一个成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右手边的一只黄鼠狼开口道:“您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神。”封一二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只黄鼠狼听闻此言,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黄衣儒生模样。 只见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赶忙直接跪了下来,说道:“多谢仙人相助!” “等一下!”封一二挥手制止,问道:“为什么你们三个成妖,唯独让那个小的成人啊?” 才化作人形的黄鼠狼看了看左边那只矮小的弟弟,解释道:“做哥哥姐姐的多承担些责任,好让弟弟不受累,这不是应该的吗?” lingdiankanshu.com “受累?” 游侠儿皱起眉头,有些不理解其中意思了。 第六十三章 报恩,报仇 化作黄衣儒生模样的黄鼠狼此时笑的很是牵强,有了些强颜欢笑的意思。成妖本就是情非得已的选择,既然成了妖哪里又能开心起来呢。 他点了点头,对着封一二毕恭毕敬地解释道:“在这一片,做妖哪有做人来的好啊?做人虽说寿命短,好歹有镇子里两位仙人护着,不用去担心哪天一觉睡醒就被其他修士盯上,没了性命。可是我们做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唯独家中的弟弟年龄还小,所以不忍心他做妖,去受那份罪,就让他做个人,在镇子里无忧无虑过完一辈子就好。” 游侠儿看向左边那只落了单的黄鼠狼,一脸疑惑地问道:“按照你们的说法,那是因为报仇还是什么缘故,让你们有人不做,偏偏去要做妖?” “不是报仇,其实应该说是报恩。” 黄衣儒生一只手放在地上,任由其余三只黄鼠狼摆弄他的手指,毕竟兄弟化为人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想去摸摸,哪怕仙人就在跟前,也止不住好奇的心思。 封一二见这事还有的说,就直接坐在了地上,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呗。” 黄衫书生还未开口,倒是先叹了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许久的怨气,这才缓缓说道:“其实我等的父亲原先并不是住在这儿,而是在魏国的都城太安……” “坐着说呗,别跪着了。谁也不比谁高贵几分,坐着说舒服一些。”封一二指了指黄衫书生的膝盖,意味深长地劝道。 黄鼠狼所化的书生虽然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起身。于他而言,面前仙人所赐下的恩泽很是厚重,别说跪着了,就算是磕头磕上一天也是应该的。规矩向来不是对别人,而是用来约束自己。 封一二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去劝他坐下。若是不让他跪,恐怕这只黄鼠狼会心有不安。 一袭黄衣儒衫的书生见对方没有责怪自己不听劝阻,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当年我的父亲一直住在魏国临安侯的府邸当中,被家丁发现,差点打死……幸亏临安侯的嫡长子周择救下我父亲的性命……” 封一二靠在一根竹子边上,听着对方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 抵境洲的魏国这些年可以说是多灾多难,这灾指的倒不是指天灾。 相反,国土内风调雨顺,百姓富足有余,所谓的灾与难则是源自于相邻的南越国,这灾是人祸。 xiaoshutingapp.com 富庶之地难逃遭人觊觎,就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样。可惜魏国虽说富裕有余,国内的兵力却弱的有些让人唏嘘。虽有钱,却没有看住钱的本事。 家家户户都富裕,谁家还愿意自家儿郎戍守边关,吃那些苦呢? 于是魏国早在几十年前便以征兵制替代了募兵制,这当兵成了一份差事,还是一份月钱不少的差事。从保家卫国到赚钱养家,这样的边关士卒哪里能抵挡虎视眈眈的南越骑兵。 国库有钱,老百姓也有钱。既然如此,何必打仗呢?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于是魏国国君自那时候起便大笔一挥,每年从国库进账中抽取一成钱财送给南越。这钱买来的太平,买的来一时,却买不了一世。 南越国上上下下都依仗每年的这笔横财而越发强大,甚至还让边境子民与魏国做起了生意。见过了魏国繁华的南越子民这才发现,自己这些家底到了魏国人家压根看不上。货物不好,这生意也就难做了。 几个士兵出身的商贾一琢磨,这做生意哪有抢钱来的快呢?于是回去禀告了南越的大王,将魏国的富裕说的是让人心动不已。 有钱还好欺负,这样的邻居真是天赐的宝物。 接下来的几年,南越与魏国一连打了三次仗,打一次加一次钱,直到每年给南越的钱变作了国库一半的进账,这才将魏国满朝都给逼急了。 魏国那个武将起家的临安侯直接在朝堂上骂了起来,字字诛心,句句肺腑。 可能是心疼国库,又或是魏国的国君薛浩真就被骂出了血性,索性不再给南越送钱,直接让临安侯去边关,举国之力,只求一战定下往后的太平岁月。 可大厦将倾,又岂是一人就能扶起的?过惯了悠闲日子的士兵哪里还愿意打仗?家中还有老小,给钱不就很好吗?反正是国库出钱,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家买单。 这一战倒是真定了太平,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太平。南越大胜,甚至一路打到了魏国的都城太安城脚下。 最后魏国每年依旧要交纳钱财,还比之前更加重了。不光如此,南越甚至要求魏国国君责罚边关戍守的将士,特别是那个一心主战的临安侯周坤。 无奈之下,身为国君的薛浩也只能如此去做。之所以说是无奈,是因为他也知道这圣旨一下,往后再无可能与南越分庭抗礼不说,还寒了一群忠心大臣们的赤子之心。 最后一道圣旨送去临安侯府,肱股之臣落了个满门抄斩的凄惨结局。 “那你说这报恩,是什么意思?”封一二抬眼看向那个黄鼠狼所化的书生,问道。 “当年临安侯的嫡长子曾经救过我父亲一命,可不仅如此,侯府上下知道了窝在后院,每日还会送些吃的。多亏侯爷和小侯爷心善,我们才得以降生……”黄衣书生继续解释道。 “打住!我不是问这恩情的来源。临安侯于你们有恩,那是你们的事。我问的是你打算如何报恩?”游侠儿不耐烦地说道,原先自然摊开的手也握成了拳头。 被问到如何报恩,黄鼠狼幻化的男子有些为难。 “杀了魏国国君?替临安侯一家平反?”封一二死死盯着其余三只黄鼠狼,隐隐有了杀气。 若说为了报恩便是杀了皇帝,闹得魏国动荡不安。这样一来便是报仇,何来的报恩这么一讲。 “不是!”书生摇了摇头,赶忙解释道:“父亲曾说过。临安侯是甘心赴死,去换魏国国祚和百姓安康。所以我们去报恩,也决不能坏了魏国社稷,更不能杀了魏国皇帝。再说了,就算想杀,他身边也有不少仙人暗中保护,我们也是杀不了的。” 封一二听到黄鼠狼这么说,眼神逐渐和善下来,点头道:“你们的父亲倒是聪明,它在哪?我倒是想见一见它。” 第六十四章 打的连祖宗也认不出 封一二这话刚出口,那三只未化成人形的黄鼠狼眼中隐约有泪水浮现。 他看到这副场景,心里面便已经猜出了结果,恐怕那只黄鼠狼若是还活着,必定也会过来。 游侠儿叹了口气,用手拍了拍它们的头,也不说话。 此时无论嘴上如何安慰,都已经于事无补。面对伤心之人,最难开口,最难劝慰。 跪着的书生也是伸出手,抚摸了自己弟弟妹妹们的小脑袋。 他继续说道:“我会以书生身份考取功名,弟弟则是以武夫身份去边关行军,妹妹会进宫,想办法嫁给太子,匡扶后宫。” 封一二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的确会好很多。不过也有风险,特别是进宫的那一个,看似轻松,却指不定被皇宫内豢养的修行中人盯上,成了他口中祸乱后宫的妖妃。 “方法倒是好,一个提笔安天下,一个执剑定乾坤,还有一个吹吹耳边风,闺房之中相夫教子。”游侠儿眉毛一挑,继续说道:“不过恐怕难逃一死啊!” 书生模样的黄鼠狼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不是难逃一死,是注定有去无回。所以这才让最小的弟弟安心做个人,在梅陇镇里过日子。也好……” “也好给你们收尸。”封一二也不避讳,直言道。 黄衣男子点点头,他们的确是这样想的。 “其实也不必如此冒险!你让妹妹变成人便好,黄鼠狼成人,纵使是修行中人,不晓阴阳家的推算术法,也是很难辨别!”封一二抬起手,指了指那只娇羞的黄鼠狼,说道。 “虽是如此,可是我们怕她的长相不讨太子喜欢,到时候能用些魅惑的术法手段也是好的!”黄衣男子赶忙解释道。 眼前仙人所说的方法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毕竟这报恩一事,到如今已经盘算了不知多少年,多少遍。为保万无一失,他们也只能出此下策,虽说这样一来风险是变大了,可嫁给太子的事却稳当了不少。 “啧啧!”游侠儿一拍大腿,笑道:“这个好办!我有办法。青城山的变脸戏法我还是会的!到时候给她一副面孔,保管让那个太子心生喜欢便是!这样一来,她在宫中也不用担心受怕。你们也无需分心,只管科考,只管从军!” 黄衣男子听见这话赶忙磕了一个头,说道:“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如此一来,自己的妹妹便可以活下来了。到时候只管在后宫便好,就算他和弟弟被发现什么端倪,露出了马脚,也不会令她有性命之忧。 游侠儿摸了摸头上的那根枯木树枝做的发钗,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多管闲事、可怜他人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不过真要能改过来,他也就不是封一二了。 “别啰嗦了!我这边还有事,咱们一个一个来吧!”游侠儿说着便站了起来,指了指另外三只黄鼠狼说道:“继续继续。今天也让我过一过这封神的瘾头!” 于是剩下的三只黄鼠狼依次开口。 四只黄鼠狼,两只成妖,两只成人。 成妖的皆是一品五境,成人却和许初一一样,终身不得修炼。 封一二从袖口之中掏出了一张人皮面具,放在手上,递到了女子相貌的黄鼠狼跟前,说道:“这个玩意就给你了,到时候你想变成什么模样只要心中所想便是!” “那,仙人您呢?”女子看着眼前的人皮面具,抬头看向封一二,毕竟是仙人的东西,她多多少少担心这么一拿,给这个好心的仙人日后平白无故添了什么麻烦。 封一二不慌不忙,从怀里又掏出一只人皮面具,笑道:“这东西,我多得是!有备无患嘛!给你们一个也不碍事!” 几个人听游侠儿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那个女子接过人皮面具,施了个万福,小声说道:“多谢仙人相助。” “客气了!这是你们自己的造化。”封一二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 于是四只化作人形的黄鼠狼在跪下磕了一个头后,便转身离去。 化作书生的黄鼠狼给自己取了个杨皓贞的名字,准备和化作武夫的弟弟,一个前往太安城,一个前往边关雁门。 而那个化作女子模样的姐姐则是与弟弟一同朝着梅陇镇走去,在安顿好弟弟之后,打算再去临近的小城中等着宫里选拔宫女。 游侠儿继续漫步在竹林之中,不一会便到了一处凉亭内。他随意的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朝着东南角的那根淡紫色竹子,伸出两只手指。 指着那根竹子的封一二开口骂道:“怎么?遇见故人,也不知道出面见上一见。倒是自己躲在这!这成了竹子,倒是连心也变的空空了?” 淡紫色的竹子随风晃动,没有什么变化。 游侠儿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四个人,为了你们薛家的江山忙前忙后,你也不知道说句话!当真是不厚道了啊!” “我呸!什么叫我们薛家的江山?你这话说得才不厚道!出家人哪里来的家?” 紫色竹子那边传来一阵骂声,随即变化出一个穿着一身紫色道袍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向凉亭,伸出手掌,说道:“带来了吗?” “你都是鬼了,还喝什么酒?没带!”封一二没好气的瞪了年轻道士一眼,嘴上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aiyueshuxiang.com “没带就没带!那么大脾气干什么吗?其实人来了就好!贫道看见你这个小师弟,心里面就开心!”年轻道士一只手搭在封一二肩上,调侃道:“你这些年回过清凉峰吗?师傅他们还好吗?” 封一二摇了摇头,他哪里敢回去啊! 被逐出师门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怕是这辈子也没脸回清凉峰看看了。 “可惜了!那你回过大漓皇宫了吗?虽说出家人没家,但那终究还有亲人不是吗?” 名叫薛威的年轻道士站起来身子,看着眼前的游侠儿,眼神与刚才疼爱弟弟的黄鼠狼一般无二。 三百年前薛威是魏国的皇子,看破红尘躲到了清凉峰求仙问道,没过多久来了个小师弟。 好巧不巧这个小师弟还是大漓的皇子,这让清凉峰道观的秃头老道士直呼这道观怕不是要改皇宫了。 “回了!打了那个不听话的晚辈一顿。打得连他祖宗我都认不出来了!” 封一二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一坛子酒,想起了当日在大漓皇宫用棍子狠狠打了那个不知道多少代的侄子张齐正,下意识地笑出了声。 “啧啧!你这事做的。改天我也要去打一下我那个不知道多少代的子侄!”小道士薛威接过酒,喃喃道:“可惜,哪里也去不了了!” 第六十五章 掏空 “怎么就剩下半坛子了?” 小道士晃了晃手里的酒坛,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一身粗布衣服的封一二。别说,就他这一身打扮也的确不像是能拿出来一整坛子酒的主儿。 封一二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刚才路上洒了半坛,这可不是我抠门啊!属实是意外!” “放屁!说不定就是不知道哪天喝剩下来的!来这拿来糊弄我了!” 虽然嘴上抱怨着,可并不耽误小道士将那半坛子酒淋入那根紫色竹子下。 酒水入土,小道士一脸享受,如饮美酒。 酒的确是剩下的,是昨夜剩下的那半坛子胭脂露酒。不光如此,这酒钱还是目盲说书人与戏伶付的,他封一二是一分钱也没掏。 “别说啊,这胭脂露酒还真是不错!”小道士随手将空了的坛子扔到一边,唏嘘道:“你说咱们师傅那小子要是知道咱俩又背着他喝酒,会不会拎着笤帚找过来啊?” “要找那也是找你!我可没喝!”封一二摸了摸鼻子尖,心不在焉地说道。 薛威挠了挠头,良久之后淡淡说道:“别不开心嘛!其实做鬼也挺好的。我又没怪你什么!” “唉……” 向来都是嬉戏人间的封一二,此时听自己师兄这么说,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看向眼前这个身着紫色道袍的男子,愧疚地说道:“师兄,对不起。” “去你娘的!”薛威朝着游侠儿扔了一块石头,继续骂道:“老子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瞧你哭的那样,晦气!” 被骂了的游侠儿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肉身都没了,成了附身在竹子上的魂魄,小道士薛威苦笑不得地说:“你瞧瞧我这样子,还能帮你什么忙?莫不是想吃笋子了?那你只管挖便是了,那边的竹林底下还有不少。一会我给你带路,保管你满载而归!” 薛威盯着眼前的小师弟,正准备接着调侃几句,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整个人呆滞当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真去了白皑洲?见到了那个读书人?” 封一二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长匣之中菩提飞剑自行飞出,萦绕薛威着魂魄周身。 “佛家的菩提飞剑?”薛威看着那一点青色光芒,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就算有了菩提,还缺东西呢!” 封一二不慌不忙,朝着那柄飞剑菩提就要伸出右手。 “去你娘的!” 眼看游侠儿的右手就要触及到那柄短小的飞剑,小道士骂了一声后脚尖点地,整个人连带着萦绕周身的飞剑菩提一同向后退去。 “一只手,换个肉身。这买卖其实很划算!” 封一二歪着头,听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 飞剑菩提以佛家慈悲护住魂魄不散,再加上武夫三品境界的气息和肉身,足矣给小道士重新塑造一个新肉身。只不过这肉身虽能修行,最高也不过二品,穷极一生也无望三品境界。 虽说有所瑕疵,但也总比附身在一根竹子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不过就是个肉身而已!老子大方,不要你赔!”小道士瞪了自己这个小师弟一眼,接着说:“三品武夫的修为,你也是舍得,败家子!当今武夫几个能到三品?你他娘的也不想想!” 游侠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前些日子才和衍崖书院的沈知秋说过自己三品境界虽说是戳手可得,可终究不过昙花一现,得来容易,失去更容易,若是现在不用才是真正的浪费。 “师兄!你听我说呗!”封一二向前走了一步,解释道:“我若是想回家,那欠人的就必需还了。我欠你一个肉身,现如今还了,自己也好回家。你也知道我不是这儿的人,即使到了三品也是转瞬即逝。如今不用,过几天也肯定没了。” “与其如此,不如不要浪费!一个胳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说了,我这不是还有事求你嘛!咱俩打个商量,我还你肉身,你帮我个忙!真不碍事,只当是互不亏欠嘛!” 只剩下魂魄的小道士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问道:“那也不行。再者说了,什么事你一个三品武夫做不得,还要我帮忙!” 封一二的右手来回搓动,喃喃道:“帮我回一趟师门,借个东西!” “别跟我扯犊子!师门现如今还剩下什么?”小道士指着封一二问道。 右手已经轻微抬起的游侠儿脸色有些尴尬,好像还真是这样。自己当年因为不忍心杀那只没做过什么坏事的狐狸精,被茅山的掌教责罚,非说自己与妖人勾结。 还是自己那个秃头师傅出面,拿着荆条当着掌教的面打了自己一顿,一边打一边骂自己不守门规,几个师兄也是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封一二心里清楚,自己的秃头师傅不过是做做戏而已,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几个师兄也是配合罢了。 秃头道人暗中使劲,直接将荆条震的断做两截,嘴上还骂道:“孽徒!茅山容不下你!我清凉峰也容不下你!今日为师就逐你出师门。” 这么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看得茅山掌教即使有所不满也不能再说什么。本想着清理门户,现如今却成了逐出师门,虽说罚的有些轻了,但毕竟人家师傅都发话了,更何况封一二还是大漓的皇子,多多少少也要卖些面子的。 xiaoshuting.org “怀德、长宁!”秃头道人指着跪在地上的封一二,严厉呵斥道:“去将这小子的东西收拾好,别让他有机可趁,带走道观的什么宝贝!然后连人带东西一同给我扔到山下!” 两个道士应了一声便赶忙走出大殿,不一会就到了清凉峰的道观内。徒弟最知师傅心中想法,封一二这小子虽然说不靠谱,油嘴滑舌。但这些年在道观与师傅和师兄们关系那是相当的好,已然成了清凉峰最受人宠爱的那个。 “师兄,你说小师弟当年明明是空手来的,那咱俩这还收拾啥啊!”名叫怀德的小道士站在道观内发着牢骚。 道士长宁挠了挠头,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师傅不是都说了嘛,宝贝!赶紧的,把咱们道观里的法宝啥的都给小师弟装起来。山下不比山上,穷家富路的,都给带上!” 道号怀德的小道士点了点头,朝着师傅的房间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喊道:“这可都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哦!” “去你娘的!就知道你在这装糊涂,有事我担着!你放心,师傅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子孑然一身来的。你只管拿便是了,记得把祖师的那柄铜钱剑也带着!”长宁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道祖的神像前,心一横,连平时烧香的香炉都给装了起来,嘀咕道:“这玩意烧了近千年香了,多多少少也有点气运,也给小师弟带着!” 就这样,两个人将道观掏了个空!要不是神像太重,说不定也给搬走了。 当封一二看到那两大袋包袱的时候,自己都傻了。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师兄拖了出去,连人带包袱一同扔下了山。 第六十六章 重塑肉身 昔日茅山的清凉峰脚下,还是一袭道袍的封一二翻开包袱,见到那一堆的师门法宝,是哭笑不得。 今日梅陇镇的东北角竹林内,一身粗布衣服的游侠儿想起往事,却只见泪水,不见笑颜。 若不是为了给茅山一个交代,自己的师兄薛威也不会跟着下山。以追回道观法宝的理由一路护着他,这一走便是十万余里。 最终还为了救他,死在了这片竹林内。 所幸的是,那只在道祖前焚了千年香火的香炉还真有些门道,足够让薛威的魂魄不用去那白皑洲,而是附身紫竹,存于人世间。 想起往事的封一二,仰头看天,自言自语道:“是啊,清凉峰也没剩下什么东西了。这样的理由真的有些蹩脚,有点把你当傻子的意思。” 小道士薛威扶着额头,指着封一二。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去你娘的!” 随即两人哈哈大笑,皆是摇头。 遇到烦心事,不妨骂上一句,一舒心中哀怨气。 封一二右手轻攥成拳,沉声道:“不对啊!这酒的药效也该到时候了!” “酒?”薛威听到这话,冷不丁迟疑了片刻,不禁有些诧异,小声嘀咕道。 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的他只以为自己这个小师弟在酒里做了什么手脚,刚准备凝神感受一下,就觉得眼前人影闪过。 武夫的三品问天境,身手速度岂是他一个鬼魂能反映过来的。就在他分神的刹那,封一二身影一晃,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冲上前去。 游侠儿那早已轻攥成拳的右手,直接朝着小道士面前的菩提飞剑而去。 他毫不犹豫,任由菩提飞剑将他自己的右手绞碎当场,直至整个右臂化作血雾,侵染在萦绕飞剑的轨迹之上。 失去了一只手臂的游侠儿撤身而出,看着眼前的那柄菩提飞剑将那团血雾与薛威的魂魄缠绕其中。 三品武夫的血肉强悍,世间少有。以血雾造就肉身,又以飞剑菩提护住肉身不散,魂魄不灭。虽说从此自己少了一条胳膊,世间也少了一柄飞剑,却还给了封一二一个师兄。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得来,不亏稳赚的买卖他封一二为何不做? 佛家的飞剑菩提越来越往中间萦绕,慢慢地将血雾与薛威的魂魄积压到了一起,随即一具肉身出现。 封一二用仅存的左手拽下那件粗布衣服,扔向了重获肉身的薛威,故作轻松地说道:“穿上吧!别说,这身子还真白!啧啧!” 既然都没了三品的武夫体魄,那么这粗布麻衣也就不需要再穿着了。 昨夜才入的武夫三品问天境,现如今就跌的什么都不剩下了。即便如此,封一二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惋惜的。 自己本就是个优哉游哉的小道士,当年暂时抛去一身的道法修为,执意要走那砥砺身躯的武夫之路,就是为了给自己的这个师兄重塑肉身。 如今做到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怅然若失的感觉。 披上粗布麻衣的薛威面目冰冷,两步走上前去,一巴掌甩在了封一二的脸上。 不过是个凡人的封一二被打倒在地,摸着脸颊嚷嚷道:“讲不讲道理了?” “道理?”薛威直接骑在了只剩下一只手的封一二身上,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呵斥道:“去你娘的道理!下山前,那秃头就说了,清凉峰最大的道理就是护犊子!他护着我们,我们护着你这个小师弟!你现在和我说道理?” 才从鬼魂做回了人的小道士,一件粗布麻衣未能遮挡胯下风光。可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巴掌又打向了自己的小师弟,接着吼道:“现在你一条胳膊没了不说,这一身三品问天境的修为也没了!怎么?等死吗?去你娘的,跟我回清凉峰见师傅去,迟了就完了!” “你是不是傻?我这个人最怕死,你又不是不知道!快给我闪开,别用你那豆芽对着我!去你娘的,再不闪开我就真死了啊!” 封一二的左手来回挥动,吐着舌头,一副要死的样子,吓得薛威赶忙闪到一边。 摆脱了束缚的游侠儿赶忙坐起身来,用仅存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了几只葫芦,一向都怕死的他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当年是散去了一身道家修为不假,可却也被他给留了下来,只是暂时抛去而已。 “等一下啊!刚才一共打了我三巴掌!等老子一会还回去!”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轻微抬手,随即身前的九个小葫芦皆是悬空停滞。 一个葫芦打开,一注气运顷刻间涌入封一二的体内。 “一品三境?”一旁的薛威眯着眼,低声呢喃道。 又一个葫芦打开,一注气运再次涌入封一二体内。 穿着粗布麻衣的薛威此时面色有些难堪,苦笑不得道:“一品六境。” 他怎么就忘了,清凉峰那九个可容世间万物,甚至可纳气运的葫芦也被那两个败家师弟一同装进了包袱里。 九个葫芦陆续打开,游侠儿也从一品六境直接跨入了道家二品的乘风境。 道家二品也分三境,化蝶、鲲鹏和乘风。曾有道家真人,一梦化蝶,再有神游时观鲲化鹏,最后肉身乘风去。 薛威挠了挠头,叹气道:“果然还是你天赋异禀!这二品的乘风境说有就有了!不对……” 这个做师兄的突然想起,自己的这个小师弟可是抛去一身道门修为转而走了武夫的路子,这百年来恐怕只修了武道,那么现如今这一身二品乘风境的修为岂不是早在百年前就有了? 自己这个小师弟在清凉峰的时候做人不讲道理也就算了,怎么现如今这修行也是如此不讲道理? 就在薛威还在自愧不如的时候,封一二站起身来,隐隐有所感觉。 少了一只手的封一二抬头看了看天,皱起眉头,嘀咕道:“怎么又来了?” 话音刚落,封一二伸出左手扯住薛威的粗布麻衣,一个转身,竹林内的他身披麻衣。也顾不上一旁的师兄赤身裸体,脸色惨白。 饭团探书 熟知自己师弟心思的薛威一脸的匪夷所思,一屁股坐在地上,刚刚坐下却被枯叶扎到了屁股。 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封一二骂道:“去你娘的!赶紧给我找身衣服。别仗着你现在是三品守一境就嘚瑟,老子还是你师兄!” 封一二哭笑不得,三个巴掌可以不还,但这衣服也别想要了! 第六十七章 人情 梅陇镇的客栈里,许初一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游侠儿坐在桌子前,而他对面则是坐着一个俊俏男子。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桌子的那一碟子烧饼。 半贯铜钱才一碟子烧饼,这客栈掌柜的也真是有些黑心,早知道昨夜就多拿一坛子酒了。 揉了揉眼睛的男孩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俊俏男子所穿的正是自己娘亲留下的那件儒衫。他皱了皱眉头,不由得想起了戏伶和目盲说书人。 “难怪……”才睡醒的许初一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嘀咕道。 一旁还在睡梦之中的柳承贤竟然顺着他就接了一句:“难怪什么?” 一只手撑在床榻上的男孩撑了个懒腰,用极其老练的口吻说道:“没什么,就是喜欢男人而已!” 穿着儒衫的年轻道士,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男孩,眉头轻蹙,对着封一二说道:“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去你娘的!”封一二毫不客气,直接骂了起来。 这一声骂倒让迷糊的许初一清醒了不少,他端详了会游侠儿空荡荡的右边袖子,赶忙拍了拍一旁尚在熟睡的柳承贤,嚷道:“起来起来,赶紧的!” 被叫醒的柳承贤坐起身子,看向一旁的许初一,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封大哥右手没了!”许初一嘴上说着,原本撑在床榻上的手微微抬起,袖口中的符箓已然是自行飞出,十八张符箓自行排列在跟前。 薛威看了看那十八张符箓,指了指许初一,朝着对面的封一二问道:“你徒弟?” 游侠儿摇了摇头,解释道:“路上捡的!欠的钱太多了,就把符箓给他了!” 是给,而非借。 当日在鲲舟上,游侠儿明明说的是借,现如今却成了给。 听出其中意思的许初一揉了揉眼,将那符箓尽数收回。两个人能平静对话,看来封大哥的手也不会是被那个陌生男子斩断的。 看清楚了游侠儿右边袖子空无一物的柳承贤惊呼道:“封大哥,你的手呢?” 游侠儿不慌不忙,伸出左手指了指对面的男子,解释道:“给我师兄了!” 两个孩子一脸的疑惑,断臂?师兄? 一时间让人难以琢磨其中意思。不过有件事,两个孩子能肯定。 这断臂对于游侠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的气定神闲。 “可惜了!以后想沈姐姐的时候,只能用左手了!” 许初一无来由的嘀咕了一句,随后跳下了床,走到桌子前,拿起一个烧饼就吃了起来。 薛威盯着许初一看了半天,好奇地朝着封一二问道:“你确定这不是你儿子?这腔调跟你当年有几分像啊!” 先后被两个人来回调侃的游侠儿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嘴里塞满了烧饼的许初一嘟嘟囔囔了起来。虽然声音模糊,断断续续,但是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没那么丑! “太好了!”薛威一拍桌子,得意洋洋地说:“当年你在清凉峰那会儿是嘴下无敌手,现如今总算来了个旗鼓相当的!既然不是你徒弟,那我可收了!” 许初一拿起茶壶倒了杯茶,赶忙倒进嘴里。顺着咽下了口中烧饼的他缓了缓说道:“别介!给他做师侄,我丢人!” “你放心,要是你愿意。我去和师傅说,让他代师收徒,你给他做师叔!师傅要是知道有个人能说得过小师弟,绝对同意!”薛威说到这,摸了摸许初一的脑袋,一脸的赞许神情。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唱一和,封一二扶着额头觉得有些头疼,他叹了口气,朝着床榻喊道:“承贤啊!过来,我带你赶路好了,这两个人我看着就心烦!就让他们在这待着吧。咱俩走!” 床上的柳承贤看向游侠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开个玩笑,你怎么还急眼了!这都什么境界了,怎么气量还这么小。”薛威咂摸了一下嘴,调侃道。 封一二也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窗外。 客栈前的道路上,一男一女两个二十来岁的人此时正走在街上,对周边的一切是好奇不已。 “就是他俩?”薛威一改嬉笑样子,语气肃然道。 “没错,就是他俩。还有两个,一个去了太安城,一个去了边关!这个忙我反正是帮了,你自己的家事我就不参与了!”封一二伸出仅有的左手,拿起一个烧饼丢到了许初一跟前,说道:“来,帮我掰开!” 许初一听话的将烧饼掰开几块,递到了游侠儿跟前。 薛威点了点头,说道:“没事,到时候顺路我就去趟太安城。你们到时候等等我便是!打个人的功夫,不碍事!” “我可没说要带着你!”封一二吃了一口烧饼,看向薛威,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好歹也帮了魏国,大漓那边繁麓书院南迁的事你得帮个忙。不要让他们那么顺遂!再者说了,师傅等你回去等了多久了?帮我回去看看呗!” 自己的师兄才刚刚重塑肉身,若是让他跟着。到时候知道了自己以后还要去稷下学宫,那还不得继续跟着?当年因为一时心善,害的薛威死了一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参合进来了。 薛威双手抱胸,慢悠悠地丢出三个字:“不回去!” 封一二见状挠了挠头,无奈只能继续说道:“那咱俩打一架?” “你当我傻子啊?”薛威没好气地回道。 他一个二品鲲鹏境怎么可能打的赢初入三品守一境的小师弟呢?虽说是初入,可二品与三品之间的那条鸿沟却是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 这又不是什么小说话本,哪来的不顾境界一通碾压?就算有什么法宝相助,最多也就是能逃命,赢,绝不可能! 见对方也有自知之明,封一二一拍大腿,说道:“那不就结了?以前你境界比我高,保护我我无话可说!现在就老子这境界,只要不去四家的祖庭找死,不遇上什么隐世残喘的老王八,那都能横着走!” 一旁的许初一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刚想抱怨一句要拍拍自己大腿,却被封一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赤裸裸的报复!就怪自己刚刚多嘴多舌,无缘无故挨了这一下。怎么就吃亏不长记性呢? 许初一忍着疼,随手拿了一个烧饼,一瘸一拐的走回了床边,递给了还弄不清状况的柳承贤。 薛威愣了愣神,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就见封一二指了指自己的断臂说道:“你跟着我也没用啊!要不你回去求求师傅,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从佛家那弄来点座下莲花,给我将手臂弄回来。毕竟也是秃子,说不定佛家一看他那脑袋,一开心就给了!” 听到游侠儿这么一说,身为师兄的薛威点了点头,小师弟因为自己断了手臂,自己这事做定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断的,可那也是自家的小师弟,缺了个胳膊成何体统。 “也行!那我现在就去!”薛威站起身来,就准备走。 封一二见状,调侃道:“这衣服你得脱下来,这可不是我的!” “对!对!”许初一在一旁赶忙附和道。 薛威一脸无赖样子,指了指自己的一身儒衫,没好气地说道:“算我借的!以后见面了还!” “那你可欠那孩子一份人情!”封一二指了指床上的许初一,意味深长的说道。 燃文 衣服还了,可不代表人情就此还了。雁过拔毛,自家的师兄放着不坑,那可怎么行? 薛威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晃动,不停地指着封一二,嘴上想骂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骂才过瘾。毕竟这人情一事,自己的小师弟说的没毛病。 第六十八章 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梅陇镇。 只有一只手的游侠儿坐在车前,虽说少了一只右手,但驾驭马车这种事做起来倒也不费劲。 行驶至镇子口时,一个蒸馒头的摊子前,游侠儿与老板对视一眼。 老板年纪不大,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身黄色的粗布衣服,眉眼处有几分灵动。 老板见封一二右边的袖口空荡荡的,脸上顿时有些焦虑神色。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赶忙喊住了他。 “恩人!请稍等!” 老板这边喊着,那边手脚麻利的将刚出锅的一笼馒头放入了布袋子里,小跑的到了封一二跟前。 他将布袋递了过去,喘着粗气说道:“恩人!这有些馒头,您带着路上吃!” 游侠儿停下马车,看也没看就一把接过布袋,笑着说道:“这做人你也算做明白了!” 才做了人的黄鼠狼憨厚一笑,他哪里知道什么做人的规矩,只不过曾听父亲说过,量力而行,有恩必报罢了。 既然自己昨日才盘下了这个蒸馒头的档口,又恰逢恩人,多了给不了,一笼馒头还拿的出来。 年轻的老板那边刚想转身回去,就听见游侠儿喊道:“小哥儿!帮我个忙呗!” “什么忙,恩人您尽管说!” 馒头铺老板停下脚步,一脸真诚的看向封一二。既然恩人有事,那么他自然不敢怠慢。 封一二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千纸鹤,一边调侃道:“别整天恩人、恩人的。你那两个哥哥就是太客气了,让人不舒服!” 年轻的老板点了点头,看着那游侠儿手中的那只千纸鹤。 “这个给你!”封一二将千纸鹤递到了他手上,解释道:“这东西是用来传信的。以后你就住在这梅陇镇了,这镇子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记得放出这千纸鹤。” 接过千纸鹤的老板挠了挠头,他有些不明白,有那个目盲说书人坐镇,再加上戏伶,他们镇子能出什么事。可既然恩人这么说了,他听着便是。 封一二将馒头放进马车内,看到了柳承贤手里捧着的那卷《周易》,他赶忙转过头,对这年轻老板说道:“这儿离衍崖书院不远,如果那边出什么事,你记得也放这只千纸鹤!” “好嘞!我这边一定记着!”馒头摊的老板一口应下。 看来真得找个媳妇了!这千纸鹤到时候得放好,让自己子子孙孙都知道这事,替恩人好好看着。凡人才活多久啊?可不得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才能确保帮恩人把这事办好。 想到这,揉面的年轻人只觉得手上更有力气了。看来早日挣钱,早日娶媳妇这事也不能耽搁了。 镇子外,戏伶藏海与目盲说书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好不容易看见那辆马车,刚想伸出手,就见马车上的独臂游侠儿重重抽打马匹,马车加快速度,就那么从二人眼前过去,就连打声招呼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戏伶与说书人面面相觑,良久之后,说书人笑着骂道:“至于吗?” 戏伶扶着说书人,劝慰道:“没事!这天下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以后指不定还能遇见!” 目盲说书人一只手搭在藏海的手上轻微拍着,唏嘘道:“那就不知道要不要再等上个几十年了?” 戏伶笑着看向说书人,轻声安慰道:“那就等呗。世间最容易的莫过于一个等字。” 目盲说书人点了点头,洒脱地说道:“那我们回去吧!继续写一写那山神河伯。” “好!我们回家!”戏伶应了一声,扶着目盲说书人走向梅陇镇子,可他的脸上却不见笑容。 世间最容易的莫过于一个等字,最难的巧好也是一个等字。有些人一等就是一辈子,最后等来的不过是一封诀别书信。有些人等了半辈子,等来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口薄木棺材。 马车上,许初一的脑袋探出帘子,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为啥和他们说上两句话再走?” 黄鼠狼的事,封大哥倒是对自己和柳承贤说过,那个年轻老板的身份,他也通过二人对话猜出来了。 可男孩还是不明白,对于那个成了人的黄鼠狼,封大哥都愿意停下来说上两句,怎么对于说书人和戏伶,他倒是吝啬了? “谁让他们不听话?”封一二轻声呢喃了一句,虽说是抱怨的话语,可那语气分明有些愧疚的意思。 一段书,一场戏,虽说都是小事。可若是让稷下学宫记恨上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不知道会不会又是一场惨绝人寰? 云里雾里的许初一嘀咕道:“那至少也得打声招呼吧?” 封一二停下马车,看了一眼许初一。无奈的他一个纵身飞到马车顶上,朝着梅陇镇轻声说道:“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梅陇镇内,五个人同时看向镇子外。 说书人和戏伶抱拳施礼,馒头摊前的一男一女直接跪了下来。 而镇子另一边,一身儒衫的薛威提着一壶酒,痛骂道:“去你娘的!果真还是上了你的当!” 游侠儿挠了挠头,可不是上了当吗?自己这一身三品守一境的修为不知何时就会归于天地间,到时候就得跌回二品乘风境。 许初一回到马车内,看了一眼看书的柳承贤,他抱怨了一句:“你看,又在故作潇洒了!” 马车外,回到车前的游侠儿苦口婆心道:“初一啊!咱们接着站桩!学武一事且不可半途而废啊!” 柳承贤嘴角露出笑意,有时候心里想想就行,说出来干什么? 惹了祸的男孩皱着眉头,无奈地站好马步,两张符箓又贴在了他的肩头。 大漓边境处,无数穿着相同颜色的儒衫的读书人结伴而行。四个比常人高出一倍身高的力士抬着那座曾有贤人洒墨的洗墨池举步维艰。 队伍最后的马车内,繁麓书院的薛铭临稳坐其中,脸上却隐隐有些不悦。 这一次整个书院迁移大漓,一盘好棋却成了现如今这副局面,这让他如何不气?弑妖司是没了,可大漓那三十万大军还在,往后岁月恐怕没有那么顺遂。 2k小说 就在他们准备从关隘进入大漓的时候,一道长虹从云端而至,随后停在了队伍后的马车上空。 队伍入关,那辆马车却停在了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这事做的不地道啊!” 一个秃头道人,双手环胸,一脚踩在了满头白发的薛先生后背之上。 趴在马车里的薛铭临无论如何用力,都是无济于事。 秃头道人一巴掌打在了老儒生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道:“以后在大漓给我乖点!不然贫道随时回来弄死你!” 薛铭临想要回头,却又挨了一巴掌。 只留下一句“去你娘的!”,秃头道士便又化虹而去。 薛铭临缓缓站起身子,被刚刚莫名其妙出现的道士打了两下的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怎么就惹上茅山了?” 现如今回是回不去了,毕竟再好说话的君王也容不下一个叛逃他国的书院。更何况就算容下了,有雨霖书院在,日子也不会好过。 可前方的大漓现如今去了也是畏手畏脚,看来只能做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了。这东土灵洲,无论如何也不是可以长期待着的地方了。 魏国太安城的皇宫上,卸下了人皮面具的薛威凝望宫中。他掂了掂手上自己师傅模样的面具,朝着茅山清凉峰方向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道:“师傅啊!这事可怪不得我,是小师弟的事。到时候你可不许找我麻烦!” 马车驶入魏国与南越边境的一处边城,走过了一趟魏国的三人皆是心满意足。 虽说这太平是用钱买来的,但毕竟也是太平。一路上但凡路过的城镇都是一副繁荣景象,老百姓也是富足的很,街边做生意的摊贩很多,而且还不设宵禁,晚上也是极为热闹。 就在他们进入边城的时候,一匹快马从他们的马车旁飞跃而入。等他们到了客栈的时候,客栈的店小二正忙着给店头挂上缟素白布。 封一二看了看那白布,又听见客栈掌柜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怎么说驾崩就驾崩了?这可怎么办啊?” 停下马车的封一二挠了挠头,一脸的尴尬神色,忍不住咋舌道:“这下手也太狠了吧?虽说是不肖的后辈,可也快八十来岁的年纪了。骂两句,打两巴掌得了。” 封一二招呼了一声,就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客栈,将东西放好的三人坐在楼下,等着饭菜上桌。 隔壁的桌子,几个人议论纷纷。 “唉……怎么就驾崩了!这么好的皇帝,可惜了。”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了,新上任的皇帝那是一心的要打仗!这才过了多久的好日子啊,到时候指不定又要逃难了!” “可不是嘛!你们刚刚听到了吗?老皇帝的庙号,是仁宗!这古往今来,有几个仁宗?可惜了,太可惜了。” …… 几杯酒下肚,隔壁桌的几人又是抱怨又是叹气。 就连柳承贤也跟着叹起了气。 这一路上,他也是见识到了魏国的富庶,而且这富庶是老百姓的富庶,不是帝王家的富庶。与他那个清名天下不有不同,自己父皇与那个才驾崩里的仁宗相比果真是逊色了不少。 许初一看见柳承贤没怎么动筷子,而是叹气,他慢悠悠地劝道:“别叹气了,那个仁宗也……” 才说了半句,封一二便瞪了他一眼,吓得男孩赶忙闭上了嘴。 三个人吃完了饭,回到房间内。 许初一白了一眼游侠儿,将剩下的半句话说了出来:“仁宗也未必是什么好皇帝。” 柳承贤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许初一,问道:“如果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都不算是好皇帝,那什么是好皇帝?” 封一二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看着许初一,也跟着问道:“是啊!你说说,什么样的才是好皇帝?” 许初一摸了摸脑袋,没好气地说:“我哪里知道?可封大哥不是都和咱俩说了临安侯和那四个黄鼠狼的事了吗?我只觉得这样的皇帝也不是多好!” 柳承贤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的书籍说道:“书里可都说了,能以仁治国就是好皇帝!你看看这一路的百姓哪有饿死的?” 许初一听了这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反驳好了。可他就是觉得不对,一个年年给钱换太平的皇帝,一个斩杀忠臣的皇帝怎么能算得上好? 封一二伸了伸懒腰,走向那堆书籍,挑出了那本《亚言》,笑道:“这书啊,承贤你看看就好。可别当真了!” 圣贤言论还有错的? 柳承贤低下了头,有些难以置信,就连封大哥也不觉得仁宗是个好皇帝? “有些道理不是通用的!”封一二翻开那本《亚言》,继续说道:“若是没有南越虎视眈眈,仁宗倒是个好皇帝!毕竟能为百姓考虑的皇帝不多见!可有了南越,魏仁宗这皇帝做的就没那么好了!” 许初一一拍大腿,连连点头。他觉得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这是清名天下,整个天下就他一个魏国,那该多好。 柳承贤侧头看向封一二,喃喃道:“可是百姓过得很好啊!” 曾经刚出清名天下的他可是被封一二在马车上狠狠地教训过,他至今都记得封一二将那副《千里江山图》扔给自己时说的那句“接好你的王土江山。” 曾经自己所在的皇族便愧对百姓,所以他一直觉得《亚言》里所说的道理很对。 封一二摇了摇头,将那本书丢到一边,说道:“那我们就在这等着,看一看究竟百姓过得好不好!” 在封一二的家乡那边也有个王朝,曾经就是一味的用钱买太平。直到最后亡国了,依旧是最为富庶的朝代。 做皇帝的,对百姓好没有错。但是对内对外要分得清楚,国都没了,百姓再富庶也守不住家中钱财啊! 先有国才有的家,这魏国,就连百姓都贪图安逸,不亡也难。 第六十九章 收官(求追读) 抵境洲,魏国与南越接壤的边城内。 一支不知道打哪来的草台班子路过此处,在最为繁华的街市口搭起了戏台,白日里说书卖茶,到了夜里唱戏卖票。 说书人口若悬河,说到意兴阑珊时,甚至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酒葫芦就那么喝了起来。似乎这样才配得上书中的故事。 台下的百姓聚精会神,大气也不敢喘。就连看见说书先生喝酒,都不敢催促,生怕打了岔,便让台上的说书人接不上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听过人说书,只是这草台班子的说书人所讲的书与以往那些是大不一样,这儿的百姓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 书中没有那云端之上遥不可及的神仙;也没有庙堂之中暗潮凶险的权谋;甚至没有秀楼之内哀怨缠绵的佳人。 有的不过是一个出身市井的普通少年,普通到连名字都没有。 少年背着一柄木剑远游他乡,整日叫嚷着行走江湖,惩奸除恶。别看说的如何响亮,可功夫却有些蹩脚,也就比街头孩子打架抡的王八拳高明一些。 本事不大的他其实也没有做过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最大的事不过是抓个窃贼,最小的甚至是帮一户寡妇捎带脚送了一封信给在边关守城的丈夫。 也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送信路上还差点落入河中淹死了。到了最后一身的伤,到了边关已经是奄奄一息。 连个名字也没有的贫贱少年每逢被人问及姓名时,都会指一指身后木剑,说一句我乃江湖之中一个小小游侠儿。 当说书人说到这个游侠儿为了送信最终倒下的时候,台下的百姓皆是有些佩服书中的那个荒诞的少年游侠儿了。 许初一站在人群的最后排,看着台上的说书人拍下响木,喃喃道:“那个瞎子编故事还真有一套,虽说平平淡淡,却总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自打这草台班子来了边城,算着日子也就不过五天。但凡路过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就会发现有不少孩子手拿一条捡来的笔直树枝,叫嚣着要行走江湖,做个侠士。 这几日说书人可不光是说游侠儿,从一开始什么为民守城的大侠到后来什么救了书生的女侠,到今日这游侠儿,可以说是事事离不开江湖深浅,句句抛不开侠义二字。 打这草台班子来到这儿起,城内百姓也都知道了,这天下还有种人叫做侠。他们或是云头仙人,或是脚踩泥地的普通人,又或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那些自称侠的人本事或许有高有低,年龄或许有老有少。但是无论如何变化,都讲究一个为国为民。 为国者,不惜用尽一生与结发妻子一同驻守边关,直至城破人亡。为民者,敢为穷苦百姓顶撞一方乡绅官吏,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事。 “可不是嘛!” 正当许初一还在感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随后一只手重重的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还没听到游侠儿师生是死的男孩便被封一二拎着往回走了,缺了右边胳膊的男子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数落道:“让你站桩,你跑这儿偷懒来了。我才出去一会你人就不见了!今晚继续给我站,休想出去玩了。” 许初一撇着嘴,一脸的沮丧表情。站桩倒是无所谓,可晚上不让出去可就有些为难他了。 白天说书先生讲的书是精彩不假,可晚上那些施了粉的角儿唱的戏那也有意思的很呐。 那才子和才子的断袖之癖,佳人和佳人的心有灵犀,这些戏码同样也是出彩的很。 昨日那左宰相的掌上明珠可才与道观里诗词双绝的女道士诉说衷肠,私定了终身。在门外听了个清楚的武将也将这事儿禀告给了右宰相。 今晚无论如何也得去看个结果,虽说知道了这脱胎于山神河伯两人故事的结局定是天各一方的悲惨收尾,但怎么着也得看看不是吗? 游侠儿将许初一直接扔到了房间里,瞅了一眼窗户旁自顾自看书的柳承贤,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管管他!” 柳承贤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放下手中的《论语》,无奈地说道:“劝过了!没用啊!” 从梅陇镇出发,到这边关小镇,一走便是一年多。平日里游侠儿在还好,可若是游侠儿不在身边,别看他现在修为如何高,可他俩之间还得是他听许初一的。 被扔在了角落里的男孩两只脚立在地上,左手放于身侧,右手握拳快速递出,分明就是游侠儿当日在云端时振退金龙的那副拳架——一人守关隘。 游侠儿倒是没有交给许初一这个,不过是男孩自己琢磨的。站桩站了好些日子的他今日实在是有些疲了,加上刚刚才听了说书先生讲的江湖,难免起了些兴致,准备好好练一练。 看着眼前男孩那虽是形似但没有半点神似的拳架,封一二抹了抹脸,忍不住调侃道:“要是让那个武夫看见了你这幅样子,指不定把你吊起来打!” 练拳练个形,终究不过是街头把戏。 这一人守关隘看似是拳,实则还是体魄与背后的那道无形助力,否则拳头再硬也抵不过千军万马的势头,做到不动如山,只一人便可守住身后的天下苍生。 “谁让你不教我的,我就只能这样了!”许初一说着还不忘瞥了一眼游侠儿。 男孩很不高兴,不高兴自己的封大哥把自己抓回来,不高兴他每日都要自己站桩。 “你还有理了?没学爬就想着学跑!”封一二朝着重新拿起书的柳承贤挥了挥手,吩咐道:“来,踢他腿,看他倒不倒!” 柳承贤看了一眼站桩的许初一,对着游侠儿一脸真诚地问道:“你是认真的嘛?” 封一二点了点头,催促道:“别啰嗦。赶紧的,不吃点亏,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2k小说 看着向自己走进的柳承贤,男孩面露恐惧,小声嘀咕道:“别用力啊!” 拿着书的柳承贤没有啰嗦,只是伸出腿直接对着许初一的双腿扫了上去。 “哐当”一声,许初一应声摔在了地上,一脸吃疼的表情。 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指着柳承贤,骂骂咧咧道:“你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 “怎么样?让你不站桩,整天就想着一步登高。还怪别人力气大?”封一二蹲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男孩的额头。 许初一坐在地上,嘟着嘴抱怨道:“他都一品三境了,不公平!” “我可没运气息!”回到原位的柳承贤翻了一页书,淡淡说道。 这话一出口,许初一的嘴撅地更高了。如果用了还好,没用的话真就只能说明是自己的问题了。 “不急!再过几天就好了!唉……” 封一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着边境看去。 南越的使节这几日已经出了太安城,直奔边境而去。想来没几日,南越那边也就知道结果了。 朝堂之上,这位使节说了不到几句话便惹得满朝文武皆是哗然。 而前年恩科及第的状元郎不知道是不是少年意气,还是想要在新皇面前表现一二,竟然不顾臣子斯文,与使节在大殿之上就骂了起来。 虽然最后口舌之争算是赢了,可该给的钱还是得给。 刚登基的皇帝薛屏看着这位名叫黄凌云的状元郎,一时间有些头疼。 “爱卿。退下吧。” 薛屏挥了挥手,心中五味杂陈。 身为国君的他何尝不想撕了那一纸契约,挥师南下。但是奈何不敢打啊。 即使南越国这一次要求割让浮云、璘崖、秋遂三郡之地,他心里虽然不愿,但终究也只能是心里。于是嘱咐南越使节回去,说这边需要考虑考虑。趁着这些时日好在中间做些拉扯,盼望着能减少两郡,哪怕一郡也是好的。 而今日,黄凌云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在他的御书房里长跪不起。 面对这样一个臣子,自己打心眼里喜欢的紧。可惜的是朝堂之中只有一个黄凌云,诺大王朝也只有一个状元郎。 当年的临安侯不是也像他一样吗?叫嚣着要用一战定百年太平,可结果呢? 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心里清楚魏国打不赢,也打不起,权衡利弊之下也只能苟延残喘。如此一来,估计再有个十年,隔壁的南越就该比魏国富有了。自己花钱买太平,钱给敌国壮兵马。这种事说来也真是憋屈。 南越边境处,五千人马已经集结完毕,只等使节归来便可以兵发潼关,吓一下那初登大宝的皇帝了。 三郡之地不是那么好要的,这一点南越很清楚。 魏国的新皇帝毕竟年轻,这年轻人多多少少有些脾气,就像当年的仁宗一样。 脾气这东西,其实想要灭掉也很容易,打一打就行,打服了就好。打的疼了,知道怕了也就没了。到时候心里知道轻重了,给钱也就给的麻利了,割地也就割的爽利了。 为首的南越将领此时已经盘算好进关之后的安排了,到时候先是烧杀抢掠一番,将那些军中饿了许久的狼崽子都喂饱了再说。 潼关内,一个脱了衣服的粗鄙汉子此时正与几个老兵一起打边炉,一砂锅的野猪肉很是诱人。 与状元郎及第的时间一样,汉子也是前年入得伍。 老兵们记得,当时的汉子还是一个白白嫩嫩的小伙子,这才两年的光景,眼看着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都说边塞苦寒催人老,可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 汉子一边夹着肉一边说道:“哥几个等会吃完,我们去附近的山里走走,听说那边最近有不开眼的匪徒做起了劫道的买卖。” 其中一个伸出筷子的老兵在听到汉子这么说后,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了,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肉都给吐出来。 他看了看汉子身上的伤疤,不禁有些头疼。 都是当兵赚钱养家,那么拼命干什么? 自打汉子来了这,动不动就连骗带拐的领着他们出去剿匪。不是说打野味就是赛马,可最后无一都是奔着山匪去的。后来当了千夫长,索性就不找理由了。往往一顿饭就强行将人拉走,每次虽说都是赢了,可受伤的也不少。 现如今整个潼关的兵算是练出来了,可这心里也跟着记恨上了,只觉得这汉子凭着剿匪的功劳一路走到了千夫长的位置虽说厉害,可还是有点不把士兵当人的意思。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也不想死在边关不是吗? 魏国与南越都太平了多少年?来这守关无非就是贪图这儿的差事清闲,现如今倒好,隔三差五的练兵,动不动的剿匪。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见几个士兵都停下了筷子,名叫二郎的汉子也不急,只是打趣道:“不去就去呗!都是老伙计了,别这样看着我嘛!来!吃肉,吃肉!” 汉子一边招呼着士兵们吃肉,一边看向太安城方向。按照前些天自己大哥送来的消息,这仗估计是快打起来了。若是自己这儿能守住,无疑是给满朝文武一个底气。 虽说无关什么战略上的大局,但是现如今的魏国真就需要这么一场胜仗。不然只怕即便自己能拜将,自己的哥哥也无法说动皇帝和满朝文武齐心抵挡南越。 “你就不帮帮吗?”云端之上,坐在长匣上的许初一看着五千南越士兵,问道。 封一二摸了摸脑袋,反问道:“帮什么?” 坐在长匣另一端的柳承贤看了看脚下的五千南越士兵,又看了看远处一关之隔的边城小镇,叹了口气。 “那只黄鼠狼还在潼关呢!你就不帮帮他?”许初一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这几日听说书先生讲了不少侠士故事的许初一,只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像是个侠士。 “我能救一次不假,以后呢?”游侠儿蹲下身子,继续说道:“再说了,人家辛辛苦苦布局多久了?一个在边关秣兵历马,一个在朝堂运筹帷幄的。甚至还出卖色相,只为吹吹耳边风。” 游侠儿看着那一支快马入南越,站起来身子,自己这一路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明明一个月时间的路程被他活活托了一年多。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草台戏班子唱完魏国最后一场,三只黄鼠狼谋划多年的事今日也总算是开始收官了。 第七十章 失控的弩箭 “让开!”南越可汗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男子,呵斥道:“难道你小子觉得即便有国师在身边,也有人能伤着本汗不成?” 身穿一身盔甲挡在前面的男子此时面露难色,有国师在当然不会有事,但是万一潼关也藏了个二品修士呢?南越虽说人少,可还用不着自家可汗亲自去。 想到这,身为南越将军的他依旧没有挪动身子。 已经年近五十的可汗萧策一个用力推开挡在眼前的男子,几步走到大帐外,随即又回头说道:“本可汗就是去接个人而已,你要是担心就多安排些人跟着!不要学魏国那些文臣,南越还不到与臣子共分天下的地步!哪怕是本可汗的小舅子也不行!” 被骂了的慕容临君低下头,没有再去阻拦意思。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己若是还拦着,恐怕就连皇宫内的姐姐也救不了自己。 等可汗萧策走出大帐,一个中年道士迈出一步,走到慕容临君身旁,嘀咕道:“昨日我就跟你说了,不要拦着!你偏不听,如何?自讨苦头了吧?” 慕容临君摇了摇头,低声问道:“难不成那小子真是可汗的私生子?” “是不是重要吗?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做了使节,白白捡来的功劳。半个南越都认为是,即便不是,可汗也愿意让你们慕容家觉得是。现如今在可汗眼里你不是在阻拦他接一个立下功劳的使节,而是在阻拦他见自己的孩子!你可是皇后的弟弟,你觉得他能不生气吗?”穿了一身黄紫道袍的中年道士挥了挥手上的拂尘,语重心长地说道。 慕容临君愣了愣神,随即明白过来的他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叹了口气,他缓慢说道:“那就有劳国师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护我姐夫平安。” 中年道士点了点头,临走前指了指大帐之外,略有深意地说道:“其实可汗对你也不薄了。潼关里不过是一千人马,可你这都有五千了!为的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慕容临君连忙点头,自己的姐夫看在姐姐面子上,对自己这个小舅子当然是无可厚非,要不然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自己。 望着国师背影的他紧握拳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士到来的缘故还是因为如今的南越变得更加富强,臣子们连带着可汗都有了不少家底,家底多了反而顾虑繁多。全都变得这般算计,生怕一个考虑不周就又跌倒谷底。 说话不再爽利,而是变得需要思量再三,做事也畏手畏脚起来。这样的南越还是当年那个以武立国,君臣一心的南越吗? 潼关的关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丝绸衣服正打算出关。 看着那一人一马等待的背影,千夫长二郎从怀中掏出一张从太安城那送来的画像,虽说换了衣裳,但面容始终骗不了人。 “哥几个,我觉得这里面还是有点古怪。”收起了画像的二郎转过头对一旁的几个老兵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到上面去看看?” 几个老兵相互看了一眼,只得点了点头。 毕竟说话的是千夫长,哪怕心里千万个不愿意,那也得同意不是吗? 到了城楼之上,几个人就觉得不对劲了,看就看呗,为何还要抬出那架床弩? 燃文 二郎摸了摸床弩,打起了马虎眼,解释道:“万一要是谍子,咱哥几个也好立个军功嘛!” 几个老兵挠了挠头,一副啥也没听见的表情。心里想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我们可不知道,万一出了点什么事,你可别带着我们一起受罚就是了。 “还真是黄鼠狼托生!”许初一看着潼关城楼,没好气地说道:“这馊主意也拿得出手!杀了使节,逼着对方五千人马抢夺尸首。恶心啊!” 一旁的游侠儿脚踩长匣,用左手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子,反倒是一脸的欣喜样子,不用猜也知道这注意绝不是潼关那个二郎想出来的。 自太安城放出消息,说是要暗杀南越使节,逼着对方只能乔装打扮独自前行,随后又在潼关以谍子的罪名射杀。 虽说这方法有些下作,但是足以达成目的。而且事后还怪不到千夫长二郎的身上!谁让南越那个蠢笨的使节有了这番令人看不懂的操作,怕死能怕到这种程度,还是号称马上生,马上死的南越人吗? “能打赢吗?”柳承贤看了一眼一关之隔的边城,有些忧虑地说道:“打不赢的话,边城百姓岂不是遭了殃?” 许初一闻声看向拿着书的柳承贤,反驳道:“守城战怎么会输?虽说是以一抵五,可是还有城墙做依仗,哪怕人数相差五倍,可正面打起来不过就是居高临下的一对二,又不是平地上五个围着一个打。如果南越想进潼关,恐怕没那么容易!” 前些天听了草台班子说书人讲到了守城一事,那个大侠与妻子带着满城士兵一守便是几十年,其中双方如何攻守,男孩听了进去,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你以后去那听书,我不拦着你了!”封一二摸了摸许初一的脑袋赞许道,随即又对柳承贤说道:“要不你也跟着一起去听听?” 柳承贤尴尬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得意的许初一。听书都能听出来兵法,难怪那个狐媚男子的选择的是他而非自己了。 “出关了!” 封一二指了指潼关,一人一马此时已经出关,可能是因为害怕潼关守将起疑心,年轻人还故意放慢速度,不急不慢。 城墙上,其中一个老兵看着慢悠悠的男子,松了口气,说道:“看来没什么问题啊!要是谍子出了城,他还不是策马扬鞭急着逃命?” “有道理!”二郎点了点头,嘴上说着有道理,可眼睛却是看着年轻人的前方几里处,凭借着自己的感知,他晓得有一支人马此时正在赶来。 二郎弯下身子,摸了摸床弩,叹气道:“好不容易搬过来的,可惜了,到时候还要劳烦诸位搬下去!” “搬下去倒是无所谓,就怕……” 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床弩破风而去。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二郎一脸无辜地看向几个老兵,解释道:“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怎么就出去了!” 老兵们也不听解释,都纷纷朝下看去,就见城楼下年轻人的身旁插着一支弩箭。箭身没入土中已有半截,威力之大,可见一斑。 险些被射穿了的年轻人此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来不及多想赶忙爬上马背,一边策马前去,一边从怀中拿出号角吹了起来。 “是南越的号角!”几个老兵不约而同看向千夫长二郎,只觉得他是误打误撞才识破的。 号角声音越传越远,一支百人的队伍此时刚好出现在地平线上。 “来了!”二郎眼神死死盯着远方,脱口道。 第七十一章 手快 二郎熟练地拉开床弩,朝着城楼之下的男子就要放出第二箭,可就在此时他迟疑了,偏移了一下床弩的方向,一支弩箭射出,将男子胯下的马匹射穿。 看着千夫长的熟练动作,几个老兵这才反应过来,看来自己是被他给骗了。 可此时也来不及争论什么了,因为他们也看见了远处正在赶来的那支百人队伍! 一个老兵赶忙跑了下去,叫嚷着要去关闭城门。 由于马匹倒下,年轻男子只能忍着疼痛跑步前进。没走几步的他就看见远方有一队人马向自己跑来,看那穿着明显就是南越的人马。 他见状又赶忙一瘸一拐地跑了回去,躲在倒下的马匹后面,生怕弩箭再次射来的他继续吹起手中号角。 听到号角声的萧策看向马匹倒下的方向,猛地挥动马鞭,命令队伍加快了前进速度。 当初年轻人的父亲就是为了救自己一命死在了虎口之下,现如今可不能让他的孩子死在自己眼前。 “你们谁下去拦一拦?”二郎转过身,对这那群老兵问道。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刚准备说就此算了吧,却被眼前的千夫长一句话给呛住了。 “你们不去拦,我就射死那个谍子,到时候南越蛮子进了关会如何做你们是知道的。边关那座城里住着的可是你们的一家老小!” 其中一个老兵无奈地摇了摇头,站出来说道:“我去吧!到时候回不来还请千夫长给我家那小子带句话,就说他爹我没有白拿官家的军饷!” “放心!你一定能活着回来,到时候亲自和你那孩子说!”二郎一边说着一边调动床弩,方向直指远处空地。 名叫刘十六的老兵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默默的走下城楼。 在城门关闭前,他带着五十轻骑出城而去。 多了他可不敢带,万一死了,也就是少了五十人马而已,凭借剩下的九百余人,潼关还是能守住几日的,也足够边城内的百姓逃命用了。 此时若是多带人,那便是给之后的守城增了一分困难。 中年道士站在一旁的土坡上,只是看了一眼即将相遇的两支人马,随即继续看向城楼,喃喃道:“一品七境,不躲着继续修行或者仗着修为去皇帝那掏一个悠闲差事,偏偏跑到这边关来从军吃苦。真是有些让人费解啊!” 潼关城墙上又是一支弩箭射出,不过这一次不是奔着年轻使节,而是早有预谋的对准了那支队伍最前方那个人——南越可汗萧策。 面对这一箭,萧策没有躲闪,不是来不及,而是他知道这一箭自己压根不需要去躲避。 中年道士一步迈出,身影便到了萧策之前,轻轻挥动拂尘便拨开了那支三指粗细的弩箭,回头说道:“可汗您尽管救人,无需担忧。” 萧策点了点头,抽出腰间佩刀。 既然国师发话了,那便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可惜山上人所图的是南越的国运,所以只答应了保自己不死,要不然让他出手救下那个年轻人,自己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两国都有修士,可修士多半不愿意插手两国政事,享着朝廷潜心寻找的法宝和机缘,却也只是答应保着君王。 虽说是声称不插手凡间事,可多多少少是有些私心在里头的。 即便修为如何的高,也总有力竭之时。面对几十万的军队,冲锋陷阵什么的太过危险,若是动手了,让对方的修士吃了国运大减的亏,双方默契下的一团和气难保不会变成不死不休之战。 多年前也是两国修士劝说,才有了这用钱买太平的局面。不然哪会到了太安城底下了,还不趁机灭国。 南越臣子因为身家变得富贵而畏手畏脚,修士何尝不是如此? 城楼上的二郎眯起了眼睛,只觉得这番变化有些棘手,可却又是说不出的兴奋。 二品境界的修士,足以说明了带头之人身份。 “这个刘十六,还真是个乌鸦嘴!” 二郎一边骂着一边站起身子,准备亲自出关,将那个老兵给接回来。毕竟说了他能全身而退,岂是说说而已? “没了!看来这一次是真没了!” 云端之上,封一二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一次所谓的收官有让人失望。 黄鼠狼成人的二郎这两年也算是尽力了,一步步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 又慢慢地将潼关的士兵大部分替换成了边城之人,为的就是在此时让他们顾忌家中老小故而死守潼关。 所谓的打击匪患也是他故意为之,为的就是练一练他们的身手。 现如今却被突如其来的那个道士给破坏了,射杀南越可汗是不敢去想了,哪怕是转而射杀使节,也难保不会失手。 虽说到时候还得打上一仗,可使节活着,到时候自己恐怕也难交代!人要是死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谍子还是使节也可以辩驳,加上有大哥在朝中运作,自己顶多就是重头再来一次。可那年轻人要是活着,恐怕即便守住了潼关,割地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柳承贤站起身来,收起了手上的书,无奈地说道:“回去吧!恐怕这一场仗注定是打不起来了!只等着明日来看攻城吧!” “杀不掉?未必!”许初一摇晃着悬空的脚,一脸坏笑地说道。 还未等封一二和柳承贤反应过来,就见许初一一只手拽住游侠儿身上的粗布麻衣,嘴上笑嘻嘻地说道:“既然都认识,那就帮个忙呗!” “去你娘的!你手可真快!” 被许初一拽下了那一身可蒙蔽自身气息的粗布麻衣,封一二一边骂道一边抢了回来,又重新披上。 虽说只不过两个喘息的时间,脚下那个身穿黄紫道袍的中年道士却如同雷击,呆滞当场。 他抖了抖手中的拂尘,看了眼一马当先的萧策,毫不犹豫朝着相反方向飞奔而去。 三品守一境的道家修士,对方虽说不知根底,可既然现身那八成是告诫自己。 YY小说 身死道消的亏本买卖,他宁愿不要南越的国运也不愿意插手此事,只管逃命就好,哪里还顾得上南越可汗的生死。 虽说曾立下誓言要护住可汗性命,即便没有做到也就只是有损些修为,到时候躲起来,花个几十年找补回来便是。身死道消可就什么都没了,孰轻孰重还是能分清楚的。 潼关之上的千夫长二郎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赶忙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后又站起身来。 走到床弩边上的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萧策而去。 “唉……” 站在长匣上的封一二摇了摇头,看来这一次自己是跑不掉了! 柳承贤对那一箭有些迟疑,刚想说南越可汗要是死了估计两国真要打个不死不休了!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劲,他朝着封一二问道:“那个黄鼠狼求什么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整天躲起来看书,也不说出去走走!”许初一搓了搓手,一脸得意地解释道:“我听街头那些人议论过,说南越可汗现在正值壮年,还没有来得及立储君!他要是现在死了,到时候几个儿子为了可汗的位置你争我夺,必定顾不上魏国!” “到时候魏国得以调养生息,用这段时间准备迎战。远比死了一个使节而获得的仓促时间要长上许多,到时候虽说也是要打,可有了准备的魏国就有了一战之力的底气。” 床弩的威力巨大,没有国师护着的萧策此时已经被弩箭射中,连带着飞出半丈远后摔落马下。 见到可汗死了,一百来人顿时没了纠缠的心情,只想带着可汗遗体赶紧回去。 慌乱之下,只带了五十轻骑的刘十六可算是抓住了机会,不知怎么的竟然想到了追击。 五十轻骑咬着一百人死死不松口,硬是杀得对方只剩下二十余骑。 这么一出好戏,封一二却没有心思看了。躲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躲不掉!想到这他叹了口气,白了一眼许初一,轻轻地打了男孩的后脑勺一巴掌。 这样一来,还不如自己亲自下去动手呢! 道教祖庭龙虎山上,一个苍老的道士陡然睁开眼睛,随即冷哼一声。 “还当真有到了三品却不来龙虎山的道士!” 天边的那处悬崖上,四个老者互看一眼,随即看向悬崖上的那个“侠”字,其中一个身披袈裟的僧人问道:“难不成又上三品了?” “那有如何?迟早还是要跌!”年迈儒士不假思索地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又不是这儿的人,怎么可能站的稳!别去管他,继续睡觉便是!” 第七十二章 赶紧回去(求追读) 云端上的封一二摇了摇头,既然戏已经看完了,那么也该回去了。至于剩下的事估计要等到明日才行了! 一旁坐着的许初一直接被他拎着耳朵站了起来,但这丝毫不影响男孩盯着远处逃窜的那二十余人。 见男孩如此顽皮,封一二没好气地说:“回去之后你给我接着站桩!晚上的戏就甭想了,我让柳承贤在一旁踢你,什么时候你身形不晃动了,才准你出去。” 听到封大哥这么说,柳承贤赶忙收起手上的书,一脸认真地说道:“那就别耽误了,赶紧回去吧!” 言语上接二连三讨不到便宜的他此时只想着在拳脚上找补回来,即便男孩读了不少书,可终究不过是个孩子,这点小脾气还是有的。 封一二点了点头,催动长匣直奔关内边城的那间客栈。 将许初一扔进了客栈房间的封一二转身在柳承贤耳边轻声言语道:“这一次你就少动用点气息吧。他不过是一个孩子,站桩站的再稳也经不住一品三境的一脚!差不多得了!” 站了一年多的桩,双肩上还加了两张符箓。许初一怎么会被普通的一脚踢到呢?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未免有些废物了。 上次柳承贤虽然嘴上着说没用气息,可暗地里却流转了全身气息,实打实地用尽力气才踢倒了对方。 看在眼里的封一二心里清楚,别说许初一还是个孩子了,就算是成年人挨上那一脚也得倒。所以特地提及此事,有些事慢慢来才行,一下子用力过猛,容易让许初一就此放弃了站桩。 柳承贤点了点头,顺带着关上了房门的他直接搬了个椅子坐在了许初一对面,看起了书。 站好了桩的许初一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吃了对方横扫过来的一脚,“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男孩爬起来摆好姿势,又是一脚扫来,随即继续倒下。 就这样,站起来倒下,倒下了站起来。许初一虽然跌得不轻,但依旧咬紧了牙关继续站桩。 柳承贤没一脚都比上一脚收敛一些,他也想看看究竟许初一能抗的住多少。 游侠儿脚踩长匣重新回到潼关,朝着下方看去。 有些事嘴上说着不帮,可照着他的性子哪有不帮的道理。若是真的不帮也不会故意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将魏国走了个遍,平白无故地花了一年多的时间。 草台班子去哪他便走在前面。草台班子停下说书唱戏,他便在下一城等着。一是因为担心儒家找那个目盲说书人和戏伶麻烦,二便是等着今日三只黄鼠狼开始收官,自己也好照看一二。 潼关的城楼上,千夫长手持长弓如满月,随即一支响箭朝天射出,破空之时的哨音惊动了还在厮杀的刘十六等人。 军令如山,既然千夫长都下令了,即便是不想撤兵也是不行了。 受了几十年的憋屈,今日倒是得以一吐积攒已久的晦气了。意兴阑珊的刘十六调转马头,回去时捎带手将那个躲在马后,所谓谍子的年轻人项上头颅一刀砍去。 队伍归关,守关的兵卒无不是呐喊出声,这一仗打的很是舒坦。 一个老兵摇了摇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按照道理来说,别说是百夫长,就算是千夫长在战场上战死也是不顾尸身。那个被弩箭洞穿的男子究竟是谁,怎么引得百十来号人不顾被刘十六咬死也要抢回尸首。 “二郎!我感觉不对劲啊,你杀的那个不会是个大将军吧?”名叫马三的老兵越想越觉得里面有古怪,于是开口问道。 看着二十余骑消失的方向,千夫长二郎揣着明白装起来糊涂,自言自语道:“谁知道呢?或许是个伙夫也说不定。” 伙夫?说谎也不知道编个像样子的。马三叹了口气,哪怕真是个大将军,也只能认了。看来真就要等着南越的报复了,自己可得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早点离开边城。 “传令下去,所有人没我军令不得出关!” 像是知道马三心事一般,千夫长二郎眨了眨眼睛,直接下达了这一道军令。 虽说有些不地道,但若是真让这帮子人给家里送信了,到时候等他们家人逃命出走了,谁还愿意守这潼关呢?到时候一个人跑就能带走十个人,十个人便能卷走百来人。 “日他娘的!这一仗打的太爽快了!老子行军十载,还没有这么痛快过!”刘十六拎着人头一边走向城楼一边喊道。 五十轻骑中唯一受伤的那个还是追击时不小心掉下了马,自己摔断了腿。这样顺利的仗还真就没打过。 几个没能下去的老兵看见刘十六那一副得意的模样,直恨的牙痒痒。早知道当时就跟着去了,家住边塞之地,哪个人没有几个亲戚早些年惨遭南越蛮子的毒手。现在看来,这南越蛮子也不过如此,也会害怕也会逃命。 一个名叫张维的老兵走了上去顺势给了刘十六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你他娘的运气好!被你抢了先,要是我上去,保管一个不留!” 被骂了的刘十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张维的本事刘十六是知道的,的确是要比自己高上不少。真要是他去了,指不定还真就全歼了。 “奶奶的!那你怎么不下去?我当时可都看的真切!千夫长问谁下去的时候你个小子吓得腿肚子都打转!” 小书亭 旁边一个叫曹老八的老兵毫不客气,直接揭了张维的短,惹得一众人等哄堂大笑。 “哐当”一声,刘十六将人头直接扔在了二郎的脚下,笑着说道:“这一次咱这军饷还真就不白领了!官家的钱老子拿得可不亏心!” 千夫长看也没看那个人头,反而凝神远望前方。 眼下是赢了,可之后呢? 二十余骑带着可汗萧策的尸首仓皇而逃,一股脑地冲进了军营之中。 得到了消息的慕容临君大步走向那具废了几十条人命才抢回来的尸体。 在三确认了尸首确实是自己姐夫,慕容临君眼角露出一丝光亮,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去,小声和心腹说了一句话后便趴在萧策的尸体上哭了起来。 心腹默默退到一边,随即慢慢退出人群。 可汗一死,那么南越必然是有少不了一番夺位之争。先让心腹回去给慕容家报信,让家族做好准备。 至于可汗已死的消息是否会泄露出去,全营可都是自己的麾下,到时候秘而不发,只等自己回去将外甥抬上南越可汗的位子,那么整个南越可就是慕容家的了。 想到这的他站起身来,高举右手对天发誓,高声喊道:“为可汗报仇!为可汗报仇!” 全营士兵皆是跟着他一同高呼,顿时呐喊之声传遍四周。 只要打着报仇的名号,慕容临君便可以拖住回去的时间,好让皇宫内的姐姐和慕容家有所准备。若是能趁机攻入潼关,那么回去之后也可借此授封。 至于那个不知去向的国师,可汗一死估计他也不敢再回南越了,指不定跑到哪个地方躲了起来。到时候便说是让他回去报信,自己则为了可汗报仇所以耽误了回去的日子。 如此一来,可就堵住了朝堂上的悠悠众口了! 五千人马开始了拔营,整装待发准备明日一早便到潼关讨要个说法。全营出发,却只有那个慕容家的心腹悄然后撤,骑上一匹快马直奔南越都城。 杀人这事,封一二是下不了手,但是打晕之后丢到千里之外还是可以的。 就在那单独一骑走远之时,游侠儿自高空而下,一个侧身从那个报信之人身前过去。 大地之上,只剩下一匹马继续向前奔跑。不知过了多久,身为慕容临君心腹的男子睁开眼睛就看见前方是一片汪洋。 第七十三章 吃肉 若是让送信之人将消息送到了南越都城的慕容家,那么筹谋妥当之后,恐怕到时候南越皇位恐怕不出半年便可以稳固下来,如此一来给魏国的时间就未免有些短了。天赐给那三只黄鼠狼的机会岂能白白错过? 封一二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也当是对得起自己那个师兄了。 潼关内,一骑快马在夜色的掩护之下进入关内,朝着站在城楼上的千夫长小跑而去,随即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便走了。 黄鼠狼成人的二郎双手搭在城墙上,逐渐皱起了眉头。 “咋地了?二郎。难不成是想家了?”刘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贱兮兮地样子问道:“还是想女人了?” 转过头的二郎背靠在城墙上,喃喃道:“我总感觉明天有场仗要打。” “那就打呗!” 其余几个老兵不知何时也到了城楼上,看着眼前比他们还要小上不少岁数的千夫长,皆是坦然神色。 报信的探子都回来了,几个人心里也猜到了七七八八。面对南越的报复,打了一场胜仗的他们还真就不像以前那般胆小了! “不过你得给我们说清楚!那个被你一弩箭射穿的人到底是谁?” 马三摸着下巴,一脸狐疑地看向千夫长二郎。 二郎愣了愣神,打起了马虎眼回答道:“我哪知道?” “你这样不老实,我们很难帮你做事啊!”张维双手环胸,忍不住调侃道。 几个老兵也跟着纷纷附和了起来。 “就是!就是!” “不地道啊!二郎!” “是不是自己人啊!” …… 千夫长二郎面对他们的询问,一时间面露难色,想了许久才说道:“若我说他是南越可汗,你们信吗?” 几个老兵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我就是开个玩笑,瞧把你们几个吓得,都他娘的要尿裤子了!” 二郎见状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可那几个老兵依旧面如铁色,那个只用拂尘便能轻易拨掉空中弩箭的道士他们是亲眼看见的。 若不是仙人又怎么会有这般玄妙的身手,而且是道人身形迅捷,走的时候还是凌空而去。能有仙人护在左右的还有几人呢? 如今再听到千夫长这样说,指不定还真是南越的可汗。 “去你娘的!难怪下令不许私自出关了!”马三白了一眼对面的粗糙汉子,搓了搓手,接着问道:“探子怎么说?多少人马啊?” “五千!” 二郎伸出双手抹了抹脸,脸色更加忧愁了。 刘十六挠了挠脑袋,不解地问道:“怎么才五千?” 既然瞒不住,二郎索性就全盘脱出。 “为什么不是五千?接个使节而已,用不了太多人。而且咱们魏国一向都是软柿子,所以他们觉得五千够了!”二郎卸下头盔,解释道。 马三皱了皱眉头,说道:“不对啊!为南越可汗报仇怎么着也不可能只动用五千人马啊!” 将头盔随手放下的千夫长点了点头,说道:“其实那五千本来就是用来打我们的!只是出了点意外,如果我说这潼关内的所有人都是我和大哥算计好的,你们信吗?” “大哥?”曹老八摸了摸下巴,好奇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大哥?” YY小说 “就是当朝的新科状元黄凌云!”二郎伸手探入怀中,语气平淡。 几个老兵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使节的事也是我哥托人送信才知道的。”二郎说着掏出画像直接扔了过去,继续说道:“将关内守兵换做边城之人,带着你们出去剿匪都是为了明日那一仗。” 接过画像的几人看了看,此时有些相信了二郎所说的话。 “不过那个南越可汗倒不在算计之内,算是个意外惊喜。”二郎叹了口气说道。 “他娘的!老子带着五十人就把南越可汗给宰了!厉害啊!”刘十六一拍大腿,兴奋地喊道,一副得意模样。 一旁的张维一巴掌直接打了过去,巴掌拍在刘十六的头盔之上,发出一阵闷响,甩了甩手后,他大声骂道:“是你杀的吗?明明是被千夫长一弩箭射死的!” “明天那一仗,我们虽然会赢,但是会赢得很惨。”二郎解开盔甲,叹气道。 “守城战而已,能惨到哪里去?”马三摸了摸腰间佩刀,有些不屑地说道。 几个老兵身后边城可都住着他们的家中老小,现如今即便是赶回去,带着家人逃命恐怕也来不及了。但是只要守住潼关几日,等到魏国支援,虽说自己指不定要战死,但家人是肯定能活。 “因为我们要出城去打这一仗!”二郎看向远方,语气坚定地说道:“魏国太需要一场胜仗了,若只是一场守城战赢了当真激不起太安城龙椅之上那人的决心。” “你这是拿我们一千人的性命去激励太安城那群王八蛋!”曹老八冷声呵斥道。 二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会有很多人死,但是我们会赢!魏国之后也会赢!” “对不起!诸位。如果你们想走,我无话可说,尽管可以走,我绝不拦着!那些守兵也是,我不想大家死的不明不白。”卸下身上甲胄,赤裸上身的二郎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这些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原先按照他与大哥的计划应该一直瞒下去的,可是面对这些兄弟,他做不到。 几个老兵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一只手拍在了二郎左肩之上。 “还说什么我可以亲自和儿子说,你个王八羔子!” 拍下一巴掌的刘十六与二郎擦肩而过。 紧跟着,张维走到二郎身侧,朝着他的胸口结结实实就是一拳,骂骂咧咧道:“今日你欠我一次立功的机会,明天可别拦着我了!” 还未等张维走过去,曹老八搂过二郎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你小子……明天给老子射准点!” 几个老兵纷纷走了过去,不是给了二郎一拳就是给了他屁股一脚。 马三最后走上前去,抬起手后却又放下了,只是看了看二郎身上的伤痕,呢喃道:“你这个小骗子!你以为说实话我们就怕了吗?老子当了十年兵,你才两年而已!你懂个篮子!” 说完这话的马三走向那群等着他的老兵们,对着他们大声喊道:“一会让那几个新兵蛋子上来搬床弩,老子可不搬!” “就是,就是!” “今晚咱老哥几个把剩下的那些肉都吃了!不带二郎,气死他!” 二郎睁开眼睛,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不忍回头。 这一夜潼关上上下下的士兵皆是吃上了肉,载歌载舞欢乐不已。如同亡灵起舞,鬼魅吟歌。 唯独留下二郎一人在城楼之上站岗。 第七十四章 兵家 “奇怪!那些马匹是怎么来的?” 云端的长匣之上,许初一盯着潼关内的马匹不禁有些好奇。一夜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马匹? 只是片刻后,男孩像是回味过来什么似的,回过头看向只有一只胳膊的封一二,给了对方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被看得有些发毛的游侠儿摸了摸鼻尖,尴尬地说道:“昨晚出去走走,捎带手就带回了些马匹。” 捎带手?许初一嗤鼻一笑,嘀咕道:“还说不帮忙,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又做一套。” “我真就是顺便而已,人家当哥哥想要帮一帮自家弟弟的,送些马匹怎么了?”游侠儿左手搭在柳承贤的肩膀上,想起了那些草台班子说的书,他调侃道:“我不过就是个送信的游侠儿罢了!” 看着潼关之内的马匹,柳承贤也没心思看书了,将书收入怀中的他迟疑了一会,定下心来仔细看去,发现那些马匹可都是战马。 潼关原先只有三百匹马,其中八十余匹还是用来充当信使,传送令箭战报。这样算来,实打实的战马不过二百来匹,虽说少,但是一个边陲的小小关隘,来敌守住便是,又不需要他们出关迎敌。 况且年年的岁钱可不是白给的,安逸多年的魏国岂会在这方面下本钱? 可现如今整个潼关粗略算下来已经有了九百多匹战马,这些个边关的小卒们哪里见过这个阵仗? 穷惯了的他们现如今人人有战马,在外人看来,这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是过年了一般。 可关内守兵心里却明白的很,这一匹匹战马好是好,可恐怕也就骑这一回了。死前再不奢侈一回,难道还等死后奢侈?昨夜那顿肉和今日这战马如出一辙。 “老子是没想到啊!哥儿几个在死之前还能骑上这么骏的马呢!”曹老八一只手摸着马鞍,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一旁的张维有些看不下去了,骂骂咧咧道:“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那是你,老子可想着回来吃上一口儿媳妇亲手递的茶呢!说丧气话可别带上我啊!” 曹老八没有接茬,杠了半辈子了的他这一次不打算多费口舌了,侧身上马之后对着一群昔日的袍泽拱了拱手,像是道别一般。随即带了一百五十骑便出关了。 没过多久,几个士兵拿着笤帚也跟着出去了,扫了扫那队骑兵留在地上下的印记。 随即刘十六也上了马,勒动缰绳的他对着城楼上面喊道:“二郎啊!俺要是回来了,你记得请俺喝酒!你上次说的胭脂露酒可把俺馋坏了!” 思路客 几个老兵听到刘十六这么说,也忍不住咂摸起了嘴,守潼关守了那么多年,自打这个二郎来了之后还真就没喝过几口酒。 同样带了一百五十骑出关的刘十六刚过了关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朝着城楼上看去,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朝着与曹老八截然相反的小路而去。 虽然相隔甚远,但城楼上的二郎凭借修为依旧听清楚了那句话,“要是回不来,带着酒去我坟头也行。” 城楼上的二郎看着士兵清扫着马匹足迹,眉头微微皱起。 剩余的几个老兵共携带了六百轻骑出关,没有走大道,同样也是绕道而行。 现如今,整个潼关连同二郎在内,守兵不过百人,不过好在还有不少床弩和滚石。 “出关?这个二郎到底会不会打仗?”许初一此时已经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骂道:“一千人守住潼关虽说不容易但也绝对不难,这下都出去了,就算有所准备到最后也是两败俱伤!妖就是妖,还真就不拿人命当命了!” “两败俱伤?算轻的了,恐怕能剩下五十人就已经是万幸了!”封一二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脸色却很是平静,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般。 柳承贤愣了愣声,忍不住劝道:“封大哥,要不咱们去帮帮忙吧?” “帮忙?”封一二摇了摇头,叹气道:“帮了之后送去太安城的抵报要怎么说?有个仙人一个人打了五千人?那么整个魏国上上下下还不是觉得有自己仙人庇佑,自己该安逸还是安逸!” 柳承贤皱起眉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他觉得今日的封大哥很不一样,居然没了怜悯之心。 “若是这一仗赢了,魏国是不是第一次在两国交锋上占了便宜?”许初一看着那最后一支出关的队伍,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假思索地问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没错!你想明白了?一千人甘心赴死,就是为了向天下说明一个道理——魏国士卒若是硬碰硬,那也丝毫不逊色南越骑兵!” “为了一个道理,就要赔上这么多条人命,值得吗?” 柳承贤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不停地扣在自己的眉间处,他有些不明白了。 “魏国富裕百年,兵力上积弱了百年,百姓们更是贪生怕死了百年!这一仗若是不壮烈一些,又怎么能唤醒睡了百年的魏国百姓呢?”封一二闭上眼,长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坚守不出也能赢,但这样的仗不过是赢一时。出城据敌虽说冒险,但若是赢了,那便是赢下了之后的每一仗!哪怕是兵家行事,恐怕也会这样打!” “兵家?” 曾在梅陇镇听过这一学说门派的许初一下意识地念叨了一句。封大哥曾经说过兵家修行人可分两类,一类以器入道,一类以兵法入世。 “兵家求胜但也求稳,从不打无准备之战,赢的前提便是以最少的损失换取胜利。曾经有个著书立传的兵家修士说过一句话,若是不能五倍于敌,即便是能赢也不会打。因为他要稳,而且要死伤最少。”封一二蹲下身子,仔细看向潼关上的床弩,轻声言语道:“不过对重症还是要下猛药,这一仗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封一二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按照兵家的说法,如果这一仗不如此的激励人心,之后魏国哪怕决心抵抗南越了,交战后只会死更多的人。因为那些士兵打心里觉得赢不了,从军心上就已经输了。 “来了!” 眼尖的许初一看见一支千人小队此时正在步行向着潼关进发,他赶忙大声喊道。 而此时在城楼之上的二郎也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十架床弩已经抬上了城楼,每一支弩箭也早已搭在床弩上,只等对方踏入射程之内! 第七十五章 不过三两人(求追读) 像这种攻城战役,虽说慕容临君自己没有打过,但生于慕容家的他多多少少也听他那个上过战场的狼主父亲说过一些。 骑兵在战场上冲锋凿阵还算是可以,但若是攻城就有些浪费了。 由于慕容临君立功心切,再加上这几十年魏国将士都是以孱弱胆小闻名,从小便听着这些对魏国将士调侃之词长大的他决定让一千人弃马而行,将那些攻城器械从小路连夜送到潼关外,到地方了再进行组装拼接。 想着说不定还未等器械组装完毕,不用等自己这剩下的四千人到,那些胆小的守关士卒便已经弃关而逃,整个潼关便成了囊中之物。 到时候自己再放骑兵进关,随便斩杀一些腿脚慢的逃兵,将边城洗劫一空,那么这功也就算是立下了。 夜间行军,加上走的又是鱼肠小路,导致足足千人的辎重队伍竟然拖了有一里路长。如同一条狭长的蛇,行动缓慢不说,还碍于地形不得头尾相顾。 骑马走在前面的耶律诚采摘下了头上的毡帽,抹了抹略显疲倦的脸颊,虽说是累了些,可心里却暗暗窃喜。 要么说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呢。这运送攻城器械的活慕容临君那小子还真就给了自己,耶律诚采想到这,疲惫不堪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些许得意之色。 押送辎重是不假,但南越这边可没有什么兵种这一说法,到了关外,必然是由先到的他来打头阵,率先进攻潼关。 如此一来,虽说首功是自己兄弟的这无可厚非,可这次功恐怕八九不离十就是自己的了。 到时候赏赐下来了,自己可要好好回报一下那位好兄弟,金银财宝这类的就算了,他身为慕容家这代唯一的男子,那自然是不缺这些黄白之物了。 可若是不缺钱财,那又要送什么呢? 上一次他去自己那,可是盯着自家那婆姨看了半天。要不索性就将家里的那个婆姨洗干净了给他过去,到时候大不了自己再娶一个就好。 一夜夫妻百日恩,说不定那个婆姨过去之后还能为自己说上几句好话。到时候…… 不对,若是说了好话,就慕容临君那小子打小就记仇的性子,说不定还会因此记恨上老子……看来还不能让那个婆姨说自己半句好。 耶律诚采还在那琢磨呢,就听见两侧传来了几声破风之音,随后胸口一疼便栽落马下,直到死前还没琢磨明白,怎么让自家婆姨在好兄弟跟前说上几句赞美自己却又不讨嫌的话。 随着一轮箭羽射出,马三、张维等一众老兵分别带着五百余人便从两边冲出。 叫喊之声传遍山谷,此刻也很难在混杂声中分清哪句是南越话,哪句魏国雅言了。 领队的耶律诚采死了,虽说是没了主心骨,但南越兵丁的骁勇也不是假的,很快便从惊慌中反映了过来,纷纷拿起了各自的武器准备应战。 见多了逃命的魏国守兵,哪里见过迎面而上的,不退反进的魏国士卒? 若不是对方那一身显眼的不能再显眼的盔甲,他们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不要命劫匪。 马三身后背了三支长矛,手中还拿着一支。 隔着老远便将长矛脱手扔出,逆风而去的长矛洞穿了两个前后站着的南越士兵,将他们钉在了身后的攻城木槌之上。 猎户出生的他有一次曾与二郎一同外出狩猎。当时他用手中长矛投掷野猪,将野猪一支蹄子给洞穿了。 自打被二郎发现自己这身本领后,每一次狩猎便指名要带着自己,并且要求他用矛射杀猎物。 而二郎他则是坐在一边,一会说姿势不对,一会说力度太小,就这样,两年光景不到,这掷矛的本事是精进了不少,死在他手下的野猪便不下十头,其余野物更是不计其数。一度成了这潼关肉食的主要来源,还被戏称成潼关第二伙夫。 看见那支长矛洞穿了两人胸口,就连马三自己也有些惊讶,这一矛掷的也好的有些过分了吧。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能有这身本事还真与二郎脱不开关系。 接二连三,背后的三支长矛抛出,皆是将南越蛮子射杀当场,其中还有一个逃跑的,整个身子被从背后袭来的长矛带出有一丈多远。 而张维也不含糊,铁匠出身的他手持一对金瓜专门挑那些穿着甲胄的南越士兵下手。力气本来就大,这些年也没被千夫长放过,平日训练不算,还要帮着去砸石修补城墙。 说来也是奇怪,那墙每月都要坏上不少回,害得他几乎每日都要去五里外的山上砸石头再挑回来。辛苦虽然辛苦些,但是肉这东西从来不缺。 久而久之,这力气也越发大了,最后索性就用起了手上的这对金瓜。 这就苦了那些南越蛮子了,能穿上件像样子的盔甲怎么着也得是伍长,现如今身上最为值钱的盔甲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即便是甲胄再厚实,可面对迎面而来的钝器,也是毫无办法。 由于盔甲护佑,箭矢是躲过去了,也害得他们行动缓慢。 运送辎重的队伍途径狭长道路是最易被拦截的,由于队伍拖的过于长了,首尾不得相顾,往往不能顾及队形,本就是分散开来,一冲之下就更加的散了,再加上连夜赶路,就连骑马而行的耶律诚采都会疲倦,更何况他们这些用脚走路的。 即便两倍于敌,可在几个来回冲击之下,也无力再战。 没有同袍前后左右互相照应,后面的队伍一时间又过不来,与之短兵相接的魏国士兵这一次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两刻钟,千人队伍便死伤八成左右,剩下的也只能是溃败而退,四散逃命。 马三叫住了几个想要追击的士卒便将那些攻城器械浇上火油直接一把火烧了。 临行前二郎交代过,烧了器械一是为了堵住这条小路逼他们绕道而行,二是为了让他们无法攻城只能选择在城外作战。 至于为什么不追击残兵,就连自己这个大老粗也知道,是为了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清点了一下伤亡,不过是两人受了点轻伤,三人战死。这种伤亡在战场上可以说是微不足道,毕竟当年光是因为逃跑而背后中箭的魏国士兵算下来就不下十万人。 剩下的人不作停留,直接出发前往之前拴马的地方,为了防止马儿嘶鸣,所以特地停在了五里之外,还留下了些人照料马匹。 众人刚骑上马,来不及休息的他们留下了一百号人和一百匹马便匆忙赶往下一处战场。 重骑兵的最大好处是凿阵,而他们这种轻骑兵最大好处便是其行军的速度,正所谓兵贵神速,战场之上若是有一支行军迅速的轻骑兵,便可在关键时刻出其不备。 为了达到快的效果,今日即便是几个百夫长的老兵也是卸下了一身的甲胄,不敢拖慢行军速度。拿命去求的就是一个“快”字。 若是要以九百人对敌五千人,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最关键的是他们这一次可是将马藏了起来。 如此一来,南越那边只会以为这五百余人无法参与之后的战场,在应对上多了一分懈怠,而自己这边则是多了一丝机会。 “他娘的,没想到仗还能这么打!过瘾!”马三忍不住喊道。 张维摸了摸胯下战马的鬃毛,附和道:“可不是嘛!要不说为啥南越蛮子之前能以少打多,昼夜奔袭于两城之间,合着这马是大功臣啊!” 马背上马三跑着跑着忽然回过味来了。 为何二郎这一年多执意让潼关士卒充当骑兵轮流演练,要求每个人的驾马技术都必需能入了他眼,合着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战,虽说被那小子算计了,但是这感觉还真不错。 “什么?” 慕容临君有些不相信眼前士兵的话,一千多南越士卒让魏国五百多人杀了大半,自己那兄弟还死了? 停下了前进队伍的他想了想,越来越觉得有些意思。五百余人出城作战,也就是说这些人暂时是回不去了。现如今就成了脱了线的风筝,虽是都会坠落。 而潼关内的守兵少了一半,自己此时若是自己并分两路,一小路人马前往那条小路拖住截杀那五百人,抢回攻城用的木槌,剩下的绕道而行去往潼关,那么即便只有木槌,就算是用砸的也能砸开城门。 想到这的慕容临君脸上露出不屑神色,喃喃道:“这还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潼关的守将看来也是个不懂兵法的,人少还敢分兵!” 云端之上的柳承贤看到四千人马分出一千骑马而行前往之前战场,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一千人此时过去恐怕也来不及了,到时候扑了个空不说,面对大火指不定还得再掉头回去。” “我感觉回不去了!”许初一摇了摇头,指着那条小路说道:“那个黄鼠狼那么鸡贼,绝对不会放过这一千人。到时候他们折返回去,如果时间不对,正遇上两军交战的末端,即便是强弩之末,那支弩也是顶在了他的额头上,足以致命。” 封一二点了点头,弯下腰问道:“初一啊!我认识一个兵家的修士,等到了书院,你要不就去他那吧,以你的资质他肯定愿意收你做徒弟!” “不去!你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伙,指不定是欠了人家什么东西还不上了,才想着让我去他那,拿我抵债!到时候给人端茶送水当奴仆的,我才不干呢!” 许初一说完还不忘看了眼游侠儿,见他面露尴尬,显然自己是猜对了。 欠债,他封一二还真是欠了那人一样东西,但是抵债他倒是没想过。自己事了,注定是要回家的。柳承贤在书院有那个狐媚子照料,可许初一又该如何呢?早些给他找个归宿才是真的。 “怎么又回去了?” 许初一眼见着留下的的那一百号人其中一半竟然不惜步行绕路,另一半则是原路返回,这就有些看不懂了。 南越的一千人快马加鞭,此时已经到了那条蜿蜒小路,带头的呼延尔尔见到这条小路不由得有些头疼,一时间很难做出决定。 就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三个探路的小兵一路小跑回来,汇报了辎重被毁的事,还发现一边丛林边上发现有大量脚印,看去向应该是入了眼前的大山之中。 呼延尔尔嘴角下扯,越想越气。 慕容临君自己去潼关立功,却让自己来这鸟地方缠住那五百步卒。 现如今前方的路被堵死,那五百人又进了山林野外。山中道路不平,还有荆棘树木,不便骑马而行。 若是自己去追,指不定要耗费时日。可若是不去,到时候还免不了军法处置。 “去你娘的!你说追就追!到时候出事了算你的,与我呼延家可没有关系!” 打定了注意的他看了一眼前方小路,留下十人照看马匹后便带着他们走向了那条蜿蜒小路,直奔丛林而去。 野林里,五十人在布置了陷阱之后分散开来,三人一队分别隐藏在各个角落之中。相隔不过百步,求得就是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一队若是被发现,其余人看情况不对也会继续藏匿。 九百多人的队伍进了林子之中,即便人数再多,在幽暗深邃的林中也难免显得有些少了。最为头疼的是,林子当中脚印纷纷,那些脚印去向还各有不同,显然对方是四散而去,若是不分兵寻找恐怕一时之间又难以寻找到方向。 无奈之下,呼延尔尔也只得安排探子先行一步。 探子几次往返都没有异样,这才让剩下的人继续前进。一来二去,浪费了很多时间。 领着五十人绕路步行的是一个脸上留下刀疤的汉子,轻车熟路的带着众人越过丛林。 “他娘的!就知道那小子这些年让我在这一片采摘野菜没按什么好心思,合着就是为了这个!你他娘的画个地图的事,非弄得如此麻烦。等回去了,老子非得让你每日也来这摘野菜!” 小书亭 脸上有着骇人刀疤的汉子虽说嘴上骂骂咧咧,可脚底下却走的极为迅速,一来是个生怕迟了便错过了另五十人用性命拖延的时间,二来是这些年摘野菜的他对这一段路再熟悉不过了,哪怕是闭着眼睛,恐怕也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走了好一会,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到了那一千人停放马匹的地方,经过一番观察后确定了那几个看马放哨之人的具体位置。 几个人偷偷摸近之后,十支箭矢分别射向那十个人的胸口位置,力求一箭射中,不能让其发出任何响声,惊扰了马匹。 十个本以为可借机偷懒,聚在一起闲聊的南越士卒听到箭矢破空之声,刚觉察不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随之便想忍着疼痛要跑向马群,借着马匹嘶鸣提醒山林之中的同伴。 可是刚刚扬起手还未拍下,又是十支箭矢飞出,分别钉在了他们腿部。紧跟着之前偷偷摸近了的几个人一拥而上,行动敏捷,分别捂住他们嘴巴,用手上匕首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留下一百匹用于我们自己骑,其余的全部喂药!”刀疤汉子看了一眼这些战马,咂摸了一下嘴巴,自言自语道:“娘的!这些南越蛮子够结实的,还以为一箭就可射杀,差点误了大事!” 一行人从腰间掏出泻药,分别往马嘴倒了过去。手脚麻利的他们不到一刻钟便都将药给灌入了马肚子里,那九百匹战马便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他们则是一人两匹马,按照原定计划沿着那一千南越蛮子来时的路前进。 一人两马,胯下战马若是力有不逮也不停留休息,立刻换马而行,毕竟这一段路绕的有些远。他们若是能快些,也可以让林间的那帮袍泽多活下来一些人。 千夫长说过,当死则死。 可那帮子兄弟连同自己在内还是希望能够回到潼关,死在冲锋之下。这林间能少死些人就少死一些,留着命死在之后那一战岂不是更好? 林中,藏在树上的一个魏国士兵屏住呼吸,再确认了探子过去了之后才敢小声喘气。 九百余人的队伍,那可是块肥肉,虽说自己这边不过三个,可是前面还有陷阱,他们少说也能吃下十几人,若是运气再好些,说不定还能吃掉十几人。 不一会,其中一小队排头兵便顺着之前探子的路慢慢前进,就等最后一人进来后,“啪”的一声巨响,随即传来一声嚎叫。之前放置的捕兽夹子将打头的南越蛮子右脚夹住,正当他们好奇是不是猎户所为之时,百米外的三人射出弩箭。 其余的南越蛮子赶忙用南越话喊道:“有埋伏!” 可这句话刚出口,其余地方也纷纷传来了一声惨叫,随即又是一阵箭矢声。 只是一阵箭矢,随即等那些南越蛮子再去寻找箭矢射来的方向时,就只能看见背影。对方一击得手,位置暴露就觉不停留。 虽说见多了逃跑的魏国士兵,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些背影很是厌恶,没了以往的那般顺眼。 呼延尔尔此时有些害怕了,五百人埋伏在此,自己在明他们在暗,若是被纠缠住了,一个个就这么被这么磨掉了如何是好? 退了就是违背军令,若是贸然前进弄不好自己的性命也会交代在这。 呼延尔尔现在最恨的还真不是这些难缠的魏国士卒,反而是那个让自己过来的慕容临君。 “娘的!你们继续前进,我回去。” 几番思量之后,慕容临君带着十来个人便掉头走了,留下了副将继续前进。 战功这东西到时候自己可以仗着自己与慕容临君那些香火情厚着脸皮去讨过来,可自己的命岂能随随便便让他人拿去了。 南越这边的副将望着呼延尔尔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知何时,南越也学着魏国那般安逸惯了,贪生怕死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让其余的人继续前进。接下来的路,几百号人不敢再分开了,改为聚拢一起继续前进。 “娘的!还有这样的?合着他们也怕死!” 一个独眼老兵心理暗骂一声,随即用手势示意其中三人故意暴露行踪,引着他们继续前进。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将他们带往马匹的位置。 大大方方告诉他们上了当,到时候再等他们折返回去便又浪费了大把的时间。 见到前方隐约有人影攒动的副将,虽说是有些惧怕前方的未知陷阱,但是为了早点结束也只能是咬牙命令他们继续向前追击,而他自己则是走在队伍最中间。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非但没有陷阱,而且有些顺遂的过分。才不出一刻钟便让他们在射杀了两名魏国士兵后一路摸到了林子的边缘。 副将嘴角露出微笑,出了林子可就是实打实的九百余人打五百人,在平地上,没了熟知地形优势的魏国士卒估计经不起他几次冲击。 就在这个时候,几声马匹嘶鸣让他有些笑不出来了。一个打头的探子赶忙跑了回来,慌张地说道:“他们只有几十人,是骑兵,是骑兵!我们中计了!” 副将摸了摸额头,转身望了望林间,自己这边都是步行,自然是追不上骑了马的魏国士卒,现如今最近的路便是回头,禀告呼延尔尔之后再骑马回到主帅那边。 不过好在几十个骑兵应该是潼关唯一能拿出手的了,到时候没了骑兵侧应,潼关内的人一个也别想跑,还有五百人流落在外……不对。 副将想起了留在蜿蜒小路前的那些战马不由得面露惊恐,现在也来不及多想了,赶忙后队变前队,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折返回去。若是让他们将马匹夺走了,自己这边行军便会慢上许多,到时候五百骑兵在外自己恐怕很难追到不说,就连去潼关外也要花费大半的时间。 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两个南越士兵向他们迎面跑来,原来呼延尔尔回去之后便发现了留下的十个人无一幸免,而且所有马匹瘫倒在地已经不能行动了。 十几个人又没有马匹,若是暴露在这荒郊野外还不如进入林中,找到剩下的部队,再一同折返回去。 几经波折之后,呼延尔尔可算与他那不足千人的部队汇合了,看着到地不起的马匹,众多南越士卒也跟着头疼了起来,现如今也只有追着慕容临君的步伐跑着奔袭前往潼关了,就连一匹报信的马也没有。 由于事发突然,时间紧迫,他们也没有心情清点马匹数量便匆忙上路了,呼延尔尔不停的安慰自己:“好在那些魏国士兵可能是由于不擅骑马,所以只是将马匹喂了药,如果那五百人有马,那可就糟了!到时候半路上步行的一千余人遇到五百骑兵截杀,可就真是要命断他乡了。” 云端之上的柳承贤看了看南越那边一千无马可用的步卒,又看了看相隔甚远的魏国五百骑兵,不解地问道:“这一千人就这么放跑了?不管了?” “那怎么办?”封一二摸了摸鼻子,似乎像是知道潼关那个二郎心中想法一般,解释道:“让五百骑兵全歼这一千人?到时候放跑了几个,那骑兵这手底牌可就放在明面上了!直到现在,人还是那群人,可南越那边只以为是五百步卒和五十骑兵。藏兵一事,那只黄鼠狼可算是玩明白了!” “也不能放任那一千人不管吧!”柳承贤皱了皱眉,朝着许初一问道:“你的符箓现如今可以变幻为山了吗?” 许初一点了点头,可手上却捂住了袖口,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想这样做。” 符箓变幻大山挡住那一千人,逼迫其绕路,这样的手段虽说拙劣,但是也不会有人联想到有仙人帮忙这么一说。 柳承贤见状皱起眉头,嘴上却没有说话。 “想说就说呗!你是不是觉得许初一太过冷血了?”封一二直言不讳,直接点破了他心中一半的想法。 许初一转过身,看向比自己大一岁的柳承贤,眨了眨眼,轻声说道:“其实还有另一半吧,你觉得我出生于百姓之家,理应将他人性命看得很重。可是这一次却将魏国将士的性命不当命,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帮他们,不违背本意,但却不愿意帮,对吗?” 柳承贤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他的确是如此去想的。 许初一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说道:“曾几何时我也与你有一样的想法,觉得封大哥这一次所作所为太过冷血。可是你看那边!” 男孩随着许初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边城那边热闹非凡,那像是什么边关小城,比起太安城也只是逊色半筹罢了。 许初一伸手入怀,摸了摸那颗被他制成吊坠的舍利子,轻声说道:“南越的那一千人已经没有时间了!与其让他们迷路不能参战,不如让他们被咬地七零八落之后流落在潼关之外,偶尔隔三差五的去骚扰骚扰那群自以为享了人间太平的人。太安逸了不好,也该有些苍蝇蚊子什么的让他们时刻警醒起来。” “况且这一战结束,潼关一千守兵所剩无几,再换上一批守兵,又能有几人像那只黄鼠狼做的那么好呢?留下他们,练练兵不是更好?” 柳承贤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许初一的意思,他是百姓出身,可与边关百姓不同,他生的寒苦,生的低贱,自然更能明白那种辛酸。百姓享了太平当然是好,可不付出点什么就凭空得来太平,难免会让人不去珍惜。死于安乐,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封一二难得赞许地点了点头,接着许初一的话,说道:“你说的没错,受几次苦而已,总比往后受苦的好。太平不是白来的,光是朝廷一心抗敌没用,还需要让民心。你小子,啥时候明白这道理的?” 许初一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那本《山水书》。 有个叫红尘的天下,那边上至圣人君王,下至贩夫走卒皆是一心,每年死了不少人,可历经五百年依旧不肯妥协,人人不敬仙人,只想往后子孙不再成为仙人走狗,过上好日子。 男孩摸了那本书很久了,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故事。书中之人上下一心,就连儒家那条啃食气运的蠹鱼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南越呢? 至于如何让那些没了马的南越步卒留在潼关附近落草为寇,其实根本不需要去想。 南越可汗被射杀,慕容家的独子若是再惨死潼关,呼延尔尔怎么回去?到时候南越正好就缺那么一只替罪羔羊,他若是回去,便是自己送上了门。 封一二看向脚下,此刻刀疤汉子与独眼老兵已经汇合,只要拖住一千人行进脚步便可,可潼关那边的二郎却是不足百人应对慕容临君的三千骑兵。 慕容临君看着十里外的潼关,不由得盘算了起来。自己三千皆是骑兵,放弃了马匹可是有些不太合算。 “吓一吓他们!” 慕容临君突然想起潼关内还有五百士卒流落在外,现如今不如直接安排一支千人骑兵队伍掩杀过去,在气势上先占个上峰。 到时候吓跑了是最好的,如果没有吓跑对方只管调转马头回来便是了。骑兵的冲击速度快,回撤也快,即便是两轮轮箭矢袭来,也不过损失不足百人。到时等攻城木槌到了,再杀过去,凿开关门。 但若是吓跑了,那么这一战无疑是可以记录在南越史册上的一战。 想到这,他挥了挥手,下令让一千轻骑为先锋,好去彰显彰显南越骑兵的雄风,让潼关那群人见识见识什么才算得上是将士。 领了命的一千人催动胯下战马,齐齐奔向潼关。刹那间溅射起巨大尘埃,许初一等人于天上看去,如同一只冲撞的巨大猛兽,所到之处烟尘滚滚。 这头猛兽正以极快速度前进,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剑尖模样,剑尖所指正是潼关的那扇略显沧桑的关隘门卡。 关隘城楼上的二郎不动如山,其余守兵也皆是泰然自若。 “你看!”封一二指了指潼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那拳架子叫做一人守关隘。你现在是不是看明白了点什么?” 许初一看着潼关方向,猛然间有些失神。 坚守关隘,不退寸步。即便对方百倍于己,依旧面如平静。黄鼠狼现如今的修为也不过才一品七境,哪怕是修士面对千人也顶多是杀个百人便是最大的程度,若是不跑再战只会气竭而亡。 但面对这么多人,二郎也就算了,身旁的普通士卒也没有半点惧意。 “说是一人守关隘!可只是表面上只有一人,背后是黎明百姓,是天下苍生!” 封一二不容许初一去想,直言了当说道。 许初一站起身来,立与长匣之上,双脚分开,仍由天地罡风吹打身躯,锻炼自身体魄。 二郎背后有魏国百姓,他许初一身后有他的娘亲。 正如之前那场梦一样,他在娘亲之前,而非在娘亲身后。 柳承贤轻“咦”一声,朝着封一二问道:“他不是不能修行吗?从昨日起我就好奇了,到了最后我用了半数气息,差不过就是一品一境的实力,他才不至于倒下。难不成他突然能修炼了?” “那倒不是,武夫修行其实比其余修行者都要难,那便是在于武夫以力证道。先练体魄,再练气息。虽说不能修武夫内在气息,但不耽误前期的锤炼体魄。而其余修行者皆是以气运灌输自身,从而练就气息,再由气息改善自身体魄。武夫所走的路比其他人更难走些,若是体魄没有锻炼得体,那么便很难以武入道。” “所以修武道之前便是打磨体魄,之后才可步入武道。即便如此,每一境,依旧是需要再次打磨体魄。周而复始,不得懈怠,他现在不过是凡间武夫,还算不得武道。” 封一二看向摆出了拳架子的许初一,眼角略有得意。老子的徒弟,一点就透,现如今这一人守关隘,足足有两成神似。 “那究竟武夫厉害,还是修士厉害?”柳承贤摸了摸怀中的圣贤书籍,一时间有些疑惑。 游侠儿眯起眼睛,略有玩味地说道:“同境之争,武夫不如修士!自身气息有尽头,天地气运无尽头。但若是生死之争,双方都没了气息,武夫压着修士打。” 柳承贤哑然失色,顿时有些气馁了。 “不过!”封一二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谁不想活着呢?到了一定的境界都怕死!” 也就是因为怕死,世间武夫众多,能站在三品之上的屈指可数,不过三两人。 第七十六章 绊马索 “封大哥,你是不是私下弄了些什么好东西给他?” 柳承贤说着话的时候脑袋低垂朝下,注视着潼关城楼上那个风轻云淡的二郎。 胸有成竹的样子和气定神闲的神态,仿佛今日一切的事情都在那个黄鼠狼的意料之中。 身后是黎明百姓不假,但要说没有什么准备,那是不太可能有如此的心境。 封一二蹲下身子,满是无奈地挠了挠头,慢悠悠地辩解道:“不过就是一些兵家的秘法而已,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曾经在那个兵家修士那待过一段时间,临走之时他送了我两卷兵法,反正也用不着,就给了那个黄皮子。” “送?”柳承贤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即看了一眼还在摆着拳架子的许初一,调笑道:“你现在身家不菲,都值两卷兵法了!” 许初一不屑地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封大哥真就是欠了一屁股债。 “比两本书值钱多了!”封一二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随后用仅存的左手挠了挠鼻子,喃喃道:“兵家可不只有兵法,还有不少好玩意。” 两个孩子相互看了一眼,很是默契点了点头,随后各自朝下看去。想要看一看这所谓兵家的兵法与游侠儿口中的好玩意。 就在那支千人队伍冲锋至距离潼关不过一里地的时候,城楼上二郎随着马匹速度一直挪动床弩角度。 不到三个喘息,他眼睛一亮,赶忙拨动压制床弩弓弦的插销。一支伴随有气息流动的箭矢从城楼之上离弦而去,破空声响彻天地。 弩箭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还未至,可箭却已经到了跟前。 千人队伍中当先的一人被那一箭贯穿胸口,整个身躯随着箭矢惯性止不住向后飞去,随即整个背部砸到了身后的马匹之上。 穿过胸口的箭矢甚至将那匹马的咽喉一同扎破,鲜血直流,浸入脚下的土地之中,再无生还的可能。顷刻间,连同后面那个受了无妄之灾的骑马之人一同栽倒,两人一马摔倒在地。 还未等看清楚那破空之声的来历,而来的马匹便将其踩踏成了肉泥。 “南越蛮子果然勇猛!” 二郎看着远处依旧冲锋的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这一箭有些突然,甚至射穿了为首的那一人,但并不影响其余人的冲锋,虽说见到这一幕的一众南越骑兵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敢相信,但是胯下战马却不给他们多想的时间。 以锥子形冲锋凿阵,带头冲锋之人必定勇猛异常,足够以一人之力杀出一条泥泞血路。此人一死,其余骑兵理应心生畏惧,但是眼下何曾见到这一支骑兵有退缩之意,依旧是一往无前。 就在距离潼关八百步的时候,不知为何,那一群冲锋马匹还未到达,前方却不知为何陡然升起漫天尘土。关外风沙大,可也不至于无故起黄沙啊。 等到烟尘散去,最前一排的一种骑兵便知道今日必定是要将自身性命丢在这潼关之下了,只见前方一连十三道绊马索依次从地上升起,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几个驾马技术还算过得去的,纵马越过第一道绊马索,刚刚落下还未站稳,便被后面的战马顶撞出去,直接道在了第二或第三条绊马索上。 第一排的战马与士兵还未站起,后排骑兵便已经掩杀过来。 不少摔下马的南越骑兵才站起身来,就被随之而到的战马再次撞倒在地,倒地不起。 不足百人的城楼守兵,已经在二郎的指挥下拿起手中弩箭轮流射向略显停滞的那些南越骑兵。 三十人为一轮的守兵,在发射手上的弩箭之后毫不留恋,立刻纷纷向后撤去,蹲下身来安装弩箭,由后一队上前发射弩箭,周而复始下去,虽然只有六十个人,却还是井然有序,没有一丁点的手忙脚乱。 就这样,在不过十个喘息的时间内,城楼上就已经射出了两百余发弩箭。 慕容临君见状即便再稳重,此刻却也有些恍惚。 心里面难免是有些慌了,虽说看不见最前方具体的伤亡人数,但是看得出一千人的骑兵队伍此时已经慢了下来,甚至有些停滞。 小书亭 原本仗着行动迅速可以躲过箭矢射击,现如今却变得不得不缓慢下来,久经沙场的南越士兵清楚,多待一刻便是一份危险。 虽说有箭矢与绊马索的缘故,再加上跌落在地的骑兵被踩踏,但是骑兵依旧还是靠近了潼关之下。 本来打算彰显南越将士威武的,可现在却狼狈的不行。更别说妄想着可以吓退潼关的守军,能有时间让他们调转马头,需要小心越过刚刚才过来的绊马索了。 剩下的几个百夫长回头看了看,大致看了一眼人数。 明明一千人来的,现如今只剩下不到六成人还坐在马上。剩下的人要么摔落马下受了重伤,要么就是直接横死当场。 “放火!” 城墙上的二郎一声令下,就见城墙之上抛下了一个个点着了的火油坛子。 火油重重的砸在地面之上,顿时黄沙之上燃起冲天火焰。 随后的火油坛子则是纷纷落在较为靠近的马匹附近,溅射起的火油顺着战马腿部滴落。火势四起之下好不容易调转了方向的马匹或被火灼伤,或是听见同伴哀嚎。这就导致了马儿根本不受控制,伴随着一声声嘶鸣冲向原先还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那些马匹。 既然来的太快,那就让你们慢些,若是回去的太快,那便催一催你们。 惊了的马匹拼命向前跑去,带动其余马匹向着来时的路快速冲去。 于是已经让那些南越士兵吃了苦头,好不容易越过来的绊马索此时又派上了用场。 慕容临君叹了口气,现如今就算是派人拆掉绊马索,也不太可能。 城楼之上的床弩射程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若是命令人去拆,所去之人难免不会被射杀。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从后面过来,看打扮是南越士兵。 “报!攻城器械全数被毁!攻城木槌也毁掉了!呼延尔尔如今已去追击那五百步兵。” 或许呼延尔尔今日下发的唯一一件对的命令便是在进入蜿蜒小路之前将这个消息差人送到了慕容临军这里。 这样做倒不是为了所谓的战场全局,而是担心此事若压着不报。 到时候自己进林追击花费太多时间,没有将攻城器械损毁一事及时上报,若是耽误了慕容临君的攻城之计,到时候恐怕该怪罪的就是他了。 才叹了口气的慕容临君一手牵着缰绳,一只手轻揉太阳穴,现在看来此事当真是有些棘手,没有攻城器械如何攻城。 看来只能在床弩射程之外弃马而行,仗着人多步行前进,即便床弩再多,到时候也只需要用二十来条性命去换掉,好让剩下的骑兵能够顺利回撤。 “前前后后一点便宜没有占着,甚至还损失了一千余人和大大小小的攻城器械。” 慕容临君衡量一番之后便下令所有人行至床弩射程之外后下马步行,前方以盾牌掩护,好去抵挡城楼上的床弩。 “许初一,你这次是真值钱了!”柳承贤看着那十三道绊马索,忍不住说道:“封大哥,你怕不是把兵家东西都借来了吧!” 封一二笑着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还不止!” 第七十七章 睡莲 太安城的皇宫内,退朝了的文武百官从大殿内鱼跃而出。 虽说今日朝会将很多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依旧不影响他们在这之后三两成群,相互间交头接耳。毕竟朝会上说的是说给皇上听,朝会后说的是说给自己听。 其他人都是结伴而行,脚下步伐加快,等着出去后在饭桌上继续讨论,唯独黄凌云这个异类偏偏是一个人慢慢行走于道路之上。 几个本想着上去攀谈的新晋黄门郎在几番犹豫后刚想上前去,却被一旁在官场混迹了几十年的老者一个眼神就那么给呵斥住了。 察言观色本就是当官的看家本领,老前辈难得指点自己,哪敢有不听的胆子,哪敢有不遵的道理。 几个打消了想法的年轻黄门郎看着那独自一人的凄凉背影,恰到好处的一身青色官袍显得本就落魄的他格外冷清。 “黄大人!黄大人!” 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朝着黄凌云就追了过去,由于下身裙摆太过于长了,好几次都险些绊倒,即便如此,却也不敢慢下来。 黄凌云回过头去,见小太监的眼神是看向自己,随即停下脚步,稳稳地站在原地等着。 小太监一路小跑,累得有些气息不顺,可依旧不敢懈怠半分,施礼之后勉强站着,用较为平稳地声音轻声说道:“黄大人,官家让您去御书房候着。” 才被贬了官的黄凌云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扶在了小太监的胳膊处,用力拖住对方那有些倾斜的身体,和善地说道:“辛苦了,张相公,烦请您带路。” 只见过他两面的小太监错愕地看向这个恩科状元,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自打进了宫,何时被人称作一声相公。不过见了两面而已,眼前这人便记住了自己的姓名,还是称呼自己相公,让这个受惯了冷眼的小太监一时间有些茫然。 记得一年多前也是由自己领着他进了宫中,那时候他曾问过自己的姓名,也是尊称了一声相公。相隔许久,历经官场浸染,却依旧不变。 若说是虚情假意,可对自己这么一个跑腿的太监又何必如此呢? 一路上,小太监思来想去,仍旧是有些不明白,只觉得这个黄大人有些奇怪,与他之前见到的很多人都不同。 进了御书房的黄凌云毕恭毕敬地站在书案之前,闭目而立。 今日朝会上,面对割地一事,他谏言的有些过于激烈了,甚至指着皇帝骂了一句数典忘祖的话。 正当他以为这一次又要被骂上一顿的时候,一声清澈嗓音从书案的屏风后传来: “冬日也快到了,不知道黄大人是否舍得送贫僧一件裘袄啊?” 一个白衣僧人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虽是双手合十,却不念佛号,不戴佛珠。 黄凌云愣了愣神,随即明白过来什么,讪讪一笑,说道:“可我也只有一件啊!怕是不能送给您了。” “都说黄鼠狼的皮毛做成皮裘最为保暖御寒,贫僧畏寒,不过就是想讨要一件罢了。都是做了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家子气。”白衣僧人一步走到了黄凌云的跟前,伸出右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忍不住说道:“这皮毛是真好啊!” 哔嘀阁 没有什么佛家神通禁锢,但黄凌云却一动不动,任由白衣僧人摸着自己的脸颊。 他不过是个一品七境的妖物罢了,眼前的白衣僧人故意流露出二品菩提境的修为,明显就是告诉自己要老实。 虽说佛家讲究慈悲,可也有金刚怒目不是吗?是渡是杀还不是人家一句话,一个念头的事。从幻化成妖那天起,自己就已经料想到了自己的死相。 白衣僧人收回手,放在鼻子前轻轻嗅了嗅,随即露出一脸的怪异神色,嫌弃地说道:“一身的骚臭味,算了,算了。这样的裘衣不要也罢!” 黄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这样的僧人很有趣,就如同那个游侠儿一般。 白衣僧人也笑了笑,不过笑容却略显轻蔑。他将那只摸过黄鼠狼脸颊的手放在那身青色官服上擦了擦,淡淡地说道:“好在这一身官服还算得上干净,借我擦擦手!回头记得扔了!” “晚辈一定扔了!” 看着一脸故作从容的黄鼠狼,白衣僧人点了点那身官服,意味深长地说道:“若是有一天这身官服弄脏了魏国国祚,我就将它连带你的皮一同剥了。” “我佛慈悲,我佛慈悲,这才太平几年啊!又要折腾了!” 白衣僧人转过身,脚踏莲花走向屏风,化作了屏风之上那一株睡莲。 黄凌云看着那一株栩栩如生的睡莲,松了口气。 自打中了状元入朝为官后,他就一直好奇这皇帝身边的修士理应认出自己是个妖怪,可却为何没有找过自己。也曾私下揣测是不是魏国国运所剩无几,故而吃饱了的修士早早的就走了。 现如今才算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中,只是不说而已,现如今这关乎魏国国运的一战才将将开始,对方便坐不住了。 没多久,门外的当值太监打开御书房大门,身穿龙袍的皇帝踱步而入,一边走一边问道:“黄凌云,朕问你,潼关那边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见过了白衣僧人的黄凌云也不隐瞒,直接承认了,既然有这么一个学了佛家神通的睡莲坐镇皇家,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做这些欺君的勾当了。 皇帝薛屏叹了口气,冷静后问道:“你就直接了当告诉朕,那个千夫长能不能赢。” 黄凌云没有说话。 “那就告诉朕,到底有几成把握。” 黄凌云依旧没有说话。 “看来朕当真要做亡国之君了!” 黄凌云摇了摇头,就在此时一只海东青于云端之上飞过,轻啼几声,随后不做停留折返而去。 “回皇上,臣这边有个消息,或许会让官家您放下心来。”身穿青色官服的黄凌云嘴角露出微笑,抬起手指了指千山万水之外的潼关,一字一句地说道:“南越可汗死了。” 薛屏双眼一亮,难以置信地问道:“当真?” 刚问出口的他回头看向屏风上的睡莲,见没有什么波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将积压多年的哀怨吐出。 第七十八章 赌约 薛屏坐这个皇帝龙椅虽说不过满月,可魏国太子的位子却坐了将近三十多年。 出身皇室的他对于皇位之争中的那些蝇营狗苟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别看史书上只会记载些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光鲜事,可细细品味之后,不难发现只不过是对弑父杀兄、兄弟相残的美化罢了。 也就是为了自己屁股下的这个硬木龙椅,这三十多年来一共有三个弟弟先后殒命,四五个叔叔被废除了藩王之位。兜兜转转了多少年,最后才轮到了自己继位。 如今南越可汗已死,那么整个南越必定会因为此事有掀起一场皇位之争,党羽之乱。 如此一来,对于魏国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到时候再将那个千夫长给斩了给南越赔罪,这事也就有了交代。南越新的可汗因此继位,说不定还会感谢咱们魏国,到时候再送上贺礼,也算是聊表心意。”薛屏双手来回搓动,嘴上说道。 书案前的黄凌云听到这话不由得整个人怔住了,释然过后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即赶忙附和道:“的确,的确。皇上所言极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南越那边多多少少心有不安。杀了也好!” 薛屏抬起眼,若有所思了一阵后笑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千夫长可以赢,而且赢得漂亮?赢得让天下人为之一振?赢得让朕舍不得杀他?” 虽然说是边关,但潼关也不过是众多边镇中的一个小地方,依仗两山而建的关隘常备守兵一共不过三四千人。就这三四千人还只是来往奏折所提到的,实际上在魏国边关,吃空饷的事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按照推算来说,整个潼关实际守兵能有个一千五百人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黄凌云点了点头,此事他可以完全信任自己的那个弟弟,况且还有恩人相助。 最为关键的是,这么一番话出口,到时候就不怕自己的弟弟活过了边关一战,却死在了太安城。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令人唏嘘了。没死在敌人的冲锋之下,却死在自家人的手底下。 “相差三千多人,依仗城楼据敌,这样说来,那个千夫长的确算是个难得的帅才。” 薛屏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屏风上的睡莲,似乎是想得到某种认可。 “其实不是相差三千多人,也不是坚守不出。”还未等屏风上的那一株睡莲有什么变化,得了海东青报信的黄凌云便自己开口说道:“是一千守兵于潼关之外战胜南越五千人。” “一千?” 薛屏全身不由得一颤,面色有些难看,居然只有一千人驻守潼关? 往年户部与兵部清点军饷的时候自己作为太子监国也曾粗略算过,原以为最少也得有一千五百人才敢冒领三四千人的军饷。现如今这么看来终究还是自己畏手畏脚了些,那些蛀虫们可比自己的胆子大多了。 黄凌云点了点头,笃信道:“确确实实是一千人,而且可以赢。” 薛屏没有说话。 一千人战五千人? 先前他之所以只关心人数便是因为觉得赢不了,现如今黄凌云又再次重复一遍,而且语气越发坚定,这让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怀疑是否是听错了,还是自己算错了。 “来人啊!差人让兵部那边调令五千人往潼关方向进发,就说是收到密报,会有南越部队北上。”身为皇帝的薛屏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特别是将“五千”两字说的格外清楚。 虽说睡莲对此事也有认同,但终归有些事还是要防范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能将百姓生死当做小事。 “皇上,您要不和微臣打个赌,如何?” 黄凌云这话虽说是问薛屏,可他那眼神却死死盯着屏风之上那一株摇曳着的睡莲。 无错小说网 就连薛屏听到他这么说,也是看向那一株睡莲。 许久之后,薛屏侧身说道:“朕不与你赌,有些事既然赢不了,那便没必要去赌。虽然你说的对,但你还是得离开太安城。朕的天下,你得去帮朕看着。” 等到黄凌云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那株睡莲于屏风之上摇曳不止,随即白衣僧人一步走出。 “都知道结果了,怎么不与他赌一赌?”白衣僧人微笑着问道。 薛屏摇了摇头,反问道:“那你怎么不将他做成裘衣呢?” 法号长安的僧人摇了摇头,冷笑道:“若不是看他的所作所为像某个人,我早就将他们三个一同剥皮了!” “三个?”薛屏疑惑地问道。 恩科状元郎与千夫长,一共不才两人吗? 一身白衣僧袍的长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着薛屏继续解释道:“当然还有你那个祖宗的缘故,老皇帝可是被他一脚踢死的,我可不想也被他一脚踢死。别说我视而不见,你不是也让黄凌云外出巡视吗?怎么着?当我不知道你是害怕他们兄弟二人相见,露出端倪让满朝文武猜出来其中关系?你和我就都别装了。” 薛屏笑了笑,想起往事,坦言道:“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跪在这,求父皇不要杀临安侯,当时你没有说话!现如今倒是说话了!” 两人相视一笑,薛屏看着门外,喃喃自语道:“他俩当真很像,若不是个黄鼠狼成精,我只当是他的孩子呢。” “去你娘的!又是他们!” 呼延尔尔领着不到七百的南越士卒,看向远处的那一百来人的骑兵恨的有些牙痒痒,其中甚至有半数马匹通过马鞍可以看出来是南越战马。 一路上,他原以为只是步行遭罪了些而已,没想到还有一百多魏国骑兵来关照自己。 最为可气的是,若是双方冲锋对阵也就算了,自己仗着人多也可牵制住对方马匹。 可谁知道对方偏偏用了这种恶心人的打法。一百多骑兵只是骑马冲至弩箭射程之内,随后一阵乱射,射杀南越士兵后等着对方步行冲击,等差不多了便纵马离去。 一来二去,自己被他们咬的只剩下不足七百,却连对方的相貌都没有看清楚。 自己距离潼关的路途还有些远,如此以往下去那还得了。 想了想也只能继续绕路,调转回去,从之前的蜿蜒小路进发,仗着山路不便骑马从而躲过对方袭扰。不然还未到潼关便已经全军覆没了。 “太憋屈了!”许初一捂着脑袋,指着进入山林的队伍说道。 柳承贤也为南越的步卒处境叹息不已,他摇了摇头,就怕这进去了之后便很难再出来了。 从今往后,这七百人就只能入草为寇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们还能多活些日子,比起潼关的慕容临君好上不知多少了。 第七十九章 长槊 慕容临君让南越的两千士兵弃马不用,如此一来便不受绊马索限制,之后的攻城战中也用不上骑兵。 两千步卒在床弩射程外停了下来,随即两队人从左右各自出发,十个人合力借着盾牌掩护,慢慢挪到了绊马索两侧,想着解开锁链,如此一来便可以放出困在其中的骑兵马匹。好让他们这些步兵靠近潼关,否则现如今这不到四百余人的骑兵进退不得,反而成了攻城障碍。 就在他们靠近锁链之时,潼关之上十支床弩齐齐射出,这一幕看得慕容临君不由得笑出了声。 十人一队,哪怕你的床弩威力再大,足以穿透盾牌,可到头来不过就是解开锁链速度的慢些,时间长些而已。 可接下来看着床弩射向的位置以及城门上接下来射出弩箭,他的笑容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只见十支床弩所射出的弩箭竟然齐刷刷射在了前排的五根绊马索的铁链两侧之上,准头十足,像是早有准备。 接下来的十支绑了点燃了火油的弩箭改变方向,竟然射在了第五根锁链前方的群马之中。 刹那间,不少马匹被箭矢射穿,发出阵阵哀嚎,随即火油倾倒,火势蔓延开来,马匹被火烧到,加上同伴哀嚎,没了绊马索的阻拦的若干匹战马不受控制的一味向前逃窜,朝着慕容临君所在的两千大军袭来。 几个侥幸存活下来的骑兵赶忙勒紧缰绳,却被急停的战马一下甩了出去。剩余那些没了主人的马匹不受控制,接二连三的朝着前方狂奔。 “娘的!上尖刺阵!” 慕容临君朝着部下喊道,虽说自打魏国年年给钱之后,南越年轻一辈便很少上战场,但是毕竟家中长辈也教导过一些,战场上的一些应对之术好歹还是了解的。面对骑兵冲击,最好的便是这尖刺阵。 他赶忙下令让前排的南越士卒以盾牌垒砌矮墙,再讲长矛从盾牌与盾牌中间伸出,用以阻碍那些失去控制奔袭而来的战马。 一旦盾牌碎裂或是长矛脱手,那便由后排的士兵拿起盾牌补上。 而在潼关之上,二郎则是继续放弩箭将剩余的绊马索全部切断,随即换上绑有点燃火油的弩箭再射向马匹之中,如此一来潼关之下调转了方向的马匹全部带着剩余骑兵依次冲向慕容临君所布下的尖刺阵。 多次的冲撞之下,不少地方已经出现缺口,南越士兵所用盾牌大多被直冲而来的战马撞坏而不得不由后排士卒补上,不少长矛也扎在了马上不得拔出导致脱手,甚至不少经不住冲撞的士卒被撞倒在地。 “看南越马踩南越人,这感觉还真不错啊!”躲在左侧山坡后的刘十六笑呵呵地说道。 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摸了摸手中的长槊,第一次用这种怪异兵器的他心里有些拿不准,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否好用。 但是按照二郎的说法,这玩意若是用于马战还未曾遇到敌手,好归好就是造价极其不菲。平日里也就是些出身名门或是家中钱财多的将军们才能用上,现如今倒是让他体会了一把富家翁的感觉。 就在最后三根绊马索被床弩射穿之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听那声音马蹄交错践踏的声音,应该不下五百骑。 慕容临君此时已经顾忌不到后面了,因为潼关的那道大门开了。 一骑快马出关,随后关门又被关上了。 那一骑快马上的粗壮汉子,右手持一柄长剑,左手提着一杆长槊,独自一人一马穿过众多尸体堆集的小山,直冲慕容临君的步兵,收起长槊的他高举长剑。 “大手笔啊!真舍得!” 许初一说完这话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封大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就连柳承贤见到潼关前的这一幕也忍不住用怪异目光看向游侠儿。 那柄长剑他俩不光是见过,而起再熟悉不过了。看那长剑所泛起的青光就知道是游侠儿的那一柄大道春秋。 封一二倒不觉得什么,一脸镇定的模样,极其大方地说道:“我就借他用一剑。不碍事!” 一剑,而非一次。 不再站桩的男孩忽然想起了在王家大院时,游侠儿的那一剑山河破,下意识地问道:“不会是那一剑吧?” “那倒不是!不过就是寻常一剑。让他破去对方盾牌,随后就还给我!”封一二说着朝下看去。 右手高举春秋长剑的二郎在距离不到一丈之时猛地挥出,直接横披而去。 虽说有大道春秋在手,但是毕竟只是一品七境的修为,一剑落下,刚刚好能将盾牌与长矛击碎。 没了盾牌与长矛,此时的慕容临君与他的两千南越士兵算是彻彻底底的没了最后依仗,面对骑兵无计可施。 一剑过后,二郎将手中长剑直接抛向天空之中,被扔出的长剑不落反升,直接到了游侠儿伸出的左手之中。 “为什么不先让他破去盾牌,再让马匹冲击对面?如此一来,估计南越那边最多也就只能剩下一千余人了!”许初一看着脚下的混乱场景,不解地问道。 封一二收起了大道春秋,用手捋了捋鬓角,摇着头说道:“那只黄鼠狼说了,太顺了没意思!” “唉……”许初一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不想看了!” 柳承贤想了想也站起身来,说道:“封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游侠儿这一次没有说什么,他清楚两个孩子话中的意思。 一千人赴死的战事,连他自己多多少少也于心不忍。要不是那句当死则死,加上那一千人是甘愿以死唤醒举国上下,他恨不得将黄鼠狼一巴掌拍死。 “就一个人?”慕容临君看着远处的一人一马,冷笑道。 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这才转过身,可一回头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先之所以没有去管那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一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潼关拿出那么多的匹马,二是以为这些马蹄声是呼延尔尔所带部队追了上来。 可现如今这些骑兵看装束分明就是魏国士兵,而不是呼延尔尔率领的骑兵。 慕容临君看向不远处的战马,又粗略算了一下距离,不慌不忙地下令:“回去拿战马,准备迎敌!” 众多南越士兵听闻此话赶忙转变阵形,井然有序地跑向之前的弃马之处。 至于那个一人一剑斩掉所有盾牌的壮硕汉子,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哪怕有些修为又如何?难不成还能一人战千人?更何况我慕容家又不是没有豢养修士。 只要骑上了马,到时候是战是逃全在慕容临君一念之间。 就在他下令之时,潼关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出现两支骑兵,大致看去有一百余人。 他们以俯冲之势冲向那支正在后撤的两千余南越士兵,看那架势是要将两千人的队伍拦腰斩断,以此来拖慢了这南越士卒的后撤之势,好给五百骑兵一些时间。 二郎看着那两支骑兵,深吸了一口气,心理骂道:“刘十六,曹老八,你们两个混蛋!” 只见左右两侧的骑兵似乎有着某种默契,并不是奔着队伍中间而去,而是选择略微靠后方向。 如此一来,二郎这边倒是轻松了,可从后面而来的五百骑兵所面对的南越蛮子则是无形之中增加了许多。 一马当先的刘十六双手拿着一杆长槊,借着马匹冲击之力挥出,直接顺势将一个南越步卒的头颅给削了下来。 而另一边曹老八则是与另一人各自握住铁链一端,两人将铁链绷直,借着冲击之力的铁链将不少南越蛮子带倒,被随后而来的骑兵一枪扎死在马下。 曹老八一边拽住铁链一边朝着二郎那边喊道:“如何?还是咱们这些老兵油子有办法吧?” 二郎摇了摇头,苦笑不得。 “当啷”一声骤起,二郎看向厮杀的人群,就见那铁链应声断做两截。就见一个南越士兵打扮的人手持一柄长刀,正怒目而视,冲向自己。 二郎赶忙双手握住长槊,纵马迎去。一槊一刀碰撞一处,发出刺耳的拖拽声音。 “我就说嘛。慕容家怎么会不暗自派人保护自家的独子!可惜还差点火候!” 持刀的汉子瞪了一眼说话的二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心领神会的二郎摇了摇头,幸好是个聋子,不然自己这一战未必有这么顺利,南越可汗做事还是太过小心了,即便是允许慕容家豢养修士,也只是允许他们豢养这些天生不全的人。 持刀汉子嘴角露出微笑,整个人跳了起来,手中长刀顺势劈下,二郎横槊格挡,脚下的战马一个没吃住力,四肢瘫软,倒地不起。可二郎依旧是站立于地上,双脚陷入地内半寸。 持刀汉子脸上有些好奇,自己这一刀力道再大,可对方是一品七境,相比于自己的一品六境也不至于啊。 就在他心生好奇的时候,就见二郎的脚又下去了半寸,也就在此时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自己的长刀好像有些吃不住了力了。 就听“沧浪”一声,二郎接着脚下力气,跳跃而起,将那长刀弹起不说,左手松开长槊,右手手腕一转,单手持槊横扫而去。 长刀被弹起的汉子顿时一惊,自己的长刀被高高弹起,此时哪里还有武器格挡这横扫而来的长槊? 他脚尖点地,整个倒退一步,想要避开锋利的长槊,不料长槊在扫过他胸口之时,二郎脚踩倒下马匹,借立前去,一槊直抵自己胸口。 也算是持刀的汉子收刀及时,这才以刀身挡住。可对方的前冲之势加上自己刚才的后退一步。他已经无法挡住这一槊,只能继续后退,无意间将身后的南越士兵撞飞无数。这才明白过来,恐怕刚刚自己那一刀落下之时,眼前的汉子便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他想要借着自己的身躯将战场分开。 想到这,汉子不再后退,一个侧身想要躲过,却见那一杆长槊也跟着他由直刺转为横扫。 不能说话的耳聋汉子嘴里发出一声奇怪的低吼,整个人用尽全身气息挥出一刀。 一境之差,便是天壤之隔。 相撞之下,长刀断做两截,而那支长槊将其打飞出去,连带着一群南越步卒倒在了地上。聋哑汉子缓缓站起身来,看向慕容临君的方向,随手提起一个倒在身边的南越士兵便扔向了二郎,而他自己则是冲向了慕容临君。 2kxs.la 这些南越士兵死不死无所谓,只要自己护住慕容临君便好。自己本就是来拖住这个一人一马的粗壮汉子,现如今拖不住那边跑,带着慕容临君一起跑。否则到时候失去了供奉不说,还要被慕容家豢养的其余修士追杀,分瓜了自身的修为。 他这一跑倒是给二郎提了个醒,他赶忙转手走到倒了的战马旁,拿起了弓箭,弯弓如满月,朝着慕容临君就是一箭。 那支箭矢擦着聋哑汉子脸庞而去,吓得他赶忙伸出手,整个人被箭矢带出了一丈多远这才一个翻身接了下来,随后赶忙继续朝着慕容临君狂奔。 二郎叹了口气,有那个聋哑汉子在,恐怕光是弓箭不行,想到这,他朝着刘十六喊道:“这边交给你们了!骑兵杀步兵,别跟我说赢不了!” 交代完后,也不等刘十六回答,他便纵身而去追赶慕容临君。 两支侧翼一共三百余骑兵将五百步兵冲散,可就在他们得意之时,一匹战马“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将马上之人重重摔下。 只听一个南越的百夫长大声喊道:“用刀砍掉马腿!” 随着这一声怒吼,几个南越士兵如法炮制,随即几匹战马纷纷倒地。 骑兵作战在于凿阵,如同风沙过境,虽说厉害,可也忌讳双方缠斗,第一次冲击之后理应不再留恋,再冲杀出去调转马头再次借着冲击之力,现如今却因为双方的胶着应战没有脱离战场。 本就不太熟悉骑兵作战的魏国士兵这一次可是吃了大亏,剩下的人赶忙抽打马匹,想要冲出却也为时已晚。 刘十六双手挥动长槊,随即朝着那名南越的百夫长而去。虽说听不懂对方刚刚说了什么,可他清楚的看见也就是这一喊,才让原本的优势转为劣势。 才风光没多久的他如今恨死了那个南越蛮子了。 第八十章 白皑洲见 边城内,来了好几日的草台班子恰好也是在这一天演了最后一场,只等着明日便出城去南越。 白日里的说书先生分别给了前些日子里自己嘴中那些所谓的侠一个不是很讨喜的结局。 不是城破人亡就是埋骨他乡,又或是凄惨一人醉卧于荒山雪地。 每每到了情不自禁处说书先生便会饮酒一口,直至最后,他整个人已经是醉醺醺的了,看着台下客官们的唏嘘不已和愁容满面,拎起酒葫芦便颤颤巍巍地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一只脚踏入出相二字时,不知是不是总觉得差些什么,说书人回过头用他那有些枯槁的手将酒葫芦里剩下酒水一股脑地洒在了台上。 这一举动,让台下的听客有些费解,虽说酒水不贵,可也经不起这般糟践啊。 “纵死侠骨香,不愧世上英。”说书人深吸一口气,闻着那股酒香,用浑厚嗓音意兴阑珊地念道。 几个回过味来的听客眼神迷离,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死这等理应悲伤之事不知为何,到了这说书人嘴中竟然少了些许的哀怨,多了一丝悲壮之感。 可能是白日里那个说书人给的结局太过让人难以释怀了,草台班子这边生怕边城的百姓砸了戏台子,到了晚上,几个戏子终究还是没舍得给她俩一个太惨的结局,或是说并没有将戏演完。 只说是时光虽长可也有尽头,相隔千年后必然少不了久别重逢。 纵然西山不与东江汇,但人与人却未必不可逢。 就这么一个戛然而止的奇怪结局反倒是给了边城百姓们一份慰藉。 回去的老百姓三两成群,一同有说有笑地说着这些天戏中那些分分合合与大起大落,虽说精彩可不知为什么一股子别样情绪却难以掩盖。 好像随着草台班子的离去、故事的结束,他们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不知为何涌入心中。 不过短短几段书,几出戏,便是一个人的过往或是一生。他人事了是他人,自己却还有许多茶米油盐,家长里短。 一骑挂着系有红色穗子铃铛的快马从潼关而出,顺着官道一路而行,马不停蹄直接进了边城,想要穿城而过的快马看那疾驰的方向无疑是奔着太安城。 几个认得那铃铛的老人眼神之中莫名有了些担忧神色,但凡边关急报皆是如此,记得上一次见到那铃铛还是他们年幼之时,随后南越便入了关。 xiaoshuting.info 快马在边城内经过一家客栈的时候,客栈外看完了最后一出戏的许初一被游侠儿一只手拎回了马车上。 封一二瞥了一眼那匹擦肩而过的快马,叹了口气,朝着马车内的两个孩子喊道:“坐稳了!我们走!” 马车内的两个孩子没有答话。 一个不再站桩摆拳架,一个不再看书舞折扇。 两人都是斜靠在马车内,一副无精打采的丧气样子。 游侠儿架着马车出城,朝着潼关方向凝望片刻,随后马车不过十步便已然到了潼关之外。 又是缩地成寸的把戏,可这一次的把戏却未能让许初一和柳承贤两个孩子提起什么兴趣,依旧是眼神空洞,心事重重。 此时的潼关关外的尸体已经堆集成山。夜色之中,不到一百骑正在缓缓入城。 关内的城楼上,恍惚间像是有个人影站在上面,看着城楼之下的尸体不发一言,愣愣出神。 停下了马车的封一二回头叮嘱了一声,让两个孩子好生待在马车里,随后便纵身飞向城楼。 许初一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看着城楼上的那一翩然而去的身影,转头对柳承贤问道:“你不看看吗?” 只是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视线的柳承贤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说道:“不看了。有些东西看多就看不进去书了!毕竟子不语,怪力乱神。” 许初一这一次倒是很听话的放下了帘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咳嗽了两声,这血腥气味哪怕隔的再远,也依旧是刺鼻的很,让人有些犯恶心。 到了潼关城楼上的封一二直接坐在城垛上,看着眼前的熟悉身影,他一脸平静地问道:“怎么样?还算是好用的吧?” 不知站在那多久了的二郎点了点头。 一向对待恩人礼数周全的他这一次没有道谢,反而指了指城楼下一个手持长槊的尸体,平静地说道:“他叫刘十六。我刚来这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平日里喜欢偷懒,可惜他脑袋不太灵光,总是能被我逮到!我何尝不知道怕死一事怪不得他,毕竟家里孩子才五岁而已,若不是逃荒至此家里一穷二白,没有生计的他也不能来这边关当兵戍守。” “那时候我就骂他,说他平日里什么都不干,白白拿了官家的饷钱。要是算下来,不知道欠了官家多少的债!可谁知道他当时就急了,当场要跟我打上一架!别说,这小子除了怕死,打架是真不含糊。”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在他们家乡那边最忌讳的就是欠债。家里老人经常说欠了债不还是会祸及子孙的。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被问了封一二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巧的葫芦,继续听二郎说着那些细碎琐事。 二郎嘴角露出笑意,喃喃道:“拿着长槊步行去人多处找一个南越的百夫长。要不是最后一刻弃了步战不便的长槊而改用短刀,估计临死前连个垫背的也拉不着。你说他是不是脑子不好,不,应该是我脑子不好。我怎么就忘了和他说这长槊的缺点啊?” “等我赶到的时候,这小子身上足足有七八道刀口。肠子都脱了出来,他居然还留了最后一口气骂我,说让我以后可别再说他欠官家的钱了,这次都拿命还了,细细算下来,怎么着也应该是官家欠他的。” 封一二打开葫芦,默默地倒了些葫芦里的酒水,清澈的酒水从潼关的之上洒落在那一片泛着血红的土地上。 二郎收起笑意,又指了指那杆长槊的旁边,对着一具尸体痛声骂道:“去你娘的曹老八!你个缺心眼的货!老子是谁?是一品七境的武夫,用得着你来替我挡那一刀吗?要不是你死了,我真是恨不得打你一顿。比我早当兵又如何?恩人,你说说。什么叫轮不到新兵蛋子死?这叫什么话?有这样的道理吗?” 封一二叹了口气,没有搭话,伸手又倒了些酒水。 二郎看了看远处那些没了主人的战马,似乎想起那领着五百骑兵的几个人。 他扶着城楼,笑着说道:“那个叫马三的人,他的长矛是真准,不过怎么说那也是老子一手教出来的!第一矛虽然被慕容临君躲了过去,还被聋哑汉子接着那一矛个给跑了。但是也就是这一矛,让慕容临君起了撤退的想法,本来一场未必能赢的伏击成了追击之战。” “第一矛空了也没事,第二矛和第三矛都被躲开了也没事!你猜这混小子接着干啥了?直接就迎着那汉子的横去的一刀就上了,可惜了,那可是拦腰的一刀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两截,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我。还是等我到了的时候才发现,这小子别看他莽撞,但是心里细着呢!他那第四矛是死后扔出去的,借着身子上下断做两截的时候,上半身腾空之时扔出的那一矛,力气是够了,就是准头差点,只是将慕容临君的头盔打掉了!” “他那哪是打仗啊?分明是赴死去的!知道慕容临君周边有人护着,投掷长矛弄不死,所以故意去借着那一刀,让自己手中的长矛可以从高处落下!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二郎坐在了城楼上,停顿许久之后,看向端着葫芦的封一二,恭敬地请求道:“恩人,这个麻烦您多倒一点,他呀,就喜欢喝酒!因为今日这一战,我昨日欠了他一顿酒,今日不妨就还上!” 看着真就多倒了一些酒的游侠儿,二郎轻微抱拳,继续埋怨地说道:“还有张维,那小子也他娘的是个不要命的货色!不就是昨日见刘十六追击南越可汗立功了嘛,打那开始就是不服气!就想着立功!哪怕明知道自己砍出那一刀,那些人的长枪也会扎来,他自己要死在这儿,可还是拼死了要给慕容临君那一刀!” “他娘的,老子都在他五十步内了,那个聋哑汉子也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就不能等等吗?这狗东西就是没度量!见不得别人立功,这下好了!这功是立下了,你他娘的倒是起来领赏啊!” “还有那个马三!连个尸首都没留下,乱马踩踏,都成了肉泥了!何时死的我都不知道!娘的!” 潼关的城楼上。 二郎每说一人,封一二便洒一些酒水在潼关之上。 不知不觉说了总共八百六十三人,每一个皆是有名有姓。 封一二足足洒了八百六十三次,每一次皆是不发一言,直到洒下第八百六十四次。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多洒了一次酒水的游侠儿抬起头,一脸笑意的看向二郎。 二郎摇了摇头,慢慢地说:“不说了,欠的太多了!怕说下去心里愧疚!” 游侠儿收起葫芦,慢悠悠地安慰道:“多不怕!到时候在白皑洲见着的时候,最多被他们打一顿就是了!” “多谢恩人!愿恩人此去一路无忧无虑,事事顺遂!” 封一二从城楼一跃而下,在回到马车时停下脚步,看着身旁那具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已然是面目全非的尸体,或许唯一可以辨认的便是他身上那些魏国千夫长独有制式铠甲的碎片。 游侠儿回头看向潼关那空无一人的城楼,喃喃道:“总归是心愿达成了不是吗?总算是了无牵挂了不是吗?放心去吧!说书的不是说了吗?纵死侠骨香。” 梅陇镇,馒头摊子前,忙完了一天的店老板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东主有事,休息五日。 太安城,一向受宠的皇后今日明知皇上要来,却委托替身的婢女告知圣上,说自己身体抱恙,不能侍寝。夜里,她遥望潼关,已是泣不成声。 官道之上,明面上是贬官,实际上是奉命去各地视察的状元郎,心中一阵绞痛,摔落马下的他长跪不起,口中有言却不得发出一丝声响。 …… “封大哥!那只黄鼠狼明明能活,为什么也求死了?” 柳承贤拿着手中的书,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的他好奇地问道。 靠在篝火旁的游侠儿,闭着眼若有所思道:“我哪里知道呢?或许是欠的太多了,拿命去还了呗!口口声声说别人傻,自己不也是不聪明吗?” 许初一自始至终只是听着他们两个说话,默默地站起了桩。 三天之后,太安城的御书房,收到了潼关抵报的薛屏紧锁眉头。 那张不过巴掌大小的纸,只有短短的四句话。 南越可汗死于千夫长蜀二郎之手。 慕容临君死于百夫长张维之手。 潼关大捷,战于关外。 千夫长、百夫长皆战死,需派兵驻守,以防不测。 白衣僧人拿起那张纸,轻蔑一笑,无奈地摇着头,说道:“当真有了些孤注一掷的意思!恭喜陛下,我魏国国运昌盛。” “没了一个如此好的武将,有什么好恭喜的!那个黄凌云不是说了,死不了吗?”薛屏扣指敲了敲桌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其中原委的白衣僧人,淡淡地说:“做了多少年的太子了?怎么就忘了这大魏不光有皇上还有百官呢?自古只有武将造反,哪有文臣谋逆的?他这是想让他哥哥替他活下去,这畜生别看远在边关,对朝堂内那些大臣党派之争倒是清楚的很!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不过就是怕文武后宫占得太多,日后有什么不测罢了。” “唉……”薛屏摇了摇头,苦笑不得地说道:“算了,算了。一个黄凌云也够用了!既然欠了他们一份人情,那么往后就多多照顾些吧。这个蜀二郎,当真是有些精明,还知道留后路!” 走出御书房的年轻僧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身龙袍的男子,随即摇了摇头,心理笑道:“莫不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便都会这般小心?黄鼠狼啊黄鼠狼,幸好你们是为了百姓而不是为了这个人,否则就连贫僧也想说上你们一两句了!” 第八十一章 开江 自打进了南越国境内,游侠儿所驾的那辆马车便沿着一条大江东岸一路逆流而行。 与先前在魏国时不太一样,他们三人非但没有在某地停留休息数月的意思,相反几乎是日夜兼程,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沿江的道路大多是山间小路,泥泞不堪且颠簸异常。 马车内的柳承贤翻阅着那本《周易》,整个人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神情专注。也只有读至费解时才肯放下手中竹简,遥望车外。 许初一自打出了潼关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就连习武站桩一事也不再继续了。好在封一二也看出了他心中的郁结,也不催促他,甚至好几次还叮嘱他多来马车外,好看看沿途风光。 揉了揉眼睛的柳承贤,看着那条大江的江面比原先要窄上不少,对着马车外的游侠儿问道:“封大哥,差不错快到源头了吧?” 156n.net “还早呢!”马车外的封一二蜷缩着身子,斜着瞅了一眼另一旁发呆的许初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才哪到哪啊?毕竟是这天下第一条人为之江。” 听到“人为”二字的许初一扫了一眼江面,默默出神。 见男孩没有搭茬,封一二放下马鞭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道:“知道这条江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许久没说话的许初一终于是开了口,这让马车内外的配合默契的俩人暗地里皆是松了一口气。 封一二指着那条大江,解释道:“天下大江大多是南北走向,唯独这条江贯穿东西且无一条分支。因为这条江是一刀劈开的!” “一刀劈开?”许初一惊讶地问道。 虽说见识过了游侠儿那一剑破山河,可终究只是断去山川走势。这一路走来,这条江少说也有几千里,况且江面蜿蜒曲折,怎么着也不像是一刀劈开的。 封一二一边驾驶马车一边解释道:“五千年前,那时候诸子百家争鸣。虽说都可修行,可始终迈不过三品之上的那一层境界。世间无圣人,可与天地齐。只因为他们终究摆脱不掉对这天地的胆怯之意,毕竟天地有造化之功,可人力终究有时尽。” 许初一点了点头,明白了其中意思,于是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恐怕便是因为自这一条江开始,世间修行人便再无胆怯了吧?” 封一二并不诧异男孩猜的那么准,继续说道:“的确!这条江是天底下第一位圣人所开。而且之所以开江,不为别的,而是为了这抵境洲的百姓。抵境抵境,抵的便是这三品之上的境界,而非是这天下的边境之地。” 封一二顿了顿,转回头隔着帘子,朝马车内的柳承贤说道:“你这些日子看书,是不是觉得好奇。为何修行就修行,偏偏要读书?” 还未等男孩回答,游侠儿又对着许初一说道:“你是否也好奇,为何同是修行,武夫却不用读书?” “为什么?”两个孩子同时问道。 游侠儿停下马车,慢慢地说道:“劈开这一条江的是个武夫,这天下第一位圣人也同样是个武夫。” 柳承贤走出马车,与许初一一同看向那条大江。 “当年那个武夫在同是修行之人眼中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在百姓心里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那人修行天赋也是高的吓人,他这一生或许做的最让修行人与普通百姓都为之称赞的便是用手中的刀劈出这条大江!”游侠儿说着故意卖起了关子,招手示意他俩一同虽自己到崖边去。 两个孩子跟着封一二几步走到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滚滚江水。 封一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个武夫见不得那一带的百姓们没有河流水源,所以这才顺着冰山下的泉眼劈出了这一条大江,直达那干涸之地。做了理应由天地去做的事,所以才让那一方百姓免受干旱之苦,同时也让天下修士的明白了天地造化的神迹并非高高在上,人力亦可为之。” “一时间,武夫以力证道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修行之人最为向往之事,他们逐渐都抛开了各自的道,那时候武夫一脉鼎盛但百家却相继没落。心无旁骛了,当然修行也会精进,但那并非好事!”封一二伸出唯一的那只手摸了摸背后的长匣,接着说道:“见到修行人皆是不顾规矩,只想着境界。武夫便游走于天下各个洲,遇见一个不做人事的修行之人便杀一个。可终究这也不是事……” 柳承贤低下头,似乎想起什么,赶忙问道:“那个武夫难道为此创造了新的规矩?” 封一二点了点头,对着那条大江,说道:“他毁掉了武夫所有的修行之法,创了武夫的别样之路。自此武夫修行便无法借助天地气运,只能以武夫体魄和自身气息修行。为的就是不让天下人走那条路,生怕他们只顾修为,不顾善恶。” “再后来,他甚至毁掉了不少其余百家的修行法门,将天地气运融入了道理之中,创了一种用规矩道理限制修为的方法。只有明白道理,方可修为更进一步。这便是如今儒家、道家与佛家的起源。”封一二说到这,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了,他终归是低估了人心。” 柳承贤一脸的疑惑,不解地问道:“三教其实是源自于一种修行法门?” “可不是吗?”封一二扭过头,对许初一说道:“他本意是担心那些境界高的修行之人若是心有恶念,便会导致天下受苦。所以用这种方式去让修行之人先守规矩,再去修行。儒家说礼,道家说善,佛家说慈悲。仔细看去都是规矩。” 与柳承贤关心修行一事不同,许初一想了许久,开口问道:“你说他低估了人心,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出发点是好的。可若是后世钻了空子,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封一二笑了笑,解释道:“你们这一路也看到了。那些修行之人嘴上仁义道德,可几人能做到?繁麓书院的用蟾蜍偷取浩然气,弑妖司借着除魔之名暗地里蝇营狗苟,骆玉书为了龙珠不惜残害同门。” 许初一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接着游侠儿的话,说道:“道理或许都是对的,可未必就看得进去。说是懂了,却未必能做到。” 游侠儿点了点头,朝着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忘继续说道:“带你们去看看这江水起源!” “对了,封大哥。那个武夫叫什么名字啊?”许初一跟在后面,好奇地问道。 一旁的柳承贤在后面,还未等游侠儿说话,便替他回答了,“他叫洛阳!” 许初一想起怀中符箓上的“洛阳敕令”四个字,回头看向柳承贤。 妖道洛阳?不是道士吗?怎么成了这座天下第一位的圣人了? 第八十二章 水 随着这些日子的路途颠簸,封一二可算是将洛阳开江与立规矩两事的经过说了个明明白白,这让两个孩子瞠目结舌。 这世间第一位圣人不光为了百姓开江,为天下修仙之人立下规矩,甚至还为妖族开辟出了一条修行之路。 替天下间所有生灵都求了一个公平。 “那为何会是妖道呢?”听完了这一切的许初一斜靠在马车架子上好奇问道。 虽说这脚下的道路十分颠簸,可他却不受影响。两只脚勾在车架之上,不动如山。 显然是前些年的站桩功夫练到了家,才有了这般的稳重。 封一二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好让马匹跑地快些。 他轻声说道:“洛阳是世间第一位圣人不假,但也却自废了修为!现在的他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 一旁的男孩听到这不禁长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也不怪许初一惊讶,修行一事路途艰难,芸芸众生能踏上修行之路的不多,能跨入二品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光是时间,还有机缘与他人指点也必不可少。既然如此艰难,又怎么有人会甘心自废修为,从头来过呢? “若是不废,如何钻研出这些子修行法门?”封一二伸了个懒腰,不光表情艳羡,心神更是往之,接着解释道:“他自废了四次修为。第一次是为天下的武夫修出一条压胜之路,第二次是为如今的三教修出一条限制之路,第三次为山川精怪修出一条化形之路,第四次则是跟着道家老祖修出一条自己的长生无为之路。这份豁达我可学不来!” 嘴上说着学不来的游侠儿,虽说没有自废修为,可也曾为了自己的师兄暂时放下了一身道家修为,转而走了以力证道的武夫之路。 许初一挠了挠头,心里面是更加迷惑了,急着问道:“这洛阳前三次的自废修为我倒是可以理解,可这第四次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他怎么会跟着一个后辈修行?又怎么会……” fantuankanshu.com “因为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所以他也不想自己坏了规矩。”马车内的柳承贤掀开帘子说道。 他的嘴角露出笑意,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曾在书中看到那句话,“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许初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瞬间恍然大悟。 “没错!既然是他定下的规矩,那他也必然要带头遵守,没有立了规矩,自己却凌驾于规矩之上的道理呢。不过就这一点我也曾当面骂过他。” 封一二说“当面”二字的时候咬字极为清晰,甚至还刻意放大了嗓音。 说完之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起了那一日,洛阳那一巴掌打的属实有些用力了。 许初一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游侠儿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都是真的!”看见了男孩那一个白眼的封一二指了指许初一的袖口,极力解释道:“我那不是还有洛阳敕令的符箓吗?我和他是真的见过面!” 男孩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倒不是不相信游侠儿与对方见过面,而是不信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有胆量去骂那个立下规矩的妖道洛阳。 修行人或许对洛阳立下规矩一事心生怨念,表面上毕恭毕敬,暗地里指不定怎么去骂他。 但是天下的妖物能够幻化人性可都多亏了洛阳,若是年轻人去骂他,岂不是能让天下的山精妖怪联手追杀。 就封一二这个小心翼翼的性子,让许初一无论如何也信不下那句话。 “我知道你们见过!但是我不信你会去骂他。”,许初一说着还不忘露出一个鄙夷目光,弄得游侠儿十分尴尬。 被质疑了的封一二赶忙回头,朝着柳承贤问道:“你信吗?” 柳承贤迟疑了片刻,一脸难为情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信。但是……你为什么……要骂他?” 虽然是信,但后面那个问题摆明了就是不信。没个原因,如何让人信服? 封一二看着座巍峨雪山,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他做错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知道错了,只不过好面子,所以不肯承认罢了。” 两个孩子撇了撇嘴。说了等于没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不靠谱的游侠儿指不定又是吹牛,想着给自己添些光彩。 于是两个孩子一脸无趣,不再追问了,一个继续发呆看江,一个钻回了马车看书。 被两个孩子冷落了的游侠儿摇了摇头,有口难辩。 他还真是骂了洛阳,那时候自己也是嘴快失言,但终归也算是骂了。 虽然结结实实挨了洛阳一巴掌,但也得了一杯酒水不是吗? 能喝上妖道洛阳的亲自倒的酒水,世间还能有几人呢? 儒家初代圣人算一个,道家老祖算一个,那个流连青楼的和尚算一个,加上自己也不过四个人而已。 他当时骂的可是有理有据,直至现在游侠儿都觉得那个创下规矩的洛阳太过相信这个天下了。 最为可气的是,既然都立下了规矩,为何偏偏不去管? 留着圣人修为惩戒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好吗? 封一二始终忘不了,洛阳在酒后说得那句:“这世间太让我失望了,失望到我不想再去管了。” 游侠儿叹了口气,一鞭子抽在马背上,朝着那座巍峨雪山前行。期间回头看了几眼的他嘴里忍不住来回念叨道:“我这都放慢了脚步,你怎么还是跟不上呢?” 巍峨雪山之上,由于寒冷,导致山顶与山脊处常年的冰雪堆积。 但在雪山之下冰川消融处却有一眼涓涓流淌的泉水,此时竟然还冒着热气。 自打这天地初始,这泉水便静悄悄的流到了现在。 封一二一个侧身跳下了马车,两个孩子也跟随者他步行到了泉眼跟前。 蹲下身子的游侠儿伸出手摸了摸温热泉水,随后往自己脸上随意抹去,洗了洗满脸风霜。 紧接着他又喝下一口泉水,抬起头看着雪山,喃喃道:“初一啊!你要不要也来摸摸这水?感受一番啊?光是两种符箓,好像还不够啊!” 许初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符箓,这才明白过来。 封一二之所以一定要来这大江尽头,原来是为了自己。 这符箓中的水难道是来自此处? 想到这,男孩赶忙上前几步,学着游侠儿的样子蹲了下来,伸出手想要体会一下这一汪温热泉水。 “这也没什么区别啊?” 许初一来回洗了几次脸,随后猛地喝了好几口泉水,却始终没有什么感觉。 自言自语了一句后便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一脸狐疑地看向一脸坏笑的游侠儿。 游侠儿朝着柳承贤挥了挥手,招呼他也一同过来。 两个孩子蹲在泉水边,看着那潺潺的泉水,始终觉得这小的可怜的泉眼与之前所见的滚滚大江似乎不太配。 “其实那条大江的源头不光是此一处!”封一二见他们不明白,于是指了指雪山,接着说道:“从一汪泉水到入海大江,其实还少不了冰川雪融和天降大雨,以及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 见两个孩子还是一头雾水,游侠儿直接站了起来,笑着解释道:“这水可不止一种样子。冷冽时成冰,沸腾时成气,从云端落下又或雪或雨。小不过这泉水丁点,大不过汪洋无际。无风时平静祥和,起风时滔天巨浪。溪水潺潺与人为善,滚滚江水又叫人胆寒。可你们说说这水的本质又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柳承贤接过一捧温热泉水,盯着看了半天,水中倒影出一个清秀少年模样,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年,都说时光如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蹲在一旁的许初一闭上眼,想着游侠儿刚刚所说的那番话。 脑海中生出了一幅幅画卷,如同亲眼所见,雨水落地,冰川消融…… 一路上的江面壮丽到如今却变得略显寒酸。 汪洋大海是水,那一滴水就不是水了吗? 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少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之前的山也分大小,也分生机盎然和荒无人烟,之前的火也分星星之火和茫茫火海。 许初一抬起头,随着游侠儿伸出的左手,遥望那座巍峨雪山,良久之后好像回过了味来,朝着游侠儿骂道:“水就是水!哪有什么本质?” 少年站起身子,指了指自己,对着游侠儿反问道:“你说我本质是善是恶?” “当然是善!人性本善嘛!书里说……”一旁的柳承贤赧颜道。 游侠儿摇了摇头,打断了照着书中圣贤言论去述说的柳承贤,笑道:“若是本善,何必教化?” 许初一弯腰伸手,看着双手中一捧清澈温和的泉水,说道:“那不就结了!人和水的本质都不过是空白而已。水遇寒化冰,人遇善则善。水遇热化气,人遇恶则恶。不光是水,就连万物都是如此,都会跟着环境变化而变化。” 游侠儿点了点头,催动起了许初一怀中的符箓。 一张符箓飞出,冰冷异常,可随之又化作阵阵白气。时而平稳深邃时而如波涛汹涌。 许初一见状心神也是一动,怀中剩下的十七张符箓尽数而出,萦绕身前身后。 就在此时,封一二手中符箓直接朝着那座巍峨雪山而去。 雪山之上,自以为藏匿行踪不错的道士连忙躲过那张如同冰锥的符箓。 知道暴露了行踪的道士摇了摇头,一个纵身飞下雪山,朝着三人而去。 见到那个拿着拂尘道士,封一二轻咦一声。 许初一倒是记得游侠儿的教诲,不再偷袭了,十八张符箓化作水波屏障,护住自身。双脚分开而站,摆出了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 柳承贤则是往后撤了一步,手中凭空出现了那把出自衍崖书院的折扇。昔日贤人所写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七个字赫然立于扇面之上,跃跃欲出。 “贫道没有恶意,没有恶意!”,曾经的南越国师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 “知道你没恶意!若是有,你觉得你能活到现在吗?”游侠儿白了一眼两个过于紧张的孩子,朝着那个在潼关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道士骂道:“手放下来,怎么着?就你有两只手?” 道士盯着封一二空荡荡的右边袖口,脸色一白,赶忙放下了高举的手,谄媚地说道:“前辈您大人有大量!多谢您饶命之恩!” 封一二摇了摇头,苦笑道:“说说呗。怎么就跟上了?鬼鬼祟祟地看什么呢?” 道士扔掉手上的拂尘,盯着两个孩子看了看,小心说道:“前辈您还是让他们两个收手吧!这么紧张也不是个事!” 看了看地上的拂尘,又看了看这么有诚意的道士,两个孩子各自收起了符箓与扇子。 封一二看着这么贪生怕死的道士,还真就有了点求长生的样子,于是忍不住说道:“你这么苟,怎么想起来出世做国师的?” “前辈果然厉害,连贫道姓什么都一清二楚!”道士笑着回道,显然不明白那个“苟”字是什么意思。 “啧啧!”封一二捂着额头,无奈地问道:“别跟我这绕弯。你说说跟着我们干什么?” 苟道人笑了笑,一脸真诚地解释道:“那一日在潼关之外想来也是前辈吧。其实我一直都在潼关外,只是隐藏了身上气息,想着能不能在之后找一找机缘。直到三位出关,见到前辈去城楼上以酒祭慰亡灵,与那死了的黄鼠狼说话,这才确认那日是前辈您现身提醒晚辈。” 许初一转过身看向封一二,那日柳承贤是看见了二郎的魂魄,他眼中的城楼却是空无一人。 他还一直好奇为何游侠儿去城楼,现如今才明白过来,那是去和二郎告别。 “晚辈之所以一路跟随,也是想看看前辈是否要在南越做些什么。毕竟曾经身为南越国师,多多少少理应照料一二南越安危。” 苟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子,看那样子是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至于什么南越的安危,就连柳承贤都不信。 可人家都这样说了,难不成让他亲口说是提防他们三人,怕他们坏了自己好事不成? “你放心!南越这气运我看不上。你也别藏着了,一国之中没有个二品修士可不行!你只管回南越国都便是了!”封一二捡起了地上拂尘,接着说道:“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不过可以给你一巴掌加上两脚!” 看着一脸紧张的苟道人,游侠儿慢悠悠地解释道:“有了伤,便是我阻碍你出手!对于南越皇族你多多少少有个交代,可以继续做你的国师!” 苟道人一脸为难地问道:“这样能成吗?” “怎么不行?”游侠儿举起手中拂尘,说道:“慕容家的信使我都将他扔到了荒岛之上。现如今的南越为了可汗的位子争的你死我活,你回去了,可就是一份筹码!就算明知道是你跑了导致上一任可汗身死。但不死又怎么会轮到他们?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 苟道人眼珠一转,只觉得前辈这份指点很对。于是赶忙拱了拱手,说道:“请前辈下手狠点!” 垫了垫手上哪一袋子苟道人送的银两,马车上的封一二用极为欠揍地语气说道:“没办法,这世道有人花钱挨打,我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等出了抵境州,刚好用来买莲花渡的船票!” 第八十三章 心烦之地 在那巍峨雪山的山脊之上,狂风呼啸之声不绝于耳,落雪之势如同倾泻大江。三个人影两前一后,在雪地上留下了三道脚印,可由于雪太大了,不过片刻便被掩盖。 雪山之上的寂静景色虽说是世间少有,可许初一却没有心情去看。 虽说身上裹着娘亲留下的厚重蜀锦的棉袄,可少年依旧还是觉得有些冷。 已经踟躇了半日的他抬起头,朝着走在前方不远处游侠儿和柳承贤,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真就是有苦难言了。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即便右手袖口空空荡荡可并不妨碍他在巍峨雪山之上如履平地,神情自若不说,甚至还有闲暇时间翻看那本满是插图的书籍。而另一个则是穿着淡薄衣服却丝毫不觉寒冷,右手拿着扇子轻轻摇动扇去前方落雪,左手捧着竹简神情专注。 他们都是修行之人,翻山越岭、不避寒暑这等小事自然而然也就不在话下。 唯独许初一,他不过是个练了两年站桩的凡夫俗子,光是翻山行走就已经不便了,更何况天气还如此寒冷。 “你们两个!等等我!” 见到前面两人渐行渐远,许初一忘了游侠儿的叮嘱,忍不住朝着前面喊了一声。 不料却被刚好回头的封一二给瞪了一眼,随即心中闪过一阵声音,“声音太大容易雪崩。” 看了看寂静的四周,只听得见风雪呼啸之声的少年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再次掖了掖棉衣,继续向前走着。 走了三天之后,三个人总算是翻过了那座巍峨雪山。 看着眼前的一片草原,许初一的心中莫名有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毕竟途中有好几次少年都觉得自己可能挺不过去了,要不是仗着这几年站桩养出来的坚韧性子,恐怕早就顺势一趴,倒在雪地里了。 到时候只要装死,便可以等着游侠儿将自己背过去了。 想到这,少年望了望前方的游侠儿,双眼之中满是抱怨神色,可嘴上却不敢抱怨半句。毕竟封一二和柳承贤这俩人之前可都觉得应该绕道而行,避开雪山要好些。可那时候的自己却没有听他们的,执意去看看。 两个人拗不过他,最终才弃了马车,攀山而行。 现在想来,许初一觉得自己脑袋当真是有问题,两个人好心好意为他这个凡夫俗子考虑,他自己却拼了命的要爬那差点要了自己命的雪山。 也不知道自己这不听劝的臭毛病是跟谁学的。 就在许初一满肚子抱怨无处发泄的时候,一直在他身侧的柳承贤摸了摸他的棉衣袖口,一脸敬佩地说道:“初一,我是没想到,你可真厉害,光靠着体魄就那么给撑了过来!” 听到柳承贤这么说,少年只得无奈一笑。 这夸赞的说辞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什么叫光靠体魄? 你们可都算得上是山上人了,一个是三品守一境的道士,一个是一品三境的读书人。只要用气息就能护住全身上下,不惧严寒还不是小事?而自己呢?除了靠身体硬扛还能怎么样? 本就是在强颜欢笑的少年刚想说一句谦虚的话,好去壮壮牌面。不料却被柳承贤随后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体魄强悍这就不说了,光是这份耐力心性也是相当厉害了!我这几天还在心里琢磨,你为什么不用那些符箓护住周身,化火取暖。现在想来,你这是不屑啊,意在磨砺自身体魄,好去弥补前些日子没有练习站桩的亏空!” 前几日都快被冻死的少年眼神迷茫,呆滞在了当场。 此时的许初一恨不得回到几天前,重新再翻一次雪山。看了看一旁说话的少年,他的嘴角忍不住有些抽搐。 对方口中的那些所谓体魄强悍,心性坚韧的话在他耳中全然成了嘲讽自己脑子不好。 “呵呵。”许初一尴尬地笑了笑,强撑着点了点头,嘴硬的附和道:“你说得对!我就是故意这样的,磨砺体魄嘛!不然我为什么非得爬这雪山?难不成脑子不好吗?小意思,小意思。” 柳承贤用欣慰的眼神看了看少年,随后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朝着前面的封一二走去。 身心都已经很疲惫的许初一用手一抹了抹自己那欲哭无泪的眼睛,再自我安慰了一番后,心情总算有些好转了。 就当他抬起头准备跟上那俩人时,就看见不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此时抖动不停。 接下来就听见前面传来了“噗嗤”一声。 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的封一二回过头看着落魄模样的许初一,大笑不止。笑声对于受了打击的少年而言,属实是有些刺耳了。 眼角已经笑地流出了眼泪的游侠儿扶着一旁的柳承贤,上气不接下气地调侃道:“对啊……难不成……脑子……不好!” 被刺激了的许初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中怒火。 他指了指游侠儿那空荡荡的右手袖口,眼神哀怨,用着惋惜的语气说道:“是啊!好端端的,又不是左撇子。干嘛偏偏断去右手而不是左手?可不就得是脑子不好吗?” 随着少年这话出口,对面的游侠儿此时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愣了有好一会的他转过身,拍了拍已经笑弯了腰的柳承贤肩头,用生无可恋的语气说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赶紧赶路!要是再笑,老子保准让你今晚看书看到天亮!敢闭眼打不死你!” 被游侠儿威胁了一通的柳承贤皱起眉头,赶忙深吸了几口气,又掐了掐自己的手腕。来来回回好几次,这才暂时压住了自己的想要笑的冲动。 “唉……” 许初一原先还一直心存疑惑,为何塑造肉身一事偏偏就非得用右手?这两年光景,时不时见着游侠儿一有空就练习左手的灵巧劲,特别是吃饭时动筷子和写字的不便。他还一直以为塑肉身这事涉及的法门中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外传的秘术。 可随着自己说出那句话,紧跟着封一二那副与自己刚刚被柳承贤“点拨”时如出一辙的茫然表情。许初一心中十分肯定,自己封大哥的脑子估计也不怎么好。 顿时,许初一只感觉前途一片渺茫。想着要不算了,自己以后还是别跟着游侠儿后面了。等到了望山书院后,自己去求一求书院里的先生,想来看在柳承贤的面子上,对方好歹也会让自己留下来。 到时候哪怕留在书院,做个杂役也比跟着不靠谱的封一二要好。 三个皆是沉默不语的人走了不出二十步,柳承贤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游侠儿伸出手,指了指用扇子遮住了笑意的少年。 许初一与柳承贤在封一二伸出左手时,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他那只左手上。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阵过后,笑声在三人中间传出,一传二,二传三。 三个人此时都已经撑不住了,都瘫坐在地上,如同疯了一般,笑声不止,好像世间再没有像这样好笑的事了。 过了好一会,笑够了的三人这才站起身来,朝着莲花渡的渡口走去。 随着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走了整整一日未曾停歇的两个少年无论如何都笑不起来了。 就连曾来过这的游侠儿也一改往常嬉笑嘴脸,低头不语,只管走路。 等到了夜里,三个人在山坳之中找了一间荒废已久的道观歇脚。 他们围着一团刚刚升起的篝火休息,不知不觉已然沉默了有大半个时辰。 盯着眼前的篝火,许初一眯着眼,轻声骂道:“他娘的!” 就连读了不少圣贤书,自认为脾气被打磨不错的柳承贤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骂上两句,但是看了看一脸落寞神态的封一二后,又选择了坐下来。 即便心中不爽,但是既然封一二不说话,那便是有他道理。 两个少年对望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许初一看向柳承贤,随后朝着游侠儿怒了努嘴,用眼神示意让他去问。 几经思量过后,早就没了看书心情的少年转了个身,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封一二。 少年这么一看就整整看了一刻钟,途中就连眨眼也没有几次。 “别光看啊!你倒是说啊!哑巴了?”许初一见状,终究没有忍住性子,瞅了一眼不争气的柳承贤,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想说就让我来说!” 柳承贤叹了口气,朝着斜靠在供桌旁的封一二,犹豫不决地说道:“封大哥。咱们要不还是救救他们吧!” 一旁的许初一点了点头,眼神之中满是期许,只等着一向慈悲的封一二点头。 潼关外,两国的士卒战死沙场那是死得其所,即便断手断脚,死后尸身不全也是有所缘由,不好去埋怨什么。 可在这雪山之下,今日所见的那些人虽说还活着,但却生不如死,不是天灾,却是人祸。这让出身贫苦的少年怎能不心生不满。 一开始他远远地看着那片广袤农田以及在田间辛勤犁地的百姓,还心生艳羡,感慨这个地方的百姓勤劳远比家乡,甚至有些可怜他们没有耕牛犁地,要让人亲自拖动扒犁。隐隐约约有了点敬佩的意思。 可等到他们走近之后,看清了那些犁地之人模样时,少年便没有那种想法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恐惧。 他看见那个打头拽着爬犁的高大汉子,周身所穿的衣服破烂不堪,整个人瘦的不成人形,而汉子的左手从关节被切断了,看那整齐的切痕,明显是被锋利的闸刀或是利器一刀下去,连肉带骨斩断。 不过这些都算是平常,最为骇人的便是他那张脸,高隆着的眉骨下面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双眼不知为何没了,看那痕迹八成是被人用工具挖去的。 就当许初一还沉浸在这惨绝人寰的画面时,一旁的柳承贤拽了拽少年的袖口,伸手指了指那人脚踝处的铁链,而铁链另一端连着在后面扶着爬犁的人。 那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双眼还在,但是右腿却没了,同样是刀切痕迹。 那条从膝盖处切断的腿上,只是用一根木棍随意地捆住,做了个简陋的假肢,用以保证身体不倒。 即便如此了,两个人还在那做着如此辛苦的农活,不敢休息片刻。 看着那生了锈的铁链,两个少年心有灵犀。都猜到这两人若非罪大恶极那就是受了私刑的奴隶。 就在许初一袖中符箓隐隐有游动迹象的时候,打算出手斩断锁链的时候,他心中出现了一阵心声,这一次只有两个字,“莫管!”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随即一同看向前方那低头前行,换了一副老者模样人皮面具的封一二,都明白了这是游侠儿让他们二人别去管。 可接下来陆陆续续出现的劳作之人便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有的两人被一根铁链相连,有的三人。甚至在一间破落农舍前,两个少年看见足足十几人都是身披枷锁,脚下被不过一尺的铁链互相牵制行动。 最让两个少年心生郁结的是,无一例外,那些人都是面无表情。仿佛失去了本该属于人的喜怒哀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生寒意的虚无。 眼神空洞无神,仿佛死人一般。 三人在路过一间佛寺时,许初一瞥了一眼。 与之前那些简陋村舍的肮脏不同,金碧辉煌的佛寺却是干干净净,一个个僧人面色红润,都围着一个身穿华丽袈裟的中年僧人,顷耳听其诉说佛法。 少年对佛法没什么兴趣,只是发现在那僧人面前的法器中,赫然有一根用人手骨所做法器,五根手指用银丝缠绕骨节,那手骨之上的金环与泛黄的骨头格格不入,这让许初一忍不住联想到了先前见到的那个断手之人。 篝火旁,回想起今日所见的少年望着眼前摇曳的火苗,喃喃道:“封大哥!你不应该是这种坐视不管的人啊!这样也算是侠吗?” 封一二睁开眼睛,望了望顶上破落的屋檐,轻笑一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管过?” xiaoshuting.cc 语气之间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 游侠儿摇了摇头,开口道:“如果不是我多事!我师兄当时也不会因我而死。” 许初一眼睛一亮,看向封一二那空荡荡的袖子,想起了那个借走了自己儒衫的年轻道士。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叹气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你今日若是出手救他们离开,说不定他们非但不会感激你,而是会对你谩骂不止,甚至大打出手。” 柳承贤皱了皱眉,有些不置可否。 “唉……” 封一二叹了口气,只觉得此地真是最让他心烦的地方。 第八十四章 莲花渡上 抵境洲,雪山佛国的莲花渡口。 自打两个少年昨夜听过了游侠儿说起关于这一带人间惨状的前因后果,他们两便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即便是看到了悬崖边上出现了的那座巨大莲花盘,任那莲花盘如何的壮观,如何的炫丽,两个少年也提不起丝毫兴趣,脸上的满是愁容。 只觉得那莲花盘下是皑皑白骨,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指不定藏了多少啊脏事。 上了莲花盘,两个少年紧跟着付了摆渡钱的游侠儿走进了一间普通客房。 等到了房中,也没有心思看那如同寺庙禅房一般的布置,索性直接就各自倒在了床上,自顾自地发起了呆,心中说不出的憋屈。 根据游侠儿昨夜与他们俩描述的情况来看,别说是他们两个少年了,就连现如今已经是道家三品守一境的封一二也是无能为力。 毕竟受难之人心甘情愿,作为外来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为了寺庙之上的佛祖菩萨,当地农奴百姓不知道供奉了多少。经过千年百年的岁月,那种信仰本能已经深入了其骨髓之中,流在其血液深处。 在这儿,面对那熠熠光辉的佛像以及面相慈悲手段恶劣的僧人,哪怕是不过五六岁年纪,也只会是屈膝跪拜,虔诚的很,失去了本该属于孩童的稚嫩模样和笑容。 当年的封一二年少轻狂,哪里看的了这个,于是出手打伤了僧人,甚至拆了佛像,就算一路相伴的薛威如何阻拦也没能劝说封一二停手。 但是即便如此,却丝毫也没有用,反而被当地的农奴与百姓谩骂。 面对这样的情况,这俩人哪里还有还手的道理?哪里还有辩驳的心情? 毕竟是没有修为的百姓,毕竟是深陷泥潭不自知的苦命人。 最后还是另一个寺庙的所谓高僧活佛出面,才平息下来。 高僧满脸堆笑的走出来,念着我佛慈悲的口号,驱散了来势滔滔的人群,并教诲哪些农奴百姓得饶人处且饶人。 众多的信徒见是高僧出面,俯首参拜之后这才肯离开。听着那些光面堂皇的佛言,只觉得他们跟对了人,信对了佛。 他们就连赐福也不作奢望,毕竟高僧曾经说过,今日之苦楚都是来自于他们前世的恶行。因果报应,天理循环。 既然是自己前世作恶多端,才导致有了今日的这般诸多不顺与眼前苦难。那么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前世的种种不对了,哪里还敢奢求高僧赐福。 只希望今生受苦受难偿还了恶果,可以为来世自己求一个福泽平安的善果。 为了来世,哪怕是用尽毕生时光替佛寺耕地,替那些高僧放牧,甚至以身躯供佛也是值得的。 见到此景的师兄弟二人无话可说,白了一眼那位僧人便走了。值当是好心没好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2kxs.la 可哪里晓得明面上宽厚待人的所谓高僧,暗地里竟然派出了护院僧人一路悄悄尾随。 为求洗脱嫌疑,直至过了雪山才出手截杀。 薛威在那一次围剿之中,为了掩护自己的小师弟先走,不慎被一位护院僧人手中的降魔金杵打了个肉身粉碎。 若不是折返而回的封一二用清凉峰道观那尊供奉神像千年的香炉护住了薛威魂魄,使其不去白皑洲,恐怕早就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哪里还有重塑肉身的可能。 浑浑噩噩的许初一看着窗外天空,一时间有些失神。 那些身陷囹圄,惨不忍睹的受难之人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值不值得自己如此的同情。 望向窗外的少年回过头,袖中符箓飞出,瞬间遮蔽了整个屋子的声响。 毕竟是佛国的莲花盘,小心点还是要的。跟着游侠儿久了,虽说本事没学多少,那小心翼翼的劲头倒是学会不少。 “封大哥!我娘曾经也信佛,之前也常去鸡鸣寺当中膜拜。” 许初一说到这,抬眼看向躺在一旁的柳承贤,毕竟那场关于舍利子的争夺便是发生了鸡鸣寺中的舍利塔下。 柳承贤见状,赶忙摇了摇手,平静地说道:“没事。都过去了!咱俩之间还用得着忌讳什么?” 少年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只不过听我娘说,自打有一天我生病了,她买了许多瓜果供佛可许久不见我病情好转。一气之下这才动手掀翻了供桌,堵在佛像前骂了许久。要不是庙里的僧人出面阻拦,险些就要砸了那尊佛像。” 封一二没有说什么,想起许初一之前讲起自己娘亲的那些事,他觉得那个叫许青的妇人能做出这档子事也不足为怪。 “说来也是奇怪,供奉没用,可骂了佛像却好像有用,没多久我的病就好了。就连束手无策的大夫也说是神迹,原本他都劝我娘给我安排后事了!”说到这的许初一嘴角露出笑意,这是近几日难得一次的笑容,可笑过之后的他脸色一沉,问道:“为何那些农奴同样什么也没得到,却不会像我娘那样?” 封一二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他们整日劳作,虽说却无所得,但是佛寺每年也会给他们少许粮食度日,保证他们不会饿死。经过常年教化,他们觉得这些粮食都是寺庙恩赐,自然而然更加愿意为寺庙奉献一切了。周而复始下去,整日只知劳作,又没有去想其中原委的时间,加上寺庙僧人手段了得,的确又有些本事。你觉得是你,你会反抗吗?” “可那粮食也是他们辛勤所得啊!佛家不是说普渡,讲慈悲吗?这样子做算哪门子慈悲?”许初一瞪着眼睛,大声说道。 游侠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没错!但是他们不觉得,他们都信。你有什么办法?光靠几个人是不够的,而且最难的便是打破他们心中的那层屏障。” “如此光明正大的败坏佛家名声,佛家也不管吗?”许初一睁大了眼睛,始终不敢相信这事有那么难。 佛家出面难不成也不行吗,又或者说佛家本身便是如此德行? 第八十五章 天也不高 封一二侧过身,苦笑一声,略带深意地问道:“怎么管?人家是捧着你佛家言论帮你传道。说他们不对岂不是说自己的佛经不对?明眼人是看得懂,可并不是人人都懂其中区别。若是管了,天下所有人只会觉得佛经都是错的,就此佛家哪来供奉?哪里还能在这天下传道?至于其余修行人,他们巴不得如此,看看佛家的笑话。” 少年怎么也没想过这单单一件事,其中牵扯的弯弯绕绕竟然这么多。最为可气的是,佛家明知这样不对,却碍于这些自身的利害关系只得视而不见。 封一二摇着头,继续说道:“其实你说的这事,我也曾经想过,也有幸遇见过佛家的那位圣人。他早早的便在经书中给了解答,称之为佛家的末法之劫。” “当年佛家圣人曾与心魔对话,魔王波旬说:到你末法时期,我叫我的徒子徒孙混入你的僧宝内,穿你的袈裟,破坏你的佛法。他们曲解你的经典,破坏你的戒律,以达到我今天武力不能达到的目的……佛家圣人听了心魔的话,久久无语,不一会,两行热泪缓缓流了下来。” 游侠儿想起自己曾经在那刻画了百家的悬崖之下,与那个佛家和尚说过此事,也看到了那本巧立名目的经书。 所谓的心魔其实不过就是人心之中的贪念罢了。 若是雪山之下的僧人心无贪念,又怎么会出现这档子事。 听明白了的许初一点了点头,学着封一二一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中对佛家莫名的多了几分憎恶之感。 可他哪里会知道,这种事就算放在任意一家学说上,大抵都没有铲除的可能,毕竟关乎于瓜分气运的大事,就像是繁麓书院的蟾蜍那般。 只不过儒家是偷着来,佛家是明着做。 许久没有说话的柳承贤见他俩都说完了,这才侧目看向许初一,问道:“当年你生病,生的是什么病?” “没什么!肺痨而已!”许初一若无其事地说道。 柳承贤与封一二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别说是清名天下了,哪怕是现如今走出画卷,肺痨也是必死之症。除非是修行之人出手,普通郎中遇见了,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但是许初一刚刚所说的痊愈,整个清名天下能做到的恐怕只有那个长相狐媚的李扶摇了。 封一二挠了挠头,似乎明白了当日为何李扶摇会说许初一能被选中,全因为他有个好娘亲了。 在那清名天下,能起身反抗,不畏神明的人能有几个? 有这样的娘亲,许初一又会差到哪里去? 本就是要掀翻这不公世道,许初一似乎再合适不过了。 柳承贤也知道了,为何许初一能被自己那个师伯选中,怎么不能是自己? 如此说来,其实许初一一早便在李扶摇的目光之中。 在私塾时,晏先生未能曾察觉许青母子在门外偷听;舍利塔下,晏道安未能打伤拿着舍利子的许初一。 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那个李扶摇早早就安排好了的。 柳承贤抽出怀中书籍,解开了心结的他总算是有心情看书了。 至于雪山之下受苦的百姓,对他而言看了知道了便好,并非一定要救。 现如今能令他倾尽全力相助的,也就两三人罢了。 当他放下那卷《周易》的时候,周边云海翻腾,一股浩然气裹挟雪山文运萦绕莲花渡。 这不同寻常的情况惹得莲花渡上的僧人皆是侧目而视,心生怨念。 许初一看了看窗外云海,捂着头骂道:“讲不讲道理了,又是第一,又是第一!还让不让人活了,一品三境的文运啊。” 小书亭 封一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走出房间,与上次一样,打散那股子雪山馈赠的气运。 “等一下!”柳承贤赶忙站起来阻拦,问道:“这文运是否会影响佛国?” “气运就那么多,你说会不会?” 游侠儿这话刚说出口,便明白了柳承贤问这事的意思,于是重新坐下,说道:“既然你想要那就拿着!”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至于!三教的气运之争再厉害,明面上还是有所顾忌的。” 虽说不一定要救,但在规矩之内恶心恶心那群道貌岸然的僧人也是好的。 一个儒家读书人在你雪山佛国以抵境洲第一的一品三境破境,你这雪山气运不给也得给,不分也得分。 哪怕心中再是不舍,但终究总不能与儒家撕破脸吧! 佛家禅院碍于情面不敢出手,但是儒家可不介意借佛国恶行刁难佛家,毕竟其中涉及了气运之争。 一方敢出手,那么另一方自然也会借题发挥,伺机反扑。 莲花渡与鲲舟同为两洲之间摆渡所用,与鲲舟在海上不同,莲花渡是悬浮于空中,以缓慢速度前往玉笏洲。 柳承贤走出房门,在莲花渡的平台之上迎风而站,周边云海涌动,雪山之巅的儒家浩然文气运顷刻间朝着手持扇子的少年,萦绕其周身上下。 只见柳承贤打开折扇,那股子气运以大江入海之势涌入扇面当中,随后顺着那一根根扇骨,悄无声息地进了手腕之中,游走全身上下后又汇聚丹田气海之中。 斜靠在栏杆之上的许初一看着周身云海,再回头看了看那座巍峨雪山,只觉得天似乎也不是那么高。 想到这,少年袖口之中十八张符箓尽数而出,少年踩着符箓攀登而上,将手伸向那云海,如同抚摸天际。 游侠儿转身看了看那群怒目而视的僧人,摇了摇头,将身上破旧麻衣掀开一角,随即又放下。 面对刻意显露出了道家三品守一境的老者,几个僧人互相看了看,盘算了一番后终究只能选择了息事宁人。 从怒目金刚相转而成了菩萨慈悲相,既然打不过,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打。 许初一闭上眼睛,感受着所谓的天边云海。 “没想到啊!我不说,你自己也能找到!”游侠儿看着许初一,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只觉得这样的少年做自己徒弟似乎也不错啊。 这一日,佛家莲花渡上有两个少年。 一个拿走了抵境洲第一的文运,其中雪山馈赠的气运占了大半。 一个踏符箓而上,悟出了符箓之中的那个“天”字。 第八十六章 垂钓云海间 “什么时候到啊?还有多久啊?” 莲花渡的客房内,唉声叹气的许初一趴在了桌子上。 这几日,每当他用手中的晓雪锥在承砚熟宣上写一遍自己新学两个字,嘴上便会抱怨两句。 倒不是他不愿意练字,而是这日子过得太过无聊了。 与鲲舟上的热闹不同,这莲花渡上安静的很,除了每日早晚有念经声外,平时都是安静的很。 最为可气的是,这莲花渡上的一日三餐居然不见荤腥,就连葱姜蒜这些辛辣之物也没有。 谁让莲花渡上上下下的摆渡人都是和尚呢?两个少年即使心中再不满意,也是能入乡随俗。 就连这练字一事还是少年耐不住无聊,自觉找些事情去做的。 在一旁看书的柳承贤前几日还借来符箓堵住耳朵,好去专心看书。 可现如今对少年的抱怨声响却也习以为常了,索性连符箓也还给许初一了,权当是锻炼心性。 柳承贤翻着手中的书,任凭练字的少年如何鬼哭狼嚎,心中却如同平静湖面。 而封一二早在上了莲花渡的第一天就不怎么在屋里待着了,每日就早早起来,拿着一根鱼竿出屋。 许初一几次见他都是无功而回,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钓到了什么飞鸟偷摸烤了吃掉才回来的,不然一样喜欢吃肉的游侠儿为何能忍得了一日三餐的素菜。 按照封一二自己的说法,他是去外面垂钓日后的好心情。 每日早出晚归的他倒是侥幸不用听见那少年的抱怨,但是莲花渡上没有荤腥的菜肴同时也让他心烦不已。 至于游侠儿在乘风而行的莲花渡上究竟能垂钓些什么出什么好心情,柳承贤倒是没有去管这些。 毕竟封一二曾经在海上以鱼竿戏鲲,这一次用鱼竿戏耍天上飞鸟也不足为奇。 封一二随手将鱼竿抛出,一条金线甩出,隐隐约约中金线末尾似乎绑着一只葫芦。 见金线到了空中自行垂下后,封一二的手就不再动了,整个人斜靠在了莲花渡的栏杆一侧。 即便看见了远处有四五个僧人一只虎视眈眈注视这边,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惫懒神态。 不爽又能如何?打一架就是了。不敢?那就受着。你们就这样好好盯着便是,难不成还能把人盯死? 就在封一二打算打个盹的时候,一个身穿儒家长衫的中年男子拿着一支鱼竿走了过去。 男子到了戴了人皮面具的封一二身边,同样甩出了手中鱼竿,装作垂钓模样。 随即转过身对着换上老者模样的封一二行了礼,说道:“这位道长!晚辈叨扰了!” 封一二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而站,虽说都是垂钓,可垂钓之物却大不相同。 两者无言,就这样过去许久之后,想要钓些话的中年读书人侧目看向了封一二那空荡荡的右边袖口,面露微笑地问道:“晚辈虽说是读书人,但却身负书院行商之职。为此常年跨域两洲之地,甚至其余大洲也有幸去过,在消息一事上还算得上有些门路。但即便如此,还未曾听闻道家有一位断了胳膊的前辈跨入三品境界。恕晚辈失礼,斗胆问一下道长您是出自哪座道观啊?” 封一二睁开眯着的双眼,朝着中年男子看了看,随后撤出扶着鱼竿的手,那支鱼竿便悬浮于栏杆之上纹丝不动。 摸了摸头上那一截枯木簪子,封一二煞有其事地说道:“贫道乃是枯木道人,是终南山全真门下的道士,修的是孤隐。贫道向来是深居简出,你不知道也难怪!” 无错小说网 “原来是这样啊!”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的怀疑,继续说道:“那就难怪了。传言全真门下有一件堪称天下无双的粗布衣服,那法宝可以遮掩自身气息,就算是圣人也未必能够察觉出所穿之人的修为根底。想来就是道长您身上这一件吧?” 封一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点了点头。 自己这衣服的的确确是出自终南山全真门,是由一个败家的小道士送给自己的。 小道士之所以送给封一二这衣服,完全是因为嫌弃他的修为太低。怕他出去露出修为,让人笑话,丢了自己这个结拜大哥的脸。 至于枯木道人这个名号倒是游侠儿自己临时瞎编的,这名号是真是假其实也不太重要。 哪怕游侠儿自己真是终南山全真门下的道士,出门在外报个假名号又如何呢? 毕竟与中年儒生连萍水相逢也算不上,有防备之心也在所难免。 中年儒生常年在外行商,也不是什么书呆子。 他看游侠儿摸过的枯木簪子便说自己是枯木道人,又见封一二说话简单,语气略有些冷淡,知道对方没有与自己闲聊的意思,心中不免有些犯难。 所谓书院行商,钱财倒不是主要目的,这打听消息,给书院物色学生才是主要。 中年男子虽说吃瘪,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晚辈那一日看见道长您带了两个少年,一个是应该习了符箓之法,虽说难逃左道之嫌,但终归也是道门术法。但是另一个却是儒家读书人,晚辈观他破境之时,分明有那抵境洲文运而来,想必是个了不得的读书种子。道长真是好福气啊,两个徒弟可都是天赋了得。” 道士怎能教出儒家的读书人? 封一二转过头,打量起了中年读书人,笑着解释道:“贫道哪里有那个福气,能有两个弟子啊?那个长得丑的,一副傻子模样,用符箓倒是我的徒弟。而那个还算得上是英俊的少年是贫道好友的徒弟,刚好顺路,护道一程而已。” “这样啊!唉……”中年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晚辈起初看他天赋不错,还想着若是道长能够舍得,不如就让给晚辈,好让晚辈将他带回书院。到时候凭借他的资质,家师一定会收他做个关门弟子。可现在看来,既然那少年已经有传承先生,也就只能算了。烦请道长告知晚辈一声,那孩子的授业先生是哪位前辈啊?” 老者模样的封一二冷笑一声,随即故作惋惜神情,学着对方也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是衍崖书院的沈知秋沈先生。” “哦?” 中年读书人听后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试探地说道:“我家先生与沈先生虽说只见过一次,但是终归都是稷下学宫的分支书院。既然是沈先生的弟子,道长,您觉得沈先生是否有可能割爱啊?” 游侠儿心中顿时得好笑,原来眼前的中年读书人是看中了柳承贤那个读书种子。即便是自己搬出了沈知秋做挡箭牌,却依旧没能打消对方为书院寻弟子的念头。 虽说现如今的衍崖书院没了贤人在稷下学宫做后台,但也不是说沦落到了人人皆可觊觎的地步。 看眼前的中年男子敢这样说,恐怕身后书院也是有贤人坐镇,既然如此,稷下学宫那些龌龊事估计也是清楚的。 沈知秋破境后要去一趟稷下学宫,这事恐怕天下书院都是知道的。 难不成沈知秋还没怎么样,其他书院就觊觎上了? 中年男子见状赶忙说道:“书院之间相来有讲学一说,到时候我们书院也可以对沈先生的弟子大开中门,为他们讲学。” 封一二见对方都开始谈条件了,想让自己作为中间人,无奈之下只能摇了摇头,惋惜地说道:“估计难啊!其中有些辛秘之事,恐怕不足为外人道。就算我愿意替你送话,那少年也估计不会跟你走,去你们书院拜师求学啊!” 听到对方说少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中年男子皱起眉头。虽说其中或许只是托词,但对方既然都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就当中年男子准备收起鱼竿回去的时候,却听见封一二轻咳了一声,随后看了看左右两边,朝着自己招了招手。 中年男子以为还有的商量,于是赶忙侧身过去。 刚将耳朵递过去的他就听见封一二轻声说道:“这孩子的亲爹就是沈知秋!” 中年读书人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脸色泛白,不是说好了不足为外人道吗?您老怎么就说出来了? 而且这事也太过骇人听闻了,沈知秋这都多大年纪了?怎么会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封一二见中年男子的吃惊模样,得意一笑,继续说道:“怎么样?所以贫道说他不会跟你走!那一日你也看到了,他手中的扇子可是白皑洲那位不可说的儒生写的,这等视若珍宝的东西岂能说给就给?贫道若说他不是沈知秋的私生子,你信吗?” 中年男子捋了捋胡子,没再说什么,也不敢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虽说那少年的确是个难得的读书种子,但若是涉及私生子一事,向来讲究名声的儒家有些规矩可是摆在了明面上。 自己若是带回去一个儒家先生的私生子,这事要是被自家先生知道了,指不定就是一顿毒打。 况且现如今,与衍崖书院扯上关系没什么,但是与沈知秋扯上关系,日后难免遭学宫怀疑。 游侠儿与中年男子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一左一右站立开来,俩人只是垂钓,不敢再提及两个少年什么事了。 甚至中年男子还刻意远离了封一二几分距离,心中只觉得这老道士太不厚道,这等事都随意说出来。 只怕自己被套去什么话,到时候也被他这样不足外人道的给说了出去。 只见天边的那片云海,自打游侠儿在抵境洲垂钓的那一日起,便一直跟在莲花渡之后,途中偶遇新的云海便汇聚一处再次跟随。 一路之上,云海约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游侠儿倒是真的在垂钓,不过垂钓的是天间云朵罢了。 接下来的几天,没了中年男子的打扰,封一二便乐在清净,独自一人垂钓白云,直至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那一座悬崖峭壁。 玉笏洲形如玉笏,因此得名玉笏洲。 与其他洲的与海相平不同,玉笏洲四周皆是几十丈高的绝壁悬崖,不与海齐。 所以此洲摆渡用不了船只,只得是从空中而行。 随着莲花渡靠近玉笏洲,游侠儿所垂钓的白云齐聚玉笏洲的悬崖处,这让不少没注意到的游人看见那片无边云海都是有些啧啧称奇。 两个少年下了莲花渡,许初一也顾不上看那座壮丽云海,拉着封一二就要去路边摊子。 吃了将近两个月素,这让他有些馋了。 不料任凭他如何拖拽,游侠儿依旧纹丝不动。这让他更加确信,封大哥肯定背着他俩偷偷吃肉了。 一旁的柳承贤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许初一的肩膀,指了指那座近在咫尺的云海。 一心想要吃肉开荤的少年这才注意到了那座云海。 “急什么?保证你能吃上肉不就成了?”封一二指了指云海,接着说道:“你知道什么叫难越雷池一步吗?” 许初一自己看了看那片无边云海,咽了咽口水,心中感觉到一丝不好。 游侠儿从怀着掏出一只小葫芦,得意一笑。 那葫芦一路之上看似是做了垂钓云朵的诱饵,实际上这俩月一只吸纳了云海之中藏匿的雷电之威。 只见游侠儿将手中的葫芦抛向云海之中,随即大喊道:“打雷喽!下雨喽!回家收衣服喽!” 这么一句话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看着空中云海。 只见那云海顿时由白转乌,云层中间隐隐约约有雷电之势,几道电光透过云层闪过,随即穿出“轰隆隆”的声响。 柳承贤淡淡地说道:“这次我就不去看了,我去买马车。你带着初一去吧!” “去哪?”许初一下意识地问道,随即感觉有人拽住了自己的肩膀。 周围人只听一声惨叫,随即就看见一个独臂老者拎着一个惊恐万分的少年脚踩长匣,朝着那雷电翻涌的云海中间而去。 柳承贤摇了摇头,听着里面的惨叫声,庆幸自己反应快,没有跟过去。 第八十七章 雷池云海 被游侠儿拖拽着的许初一看着眼前那裹挟雷电之势的乌云,心里面忍不住的想要骂娘。 虽然说少年曾误打误撞触摸过那符箓上的晦涩文字,从而导致自己身处于雷池幻境之中。 可幻境终归也只是幻境,远远没有眼前这片真实的云海雷池让人畏惧。 少年甚至可以想到,若是自己一会进去了,只要稍有不慎,那一道道雷霆必定会朝着自己劈下。到时候肉还没吃到,身上就已经透着一股子肉香了。 尽管到时候游侠儿一定会出手搭救,但是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就当许初一还在那犯嘀咕的时候,一旁的游侠儿低下了头,看着许初一那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他的嘴角露出了莫名的笑意。 也就是游侠儿这不怀好意的笑容,吓得许初一后退一步,赶忙拼了命地摇起了头。 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大声嚷嚷道:“我不摸!这玩意要是摸了,还不得死啊?这字我不学了还不行吗?” 看着许初一那一副惊恐的样子,封一二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叹了口气后,他伸出手朝着许初一的脑袋就打了一巴掌,没好气地骂道:“去你娘的!谁让你摸了?谁跟你说就一定要摸了?” 许初一摸了摸被打了的脑袋,这一下自己好像挨的并不冤,自己怎么就想到摸雷电这种荒唐事呢? 在否去山的山坳间,少年身体力行感受山的生机也好。 在衍崖书院后的峭壁上,少年回想往事领悟火的来历也罢。 在南越的那条大江尽头,少年观江看雪山感悟水的多变。 在佛国莲花渡上,少年凭借着一路所感,以手触天,心中生出与天同高感悟。 这四样东西,还真就不是非得用摸的才行,或观或听不都可以吗?而且更多的还是靠少年自己心中所悟啊。 游侠儿望着身前的许初一,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心里是真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想收他做徒弟呢?一会聪明一会笨的! 明明在魏国的时候,对于最复杂的人心一事都能琢磨通透,怎么一遇到这些个小事怎么就变得糊涂的了呢? 该打!该罚! 后知后觉的许初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刚想要解释,不料只感觉身形晃动一下。 游侠儿一抬手,拎起少年的领口便直接将他提了起来,扔向了那片暗藏雷池涌动的云海深处。 也只是片刻过后,对自己这个未来徒弟很不满意的游侠儿便脚踩长匣直接朝着许初一被扔进去的方向而去。 吓唬吓唬就行,毕竟是要做自己徒弟的人,给自己玩死了可不好! 不是说不用摸吗?咱们在外面看看不好吗?怎么就这么被扔进去了? 被游侠儿伸手托住的许初一好不容易才在长匣上站稳了,此时的少年恨不得将怀中符箓统统还给对方,顺便说一声馒头的事两清了,自己不要他还了。 可现如今许初一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与封一二已经进入了云海雷池之中。 回过味来的少年看着四周云雾中的那些雷电如同蛟龙游曳一般时隐时现,在云层中涌动了好一阵后直接朝下而去。 随着那一道雷电落下,少年只感觉眼前一阵光亮闪过,如同黑夜现白昼。刹那间,耳畔一声巨大声响,如同猛虎啸林间,卧龙吟云端。 柳承贤在外面就看见那道雷电劈下,直直坠入大海之中,随即天空再次响起轰鸣,紧跟着一场倾盆大雨。 少年赶忙牵着刚刚买回来的马车,随便就找了棵大树,躲到了树下遮雨。 就当少年在树下等着游侠儿和许初一回来的时候,原先在莲花渡上与封一二交谈的中年男子巧好路过,见柳承贤独自一人,几步走了上去。 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看了看少年手中的扇子,轻轻点了下头,毕恭毕敬地说道:“沈公子,日后如果有机会不妨来我们琅琊书院看一看!” 柳承贤闻声望去,看着陌生男子不由得愣了愣神,刚想询问对方是否认错了人,但是看到对方眼神是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扇子上,想起了送自己这扇子的沈姐姐与她背后的衍崖书院,少年心中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是因为自己手中这扇子从而认错了。 见对方也是读书人,少年便没说什么,值当是对方想要攀附关系,烧香进错了庙。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承贤便也懒得点破,只是拱了拱手,轻轻地应了个“好”字! 见对方居然答应了下来,中年男子也赶忙拱了拱手,随即回头看了看无边云海,笑着走了。 就当中年男子冒雨走后,不出一刻钟,云海中连续落下了七道雷电。 随着第七道雷电落下,封一二拎着许初一便走出了云海。 封一二是笑着的,许初一是哭着的。 雷池之中的许初一被封一二扔着来回溜达了好几圈,雷电倒是不怕了,就是被抛来抛去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许初一连声招呼也没打,直接进了马车,就连吃肉的事他也不提了。肚子里翻江倒海,哪里还吃得下什么东西? 柳承贤将马鞭交给游侠儿,托起手中的扇子说道:“刚刚有个人,说是琅琊书院的。看这扇子估计误会了什么,让我有空去拜访一下!” 燃文 “是个中年男子?”游侠儿随口问道。 柳承贤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你们见过?” 坐上马车的游侠儿,赶忙解释道:“算是见过吧!不用管他,原来是琅琊书院的,那就难怪了!” 琅琊书院的背后贤人师从亚圣,是对衍崖书院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在乎,这也就难怪一开始自己说了少年是衍崖书院沈知秋的弟子他也毫不在意,原来身后是有这么一个靠山在那。 如此盘算下去,自己老丈人要是真去了稷下学宫,指不定还真就出不来了!看来自己还真得去一趟,好好求求自己那位假老丈人,看他能不能出手帮帮忙! 到了晚上,他们一行人终归是到了客栈,找了个落脚的地方,许初一也如愿以偿吃上了肉。 “啧啧!年轻就是好!”封一二看着狼吞虎咽的许初一,敲了敲碗筷,说道:“就这你还能吃的下!承贤,他这是第几碗了?” 早就吃饱了的少年,打眼了一下那摞起来的碗,说道:“差不多有个六七碗了。” 听到这话的许初一赶忙咽下口中的肉,说道:“过几天,我就要花钱了,能不吃个痛快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柳承贤看向封一二,问道:“我们是不是快到望山书院了?” 游侠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啊!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 许初一放下手中的碗筷,停滞了一会,问道:“你送我们去了书院之后,要去哪啊?” 依旧还戴着那副老者面皮的封一二抬起头,叹了口气说道:“去趟稷下学宫,看一看能否做个买卖!顺便将自己欠的东西都还了,然后回家!” 许初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喃喃道:“也不知道书院能不能救我娘。” “初一啊!没事的,大不了等我……”柳承贤安慰道。 还未等他说完那句“大不了等我修行有成,我来复活许伯母”,许初一便叹了口气,笑道:“等你修行有成,我恐怕都死了!到时候还看啥啊!” 封一二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许初一要是死了,自己还收个什么徒弟啊? “没事!不指望你。到时候顶多你帮我求求情就好!到时候能让我留在书院做个杂役也好!”许初一说完朝着店小二说道:“再来一碗红烧肉!” 封一二叹了口气,自己为了这俩小子处心积虑的,怎么临了还要坑自己呢? 柳承贤笑了笑,朝着封一二说道:“封大哥!多谢!” “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封一二嘴上说着不用,眼睛却一直看着正在大快朵颐的许初一,心里想着早知道就再扔两圈了! 第八十八章 不值 “老师,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师兄的学生!” 望山书院的书房外,一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敲了敲门,过了半天见屋内还是没有什么动静,这才只得贴着门缝小声说道。 谁知男子这话刚一出口,原本紧闭的书房大门便被人从内推开。 一位穿着宽松儒衫,没有胡须的老者睡眼惺忪的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老者斜眼看了看这个前来传话的学生,用他那轻细嗓音地问道:“你小子把话给老夫说清楚喽,来的是你哪个师兄的学生啊?” “哦,是晏师兄的弟子!”老实的读书人愣了愣神,缓缓地回答道,语气之中略显惋惜。 读书人只觉得自己的老师莫非是真的老糊涂了? 男子身为老者的第三个学生,自己那个未曾蒙面的大师兄早在一千年前就当了三教圣人棋局内的观棋人,现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小天地中呢?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了个学生? 那个小师侄自然只能是晏师兄的学生了! 宦官出身的老者眯缝着自己那双早已混浊的眼睛,略带失落地叹了口气,呢喃了一句:“算了!恐怕是等不到小李子回来喽!” 就在老者转身准备回书房的时候,老实男子想起那个自称晏师兄弟子的少年跟自己的话,赶忙补充道:“晏师兄的学生说他是从清名天下来的,您真不见见吗?” 正欲回头的老者听到这话,赶忙又转过身去,浑浊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他的右手轻微颤动了许久,笑道:“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啊!” 名叫顾须佐的老儒生随意捋了捋自己那件不怎么合身的宽松儒衫,赤着脚便出了书房,也不许人搀扶,就这样一路上颤颤巍巍地走过长廊再越过学堂。 每走一步,他那苍老容颜便年轻一些,身上那略显臃肿的儒衫便整洁一分。 直至到了门口,原本老态龙钟的老者整个人看上去也就不过六十岁的年纪。 这让一直跟在身后的老实读书人泪流不已,好像自从自己在否去山下拜师起,老师便一直是以那副邋遢样子示人,而且终日饮酒,越来越不成人样了。 自己的二师兄也曾劝过,身为书院先生,更是儒家贤人的老师应该循序亚圣所教导,君子正衣冠的说法。可老师非但不听,反而是一阵的拳打脚踢。 一边打一边还会骂道:“整天张嘴亚圣,闭嘴亚圣,亚圣是你爹啊?老子的学生都被他给骗走了,还屁个亚圣!他怎么就不把你给骗走喽!老子连自己学生都庇佑不住,我还正他娘的衣冠做什么?要那破面子做什么?” 现如今,老师终归是有了儒家贤人该有的样子,想来也是因为自己的晏师兄吧! 多年劝谏虽说都免不了挨打,最后一气之下也从书院走了!可老师也是将晏师兄的话记在心里了不是吗? 这不,晏师兄的弟子一来,老师立马就整洁了起来,估计还是对晏师兄心生愧疚才这样。 望山书院外,柳承贤手捧着那一卷《千里江山图》,就规规矩矩地站在那,不敢有一丝懈怠。 按照晏先生留给自己的那一丝神识,这望山书院的顾先生性情十分古怪。 要不然也不会都成了儒家贤人了还执意要坐镇书院,不愿意去稷下学宫讲学。 少年此时只希望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好让师祖将晏先生从画卷里救出来!自己也算是报了恩。 还带着那副老人面皮的封一二则是靠在马车架上,与一旁的许初一争抢着手上那两本价值不菲的书籍。 书院大门打开,柳承贤见到一位翩然老者率先从门内出来,看那儒衫与年纪,想来一定是顾先生无疑了。 少年刚想上前施礼,却不料老者视而不见,直接从他身旁走过,径直走向马车。 顾须佐看了看马车上的封一二,二话不说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大声骂道:“让你小子才回来!让老子等了一千年了!娘的!” 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封一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须佐捏住脸颊,凑近瞅了半天。 “怎么老了那么多?” 顾须佐松开手,狐疑地看向封一二,言语之中充满了同情意味。 紧跟着出来的老实读书人赶忙上去,几步走到了老者身后,搀扶着自己的老师。 看到了刚才的误会,男子想着和老师解释一番,可还未等他开口却被顾须佐直接摁着跪在了地上。 “来!小刘子!快拜见你大师兄。”顾须佐指了指老实的读书人,朝着封一二说道:“小晏子不争气,这是你老师我收的第三个学生,叫刘落雁,别看天赋不咋地,长得也不咋地,但是做人一事可比你那二师弟强多了!老实人!” tsxsw.la 名叫刘落雁的读书人苦着脸,抬头看了看眼前一脸茫然的封一二,赶忙说道:“不好意思,老师年纪大了,有些老糊涂了!” 许初一看着眼前这一幕,趁着封一二一脸懵之际将刚抢来的那本价值一贯钱的书塞到了自己怀里。想着柳承贤这师祖怎么是个疯子?幸好自己只是想留下来做杂役,要不然跟后面着念书,指不定就念成了个小疯子。 刘落雁站起身来,将自己老师拉到一边,指了指手捧着《千里江山图》的柳承贤说道:“老师,您认错了!那位是封道长,特地送师侄回来的。不是什么大师兄!这位才是晏师兄的学生,叫柳承贤!” 听了这话的老先生,回头去瞅了瞅封一二和许初一,眯着眼呢喃道:“那这股子骚狐狸味道哪来的?莫非老夫真的老了?” “徒孙柳承贤拜见师祖!”一旁的柳承贤见状赶忙走上前去,一边说着一边跪在地上,就那样看着顾须佐,眼神虔诚。 “哼!” 顾须佐冷哼一声,弯下腰细细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小徒孙,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样子的学生,哪是自己那个小晏子的喜好?分明就是小李子喜欢的那种!聪慧不说,还带着一股子邪性! 要是晏道安那个鳖孙收学生指定只收出生好的,天赋高却笨的,这样容易掌控。 “一品四境?用了几年?”顾须佐问道。 柳承贤赶忙抬起头回答道:“自看书起,到现在已经四年多了!” “几次第一啊?” “两次!不过一品二境的时候我没要!一品三境的倒是要了!”柳承贤说着看向顾先生身后的封一二,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五年了! 顾先生点了点头,对于这个读书种子,自己还是很满意的!就是做了晏道安的学生,他当真替这少年觉得不值! 第八十九章 偷梁换柱 宴席之上,顾须佐先不在焉,听着柳承贤诉说清名天下的种种过往。 少年早早的在路上就已经将说辞给想清楚了,他将许初一这个同乡人说成了是被那劫掠气运的四人带出的容器,只是不知为何被落在了山洞之内,而至于自己那个狐媚师伯李扶摇的事却闭口不谈。 身为望山书院大先生的顾须佐懒散地靠在桌子边上,全程不发一言,也没过多地询问什么。 虽然耳朵是在听柳承贤编造的那些谎话,但老者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送两个孩子前来的封一二。 而游侠儿却一直对老者的眼神视而不见,自打入席后便盯上了桌子上的那一盘清炒螺蛳,不光如此还和一旁的许初一在暗中较起了劲。 一颗颗没了螺肉的空壳被分作两行依次扔在了桌面上,从数量上看,明显是游侠儿的口舌功夫更胜一筹。 顾须佐对这种事看得倒是乐在其中,当年自己那个学生不也是拉着他在鱼刺一事较上了劲? 鱼刺、螺蛳,往日、今朝,如出一辙。 等到柳承贤好不容易将那些事给说完了,老者只是瞥了一眼口干舌燥的少年便端起手中的酒杯,朝着封一二说道:“老夫在这谢过道长!道长这一路辛苦了!可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就摘下面具,何必见外呢?” 刚将一颗螺肉从壳中嗦出来的封一二随手将螺蛳壳放到自己的那一行,左右看了看,始终还是有些放不下来心。 顾须佐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既然都到了老夫的望山书院,你还怕什么?” “师祖!您别为难封道长了!”柳承贤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扶着顾须佐举着酒杯的右手,出声劝道。 “滚!满嘴没个实话的小王八羔子!”顾须佐瞪了一眼柳承贤,略有不满地说道:“连个谎话都不会编,还读个屁书!你说那少年是你同乡,他是个纸片人不假,但是身上却毫无气运,就连个容器也不是,那四个王八蛋为何要带他出来?” 柳承贤身子微微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刚那番话的确还是有太多漏洞,但是总不能实话实说,说许初一是抢了舍利子才出来的吧? 正当少年不知怎么应对的时候,吃完了最后一颗螺蛳的许初一直接站起身来,说道:“老头!其实这怪不得柳承贤骗你!他也是为了我才说的谎!不瞒你说,是我抢了他本属于的舍利子才出来的。至于他嘛,则是被晏先生送出来的!” 顾须佐回头看了一眼柳承贤,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见真相被许初一说穿了的柳承贤面露难色,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那谎话本就是为许初一着想才编造的,毕是因为许初一抢了自己的机缘,这才导致晏先生以自身暂留画卷中的代价将自己送出清名天下。若是让顾老先生知道了事情原委,不清楚自己师祖脾气的他害怕牵连到了许初一。 “就说嘛!老夫还不至于到老糊涂的地步!”顾须佐放下酒杯,看着许初一说道:“你想不想留下来念书啊?” 本以为最好情况下不过是留下来做个杂役的少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富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而柳承贤也是满头雾水,看着自己的师祖,心中难免有些五味杂陈。 还未等许初一答应,一旁的封一二倒是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盯着顾须佐说道:“这是我徒弟!” “是吗?他认吗?”顾须佐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一脸鄙夷神色,随即朝着许初一问道:“孩子!你自己说,你是他徒弟吗?” 被两人一同盯着的许初一额角顿时冒出了汗,他看了看封一二又看了看顾须佐,想了一会说道:“算是吧!” 比起眼前这个性情古怪的老者,少年宁愿相信那个不靠谱的游侠儿。 “哼!” 顾须佐冷哼一声,转过身盯着读书种子的柳承贤,说道:“也罢!反正都是那个兔崽子挑的!都一样!” 封一二听到这话,愣了愣神,说道:“敢问老先生口中的兔崽子是不是晏道安晏先生?”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老夫凭什么和你说?连个真容都不敢露,问个篮子问?”,顾须佐毫不客气,丝毫没有书院贤人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搭在了柳承贤的肩上。 你对我有所隐瞒,我对你又何必事事说尽。 封一二摇了摇头,面对这样古怪的老者,他只得摘下了那副人皮面具。 见封一二摘下了人皮面具,顾须佐脸上逐渐浮现笑容,朝着刘落雁说道:“你带着两个孩子出去到处走走看看,没有老夫的吩咐,别回来!” 老实巴交的男子应了一声,随即带着两个少年走出大门,就在出门的刹那,许初一的袖中飞出六张符箓,将屋内封了个严严实实。 少年回头看了看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己袖中的剩下的十一张符箓,得意的笑了笑。 顾须佐见只剩下了自己和眼前粗布麻衣的游侠儿,这才回答道:“老夫说的自然不是晏道安那个龟儿子!” 既然不是晏道安,那便只能是那个在梧桐树下出现的狐媚男子了。 封一二歪着头,试探性地问道:“晏道安是被你骗去清名天下的?” “什么叫骗?”顾须佐白了一眼封一二,义正言辞地说:“我只是酒后无意中和他说了其中一些事和猜测!他自己要去,管老夫什么事?亚圣的人想占便宜,那就让他占呗!自己贪心而已!身边少只耳朵老夫还省的操心!” 听到“亚圣”二字,封一二好像回过了一些味。他之前一直想不通,顾须佐门下的三个学生,李扶摇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就他那推翻棋盘的想法而言也不像是什么宵小之徒。至于刘落雁,就像老者说的那样,实打实的老实人。 爱好中文网 能教出这两个学生的顾须佐,又怎么会有如晏道安那样小事精明,大事糊涂的弟子。 看来顾须佐一早就知道了晏道安的来历,所以才故意泄露了些东西,让他有了去清名天下的想法。如此一来,这偷梁换柱的机会就来了! 老者站起身来,朝着封一二鞠了一躬,说道:“别的不说,老夫多谢先生将老夫的学生和徒孙给带回来!” 还未等游侠儿反应过来,老者便站起身来,就在同时,一直放在一旁的《千里江山图》无风自起,展开的画卷萦绕屋中一圈。 顾须佐伸出手,直接奔着画卷而去,一只手从画卷中拎出了一个儒生身影。 刚从画卷中出来的儒生环顾四周,嘴角露出笑意后赶忙朝着顾须佐跪了下来,可还未等他开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娘的!打习惯了!看见晏道安那龟儿子的脸就忍不住想动手!”顾老先生皱了皱眉头,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读书人说道:“没事就好!回家就好!” 挨了顾老先生一巴掌的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封一二看着那素不相识男子的笑容,眉眼之间藏不住的狐媚模样,恍然大悟道:“李扶摇?” 借尸还魂,成了晏道安的李扶摇转过身,朝着游侠儿拱了拱手,轻声说道:“在下现在是晏道安,李扶摇还在画卷之中。还请先生不要乱说!” 说完这些的读书人指了指屋内的拐角处,封一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拐角处有一张符箓此时若影若现。 “这小子!心眼倒是挺多!随你!” 封一二随手一指,那张符箓顷刻间纳入了他的袖中。 凉亭之中,正与柳承贤赏月的少年心生感应,原先还在耳畔萦绕的对话戛然而止。 他叹了口气,看着月色说道:“唉!看来还得多练练啊!” 第九十章 讨债 眼看着许初一偷偷留下的那张符箓被游侠儿就那样收入袖中,李扶摇不禁面露得意之色,心中对自己选中的那个少年颇为满意。 做完这事的封一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开口问道:“老子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算计,如今被你们师徒两个联手给坑了,多多少少有些说不过去吧?就不表示一下?” 顾须佐与李扶摇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还装糊涂?”封一二摸了摸靠在椅子边的长匣,看着李扶摇说道:“你家先生偷梁换柱这事儿,别说你小子全不知情!居然还有胆子骗了老子的三品问天境修为,为你移花接木!” 李扶摇看向自家的先生,笑着说道:“我是真没有想到过,先生会有这样安排。” “老夫可没有这样安排,清名天下究竟在哪老夫都不知道,谈个什么狗屁安排?不过是那个龟儿子整天太过唠叨,老夫这才借着醉话说些有的没的,好借机支开他,让他出去转转,省的他在老夫跟前碍眼。谁晓得真就让他找到了!机缘巧合,机缘巧合而已!” 顾须佐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绕开李扶摇的视线,将头瞥到一边不去看他,不然就冲他那副龟儿子的长相,怕是又忍不住动手。 封一二摇了摇头,想起柳承贤说过的事,眯起眼睛对李扶摇问道:“那晏道安入画卷不过几年时间,可许初一与柳承贤却早早地就被你注意到了。这样算来,我怎么都不信你会不知道自己可以出来这事!” 若说是从许青掀翻鸡鸣寺供桌那一日起,李扶摇便盯上了许初一,可这时间怎么着也对不上啊! 眼角中有几许狐媚神色的男子径直走向桌子处,拿起筷子夹了些菜放到嘴里,一脸很是受用的样子,毕竟自己已有千年之久未曾吃过人间佳肴了。 在享受过阔别已久的美味后,男子端起酒杯,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的确不知道自己能够出来!只不过我太了解文庙那群人了,也太了解我那个师弟了!” “没有观棋人的清名天下,对于三教之人来说终归是块让人眼馋的肥肉。各家都想着能不能分上一份,所以坍塌一事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这些年我一直在注意有哪些人可以出去!许初一与柳承贤不过是刚刚好赶上了这份契机,若是没有我那个师弟,我也会托梦告知舍利一事!” “况且我也和你说过,柳承贤也是我选中的人,可惜现如今只能是作为一条后路!一开始我打算自己若出不来,那么便是由柳承贤拿到舍利子。毕竟没我从中斡旋,那么循规蹈矩的柳承贤更加适合做那一颗萌芽种子!” “可谁知道晏道安偏偏就来了!我那个师弟向来喜欢与我一较长短,额,我说的一较长短没有别的意思!”李扶摇看了眼宦官出身的顾须佐,见自家先生没有打自己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而且他又太过贪婪,我这才托梦给了唐晋。让他去找我师弟,用半数气运换一个誓言!如此一来不仅我能出来,两个孩子也能出了清名天下!” 封一二听到这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仿佛明白了为何许初一对于人心一事把握的如此之好,看来多多少少与那颗常年佩戴在少年身上的舍利子脱不开关系。 可惜的是,柳承贤一直误会自己不过是条后路而已,却不知道他与许初一同在算计之内,皆是对方的后备之军。 李扶摇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说道:“你的三品修为是我用回家之法换来的!若说算计,也只是对许初一与柳承贤的算计!柳承贤是我学生,先生算计学生,天经地义!” “许初一是我徒弟!你算计他,也就是算计我!这债我还是要替他讨的!”封一二说着冷哼一声,朝着顾须佐望去。 “他将你徒弟作为棋子,管老夫屁事!你看老夫做什么?”顾须佐轻哼一声,撸了撸袖子,对于蛮不讲理之人,他一直觉得就应该学一学那个文庙杀猪的。 李扶摇叹了口气,无奈地朝着自家先生说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不看你还能看谁?” “有道理!那老夫就将你逐出师门!这不就结了!”顾须佐一巴掌打到李扶摇的后脑上,笑道:“舒坦!” 李扶摇转过身一脸哀怨地看着自家先生,没好气地问道:“我可没看你!” “这袖子卷都卷了,不动手岂不是浪费了?”顾须佐说着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骂道:“这下看老子了!” 挨了两巴掌的李扶摇只得转过身去,但他脸上却只有笑意。毕竟已有一千年没有挨过先生打了,不得不说先生力气还是这般大,如此一来先生没老,那自己也就放心了! aiyueshuxiang.com 可就是这么一笑,封一二看他们二人的眼神里夹杂了嫌弃神色,嘴上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李扶摇这才反应过来,轻“咦”了一声,说道:“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只不过是先生打学生而已!” “我信!我真信!不过这债还是要还的!”封一二意味深长地说道。 “让他还!别找我!”顾老先生指了指一旁的李扶摇,正色道。 李扶摇皱了皱眉头,最终没有还是没有回头,只得背对着自家先生,解释道:“我又不能从画卷中拎出人来!我怎么还?” 其实封一二之所以逼着他们二人还许初一的债,不过就是为了让顾须佐将许初一娘亲的遗体从画卷中拎出来。 猜到这事儿的李扶摇将许青一事与自家先生说了个明白。 “就这?有什么难的?”顾须佐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转过身走向画卷。 就在他刚要出手的时候,李扶摇直接收起画卷,冷峻地说道:“不行!” 顾须佐与封一二同时看向李扶摇,封一二身旁的长匣不知什么时候也打开了,大道春秋跃跃欲出。 良久之后,脱去了那身粗布麻衣的封一二从房内出来,六张符箓紧跟其后。 而在屋内,《千里江山图》消失不见,只是在那盆碳火上多出了许多的灰烬。 出来后的游侠儿没有去找两个少年,只是站在院中,看着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眼神迷离。 月有阴晴圆缺。人却只剩悲欢,再无离合。 第九十一章 他乡遇故知 “李……晏先生!” 柳承贤一大早推开房门便看见那个久违了的身影站在屋子门口,不过与在清名天下不同,那人的眼角之中多了一抹狐媚神色。 让他不禁想起梧桐树时的那个自称是自己师伯的李扶摇,再加上昨夜许初一偷偷与自己说的那些什么“是李扶摇不是晏道安,又是晏道安”的话。 少年十分确定眼前人不再是自己当初那个先生,而是李师伯。 晏道安模样的男子点了点头,嘴角轻轻一笑,说道:“以后别叫错了就好。” “恩,承贤谨遵教诲。您是来找许初一的吧?我去叫他!”柳承贤说着就转过身去,打算进屋叫醒那个还在酣睡的同乡。 毕竟少年心中始终觉得,自己不过是个给许初一做衬的人而已。 男子摇了摇头,一把将柳承贤拉住,说道:“不,我是来找你的。你是我的学生,但他不是!” 少年愣了愣神,仿佛又回到了清名天下一般,自己还是那个受先生重视的学生。 同为读书人的俩人并排走在书院的湖边,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两圈了,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直至再此走了一圈后,狐媚男子这才开口说道:“很好!很好!你不说话便是很好!” 柳承贤没敢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见少年这副谨慎模样,李扶摇叹了口气,说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如何?” 少年同样只是点了点头。 “当年有个青楼女子长相出众,无意中被皇帝见着了。年轻的皇帝便对她的容颜心生爱慕,经常去青楼与之相会。一来二去,聪慧的女子便知道了他皇帝的身份!”李扶摇低头看向柳承贤,见少年脸色有些波动,笑着说道:“女子虽然知道对方是皇帝,但却没有声张,因为她知道自己出身低贱,这辈子没有入宫为妃的命。即便皇帝对她颇为喜爱,但是所谓礼法是万万破不得的。可是谁料没过多久,女子居然怀上了龙胎,经过御医诊断,是个男孩无疑。那女子见状,于是起了别样心思。” 柳承贤听到这话,忍不住叹了口气,聪慧的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事是在说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娘亲。 李扶摇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继续说道:“自己都难以入宫,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呢?虽然说现如今还算是受宠,但是终归红颜易老,人心难测,保不齐以后就没有如今的恩爱了。随着自己不再受皇帝喜爱,那自家孩子最多也就只是有个流落民间的富贵罢了。” “凭什么同是皇子,他们可以入宫,自家孩子却入不了宫?又凭什么他们有机会坐上龙椅,自己孩子却不行?女子身无长物,有的只不过是皇上对自己暂时的宠爱。但女子不傻,她知道什么叫做遗憾,什么叫做意难平。于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入宫,女子赌了一把!这一次,她侥幸赌赢了!” 柳承贤听到这,双眸不自觉已经被泪水打湿。 后面的事他也猜到了,女子顺利诞下了男婴,而那个男婴便是自己。只不过这些往事,若是李扶摇不说,自己是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个女子再生下男孩后,便偷偷喝下了毒药,装作难产样子。药发之后拉着皇上的手,嘱托后事。虽说字字不提孩子,但是言语之中那份不舍却又不离孩子,可谓是巧妙地很。她成了那个皇帝的意难平,而女子也知道皇帝会将这份遗憾留给自己的孩子。女子用死给男孩换了一个锦绣前程!好在皇帝也是个长情之人,不光将男孩带回了皇宫,为了弥补遗憾,甚至为他铺好了路。让他跟随仙人念书,想着等自己百年之后,将皇位以别样方式交给男孩。” 李扶摇说到这,看向早已泣不成声的柳承贤,说道:“曾有人为你殚精竭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少年一直很羡慕许初一,羡慕他有那样一个娘亲,现如今少年也明白了,自己娘亲其实也是如此的深爱自己。 柳承贤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李扶摇没去管他,毕竟男子落泪,本就没什么好说的,他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曾经有个和你差不多经历,不过是在梦中罢了,我的娘亲也为了我的前程离我而去。其实你还未出生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在梧桐树下的时候,那番话我是说给封一二听的,也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好在你之后没有因此对许初一心生嫉妒,没生什么心魔,性子也磨的很好了。这样的你,真的很好。” 柳承贤看向李扶摇,这才回过味来。 “多谢师伯的教诲。”柳承贤弯腰施礼,对自家师伯所做的一切感激不已。 狐媚男子摇了摇头,一巴掌打在了少年的脑袋上,毕竟这打学生的门规不能破了。 “叫先生!其实晏道安并不是真心想让你出清名天下,只不过是碍于自己立下的誓言,而那个想让你出来的人是我!”李扶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不比许初一差到哪里去!无论晏道安去不去清名天下,你都会出清名天下,明白吗?” 少年怎么会不明白李扶摇的意思,先前对方将自己身世和自家娘亲之事说出来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从未被冷落过,从始至终李扶摇都在注意他。 至于李扶摇所说晏先生的事,封一二让自己先行修行不就是害怕自己沦为装载气运的容器吗? 打开心中郁结的柳承贤跪在地上,轻声说道:“学生柳承贤,见过先生!” 湖面之上,飞鸟掠过不留痕迹。 岸边,先生学生相视一笑。 虽是同乡人,但同乡不同命。 柳承贤那边与自家先生有说有笑,许初一则是被游侠儿直接拎了起来。 望山书院之所以有“望山”二字,便在于书院的后面有座不逊色于否去山的高山。 不过与否去山不同,那座山川虽高,却无半点生机,只留下岩石峭壁,就连半根杂草也见不着。 xiaoshuting.info 山名唤作燕尾,山顶处,如同一个“凹”字,如同燕子尾巴一般。 加上整座山只有石头,没有树木遮挡风势,导致两峰之间常年有大风掠过,而且风混杂,不光四面,甚至有风从上至上,直吹云霄。 游侠儿也不啰嗦,直接将许初一丢在了山顶的两峰之间,看着被大风卷席的少年,只说自己两个个时辰后会来接他,要是少年自己有本事,那就借着符箓自行乘风而回。 说完这话的游侠儿将袖口中的七张符箓交给了少年,便回去了。 寒风之中的许初一无奈之下只得闭目感受,什么叫做风。 封一二飞身至望山书院,落在了湖面之上,看着那个昨夜烧掉《千里江山图》的狐媚男子,呵声道:“咱俩是不是得打一架,才算上是有个了结?” 李扶摇看向湖面,点了点头,转过身对柳承贤说道:“你去找师祖!去要一根钗子!” 柳承贤看了看湖面上的游侠儿,又看了看眼前的自家先生,应了一声便转头走了。 也就在少年走远之时,李扶摇朝着湖面上的游侠儿说道:“不瞒你说,我曾经观棋入梦时,也有一柄剑,巧的是那柄剑也叫春秋。” 李扶摇说完这话,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翻开一页后,从摊开的书页之中抽出了一柄与大道春秋一模一样的长剑。 只不过狐媚男子的那柄剑虽有神识,却无实物。 “我就知道!这剑总是少了点什么!” 游侠儿轻“咦”一声,身后长匣之中的大道春秋自行飞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刹那间,两人提剑而起,冲撞至一处,剑尖碰撞。 早起散步的刘落雁途径湖边,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说道:“又打架?我还是吃瓜吧!” 声音虽小,却让湖面上的二人听了个清清楚楚。俩人不由得愣了愣神,特别是封一二,眼神之中藏不住的欣喜。 世间一大喜,便是他乡遇故知。 第九十二章 再无关系 燕尾山,土地荒凉,乱石丛生。 即便连个简易搭建的山神庙都没有,更别提会有什么庇佑一方的山神肯入住其中了。 早些年的燕尾山并不这样,虽比不上否去山那般生机盎然,可也算得上是绿茵成片,其中不乏有百年千年的参天大树。 而它之所以成为现如今人们口中的不毛之地,则全拜那一分为二的山峰所赐。 在千年前,这奇异的山峰还曾引起过当地人,乃至三教众人的一次争论。 有读书人说是因为儒家初代圣人架笔所成;村口的庙祝觉得是道祖开山所致;途径此地的和尚所言就更为离谱了,说之所以有这模样是因佛祖路过,山峰自行而开为其让路。 争来争去终归还是没有个定夺,既然没有定夺,那山也就没了归属。 于是没几年,山下不远处起了一家书院、一座道观和一间寺庙,皆起名望山二字。 本着自己不拿就便宜别人的想法,这山不出二十年便气运枯竭,原本生机盎然的地方转眼便成了现在这般光景。 现如今这山下早就没了当年的辉煌,其中道观与寺庙加起来也不过俩人而已。 许初一蜷缩在两峰之间,始终想不明白这风为何如此的邪性,无论自己如何躲避,身上肌肤如同刀刮一般。 少年想来想去,决定不再一味避让,直接从石头后走了出来,强忍寒风,摆出了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 既然曾经于云端之上能够受住天地间的罡风洗礼,那么眼前的山间野风估计也不再话下。 可许初一想错了,即便他脚下犹如生了根一般,却依旧难抵侵扰周身的风势。当年那些百年千年的大树都为难扛住,被一一连根拔起,更何况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呢? 那些从四面八方的涌来的风甚至形成了龙卷之势,朝着少年而去。这让少年不禁有些害怕起来,下意识的用符箓幻化成一堵水墙,想要阻挡眼前龙卷风的走势。 不知道应该算是弄巧成拙,还是机缘巧合,那风裹挟起水墙,反倒是形成了一道不小的水龙卷。 这场景让许初一眼前一亮,顿时明白了这风的好处。 少年撤回符箓,不再抵挡,索性仗着自己的体魄任由龙卷袭来。 山下的望山观,一个女道士抬起头,看着两峰之间那个随风左右摇曳的少年,从被风拖拽到御风游曳,只觉得这场景好生的熟悉。 玩够了的少年站立于龙卷之上,一个侧身翻落,却又被风给托了起来。 少年朝着山下的书院瞧了瞧,想了许久后,觉得这样下去实在太过难看,少了些风流潇洒,于是四张符箓从他袖中飞出。 站桩已经有些年头的少年立于两张符箓之上,另外两张符箓化风而起,托起了他脚下的两张山字符箓。 少年如履平地,御风而起,多多少少有了些仙人模样的他朝着望山书院而去。 可刚到了书院上方,少年便停了下来,他看着书院的那片湖面的那两个身影,其中那个背着长匣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见两人要打起来了,少年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原本许初一还想再看一次游侠儿的一剑破山河,谁知道春秋长剑是看着了,可还真就只有一剑。 两柄春秋剑的剑尖相撞之时,自相撞处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向四周扩散的波纹如同一朵沉睡已久的睡莲绽放开来。 随着涟漪扩散至岸边时,又折返而回,层层相撞,顿时那朵睡莲四散,一朵化万朵。 待到涟漪消散无踪之时,湖面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在许初一的眼中犹如初春至盛夏,夏末至立秋,秋末至寒冬。 湖面之上,一人负手,一人背剑。 负手而立的读书人手上无剑,背剑而立的游侠儿身后长剑,隐隐有紫青之气萦绕剑身。 “你赢了,那根钗子归你了!”并没有输的读书人开口说道。 游侠儿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柄春秋长剑,点了点头,只是简短地丢下了一句多谢。 许初一见这俩人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御风而下,当少年清楚了那个读书人的长相时,微微皱起了眉头。 “晏先生。”,不知情的许初一极不情愿地打了一声招呼。虽然昨夜听到了屋内的那些话,可少年并不知道谁是李扶摇,更不知道现如今这天下再无晏道安。 俩人见许初一来了,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无视他,皆是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着少年身后的刘落雁而去,见晏先生没有搭理自己,他不禁松了口气。 突如其来的俩人让憨厚老实的刘落雁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退。 封一二长剑回匣,一把拉住后退刘落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吃瓜归吃瓜,但是别潜水啊。” 素来稳重的刘落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面露诧异之色。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游侠儿拖拽着往一边走去。 “借你师弟用用!”封一二转过头,对李扶摇问道:“你不来吗?” 李扶摇摇了摇头,笑道:“不了!终归不过是半个同乡人,就不跟着瞎参合了!” 游侠儿见对方不来,也没有再三邀请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许初一便走了。 虽然与晏道安相识,对方也做过自己先生,可许初一始终还是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先生喜欢不起来。 见封大哥都走了,少年也准备随着他而去,省得留在这尴尬。 可他刚想走,却被占据了晏道安躯壳的李扶摇给伸手拦了下来。 “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做人。” 只留给少年一个后背的李扶摇语气冰冷,与当年私塾之中的晏道安如出一辙。 许初一点了点头,颤巍巍地说道:“谨遵先生教诲,以后学生一定规规矩矩,若是再做错了什么,先生只管责罚便是了。” “以后?哼……”李扶摇冷哼一声,随后笑道:“哪来的以后,你以为这书院有你的一席之地?先生二字也是你能叫的?” 原本还想留在书院做个杂役的少年见他眼中的晏先生还是如往日一样对待自己,忍不住朝着封一二离去的方向望去,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没有,那么我不待着便是了!等我娘从画卷中出来了,我就走!” 一直背对着少年的李扶摇转过了身子,盯着眼前的少年,注视许久之后冷声说道:“你真当你娘能够出来?你真当这天下没有规矩?” 听出话中意思的少年身子猛然一怔,双眼布满血丝,脱口道:“你将我娘怎么了?” 李扶摇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道:“纸片人还妄想出来?别说我不许了,天地间的规矩也不许。” “那你将画卷给我!我自己去想办法!” 看着痴心妄想的少年,李扶摇摇了摇头,叹息道:“没了,昨夜就烧了!为此还和那个封一二打了一架!” 读书人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而已。整个清名天下彻底消失于天地间,在他的嘴里是如此的轻描淡写。 lingdiankanshu.com 知道自己娘亲复活无望的少年“扑通”一声,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眼神迷离。 就在此时,柳承贤刚好回来,手拿着一根青色玉钗的少年看到眼前失神的许初一,刚想上去搀扶,却被李扶摇给拦了下来。 “规矩就是规矩!即便画卷还在,那个娼妇依旧不能出来。”李扶摇拿过柳承贤手上的青色玉钗,将它丢到了许初一跟前,继续说道:“不过那个封一二说了,有些债总归是要还的。这是我书院的玉钗,就当赔给你了!你与我学生从此之后也再无瓜葛。” 说完这话的李扶摇对着一旁的柳承贤说道:“承贤,我们走!” 少年几次忍不住回头去看,见到的都是一副场景。 许初一瘫坐在湖边,一动不动,如同一具腐朽石雕。 第九十三章 何妨吟笑且徐行 得知自己这一路都白费了的许初一如同朽木一般。头发散乱,双眼无神的他盯着那支做为报酬的青色玉钗,就这样独自一人在湖边坐了整整一夜。 直至清晨时分,一个年迈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身为书院大先生的顾须佐几次回头看他,最终说道:“如果你愿意,那就留在书院好了。” 少年没有说话,甚至就连轻微的动作也没有。他明白,即便是自己留下来,娘亲也不可能回到自己身边。 见许初一没有说话,顾须佐只是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毕竟是去是留,不再他而在少年自己。 许初一叹了口气,如今这天下虽大,可似乎真就没有少年的容身之处。 与刘落雁聊了一夜的封一二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反倒是在听了自己那个同乡的一席话后闷闷不乐。 游侠儿走至湖边,看见湖对岸的少年,心中两股愁绪相互交叠,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李扶摇从他身后走来,慢悠悠地说道:“怎么?心疼了?” “是有点。”封一二伸手摸了摸背后的长匣,说道:“春秋剑的事多谢了。” 与游侠儿并排而立的读书人摇了摇头,笑道:“又不是给你的,你谢什么?” 自从得了这春秋长剑,游侠儿虽说用的还算是趁手,但始终觉得出剑之时差了些什么,昨日李扶摇从书中抽出春秋剑一缕神识的瞬间,他才明白,自己手中的长剑原来并不完整。 与当年洛阳开江所用之刀相比还要略胜一筹的大道春秋,又怎会只能破去山河运势而已? 知道李扶摇话中所说之人是谁的游侠儿皱了皱眉头,问道:“何必让他这般为难呢?我直接带他走不好吗?” 始终脱不去眼角狐媚笑意的李扶摇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解释道:“还真就不行。既然他能在燕尾山上御风而下,那么便注定也能自己弄明白一些事,被人推着走没有自己想走要而走的远。我家先生已经去送过话了,告诉他可以留在书院,是去是留就看他自己了。” 既然在燕尾山上,少年都选择不再躲避狂风,那么如今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狐媚男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继续说道:“我还亲口告诉他,天地之间有规矩,如此一来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如同他娘一样,掀翻那张供桌。就是日后我得找机会跟他解释清楚喽,省得到时候被他给打了。” cxzww.com “未必啊!即便有那心又能如何?”封一二低下了头,想起刘落雁说起那些同乡人境遇的他只觉得对岸的少年未必能够走那么远。 这天下其实也曾来过不少自己的同乡,可结局却令人唏嘘。有些选择妥协,沦为走狗。有些还未踏入修行,便被当做了容器。甚至有些自命不凡,最终落了个身死道消。 李扶摇摇了摇头,说道:“我明白这事很难,非一人之力可以做到。但是许初一的身后有我和你,我想在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站在他的身后。即便我们看不到那一天,但是那一天终究还会来,不过是慢些而已。这大道之上可不止他独自一人啊!” 封一二点了点头,什么以一人之力推翻这个天下的规矩,他是不信的,但是若说是一群人,他打心眼里坚信不移。 “对了!我曾听我梦中的老师说过一句诗词,不知你是否听过?”李扶摇转过身,看向封一二,笑着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 还未等他说到下半句,封一二也笑着与他一同念道:“何妨吟啸且徐行。” 狐媚男子眼角有一滴泪水划过,仿佛与阔别多年的老师又重逢了一般,他喃喃道:“我那个亦师亦友的老师啊,他与你是同乡人。他告诉我,这诗词好是好,但是不够洒脱,若是换成大笑的笑就好了。” 游侠儿愣了愣神,嘴里忍不住重复念叨了两遍。 “何妨吟啸且徐行,何妨吟笑且徐行。” 一旁的李扶摇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日我也做一回文抄公,将这句话送给他。” 在对岸,原本毫无痕迹的青色玉钗背面,多出了两行草书纂刻的小字。 “大道之上多险阻,何妨吟笑且徐行。” 还未注意到这细微小事的许初一此时恰好起身,他微微抬头,看了看这天,心里骂了一句:“去你娘的!” 随后少年捡起玉钗,将原本散乱的头发轻轻挽起,盘出个简陋的发髻,顺手将那支青色玉钗插在了发髻之上。 见许初一心中已经释然,那个狐媚男子不露声色,转身离去。 只剩下少了一支胳膊的游侠儿还在湖边等着对岸少年。 长得算不上多好看的少年转过身,看着封一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世间最为好看的笑容。 游侠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湖相望。不一会,许初一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朝着封一二那边扔了过去。 封一二一个起身,翩翩然跃至湖面之上,伸手接过了那一锭即将掉进湖里的金子。 娘亲许青一共给少年留下三锭金子,一锭金子做了给娘亲做了法事,一锭金子学了符箓,最后这一锭用作自己与柳承贤来这望山书院的费用。 现如今许初一也算得上孑然一身,再无黄白之物了。 晌午时分,封一二在书院门口摆弄着马车,他将袖中的那些东西统统放入车厢之内。 而收拾好东西的许初一则是与前来送别的人一一道别,在人群之中唯独不见占了晏道安躯壳的李扶摇。不用见到不想见之人,这也让少年心情愉悦了不少。 柳承贤看着眼前与自己一路相伴的少年,问道:“你真的不留下来吗?” 许初一点了点头,笑道:“不了!” “若是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大不了老夫代师收徒,让你做那小子的小师叔就是了!到时候你不高兴了,打他便是!这长辈打晚辈可是我们这一脉的好习惯!”一旁的顾须佐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也十分喜欢的少年说道,看那语气神情倒不像是开玩笑。 马车旁的封一二听到这,忍不住骂道:“去你娘的!别跟老子抢人!” 顾须佐挠了挠头,没好气地转身离去。 贵为儒家贤人的老者是真想让许初一留下,但心中却也真的明白,留在书院的许初一始终没有出去了的许初一要好。 许初一上了马车,柳承贤便站在那目送马车远去,没有想要走的意思,少年的心里始终不是滋味。 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是真要到了这个时候,不是一句话潇洒的话就能够让人释怀的。 正当一身儒衫的少年失神的时候,那辆远去的马车却不知怎地停了下来。 许初一跳下马车,右手紧紧攥着的他朝着柳承贤就那样跑了过去。 正当柳承贤不明就里的时候,一脸茫然的他被跑来的许初一拽住右手。 “还给你!”许初一右手伸出,将那颗棋子化作的舍利子递到了少年摊开的右手手心上,随后指向马车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是你的道,始终不是我的!我的道在那!” 这话无疑是给了柳承贤一个回答,告诉他自己不留下来的原因。 柳承贤点了点头,将舍利子揣入怀中。 送完了舍利子的许初一看向越走越远,丝毫没有等他意思的马车,急忙又转身跑了回去,一边跑一边挥着手,朝着赶车的封一二喊道:“等等我!等等我!” 看着这滑稽一幕的柳承贤嘴上不禁露出笑意,可眼角却流下泪水,原来这世上真有一悲一喜并相宜。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在了柳承贤的肩膀上,手的主人出声安慰起少年,淡淡地说道:“没事的。总归会再见面的。” 柳承贤抬头看向自家先生李扶摇,释然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觉得在梅陇镇时游侠儿的那番动作和那句话很是潇洒。 追上了马车的许初一一个侧身翻起,就那样站在马车之上,少年双脚立定,摆出了一人守关隘的架势,朝着望山书院的方向大喊道:“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喜欢站着是吧?那就给老子站好了!别下来!”封一二骂了一声,随后高举鞭子朝着马背重重抽下。 原本慢行的马儿在吃了这一鞭子后,立刻便放快了速度,但即便马儿再快,马车顶上的少年却不动如山,眼神坚定。 第一章 三文钱 “到底搓不搓啊?” 溪河洲的洛花郡,在一条不算太过湍急的小溪边上,一丝不挂的封一二不耐烦地朝着着岸边的许初一问道。 许初一皱了皱眉头,思来想去之后,试探性地张开自己高举了的右手。 “三文钱?这也太贵了!” 封一二摇了摇头,看着那个明显是五的手势,开口回绝道,远没有当年在书摊子上买书的豪爽劲头。 自打离开了望山书院,这俩人就算起了账。 封一二更是将一切都明码标价了,按照他的说法,这三锭金子该做的他都做了,之后一路上吃喝拉撒的钱可就要算清楚了。 许初一一开始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几次打听若是自己要修行,光重塑肉身一事得花上多少钱,可无论少年怎么变着法地问,封一二都是不加言语、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少年只以为那是一个自己给不起的价格。 奔着那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价格,少年这一路上忙前忙后,从洗衣到洗马再到现如今的搓背,于是养成了这先讲价格再干活的习惯,学着封一二的样,将这些活都定了价格。 即便许初一再怎么算计,终究也比不过心眼颇多的封一二。每每都是,今日若赚了二十文钱,一日三餐便被游侠儿收走了十九文钱。 少年虽说吃喝不愁了,但无论如何也攒不下钱,为此每晚总是盯着那一文钱愣愣出神。 封一二却为了那刚好的一文钱乐此不疲,留还是要留点的,若是一文不留,估计少年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少了一只手,搓澡一事可就不只是麻烦一星半点那么简单了。 许初一想了半天这才大着胆子开价五文钱,想着好好敲一笔。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认识了几年的游侠儿会如此刻薄,居然直接杀价到三文钱之下。 “再不搓,我可就起来了!”封一二说着,身体便往前稍微倾起,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虽说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可钱袋子连个响都没的许初一最终还是挽起了袖子,朝着溪水里的封一二喊道:“大爷!小的来喽!” 封一二就这样一脸享受地靠在了岸边,而岸边蹲在地上给他擦背的少年在酷暑下累的是满头大汗。 看着自己从游侠儿身上搓下的泥,最小的都有蚯蚓粗细,少年不禁好奇道:“你这是多久没洗澡了?” “不久!不久!在望山书院还洗过来着!”游侠儿随手舀起一捧水,抹了抹脸说道。 许初一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这都两个多月了,还不久呢?那要多久才算久呢? “是不算久!上一次来我这洗澡,可比这味大多了!” 正当少年心生抱怨之时,一个温润嗓音从远处传来,声音虽小,却如同在耳边轻声呢喃。 溪水里的封一二不慌不忙朝着溪水下游看去,一旁的许初一也顺着游侠儿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白衣女子逆流而上,踏水而行。 “娘的!洗的正尽兴呢,这狗东西怎么来了?”封一二吐出一口气,转回头不再去看,熟视无睹地往下一滑,整个人泡在溪水之中,只留了个脑袋在外面。 笔趣阁 许初一看着远处那个高大的俊秀女子又低头瞅了瞅赤身裸体的游侠儿,眼神迷茫的他直接竖了个大拇指。 要论“厚颜无耻”这四个字的乱落谁家,少年自此时起只觉得属封一二当仁不让。 身形高大的白衣女子站在溪水之上,看了一眼游侠儿身后的少年,打趣道:“这难不成是你和文鳐的孩子?” “去你娘的!我说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得久了,给待傻了?文鳐如何你还不清楚?这是老子新收的徒弟。”封一二没好气地打量了一眼身为这潺潺小溪水神的女子,转过头对许初一招呼道:“来!这是你王伯父!叫人呐!” “王伯父?” 许初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脸狐疑地看向站立与溪水之上的白衣女子,不知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好端端一个女子,竟然成了游侠儿口中的伯父。 高大女子点了点头,笑道:“我可不知道你在这,我这连个见面礼都还没有准备呢!既然你这声伯父都叫过了,那我就请你看场好戏吧!值当是见面礼了!” 女子这话一出口,溪水之中的封一二面露惊恐,前倾着就打算站起身来,口中大声骂道:“又来?” 听得云里雾里的许初一还在好奇这戏是什么呢?为何封一二会有如此举动? 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少年就看明白了。 只见原本还流水潺潺的小溪竟然静止不动,紧跟着一股寒气扑来,整个溪面竟然在盛夏时节就结冰了。 而在溪水中泡澡的封一二终归还是慢了一步,整个人自腰部以下都没入了冰层之中。 三百年前就吃过一次这样的苦,没想到现如今竟然又是如此。 白衣女子瞧了眼站起身来的封一二,目光停留在了他那没了右胳膊的肩膀上,原本还翘起的嘴角立马下去了,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怎么没了?” 封一二愣了愣神,反倒是低头瞧了瞧自己冰川之下的下半身,笑着说道:“还在啊!不像你,可真是没了!” 早已习惯了女儿身的水神大袖一挥,冰层化流水,溪水又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可羡慕坏了岸上的许初一,虽说少年自己运用符箓也可化水为冰,可终究只是符箓幻化,对于这天下的河流海洋却没有丝毫作用。 对此少年也曾问过游侠儿究竟是为什么,最后才知道没有修为终归是没有修为,有些事终归是做不了,更何况还有山神水伯,又怎么会轻易的容他胡作非为呢? 下半身恢复了自由的封一二麻利地上了岸,转眼间便穿好了衣服,伸手轻微拨弄了几下空荡荡的右边袖口,这才笑着解释道:“为了救自己师兄这才没得!不过没事,不亏!亏本的买卖老子可不做!” 白衣女子见游侠儿那释然的模样,这才点了点头,也没有去计较对方挖苦自己那些陈年旧事,问道:“既然不亏那便是好的,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又想着回来了?” 封一二指了指溪水尽头,摇着头说道:“没有办法啊!这不是有事求到我那个便宜老丈人了吗?要不然谁想来呢?” 听闻此言的白衣女子哭笑不得,点头说道:“那你可要准备好了!文老爷过几日要去稷下学宫受气,这心情想来可不太好!” “没事!没事!我这可是带着礼物来的,保管他看见了我的礼物,这气就全消了!”封一二说着摇了摇手,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虽说不过是挂名而已,但是封一二这个女婿可是将自己那个老丈人脾气秉性都拿捏死死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祝你这一次不用被打的尿了裤子!”白衣女子说完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却又停下脚步。 名为王猛,曾为男子的她没有回头,叹了口气,问道:“他在白皑洲还好吗?” 游侠儿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说话,那一袭白衣背影却自问自答道:“算了!都成了鬼了,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封一二没再说话,就那样与许初一看着那高大女子顺流而下,虽不见其面,却不难从那萧瑟的背影看出些凄凄惨惨与戚戚。 许初一拍了拍封一二的肩膀,提醒道:“那个……三文钱!” 封一二回过头,看向这个被自己一手推进钱眼里的少年,没好气地说道:“欠着!” 说完这话,游侠儿收了收岸上的东西,牵着马车准备沿着小溪向下游走去。 对刚刚那两人对话好奇的许初一紧跟其后,说道:“要不这钱我不要你的了!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成!” “一文钱一个问题!” “为什么让我叫她伯父啊?” “因为他曾经是个男的!两文了啊!” “那他又是怎么变成女人的?” “还不是有个多事的儒家圣贤,自以为自己多么了得,在那多管闲事!见两个男人在一起,口口声声说成何体统,于是大发慈悲将他变成了女人,说沾沾自喜说什么成全他们!”封一二说到这,轻啐一声,用手比了个一的手势,示意还剩下一文钱。 “被打的尿了裤子,是都湿透了?还是只湿透一点?” 游侠儿停下脚步,没好气地从怀中掏出一文钱,丢到了少年怀中,一同丢下的还有一个“滚”字。 溪河洲的岸边,须发皆白的沈知秋在自家张管事的搀扶下上了岸,他朝着前方看了看,眼神迷离,久久出神。 不远处的茶摊上,店小二熟练地收拾起碗碟,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但凡是来了这的读书人,基本上都会停足凝望,毕竟令这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稷下学宫便坐落在这溪河洲。 沈知秋皱了皱眉,摘下了头上戴了许多年的儒冠,随手将它丢在了地上。 这倒是让茶摊的店小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瞧他一把年纪的样子,早就过了年少轻狂的岁月了,怎么还这般狂妄,丢儒冠,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曾有读书人死前正儒冠,可见儒冠对于读书人来说是多大的规矩。 其实这也怪不得店小二会这样想,毕竟世人只见稷下学宫,却不知稷下学宫万里之后又万里的白皑洲上有座五层竹楼。 老者刚刚凝望,不是看那金碧辉煌的稷下学宫,而是在看那简陋的五层竹楼。 第二章 蒜泥 一路上,封一二并没有驾车,而是选择了牵马而行,就这样一路徒步走到了溪水尽头的那座山脚之下。 许初一还以为向来浑浑噩噩的游侠儿是因为自知要去见文庙圣人的缘故,这才有所收敛,步行前进以示尊敬。 可没想到,刚看到了山脚下的简易院落,封一二便转头对少年说道:“你信不信?那个圣人会出门迎接咱俩?” 还未等少年做出回答,说信或不信,游侠儿便朝着只有百步远的院子大声喊道:“老丈人!女婿上门是贵客!不出来接一下吗?” 许初一愣了愣神,朝着马车里面看去,寻思着还有没有换洗的衣裳了? 看来河神所说被打的尿裤子一事又要重演了!指不定这一次还要连累自己,到时候这沾了尿的衣服还得自己来洗。 加钱,必须加钱。 “谁他娘的瞎嚷嚷?扰了老子的好梦?” 一个身材壮实,个子却不太高,浑身黝黑的中年男子一脚踹开院门,拎着手里的杀猪刀就冲了出来。 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坎肩朝他们走来的文庙圣人,许初一不由得就张大了嘴,呆滞当场,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封一二也曾在路上和自己闲聊过他那个便宜老丈人是屠夫出身,可许初一却觉得既然都做了文庙第五位的圣人了,不论相貌只说仪表,起码也得和衍崖书院沈先生又或是繁麓书院薛先生一般仙风道骨才算说得过去啊。 文诸向前走了几步,在看清了那个扰了自己美梦的年轻人是谁之后,咧着嘴问道:“你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封一二看着对面那个用指尖摆弄手中杀猪刀的小黑胖子,打着哈哈说道:“我是说老丈人,您的贱婿来了!” 文诸冷哼一声,骂道:“来了还不赶紧滚?” 许初一咽了咽口水,想起否去山山神文鳐,只觉得还真就是父女俩,虽说在长相上相差甚远,但是这脾气和见了游侠儿的神情,当真是一模一样。 游侠儿赶忙一脸赔笑地放下缰绳,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色的纸,说道:“婚书在这!还给你!” 文诸看了看封一二手中的那张婚书,眉头这才有所舒展开,接过之后语气冰冷地说道:“看来你还是开窍了!进院子再说吧!” 游侠儿点了点头,在路上还不忘得意地对许初一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样?我说出门迎接就是出门迎接。 这让许初一忍不住一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心说这所谓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倒是被你给玩明白了。 进了院子的三人围在一个破桌子前,文诸招呼他俩坐下。 少年迟迟不敢落座,毕竟对面这个人即便再如何潦草,那也是传说中的儒家圣人啊,这可是自己头一次见着圣人。 “这小子是你儿子啊?”文诸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许初一,说道:“比你爹好看,坐下吧,我这可没有那么多规矩!” 许初一瞥了眼身旁的封一二,只见他早就坐下了不说,甚至将脚直接搭在了桌子上。 少年看着游侠儿一副吊儿郎的欠揍模样,又想起河神王伯父所说文诸这几天心情不好的事,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裤子,壮着胆子说道:“他不是我爹!我和他其实不太熟!” 文诸愣了愣神,随后笑着摸了摸自己胡茬,说道:“真像!真像!” 封一二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把将少年拽入座位,没好气地说道:“徒弟像师父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 “说吧!你想学什么?老夫都可以教给你!” 文诸伸手打开那张婚书,作势就要将它撕成两半。 当年为了自家女儿不受什么大的责罚,所以临时将前来拜师的封一二拉来做了女婿,这才留下了这张婚书。 虽说是无奈之举,但是心中对那个便宜女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于是勉为其难打算收下他做自己的学生。 西红柿小说 可谁知封一二反倒是不愿意了,在知道了文鳐与茱萸事情来龙去脉之后的他誓死不愿意进儒家求学,直接破口大骂了起来,说连自家女儿有庇佑不了,还什么狗屁圣人?甚至直接称呼文诸为文老五。 文诸也没有惯着他,拎起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之后将那婚书直接扔在了封一二湿透了的身上,说道:“你骂老子,老子打你,咱俩算是扯平了!一码归一码,这婚书你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拿着婚书给老子乖乖拜师!” 这才让溪水河神有了封一二被打的尿了裤子的谈资。 现如今游侠儿奉还婚书,文诸自然而然以为他是为了拜师一事而来。 可没想到,文诸这话刚出口,游侠儿反倒伸手一把将那张婚书给拿了回去,说道:“谁说我要拜师了?这儒家我还是不想进!” “啪”的一声,文诸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拿起桌上的杀猪刀,说道:“怎么?不拜师你来干什么?逗老子玩呢?” 许初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吓到了,身子一歪没坐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文诸看了看一脸吃疼的少年,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杀猪刀又扔回了桌子上,没好气的问:“那你小子来这干什么?” “去!将礼物拿过来!”封一二扶起许初一,指了指院子外的马车说道:“就那碎花蓝布的包裹,别给拿错了哦!” 许初一拍了拍身上的土,临走前还不忘比了个二的手势,既然要干活,那没个价格可不行。 封一二也不计较,点了点头,见许初一乖乖地去了,这才转过头对文诸说道:“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就是不能修行!”文庙第五的圣人此话一出,反倒是明白过来什么,问道:“难不成是要我……” 封一二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他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这次是为了沈知秋!” 文诸听到“沈知秋”三个字,赶忙摇了摇头,一脸为难地说道:“不行!没有可能!” “我就是让您老人家到时候帮帮忙!带我进去就行!”封一二一边将桌上的婚书向文诸那边推了推一边说道:“要是行的话,这婚书就还给你!” 文诸看了眼那张自己曾立了誓的婚书,微微皱了皱眉。 就在他正为难的时候,许初一将那碎花蓝色包裹端了上来,放到了那一纸婚书旁边。 刚一开打包裹,露出里面的小坛子,三人就闻着一股子臭味,不约而同的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 文诸看向桌上的那个坛子,指着封一二,骂道:“你就拿这个来糊弄老子?” 游侠儿伸手在鼻尖扇了扇,想要去些臭味,嘴上辩解道:“可能是放坏了!” “滚!给老子滚!”本就不想参合其中的文诸将那婚书直接扔到了封一二脚下,与当年如出一辙。 见自己那便宜老丈人火气不小,封一二只得捡起地上的婚书,带着许初一朝着院门走去,想着暂避一下风头。 就在俩人即将出门的时候,文诸拿起那个臭气熏天的小坛子刚准备一同扔了,却无意中看见了坛子上镌刻“否去”两字,沉默片刻后说道:“婚书留下!” 封一二听到这话,赶忙转身又将婚书放回了坛子边上,并小声说道:“多谢文诸公。” 就在这一晚,身为文庙第五位陪祀圣人的文诸打开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坛子,看着里面早已生霉的蒜泥愣愣出神。 良久之后,他伸手蘸了蘸坛中发了臭的蒜泥,就那样放入了嘴里。 身为人父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一副如享人间至味的样子。 或许是坏了的蒜泥依旧太过辛辣,中年男子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滴下,顺着脸颊落入坛中。 “鳐儿。这蒜泥,爹很喜欢,和当年你娘做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小黑胖子(求订阅) 入夜时分。 那座简陋的院墙外,许初一从马车内探出脑袋,一脸好奇地问道:“我看那个坛子眼熟的很,是不是咱从文姐姐那带回的蒜泥?” 斜靠在马车外享受夏日凉风的封一二点了点头,优哉游哉地应道:“是的!” 许初一沉默片刻后,有些不可置信,皱着眉问道:“一坛蒜泥就能够让他帮咱们进稷下学宫?” 早在离开望山书院的时候,许初一就问过封一二去哪,去做什么。 当时游侠儿便与少年讲了沈知秋要去稷下学宫赴死以及他要来和自己那个便宜老丈人做笔交易。 虽然许初一与沈知秋不过见了数面,但对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却好感颇多。 毕竟沈先生出手十分阔绰,送了少年一支擅写符箓草书的晓雪锥和一本内有红尘天下的《山水书》。 即便那书的来历与少年自己的机缘脱不开关系,但毕竟还是出自衍崖书院的山洞之中,不管这份香火情是不是看在游侠儿的面子上施舍的,对于身无旁物的少年而言,总归是一份价值不菲的善意。 封一二看了一眼好奇的少年,嘴角露出微笑,反问道:“那婚书都被他给收下了,你还不懂?” 许初一低下头,喃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不太相信那个小黑胖子会因为一坛子蒜泥就改变主意,他可是圣人啊!” 燃文 “小声点!” 封一二赶忙伸手捂住少年的嘴,抬头看了一眼院墙,见院子里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许初一拉开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大手,指了指马车顶棚上那张不知何时贴上去的符箓。 由于不能修行,唯一能派上用场的也就是那十八张符箓了,所以少年早已将符箓运用的炉火纯青。或许威力不大,但是在藏匿符箓上却下足了功夫。就连封一二也曾在望山书院险些着了他的道。 游侠儿看了看符箓,松了口气,一脸贱笑地说道:“其实那个小黑胖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有符箓遮掩声响,没了顾忌的游侠儿显然对小黑胖子这个叫法很是钟意。 许初一听到这,索性直接从马车内出来,坐到了马车另一边,接着问道:“什么心思?” “自然是为了脚下的那张供桌了!”封一二眯着眼,毫不避讳地说道:“自儒家初代圣人与其余三人去了那座悬崖边上,这文庙可就算是亚圣做主了。小黑胖子在文庙排在第五位,却因出身并不受他人待见,加上所言学说与亚圣背道而驰,所以门下并无学生。天下书院颇多,却没有哪家书院存有他的书籍。” 许初一想了想,立马问道:“按照你这么说,他是想要衍崖书院以后教他的学问?” 封一二摇了摇头,解释道:“一个衍崖书院如何能够?小黑胖子是想借着这机会走出稷下学宫,离开溪河洲” “走出稷下学宫?”许初一疑惑道。 “你也不想想,我都说了这文庙现如今是亚圣的文庙,小黑胖子的学说与亚圣又有诸多不合,不走出去,如何将其说与天下人?”封一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亚圣碍于他和儒家先圣关系匪浅,所以只能将其困在稷下学宫,立下了圣人不得出溪河洲的规矩。” 许初一皱了皱眉,说道:“既然圣人不得出溪河洲,那就不当圣人呗!” 游侠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若是真的能放下早就放下了。 许初一看了眼游侠儿那讳莫如深地笑意,心中也猜到了这点,于是改口问道:“那这和他帮咱们进稷下学宫有什么关系?” “看似没有关系,其实关系很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游侠儿笑了笑,故意卖起了关子。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少年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可是额外干了活的,于是伸出手说道:“钱!” 本想装作忘了此事的封一儿诧异地问道:“什么钱?” “自然是拿坛子的钱!”许初一伸手比了个二,一脸怨气地提醒道。 游侠儿侧过身,耍起了赖,还价道:“就一文钱,刚才你可是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一文钱你可不亏本!” 被剥削的少年白了对方一眼,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那我不要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封一二点了点头,闭着眼不假思索的便答应了下来。回答个问题便少出一文钱,这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那个小黑胖子是喜欢吃蒜泥吗?” 许初一瞥了眼院墙,一脸笑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聊起了闲篇,封一二立马来了精神,一脸窃喜地回答道:“小黑胖子不是屠夫出身吗?这杀猪的啊,一般都会将下水一类的收起来自己吃,为了去除下水的臊气,要用到蒜泥佐味,久而久之,这小黑胖子便养成了这爱好!” 许初一恍然大悟,笑着点了点头。 封一二说起这事,忍不住说道:“我再跟你透露点事!那坛子蒜泥其实本来是坏不了的,可我自打离开了望山书院就将它从大袖之中拿了出来,时不时还拿出来晒晒太阳。就冲着小黑胖子对自家姑娘的那份挂念,我觉得他一定会吃!如此一来,我这仇可算是报了!” 还记得当年被打之仇的封一二得意地看着许初一,可看着少年一副比他还得意的神情,只觉得有些奇怪,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将头伸进马车内。 还未来得及看清楚马车顶棚上的符箓是否还在,封一二就听见院墙内轻咳一声,随之传来了文诸的声音。 “贤婿啊!进来一下,老夫有些事要问你!” 知道其中没有什么好事的封一二一个翻身跳下马车,可还没走出几步,却见一道青光从他耳边闪过,随即那柄杀猪刀便死死地钉在他脚前两寸的土里。 见逃跑无望了,封一二只得悻悻然地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灰头土脸的他路过马车之时还不忘指了指坐在马车上拼命忍住笑意的少年,小声骂了一句:“去你娘的!” 少年双手摊开,做出一副事不关自己事的表情后直接钻回了马车里。 他可没想到那坛子蒜的背后还有这么一件关于复仇的辛酸故事,要怪也只能怪游侠儿自己多嘴多舌,这等血海深仇是能逢人就说的吗? 约摸两炷香的时间过后,封一二直接被扔出了墙外。 害得许初一今晚临睡前多洗了一件湿透了的衣裳,多赚了五文钱。 第四章 恭请祖师 望山书院的书房内,柳承贤放着满屋子的书不去念,在那闭目凝神,打起了坐。 而身为他先生的李扶摇则是坐在对面,闲情逸致地喝起了酒,时不时地还望了望门外,似乎在等着什么。 柳承贤睁开眼睛,浑身气息回归经脉,自行运转周身,额间渗出汗水,喘着粗气问道:“先生,这样可以了吗?” 眉眼间难掩狐媚的男子摇了摇头,叹息道:“这样还不够。” 柳承贤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若干扇堆满书籍的书架子,失落地说道:“要不我还是继续读书吧?” “那可不行!”李扶摇挥了挥手,一脸不屑地说:“怎么?难不成你真以为儒家圣人是读书读出来的?” 凭着一本蒙学书籍走上修行路的少年愣了愣神,不理解话中意思,读书人不读书,那怎么叫做读书人呢? “君子六艺知道吗?”李扶摇见少年一脸疑惑,便出言问道。 读过了四书五经的少年点了点头,流利的念道:“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李扶摇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儒家弟子当熟四书而驾六艺,所以这读书不过是其中一项罢了。不是说写一篇精修文章便可天地共鸣,境界攀升的。” 曾听游侠儿说过三教起源出于洛阳一人,少年有些好奇,问道:“先前曾听封大哥说过,洛阳他……” “嘘!”李扶摇比了禁声的手势,打断了少年的话,随后说道:“在儒家的地方,就不要提那个妖道了。” “那这修行?”柳承贤试探性地问道,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该如何做。 李扶摇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都一样,当年儒家先贤独自一人在这天下四处讲学,所遇妖物与武夫也不在少数,若是不动手光讲道理,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跟随在其身后呢?” biquge.name 柳承贤皱了皱眉头,不解地问:“先生的意思是说儒家先贤打起架来很厉害?” “那是自然。”李扶摇侧过身,看着柳承贤说道:“修行归修行,学问归学问。学问是对山下人所用,而对修士所言动手才是硬道理。懂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依旧是一头雾水。 “总不能说你的道理大过我的道理,我便服输。所以你得明白,只有活着,才能讲出自己的道理。”李扶摇笑了笑,继续说道:“读书读出来的底子终究还是太薄了,捷径终究只是捷径,馈赠终究是他人给予。” “先生,我明白了!” 听懂了的柳承贤闭目而坐,凝神修行,调转全身气息冲击丹田气海,继续开疆拓土。 门外一个身影闪过,还未等敲门,有所察觉的李扶摇便穿门而过,站在了那人面前。 前来传话的刘落雁看了看那扇并未开启的大门,并没有多想,说道:“晏师兄,先生让您过去。” 李扶摇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个“好”,随即与那个老实师弟一同走向顾先生的厢房。 厢房外,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再加上自己师兄哭鬼狼嚎的叫声,刘落雁只觉得一切如初。 厢房内,李扶摇嘴上喊着,手上却凭借记忆誊抄着那些华丽辞藻,而顾须佐则是拍打着桌子,在一旁看着那些文章跃然于纸上。 既然都做了一次文抄公,那么不妨就做到底。 自家学生忙着修行,无暇学问,那便由自己这个做先生的替他。 锦绣文章虽说不能令天地共鸣,但是足够让一个读书人名扬天下。 茅山,清凉峰上。 薛威看着空荡荡的道观,等的有些着急了,毕竟自家师父这一走就足足走了三年。 三年前,穿了一身儒衫的薛威揍完了自己那个不肖子孙后便回到清凉峰,可没想到,刚到清凉峰附近,还未落地就挨了一巴掌,直接给他从云端打落,重重地摔在了峰顶道观的院中。 捂着脸的他只得连滚带爬跑进屋子里,跪在地上解释起来,说起了这几百年来的经过,本以为说起自己死过一次,百年未见的师父会关心一下自己这个徒弟。 没想到眼前的秃头道士居然偏心眼到了这个地步,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略表安慰就作罢了,紧跟着就一脸迫切地问起小师弟封一二的事。 感受不到一丝师徒情分的薛威只得摇了摇头,解释道:“我附身在那紫竹都多少年了,哪也去不了。反正我知道的是他修为现在只比您当年差一点!就是……” 听到自己心爱的小徒弟修为与自己当年相差无几,秃头道士神色有些得意,端起茶杯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为了让我重塑肉身!他把右手给折进去了!” 熟知自己师傅脾气的薛威一边说着一边向后挪了挪,不出意料,“哐当”一声,水杯应声落地,碎裂的瓷片恰好落在了他原先跪着的地方。 看着自家师父急的挠起了头,薛威叹了口气,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都死了一次,还不如小师弟断只胳膊。 不过那又如何呢?那可是自己的小师弟啊,若是换做自己恐怕也是一样。清凉峰是出了名的护犊子,谁年龄最小自然而然谁就是那个犊子。 “小师弟说让我回来,求您去佛门拿些座下莲花,帮他修复手臂。”薛威低下头,试探性地问道。 “凭啥啊?那帮秃驴的莲花说拿就能拿啊?”道士皱了皱眉头,指了指自己那光秃秃的脑门,说道:“凭这个啊?” 旁边站着的两个小道士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就知道笑!要不是你们两个败家子将东西一股脑给了那小子,老子至于这么着急吗?随便拿点东西与那帮子秃驴换取莲花也行啊!他娘的,家底都给那小子掏空了!” 虽然挨了训斥,但怀德与长宁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因为他俩心里清楚,师父只是苦于没有东西去和佛门做买卖而已,并非责怪他俩将东西给了小师弟。 长宁轻蹙眉头,抬头看了看自家师傅身后的神像,说道:“师傅,要不咱们把祖师爷的神像……” “放屁!” 秃头道士瞪了一眼自己那个说话的徒弟。 “师父您别生气,师兄脑子愚笨,您别怪他。”一旁的怀德见状赶忙站出来,劝慰起了老道士,随后指了指长宁,呵斥道:“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佛门要咱祖师爷神像干啥?难不成他们不供佛祖,改供道祖啊?” “去你娘的!”秃头道士上去一脚将怀德踹倒在地,骂道:“你们啊……还真想着动祖师爷的神像啊!混账!” 薛威点了点头,说道:“要不您老人家去求一求掌门,看他能不能给点什么?实在不行,偷点也成啊。反正您是他师兄,那些东西都是师祖留下的。想来就算被发现了,他也不敢对您怎么样。” 秃头老道没有说话,只是来回走了几步,几番思量下来最终还是回头看了看那尊道祖的神像。 “长宁,怀德。恭请祖师爷出观!” 第五章 团聚 佛门自然是不会道祖神像,但是佛门不要没关系,道家那边可是将其视若珍宝。 一些香火寥寥无几的小道观更是盼着有那么一尊存世千年的道祖神像屈尊降贵来他们那,用以庇佑道观。 不过小道观终归还是逃不掉一个“小”字,离不开一个“穷”字,能拿出手的东西自然而然也就入不了秃头道士的眼,更别说能入得了佛门的眼了。 三年时间,师徒仨人抬着那尊道祖神像跑了天下大半的道观,最终才换回了一串内有一方福地的铃铛。 换取铃铛的当天,秃头道士便打算拿着它直接奔着梵净洲而去,临行前还不忘嘱咐怀德与长宁俩人回一趟清凉峰,告诉薛威,让他先去溪河洲找到小师弟,等自己前去汇合。 “啧啧……” 薛威咂摸了一下嘴,摸着下巴疑惑道:“我送去不就完了吗?怎么还要劳烦师父他老人家亲自跑一趟!” “师兄,你可别忘了!师父这都多少年没见着小师弟了,我看八成是想他了。”怀德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眼长宁,开口问道:“对了,师父是让薛师兄一个人去,还是让咱们一起去来着?” “自然是师兄一个去啊!”长宁不假思索地答道,眼神之中难免有些失落。 师父有多久没见着小师弟了,他们便也多久没见着了。 怀德摸了摸头,一脸为难神色,轻声嘀咕道:“我怎么记着是让咱们一起去啊?” “是吗?”长宁皱了皱眉头,应和道:“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薛威哪里不明白他俩的意思,也跟着配合地点了点头,一脸正色道:“唉……那可就难办了!师父的吩咐咱们可得做到啊!万一是让咱们一起去,少了人可不好办!” “就是,就是。”长宁拍着大腿,接茬道:“宁可多人,不能少人。别到时候惹了师父不高兴!” biquge.name 一旁的怀德倒是没继续搭话,转身就朝着自个的厢房走去。 “干啥去啊?”长宁见状,赶忙问道。 心想着你小子起的头,怎么说走就走了。 怀德转过身,白了他俩一眼,冷哼道:“还能干啥,再拿几件衣服去溪河洲啊。” “不急!”薛威摆了摆手,指着道观大门说道:“先去山下,把那三个师弟叫上!一起去,师父说了是咱们!咋地?他们就是外人了?” 这话刚出口,长宁赶忙伸出来个大拇指,笑着说:“怪不得您是大师兄呢!最了解师父他老人家的心意了!我这就去叫他们一起。” “不行啊!”回过味来的怀德指了指道观的大殿,为难地说道:“咱们要是都走了,谁来看家啊?到时候丢了什么东西咋办啊!” “去你娘的!”薛威和长宁异口同声地骂道:“你他娘的自己去看看,还剩个什么?” 现如今的清凉峰一穷二白,连尊神像都没有,还能丢什么呢? 一个小道士本想着去清凉峰送话,代自家师父问一问自己那个师叔祖过两年的佛道辩论要不要去看一看,可刚到清凉峰就傻眼了。 整座道观空无一人不说,就连豢养的那只仙鹤也不见踪影。 殊不知,此时大海的云端之上,一只巨大仙鹤展翅掠过,仙鹤背上的六个道士有的斜躺,有的趴着,有的交头接耳,像是游玩一般,惬意潇洒。 仙鹤朝着稷下学宫所在的溪河洲飞去,仰头高鸣,好不欢快。 毕竟一别百余年,也该是时候团聚了。 可能是被打了一顿的缘故,封一二这几日出奇的规矩,每日除了去院子里与文诸下棋,便是和成了女儿身的水神王猛叙叙旧。 许初一也没有闲着,不是帮着烤鱼就是拿着晓雪锥练字,写完手底下的这一张,便要将那叠承砚熟宣消耗殆尽了。 少年刚刚落下最后一笔,还没来得欣赏,就听见院墙高处传来了一阵唏嘘声:“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放下了笔的许初一抬起头,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就见到了半个身子探出院墙的文诸,少年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这字是难看了些,白瞎了这墨水和熟宣。” 文诸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你这都跟谁学的?年纪轻轻一股子世俗气!” 挨了训的少年心里有些不高兴了,但又不敢还嘴,只得板着脸点了点头,一副悉听教诲的样子。 “老夫不是说熟宣可惜了!而是说你这小子可惜了!”从墙头跃下的文诸走到少年跟前,拿起了那张写满了符箓的宣纸,端详了好一阵,这才继续说道:“这一手好字和陈老头年轻的时候不分伯仲啊!跟着那王八羔子学道,可惜了!” 许初一透过纸张背影,看着那些如同龙蛇的墨迹,忍不住咧了咧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那字与符箓上的文字虽说神似,但是在形上却相差甚远,甚至没有半点美感可言。 “这字,好吗?”许初一壮着胆子问道。 “好!当然好。字中可见山川大海,可闻雷声阵阵!”文诸点了点头,称赞过后低头看了看少年,继而叹息道:“可惜不能修行!” “好就行!”许初一听到这话,暗自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修行的事不着急!” 虽然封一二曾和文诸说过少年纸片人的事自有机缘安排等着他,但文诸见着了少年的字,心中突然萌生了别样想法。 “要不,我帮帮你?”文诸放下那张写满了符箓的纸,说道。 少年瞪大了眼睛,欣喜万分,但是想起了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子,最终还是失落地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我没那么多钱!” 文诸听后哈哈大笑,只觉得这少年很有意思。 “老夫不要你钱!” “那也不行!”还未等少年开口,从溪水边回来刚好撞见这一幕的封一二大声喊道。 见自己的好事被人给扰了,文诸显然有些生气,冷哼一声,皱着眉问道:“咋地?看不上我儒家的法子?” “那倒不是!”封一二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只不过他的事早就注定了!” 看着文诸似乎还有些恼火,封一二无奈地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少年随手放在一边的那本《山水书》。 文诸只是看了一眼那本书,随即转过身便准备回去。 比起那本《山水书》,自己的法子似乎真的逊色不少,即便少年答应了,也只是止步于二品境界。 见文诸就这么走了,许初一有些诧异,下意识地也看了看那本书籍,心里不由得想起了那座红尘天下,虽说知道是知道了,但始终未能进去看看那令人心神往之的地方。 “对了!谢谢你去过否去山!”文诸在进门前,小声说道。 封一二咧嘴一笑,没有说什么。毕竟他与文鳐的关系在那,去是应该的。 就在他准备和许初一继续算账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跨入院门的文诸却又开口说道:“老子向来不喜欢欠别人的,你那天下棋的时候,说你三品修为总是过眼云烟,知道是为什么吗?” 一向不太注重自己修为,只想着回家的游侠儿没有搭茬,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想知道。 可欠了人便觉得不舒服的文诸可没有管这些,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是你不受这天下接纳!不光是你,但凡外乡人皆如此!” 第六章 喝酒 少年转头凝望游侠儿,双眉之间难掩一股子聪慧,他低下头沉思一会,试探着问道:“你不让文诸公帮我,难不成有别的法子?” 见许初一看出了些许端倪,封一二只得点头,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瞒着也不是办法。 况且那狐媚子的朱砂开智好像比儒家圣人都要高明许多,即便现在不说,迟早少年自己也会觉察出来。 “算是吧,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许初一,我问你。你为什么想要修行?又想要走多远?” 说着,游侠儿从马车里摸出一小坛子酒,那是这几日下棋时从文诸那赢来的。 撕开封口,封一二轻微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这用稷下学宫泉水酿造的文涌小酿,虽说多了些诗书气,但是怎么喝都觉得少了点意思。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向脚尖。 “对了!我突然忘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封一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这人活的太久,就容易忘了年岁,毕竟几年也好,几十年也罢,对于山上人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 “应该是十三了吧!” 少年自己也不太确定,自七岁时便离开了清名天下,现如今应该也有六年了,自己虽说一直在山下徘徊,但也渐渐的受游侠儿感染,不再去刻意计较岁月流逝。 正当少年想要细细算一下自己究竟是十二还是十三的时候,那坛子只喝了一口的文涌小酿被游侠儿推到了他的跟前。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你不试一试吗?喝了酒,心气就高些,想得也更通透些!喝过了,或许就想明白了!” 受了蛊惑的少年伸手拿起酒坛,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竹香混淆着墨香顺着少年耸动的鼻尖进了肺腑,沁人心神,慰其忧虑。 一口酒水下去,少年眼睛微微一亮,恰似甘泉入喉,又如春雨洒落干涸泥土。 读书人喝酒不在烈而在意,一杯暖身,两杯醒神,哪怕喝上一坛子,也不过是个微醺,提笔做文章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可是少年终归年少,哪怕酒水再柔也是酒。 喝了几口的许初一几经挣扎后还是难抵酒后困意,被游侠儿抱着放进了马车内,闭眼前,少年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娘亲。 “娘亲,别走。”少年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游侠儿虽说听不清他是在说什么,但也能猜出来。 刚从马车里出来,一个清脆嗓音便从远处响起。 “这么小的年纪,你骗他喝酒做什么?” 高大的白衣女子停步在溪水尽头,始终不敢逾越半步。 “你知道什么?” 游侠儿笑了笑,听着马车内的鼾声,不禁叹了口气。 身为溪流水神的王猛唏嘘道:“难不成他也很苦?也有见不到的人?” 从那座简陋小院的院墙传出一声轻咳,封一二点了点头。 “这一路之上,他太累了!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游侠儿说完这话,伸出手,院内飞出一坛子酒水,刚刚好落入他的手中,“反正明天你也是输,不如就先给我吧!” 从一坛酒喝到两坛酒,从两个人喝到三个人。 受读书人香火供奉的文诸只顾喝酒,不发一言,多年都是一个人喝酒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该说的话,早就在酩酊大醉四下无人时说了个干干净净,哪里还有什么话呢? 即便是看见了游侠儿将自己那坛子如何也喝不完的酒偷摸放在了袖子当中,他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这小院以后未必能回来,拿就拿走呗,能见到自家女儿,往后还喝的哪门子闷酒? 倒是王猛,不知是不是因为成了女儿身的缘故,不胜酒力,瘫坐在了溪水之上,醉醺醺的在那大呼小叫。 他指着身前的溪水尽头醉醺醺地说道:“百年前它还不在这,这百年来总归是向前走了几步!什么时候这溪流能入海,我便顺流水而走,去白皑洲见他!” 山神难出山,水神难离水。 就如游侠儿从此以后,恐怕再难离了那坛子闷酒一样,虽是常伴,实属无奈。 次日一早,从未如此安稳睡上一觉的少年刚掀开马车帘子,就看见封一二与文诸并肩坐在马车外,听见身后响动,俩人一同回过头来,说道:“既然醒了,那就走吧!” 少年点了点头,一个翻身跳到了马车顶上,依旧是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 就在马车走远之时,那座简陋的小院不知为何倾然倒塌,化作一片废墟尘埃。 声响之大,惊醒了醉酒后在溪水上漂了一夜的王猛,他抬起头看了看,随后又重新躺下,酒还未醒,心亦是如此。 站在马车顶上的少年叹了口气,勾肩搭背的俩人怎么看怎么别扭,即便换上了儒衫,依旧觉得不伦不类。 比起那些读书人而言,更像是街头混混,贩夫走卒。但是想到文诸公的出身,少年觉得好像又极其合情,十分合理。 一个岳父岳父的叫着,一个贤婿贤婿唤着。俩人真就如同是一对关系融洽,情同父子的翁婿一般。 忽然,许初一好像意识什么不对的地方,赶忙朝着俩人喊道:“那我呢?” 封一二回过头,看了一眼少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那就当我儿子吧!到了稷下学宫,你就说是我儿子,就叫封三四!” “放屁!”文诸一巴掌打在了游侠儿的后脑勺上,骂骂咧咧道:“不行!” 游侠儿捂着头,赶忙改口道:“不说是文鳐的孩子!就说是我妾室所生还不成吗?” 文诸闻言又是一巴掌拍了上去,骂道:“还是不行!即便是假的,让那群龟孙王八蛋知道了,还不得指着我脊梁骨说三道四啊?” 平白无故多了个爹,还得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字,许初一心里也不是滋味,朝着封一二喊道:“不行!” 下书吧 游侠儿摇了摇头,头也没回,没好气地说道:“那你自己想吧。等到了稷下学宫,你自己去说。要是进不去,你就在外边看着马车吧!” 文诸转过头,一脸和善地劝道:“要不你说是我学生!不碍事!” 站的有些久了的少年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抹皎洁笑意。 第七章 荒废的庭院 处于溪河洲腹地的稷下学宫背靠连绵大山而建,与山下那些帝王行宫相比,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好上多少。 学宫之内拢共有六条小溪向四周延伸开来,不过一丈宽的小溪虽说去向不同,但皆是出自中殿前的那一汪泉眼。 除了象征着文庙七位圣人的溪流泉眼外,还有三十六座以贤人名讳命名的亭台楼榭散落在学宫四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身边中年男子的搀扶下,凭借着模糊不清的记忆在学宫的那些楼阁之中寻到了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庭院。 身为衍崖书院先生的他身穿一袭月白色儒衫,制式倒是合乎礼法,但唯独头上却少了一顶儒冠。少了些古板,多了些洒脱。 看着眼前那扇千疮百孔的门窗格栅,沈知秋唏嘘不已。 曾几何时,学宫之内的诸多庭院,唯有此处最为人声鼎沸,请教学问之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了个门庭若市的说法。 这座阁楼的主人由于进入学宫的时间比较晚,在最为尊崇辈分的学宫内,不得已只占了个三十六贤人的末尾位置。 但终究学问不是年纪,未必会随着岁月增长而增长。即便这位贤人年纪轻轻,但是学问却十分了得。 不少妄想以岁月压他一头的读书人,最后往往被他以学问压的抬不起头来。 甚至就连亚圣来过一次后都亲口说过,阁楼主人的学问甚是了得,除了至圣先师以外,哪怕是与连同他在内的六位圣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半点。 可现如今呢? 人去楼便空,物是人也非。 就连那个以他命名的牌匾也不知何时被人摘去了,没有半点往昔的辉煌模样。 轻轻抬手,沈知秋扫去了门窗上的一抹灰烬,看着那层早已变了色的漆面,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还是回来了。” 形容枯槁的沈知秋思量再三过后,终究没推开那扇尘封了多年的大门。 “真就不进去看看吗?” 正当沈知秋收回手的时候,一声温和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白衣老者扶着身旁张管事的手,缓慢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位身着锦绣儒衫的年轻人扶手而立,就那么望着他,看着对方的俊秀面容,沈知秋隐约有些熟悉。 沈知秋思索了许久,才凭着对方伸出的那只布满了颜料的手想起来些。 “是岳先生?” 凭着一手丹青技法冠绝于世,从而侥幸入了学宫的岳长河点了点头。 “晚辈沈知秋,见过岳伯父。” 被沈知秋称作伯父的岳长河向前走了几步,脚步轻盈的他到了沈知秋的跟前,笑着说道:“知道你回来了,便想着你定然会来这。怎么?真不想进去看看?” “不了!”沈知秋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道:“不想添麻烦!” “你这次来学宫,迟早都是要进去的。”年轻人从袖中掏出了一支毛笔,接着说道:“不碍事!回家看看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道理到哪都说得通。” 那只布满颜料的手拿起毛笔轻点门窗,提笔时,有些腐朽迹象的门窗上出现一点红色光芒,随后光芒四散而去,如同池塘涟漪。 随着光芒波动消失,荒废多年的门窗焕然一新,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大门竟然也自行打开。 “既然都到了稷下学宫,总得有个地方住不是吗?”岳长河将那支可以粉饰天下的毛笔揣入怀中,看着一脸错愕神情的沈知秋,宽慰道:“放心吧,是亚圣的意思。” 听到“亚圣”二字,沈知秋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张行,去将行李拿过来吧。”沈知秋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张管事,笑着说道:“没事的,岳伯父是我爹的好友,无碍,无碍。” 听到自家老爷这样说,张行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心来。 等到那个伴随了自己多年的管事离开后,沈知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才有了些庭院主人家的意思。 岳选率先进入阁楼之中,望着院中曾经曲水流觞的那条蜿蜒水道,多年不曾进入的他唏嘘道:“一晃这都多少年了!还是没变啊!” “可不是吗?”,沈知秋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大门内的一根廊柱看了许久。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缓缓弯下了腰,伸出手抚摸起了柱子上那一道道长短不齐的划痕。 这些有碍观瞻的痕迹是沈知秋年幼时偷偷拿着自家爹爹的刻刀划下的印记,每一道刻痕的落处便是当时自己的身高。 自从沈知秋有一天为了刻这痕迹从而不慎弄坏了一柄刻刀,被身为学宫贤人的父亲发现后打了一顿,他便再也不敢了。 老者看着最下面的那一道划痕,现如今哪怕自己弯下了腰却也抚摸不到了。 那些过去了的岁月终究是过去了,回首之时能看见,却再难触碰。 “我记得当年沈贤弟还因此打过你。”看见弯着腰的沈知秋那一副萧索神色,岳长河说道。 baimengshu.com 沈知秋再尝试了多次,依旧没有摸到那道最底下的刻痕后,索性就放弃了。 站起身子,费力挺直了腰板,笑着说道:“可不是吗?一柄那么好的刻刀就这样坏了,能不打吗?” “当时我在自己的阁楼内,虽说相隔不远,但也不近。即便如此,都能听见你那哭喊声,闹得我还以为文诸公做回老本行了!” 岳选扶着额头,似笑非笑,毕竟要让一个默守陈规多年的读书人说一个笑话,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已经一把年纪了的沈知秋只得苦笑一声,慢慢地向院内走去。 “其实当年你离开学宫之后,沈贤弟曾经和我们几个在酒后说过这档子事。”岳选看着那勉强挺直了腰的背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他说那是他此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走在前面的沈知秋没有搭话,只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尴尬地笑了笑。 岳长河见状,坐到了白衣老儒生的对面,说道:“不想听往事,那便说说眼前事。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我倒是想!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沈知秋眼神萧索,叹了口气,解释道:“毕竟当年自己犯下了不小的过错!虽说都过去了,但是此次来,还是想着能够弥补便好。至于这空出的位置,我是不敢想。” 岳长河看向书房的方向,赶忙说道:“说起这事,倒是岳伯父对不起你。” “都说了不提往事!怎么又来了?” 沈知秋随着对方的目光也看向书房,轻蹙了一下眉头,随后站起身来,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了书房大门的他看着墙上的那三幅画,愣愣出神。 夏竹、秋菊、冬梅,唯独缺了衍崖书院的那一株兰花。 若不是注意到岳长河所望的方向,他差点就忘了还有三幅画挂在书房之中已有几百年。 参照美人,却画出君子四有的岳长河见沈知秋停步在书房前,赶忙解释道:“我也是忘了,当年事发时,这儿都荒废多年了,我便忘了这茬,现如今才想起来还有三幅画在这呢!” “没什么!都过去了!”沈知秋双手背后,闭上了眼,见岳长河始终绕不开那件事,只得出声宽慰道:“其实也是巧了,谁也没想到岳伯父您所画的兰花能成了精怪。” 岳长河听到这话,不由得叹了口气,点头说道:“好在你能悬崖勒马,将她打杀了,否则恐怕就没有衍崖书院了,也难有今日这有望成为贤人的机会。” 沈知秋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说道:“其实我爹当年曾劝阻我带走那副兰花图,只是我当时年少,对他也颇有怨言,想着他不让,我便偏要。想来或许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了,现如今,看到其余三幅画,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疙瘩。岳伯父,这画就物归原主吧。”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三幅画一一卷起,落入到门前的沈知秋手中,老者转过身,将三卷画用双手托起,递到了岳长河的眼前。 岳长河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不料沈知秋却率先开口说道:“您要是不收回,只怕这三幅画今晚就得变成一捧灰。” 本想着叙旧的岳长河瞥了一眼沈知秋手中的三幅画卷,听对方言语之中的那层意思,思量许久过后还是接了过去。 随后他便与沈知秋闲聊了些学宫趣事,直到张行将行李拿了过来,这才肯离开。 就在即将跨出阁楼大门的时候,身后的沈知秋开口问道:“岳伯父,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怀揣三幅画卷的岳长河停下脚步,等着身后年岁比自己小,相貌却比自己老上不知多少的沈知秋的询问。 “我爹当年离开这的时候,回过头吗?” “回过!”岳长河愣了愣,想起那一日自废了一身儒家修为,散尽浩然气的男子,随后说道:“不过是回头吐了口口水。”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知秋舒展眉角,脸上露出笑意。 等回到自己住处,岳长河抛出手中的三幅画卷。 画卷依次展开,竟然幻化成三位姿容绝色的出尘女子。 看着眼前各有千秋的三位女子,年轻人叹息道:“可惜了,偏偏选了那副兰花!那可是我最为满意的一副啊!” “怎么?心疼了?” 正当年轻男子感慨之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回过头的他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步入了自己的庭院之中。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浪费了,本来是留给那个狂妄之徒的,没想到没派上用场不说,反而便宜了他儿子,让他再回学宫,有望继承他爹的位子。” “那又如何?他又不是他!更不像他!”同为儒家贤人的中年男子淡然说道。 重回往日风采的庭院外,沈知秋关上了那扇门,与提着行李的张行一同离去。 再走出几步后,老者也学着当年自己爹爹一般,回头吐了口口水。 如同那道弯下腰却再也摸不着的刻痕一般,既然摸不着,那便索性直起腰杆。 沈知秋没有说谎,他确确实实对贤人的位子没有什么想法。 这一次来这只想为当年错事弥补一二,不过不是对学宫,而是对衍崖书院内的那一株兰花。 第八章 呀呀 稷下学宫的几个看门人对文庙第五的圣人文诸自然而然是不敢阻拦的,可对封一二和许初一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即便封一二穿着一身儒衫那又如何?即便他真是读书人,天下读书人如此之多,可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跨越过那道门槛的。 除非是学宫内诸多贤人的学生,又或是有贤人一脉书院的拜贴,否则就怕才高八斗,学识过人,终究只能在门外等候,有的一等便是几年,最后才等来一句不见。 封一二看着身前的那只手,咳嗽了一声,呵斥道:“拦什么拦?老子你们都敢拦,老子是文诸公的女婿!否去山文鳐山神的相公!给我滚开!” 伸出那只手的看门人回头看了一眼笑脸盈盈的文诸公,无奈只得让封一二过去。 文诸倒是对狐假虎威的封一二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于他而言,自己一个高高在上的圣人着实有些不好出面施威。 一直以来,门下有没有学生,久而久之,文庙上上下下皆是有些忘了这位圣人的脾气。 如今封一二这个做晚辈的如此猖狂,反而是件好事,自己不能出面,但是这个混小子可以。 就在看门人准备拦下紧跟其后的许初一时,封一二一个眼疾手快,赶忙将少年拉了过去。 看门人愣了愣,又看了看文诸公腰间的把柄杀猪刀,咽了咽口水,最终装作没有看见。 虽说不过看门人,但终究是稷下学宫的看门人,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点察言观色。 刚刚自己已经出手阻拦过了跟在文诸身后的封一二,从文圣人的眼色不难看出文诸公很是生气。 老子堂堂稷下学宫的老五,天下读书人都需祭拜的圣人,你一个看门人竟然不知道我女婿是谁? 没听过不会自己打听打听吗?那帮读书人的人情世故难不成半点没学会吗? 若是自己再出手阻拦眼前那个不知根底的少年,可就是再次打了文诸公的脸了。 思来想去后,看门男子终究选择了装作没看见。 稷下学宫许处一是顺利进去了,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毕竟自己的那些小心思没使出来,当真是有些对不起自己。 要怪只能怪自己多嘴,封一二几次一哄,就吐露出了心中想法。 害得自己白白挨了一巴掌不说,甚至还被施了道术,口不能言。 不过此事许初一最多也只是心里稍加不悦,不敢有什么过分的想法。 相反,挨了一巴掌的少年在听了封一二的话后,后背发凉,险些吓得跌倒在地。 既然游侠儿带自己来了稷下学宫,那又如何不会想着法让自己进去呢? 所以许初一压根没想过用什么样的身份进去,马车顶上的一抹笑意,不过是他想到了一个报仇的好办法。 既然要问清身份,那望山书院晏道安学生的身份为何不说一说呢? 少年在清名天下的时候的的确确曾是晏道安的学生。 虽说在望山书院的时候被一根钗子给做了交换,从此断了联系,但那个没有胡须的顾先生可是亲口说过了,如果少年愿意,可以收他做学生,甚至是代师收徒。 少年自降辈分,总归来说还是便宜了晏道安。 封一二听闻这句话的时候真是捏了把汗,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倒是将晏道安与望山书院给牵扯进来了。 且不说现如今的晏道安不过是一具躯壳,内里是那个名叫李扶摇的狐媚男子。 可望山书院还有柳承贤,还有顾须佐。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柳承贤?” 单单这一句话,就已经吓得许初一不敢说话了。 不说话更好,游侠儿索性动了道术直接让许初一暂时做回哑巴,省得他口不择言,闯下什么祸端。 一旁的文诸在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也是撩下了一句活该。 对这个圣人而言,通过一句话让别人牵扯其中,深陷泥潭并无什么太大的过错,毕竟晏道安于许初一有个化解不了的仇怨。 但是设计陷害的时候不动脑子,牵连他人就有些过分了,况且那人还是至交好友,那就是傻了! 才刚入稷下学宫,封一二就赶忙带着许初一与文诸告别,急着寻找沈知秋。 “别着急啊!你认识路吗?我带你去,既然是游子归乡,那家总是要回的,老子带你们去那座丟了名字的庭院看看!” 文诸瞅了一眼张着嘴却不能说话的许初一,对自己那个有些躁之过急的便宜女婿说道。 “不!他或许会去,但一定不会留在那!”封一二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说道:“顶多就在那待一会,他肯定会走。” 文诸想了想也就觉得有理,封一二口中那个沈知秋的性子与他那个一心离开学宫的贤人爹爹如出一辙。 既然不想待学宫,更何况是一间荒废多年的庭院呢? “那你就更不能走了!学宫这么大,可不大好找!” 文诸叹了口气,伸出手就要拉过他们二人一同回去。 封一二往后缩了缩,摇着头说道:“倒是没那么麻烦,您只要告诉我那位女先生住哪就行了!” “恩?” 文诸轻咦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朗声道:“既然是她,那老子就更要跟着去了!” 其实封一二之所以敢笃定在学宫内举目无亲的沈知秋会去了女先生那,是因为爱女心切的老者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同样要以女子之身做儒家先生的女儿。 如此一来,儒家便有了两个女先生。 一个坐镇学宫,受世人香火供奉;一个传教书院,于桌前教化世人。 既然如此,何乐不为。 那么原本应该与学宫搭不上关系的沈知秋便多了一份香火钱。 文诸领着俩人直奔那位女先生的厢房。 看着他步伐匆匆,似乎比自己还急,许初一“呀呀”了两声。 封一二低头看了看,一脸善意地说道:“别急。我来替你说。” “你是不是想说,这小黑胖子走这么快,是不是急着去见姘头?” 瞪大了眼睛的少年赶忙摆了摆手,一脸惶恐地看着前面那个矮小背影。 文诸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封一二,乖巧懂事的许初一赶忙指着文诸腰间的把柄杀猪刀。 又是“呀呀”两声。 “他这是让老夫别光看,提醒老夫腰间还有刀呢!” 许初一拍手鼓掌,继续“呀呀”两声。 到了女先生门外便不说“老子”,改称“老夫”。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摆明了是想着给文鳐找个后娘。 1200ksw.net 许初一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封一二与文诸猜的也没错。 第九章 女夫子 “我与你素无往来,怎么想着来我这了?” 稷下学宫的一座庭院内,身着一袭黑色儒衫的中年女子亲手沏了一壶茉莉花茶,言语和睦,毫无儒家圣人的架子。 就在这位儒家唯一的女夫子揭开茶壶之时,庭院之内溢满了茉莉花香,茉莉花开,似春来。 伴随着这股子幽香,须发皆白的沈知秋面带微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看向本应该遵循利礼法,佩戴儒冠的老者,现如今的头顶却只有苍苍白发,身为女夫子的儒家第七位圣人心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怎么?当年怕了,现如今倒是不怕了?” 中年女子微微皱眉,将杯中茶汤随手浇到了地上,洒落一地的茶汤顺着地上的青砖缝隙流入了一旁的泥地之中。 老者不愿意牵扯太多往事,对此避而不谈,只是将手盖在空荡荡的茶碗之上,轻声说道:“先生,不知您对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如何看?” 女夫子颜卿微微一怔,将空了的茶壶再次添满,不屑地笑道:“怎么?现如今都到了拿女儿做买卖的地步了吗?” 就在颜卿拿起茶壶,准备再次将其泼洒在地的时候,沈知秋眯起了眼,唏嘘道:“您觉得望山书院多位女夫子,是好还是不好?” 中年女子身形停滞片刻,半空之中早已倾洒过半的茶水在空中也随之停滞,随后不降反升,尽数重归茶壶之内。 “此话当真?” 虽说都是拿女儿做买卖,但是如此一来,更合这位女夫子的心意。 沈知秋点了点头,放开了盖在茶碗上的手,继续说道:“我来都来了,断然没有回去的道理。那望山书院,也差着那么一位先生。虽说有能者居之,但毕竟是自家产业,留给他人,不如留给自家女儿放心!” “总不能平白无故送我这么大的一个好处,有什么要求,你不妨说来听听!” 看着面前那碗斟了七分满的茶,沈知秋笑着说道:“若是说白给,您肯定不信,但若说要求,就一个。” “那就是望山书院之后,还望由先生照料一二。” 颜卿微微皱眉,不解其中意思的她问道:“怎么?你不看着……反倒是让我……” 话说一半,这个稷下学宫唯一的女子圣人猛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再次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稷下学宫以后所教授的学问……” 身着一袭月白色儒衫的老者站起身来,作揖道:“自此之后,望山书院便是您的望山书院。” 学宫内虽有弟子,学宫外却无半间书院授业的颜卿闭上眼,喃喃道:“其实贤人这位子,我倒是可以说上两句话。” 虽说当年沈知秋为了苟活,不惜将兰花化形的妻子打回了原型,自此深受颜卿所不耻,但面对一座望山书院,她终究还是能掂量清楚的。 个人喜恶归个人,可书院却涉及到自身学问。 “贤人这称呼,我倒是不在乎。书院能够教授学生您的学问便可以了!” 既让自家女儿成为女夫子,又让书院教授自己的学问。 这两件好事还不图回报,甚至连贤人这么一个天下读书人都期盼的位子都不稀罕,这让颜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沈知秋端起那碗茶,意兴阑珊地说道:“可惜了,这茶汤虽好,终究是有些凉了。” 人随未走,茶先凉。 缓过神来的颜卿摇了摇头,语气中有些惋惜地说道:“若是如此,这书院我还是不要了!” 早料到对方会如此说的老者放下茶碗,笑着说道:“这一点请颜夫子您放心,过几日的事断不会牵连到小女,更加不会牵连到望山书院。” “哦?”颜卿诧异道:“这是为何?” 沈知秋面带笑意,刚想开口,却听见庭院之外有一阵嘈杂声。 随后那门便被推开,一个身着儒衫有些不伦不类的粗矮汉子笑着探出脑袋,说道:“颜家妹子,是我!” “知道是你,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腥臭味道!关门!” 被说了的文诸抬起袖子嗅了嗅,可无论如何也没闻出什么腥臭味,只有一股子檀香味。 “你又说笑了!” 文诸推门而入,许初一与封一二跟着也进入了院中。 颜卿看着多出的两个陌生面孔,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见文诸自己介绍了起来。 “这是封一二,我女婿,这是许初一,我女婿的徒弟。” 向来不喜欢在沈知秋面前提及此事的封一二挠了挠头,看着眼前的一袭白衣,尴尬笑道:“岳父大人,莫怪莫怪!” “呀呀!” 许初一一边发出声音一边双手不停挥动,拽着文诸的衣角,指着封一二,过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不惜打了自己一巴掌。 见许初一都这样了,还不惜挑拨自己揍封一二,文诸叹了口气,说道:“我懂你的意思,可你选错了地方。” 许初一也跟着叹了口气,借机报复不成的他只得看向那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老者,一脸愤恨地“呀呀”了两声。 沈知秋对着封一二摇头笑道:“当时在书院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最后还不是成了你徒弟?就这记仇的性子,跟你一模一样。” 一头雾水的颜卿还未来得及询问,便被文诸拉到了一边小声耳语了起来。 “什么?”颜卿忍不住惊呼一声。 虽说刚刚已经知道了沈知秋的话中意思意,但却不知其为何赴死的颜卿此时有些错愕。 文诸点了点头,按着颜卿的肩膀,示意其不要出声,解释道:“当时我家贤婿说的时候,我也不太相信。” 莫说他俩,就连封一二若不是亲眼看见后院的那株兰花,他自己也很难猜出沈知秋为何而来。 想起刚刚沈知秋所说的那些话,颜卿倒吸一口凉气,思索片刻之后,指着那袭白衣说道:“好啊!算计到老娘头上来了!” 若是真如了沈知秋的愿,日后虽说自己的学问可以有人教授,但是麻烦却也不少。 “打住!” 一直站在那的封一二抬了抬手,说道:“尘埃未定,还请两位圣人稍等一下,我与岳父大人有些话想说。” “你……” 颜卿刚想发怒,却感觉肩上的那只手力道大了起来,她回头瞥了一眼文诸,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强压下来。 封一二见状,赶忙转向沈知秋,轻声说道:“岳父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xiaoshuting.info 一连听到两句“岳父大人”的沈知秋面露笑意,总算是听到了这么一次。 总是借着年龄与自己抬杠,让自己吃瘪,又如何? 自己有个好女儿,终归是借着女儿光扳回了一局。 第十章 我敬天地 看着封一二那支空荡荡的袖口,老者摇了摇头,走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怎么就成了这般田地。 见老者眼神戚戚然,封一二赶忙说道:“没事,我师傅已经去帮我求佛门的座下莲花了。” 听到这话后,沈知秋这才放下心来,既然有佛门金莲,那便没什么大碍。 封一二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这才缓缓问道:“就非得走这一条路吗?” 看着眼前这个永远一副年轻模样的游侠儿,老者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既然来了,那就没想着要回去。” 见封一二一副为难的样子,沈知秋笑了笑,宽慰说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山下人七十称古稀,除去年幼年老,不过二三十年。我都活了几个甲子了,其实已经很多了。” 封一二摇了摇头,他倒不是劝老者惜命,将死则死,这一点他倒是看得开,不过是觉得如此的死法太不值得。 “若是想要丈母娘重新为人,其实大可不必以身死作为代价,一支佛门的座下莲花足矣。留着命回去,共享天伦不好吗?”,封一二说着皱起眉头。 其实自己断了的那条胳膊或有或无都不重要,之所以让自己师兄回去,为的就是那支佛门莲花罢了。 可还未等封一二开口,沈知秋便一脸善意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想得太过简单了,即便如此,那天下和老夫一样的人便不用东躲XZ了?总得有人站出来,骂上一句不公,说上一句不平吧?” 老者闭上眼,深深吐出了口浊气,往事种种历历在目。 见自己这个女婿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沈知秋正色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为何自己的三品修为总是留不住吗?” 无论是武,又或是道,封一二三次攀登至三品境界,却不过是过眼雨烟,虽说其中每次都是自己甘愿舍去,但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不舍去,终究留不住。 按照文诸的说法,是游侠儿自己始终没有被这天地接纳。 想到这,年轻人苦笑道:“这一点文诸公说过,全是因为我不被天地接纳,终究是个外乡人。不过这和此事有什么干系?” “错,文诸公他老人家说错了。”,沈知秋一身儒衫无风自摇。 突如其来的一句错了,让封一二有些摸不着头脑,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沈知秋笑着说道:“这天地间有多少外乡人?或入了佛门或皈依道家,又或是进了学宫。” “他们与你一样,皆是留不住。其实倒不是不被接纳,而是他们从未接纳过这方天地!他们不接纳这方天地,天地又如何能接纳他们?” 老者顿了顿,指了指天,说道:“有些外乡人自视甚高,从未将人当人,随意抹杀无辜生灵。” 封一二摇了摇头,自己一向善待山下人,可不也是止步于此吗? 正当独臂的年轻人叹息之时,沈知秋望向他,笑着说道:“有些外乡人也是自视甚高,所以居高临下对山下人施舍怜悯。” 封一二双眼失神,想起自己种种过往,略有所思,好像自己真就是如此,虽说是好事不假,但属实是有怜悯之心在内。 虽说相比于其他同乡而言,自己也算是做了好事,但是对这方天地的百姓也是打心眼里看不上。 一个为善,一个作恶,皆是将这天下之人视作蝼蚁。 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哪怕是面对其余的山上人,封一二玩世不恭的性子也让其少了些许敬畏之心。 沈知秋见女婿有些失神,只得提醒道:“哪怕是老夫,其实心里也不舒服。你之所以劝老夫不必求死,难道心里就不乏有怜悯之意了?” 封一二揉了揉鼻尖,坦然道:“这倒是不假,我总觉得他们是弱者,理应被庇护。连同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如此。” 沈知秋见封一二如此说,这才指了指自己说道:“对这天下所有人多些敬意,便是最大的善,生而平等,无需怜悯。” 零点看书 一直在旁边沉默许久的许初一似乎想起什么,“呀呀”两声,紧接着拽了拽游侠儿的袖口。 “你呀!还不让孩子说话了!”沈知秋看着口不能言的许初一那一副着急样子,指着封一二说道。 封一二低头看了看指着自己嘴巴的少年,大袖一挥。 “封大哥,你还记得潼关之外的那只黄鼠狼和战死的士卒吗?”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那本《山水书》,二话不说直接将其翻开,拉着封一二的手就那样放了上去。 封一二闭上双眼,浸淫其中。 沈知秋抚须道:“原来还没看过,难怪至今未能明白。” 曾有圣人云,我敬天地,天地自然敬我。 天地如此,人亦是如此。 游侠儿睁开双眼,稷下学宫之上云海翻涌。 本就修行许久,一身修为气海早就可跨过三品,奈何天地难共鸣。 沈知秋点了点头,笑道:“我就说嘛!总归是会回来的。” 早在衍崖书院之时,老者就曾对游侠儿说过自己那个放弃了一身儒家修为的爹爹,甚至任由许初一带走那本内有天地的《山水书》。 封一二全身气息四散开来,覆盖整个学宫,随后气息内敛,四散而去的气息又回于自身。 道家守一,不散如何守? 当时在竹林之中,封一二将早年间封在葫芦中的修为收入体内,误打误撞印证了守一这两字。 现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做到了守一二字。 机遇巧合,不过是昙花一现。 参悟其中,出于本意,才可常伴。 文诸与颜卿被这动静吸引而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皆是有些头疼。 早不破,晚不破。偏偏要在稷下学宫这儒家圣地破道家的三品,这不是找事吗? 再次入三品的游侠儿刚想伸手入怀掏出那件粗布麻衣,但还是停下来手。 毕竟现如今这样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一是学宫上上下下必然知晓,二是学宫外一只仙鹤翩然而至。 “哈哈哈哈哈哈。他娘的,不愧是老子的徒弟。” 一个的声音从学宫门口传来。 一位秃头老道士,瞥了眼盯着自己看了许久的学宫看门人,拍了拍自己那个的光秃秃的脑袋,骂道:“看什么看!给亚圣他老人家带句话,就说茅山清凉峰言承道长前来拜见。” 见看门人目光呆滞,有些木纳,秃头道士叹了口气,朝着学宫内大声喊道:“怎么?做了亚圣,就不认我这个做道士的弟弟了?” 学宫内,一个低沉嗓音穿出。 “进来!别给我丢人现眼了!” 第十一章 废物二品 入夜时分。 多亏了有那么个做了儒家亚圣的大哥,入了道家的秃头老道士才得以带着一帮子弟子进入稷下学宫,否则换做他人,估计早就被赶了出去。 虽说学宫给这群道士们安排的庭院偏了些,不过倒也遂了秃头老道士的心意,越偏越好,这样不至于与那个自小分别,不怎么熟络的大哥遇见。 右边袖口空荡荡的封一二穿着一身儒衫,就那样跪在了庭院之中,即便是跪着,但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显然没有什么认错的意思。 秃头老道士刚想开口,却被封一二一个白眼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分明就写着一句话,我可不是茅山弟子。 “咳咳!” 一旁的薛威咳嗽两声,悄悄地伸出手指了指封一二那跪在地上的膝盖。 即便是离开了茅山的清凉峰,没了所谓茅山弟子的名分,但是师徒之情却不是说抹去就能轻易抹去的。 当年是逐出师门,可没说断了师徒名分。要不然封一二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说白了,游侠儿打心眼里还是认这个师傅的。 心领神会的秃头老道士冷哼一声,气总算是消了一半。板着脸随意训斥了几句。 无外乎就是虽然不是茅山弟子了,但终究还是要尊敬长辈的。明着不能回去看看,但偷摸回去总是可以的。 几位师兄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师傅对小师弟的所谓训斥,说是训斥,其实更多的是关切。 果不其然,几句话之后就变了味了,封一二索性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 几个师兄也跟着坐在了地上,围在了一起。 秃头道士几番思量之后,终究没有选择地上,毕竟那样太不舒服,而是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看着自己这帮子徒弟有说有笑。 听见惊险处,微微皱眉,听到奇遇时,频频点头,可大多时候还是一脸的欣慰模样,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聚的那样齐了。 这么一群没有道士样子的道士,只恨不得有几坛子酒水助兴。 院子里是一片温情热闹,院子外听见声响的许初一倒是有些不自在了,不知为何有些惆怅。 自柳承贤留在望山书院后,自己这些日子只顾着与封一二斗嘴,为了那一两文钱思前想后,费劲脑汁,当时也不觉得如何,可现如今听见屋内的欢声笑语,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人师徒重逢,自己孑然一身。 就在少年独自一人蹲坐在门前,低头望着地面略有所思的档口,一只脚步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许初一好奇地缓慢抬头,顺着那双脚向上看去。 随后一袭儒衫映入眼帘,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少年刚想开口询问,却被对方做出的一个禁声手势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既然不让说话,那就不说呗,做了几天的哑巴,少年似乎习以为常了。 一身华贵儒衫的读书人盯着少年身后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听着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许久之后,那张俊俏的脸庞微微翘起嘴角。 是笑不假,但是分不清是真心,或是假意。 一直蹲坐门口台阶上的许初一看向年轻人,又想起刚刚的的禁声手势,袖中两张符箓自行飞出,贴在了那扇大门之上。 读书人见到大门上的符箓,眼神之间闪过一丝诧异神色,不过转瞬即逝。 他小声嘀咕了一声:“咦?妖道洛阳留下的符箓?” 许初一愣了愣神,盯着年轻人看了好一会的他忍不住好奇了起来,口中发出“啧啧”之声。 少年之所以如此好奇是在于听见的这声嗓音与眼前之人的相貌极为不符,甚至说是天差地别。而非惊讶于读书人认识这符箓,毕竟这里是稷下学宫,读书人见多识广,知道符箓来历也不足为怪。 年轻儒生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淡黄色的华贵儒衫,头上还不忘佩戴了一顶黑色的儒冠,中规中矩极为符合礼数。 再加年轻人有那么一副好看的长相,看上去远比仙人还要多上几分仙气。 可就这么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发出的声音却如同耄耋老者病卧床榻时的说话声音。 年轻人低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少年,心里已然是猜到了七八分,于是赶忙笑道:“老毛病了。” 许初一点了点头,既然是老毛病,肯定是指嗓子坏了一类的。 少年便不再多想,指着身后的大门随口问道:“你也认识里面的人?” “算得上是认识吧,不过也仅仅只剩下认识了。”年轻人看向那扇门,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许初一,问道:“你怎么不进去啊?” 许初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随即掰了掰手指头,皱着眉头小声说道:“没那心情。” “莫不是他们欢歌笑语让你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年轻儒生笑着问道。 似乎一双眼睛能够看穿人心,知晓他人所思所想。 “是……呃……但不全是。” 被说中心事的少年先是点头,后想了想又赶忙摇起了头。 院子里传出的阵阵欢声笑语虽说的确惹得少年心里面不是滋味,但自己之所以没有那心情,其中不乏送了自己那支晓雪锥和《山水书》的沈先生。 封一二这次本是为了劝沈先生而来,但是到了最后,破了境的他却只是躬身施礼,留下了一句,愿沈先生得其所愿。 这件事,让少年心里很不好受。 少年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思量许久之后这才说道:“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应该知道很多道理。我始终想不明白,有些人明明可以活,为何偏偏要选择死。” 年轻儒生盯着一脸愁容的少年,轻“咦”一声。 等了好一会,他才开口说道:“其实读书人知道的道理未必有那么多。老夫不知道如何回答你,毕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也不知道来龙去脉,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哪个人是不惜命的。” “如果明明可以活,却选了死,那必然不是表面上生死两种选择那么简单。只能是,想要的东西对他而言,比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废话!”听的云里雾里的少年白了一眼这个年纪轻轻讲起道理却自称老夫的年轻人,不耐烦地说道:“说来说去,不还是没说明白?” 年轻儒生笑了笑,也不辩驳,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没问清楚,一个自然也就答不明白。 得了答案却不自知的许初一重新坐下,用双手撑起了自己的小脑袋,不禁想起了潼关外的黄鼠狼,想起了红尘天下中的那些尸骸。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就是年轻人说的这个道理,黄鼠狼为了报恩,书中的百姓为了不愿受那只蠹鱼吞噬。他们都死了,可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那沈先生又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有些东西当真就比得上性命? 少年的脑海之中不知怎的想起娘亲,想起了鸡鸣寺中的那一滩血迹,或许对于娘亲而言,比自身性命还有重要的东西便是自己了吧。 想通了的少年察觉到自己错怪了年轻读书人,赶忙抬起头想要说声谢谢,却见年轻人一直笑着看向自己。 见少年抬起了头,读书人知道他必然是想通答案,还未等少年开口,便说道:“求仁得仁。既然得到了,那便是幸事。” 好不容易想明白的少年又糊涂了,他闭上眼,回想起那一幅幅画面。 等少年睁开眼的时候,郁闷心情一扫而空。 环顾四周,已不见年轻人的身影,那一袭儒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也未等许初一多想,少年便被院门内的一声惊呼吸引的转过了脑袋。 “什么?你收了徒弟?” 许初一听着那咋咋呼呼的声音,收起符箓推开了门。 一群道士连同秃头道士听见声响,齐齐看向敞开的大门,就见一个少年一脸微笑的看向他们。 少年极为利索地走向秃头老道士,就那样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不有分说地磕起了头,随后顶着有些淤青的额头,一脸哭腔地朝着秃头道士说道:“师祖,师傅他欺负我!” 封一二一头的雾水,目瞪口呆地看向许初一,提了多少次,都不愿意叫自己师傅,顶多就是叫声“封大哥”,怎么如今倒是叫起自己“师傅”来了? 见少年将本门护犊子一事了解的如此清楚,一旁的薛威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引起了许初一的注意,二人眼神稍微交错,刚刚还幸灾乐祸的大师兄立马笑不出来了。 言情小说网 “师祖,还有那个大师伯也欺负我!他借了我儒衫,不还我!” 秃头道士看了看这个门下最小的少年,点了点头。 封一二只觉得自己的地位好像有些不保,忍不住向后退了退,奈何一群师兄将他围在中间,退无可退。 那一晚,秃头老道士真就是实打实训斥了一晚上封一二,当然连同薛威这个不做人事的大师伯。 其余的几个师兄则是围着许初一嘘寒问暖,问东问西,少年也不含糊,着重说了封一二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连同那两本满是插画的书以及沈璘的事,其中还不忘添油加醋了不少,说起自己受封一二欺负的事,更是挤下了几滴眼泪,顺带掏出了没几文钱的荷包。 封一二欲哭无泪,不过就一眼而已,师傅就看上了那小子。 好在薛威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偷摸着对一旁的封一二说道:“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秃头道士就去一边与自己的徒孙聊起了天,看那架子这是身上没什么好东西了,不然铁定少不了那一份见面礼。 也不知是哪个人开的口,说道:“师傅!不是还有一朵佛门金莲吗?不如就给咱们的小师侄呗!” “不行!小师弟不是还要用它弥补断臂吗?不行!”长宁闻言赶忙组织道。 秃头道士低下头,想了想,正在为难之时,怀德呆呆地说道:“咱都有师侄了,还要啥师弟啊?他都被茅山除名了!” 长宁听后点了点头,朝着封一二问道:“师弟!你缺个胳膊不耽误吧?” 见他们这样一来二去,封一二又看了看自家师傅那伸向怀中的手,他赶忙喊道:“不行,不行,不能给他!” “为啥?”秃头道士看向还跪在一边的封一二,不满地问道:“你就不想你徒弟早日修行吗?” 虽说沈知秋不肯收下佛门金莲,自己这手臂要与不要差别不大,但是游侠儿还是不愿意将其就这么给了许初一。 金莲是可以帮着许初一摆脱纸片人的尴尬身份,步入修行门槛,但是毕竟有限,到头来最多不过是和薛威一样二品的境界。 如此一来,指不定是害了许初一,更为关键的是,少年究竟想走多远,为很么要走那么远,始终没有想清楚。 封一二站起身来,伸手出,说道:“师傅,我是他师傅。这事我来定,行吗?” 秃头道士一脸错愕,不知道今日自己这徒弟是怎么了,竟然硬气了起来。 封一二转过身,对着如同众星捧月的许初一,问道:“许初一,我问你,你究竟想清楚了吗?为什么要修行?又打算走多远?” 被问了的少年眼神坚定,说道:“我想我娘回来。” 看似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好不简单。 在望山书院的时候,晏道安说过,即便是可以,还有所谓的规矩压着。不将规矩推翻,那便很难。 可若是要推翻所谓的规矩,单单一个二品境界又如何能够呢? 封一二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觉得为了这就足够了,也正是如此,所以这佛门金莲对于少年而言,真就是不够。 封一二与自家师傅对视一眼,秃头老道士心领神会,将那一株佛门金莲递了过去。 接过佛门座下金莲的封一二并没有用它恢复断臂,而是收入怀中,对许初一坦言道:“这个我替你收起来,我坦白告诉你,这东西可以让你修行,不过从此之后不过是个废物的二品境界,这辈子无望三品。你用不用?” 少年看着封一二,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一旁还跪在地上的薛威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小师弟,恨不得上去打他一顿,这也装的太过了,什么时候二品都成废物了?自己怎么就废物了? 第十二章 废物 太阳将升未升之际,秃头道士推开房门,看了庭院里那个没了一只胳膊的小徒弟背影一眼,打了个哈欠。 “虽说入了二品之后这睡与不睡,吃与不吃都没那么重要,可该睡还是得睡的。” 封一二回过头,笑了笑,从怀着掏出了一壶酒。 秃头道士眯了眯眼,看着那个无论如何也喝不完的半壶酒,喃喃道:“好东西!” 一个小小酒壶,可装三江四海,可纳天地浩然。 几步走上前去,秃头老道刚想接过酒壶,却被封一二虚晃一下,就那样与之失之交臂。 “既然睡不睡,吃不吃都一样,那喝不喝自然也是一样了!”封一二笑着调侃道。 “啧啧!”秃头老道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不喝就不喝,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若是让为师我喝一口,为师便告诉你这个好徒弟个事!” 封一二盯着自家师傅看了许久,不屑地冷笑一声,轻声骂道:“现在知道我是你的好徒弟?我还以为你心中只有那个小子呢?” “还真就是关于他的!”秃头道士说到此处,收起嬉笑模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我那个大哥来过了,与他见了一面。” 本想着喝口酒气一气自家师傅的游侠儿,放下了已经到了嘴边的酒壶,眯着眼问道:“那小子没胡说什么吧?” 秃头道士一把抢过那半壶酒,灌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地说道:“那小子也算是聪明,用符箓掩盖了声响,不过为师我也不差,终究能推演出个七八分。” “那小子之前一直孤零零的躲在门外,这你我都知道。所以等他进来之时,为师才对他呵护有加,你其他几个师兄也是如此。” 封一二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我也猜出来了,初一他入睡之时面露笑容,突然的暖心之举,的确好用。这一点,我这个刚做人家师傅的还要多学学。” “非也!”秃头道士摇了摇头,一边晃动着手中酒壶,一边解释道:“他们几个小兔崽子是当真喜欢那个叫初一的孩子,而为师我可不一样,喜欢是喜欢,但是更加害怕的是我那个大哥,在他心里埋下点什么。” 封一二皱了皱眉头,赶忙询问道:“那文老二他,埋下了吗?” 之所以如此关心,全因少年心中哪怕净如白纸,只是一点墨迹,往后墨迹四散,也足矣毁掉心境。 “埋是埋了,不过不在于此。而在于生死之事。至于究竟是哪件事,为师也很难推演出来!”秃头道士将酒递还到了封一二的手中,继续说道:“那小子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收了个纸片人啊?” “你就说我这徒弟性子好不好吧?” 封一二收起酒壶,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之上,翘起了二郎腿,得意地看着自家师傅。 “好!你收徒弟的眼光比为师那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单论徒弟,那为师只能甘拜下风!” 秃头道士语气极为诚恳,可越是如此,封一二便越发不爽。 最为要命的是这个事还是自己挑起来的,现如今被老练的师傅打了个结结实实,有苦难言。 白了一眼自家师傅后,封一二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说起了许初一的往事。 秃头道士越听这眉头皱的越紧,最后叹了口气,骂道:“这个蠢货,当真不知道抬头看看?头顶清名不自知!” 封一二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也怪不得他,本就是没有半点修为,即便有,凭着那东西的诡异来历,他也看不出来半点玄机。只当是最后留给他的一丝慰籍吧。若是我不说,你不是也看不出来吗?” “那倒是!”秃头老道士点了点头,宽慰道:“等沈知秋的事了结了,你就带着那小子跟我一起回清凉峰吧。虽说上不了山,但在山下找个屋舍,想来也不会多难。至于龙虎山那边,由为师担着!” 道家修士凡入三品境,必然少不了去一趟龙虎山,虽说不像儒家这般艰难,但是终究也不好受。 封一二摇了摇头,抬起袖子擦了擦鼻子,笑着说道:“不了!等这事完了,我得将自己欠的债都还了,孑然一身好回家。” 伸手入怀,封一二掏出了一堆东西,依次摆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这些宝贝,都是清凉峰的,师傅您就带回去吧。” 秃头道士看了看石桌上的宝贝,苦笑道:“家贼难防啊。怀德和长宁这两个小子!算了,等你回去前再给为师好了。” 游侠儿微微抬起左手,那一株佛门的座下金色莲花丛石桌上升起,看着那株栩栩如生的莲花,封一二笑道:“这个您带回去吧,听师兄们说了,现如今的清凉峰连个神像都没了。” 看着眼前这株用道祖神像辗转换来的金莲,秃头道士微微皱眉,像是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开口说道:“不用了!这个你留着!” 封一二愣了愣神,连忙摆手拒绝道:“用不着了!本来就是骗大师兄的,想用这东西帮帮我那个老丈人。” 看了看自己那支空荡荡的右边袖子后,封一二继续说道:“至于我这条胳膊,既然都入了三品守一境,而且不是昙花一现的那种,这右手有或者没有就没多大区别了!”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秃头道士甩了甩手,见那株金色莲花飞入了封一二的怀中,板着脸解释道:“这个东西你留着,权当是给我那徒孙的见面礼好了。” 封一二还想开口拒绝,却见自家师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难不成……” 游侠儿还未说完便刚忙闭上了嘴,朝着许初一睡着的地方看了过去。 “对了!” 秃头道士刚准备回房,却又转过身看向留在庭院中的小徒弟。 “以后不要埋汰你那个师兄了!他这辈子未能入三品,始终是郁结,昨夜你还暗戳戳地说他是废物。你这个做师弟的,别总说实话!” 封一二点了点头,挠了挠脑袋,笑着说道:“知道了。以后我尽量少说!” “嗯!” 秃头道士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许初一的房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房间内,许初一趴在门边,看着对面一同偷听的薛威,露出了极为嫌弃的眼神。 随手贴上一张符箓后,许初一面对桌子前偷听完了的大师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屋外可都说你是废物了,怎么你倒是很受用,不光受用,还怡然自得地喝起了茶。 “他们说得其实也没啥错,我的确算得上是废物。” 看着跟前想要挑拨是非的许初一,薛威毫不避讳,点头承认。 其实昨夜听到“废物”二字,自己是有些不悦,可是仔细想来也真是如此。 倒不是说二品修为便是废物,而是自己这性子,妥妥的是个废物。 当年薛威自视甚高,将自己拜师前的往事说给了小师弟封一二听,本以为同为世间的皇家出身,总归会有些理解,但那个小师弟当时只留下了“废物”二字。 为此自己还和他动起了手,可与那个小师弟相处久了,薛威才发现,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当真有些拿不出手。 自以为是多么仙风道骨,潇洒自在,到头来不过是害了别人。 当年薛威是大魏的皇子,奈何母妃不受宠,也只能做个闲散的王爷。 直到在十三岁那年,母妃被皇后陷害,死在了后宫争斗之中,于是年少的薛威便萌生了复仇的心思。 后宫争斗,妃嫔不过是棋子罢了,终究伤不了下棋之人。 虽然母妃死了,可母亲的族人尚在朝堂之中,最为关键的是,薛威的那个舅舅手握重兵,膝下无子的他极为喜欢自己这个外甥。 薛威也算是聪慧,为了藏拙不理政事,不去争宠,反而醉心于游历民间。 几次之后,隐隐有了种感慨民生多艰的想法。 表妹上是纨绔行径,可内里却有着自己的那些心思,想着为母报仇,想着为民谋利。 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就连唯一喜爱自己的舅舅没多久也死了。 边关没了主帅可不行,原本军中有个副将,一直跟着薛威的舅舅,排兵布阵举世无双。 皇帝本想着让那个副将接替,但是军中不少老卒不肯,只认主帅的族人。 薛威借机去了趟边关,仗着自己的确有些才华,也仗着自己母族的那些人,终是顺利挤走了那个副官,封了个王爷的爵位镇守边关。 得了军权的那年,他便仗着军权在手回了趟京城,想要替自己娘亲讨要个公道。 最后查明白了后,他看着皇位上的哥哥和太后,只是笑了笑,丢了手中的剑便离开来太安城。 只因为他觉得,公道来了就好,国不可无君,况且母族还在朝中,若是自己做的太绝,只会牵连他们。 只要自己守住边疆,就可以让百姓过得好些,就可以让母妃的家人过得好些。 当时还没有南越,所谓镇守边关,镇守的是比南越更为凶猛的百越。 舅舅死后第二年,一向惧怕那个副将的百越见副将离去,便乘机兵临关外。 以全国之力想要凿穿边关,拿下魏国。 本以为守住便好,奈何京城那位同根生的哥哥有心让他死,在粮草一事上极为苛刻,意在磨光薛威他舅舅留下的军队。 要是来个两败俱伤,那才叫大快人心。 历经了几年后,薛威凭借着自己还算不错的领兵能力击垮了百越军队,给了天下一个太平,但是也将舅舅留下的军队打得只剩下不足两成。 眼见着薛威母族凋零,军权所剩无几,太安城那个做哥哥的索性就打乱了原有的编制,顺便下了道圣旨,让薛威回太安城。 顶点小说 此去原本是个死,好在当年游历民间的时候认识了个和尚,将他救了出来,以自身辅佐皇室为代价换了薛威一条性命。 只不过母妃的那些族人,除了有用的,基本上都离开了朝堂。 魏国是留不下他了,好在薛威自己说本来就不喜欢这些,更加喜欢山上人的生活,所以便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茅山,拜师在了清凉峰秃头道士的门下。 一开始薛威以为自己这段经历怎么说也算是出彩,那是逢人便说。 可直到遇见了封一二,自己便不愿意再提了。 只因为,当年封一二问了他几件事,直到如今依旧是薛威心中的一根刺。 “既然为母报仇,为什么不动手?为了手底下士兵好过?为了母妃的家人好过?那为什么不让副将领兵?那样不是能死的少些?最后那些人不还是离开朝堂?既然一开始就志不在此,何苦逼走副将?早点修行不是更好?” “到头来,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所谓的为了百姓,为了母族,都不过是借口,你为的只不过是自诩的清高和自己的痛快!” 听完了这些的薛威足足有几日没有睡觉,终究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的确是做错了。 看似潇洒,实则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偏偏却执意为之,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做的更好,可结局属实是有些打脸。 想起往事薛威露出淡淡的微笑,“废物”二字的确是当之无愧。 “许初一啊!”薛威想起昨夜少年说的话,好奇问道:“你修行就是为了你娘亲?” 少年点了点头。 “还能有其他的吗?” “你知不知道,若是如此,可不简单。甚至要推翻天道规矩,这值得吗?” 薛威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觉得,少年如果说为了天下苍生去推翻那些规矩,又或是想要重新走出一条自己的道,那样还说得过去,为自己娘亲,这属实有些拿不上台面。 薛威见许初一一脸好奇,于是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 少年愣了愣神,笑着说道:“当年有个不太好的先生,问我为什么读书,我说为了天下苍生,结果被骂了一顿。其实我现在觉得如果说为了吃口饭他就不会骂我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因为天下苍生而做些什么,但那是以后。我不想去想,现在,只为了娘亲。” 薛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若是两者选其一呢?” 少年摇了摇头,苦笑道:“那就到时候再说!不过我不会忘了自己一开始要的是什么。” 薛威叹了口气,果然整个师门,也就自己是个“废物”。 第十二章 废物 已加入书签 下载免费读 第十三章 一点墨迹 听了许初一的话,备受打击的薛威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之时,两扇房门应声而开。 没了胳膊的封一二从外面探出了头,挂着一脸坏笑的他瞅了一眼自己那个垂头丧气的大师兄,调侃道:“瞧你那副丧家犬的样子!铁定又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愁了。” 峥嵘岁月无疑是说薛威当年那番自以为如何了得的所作所为,而那个愁则是暗戳戳的讽刺了一番其中的过错与荒唐。 面对自己这个小师弟的挖苦话语,薛威全然没有半点脾气,只是白了一眼封一二后,便自觉地站起身子,走向门口,打算让他们师徒二人聊些私事。 即便如此,游侠儿也没有放过这个大师兄,还不忘提醒他将那件儒衫还给许初一,甚至让他记着还给少年那份人情。 “知道了!忘不了!” 薛威随便应答了一句,将那件洗干净了的儒衫扔了过去,随即走出房门。 见薛威走了,封一二将手中的儒衫放在一边收好,这才看向一直待在那不说话的许初一,盯了好一段时间之后,他始终未能看出少年心中埋藏的那点墨迹有何蹊跷。 “我没听多少!”,许初一被盯得有些受不住了,并不知道封一二这次来是所谓何事的他赶忙开口解释道:“我刚醒就听见你和那个秃子说是骗了大师兄,让他去拿佛门莲花,于是我就赶忙叫醒薛大哥一起听了!” 少年倒是没有说谎,之所以叫醒薛威,也只是想着薛威能自此记恨上封一二。替自己出口恶气,昨晚秃头道士给游侠儿的惩罚,对于他而言,还不够解气。 虽说不是什么大仇,但是总得出口气不是吗? 猜出了许初一的用意后,游侠儿摇了摇头,开口骂道:“怎么昨晚叫师傅还叫得好好的,现如今就不叫了?” “呃!不习惯!” 许初一随便丢下了一句话,便打算就此搪塞过去,想着赶紧逃出这个房间,不料才走出一步,却被一股气息死死按在了原地,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而那两扇房门也重新关上了。 封一二扫了一眼少年的惊恐脸色,叹气道:“你记恨我,我不怪你。因为你还小,并不知道事情原委,可我若是今日将话都说清楚后,你还是记恨我,那咱俩也就算是缘分已尽,从此之后各走各的。哪怕你是在山下君临天下,挥斥方遒,又或是在山上成就圣人,受世人供奉,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哪怕是说如此绝情的话,游侠儿对少年之后的路也只有祝福之意,没有半点诅咒的话。 少年皱起眉头,还未等他开口答应下来,封一二便语气强硬地继续说道:“我不是在这和你商量,而是告诉你。你愿意或者不愿意,都没用。这事就这么定了!” 面对儒家亚圣昨夜在少年心中埋下的那一点墨迹,即便封一二修行稳固于道家三品,但终究还是心有余悸,特别是眼前的这个少年对于人性一事深得那个狐媚子的真传。 虽说打心眼里是喜欢这小子不假,但若是话不说清楚,自此俩人心中藏有隔阂,有朝一日威胁了到游侠儿自己性命,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昨晚少年才上演了一出讨好师祖师伯与借刀杀人的戏码,再加上刚刚让薛威起来一同偷听,看似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以小见大,若是今日不多加管教,指不定日后会闯下什么大祸。 自从昨日游侠儿步入了道家的三品守一境后,推演一事虽说做不来,但是凝望时光长河,回想身边种种这点小把戏用起来还算不上多费劲。 特别是许初一与他一同告别了沈知秋后,少年的神情便肉眼可见的有了些许变化。 自己与沈知秋的那一番对话,少年虽说听在耳中,可毕竟他并不知事情的前因后果,那也就未必能弄得明白其中道理。 如此一来,在许初一看来,就是自己平白无故破了境界后便一改往日性情,任由沈知秋赴死不管,少了些许人情味道。 这与之前所发生的那些事相比,自己的态度有着天壤地别之差。 从清名天下出来再到了望山书院,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少年越发厌恶起了所谓的山上仙人,昨日自己那一副冷漠样子,恐怕是让许初一心中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恐怕以为自己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游侠儿本来是想着等事情了结,他们出了稷下学宫再去解释,可昨夜儒家亚圣的出现,让封一二不得不提前将话说清楚。 毕竟往后的路,可比不得从前那般轻松。 既然已经稳固了境界,自己又执意不愿龙虎山,那么出了学宫后便难免遭到算计。 哪有掠走了道家气运,却不说些谢谢的道理?既然如此,那归家之路必然坎坷。 况且正如当年李扶摇说得那样,多出个“侠”字不打紧,可是写出那个“侠”字的人步入了三品,那便是件很不寻常的事了。 “你无非是对我昨日突然的冷漠,有些看不惯。是吗?” 封一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少年的对面,直接将他心中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这样捅破了。 许初一愣了愣神,乍听之下,似乎还真就是这么简单,总归而言,是自己看不惯,也不喜欢这样的封一二,思来想去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少年只能继续沉默,闭口不谈。 想不出什么既能开脱又不让游侠儿生气的话,那就索性不说好了。 “你只管讲出来就是了!不用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小年纪,对自家师傅就不要这样多心眼了!” 封一二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严峻,心眼子多不是坏事,但是分对谁。少年将心思用在自己身上,即便关系如何好,心里难免也不会舒坦。 “没错!”许初一见瞒不过去了,只得点了点头承认了,但又跟着说道:“虽说沈先生要的东西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可咱俩也不该就这么放任他去做。” 听见“咱俩”儿子的封一二松了口气,伸手从少年怀中掏出了那本《山水书》,随便翻开一页,放在了少年的手上,说道:“你自己不是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吗?你不是也听到了我那老丈人说了那番话了吗?山下人是人,山上人难道就不是人了?” “我比我那个老丈人在年纪上虽然大上不少,可有些事我自认为还没有他想的通透。我问你,当年晏道安去清名天下的时候,开设学堂教书,做的事算得上是好事了吧?但他的心境与那四个毁了清名天下的人又有何区别?怜悯也好,蔑视也罢,看似天壤地别,但终究都是高高在上。统统少了份应有敬意。不将人当人,可不单单指草菅人命。” 少年似懂非懂,抬起头,喃喃道:“那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才说过敬意,怎么又想不明白了?”封一二扶着额头,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只得将话说明白了,开口解释道:“有时候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沈知秋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劝过就好,再说就多了!他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理解与尊重。” 少年虽说有些木讷,但是这次总归是听懂了些其中意思,昨夜就已经在那位嗓音与长相极为不衬的年轻儒生指点下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的道理。 现如今再听了游侠儿的道理,两者相互串联,顿时豁然开朗。 少年点了点头,含糊地说道:“晓得了。” 虽说语气上极为糊弄敷衍,甚至还有些不服,但是封一二能够听的出来,也看得出来少年是真知道了,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有些倔强罢了。 年轻人知错就不容易,至于改,那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 “以后有什么事,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我!别整天瞎想,行吗?”封一二叹了口气,说道。 若是以后少年还是这般遇事少言,恐怕以李扶摇留下的那些东西,没有自己督促引导,少年迟早会走上一条歪路。 “切!不要!”许初一冷哼一声,露出一副极为不情愿的样子,赌气说道:“你都瞒着我那么多事,不也是事事都不与我说,凭什么我就要和你说啊!你是我爹啊?” “老子不是你爹,但老子是你师傅!”才消气的封一二听完这话,又燃起怒意,回怼道:“昨晚你亲口认下了的!做不得赖!” 许初一自知理亏,于是低下头,草草地“哦”了一声。 游侠儿看见少年这副模样,知道他还是有些不服气,于是接着训斥道:“我也没什么瞒着你的啊!老子喜欢用哪只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和那些师伯们说!” 少年抬起头,嘴角露出笑意,以往游侠儿喜欢用哪只手自己不知道,可自打梅陇镇之后,自己便能猜的出了。 就剩下一只手了,还有得选吗? 俩人相视一笑,许初一袖中飞出几张符箓,依次张贴在了门上。 见屋外确定听不见了,少年这才问道:“那咱们就这么走了?” 封一二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屋外一闪而过的身影,说道:“那倒不是!毕竟有些事不确定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我那老丈人谋划不多,但是恐怕未必能成。而且……” 看着游侠儿欲言又止,少年想起了那件破旧的粗布麻衣,接着说道:“你怕出了稷下学宫,就难免遇到点什么。” 封一二没有否认,只是说道:“那倒不至于,至少是出了溪河洲。” 几次破境,游侠儿都东躲XZ,相来是害怕些什么,可唯独这一次他却不假掩饰,其中必然有些蹊跷。 少年点了点头,伸出手,说道:“能借我点东西吗?” 在问清了许初一要借的东西后,封一二沉声问道:“你不后悔?” 少年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啊!” 片刻过后,少年满头大汗,裹着那件破旧的粗布麻衣走出房门。 紧跟其后走出房门的封一二怎么也没想到,儒家亚圣留下的那一点墨迹竟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堵死了沈知秋的后路,捎带手坑害了许初一这个没有半点关联的纸片人。 wucuoxs.com 儒家女夫子的庭院内,文诸与颜卿看向了对面胸有成竹的沈知秋,自昨日封一二与他那个徒弟离开,三人便在庭院里喝茶喝到了现在。 期间一字不发,只等着谁先开口,谁便只能任人宰割,再无提出条件的可能性。 第十三章 一点墨迹 第十四章 不太成功的交易 “你们这些做长辈的,难道就不能让让我这个晚辈?就不能留点余地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秋摇头苦笑,总归算是有了输赢。 文诸咳嗽一声,喃喃道:“让?那你这个晚辈也不晓得尊敬一下老夫这个长辈?非得斤斤计较!” 瞥了一眼一旁依旧板着脸的女夫子颜卿,文文诸觍着脸讨好道:“你说是不是啊,颜夫子。” “是个屁!”一向温和的颜卿白了一眼文诸,瞪着对面的沈知秋说道:“还是那句话,但凡算计老娘,那是绝对没得商量。” 其实颜卿生气,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好端端地来谈买卖,成与不成都没什么。 可沈知秋却偏偏对自己有所隐瞒,只说了好处,却绝口不提往后之事。 这分明就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这样的买卖,即便是惠利甚多,心里也终究有些不爽。 看见自己心上人怒气未消,文诸显然是有些急了,一拍桌子,从腰间直接抽出了那柄斩断善恶的杀猪刀,抬手将它插在了石桌之上。 “小子,你他娘是活腻了,颜夫子也敢惹!咋地,不就是想让自家女儿做这世间第二位女夫子吗?不就是想提那朵兰花出出气,为天下女子出出气吗?你以为即便是这样,颜夫子就会放过你?” 文诸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偷摸看看颜卿,见对方只是盯着自己那柄杀猪刀看,于是赶忙将其拿了下来,这才继续指着沈知秋骂道:“咋地?我说的有错吗?虽说咱们颜夫子终日在学宫内无所事事,终日除了饮茶就是种花,但是也图个清闲。真要是将她的学问传播开来,指不定日后有什么麻烦!那就得不偿失了!你说是不是啊,颜夫子。” 颜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面前的石桌看去,虽说那柄杀猪刀是拿走了,可桌面之上仍有一条裂缝在那,清晰可见。 这石桌虽说不贵,但是足足陪伴了她不少年月。 哪怕是成了文庙圣人,可女子多情长情的性子却没变,花开花落都会伴随欢喜忧愁,何况是这石桌?这让她真有些心疼。 “是个屁!赔老娘的桌子!” 颜卿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那道痕迹,视线转向文诸,怒气冲冲地说道:“他的事先放一边,你先说说这桌子你怎么赔!” 文诸四下看了看,见沈知秋当做没看见一般,只得赧颜道:“颜夫子,你别急啊!我那有一块桌板,是当年杀猪用的……要不你看……” “谁要你那菜板子!” 就在文诸手足无措之时,沈知秋开口说道:“我记得家父庭院之中也有一张石桌,还是他亲手打磨,要是颜夫子不介意的话,不如就拿去吧。反正也用不上。” 文诸听闻两眼泛光,赶忙看向一旁的颜夫子,可依旧不见颜卿说话。 “看什么看?愣在这干啥?还不去搬?”颜卿拍了一下桌子,对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的文诸吼道。 “好嘞,老夫这就去,这就去。”文诸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站了起来,朝着庭院门口走去。 文诸这边才走出庭院,颜卿便冷声道:“你既然算计我,那这买卖可就我说了算。” “那是自然。”沈知秋点了点头,开口继续说道:“衍崖书院自此教授先生学问,小女拜入您的门下都不会变。” “呵呵。” 颜卿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我的学问出不出学宫的都不重要,我最多就是给那小妮子一两本书,其余的让她自己去学,所谓的拜入老娘门下就算了,那个疯子的孙女,老娘我可不敢高攀。” 看似吃亏,但却占足了便宜。 原先沈知秋之所以白白提出这两件事,就是想着等自己走后为书院留条后路,也为自家女儿性命可以有份保障。 自打自己父亲离开了学宫之后,衍崖书院便再无半点倚仗,这些年全靠着沈知秋苦苦支撑。 若是等学宫之事了结,书院又该何去何从? 自己尚在人世间,繁麓书院便已经有所筹谋,虽说自己也留下了几招后手,但终究比不上学宫圣人的威压。 若是颜卿只是答应留下一两本书籍,却不肯在明面上承认沈璘的弟子身份,那么始终是她这位圣人占了便宜。 相安无事,那便偷偷授业。可一旦稍有不测,那可就置身事外了。 想到这,沈知秋只得摇头苦笑,解释道:“莫不是夫子信不过在下?对当年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信不过那是自然的。出了事,一个做男人的不站出来担当一切,不指望你力往狂澜,但是站在那也是好的。”颜卿冷笑一声,端起茶壶,继续说道:“不过你也算是站出来了,就是迟了点,不多,也就是迟了个百余年吧。” 被对方一顿讽刺的沈知秋无奈苦笑,眯着眼说道:“当年的事,在下也不愿意发生。但是身负书院重担,那样做也是逼不得已,那么多人盯着,按照她的话来说,一个人死总比一大家子死要好,况且当年璘儿还小。” bidige.com “不必多说。当年不能站出来,现如今站出来做什么?求个心安吗?” 颜卿那只拿着茶壶的手微微抬起,始终没有半点想要沏茶的意思。 “当年她说过,若是有一天这世间如同我们一样的人都可以站在明处,天地作证,日月为媒,那样的话就好了。” 须发皆白的沈知秋闭上眼,想起过往种种后,继续说道:“现如今我只是想试一试,讲那番期望说于天下人知道罢了。当年的我不够分量,说了也没人会听。可现在终归有人会听,也能听见了。” “跟你那个疯子爹一个性子!” 颜卿冷哼一声,终究是将手放了下来,沈知秋面前那一杯见了底的茶碗也满上了,甚至溢了出来。 茶半迎客,茶满送客。 沈知秋摇了摇头,只得扶着那石桌站了起来。 “拿去!” 就在他即将转身之时,颜卿叫住了那一袭白衣,将一卷竹简扔了过去。 “既然得我学问,那么我便保她无忧。” 是她而非书院。 即便如此,沈知秋也很知足了。 “在下替小女谢过颜夫子。” 颜卿皱了皱眉,冷声说道:“我说的可不是沈璘。” 沈知秋面露疑惑,不是自家女儿,那是谁? “我可不想她再死一次。”颜卿冷哼一声,语气坚定,不由沈知秋辩驳半句。 万里之遥的衍崖书院,时值冬日雨雪。 奇怪的是,后院那株本应凋零的兰花却奇迹般地长出了嫩芽。 能在冬日萌芽,那么说不定也能在冬日开花。 出了庭院的沈知秋一脸淡然,嘴角间露出微笑,如同春风拂面。 每走一步,头上白发便黑上一缕,脸上褶皱也随之减少。 当年一夜白头,如今不过十几步,便重回少年模样。 与之面对面而来的文诸扛着一张石桌,走近之时忍不住骂道:“娘的,可以啊!挺像你爹的!” 一袭白衣的年轻书生笑了笑,朗声说道:“只是为了重见之时,不让她难过罢了。” 文诸没有多说什么,与沈知秋擦肩而过,走出几步后这才回头对着那不再佝偻的背影大声说道:“日后,等老夫那剩下的半部学问修好了。老夫一定会去衍崖书院。” 沈知秋笑了笑,转身鞠躬拜谢文诸公。 此时此刻,学宫的书院内,一位穿着规规矩矩儒衫的年轻书生随手翻开一页书籍,看了许久之后重新合上书页,对着一旁紧跟其后的读书人说道:“你知道这世间什么事最难吗?” 学生摇了摇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学生不知,还望夫子赐教。” 这个坐了千余年文庙第二把椅子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最难之事在于认错。坐的越高越难认错,而且错非自己本意,那就更难了。” 年轻读书人似懂非懂,但依旧不敢流露于表面,只得躬身施礼,说道:“谢过夫子教诲。” “去你娘的。当年咱爹用扫帚打你的时候,你认错可快了!怎么现如今倒是说难了!” 秃头道士步入书房,开口便骂娘。 被尊为夫子的年轻人也不生气,只是随手一挥,抹去了身边读书人的记忆,让其昏睡过去。 “我娘也是你娘。这样骂,不吃亏吗?” 秃头道士觉得在骂娘一事上占不了自己这个大哥的便宜,只得故作生气模样,继续说道:“你还知道!那昨晚鬼鬼祟祟在门外做什么?还对我的徒孙动手脚。你这个做长辈的就不知道害臊吗?” 其实这次来稷下学宫,秃头道士言承并不打算来见自己这个大哥,奈何自己的徒孙心中被留下了一点墨迹。 清凉峰一贯的作风便是护犊子,谁小谁便是那个犊子。 既然许初一吃了亏,那自己这个做师爷的可不得替他讨要回来。 “唉……”身为儒家亚圣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还当你是来和我叙旧的,原来是出气的。” “放你……的屁!”秃头道士收回了那个即将出口的“娘”字,别扭地骂道。 果然这骂人不带“娘”字,始终是不太爽利。 “当年你背井离乡求学,一去就是数十载,咱爹娘念你多少回,你都不带回的。看你也只能去几十里外的文庙看你的泥巴像。就连死前也未能见你一面,送信的儒生只说你是山上人,山上人不管山下事。自那天起,你我还有什么旧可叙的?” 秃头道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并无半点生气的意思。 也就是如此,才更让对方这个做大哥的心寒。 仿佛这事只是说于外人一般,喜也好,气也好,都比不上平淡二字更让人绝望。 因为语气平淡,便是再无瓜葛。 世上可以牵动自身喜怒哀乐的能有几人,无外乎至亲好友枕边人。 可现如今,读书人与道人似乎早已不再如旧。 “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徒孙啊。” 有些失落的儒家亚圣收起心中哀怨,赶忙解释道。 “现在知道了吧?既然知道了,那还不收回那点墨迹。”秃头道士冷哼一声,指了指那座偏远庭院。 儒家亚圣其实也想收回,奈何现如今那点墨迹已然是起了作用,这一点也是他未想到的。 本以为少年至少得等几日方可想明白,哪想到不过一天时间便已经想清楚了。 “收不回了。”儒家亚圣双手一摊,无奈苦笑道:“不过你放心。这人情我认了,若是以后你那个徒孙需要护道之人,我可以出面一次。只当是还了这份人情。” 儒家亚圣做护道之人,这买卖似乎很是划得来,况且秃头道士也暗中推算过了,这一次的算计意在他沈知秋,而非他那个小徒弟,只不过赶巧了而已。 “言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又不承认。”秃头道士直言儒家亚圣的名讳,毫不客气地说道。 “既然说了,我自然会认。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话可是我当年说的。” 本名言希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同时从怀着掏出了一张纸。 “若是那小子需要我护道一程,你就让他拿着这张纸来稷下学宫,我自然会见他。” 秃头道士毫不客气,直接接过了那张印有亚圣名讳印章的纸,将其塞入怀中。 见自己弟弟一副得意的模样,言希摇头说道:“那尊道祖神像我也替你换了回来,现如今估计已经送到清凉峰了。再怎么穷也不能这样啊!” “神像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子的事用不着你管!”秃头道士愤愤道。 “唉……权当是赔罪好了。”见自己这个弟弟脾气还是如此,言希只得找个借口说道。 丝毫不领对方情面的秃头道士留下了一句“你知道就好”便转身离去。 在一边的读书人逐渐清醒过来,回过神来的他喃喃道:“还请夫子赐教。” 言希摇了摇头,用他那沧桑嗓音说道:“世上最难之事便是认错,特别是位高者,更难。” 年轻人依旧听不懂这番话,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夫子伸手打断。 “早些回去吧。明日还得见一见那个沈知秋呢。” 第十四章 不太成功的交易 第十五章 兰花白衣 第二日一大早,封一二便带着许初一恭候在了沈知秋的房门外。 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这位岳父大人敬上一杯茶水,顺便给送他最后一程。 站在断臂游侠儿身旁的许初一没了之前多嘴多舌的性子,一反常态,沉默不语。 待到门开之时,身着一袭白色儒衫的年轻读书人走了出来,在他那身白衣上,用毛笔描绘出了一株烟紫色的兰花。 微风吹衣袖,那兰花也跟着摆动,栩栩如生。 许初一愣愣出神,随即豁然开朗。 若不是年轻人身后紧跟着的张管事,恐怕许初一未必能认出这年轻读书人便是前几日白发苍苍的沈知秋。 相比于少年的豁然开朗,封一二则是打见到沈知秋起便说一副吃惊面孔。 还真是亲父子,面前的年轻人一颦一笑与白皑洲那一位都十分相似。 “张伯。” 沈知秋转过身,从怀着掏出了女夫子颜卿交给自己的竹简,递到了对方手中。 “你将这东西送回书院吧。” 在书院看门看了半辈子的张伯摇了摇头,说道:“老……少爷,我看还是算了。书院那边都有个新来的看门人了,我看我就不回去了,跟着您就挺好的。” “糊涂!”沈知秋摇了摇头,轻声细语的骂了一句,随后解释道:“你不想回去看看少奶奶,我还想看一看呢。回去吧,就别一步步的走了,我顶多也就能撑个两天。” 听见“少奶奶”三个字,一直以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张管事瞳孔猛然收缩,但许久之后又再次归于平静。 “少爷,您慢些,我这就回去。” 张管事轻微弯腰,凝神远望,朝着万里之外的衍崖书院看去,随后陡然起身,化作一只巨大的鸟儿,直冲云霄。 许初一见这只形如鹰隼的巨大鸟儿扶摇直上,巨大翅膀遮天蔽日,一次展翅便是十余里,不由得震惊。 “啧啧,我就说嘛,原来如此。” 封一二看着张管事幻化的鸟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才将这事弄了个清楚。 沈知秋笑了笑,瞅了一眼游侠儿,解释道:“鲲舟的事,其实张管事还欠了你一份不小的人情呢。” “让他将那牌子摘了就行,哪有骂自家姑爷是狗的道理?”封一二调笑道。 见少年依旧是一脸的好奇模样,封一二索性不再隐瞒,解释道:“那是鹏,乃是水中巨鲲所化,与咱们当年乘坐的那条鲲舟是夫妻。” 许初一“啧啧”一声,心里忍不住想着,这鸟与鱼还能在一起?不得不说还是山精妖怪玩的花啊。 见少年那一脸不可明说的表情,封一二只得苦笑道:“想什么呢?鲲需得三千年才可化鹏,鹏三千年才能化为人形。” “然也。”沈知秋瞅了一眼许初一,紧跟着说道:“我爹当年与另一位贤人合力镇压海中巨鲲,那大鹏便在一旁。若不是我爹刻意隐瞒,恐怕两洲之间便又多了一条路径。” “原本稷下学宫想着就此斩杀那条掀起巨浪冲毁村庄的巨鲲,也是我爹站出来提议让其以自身身躯托起阁楼,供两洲之地的人群相互往来。如此一来,这大鹏便跟着我爹,成了给书院看门的张管事。” 封一二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难怪了,一开始我还好奇,一个书院看门人怎么也可有如此寿命,只以为是受了儒家浩然气的滋养,原来是大鹏成人。” 说完这话的游侠儿从怀着掏出了一壶茶水,随手将茶壶放在了半空之中,随即有拿出了一只茶碗,在到了一杯半满的茶水后,便端着那杯茶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就剩下一只手了,做不到双手奉茶了,还请岳父大人不要见怪。” 接过了游侠儿递过来的茶水,沈知秋嘴角上扬,轻声说道:“不怪,不怪。能认下就好,总归是占了一次便宜。不过这关系有点难捋了。” “你与我爹以兄弟相称,现如今又做了我的女婿。你说这叫哪门子事哦。” 封一二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地说道:“恐怕日后再有机会见面,他只会义正言辞的叫我孙子了。我还还不得嘴。” 沈知秋听闻哈哈大笑,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两个年轻人并排而行,有说有笑。 一路之上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看着那一袭白衣愣愣出神,一脸的不可置信。 若是看不清楚,还以为是白皑洲的那个疯子又回来了。 稷下学宫外,几个道士一脸的无精打采,秃头道士一边抚摸着身旁的仙鹤,一边骂道:“咋地。还不乐意了?要是想在这待着,就直说。大不了老子只当没收过徒弟,你们一个个的都去找个先生,进儒家当儒生好了。” “师傅,不是。”长宁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说道:“这才刚见着小师弟和小师侄就要回去了,舍不得啊!” “舍不得?放屁!”秃头道士白了一眼自己这些个徒弟,说道:“这都多少年没见着了,也没听你们说什么。快滚回去,过段时间茅山还有大事。统统给老子回去潜心修道去!” 几个小道士互相看了一眼,只得乘上了那只巨大仙鹤。 待到薛威的时候,秃头道士却将他一把拦了下来,说道:“你就别上去了!” “啊?”薛威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师傅,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难不成让我走回去?” slkslk.com “你想回去?我还以为你想去这世间走走呢?既然想回去,那就算了。”秃头道士松开手,指了指那只垂下翅膀的仙鹤说道:“不想走,那就上去吧。” 早就习惯了在外游历的薛威赶忙一脸赔笑地给秃头道士捏起了肩膀,在其耳边说道:“师傅,瞧你说的。您放心,既然是您的决定,做徒弟的哪里有反驳的道理。您的安排肯定是自有您的意思,徒弟我绝对支持,绝对赞成。” “哼!那就好!”秃头道士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你回魏国吧。” “您要赶我走?”薛威呆立当场,怎么一开始说好的去世间走走,现在就成了回魏国了。 “债不用还啊?”秃头道士冷哼一声,轻声说道:“去见见你那老朋友,替他几年。让他出去走走。时间不多,也就百十来年吧。” 薛威叹了口气,但是转念一想,笑着说道:“那我去替了他,什么所谓的护皇室周全的誓言,不用遵守吧?” “那是那个和尚的,和你有个屁关系。” 秃头道士白了自己这个徒弟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打死了,教训教训就得了。” “行,行,太行了。那徒弟我马上就去。” “恩。” 秃头道士也不管这个心野了的徒弟,只是看着那背影自言自语道:“该还的还了,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都说修道之人要断绝红尘事。可这断,却不容易啊。” 稷下学宫的大殿之内,白衣书生沈知秋一步跨入其中。 稳坐一旁的亚圣与其他几位圣人皆是一愣,诸多站立于两旁的贤人亦是如此。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的那一株兰花,年轻人又抬起头看了看正中间的那尊儒家圣人雕塑,躬身说道:“衍崖书院沈知秋,见过圣人。” 亚圣点了点头,随意用眼睛扫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后便闭上了眼睛,开口说道:“沈知秋,这些年辛苦你了。镇守书院多年,不容易啊。知善恶,明事理。” “在下既然身为儒家弟子,这些自然都是应该做的。” 沈知秋面露微笑,身上儒衫无风自摇曳。 “我见你修为不错,就是不知道你这学问做的如何了?有无自己的建树?”位于儒家亚圣下垂手的一位老者出声询问道。 面对这位以学识博杂著称的儒家第三位圣人,沈知秋低下头,面有羞愧之色,轻声说道:“徐圣人,您这话让晚辈难以启齿。这些年光是看儒家学说就已经占了大半时光,哪有什么自己的学问。只不过稍稍有些个人的拙见罢了。” “很好。很好。”姓徐的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头称赞道:“做人谦卑有礼,很好。” 沈知秋面露微笑,当年自己那个爹是何等的傲气,直言自己学问如何了得,也因此惹得这位圣人不满。 现如今沈知秋如此谦卑,再加上他的这副模样,十足让徐姓圣人心情好了不少。 至于学问一事,沈知秋更是说得好听,从儒家圣人讲学至今,多少学问从稷下学宫出去? 这些学问在那个圣人眼里足够天下读书人学上百年千年。好好研究就行,何必急着自己琢磨出什么新学问呢? “有什么自己的见解,只管说出来便是了。藏着掖着干什么?难不成还怕被某些自诩为读书人的毛贼偷去了不成?”文诸随口说道,眼睛却望着远处的一位白发老人。 满头白发的读书人低下头,鉴于自己身份只是贤人,在这连个座位都没有,只得忍气吞声。 “文诸公此言差矣,晚辈的拙见说出来恐怕贻笑大方,还是不说的好。”沈知秋平静地说道。 文诸公冷哼一声,不屑地讲道:“既然自己都觉得可笑,那就早早收拾包袱滚蛋。免得丢人现眼!” “哎!文老弟说这话就不对了。”徐姓圣人抬起手,出奇地说道:“沈知秋只是谦卑而已。这般懂礼数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学问一事可以慢慢来,不懂可以学,都是从无到有。就是这性子,难得啊!” 本就看不惯这当年主张“规矩”二字的徐姓圣人,文诸毫不客气地说道:“若是只看品行,不如找个听话的狗来做贤人得了。” “怎么?重学问不重品行,难不成就连妖物也能入稷下学宫了?” 对面坐着的一个中年瞪着眼睛,冷声说道。 沈知秋听见这声音,想了许久还是没有抬起头,去看那一位张嘴闭嘴便是妖物的圣人。 “依老夫看,就冲着沈知秋这小子当年能够大义灭亲的劲头,这空了多年的贤人位子,就该属于他!” 身为文庙第四位的圣人,名叫林西洲的中年男子直接就打算将此事定了下来。 “按照你的说法,那天下杀过妖物的都可以进学宫做贤人,陪祀文庙了。甚至连相互厮杀的散修与妖物也可以了!”文诸公冷哼一声,随口说道。 一直听着几人争斗的亚圣觉得有些聒噪,睁开眼看向沈知秋,又看了看后排之中那个擅长绘制丹青的贤人,沉声问道:“稷下学宫又不是咱们几个的,是天下读书人的。让他们也说一说,究竟沈知秋是否有资格做我儒家的贤人?” 文诸公听闻直接站了起来,骂道:“那还有个什么好说的?这里的贤人大半是老三与老四的学生。” “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也收学生去啊!” 女夫子颜卿随口说道,似乎巴不得他们吵的更加热闹一些。 儒家亚圣摇了摇头,叹气道:“成何体统!老五啊,你收收脾气。” “诸位圣人,为了在下置气,属实有些不值当。要不还是算了吧。家父曾经有愧于学宫的栽培,在下也曾犯过大错。于情于理,属实是不应当入这稷下学宫。” 沈知秋语气谦卑,满是愧疚之意。 “哈哈。人家不愿意,你们还上杆子的让他进学宫。怎么样?丢脸啊!”文诸嬉笑一声,指了指沈知秋说道:“我看还是让他回去吧!反正老子是不愿意见这等人在眼前晃悠。” 林西洲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贤人,笑着说道:“你不想就能不见着了?要我说,这小子光凭当年对待妖物的做法,就足够进学宫受学了。” 一直低着头的沈知秋眯起双眼,再次听到“妖物”二字的他深吸一口气。 往事历历在目,当年便是林西洲这位圣人传下话,立下规矩,导致自己的妻子不得不以死护住自己与书院。 好在那副画虽然被毁掉了,但是画中兰花却还可以得活。 第十五章 兰花白衣 第十六章 往事种种 当年与自己那个贵为文庙贤人的父亲闹翻了,年幼的沈知秋便独自一人走出了稷下学宫,可能是出于叛逆的心思,他从那座庭院中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便是挂在书房内的那一副兰花。 毕竟在选择之时,父亲再三叮嘱自己不要选那一副兰花,对此自己那个父亲也只能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了。 出了稷下学宫,沿着一条蜿蜒小溪,离家的少年走了半个月才走到了溪河洲的渡口边上。 少年被一位等候了多时,自称衍崖书院管事的中年男子带着上了船。 也是自那一刻起,书院管事张行便一直伴随在他身边。一路之上无论沈知秋如何询问,张行只有一句话,那便是老爷吩咐的,要带少爷回家。 出生在稷下学宫的沈知秋对“家”这个字没什么感觉,更别提当时还不知道什么衍崖书院。 只觉得如果说家,恐怕稷下学宫才是他沈知秋的家。 于是走了几年才到了衍崖书院的沈知秋总想着有一天要凭着自己的一身学问重新回到稷下学宫。 却并未想过,为何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会与自己置气,甚至出言让他滚,也未想过那个在渡口等了自己一个多月的张行为何一直在等。 沈知秋的天赋并不如他父亲那般高,甚至称不上“聪慧”二字,按照他爹的说法甚至有些愚笨。 聪慧之人有聪慧之人的好处,那便是走的快,愚笨之人有愚笨之人的长处,那便是走得稳。 越愚笨的人往往越容易专心于一件事,不过也要挑做什么事。很不巧的是,沈知秋能选的便只有读书这么一件事。 读书勤勉些纵然是好,可是只有勤勉却未必能成什么大气候,例如学问,否则也不会天下读书人众多,而儒家圣人才不过七位,贤人不过三十六。 所幸的是,出过文庙贤人的衍崖书院底子还算是厚实。 靠着书院后山那座装了半部天下书籍的山洞,没有先生教导的沈知秋终究是踏入了一品一境,与他那个父亲一样,在书中找到了修行的方法。 而那副从学宫内带出来的兰花图也被他挂在了洞内墙壁上,常年陪伴左右,如果遇到读不进去书的时候,沈知秋便会看着那副惟妙惟肖的兰花。 或许是在山洞之中常年受书中浩然气的浸染,从而沾染了些许气运。又或许是绘画之人当年偷摸动了什么手脚。 那副在画上盛开的兰花有一日竟然从画中消失,转而成了货真价实的一株兰花,与不见天日的山洞之中开出了淡紫色花朵。 起初,天真的沈知秋也是有所怀疑的,担心是什么精怪作祟。但是仔细想来却觉得不对,这幅画是出自稷下学宫的贤人之手,断然不会是什么妖物,只当是什么画物成真的巧妙手法。 在山洞中一个人待得久了,素来觉得日子寡淡的沈知秋索性对兰花悉心照料了起来,也算是给自己添加些乐趣。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在某年的冬日,身子骨本就孱弱的沈知秋就那样病倒在了山洞之中。 意识模糊地他见到一位身穿淡紫色裙子的女子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守便守了一夜。 等第二天苏醒的时候,沈知秋看着一旁的女子,这才知道原来并不是什么梦,那女子是真的。 看着兰花所在的地方现如今已经空无一物,再加上女子身上裙摆的颜色,沈知秋便知道了女子的来历。 当年在学宫内,沈知秋也听几位贤人聊天时,说过类似的事,并称这种女子为侍。于是也没往妖物精怪上多想,只以为是昔日所听闻的侍。 再后来,沈知秋的那位贤人父亲弃了满身的修为与贤人不要,离开了稷下学宫,只身一人去了只有鬼魅存活的白皑洲,说是要效仿当年的洛阳,为天下鬼魅找出一条道路。 没了贤人在背后支撑,不到三年的光景,衍崖书院藏有妖物的事也随之传开了。 而所谓的妖物便是沈知秋枕边的妻子,那株兰花所化的女子——幽若。 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哪怕沈知秋再为愚钝也开窍了。 想来出自同一位贤人手笔的另外三幅画也是一模一样,以侍之名藏匿的妖物罢了,几件事相互串联起来,不难猜出这不过是用以坑害自己那个父亲的。 不过不巧的事,这画落入了自己的手中,可巧的是,刚好对方可以借机一举毁了那个疯子父亲的跟脚——衍崖书院。 这就让沈知秋有些犯难了,他着实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父亲劝阻自己莫要带走那幅兰花,却闭口不提其余三幅画,似乎是在说其余三幅画带走无妨。 想起与幽若相处的那些时光,过往种种重现脑海,沈知秋却也明白了。 只是因为那一株兰花虽是妖物,却心地善良。如此一来,同样的境地,远比其余三幅画更让自己为难。 若幽兰真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妖物,自己当初发现之时斩杀也就斩杀了,更别谈什么娶她为妻。 可偏偏这些年,自己的妻子幽若非但没有害人,相反对自己照顾有加,更是对他人言行和善,有时还会去不远的镇子里帮助那里的百姓。 就在沈知秋心灰意冷,打算自此离开衍崖书院,带着妻子与他们的孩子远走时,幽若的一句话却将他敲醒了。 “逃?能逃到哪里去?人与妖物拜堂成亲本就不为学宫所容,更不为天下所允。即便我们能逃,那天下与我们一样的人呢?他们能逃吗?” 后面的事差不多就是天下读书人知道的那样了,面对稷下学宫那位痛恨妖物的林西洲,不过一品九境的沈知秋当着他与那群贤人,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打回了原型,撕毁了那一副出自学宫的兰花图。 也因此,沈知秋得以受到这位学宫圣人的青睐,无端得了一丝儒家气运,这才跨入了儒家二品而立境。 想起往事的沈知秋没有丝毫伤感,毕竟今日这些事总归有了个了结,此等喜事,理应笑才对。 “笑话!” 听着林西洲又提起当年的事,文诸翘起嘴角,朝着沈知秋所站的位置指指点点了半天,说道:“什么叫大义灭亲?放屁!” 何为大义灭亲?此等内里有多少伤心,这事恐怕文诸最为熟悉不过了。 他撇了一眼上垂手岿然不动的儒家亚圣,嘀咕道:“天底下还有这般道理?” 被戳了心窝子的文诸见言希不肯说话,气得站起身来,朝着门外头也不回地走去。 以这样一个借口离开此地,似乎既合情又合理。 毕竟当年,学宫以规矩害得他与自家女儿分隔多年,在他眼中,儒家欠他文诸的,今日频频说起“大义灭亲”,无外乎是在戳自己的心窝子。 徐姓圣人见文诸要走,赶忙前倾身子,伸出手想要阻拦,可还未开口却被亚圣言希的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既然不想留,那就让他走吧。” 与文诸辩论了足足两个来回的林西洲察觉到了亚圣老爷那一抹眼神,于是索性开口替他说道,生怕徐潜不知其中意思。 没了文诸在这阻碍,又有徐潜与林西洲之前的大为赞赏,沈知秋是否能够入稷下学宫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正当诸多贤人以为此事就算是定下的时候,自己也该遵循自家先生的意思,上前美言几句,不料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泛起了糊涂。 徐潜与林西洲这两位儒家圣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彼此身后的几位贤人的神情,粗略估计了一下后便会心一笑。 “其实文老五说的话并无道理啊,要不以我看此事还是再缓缓吧。”徐潜皱起眉头,一脸忧愁地说道。 看似是在打圆场,想要给走了文诸留些面子,实则是一箭双雕。打着安抚文老五的借口,仅仅只是一句话就又将之前对沈知秋的夸赞之词给收了回来。 “呵呵。长见识了!说行也是你徐三说行,说不行的也是你。”颜卿忍不住笑了一声,继续不依不饶地拱着火。 雅文吧 亚圣言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儒生心领神会,朗声说道:“诸位夫子,所言甚是有理。不过在下倒是觉得规矩是万万不能坏的,既然都说了沈知秋如何好,想必也是真的。可不能为了他人面子就冷落了这样一位从抵境洲而来的读书人啊。” 年轻儒生身为儒家亚圣的门下学生,那一言一行是谁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林西洲顿时反应过来,打着马虎眼说道:“周寻师侄说的在理,文老五既然已经走,这面子不面子的就不重要了,反正他也看不到,我看徐三你就不用再出面维护了。日后你我提些礼品亲自上门道歉便是了。莫不要因为所谓的同门脸面,而白白丢了这么一个好苗子啊,这样一来就有些得不偿失了。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去想啊?” 本就想着两者双收的徐潜在听了这番话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里着实有些不爽。 溜须拍马又如何?看着舒心又如何?那不过都是虚的,沈知秋毕竟是那个疯子的儿子。 能够借他气走文诸只不过是意外之喜,况且你林西洲不是也有此意吗? 怎么现如今倒是成我的不对了?留下一个贤人位置,留给你我门下的学生难道不好吗? 哪怕是亚圣言希差遣门下学生周寻开口了,但却未必没有转机,装糊涂都装了多少年了?再装一次就好。 说不定亚圣也是替文诸他找个台阶而已,彰显一番公道给在座之人与天下读书人看看罢了,当年又不是没有过。 “咳咳,徐夫子啊,老夫觉得亚圣所言极是。沈知秋所在的衍崖书院与你我学生的两家书院同在抵境洲,沈知秋能将其做成一洲书院之魁首,想必也是有些学问的。这样一位大才,岂有不入学宫的道理?” 观察入微的林西洲见徐潜冥顽不化,赶忙再次开口劝慰,将“抵境洲”三字说得极为清楚,生怕对方听不懂。 抵境洲共有十家书院,但是现在源于学宫,有贤人为后台的不过两家而已。 而衍崖书院的那位贤人早已离开学宫,去了白皑洲。 现如今抵境洲又有半数是雪山下的佛家地界,如此的一个烂摊子,出了事,那又是谁来担当呢? 自然是衍崖书院首当其冲,若是沈知秋进了学宫,那往后抵境洲有什么不可测之事,这样一个毫无根基又毫无师承之人无疑是最为合适拿来问罪的人选。 刚刚的替亚圣发话的周寻,看似通篇为沈知秋求情,但是所说的话里,“抵境洲”三个字看似是无意提起,却是最为重要的,这也是让林西洲不能拒绝的理由。 现如今的学宫,自己与徐潜的门下学生占据大半贤人之位,这已经有些说不过去了。 哪怕亚圣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不代表他心里默许,今日摆明了是想借此与他们做个交易罢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何不顺势而为? 听懂了其中意思的徐潜沉默不语,转而想着如何顺理成章让沈知秋当上这个学宫贤人。 “咳咳!老夫方才说的话的确有失妥当,沈知秋确实也是大才。可是这该如何办呢?” “那就举手表决吧!”早已想好解决办法的林西洲开口说道:“我记得当年不是有个外乡人,口口声声说着公平,又是什么投票又是什么举手的,我看这办法不错!” 徐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贤人,那人便是当年那个叫嚣公平公正公开的外乡人。 注意到自家先生在看自己,那位外乡贤人眼神呆滞,双腿不停的哆嗦。 时隔百年,那样一个壮志凌云,一股子傲气的读书人,现如今也成了这般模样。 “哼!”徐潜冷哼一声,转过身说道:“我看行!不过我们就不干预了。就由这些贤人选吧,毕竟往后是他们在一起讨教学问,彼此砥砺。” 在场的贤人一阵为难,一来二去,他们也不知如何做了。 “就这样吧。” 就在此时,亚圣站起身来,点头说道。 见亚圣都说话了,林西洲赶忙看向沈之秋,异口同声地说道:“知秋啊,明日见。” 何为明日见?不留学宫如何明日见?几个贤人心领神会。这话分明就是对他们说的。 第十六章 往事种种 第十七章 一缕残念 出了稷下学宫的封一二靠在了马车上,就那样看着不足一里地的稷下学宫。 脱了一身束缚的儒家衣衫,似乎就连呼吸也自由了些。 许久没有磨砺体魄的许初一则是站在一边,摆起了那十分娴熟的拳架子。 在他那一身粗布麻衣的肩膀上各自贴了两张符箓,一是山,二是水。 少年即便是肩挑山水,脚下泥地已深陷三寸,仍旧不忘与封一二的一同看向那座大多数读书人穷尽一生也未能企及的稷下学宫。 良久之后,学宫之上云海翻涌,整个溪河洲的文运随着那云海如江水倒灌,涌入了学宫之内。 看着眼前的离奇景象,许初一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比当年柳承贤那时候厉害多了。” 封一二跟着点了点头,看着那垂挂于天地间的云海瀑布,摇头苦笑道:“还真就是疑似黄河落九天呐。” 学宫之内,亚圣言希伸手拦下了大半文运,将其收入袖中。 在场众人并不感觉诧异,似乎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事了。 儒家贤人身份本就是书院赐下的,能有这样一份殊荣便已是难得,那么又岂能没有些感恩戴德的表示。 虽说收去了大半文运,可不还是剩下了点吗? 沈知秋面露笑容,也不去计较什么所谓文运,毕竟他从未想要借着这机会再向前迈出一步,借着剩下的文运与自身修为,足够了。 当年儒家圣人设下三十六个贤人位置的时候就曾说过,贤人言语不逊色圣人半点,虽说尚需磨砺,但留下些话和教诲给世人听听也是无妨的。 而沈知秋之所以来,便是为了替他娘子说出这番话。 沈知秋浅笑安然,伸手接过了剩下的文运,就那样放在手中。 磅礴文运被他化作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之内墨气流转,发出淡淡光芒。 女夫子颜卿冷哼一声,死死盯着那一颗珠子,说道:“长见识了,还真就是长见识了。” 一旁的林西洲顺着声音看向颜卿,笑着说道:“哎,话是好话,可别阴阳怪气的说出来啊?这都是那帮子贤人自己选出来的,也算得上公道二字。” “这小子也真是走了狗屎运,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我看呐,这文运二字,他顶多占个运,那个文却与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颜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丝毫没给同为儒家圣人的林西洲留半点情面。 儒家第三把交椅的徐潜见状,嘴角不经意的露出一抹笑意,现如加上不知道在哪玩乐的儒家第七位圣人,整个文庙自己向来看不惯的三个人可都不在这儿了。 就在徐潜还沾沾自喜之时,心内一处一道心声响起。 不光是他,在场的读书人乃至天下的读书人,同一刻皆是响起了一声长叹。 “妖与人并无差别,人性本善,妖亦是如此。” 望山书院的柳承贤于湖边凝望,湖中片片涟漪如同他心境一般。 他想起了一个人,潼关之上的黄鼠狼。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按住,轻声说道:“别太过忧愁,也别太过当真。” 柳承贤转过头,看向这个占据了晏道安躯壳的狐媚男子,小声说了声:“先生。” 李扶摇笑了笑,解释道:“不过是衍崖书院的沈知秋沈先生成了儒家贤人,借着机会说些话于天下读书人知道罢了。” “沈先生?” 提起那三个字,少年郎打开了手中折扇,不知为何心中却并未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和善老者,浮现于脑海的是那一袭紫色琉璃长裙和那一阵宛如春风的气息。 狐媚男子并不知道,看着自家学生的一脸茫然,自以为是他为说明白,只得继续说道:“他的话,你听一半便好,后半句什么人性本善,妖亦是如此就当他放屁好了,不过是与那个屠夫做的买卖罢了。” 柳承贤皱起眉头,嘀咕道:“什么买卖?难道那句话不对吗?” 李扶摇斜靠在柳树边,一脸苦笑道:“对也不对。妖与人并无差别是对的,但是后半句可就有些门道了。” “当年亚圣主张人性本善,从此捋出了自己的一套学问。可那个屠夫出身的文庙第五位圣人却说是人性本恶,不过他始终未能像亚圣一样,从中找出自己的学问。不过这一善一恶倒是让他们二人起了大道之争。” 少年儒生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却又想不通。 “沈先生这后半段话是给那个屠夫铺的路,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这句话,哪怕不屑,必然也会去想这妖与人是否无别,只要有人想了,就一定会有个自己的决断。天下的妖物有善也有恶,难保他们就不认识那么一两个善良的。顺着亚圣所言的人性本善去推演,那么你说会如何啊?一向誓杀妖物的某些儒家圣人又该如何啊?” 李扶摇闭上眼,想起今夜多少读书人将要无眠,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柳承贤微微一怔,脱口道:“那么必然要将那个主张人性本恶的人给推出来,让其完善自己的道理,将那些妖的恶给点出来。” “没错,搬出亚圣的言论就是这个意思。”李扶摇伸出手,摸着少年的脑袋继续说道:“这便是沈知秋的算盘。” “那得罪了亚圣与整个儒家,沈先生会如何?”柳承贤慌张地问道。 “什么如何?当然是身死道消了,还能怎么样?不过好在沈知秋这一次去,本就是去赴死的。得偿所愿,何其幸也。只不过依我看,还是不够洒脱,要是我,得连着那几位儒家圣人一起骂了,才叫痛快,顺便问一句,老子和谁成亲,碍着你稷下学宫什么事?” 李扶摇说道这个时候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而一旁的的柳承贤却紧锁眉头,忍不住说道:“恐怕从此之后,衍崖书院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人皆可觊觎。” 李扶摇收起笑意,看向若有所思的自家学生,开口轻声说道:“那就等你学有所成了,去那看看,若是刚好赶上困局,不妨出手搭救,这英雄救美的戏码虽说是俗了些,但终究也是最管用的。” 少年郎两颊泛起微红,只当是没听见李扶摇的那番话,咳嗽了几声后,换了个话题问道:“若是让人性本恶的学说成了,那亚圣他老人家的学问不是尽数毁了?那他能同意吗?” “啊!” 李扶摇撑了个懒腰,无精打采地抱怨道:“我进清名天下的时候,这世道就在说人性本善了,我这都出来了,还是人性本善。这都一千年了,也该换换了,这天下人的人性只会越来越坏,不会越来越好。” “再者说了,你当亚圣自己不知道吗?其实人性本善也好,人性本恶也罢。都只是半个大道,随着场地不同,人心不同,都会有所不同。你与许初一不是如此吗?” 柳承贤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狐媚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上。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不妨再等上些时日,那样便可顺理成章。 脚踩两位圣人,成就自己的大道。 或许是李扶摇没见过,又或许是听过却忘了。 沈知秋的爹当年是何等洒脱,他这个做儿子又怎么会如此胆怯。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身后之事又安排妥当,那么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 沈知秋不光说了那句“老子和谁成亲碍着你什么事”,更是再这之前,趁着林西洲揣测那句送给天下读书人的话时,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当林西洲起身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读书人早已自毁身躯,只留下了一丝残念。 好不容易成了儒家贤人,只为说那么一句话,这让许多在场的贤人皆是低头不语,唯独当年绘制兰花图的贤人岳长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再无身躯束缚,沈知秋的修为气息裹挟着那一颗充斥文运的珠子直奔抵境洲衍崖书院而去。 林西洲见状冷哼一声,指着那一缕残念大声骂道:“糊涂!你知不知道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我才不会多管闲事!那株兰花是何来历,你知道吗?那是岳长河的细作,是留给你爹生死局,被你误打误撞给揽去了!” 还未等岳长河开口说话,他的先生徐潜便站起身来,训斥道:“混账!敢当与妖孽为伍!” 随即徐潜一手伸出,将其抓到面前,只是轻轻一下,便让这个还来不及辩驳半句的学生身死道消,顺便将其气运收入袖中。 众人见状,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沈知秋低头浅笑,看着那出了稷下学宫的文运珠子与自身气息,笑道:“这个啊!我知道呀!可那又如何呢?” 林西洲刚想阻拦前往抵境洲的那颗珠子,却听见一声咳嗽。 “还不够丢脸的吗?” 亚圣言希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一缕残念,平静地说道:“既然不做贤人了,就给老夫出去。莫要碍了学宫清净!” 才收下一位贤人毕生气运的徐潜刚想站起身说些什么,却被儒家亚圣的眼神给吓的不敢起身。 这个位列儒家文庙第二的亚圣言希,轻轻挥手,驱走了沈知秋留于天地间的一缕残念。 封一二看了看,转身朝着抵境洲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不孝女婿封一二,恭送老丈人归家。” 收起了拳架的少年也学着封一二的模样,弯腰一拜。 衍崖书院的后院内,穿了一身紫色儒衫的沈璘被陡然暗下来地面吸引,赶忙抬起头,只见一只巨大的怪鸟此刻正停留于半空之中。 一只翅膀抬起,便足矣遮蔽这小半片天空。 还未等沈璘反应过来,一卷竹简从怪鸟的翅膀处掉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向了院中的兰花。 沈璘惊呼出声,刚想飞身过去拦下那卷竹简,却也为时已晚。 但神奇的是,掉落的竹简在触碰到那株兰花的刹那化作了一团水雾,尽数浇灌在了兰花之上。 正当沈璘诧异之时,一颗能明显感觉到父亲沈知秋气息的珠子随之而来,再击碎了书院大门之后停留在了那株兰花之上。 片刻后气息化做一副白骨,珠子陡然碎裂开来,文运附着于白骨之上,兰花枝蔓化作筋脉,文运再生五脏六腑与肌肤,最后凭空汇聚成了一个五六岁女童的模样。 沈璘看着这个与自己年幼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愣愣出神,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泪如雨下。 “娘!” 一袭紫色儒衫的少女伸出手,轻轻抚摸女童的脸颊,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一位身穿白色儒衫,衣摆间上面绘有兰花的年轻读书人正望向自己。 “爹?” 沈璘站起身刚想走过去,去见那袭白衣也向自己走来,就那样穿过了自己的身躯。 年轻人蹲下身子,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低声说道:“幽若啊,醒醒。” 或许是那声音对于女童来说太过熟悉,她睁开了眼睛,痴痴地看向面前的白衣书生,一脸疑惑。 xiaoshuting.info “不记得,没事,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了才能好好活下去。” 最多算得上是半缕残念的沈知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就那样看着女童。 由年少轻狂模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老,弱冠到而立,从而立再到不惑,最后直至成了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模样。 看在眼里的沈璘,眼泪如同溃堤江水,之前还不觉得,原来自己的父亲已然独自一人经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 “你曾说过,此生最大遗憾便是不能陪着我直至老去,现如今这么个遗憾也算是弥补了。你放心,你想说的话,我都替你说了,虽然换了个意思,但是终归会让他们明白。至于天底下似你我这人何去何从,就要由你替我去看了。别怕,这个世道终归会变好,都会变好。” 剩下的半缕残念逐渐消散,女童闭上双眼,一滴泪水不知怎地从脸颊滑落。 “璘儿。封一二那小子叫我老丈人了。你的婚事定下来了。” 老者在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彻底的消散于天地之间。 白皑洲的竹楼内,年轻人顾不上众鬼哀嚎,盯着万里之外的抵境洲叹气道:“秋儿,做的好。你爹我小瞧你了。” 这位一生从未夸赞过自己儿子的年轻人终归是在最后,说出来心里话。 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他看了看手中把柄坏了的刻刀,泪如雨下。 其实当年打自家孩子,不是因为觉得他弄坏了自己的刻刀,而是气自己为能与孩子一同在竹子上刻下那一道道岁月。 第十七章 一缕残念 第十八章 棋盘内外 贵为儒家亚圣的读书人独自一人站在了稷下学宫的门口,看着那个粗矮背影,喃喃道:“如你所愿了?” 文诸转过身去,看向眼前的年轻人,长叹一声,苦笑道:“不容易啊!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有这般的算计,说实话,我突然就不想出去了。” “林西洲年幼之时曾经搭救过一窝子幼狼,甚至害怕他们冻死,不惜自己将身上的衣物留给他们御寒,自己却光着膀子走回家。” 答非所问,儒家亚圣负手而立,只是说起了同为儒家圣人的林西洲幼年之时的一件小事。 文诸耸了耸肩,这事他也曾听说过,后来那一窝幼狼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精怪,在林西洲负笈游学之时屠杀了满村百姓,只为了独占这位读书人留给村子的福泽。 村落之中,福泽最深的那一户人家也就是林西洲的家人,也是全村之中死的最惨的那一户。 有这般缘由在内,也就难怪林西洲会觉得妖物必然该死。 文诸转过身,刚想抬起手说些什么,却见门内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还真就是不能背后说人,来的人正是刚刚亚圣口中的林西洲。 只见他板着个脸,不苟言笑,就那样死死盯着言希的背影。 “不用这样看我,我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结局。” 虽然不曾回头,但是言希不难猜出是谁来了。 “唉……”林西洲长叹一声,坐在那高高的门槛之上,摘掉头上的儒冠扇起了风,一边摇着头一边唉声叹气地说道:“我对不起他啊。” 文诸知道林西洲说的是谁,于是也跟着摇起了头。 “亚圣,我林西洲自认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现如今,只求你一件事,可否饶过衍崖书院?” 林西洲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高大背影,开口问道。 虽说是求,可却用上了可否二字,显然是觉得那座位于抵境洲的书院此次必定要不存于世。 “我可不敢做保,这事你去求文诸好了。毕竟要出学宫的是他,要丈量天下的也是他。” 言希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起眉角,显得有些不耐烦。 文诸咧咧着嘴,不留情面地回怼道:“之前不让我出去,现在倒是让了!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林西洲望向那个他一直瞧不上的文诸,只是片刻,便将脑袋撇到了一边。 “你这是求人的样子吗?”文诸冷哼一声,随即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你求了也没用。毕竟到时候是善是恶,也说不清楚。再者说了,你当老子是傻子不成?你不想衍崖书院遭殃,究竟是不想愧对老友还是害怕从此与姓徐的撕破脸,争取一洲文运,当我不知道吗。恐怕其中怎么着也是四六开,甚至二八开都不过分。” 拍了拍身上灰尘,站起身来的林西洲没有回答,转头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言希身形纹丝不动,就当没听见刚刚那番话,也当林西洲从未来过,片刻后,笑着说道:“你说说这一局棋,我下的如何啊?” 文诸深吸一口气,自己本就是个臭棋篓子,棋盘上如此,棋盘外也是如此。 “好不好的,我不知道,但是老子觉得这事处理的倒是妥当。成全了沈知秋也成全了我,甚至就连徐潜那个王八蛋也得了好处,若是没猜错,恐怕天下间你已经难有敌手了,除了……不过还好他早就身死道消了。” 言希得意一笑,望向天边的夕阳余晖,神情略有萧索,自己开始复盘道:“我儒家刚好需要这么个机会名正言顺地肃清门楣顺便打压那些参禅悟道的山精妖怪,沈知秋便自己送上门来,他那是求仁得仁。” “你与颜卿都想将自己的学问传于天地间,刚好,这肃清之事便有你们去做,我顺便沾沾光,将原先那些学问再改上一改。毕竟旧尺难量新人。” “至于徐潜与西洲,一个贪心了些,一个偏执了些。那便随了他们各自的欲望好了,是他们挤走了你,也是他们主张沈知秋入稷下学宫。不过一个贤人的气运足矣让徐潜闭嘴,吃下这亏。你下山说恶,也能让妖物再无立足之地,如此一来,林西洲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本就是他想要的。” 文诸点了点头,赧颜道:“虽然都被你给算计进去,但所图之事却也都得到了。” “嗯!可不是嘛!”言希苦笑道:“就这还是那个一脸狐相的小子酒后吐露出来的。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却也受用。” 位列儒家文庙之中,只在儒家初代圣人之下的言希想起那个算得上是自己徒孙的狐媚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年论下棋,那小子可真是无人能出其右啊,特别是将人心拿捏的如此透彻,即便是摆明了害你,还让你死得心甘情愿。 可惜了,终究是没有机会在和他对弈一局了。 像是想起什么,言希侧头仰望西边,轻声说道:“否去山你去一次就成了,莫要久待。” “知道了,这次出了溪河洲,我自当走遍天下书院。不过收学生一事,你可别掺和。”文诸笑着说道,与当年贩卖猪肉一样,讨价还价了起来。 “行!可以!”言希这话刚刚出口,却似乎察觉到哪里不对,赶忙说道:“不过最多只能收三个。” “行!两个就两个!” 文诸笑着说道,随即抽出了腰间的把柄杀猪刀,直接将其扔向原先自家院子的方向。 “唉……” 言希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快点带着你的学生走吧,省得徐潜那老顽固追出来骂街。” 文诸哈哈大笑。 百里之后又百里,那条一心奔赴入海的溪水上,高大的白衣女子王猛如同往常一样,不停地冲撞岸边。 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尝试,能不能往前前进半寸之时,猛地听见身后有阵呼啸一声。 他转身回头,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见一柄再熟悉的刀将他脚下的溪水一分为二。 还没未来得及开口惊呼,只见脚下溪水托起他向岸边而去,将他就那样放在了地面之上,随即溪水又重新回到了河床之中。 随即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逐渐干涸,在地面之上形成一条蜿蜒曲折的沟壑。 多年为此踏足地面的高大女子神情恍惚,明白过来的他喜极而泣。 当真是哭中有笑,笑中有泪。 虽说平白无故没了溪水河伯的神位,但是终究是可以走了。 “还不快走?”翩然而至的文诸开口说道。 随后弯腰捡起沟壑中的把柄杀猪刀,将其重新插入腰间。 “学生王猛,拜见先生。” 高大女子“扑通”一声,跪于地上,俯首拜倒。 一脸马车之上,恰好看见天上飞过一柄刀的封一二看了看杀猪刀所去的方向,挠了挠头,低声说道:“他娘的,这么多年,王猛这小子算是白撞了呀。” 马车后,许初一徒步而行,步履蹒跚,似是肩挑十万大山的他喘着粗气,嚷嚷道:“封大哥,咱们现在去哪啊?” 坐在马车上,怡然自得的封一二站起身来,朝各个方位看了看,一时也犯起了难。 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要还了,还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应该从何还起了。 “要不你先想想,咱们先不急着去哪?”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费劲地抬起一只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 封一二低头看了看身负重担,一脸疲惫的许初一,突然有了主意,不急着去哪倒是没想到,反倒是急着去哪想起来了。 游侠儿拍了拍背后的长匣,笑着说道:“对了!咱们先去见见当年给我剑的人。” “谁?” 游侠儿嘴角露出笑意,开口说道:“妖道洛阳!” 许初一听见“洛阳”二字,眼睛一亮。 自己身上的十八张符箓上就写着“洛阳敕令”,可一想到这,少年眼神立马暗淡了下来。 “你要去还符箓和春秋大道?” 游侠儿摇了摇头,一脸诡异地笑道:“谁说要还了?借的东西自然而然要还,那若是送的呢?那若是送给他人,自己代为保管而已呢?” 想到这,游侠儿伸手摘去背上长匣,直接将他扔到了少年面前,吩咐道:“好徒弟,给师傅我背着!” 许初一看了看地上的长匣,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肩膀,无奈地说道:“行!” 才休息不足片刻的少年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伸手拿起长匣,将其背在了肩膀之上。 哔嘀阁 可刚刚背上长匣的少年,身子猛地入地,双脚至脚踝处深陷大地之中。 尝试了几次,少年依旧未能迈出一步。 游侠儿摇了摇头,叹息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似乎是赌气,又或许是觉得游侠儿的话太过折损自己的颜面,少年使出全身力气,向前挪动。 光是抬起一只脚就如此费力的少年,只是将脚面抬高半寸,还未向前,便又重重落下。 不过索性凭借着惯性,少年留在地上脚印还是向前进了那么些许。 游侠儿点了点,朗声说道:“一人守关隘,不动如山是不假。可终究是立地的拳架子,用来行步倒是不合适了。” 少年点了点头,刚想再次抬脚之时,游侠儿大喝一声:“看好了!我只做一次。” 正当许初一抬起头好奇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立于马车之上的封一二跳下马车,与自己面对面而战。 许初一睁大了眼睛,只见封一二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唯一的那只手向前猛地带动身后沙尘滚滚。 面对面的许初一瘫软在了地上,瞳孔放大,虽说只是一步,但是明显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铺面而来,似乎是那座巍峨大山猛地向自己倾倒一般。 游侠儿见状伸出手,拉起了一脸惊恐的许初一。 “那是什么招式?” 惊魂未定的少年足足用了一柱香的时间才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问道。 游侠儿一脸笑意地说道:“这个拳架嘛,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也是那个武夫用过的。” 如果说一人守关隘是岿然不动,那么刚刚那一下则是如同大山挪动,虽说只是一步,却足矣让千军万马尽数倒下。 游侠儿挠了挠头,解释道:“我是真不知道。” 他说的倒是实话,当年游历至那座昔日战场之时,就在游侠儿领悟了那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准备离开之时,却无意中发现,那具屹立于边界处多年的骨架前不到一步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脚印。 好奇的游侠儿上前看了看,又丈量了一下,这次发现原来那位武夫当年并非一动不动,也不单单只是留下了一人守关隘这么一个拳架。 封一二赶忙立于白骨对面,闭上双眼,仔细感受其中奥秘。 就那样站了足足三年,期间纹丝不动。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是多想了的时候,原本顺着风的他只感觉风势逆转。 之后他便如现在的许初一一模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单单是守住这一道关隘便艰难十足,游侠儿本以为老者不退半步已经是难得,却没想到老者纹丝不动不说,甚至还向前迈出了一步。 游侠儿与老者留下的那副白骨并排而立,就这样站了足足十余年。 在这十余年间,游侠儿只感觉自己与当年那位武夫共同御敌,也是过了这十余年,才将那一人守关隘练得十分熟络。 再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最后借用天地间的罡风,才将将迈出去半步。 也就是自己这取巧的半步,恐怕也足够让天下武夫跪地不起。 身负长匣,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感受起了天地间的罡风。 少年本是逆风,却在踏出那一步之时,周身气流陡然反扑。 听完了封一二说过拳架来历的许初一,终究迈出小半步。 “可以啊!” 封一二点了点头,虽说只是小半步,而且负重也不多,但终究也有半成神似。 抬起头,许初一问道:“我可以给这拳架起个名字吗?” 见没读过多少书的少年居然破天荒地要给这拳架起个名字,游侠儿哭笑不得,转身走向马车,嘴上说道:“随你!” “那就叫逆风吧!” 上了马车的封一二用极小地声音说道:“还他娘的翻盘呢。” 第十八章 棋盘内外 第十九章 算命 抵境洲,魏国的太安城城墙下的一个茶摊上。 天空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地面之上满是泥泞。 一位出尘却不染半分尘埃的年轻和尚与一个道士装扮的男子竟然面对面而坐。 没有所谓的佛道之争,有的只是沉默不语,就这样僵持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 “行了!我知道亏欠你太多了,这不是来了吗?” 道士打扮的薛威最终败下阵来,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可语气却有些不耐烦。 和尚莞尔一笑,继续盯着对方看了许久。 薛威有些怂了,赶忙继续说道:“之前那次我那不是被雪山之下那群佛家弟子给追着打吗?所以才来不及去见你。” 和尚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踢死老皇帝的事,你是只字不提啊!” “这可怪不得我,谁能想到那小子身子骨那么差,我可只用了两分力道啊。” 薛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二”的手势,满脸无辜的样子。 “唉……”白衣和尚轻声叹了口气,说道:“都那把岁数了,别说踢一脚了,恐怕摔个跟头都得死了,也不知道个轻重!” 被眼前和尚说了几句的薛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那你不也是没有出面阻拦吗?” “废话!我拦什么?再者说了,我拦得下来吗?”和尚白了一眼薛威,放下了手上转动不停的念珠。 薛威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道家二品乘风境的修为颇为满意,虽说这境界在师门里算不上什么,但是在这不也是让人刮目相看吗? “现如今魏国还算安宁,南越那边才定下来可汗人选,朝廷之中党派之争还未停歇,暂时顾忌不到,约摸这仗即便是要打也得再等个两三年。” 年轻和尚说着看了一眼茶摊老板,伸出手招呼了一声上茶。 老板端着茶水送了过来,这个时候薛威说道:“打不打的,倒是与我没什么关系,输了更好。” 放下茶水的老板愣了愣神,随即白了一眼这个口不择言的年轻道士,冷哼了一声。 等到老板走后,薛威转过身看了一眼茶摊,好奇地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还不是要感谢那三只黄鼠狼。”白衣僧人说着看向潼关方向,开口解释道:“你们薛家也是祖上积德,国祚绵长,本以为要被南越慢刀子割肉了,偏偏出来这么一对兄弟。” 不明其中原委的薛威好奇地问道:“什么黄鼠狼?他们莫不是祸害了南越?” “虽然是妖,但手段却没那么低劣。” 白衣僧人拿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听到黄家二郎是如何拒敌于潼关之外,又是如何战死,而那个走了儒家的大哥又是如何替自己弟弟镇守边关,薛威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若是我必然在潼关之战后索性撒手不管了。” 白衣僧人点了点头,这样倒是符合薛威的性子。 “举国上下都知道了潼关当年那场惨烈战役,更有说书人传唱。现如今的魏国随任由贪图安逸之人,但也不乏慷慨之士,比前些年想必要好上不少。” 薛威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么说我的确是要谢一谢那三只黄皮子了,顺便去揍一顿那个端坐于皇位之上的不肖子孙了。” “不急。”白衣僧人低下头,说道:“等贫僧走了之后你再动手,省得到时候他发牢骚。” “行,不带你为难便是了。” 薛威不假思索的答应了下来,对于这位老朋友的话,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 至于皇宫内的那个不肖子孙,挨顿打是在所难免的了,自己师傅临行前可是特地嘱咐过,打不死就行。 师命难违嘛。 明明是一位为国为民的人,偏偏碍于皇上脸色,不得不以身殉国,为自己的大哥留下后路。 别说是那个二郎自己想要如此,若不是他大哥与三妹知晓这个皇帝的心思,并无意中让他明白了,恐怕他也不会连自己命都不要,想要成全自己的大哥。 “别说这些烦心事了。这都多少年不见了,要不咱们叙叙旧?”白衣僧人见薛威略有所思,赶忙打岔道。 不料这话刚出口,薛威便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不想叙旧,那边说说以后。”白衣僧人见状赶忙改口。 薛威喝了口茶,发出“呀”的一声,一脸地舒爽表情,调侃道:“那是你的以后,我以后就在这魏国境内兜兜转转了。” 白衣僧人笑着说道:“那也是你自己开口的。要我说,要不就算了,贫僧一个人在这待久了,早已习惯了。” “那可不成,你这都待了多少年了?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入画成莲。难得我也许久没回来了,就替你一段时日,你自己想去哪就去哪吧。”薛威摆了摆手,拒绝了和尚的好意。 “刚刚还说与你没关系,现在……” 白衣僧人面露微笑,终归还是姓薛,终归还是魏国百姓。 “既然如此,那贫僧就说一说自己的打算吧。”白衣僧人拿起念珠,将其随手丢到一边的地上,开口说道:“等出去之后,贫僧得去一趟灵台洲,见一见自家老师。随后会去一趟望山寺,见一见我那个师伯。跟着去一趟白马寺,问一问当年,看一看来世是否有来世,然后……” “你别然后了,这样下去,我岂不是得待上十几年?” 薛威苦着脸,几乎都快哭出来了。本以为在魏国待个几年也就差不多了,可按照白衣僧人这么个走法,自己这十几年恐怕连魏国半步都迈不出了。 “那就不去看望老师和师伯了,也不去白马寺了,贫僧直接去找那个混迹于勾栏的师弟就好。说实话,去那么久我也不放心。还要靠在魏国气运稳固自身修为呢。”白衣僧人语气平淡,似乎像是一种妥协。 薛威仰起头,看了看茶摊的顶棚,听着滴答滴答的雨点声,良久之后缓缓地说道:“想去就去吧。许久未见是该见见了,这都多少年了。” 是啊,这都多少年了?起码得有个七八百年吧。自打他离开魏国,眼前的好友就一直困于太安城,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毕竟是自己欠他的。 薛威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余莲,你走了之后,这魏国气运我替你留着,反正我这修为也到头了,用不上。别那么急着回来,在外面好好玩玩,该吃的该喝的别亏待了自己,什么吃肉喝酒的戒律暂且放一放。不碍事。” 名叫余莲的年轻和尚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不过这气运暂时就不用了,就留给百姓吧,毕竟他们需要。” “谢谢。” 薛威开口道谢,语气诚恳,是为自己也是为魏国。 “见外了!你这样说可就生分了。”白衣僧人笑了笑,也站起身来,朝着城门走去。 就在白衣僧人踏出太安城后,薛威挽了挽袖子,骂道:“不爽!太不爽了!” 随手丢下几枚铜钱的道士抬头看了看还未停歇的小雨,点了点头,起身朝着皇宫走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下雨天无聊打孩子去喽。” 言澜洲,文栾郡的一条小路上。 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并排而行,行动十分缓慢,如同在家门口散步一般,并不像是在赶路之人该有的速度。 一个清闲自若,左顾右盼。 一个表情严肃,无暇其他。 “唉……”封一二叹气道:“按照这速度咱们估计得明年才能见着洛阳了。” 许初一停下脚步,用手托了托身后的长匣,吃力地说道:“我也想快啊!” 其实少年能做到这样已经是相当难得了,起初背上长匣之时,一个昼夜顶多走出十步远,第二个月的时候终归能走上五十步才力竭倒地。 吞噬小说网 现如今虽说步子慢些,但却没有半点力竭的模样。 细细算来,这才过去十个月而已,能用如此的进步,已然是很不错了。 “要不咱们到下一个村庄就歇会,你也好好睡一觉。这个年纪若是休息不好,可是长不高的。” 游侠儿抬起手,眺望远方村落,缓缓说道。 “又睡破庙啊?”许初一皱起眉头,嘴里抱怨道。 封一二挠了挠头,又摸了摸那只空荡荡的袖口,似乎摸到了什么,笑着说道:“那倒是不至于,找户人家住下,保管有枕头就是了。” “钱呢?没钱人家凭什么让咱住啊?” 许初一嘟囔了一句。 这都是仙人了,怎么还会为钱苦恼。 原先一路上胡吃海喝,住宿也是在客栈,前些时日居然就没钱了,甚至连马车都给卖了。 少年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啊。 见许初一一如既往的拆台,这一次封一二反倒是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那只袖口中拽出了一件道袍。 看着那件宽大的明黄色道袍,许初一只觉得眼熟,等游侠儿穿上了,他看了看那拖到地上的衣角,这才想起来,这分明就是他们刚见面时游侠儿从街头算命那拿来的道袍。 游侠儿嘿嘿一笑,开口念道:“无量寿福,走,好徒弟。看为师替世人指点迷津。” 少年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与其说是指点迷津,不如说是算命骗人来得贴切些。 不足半日光景,两个人便到了一处村落,急不可耐的许初一放下肩上的长匣,刚想开口喊上一嗓子,好吸引人前来算命。 可许初一刚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声,就被眼疾手快的封一二给拦了下来。 “喊什么啊?”封一二白了一眼少年,伸手拿起放在一边的长匣放在了自己肩上,开口说道:“跟我来,让你涨涨本事” 没了长匣的少年一脸笑意地跟在了游侠儿身后,就这样向着村里走去。 一路上,游侠儿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一间门口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却唯独大门下面有些破损的人家,就那样敲起了门。 “咚咚咚……咚咚咚” 每次敲门声不多不少,刚好三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 “来了,来了!” “吱呀”一声,两扇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探出脑袋,见是一个道士和一个少年,好奇地询问道:“你们……” “无量寿佛,贫道与徒弟路过此处,路途劳顿,想要讨碗水喝。” 封一二说话时不光一脸诚恳,还不忘指了指身后因为之前背负长匣而一副狼狈模样的少年。 妇人看了看许初一,顿时不由得开始心疼了起来,想着不过是一碗水而已,于是说道:“好嘞,你们稍等会,我去给你们取。” 看着转身进院的妇人,许初一刚迈出去一步,便被封一二给拦了下来,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要动。 少年虽然不明白,但也只得听话照做,撤回了刚刚迈出的右脚。 若是家中有男人和孩子,那么必然不会让一个妇人开门,所以封一二敢肯定,屋内只有她一人。 既然妇人独自一人在家,自己与许初一又怎么能进去呢? 街坊邻居会如何议论不说,倘若进去了,那之后的话即便是说了,也很难让他们听得真切。 不一会,妇人端着两个碗便走了出来,看见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的师徒二人如此守规矩,妇人心中难免对他们生出了一丝好感。 许初一看着手中浮有稻壳的水,轻“咦”了一声,不料脚下吃人,险些将手中的碗给摔了。 妇人看到这场景,捂嘴一笑,说道:“不碍事,小孩子不懂。” 而踩了少年一脚的封一二则是呵斥道:“还不给妇人道歉,她这是为你好。水凉伤肺,这稻壳是为了让你慢些喝。” 许初一“哦”了一声,听话的弯腰道谢。 妇人顿时对眼前的道士又平添了几分好感。不光知晓规矩,还彬彬有礼,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这位大嫂,这碗还给您。”喝完了水的封一二将两只空碗递还给了妇人,开口说道:“这水不能白喝,贫道精通命理,不如让我给您算上一卦,就当是抵了水钱吧。” “不用,不用。这水能值几个钱啊!不用。”妇人一手拿碗,另一只手在身前晃了晃,推脱道。 “敢问大嫂,贵公子可还安好?”封一二当做没看见,脱口问道。 妇人愣了愣神,家中是有一个儿子不假,可这事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这道士真有些本事?妇人想到这,赶忙说道:“他挺好的,道长您……” 知道对方这是信了,封一二微微一笑。 “无量寿福,贫道这就给您算一算。” 第十九章 算命 第二十章 赊刀人 许初一依着墙根坐下,看着眼前的事嗤之以鼻。 只是说了几句,妇人便十分信服,这也使得周边的邻居们三三两两地跟着打开了自家的大门,想要看一眼这个路过此处的算命先生到底有多少斤两。 游侠儿一张嘴,将男孩过往说的是明明白白,这让围观的人不由得相信了几分,毕竟是街坊邻里的,谁还不知道哪家的事了? “我说道长啊,您也别光说过去的事啊!你说你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载,你倒是说一说这往后的事啊。”一个围观的汉子见游侠儿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以前的事,于是催促道。 算命,算命,算字当头。 说往事只是为了让客人信服,从而愿意掏钱。 游侠儿见差不多了,嘿嘿一笑,这才缓慢地说道:“这个不难,但贫道不过是通过这位妇人面相才得知了其公子的往事。单看妇人面相,孩子现在虽说淘气了些,但是心里还是孝顺的,所以您往后必定是福泽绵延啊。” 起哄的男子听了只有连连摇头,“你这说的太远了,你倒是给孩子看看啊。” 封一二不慌不忙,笑着说道:“贫道与徒弟喝了这妇人的两碗水,刚刚只当是还礼。算命一事本就有违天机,再者说现在天色已晚,贫道与徒弟还得赶路呢,不然恐怕又要露宿荒郊野外了。要不还是算了吧。” 妇人疑惑了半天,自己以后如何倒是不重要,毕竟已经到了这个年岁了,也不再抱什么想法了,只是自家儿子如何,还没个结果呢。 想到这,妇人说道:“道长若是不嫌弃,今晚倒是可以留宿在这,只求您给孩子指点一下往后的日子,规避些没必要的风险。” 封一二故作为难模样,皱起眉头,时不时地还看了几眼坐在墙根底下的徒弟。 一脸期望的妇人,咬了咬嘴唇,一跺脚,说道:“这位道长,如果需要卦金什么的,我们家虽然不多,但还是能拿出来几文的。” “不!不!”封一二见状赶忙摆了摆手,说道:“既然已经肯让我们师徒留宿了,那就已经与卦金相抵了。” “那道长是答应了?” 仅仅只是让两人留宿一晚,便能换来道长给自家孩子算命,这让妇人开心不已,暗自决定今晚无论如何要杀只鸡,好好招待这对师徒。 “那道长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我儿子回来。”妇人生怕道长反悔,赶忙就关上门准备出去。 “不劳烦这位女居士了,徒弟你去吧,去村口以南的田地里找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和他爹在一块,你一去便能遇见了。”封一二笃定地说道,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休息差不多了的许初一站起身来,很听话地便去了。 封一二虽说平时不着调,但是涉及到吃饭睡觉的事,那是必然有所准备。 既然都是道家三品守一境的世外仙人了,那算命一事不还是手到擒来? 少年不疑有他,直接照着游侠儿的吩咐就去了。 这可让那位妇人与周边看热闹的人更为期待了,毕竟妇人可从未说过男孩在哪,就连几个邻居也不曾知道。 可这外来的道士不光指定了地方,还让自家徒弟去寻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姓名的父子。 这要是给那少年找到了,不说别的,在场众人都巴不得让这道士替自己算上一算。 到了地方的许初一,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游侠儿会说到了地方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这片田地里,一共也就两人,一大一小。 等许初一说明了来历之后,汉子先是一惊,随即拉着身旁不过六七岁模样的孩子便朝着村里走去。 走着路还不忘问道:“小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许初一点了点头,将妇人衣裳颜色说了个大概,这才让汉子有所相信。 等到了家门口的巷子前,看者乌泱泱的人群,汉子愣住了,可那群闲来无事凑热闹的人,此时此刻竟然比那汉子更为惊讶。 “还真找到了!” “算得真准呐!” “莫不是遇见神仙了?” 人群里几声惊叹声传出,在场所有人这回是彻底相信了路过此处的独臂道士的确有些本事。 还是最先起哄的汉子反应过来,朝着封一二喊道:“道长,他们这有什么好的。您来我家住吧,只求您能给我也算算,卦金另算啊。” 见街坊邻居们这都开口了,摆明了是要抢走自家好不容易遇见的机缘。 带着孩子从田间回来的汉子也不傻,推着师徒俩就进了自家院子,关门前还不忘朝着他们一群人呸了一口。 进了院子里的封一二朝着许初一挤出了个得逞的笑容,弄得许初一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回过身看了看这一家三口的开心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算命一事,还未等封一二开口,妇人倒是率先说话了。 “道长,您和您徒弟先等着,我去做晚饭。等吃饱了,您再给我孩子算命也不迟。” 封一二看着走向院子里几只鸡的妇人,只得点了点头,在许初一耳边说道:“一会吃几口就得了。” 少年点了点头,不用游侠儿开口,他也是明白的,一户人家养上些鸡不容易,除了下蛋的母鸡外,其余的都是等着逢年过节才舍得宰杀。 既然都如此不容易了,那做客人的就少吃点好了,尽量让主人家多吃点。 可让许初一没想到的是,等饭菜做好之后,一家三口竟然无论如何也不肯上桌,执意让他俩先吃。 “这……” 许初一看着眼前的饭菜,有些犯难了。 “无量寿福,无碍,无碍。贫道本就是修道之人,如今还在辟谷,我这徒弟也是,我俩闻一闻便好,闻一闻便好。” 封一二说着还不忘用脚在桌下轻轻踩了一下许初一,少年也只得点了点头,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咽了咽口水。 汉子听完这话,心里那是更加佩服了。什么样的人闻一闻饭菜便等同于吃过了?那只得是庙中仙人的神像啊。 想到这,汉子拼命点头,只觉得自己这是遇见了仙人,既然好不容易遇见了,好好款待不说,那肯定还得让他们多留些日子啊。 关上了门,汉子在门外朝着自家婆娘招呼了一声,小声说道:“你去咱爹娘那支会一声,就说我们今晚住他们那。” “干啥啊?这有客人在,咱还出去干啥?你是哪根经搭错了?”妇人脸色一沉,显然有些不悦。 汉子叹了口气,隔着门往屋内看了看,将妇人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你也不看看,咱家的炕就那么点大。咱们挤一挤是没事,但是你让这两位仙人挤一挤,合适吗?我看咱三就去爹娘那睡,好让仙人睡的舒坦些。” 听到自家汉子如此说,妇人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点头说道:“也是。那我这就去咱爹娘那说一声,我看算命的事咱今天也别急,等明天道长休息好了再说。” “恩。我看行,没准啊,休息好了,算得更准些。咱们好不容易遇到了,可不能出什么差错。”老实的汉子拉起一旁正在看鸡啄米的孩子,说道:“就让狗娃子先去吧,省得到时候麻烦。” 妇人点了点头,拉起孩子便朝着院外走去。 屋内的师徒俩将院子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虽说这夫妇自认声音小了,但是封一二毕竟是山上人,听清这些还是不难的。 许初一默不作声,一脸幽怨地看向游侠儿。 “看什么?等着吧!反正我是让你睡上炕了,有被子有枕头的,还有啥不知足的啊?”封一二低声说道。 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妇人独自一人从外面回来,夫妇俩这才进屋。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咱家父母年事已高,估计是想我们家孩子了,我们三今晚恐怕得去他们那过夜。恐怕只能让二位独自在这屋子里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汉子一脸诚恳地说道。 西红柿小说 “是的,是的。老人想孩子想的紧,都已经送去过了。明天一早,我们保管就回来了。到时候劳烦道长您再给咱孩子算命。”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家中的柜子,咬了咬牙将柜门打开,从中拿出看一匹新布。 原本是留着打算年关时做新衣裳的,可如今害怕道长嫌弃自家炕上的被褥是旧的,只得将其拿出来铺在了炕上。 封一二与许初一看在眼里,皆是叹了口气。 “行,那就明天再说。你们既然是去见长辈恰好这桌子饭菜还没动过呢。只是失去了些气味,不如就带过去吧。”封一二指了指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继续说道。 这对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又一同看了看那锅满满的鸡汤,几番衡量后终究是答应了。 既然仙人都开口了,那自然是遵从的好。 等夫妻二人一走,许初一便没好气地说道:“怎么样?明天你好好给他孩子算卦吧。这人情欠的,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 “我哪里会什么算命啊?”封一二用仅有的一只手撑着头,呢喃道。 “别闹了!不会你怎么知道这家是男孩,又怎么知道孩子和他爹在村口外的田地里。而且还将孩子的过往知道的如此清楚。” 许初一只觉得游侠儿肯定有所隐瞒,山上人知晓山下人命数这不是再合理不过的吗? 游侠儿眨了眨眼,冷哼一声。 “我又不是那群指着算命看风水窃取他人祖上福泽气运的家伙,怎么可能会那些把戏。” 许初一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问道:“那你……” “你自己去看看大门下面啊,那么多脚印,肯定是孩子调皮,不敲门用脚踢。如此调皮肯定是男孩啊。”封一二喃喃道。 “不是……” “这个是你自己不注意,来的时候我们不是一路上看见了那对父子吗?你光顾着走路了,没注意。” 许初一挠了挠头,嘀咕道:“哪有那么巧的事。那你知道孩子以前的事又怎么解释?” “切!不光这对父子,一路上我都细心注意了,那几个孩子在哪,什么模样我都记得。”封一二站起身来,脱掉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道袍接着说道:“至于知道那孩子的事,我都这境界了,看一看一个人的过往不算难事啊。我都说了,我看的是妇人的过往,这才知道了他家孩子是哪个,在哪。” 这一切从封一二嘴里说出来,似乎合情合理。 许初一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造孽啊。那明天咱俩可得做好被人家扫地出门的准备了。” “啧啧!可不是嘛!本打算借着这小把戏在这多待些日子的,这才故意在门外说话,惹得街坊邻居出来凑热闹。想着一户算一次,一户借宿一宿。”封一二躺在了炕上,望着茅草屋顶,叹了口气说道:“原打算随便说几句模拟两可的话糊弄过去,可现如今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许初一也跟着叹了口气,一脸沮丧地说道:“唉。这下可算是欠下大人情了。” 游侠儿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身下展开的那一匹新布,闭上了眼。 虽说当年偷懒,推演之术没学多少,如今用了难免有些迷雾。但是如今得了这对夫妇这般照料,虽说这鸡是一口没吃,可人家这心意毕竟到了。 别人如此对待自己,那哪有不报答的理由。 封一二心神一动,脑海之中浮现出来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除了八卦之外,内有阴阳两鱼扭转其中。 封一二站在了阴阳两鱼上,左脚踩阳,右脚踏阴。 将这一家三口的种种过往放入其中,可奇怪的是,非凡没推演出有关于将来办点事,即便再缩短时日,也直到半月。 半月之后的事,竟然丝毫觉察不出来。 封一二心里一惊,既然有所显,必然是方法对了。 可为何只是半月。游侠儿略有所思,索性将今日村中所见之人的过往都放入了进去。 可依旧还是半月光景。 游侠儿心头一阵,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于是将这半个月的光阴长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许初一还在那着急明日该如何面对那对殷勤的夫妻时,游侠儿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许初一,紧锁眉头,口中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个人名,恰好这人许初一也认识。 那便是当年被赊刀人拿去一半魂魄的谢华。 同样是村落,同样是一地气运。 许初一眯起眼,想起那梧桐树,开口说道:“这人情倒是不愁了。” 封一二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 第二十章 赊刀人 第二十一章 傻子能有什么心眼 在山坳之间,那条通往村子必经的小路上。 穿着破烂,甚至可以用邋遢来形容的老者一只手拖拽着一条布满锈迹的铁链,一只手拎着一个破旧包袱走在前面。 那条足有七八十斤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而在铁链的后面,跟着一个不过十来岁年纪的女孩。 衣裳破旧的女孩双手被铁链紧紧地锁住,手腕处早已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丝毫没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模样,若不是仔细去看,很难分辨出究竟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 一老一小就这样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莫急,莫急,一会就到了。这儿当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不比当年那个差啊。” 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小丫头,见她不说话,只得悻悻然地扭过头去。 这大半年,他们走了不少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一处值得冒险的村庄。 毕竟赊刀一门,赊的是刀,收的却是一地气运,甚至就连村内百姓祖上福泽也会一并收去。 这般阴损的行径自然给赊刀一门带来不少的麻烦,毕竟不少觊觎他手中菜刀的修士都会以这件事对其门人下手。 对此,赊刀人们却不以为然。一买一卖天经地义的事,怪不得他们。 至少不像野修那样平白无故便夺人性命,也不像其余修士人那般仗着替天行道而做起黑吃黑的买卖。 虽说难逃巧立名目这么一说,但是哪怕当今世上最为昌盛的三教,哪个不是暗自里巧立名目? 自己好歹与人商量,例如当年不是也与一人商量来着吗?最后大发慈悲留了一半魂魄,这才有了他最为得意的一柄刀。 此时的村落里,各家各户如同往常一般,大人们该劳作的劳作,孩子们该嬉戏的嬉戏。 像是这个村子从来没有来过什么外人一般。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看见了在路边上有个身影蹲在草地。 老者回头看了眼女孩,拽了一下手中的铁链,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等走进了之后,看清了面容才发现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孩子,跟你打听一下,到村子还得走多久啊?”老者弯下腰身子,一脸和善地问道。 原本蹲在路边揉搓野草的少年抬起头,擦了擦挂在鼻尖上的鼻涕,又随手抹在了自己粗布麻衣上。 “不远,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老者还想再问些村内的情况,例如多少人家一类的。 不料才抬起头的少年似乎更关心那揉搓了一半的野草,低下头继续玩了起来,还不时发出了傻笑声。 见对方都十几岁的年纪了,还是如此的稚童心性,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老者觉得再问下去也于事无补。 直起腰杆子,轻声叹息道:“可惜了。是个傻子。” 随手拽动手上锁链,赊刀老者牵着身后女童继续赶路,朝着村子方向走去。 少年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被铁链拖拽动女孩,此时女孩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恰好回头。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少年依旧带笑,一脸的天真无邪。 脚步慢下来的女孩叹了口气,被铁索猛地一拽下,险些倒地,跌跌撞撞之后这才提起了速度,紧紧跟在老者身后。 等二人就这样走出去了约摸有一刻钟的时候,那个被老者说是傻子的少年站起身子,随手抓起一把泥擦在衣服上。 少年嘴角露出笑意,正是在这等了半个月的许初一。 少年深吸一口气,想起刚刚那个女孩叹息的模样,面露担忧之色。 于是扎紧了身上的粗布麻衣,随手拿起用野草揉搓后编制的草环就那样戴在了头上,缓慢的朝着村子口头走去,控制好了自己脚下的速度。 等许初一用闲庭散步地步伐一蹦一跳地走到村口时,隔着老远便听见了一声声苍劲有力的吆喝声音。 “一两白银二斗米,三盏烛火四方明。五湖水干六山平,七月飘雪八月寒。赊刀喽,不灵不要钱喽。” 这吆喝声就连站在村口的许初一都能听的一清二楚,那就更别说村子里的百姓了。 但奇怪的是,如此白白到手的好处,全村上下竟然没有一人愿意出来。 要是放在从前,哪怕就算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摇响拨浪鼓,都得引得人们出来看热闹。 赊刀老者越走越觉得奇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铁链另一端的女娃,见没有什么意外,这才摇了摇头,继续吆喝起来。 就在老者走了大半的村庄,路过少说七八十户人家后,依旧没有见到一个人出门,向他询问刀的事。 他不禁好奇了起来,想着要不去附近天地里看看,说出定都在田里干活呢。 就在二人准备转身绕道去田地的时候,许初一哼着小曲从前方的巷口走了过来。 少年看见那个老者,只是傻傻地笑了一声。 “送给你……” 与老者擦肩而过的许初一将自己头上的那顶草环摘了下来,径直朝着女孩走了过去。 全然不顾老者的古怪神情,伸出两只手将草环戴在了她的脑袋上。 “真好看……” 女孩的脸颊一红,随即赶忙低下头,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如同蚊子哼哼一般。 “嘿嘿嘿……” 许初一继续笑着,嘴角流出来晶莹的口水。 老者没有搭理这个痴傻的孩子,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捎带着拽动了手上的铁链,示意女孩跟着自己。 或许是许初一傻笑的声音太大了,又或许是太过熟悉。 就在此时少年身后的那扇下方有些破旧的院门打开了,前些天找封一二算命的妇女探出脑袋,朝着许初一骂道:“笑啥嘞!崽,赶紧回来!别在外面瞎转悠。” 老者眼前一亮,赶忙向前几步,想着借这机会对着妇人说几句话。顺便问一问她是否需要一柄新的菜刀,不要钱的那种。 可还未等老者开口,妇人便朝着他白了一眼,直接伸手拉住了许初一的胳膊。 也就在低头的时候,妇人被看到女孩手腕上的锁链给吸引了目光,顿时眉头拧到了一起。 “你这老鳖犊子,老娘看你就不像好人,怕不是来这拍花子的吧?” 妇人朝着赊刀老者骂了一句,还没等老者解释,便跟着大喊大叫了起来。 “快出来哦,有人贩子来拐孩子喽。丧尽天良啦。大家快出来看看喽。” 才喊了一句,几户人家纷纷打开了门,甚至有一两个汉子还拿上了锄头,几个随之而出的妇人也是不甘示弱,随手拿起剪刀便跟着出来了。 看着一群气势汹汹的人围了上来,老者赶忙解释道:“误会了,误会了。这是我孙女,是我孙女。” “你说是你孙女就是你孙女啊?我还说是我闺女呢。” 前些日子对着封一二起哄的男子依旧不改性子,不过起哄的对象从那个仙人道长换作了眼前的赊刀老者。 yyxs.la “爷爷。我怕!” 头上戴着草环的女娃一边带着哭腔说着,一边靠向了老者身后。 围观的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起初说有拍花子的妇人。 许初一傻笑了一声,也学着女孩的样子,躲在了妇人身后,嘴里念叨着:“娘!我怕!” 妇人将自家的傻儿子往身后拉了拉,这么个举动让许初一心里不知为何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 虽说是演戏,但是这么个小举动,让少年不禁想起自家娘亲。 “看什么看?你们也不看看这链子,有这么对待自家孩子的吗?”妇人冷哼一声,直接将许初一拽回来院内。 “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唉,张嫂子也是。大惊小怪的,还得老子白出来一趟!” “就是,炉子上还炖着菜呢。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别一会糊了。” 至于女孩双手为何被绑着铁链,没人在意。 他人家事,关他们什么关系。况且道长还有吩咐,让他们不要多嘴。 别看被误会了,可老者却一点也不恼怒,相反因为出来这么多人反而有些开心。 “各位稍等一下,我这有些菜刀,你们要吗?不要钱,不要钱。赊给你们的。”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包袱中拿出了一柄菜刀。 “不要!不要!哪家都不缺这玩意,要什么菜刀啊。走了走了!” 原先起哄的汉子大声嚷嚷道,紧跟着便进了屋。 其余几个凑热闹的人也跟着回屋了,巷子里只留下下了目光呆滞的女孩和一头雾水的老者。 赊的刀也没人要?这世道是怎么了? 正当老者一头雾水的时候,只听“吱”的一声,一扇门打开了。 许初一探出脑袋,依旧是一副傻傻的模样,笑着说道:“老头,你这刀咋赊的啊?” 即便对方是个傻子,但是只要肯赊刀,那么这一地气运终究是能喷的。 既然孩子能来问,指不定就是家中大人托他出来的。 “不要钱!一两白银二斗米,三盏烛火四方明。五湖水干六山平,七月飘雪八月寒。” 老者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吆喝,见少年许久没有反应,皱着眉解释道:“这刀赊给你,暂时不要钱。什么时候一两白银只能买两斗米了,三盏烛火能照亮黑夜,五片湖水干涸,六座大山夷为平地,七月下起大雪,八月冰天雪地了。我才来收钱。” 见少年半天没有反应,只是朝着他身后的女孩嘿嘿傻乐,而刚刚那个张嫂子也没有出来,老者眯起眼,实在是不懂这是什么个意思。 “这位小哥,你到底赊不赊啊?”老者和善地问道。 “不赊啊。我就是问问!不能问吗?”许初一吸了吸鼻涕,好奇地问道。 “能,当然能了。老夫这几天都在这,你要是想要了,就来我这。” 虽说感觉被耍了,但老者依旧一副慈祥模样。 “你们还是走吧。我估计你这买卖做不成。”许初一歪着脑袋,说道。 “哦?为什么啊?”老者好奇地问道。 原先在小路上只觉得少年傻,如今看来少年似乎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从这样一个人嘴里打听出来的事,往往比他人更为准确,毕竟傻子能有什么心眼呢? “前几天也来了个赊刀人,可大方了。不光赊刀,还给钱呢!”许初一走出门外,一脸真诚地继续说道:“村子里的人都去他那赊刀了,还有几户没领着的,还等着他明天来呢?” 赊刀的老者听闻低头看了看女孩,心里一惊。 难不成有门人路过此处了?赊刀就赊刀,这给钱是几个意思? 老者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他说了明日什么时候来吗?” 男孩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指着村子西边的山上,说道:“听俺娘说,他就住在山那边的破庙里。” 老者眯起了眼,点了点头,问道:“可否带老夫去一趟,都是同行,我想去见一见他。” “不行……”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门里,故作害怕地说道:“我娘不让我乱跑。” “没事!没事!我这刚好有些糖块,你带我去,之后我将糖给你,可好?” 许初一听见糖块,眼睛不由得一亮,连忙点起了头,朝着屋内喊道:“娘。我出去捡根木棍就回来。” “捡木棍干啥啊?” 院子里传来了一声询问。 “给你打我用。”少年大声回应道。 老者身后的女孩听到这话,“噗嗤”一笑。 随即便像是害怕老者一般,抬起头看了看身前的老者,随后又低下了头。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妇人骂了一声,随即走了出来,刚出门就看见那对爷孙俩还没走。 似乎是觉得刚刚自己孟浪,误会了他们,添了麻烦,只得笑了笑。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傻乎乎的许初一,又看了看那个赊刀老者,挥了挥手,对着少年说道:“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吃饭啊。” 许初一点了点头,笑嘻嘻地说道:“好嘞。” “傻子能有什么心眼呢?” 俩人跟在许初一的身后,朝着山那边走去。 是啊,傻子能有什么心眼呢?只不过想让你偿命罢了。 “去吧!早些回来” 第二十一章 傻子能有什么心眼 第二十二章 没有道理 三人脚下的路是越走越远,同样也是也是越走越偏。 一路之上还有不少的岔口,每当遇到岔口时,便是不熟悉道路的老者最为烦心之时。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看似痴傻的少年总会在岔口前耽搁好一会,然后才磨磨唧唧地指出其中一条路。 赊刀老者抬头看了看即将下山的太阳,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迟些就迟些,只要路对了就好。 寿命时间对于修行之人,特别是赊刀人而言最算不得什么,无非就是气运罢了。 赊刀换气运,气运换寿命。 这本就是赊刀人的入门之法。 走在最前面的许初一时不时地向后看去,每次那眼神都是落在了那个凄惨女童身上。 就这样三个人走走停停了大概半个时辰,总算是隔着三里路左右的距离,能够看见山腰上的那一间破庙。 说是一间,其实如何看也顶多只剩下了半间寺庙。 朝着南边的那一半早已墙倒屋塌,就连庙里的情况一眼也能看个大概。 庙中佛像早就不知去哪了,只有一张破旧不堪的青石供桌和瓦砾碎片铺成的建议床榻。 不用说也知道,若是人睡上去不会舒坦,反而落得一身的伤痛。 赊刀老者眯起眼,朝着破庙望去,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庙中情况,便被许初一给挡住了。 许初一见到了,赶忙跑到了巨石之上,挡住了老者远眺的视线。 “糖……” 少年右手掌心伸出,允吸着左手食指,口水顺着嘴角流淌而出。 活脱脱一副傻子模样。 “是,是,是。” 老者一连说了三个“是”,赶忙从怀中掏出了几枚糖块,随手便放入了少年摊开的手掌上。 “嘿嘿。” 傻笑了两声的许初一双手捧着那几颗糖块,很是利索地跳下巨石,直接奔着山下而去。 跑了一会,少年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折返了回去。 “给你……” 跑到女童面前的少年将手中仅有的几枚糖,好一阵地挑挑拣拣。 找出了其中看上去最大的糖块,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女孩的嘴里,随后又拿出一半糖块放入了女孩被铁链紧紧锁住的手中。 老者看在眼里,只是轻哼一声,没有去管少年的古怪行径。毕竟没人会去想一个傻子的行为有何逻辑可言。 扭过头的老人继续盯着那半间寺庙,迟迟不肯前进,小心翼翼的他想要看看寺庙里面是否有些什么机关门道。 像是他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修行人,与野修想比也就多了个门派而已。 为了一件法宝又或是些许气运,同门之间大打出手,甚至以命相搏已然是见怪不怪了。 现如今的世道,别说是什么同门了,就连父子之间也未必见得有什么情谊在里面。 若是不看仔细了,就这样贸然进去,说不定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己之所以来这,什么同门之谊那是唬人的,实际也是想要看看,这人与自己孰高孰低。 若是可以,再挑个合适的机会出手。 既然好不容易来这了,岂能空手而归? 老者有自己的打算,而被塞了糖块的女童此时却发了起了愣。 女孩嘴角上扬,就这样看着眼前傻笑的少年。 “甜吗?” “甜!” 不知是说口中的糖块甜,还是说少年的笑容甜。 见女孩吃完了糖块,装傻充愣的许初一这才笑嘻嘻地离开,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脱离了二人视线的少年,很快便到了山脚。 上山的时候用了两个半时辰,下山到村庄,少年却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站在山脚下的少年抬起头看了看半山腰,随手将那些糖块丢在了地上,收起了之前傻乐呵的笑容。 “唉。可惜了。这才多大年纪啊?”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回到村子里,带着早就在村口的村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 许初一毫不吝啬,将身上的十八张符箓尽数贴在了村子的四周,阻隔了村子与外界的联系。 少年随后带着众人走向村口。 “你们现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最终还是放不下心来,许初一决定再上去看看。 “初一啊,我看你就别去了。”前几日找封一二给自家孩子算命的张家妇人开口说道。听她的言语之中满是忧愁与关心的语气。 “就是,有封道长在上面,应该没事的。”一旁的汉子点了点头也跟着附和道。 可能是汉子带头说了这话,其余几个人也跟着他后面开口劝了起来,希望少年不要离开村子。 许初一回过头,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与他们相处虽然不过半月之久,但是少年心里清楚,他们大多是心地善良之人。 哪怕其中有些人难免有些别样的心思,生怕自己离开后,符箓作用也随之消失。 但这并不妨碍许初一对他们的好感,他觉得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 好歹也有不少人是真心实意担心自己去了山上出什么事不是吗?有这些人,就足够了。 “大家放心,我师傅的符箓管用得很。” 许初一笑着说道,想要让村民放心。 想着解释完就赶紧上山,可刚要转身的少年感觉自己的一只衣袖被人紧紧拽住。 他转过头,见是张家的妇人,刚想开口解释,却还未等他开口,倒是那个妇人先说话了。 “要不你还是带几张符箓走吧!留着防身用。”妇人说着指了指悬于村口的符箓,继续说道:“大不了咱们挤一挤,莫要出了什么岔子才是真的。” 少年思量了片刻之后,催动其中一张符箓飞入了自己袖中。 几个好心的村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的话打断了。 “我还是早些上去吧,不然真要是有什么意外,就迟了。” 想到山上还有那位要替他们趋吉避凶的封道长要独自一人面对赊刀人,几个村民这才作罢。 毕竟人家也是仙人的徒弟,本事肯定也是有的。 半个月前,封一二在推演出了半月之后村庄的劫难。 俩人一夜未睡,就为了盘算究竟该如何。 起点许初一的意思是半路拦截,但很快被封一二给否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不是小瞧那个赊刀人,而是小瞧我了!”封一二挠了挠头,一脸不屑地解释道:“我要是一出手,起码一郡之地山河变动。” “打个架而已,至于吗?”许初一撅着嘴,一脸的不信。 封一二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说道:“没办法啊,谁让我这么厉害呢?” 其实倒也不是游侠儿夸张,只因为他背上长匣之中的把柄大道春秋属实是有些强的过分了。 当年洛阳一刀开江,自己的大道春秋与之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况且赊刀人的境界究竟多高,封一二并不清楚,若是让他给跑了,还不是白忙一场。 “真憋屈啊,打也不敢放开了打。我看不如我们啥也别管了,直接走得了。”许初一站起身来,一脸不悦地说道。 “别急啊。我们得想个法,打是要打的,走远点打就成,可就怕他不跟着来啊!” 封一二单手撑着脑袋,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许初一在房里来回走动,越想越气,说道:“这样的话,顾虑也太多了吧?走远点打不行吗?让他跑不掉不就成了?” 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有些难了。 但是少年的那句走远点,倒是让封一二眼神一亮。 于是随后的几天,封一二不厌其烦,不光是给这户人家的孩子算命,甚至给全村人都算了命。 顺便说了半个月后的那场灾难,山下人听山上事,虽说是不明所以,但是说这事的人可真是仙人啊。 绝大部分村民是信了,可还有不少人依旧有些狐疑。觉得是游侠儿故弄玄虚,想要多收些钱财。 见还有人不信,还是许初一脑子灵光,执意让游侠儿直接脚踏长匣飞入云端。 果然还是这些东西最能糊弄人,如此一来,村中没有人不信的。 只要信了,那之后的事便越发顺利了。 封一二从怀中掏出了一座假山盆栽,随手丢到了村落西边。 随着假山盆栽落地,一座算不上太高的大山凭空浮现。 村民哪见过这个,不由得惊呼了起来,刚刚才飞天,现如今又是移山。 看来真就是遇见了传说中的仙人了。 “大伙放心啊。只要将那个赊刀人引到山上就行了。”封一二深吸一口气,对着围观的村民说道。 于是才有了许初一装傻子,村民配合的那场戏。 按照封一二的说法是,许初一的脑子灵光,这傻子装的也像。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人选了,论装傻子,少年有天分。 虽说都是夸人的话,但是许初一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原本只要赊刀人上了山,剩下的事就不用许初一去管了。 但是少年始终放心不下,毕竟多出了个不知从哪来的女童。 若是被赊刀人抓来的还好,可是刚刚在村子里,女童分明叫了老者一声爷爷。 这倒是让人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来,生怕其中有什么蹊跷。 少年想到这,赶忙朝着山上跑去。 按照游侠儿交代的路径,不到一刻钟便已经看到那间破庙。 说来这个盆栽也是神奇,游侠儿说是从一个和尚那借来的,盆栽不大,但是内有玄机。 这盆栽所化的山确确实实是做真的山,不过是座海中孤山。 而这盆栽便是通向海中孤山的钥匙,最为神奇的是,盆栽可化型。 如此一来,既不会侵扰这一郡之地,也不会让赊刀人起疑心。 等少年到了那,仗着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掩盖自身气息,蹑手蹑脚地躲到了一旁。 与他一开始想象的大打出手不同,封一二与赊刀人竟然就是坐在那聊天。 而那柄春秋大道则是插在了两人中间。 “怎么?按照你说的。我这么做就是错的?就应该死?”老者语气平静,似乎是要和封一二辩上一辩。 “那是自然!你以这点小伎俩,图谋一地气运。怎么就没错了?” “呵呵。你这话说的真是有些意思。我赊刀一门,向来都是如此行事,再者说了,这些人生而贪心。心甘情愿来我这赊刀,我可不曾强取他人性命!”老者笑了笑,接着说道:“他们之后的家破人亡,全因气运所致。若是他们背井离乡,也不会有这般事发生。” 封一二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这个道理啊!” “怎么就不是这个道理了?”赊刀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每个门派都有自己修行的方法,这一点是谁定的?那是自古有之。我不过是做买卖罢了。” “可是我觉得不对。”封一二看了一眼身前的春秋长剑,说道。 赊刀老者眯着眼,继续问道:“你说你讲道理,那我问你。你究竟讲的是什么道理?自己的道理?” xiaoshuting.la “你是否记得多年前曾经到过一个村落,遇见了一个叫谢华的年轻人。”游侠儿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走过那么多地方,怎么可能每个都记得?” “他是个瞎子!你拿走了他一半的魂魄。” 游侠儿说着闭上了眼,想起了那院中的梧桐古树。 老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了。我还给了他一颗梧桐树。不过这也是买卖,如此做买卖,你能如何?” 在庙外的许初一紧锁眉头,他实在是不明白,封一二为何不动手,反倒是在这说起了这些。 取一地气运,造成人间惨剧,不是瘟疫就是干旱,这样的理由不够吗?怎么突然说起了道理? 难不成没有道理,就不能动手? 少年其实并不知道,封一二也十分想打,但是却动不了手。 是因为他突然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提不起那柄大道春秋,无奈之下只得和老者说起了话,想要找一找自己的道理。 以往用春秋长剑的时候,自己都是得心应手,唯独这一次却不行了。 “要是不动手,那老夫也就不奉陪了。” 赊刀老者说着拽动手中铁链,就准备带女孩下山。 第二十二章 没有道理 第二十二章 开宗立派 少年紧紧地靠在了寺庙的断壁边上,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响动。 “唉……” 封一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看来,当真是没有道理。” 已经走到寺庙门口的老者手牵铁链,转过头露出轻蔑地笑意,似乎瞧不起眼前这个道士。 可就在赊刀老者即将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又是一阵叹息之声让他停下脚步,不得不回头看去。 “既然这天下现有的规矩不行,那就让我自己立下个规矩。” 老者回头之时,只见原本还穿着一身道袍的独臂年轻人已经脱去了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道袍。 身穿一身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衣服,封一二扫了一眼道袍,笑着说道:“果然是不合身啊,也不合适。” “身为道家修士,却说道袍不合适?难不成还想欺师灭祖不成?笑话!” 赊刀老者皱起眉头,嘴上虽然说着略有嘲讽意味的话语,可却放下了手上的铁链,将手偷摸放入了包袱之中,紧紧握住了那柄用半缕魂魄铸就的菜刀。 不合身,当真是不合身。 其实早在梧桐古树那,封一二就已然察觉到了不合身,不光是道袍不合身,哪怕是儒衫和袈裟都不合身。 bqgxsydw.com 只是当时的封一二终究只不过是个外乡人,就连三品以上的境界都稳固不了,如同昙花一现,更何况立下自己的规矩,寻找自己的道。 许初一偷摸探出脑袋,看了看被铁链锁住的女童,说什么是自家孙女,少年是压根不信的。 即便是女孩有什么疯病,哪有用铁链捆住自家孙女双手的爷爷。 “带女孩去村里。”封一二撇了一眼少年藏身的那堵墙,轻声说道。 “也好!”赊刀老者闻言也看向了那面断壁,开口说道:“省得到时候打起来惊着魂。” 许初一叹了口气,本想着偷摸看看这一战,没想到即使自己动作如此之小,还是让他们二人发现了。 看着少年一改之前的憨傻模样,老者似乎并不觉得吃惊。 “我徒弟,如何?”封一二瞅了一眼许初一,朝着老者问道。 “恩,早在上山之时老夫就有所察觉,可只以为是同门弟子。”赊刀老者摇了摇头,似乎是因为觉得自己看人看错了半点,丢了脸面。 封一二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别跟我在这装!我徒弟多傻啊!你还能看出来纰漏?若是真能看出来,你还会进庙?” 许初一白了一眼封一二,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说我。 “呵呵。”老者不屑地笑了笑,坦言道:“倒不是说装的不像,相反就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个傻子,但既然是傻子,那哪有不走错路的道理?走错一两次才算是正常,这山路七拐八拐,哪怕普通人也会认不清,可你徒弟倒好,竟然记得分毫不差。你说老夫该不该怀疑?” “唉……” 封一二听到老者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指着走向女童的许初一骂道:“小子,你说说你,连个傻子也不会装。让人笑话了吧?” 懒得和封一二计较的少年没有说话,正专注地盯着女童手上的锁链,刚想伸手解开,却被赊刀老者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别说是你,就连你师傅也未必打得开。” 女童抬起头,脏兮兮的脸满是绝望。 封一二瞅了一眼女童手上的铁链,轻声说道:“初一啊,你带她先去村里,等我收拾了这个老匹夫,再想办法。” “对,按照你师傅说的做。等老夫下山,自然也会给你绑上。”赊刀老者抽出包袱中的菜刀,笑着说道:“也不看看你自己。连剑都用不了,赤手空拳的,怎么打?” 许初一附身在女童耳边安慰道:“别怕,跟我走。没事的,别看我师傅长得不咋样,本事还是可以的。” 女孩闻言点了点头,头上的草环随之颤动,或许是出于对少年的信任,女童跑向老者,捡起了那根铁链的另一端,将它交到了许初一的手上。 看了看拖在地上的铁链,又想起了赊刀老人当时如同牵狗一般牵着小女孩,许初一顺着铁链捋了捋,将布满铁锈的锁链卷了起来,拎在手中,另一只手牵着小女孩的手便要走。 另许初一奇怪的是,看似很沉的铁链,但在手中却很轻,是真的轻,而非自己力量惊人。 对于这一点,少年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什么特殊的铸造技巧,又或是什么特殊的材质。 况且当下也不由他去想,将女孩送去村子才是正事。 等两个人走远了,封一二这才问道:“既然知道了,还要上来,恐怕你是觉得自己可以打得赢我了?” “呵呵!倒不是打得过,而是你不能动手。只要老夫不动手,你就没有出剑的道理。” 赊刀老者所说的话看似不着边际,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赊刀人不光赊刀,也会铸刀。 与兵家一样知晓铸铁一术的老者在未进庙之前便已经感受到了庙中的那股子剑意,也知道此剑的剑意来源于何处。 “自古以来,无论是刀是剑亦或是其余兵器,都是供人使用的。唯独这剑,却不是。”赊刀老者蹲下身子,看了看剑身,笑着说道:“内有大道玄机,那便有了限制。虽说厉害,但却远高于人。” 封一二点了点头,应声说道:“你说的倒是没错。这柄剑先前并不完整,用起来满是春秋意气。但是自打他完整了之后,我就发现了其中奥秘,想用却用不了。” 赊刀老者站起身来,笑着说道:“既然用不了,那你打算赤手空拳和我打?你我都是三品境界,况且我手中还有兵器。” “啧啧。那倒不至于。”封一二抬头看了看天,笑着说道:“我躲躲藏藏的日子太久了,细细算来太过憋屈。既然现如今没有动手道理,那就不妨给自己找个道理。” “开宗立派?” 老者皱了皱眉头,随即不可置信地看向封一二。 “差不多!” 封一二低下头,慢慢靠近脚下的大道春秋。 “这世间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道理?”封一二说着将手伸向那柄春秋长剑。 梧桐古树那一战,还没站稳脚跟的封一二将“侠”之一字说出。 碍于自身性命的他一直躲躲藏藏,畏手畏脚,哪怕有望补全那个字,也依旧是不管不顾。 不仅如此,在梅陇镇的戏灵与说书人哪怕如此去帮他,将“侠”这个字以戏台班子的方式让天下人知晓,他依旧不闻不问,甚至就连许初一想要去听,也被他想着法制止。 封一二本以为是人的错,直到稷下学宫才发现当真是道理的错。 山上人只顾山上事,山下人只能听天由命。难道就没有一个道理,一个门派能够站出来的? 如果没有,那就自己来吧。 哪怕不能成功,只是做只狗,将世人叫醒也是好的。 见不平事,作为游侠儿哪有不管的道理。 游侠儿笑了笑,天色已晚,庙内却亮如白昼。 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之光。 此时此刻,天边的那座悬崖之上,阴刻的那个“侠”字逐渐隆起。 由阴刻转为阳刻。 时时刻刻看守悬崖的儒家圣人皱起眉头,赶忙叫醒了其余的三位老者,开口说道:“变了!变了!” “变了就变了。你……” 身穿一身道袍的老者睡眼惺忪,看向悬崖上的那个阳刻的“侠”字,哑然失色。 佛家老老祖侧头看向那刻满了字的悬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这都一千年了。想不到现如今还有人能开宗立派,未这世间添上一抹风采。” 既是孤悬于大海之中,又是在村庄边上的那座山上。 游侠儿提起春秋长剑,剑锋指向老者。 “这个道理,够不够?” 赊刀老者见状,倒退一步,手持不过半尺的菜刀,眯着眼说道:“够了。可惜,即便你赢了,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既然有了出剑的道理,那么就无需废话。 “能动手,就别哔哔!” 游侠儿说了一句赊刀老者听不懂的话后便是一剑递出。 老者轻笑一声,反手握刀格挡。 大道春秋还未碰触到老者手中的菜刀之时,不知为何却不得进其一寸。 “呵呵。有道理又如何?你可别忘了我这菜刀是用什么铸造的?” 随意便格挡掉游侠儿一剑的老者摸了一下刀刃,轻蔑地笑道。 游侠儿封一二紧锁眉头,这才想起菜刀来历。 虽说现如今有了出剑的道理,但是老者手中的菜刀却内涵半个至纯灵魂。 换句话来说,用剑伤老者容易,但是春秋长剑却不能碰触那柄菜刀。 现如今赊刀老者如同有一张护身符一般,只需要用菜刀格挡春秋长剑便可。 看来还真是有备而来,难怪明知我在这,还敢来。 游侠儿想到这,只感觉有些棘手。 不出手是不行了,哪怕在兵器上被牵制住,处于下风,如今只能一边动手一边想办法。 游侠儿斜撩一剑,趁着老者刀格挡之时,整个人向前迈出一步。 意在用那位武夫的逆风一步在气势上让赊刀老者慌张,好去寻找破绽。 “没用,没用!” 老者连说两句没用,只是后撤一步,丝毫没有半点慌张。 武夫的招数是厉害,但是也看是谁用出来。 若是换在之前,游侠儿没有废去一身武夫修为,那么刚刚那一步迈出,赊刀老者的心境自然而然会有所裂纹。 但是现如今,封一二一身修为源于道家,招数是好招数,就是缺了些以力证道的强横。 “明明是道家修士,偏偏用上了武夫招数。”老者戏谑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看来你小子学的蛮杂的,可惜了!” 封一二倒退一步,挑了挑眉毛,似乎想起什么,轻声说道:“这话说的,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是在理。” 游侠儿的确学了很多,但却也很杂。若是潜心只走一条路,那么必然有所成就,哪怕作为外乡人,当了这天地的圣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好巧不巧,封一二也不是什么完人,当年也因为外乡人的身份而自视甚高。 就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他不喜欢儒家的酸腐,不喜欢佛家的虚无,也不喜欢道家的避世求长生。 也因为如此的不喜欢,他只学了个大概。 好在没有读过万卷书,但终究行过万里路。 见多了世态炎凉的游侠儿赫然发现这世间少了一个“侠”字,也是因为少了这个字,天下不平事才少有人管。 封一二笑了笑,忽然开口说道:“我倒是忘了!多谢!” 还是赊刀老者的那句话提醒了游侠儿,既然道士用武夫招数不太好用,那么就用道家术法好了。 在梅陇镇的时候,自己就和说书人谈过此事,“侠”并非某一门派某一种修行方式。 道士可以是侠,儒家也可以是。 还未等老者揣摩其中意思,一道蓝色光芒从原先许初一藏身的墙后飞出,以雷电之势打中了赊刀老者的右手。 其实早在少年离开的时候,封一二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许初一不光带了一张符箓上来,还在出来的时候将那符箓藏在墙面之后。 少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拿走那张符箓。 险些被这一符箓打落手中菜刀的老者眯起眼,看了看停留在面前的那张符箓,等看清了上面“洛阳敕令”的四个字,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的符箓,那就难怪了!可惜只有一张。” 赊刀老者换左手握住菜刀,意味深长地说道:“不算符箓,一共三招。还你!” 菜刀闻声发出阵阵光亮,一个白色身影从刀中走出。 看到那个身影的模糊相貌,游侠儿有些失神。 眼前的白色身影便是被铸了刀的谢华,只是与梧桐古树的那半个灵魂想比,眼前的谢华神情呆滞,已然没有了半点意识。 “杀!” 随着老者的一声令下,谢华以手做刀劈向游侠儿。 游侠儿下意识的提剑想要格挡,不了谢华的手就那样穿过了游侠儿手中的春秋长剑。 同时也穿过了游侠儿的身体。 游侠儿只觉得体内一股子钻心疼痛,但是身体却毫发无损。 既然谢华只是半个魂魄,那么所伤之物也就只能是魂魄。 “怎么样?这是第一招!” 第二十二章 开宗立派 第二十四章 动静太大 许初一带着女孩,很快俩人便到了村子口头。 一直在村口张望的张家妇人隔着老远便看见了,拼命地朝着他们所在方向挥手。 “张姨,我师傅让我先带这女娃下来,他和那个老东西在山上斡旋。”许初一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说道:“我这都饿了,能不能?” “行!好说,好说。跟姨回家去!” 张家的妇人瞅了一眼被铁链锁住的女孩,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便朝着自家那间院落走去。 许初一看着一脸忧愁的女孩,安慰道:“没事。张姨人很好的。” 女孩点了点头,拉着许初一的衣摆跟在了他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 许初一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依旧是有些胆怯女孩,轻声询问。 女孩低下头,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刀。” 听到女子名字里有个“刀”字,少年眼神深邃,脱口问道:“你和那个老东西不会真是爷孙吧?” 名叫小刀的女娃慌乱的摇了摇头,不敢看向少年的双眼,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认识他。几个月前他路过我们村,用三吊钱从我爹娘那买的我。” “哦。” 少年嘴上说着知道了,可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小刀的手腕,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许初一觉得看着那老茧的厚度,应该不像是说谎。 “吃饭了,吃饭了。” 张姨侧身撞开门,双手各自端着一碗杂粮面便进来了。 虽说面条不是白面,但是这汤底却是用鸡汤炖出来的,两只碗中还各自有一只鸡腿呢。 aiyueshuxiang.com 兴许是小刀这些日子在赊刀老者后面跟的久了,吃了不少苦,看着眼前的那一碗面上的鸡腿,嘴角忍不住流下了口水。 无奈饿是饿了,可手上的铁链却拿不起那双筷子。 眼尖的张姨看着大快朵颐的许初一,忍不住说道:“我去烧些水,吃完了给这女娃好好洗洗。” 许初一一边吃一边点头,很快便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才吃完的他,随手拿起女孩面前的那碗面,夹起一筷子吹了吹,然后递到了她的嘴边。 小刀看着嘴边的面,愣了愣神,随即出于本能的吸了一口。 “放心好了。等封大哥打赢了那个老东西,到时候就让他帮你的铁链打开,到时候就……” 少年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那一棵梧桐古树和王家院落,改口说道:“到时候你就跟我们一起,保管不会挨饿了。” 名叫小刀的女娃欲言又止,或许是因为嘴里塞满了面条,本来应该想说声好,但是又怕面条喷出来,这才只得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张姨一边说着一边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朝着给小刀喂完了面条的少年说道:“出去一下,姨给这女娃洗洗身子。” 许初一看了看女娃身上的破旧衣服,随手拿起炕上的包袱,从中拿出了一件男孩儿的衣服。 那是许青给他做的,当时自己的年岁与小刀差不多,虽说现在长大了,穿不上了,可对于小刀来说,刚好合适。 许初一将一副放在炕上,说道:“张姨,到时候,你……” “傻小子,这怎么穿?” 张姨指了指女孩被铁链捆住的双手,险些被气笑了。 打一开始,细心的张姨就打算给女孩拿件衣服,但是思来想去,由于铁链的缘故,也只得擦擦身子就作罢了。 许初一哑然失色,觉得似乎是这样,自己这一着急竟然忘了,想到这只能悻悻然地退出屋外,捎带手关上了门。 站在院中的许初一看向山腰上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白色光芒,喃喃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而在山腰的那间破庙之中,封一二已经结结实实挨了毫无意识的谢华三下重击。 “如何?这滋味好受吗?现在知道为什么老夫敢进来了吧?”赊刀老者笑了笑,指着站立在一旁的谢华说道:“哪怕你修为再高,还不是被老夫的刀灵克制死死的?” “娘的!废话真多。” 以剑拄地的游侠儿额角已经渗出汗水,显然是这三招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看了看手中的大道春秋,封一二满满站起身来,将其再次插入地面之中。 “怎么?不用剑了?”赊刀老者眯起眼,笑着问道。 封一二深吸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骂骂咧咧道:“我又不是光靠这一柄剑,不用就不用呗。” 话音刚落,那张符箓以极快速度飞至游侠儿身后。 赊刀老者有些狐疑,正想着对方这是什么意思,就见游侠儿猛地用力向自己奔来,一拳朝着自己面门轰来。 老人向后撤去一步,反转身子向右翻起,想要避其锋芒。 另外停步不动的谢华以诡异身法绕到了游侠儿身后又是一掌,与前三招不同,这一次只是停留在游侠儿后背一寸处,却无论如何也不得寸进。 正当老者狐疑之际,游侠儿那一拳虽是擦着老者面门而过,但却突然止住,以横扫之势再次朝着老者砸去。 老者慌忙之下,只得用菜刀再次格挡,但是没了刀灵的菜刀虽然锋利,却依旧被游侠儿那一拳硬生生打出了个豁口。 赊刀老者更是被这一拳击飞出有三丈之远,在砸碎了身后破墙后仍然止不住向后退去。 “你这符箓,是洛阳手书?”才站稳身形的老者,看了眼游侠儿身后不得寸进的谢华,忍不住问道。 当今世上,道家符箓一派的道士书写符箓之时总会用上道家某位真人又或是道祖敕令的字样。 所以一开始老者看见那张写有“洛阳敕令”的符箓时,并未觉察有什么不对,只以为是借了洛阳名讳,眼前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他门下的某位弟子。 一张借用他人之名的符箓而已,赊刀老者并不将其放在眼里,若是这样的符箓再多些,式样再多些,或许还有些作用。 可一张符箓不外乎一术,山,水,火,雷,风,天。 既然打伤自己的是雷符箓,那么也就不碍事了。 可现如今老者算是明白了,这符箓还真就是洛阳亲手所书,甚至是那三十六张符箓中的其中一张,也正是如此,才会有这么多的诡变。 以天地罡风驱散谢华魂魄,使其不得寸进,这种法子当真有些出彩。 封一二笑了笑,回首看了一眼谢华的魂魄,说道:“虽说是老熟人了,可却早已不是他了。” “呵呵!”老者冷笑一声,左手握住菜刀,轻呵一声,谢华的半缕魂魄化作白光附着于菜刀之上。 “赊刀人,赊刀人!”封一二念叨了两次,忍不住问道:“我就不明白了,如此邪性的修行方式怎么就还能存于世间?难不成这世道如此坏了?” 处于下风的老者见封一二主动说话,巴不得拖延些时间,好得以喘息,于是接茬说道:“赊刀一门可并非邪门!” “那倒是!”游侠儿应了一声,缓缓说道:“我曾听我那师傅说过,赊刀人其实一开始不光不邪,相反还算得是山下之人的守护之人。” 正如封一二所说,赊刀人源远流长,起初还真就是如此。 当年洛阳还未成了天下第一位圣人之时,山下人的处境与今日相比其实要惨上许多。 现如今有三教与武夫各执一方,各个修行之人还又碍于颜面与规矩,只得偷偷摸摸找些借口。 可当年却是为所欲为,或许只是路过一个村子,稍有不顺眼,便是将村子中人杀了,将魂魄炼化为法器。 山下之人苦不堪言,纷纷都想寻求一个庇护。 恰巧赊刀人便有此法,当年赊刀一门虽说修为不高,但好在人多。 往往以赊刀之名与当地人做买卖,虽也是以气运做交易,但是好歹能换取几十年平安。 况且当年的赊刀人索取有度,几十年后再来取回刀的时候,也只会带走半数气运。 那些只顾眼前安乐,不顾子孙福祸的人往往很是乐意。 虽说终究是划不来的买卖,但是总比每日提心吊胆的要强。 久而久之,人们哪怕明知赊刀人所图甚多,但依旧愿意去赊刀。 欠了赊刀人债的人家也因此幸免于难,于是赊刀人甚至在他们眼中成了自己的守护之人。 “嘿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赊刀老者扶着身旁的树木,不屑地说道:“现如今,这刀越来越难赊。没了气运,不少赊刀人也就老死了。” “所以贪得无厌?半数不够就全部?几十年太长便几日,又或是当下?”封一二冷笑一声,骂道:“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却忘了!当年是赊刀不过个样子,真要说做买卖,是以半数气运换几十年太平日子。可现在呢?” 游侠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辰,忍不住说道:“这买卖做的,可缺了大德了!” “得到便是好!落袋便是安!是他们贪心,与我何干?” 赊刀老者一边说着一边调整气息。 “唉!所以说这世道只会越来越坏!”游侠儿转过身,哀声叹气道:“你们也越来越傻!当年你们笑那群山下人目光短浅,为了眼前几十年的苟且偷生,白白浪费了半数气运。可是现如今的你们不也是吗?为了气运白白丢了自己的大道。” “对!你说的有……道理!” 老者猛地向前冲去,想要趁着游侠儿将后背露出之际偷袭对方。 可不料才迈出一步,他手中的菜刀便止住不前,悬于空中。 “我知道你在等,恰好我也在等。”游侠儿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道:“别忘了,我曾经是个道士!” 曾经是个道士,道士所学之中,可是有超度亡魂这么一说。 老者瞳孔紧锁,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无论道家佛门,绝不可能有这种超度之法。” 不起坛,不念经,只是一个眼神,便可超度他手中的刀灵,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没有?难不成你这么多年都白活了?白皑洲都没去过吗?”游侠儿笑了笑,死死盯住那柄悬于空中的菜刀,接着说道:“去你该去的地方。” 赊刀老者眼看手中菜刀上的那一抹白光脱离刀身,只奔白皑洲所在方向,不由得心中一凉。 可随后,更让他绝望的事发生了,在他那装了全身家当的包袱里,十几柄菜刀的刀灵皆是摆脱束缚,化作各色光芒,一同跟着那一抹白光飞向白皑洲方向。 “你……” 赊刀老者怒目而视,本以为年轻人有一柄内涵大道规矩的春秋长剑便已然是最后的手段。 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不光如此,甚至还得了白皑洲那个读书人的驱策鬼魅的秘法。 哪怕年轻人开宗立派,在三千大道中添了一条对自己动手的道理,老者也没有像如今这般慌张。 “你找死!” 眼看自己家当全都没了,老者大喝一声,包袱之中数柄菜刀飞出,连同悬于半空之中,赊刀人最为得意的那一柄也朝着游侠儿而去。 面对十几柄菜刀,游侠儿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伸手向后一提,那柄插在地上的春秋长剑抖动不停。 就在菜刀到游侠儿身前一丈距离之时,春秋长剑赫然已经在他手中。 “给我起!” 剑起沧澜,只是一招,十几柄菜刀纷纷断做两截。 也就是这一刹那,起剑之时,脚下大山也随之纷作两断。 那个赊刀人早在菜刀飞出之时便已经向后跑去,可飞出一段距离,顿觉有些不对,来的时候明明是在村边,可现如今再看,整座山却处于大海之中。 “忘了告诉你了!我徒弟可不是装的不像!只是走错一步就入不了山,所以才不敢带错路!” 手持春秋长剑的封一二说罢一剑落下。 这一剑出的酣畅淋漓,脚下大山连同大海均是被一剑分开。 原先还有心逃窜的赊刀人见这一剑下来,显然是没了抵抗的意思。 以赊刀之术苟活于世,本以为可以再活个几百年,可现如今终究还是难逃一个死。 院中的许初一眼看着那座远在天边近却村边的大山分做两半,心中一凉。 没想到,这封一二没有夸大,真就是打起来有这么大的动静。 “好了!” 张姨说着打开了屋门,已经梳洗干净的小刀站在门口。 虽说衣服是脏了些,但是女娃的头发却整洁了许多,脸上也没有起初那么脏兮兮了。 女娃看着院中的少年,轻声喊了一句。 “初一哥哥。” 许初一回过头,虽说是夜里,但是借着屋内的灯火与院外的月光,少年依旧可以看得清楚。 不过才七八岁的年纪,但是这个叫小刀的女娃,长得很好看,如同瓷娃娃一般。 第二十四章 动静太大 第二十五章 三人行 月色下的望山书院,伶仃大醉的顾须佐靠在湖边的柳树下。 自打自己徒弟回来之后,老者心中愁绪早就一扫而尽了许久。 “他终究是迈出了那一步!” 睡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的顾须佐闻言,缓缓地睁开眼睛。 不用去听,光是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狐骚味,这位不知活了几个甲子的老者便知晓是自己那个心爱的徒弟来了。 “谁说不是呢?能迈出这一步,属实有些难得啊!” 顾须佐撑了个懒腰,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顺手捋了捋自己那一头杂乱无章的头发。 “可是还不够啊。”李扶摇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才刚刚开始而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将那个侠字刻入那些人的心中。” 一直跟在李扶摇身后的柳承贤听到那个侠字,心里便猜出了自家先生说的是封一二,于是抬起头一脸迷茫的看向那一袭白衣的狐媚男子。 虽是只留下了一个背影丢给少年郎,但李扶摇却依旧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开口解释道:“你那个封大哥啊,当真是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已有多少年了?还没人敢在给三千大道中写下一条新的规矩。” “学生不懂!” 柳承贤紧锁眉头,隐隐感觉到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懂的。你要知道天地气运不过就是一盘子肉,三教与武夫是四头大狼,其余百家不过是蚕食腐肉的乌鸦罢了。现如今多出了一只狗。这只狗非但自己不吃,还要扰的大部分乌鸦不得进食。你说说会是什么样一个后果?” 李扶摇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水中明月,语气婉转地问道。 柳承贤想了想,说道:“那自然而然会被乌鸦群起而攻之!那四头狼则会视而不见,毕竟没有波及到他们。” “错了!截然相反!”李扶摇笑了笑,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捧明月,解释道:“乌鸦终究不敢与狗斗,但是狼必然会对其出手。因为四狼争食,自己吃多少是板上钉钉,可还盼着那群乌鸦能偷偷吃点其余三头狼口中食物。” “没错!”顾须佐抬起头看向明月,接着自家徒弟的话说道:“而且四家必会相互起疑,在想这只惹事的狗究竟是哪头狼的崽子。若是那只狗吃点肉也还好,偏偏是半点不吃!现如今那些个呀呀乱叫的乌鸦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听出了其中大概的柳承贤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个同乡少年与封一二,忍不住问道:“那他俩现如今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要不然呢?你以为为何你封大哥这些年迟迟不肯迈出这一步?说白了就是害怕!”李扶摇说着张开了手,一轮明月从他那狭长的指尖缝隙中慢慢流逝。 听了自家先生所说,柳承贤紧锁眉头,叹息道:“都藏了这些年头了,何苦现在迈出这一步呢?” 李扶摇转过身,一脸笑意地说道:“一是因为要回家了,想给这天下与两个孩子留下点什么。二是在稷下学宫看到了沈知秋的所作所为。三是因为他愿意。” “两个孩子?”柳承贤不知所措,只是恍惚之间便明白过来,问道:“是我和许初一吗?” “是的。”一直靠在柳树边,席地而坐的顾须佐开口说道:“这侠的第一条便是见恶必然出手,否则哪来的侠义一说。这么多年来,恶事不少,可山上人连同老夫在内,都爱惜羽毛,所以太多人坐视不理。” “或许这就是江湖吧!”柳承贤低声说道。 不懂江湖二字是何意思的顾须佐抬头看向李扶摇。 “算是对这天下的一种比喻吧。江水湖水想通,时而平静时而暗流涌动,又或是大风大浪。又有各式各样的鱼儿,杂乱无章。” 李扶摇说着闭上眼睛,想起了当年棋局边的那场梦。 “那还真就贴切几分了!”顾须佐摸了摸鼻尖,越发觉得江湖这个词当真是有些意思。 柳承贤也跟着点头,江湖再见。可江湖之大,再见似乎很难啊。 “那,就真的没有人能帮一帮封大哥了吗?”回过神来的封一二忍不住问道。 “若是换作别人估计就是独木行舟,可换作那个地痞无赖可就不一样了!”李扶摇笑呵呵地解释道:“你可别忘了,你封大哥虽说欠下的债不少,可朋友也多。况且,你觉得他这一步迈出的如此容易,难道背后就没人推他一把?” 少年瞪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相信狐媚男子的话。 “别忘了。稷下学宫那边的文诸公已经出了溪河洲,侠之本意又是什么?言希啊言希,这一手棋下的真好!借沈知秋身死道消,给这么一个外乡人提了个醒!可惜这一手棋看似是你占了便宜,最终却是他人受益。” 李扶摇一语道破其中玄机,以天地做棋盘,以人为棋子,所谓的棋局不过才起手罢了。 只不过儒家亚圣言希在明,他李扶摇却在暗,而且下棋之人不光他李扶摇一人。 wucuoxs.com 小路之上,封一二自打从山上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 原本许初一以为是因为那个假山盆栽也被一剑给毁了,弄坏了一件宝物所致。 可一连大半个月,却依旧不见游侠儿脸上有什么笑脸,少年这才觉察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是不是觉得我擅自带着小刀上路,多张嘴,你不开心了?”许初一趁着小刀停留在路边看野花的空档在游侠儿耳边小声问道。 游侠儿摇了摇头,随便看了一眼小刀手上的铁链,叹了口气。 “没事!放心好了,不是还有我吗?”许初一拍了拍胸脯,一副慷慨模样地说道。 还真就是如同赊刀人说的那样,那铁链即便是封一二亲自动手,也没能将其打开,为此小刀这一路上颠颠撞撞的,一走路便有叮叮当当地铁链撞击声响。 “等到了前面镇子上,我想办法弄辆马车吧。省得麻烦!” 封一二斜眼看向那个叫小刀的女子,轻声说道。 “哪有钱哦?”许初一实在是没忍住,轻声嘲讽了一句。 其实封一二犯愁的并非是多了一个小刀,而是对于赊刀人与谢华的事耿耿于怀。 虽说自己是将谢华送去了白皑洲,可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又该如何? 若是心地善良之人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成了他人手中刀,甚至威胁到了自己,是否该不该出手,春秋长剑又是否能够出鞘呢? “初一啊。我问你个事!” 封一二见没有回答,撇了一眼身旁一直盯着女童的少年,伸手朝着他的后脑勺便打了一下,骂道:“才多大年纪,就这样?” 揉着脑袋的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咧着嘴问道:“啥?” 封一二叹了口气,只觉得少年太过早熟,年纪轻轻就想这些事,还是对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看着游侠儿的眼神,许初一赶忙笑着说道:“你要问啥事。” “若是有一天一个无辜之人听信谗言,要动手打你,你该如何?” 封一二一脸好奇地问道,在稷下学宫之时,少年就曾以《山水书》一事帮封一二解开了心中不解。 虽说是误打误撞,可毕竟少年自朱砂开智之后,便隐隐受了那个狐媚子的影响,言语之间多多少少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少年低下头,想了好一会,这才说道:“那个人真就没有错吗?” “当然没了,若是有错又怎么会是无辜之人?”封一二笑了笑,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居然会去问许初一这种问题。 少年挠了挠脑袋,说道:“但是都危及自身了,那么出手便出手吧!你那一剑下去,不是也将山断做两截了吗?山不是也没有错吗?” “这……”封一二苦笑不得,直接骂道:“滚,滚,滚。” 许初一撅着嘴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刀,摘了几朵花开始编织花环。 游侠儿叹了口气,反复琢磨了一番,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束手束脚,真是憋屈!”封一二伸了个懒腰,只觉得仿佛自己自打来了这,就只有憋屈的份。 就连行侠仗义,也是如此憋屈,要顾及的事太多了,不能尽兴。 想到这,游侠儿从怀着掏出了那无论如何也喝不完的半壶酒,直接将其灌入口中。 许初一将编好的花环戴在了小刀的脑袋上,轻声说道:“别管他,等到了地方,有个人一定能将你铁链解开。” 原本还是一脸笑意的小刀,听了这话,身体僵了片刻,随即耷拉着眼角点了点头,险些要哭出来了似的。 这让许初一有些不知所措,慌忙之下看向喝酒的封一二。 “唉……小小年纪,啥都不懂!” 封一二冷哼一声,开口催促道:“赶紧的,赶路!等见了洛阳,咱们仨还得去还东西呢!” 说来也是奇怪,封一二这话刚一出口,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小刀立马笑了起来,朝着前面跑去,身上的铁链叮叮当当,如同环佩作响。 一头雾水的许初一挠了挠头,当真觉得女孩子心事如同海底针,琢磨不透。 可少年哪里会知道,小刀其实是害怕,害怕自己身上的铁链没了,自己也就没有跟着少年的理由了。 “累吗?” “不累的!” 破旧的驴车上,封一二看着小刀身上的铁链陷入沉思。 “有什么好累的,累的是我好吧!”许初一牵着驴在外面步行,听到马车里的对话忍不住嚷嚷道。 虽说是有了驴车,可这驴车却是许初一干了三个月的活换来的。 少年本以为封一二说要买马车,是不是私下还藏了什么应急的钱,可没想到竟然是让自己去铁匠铺子里帮工。 凭着一身体力,硬是打了三个月的铁,这才凑够钱买了一辆最为简陋的驴车。 最为可气的是这驴岁数还如此之大,估摸着都是爷爷辈的了,平时哪怕用来拉磨都够呛,更何况是拉车了。 如此一来,少年只得下了驴车,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拽驴车。 如此盘算下来,这行程慢了不说,还远不如让驴上车,自己来拉车要强上一些。 封一二没有搭茬,依旧是盯着小刀身上的铁链。 “他娘的!不拉了!”少年见封一二没有搭话,停下脚步,说道:“要不,你下来拉一下?” 游侠儿白了少年一眼,用左手拿起右手的袖子。 一边牵着驴子,一边拉动驴车,自己可就一只手,怎么可能两边都顾及到。 少年唉声叹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抱怨道:“早知道就多打两个月铁了!” “还不是你自己说的,马车不指望了,来个驴车就好!”封一二跳下驴车,踢了一脚地上的许初一,笑道:“这驴做火烧肉都柴,还拉车!” 自知理亏的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问道:“那咋办啊?” 游侠儿冷笑一声,直接将驴的缰绳解开,说道:“那就吃饱了再拉车!” 还未等少年反应过来,游侠儿便牵着那头驴走向了一边的小溪,嘴里不停的念叨道:“往生极乐,往生极乐!” 夜晚,看着一锅驴肉的许初一忧心忡忡地说道:“拉不动车就进锅里了,真惨。” “是啊!哪天你也拉不动车了,你也进锅里了。”封一二随口调侃道。 看着锅底那一张符箓,少年咽了咽了口水,用符箓生火煮驴肉,真的没事吗? 当少年略有所思的时候,那张符箓从锅底飞出,眼睁睁地就那样向上飘去。 封一二眼看这一锅驴肉要熟了,可火却没了,赶忙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开口骂道:“去你娘的!不就是生个火吗?看给你能耐的?有本事你一会别吃啊!” 许初一与小刀相互看了一眼,少年赶忙将小刀往自己身后推了推,袖中剩下的十七张符箓尽数而出,护在了自己身前。 “你露啥啊?” 封一二见状一脸的难以言喻。 也就在此时,那十七张符箓也不受控制向上而去。 少年顺着符箓飞去的方向看去,只听咳嗽一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的男孩站立于他们上空。 “怎么?难道不是来还符箓的?” 第二十五章 三人行 第二十六章 十岁顽童 许初一自打听过洛阳这个名字,就一直在想那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曾想对方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又或许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 可现如今洛阳出现了,少年却有些恍惚,有些不敢相信。 坐在自己面前,一边吃着驴肉一边吧唧着嘴的十岁孩童,居然会是山上人皆知却不愿提的妖道洛阳。 “慢点吃,不够还有。”封一二看着洛阳的吃相,似是调笑一般地说道。 一袭白色道袍的十岁孩童,自顾自地吃着,瞅了一眼游侠儿右边空荡荡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道:“自己身子不晓得好好爱护,缺了一只胳膊,这打架得吃不少亏吧?” 封一二点了点头,前些日子与赊刀打那一架,可不就是吃了只有一只胳膊的亏,要不然随便对方如何格挡,以刀克剑,便一拳轰去好了。 原先他觉得既然到了这三品境界少一只手没什么,可事实却是境界差不多的情况下,多一法宝或多一只手那可能就是压死对方,甚是是一战之中至关重要的一点。 “要不我替你想个主意?” 洛阳说着将手中空碗一扬,直接放到了封一二的面前。 封一二摇了摇头,接过碗,又打了一勺锅里的驴肉, 放回了洛阳手上。 “不用了,习惯了!” 洛阳见自己的好意被游侠儿就这样推脱掉了, 只得笑了笑, 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说道:“够能耐的啊!临阵前还开宗立派了!” “算不上开宗立派, 不过是写下个规矩,方便日后行事罢了。”游侠儿撇了一眼一直呆坐着的许初一, 继续说道:“不过你也是够损的,大道春秋这剑属实用的有些束手束脚的啊!” 被封一二眼神扫到的少年愣了愣神,多年相处下来, 俩人早已十分的默契,明白封一二意思的他站起身来,半句话也不说,拉着小刀便向溪水边走去。 “切!不然呢?”洛阳见许初一走远了, 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驴肉,这才继续说道:“要不然怎么会将它一分为二。一半大道,一半春秋呢?就是因为如此一来,虽说威力不如以前, 但是好用, 一柄连出都不能出的剑,要来有什么用?” 封一二听到这话,想起了望山书院里的那个狐媚男子李扶摇, 忍不住好奇道:“那另一半怎么就给他了?” “那是人家机缘到了!当年我只是将那一半随手放入了一本书中,可没想到,那小子棋局入梦, 恰好梦的便是那本书, 这才误打误撞让他给拿了。” xiaoshuting.info 洛阳说完这话, 眯着眼看向封一二,问道:“怎么?给那剑找到主人了?” “算是吧!不过不是我选的, 是那个机缘颇多的人选的。恰好, 我觉得他也很合适。”游侠儿随口说道, 随即看向河边的许初一。 洛阳顺着游侠儿的目光投了过去,看着小刀与那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 裂了裂嘴, 忍不住说道:“藏的还行啊!有你和他的影子!” “咦?”封一二狐疑一声, 不解地问道:“啥意思?” “没啥意思,随便说说而已。”洛阳随便打了个哈哈, 继续说道:“这大道春秋既然有了主人, 那就行。可你手上却没趁手的兵器了呀!” 封一二闻言, 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说道:“可不是嘛,要不说还是前辈您一语中的,知道心疼我们这些作晚辈的。” 原本还在好好喝汤的洛阳直接如同定住了一般,那碗就放在了嘴边,是一口也没喝下。 过了好一会,这才缓缓开口说道:“那剑你先用着,其实也行,顺手不顺手的先不说,光凭那来历,就很唬人嘛!” 封一二赶忙挥了挥手,一脸谦卑模样,客气地说道:“那不行,那剑啊终归是人家的,用起来总觉得欠着别人的。我这人啊,脸皮薄,于心不忍。再者说了那剑与您那柄开江的刀相比,那是逊色不少啊!” 话音刚落,还没等洛阳说话呢,大道春秋自行出匣,悬于空中片刻后,剑尖直指封一二。 悬于空中的大道春秋同体泛起青蓝色剑光,抖动不停,发出阵阵剑鸣,如同生气了一般。 原本坐在地上的封一二尴尬地笑了笑,冲着大道春秋眨了眨眼,笑道:“开玩笑!开玩笑!” “哈哈哈。”一旁的洛阳点了点头,嘴里不停地说道:“很好笑,很好笑。” 见大道春秋依旧没有回到长匣里的意思,游侠儿摇头苦笑道:“这些年啊, 我是毕恭毕敬,他人都是御剑飞行,脚踩配剑,那叫一个风流潇洒,可我呢,不敢踩啊,谁人敢将您踩在脚下啊,所以每次都是踩在长匣之上。这不就是一时最快嘛!” 或许是封一二苦口婆心,这些年对大道春秋也真是呵护备至,那柄长剑在绕了一圈之后,终究是回到了长匣之中。 见长剑回匣了,封一二这才嘿嘿一笑,冲着洛阳伸出了他那仅有的左手。 “不是我不给你!”洛阳将空碗再次放在了游侠儿手中,开口解释道:“大道春秋什么来历你也知道,而我那柄开江是个什么来历你也知道。别说什么刀剑之争了,光是一个天,一个地,日后就够忙乎的了。” 封一二一边盛着汤一边喃喃道:“那是他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再者说了,那刀现如今你也用不着啊!总不能放着落灰吧。” 洛阳接过碗,吹了吹热气,思索片刻后,这才说道:“也行!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啥忙啊?前辈你只管说话,晚辈在所不惜!” 封一二见又有便宜要占,赶忙笑着答应下来。 “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研究了些东西!想要拿你试一试。” 话音刚落,洛阳随手将盛满了驴肉汤的碗向上一抛,随后空出手来将封一二的手拉了过来。 还未等封一二反应过来,洛阳便与其一同向云端而去。大道春秋随之出匣,一柄长刀自西而来,与自东而来的春秋长剑不期而遇。 第二十六章 十岁顽童 第二十七章 还是武夫好些 河边的许初一原本还在与小刀闲聊些事,特地叮嘱她不要着急,那洛阳便看年纪小,却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前辈了。 这样一位与三教都颇有渊源的人,一定有办法将她手上的铁链打开,到时候就不用吃这些苦了。 小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铁链已经跟了她许久,能不能解开,或许没人比她还要清楚。 fantuantanshu.com 正当许初一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的动静引得他回头看去。 眼看着二人消失不见,又听见隐约有刀剑齐鸣的声音,许初一顺着那声音抬起头,看向云端。 小刀也跟着抬起头。 “别看了!你看不见的。”少年随口说道。 可小刀只是“恩”了一声,眼神却依旧注视着云海之中。 少年全神贯注,也没注意到身边的小刀。 在许初一眼中,虽是隔着云海,却依旧看得清楚。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过片刻,少年便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是看不清啊。” 一旁的小刀也跟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铁链。 天空中,自东有青蓝之光,自西有红黄之色。 时而平分秋色,时而纠缠不清。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只听“啊”的一声, 一个身影从云中坠落,紧跟着一袭白色道袍的洛阳冲出云海, 直奔那个身影而去。 重重落地的游侠儿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 扭了扭脖子, 一脸的狼狈模样。 “这也可以?” 封一二咳嗽一声,不可置信地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袭白色道袍。 洛阳伸出手, 那一碗驴肉汤落入他手中。 喝了一口汤的洛阳,笑了笑,不解地问道:“怎么不可以?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你不喜欢?” 封一二揉了揉自己的腰, 骂道:“太厉害了!厉害!” 远处的许初一看到这一幕,特别是狼狈的封一二揉腰的动作,脸上忍不住抽搐了起来,嘴里呢喃道:“连孩子也不放过啊?这事我得记着,等日后带了衍崖书院, 得好好的跟沈姑娘聊一聊。” 虽说少年的声音不大, 但洛阳与封一二却听的真切, 两人相视一笑。 爬起来的游侠儿伸了个懒腰, 随后跟着洛阳一同回到了那一锅驴肉汤前。 “这小子有点意思。”洛阳笑着说道。 封一二点了点头, 也不去管云端之上的那场刀剑之争,低声问道:“这样做,不是坏了你定的规矩了吗?” “我呸!规矩还不是人定的?不合用的规矩废弃了便是,世道变了,那就立下新的规矩呗。”洛阳白了一眼封一二,笑骂道:“你要是觉得坏了规矩, 那就再来一次?” “别了!还是武夫好些!”封一二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你别说, 这样一来,同等境界,稳一些。” 游侠儿也是没想到,与洛阳才多少年没见,他竟然琢磨出了这么一个方法, 不用重新修行便可由修士转为武夫。 “其实还差些!”洛阳摇了摇头, 叹息道:“其实我本想着的并不是这样, 只是还差了点东西, 不然让你以武护道,以道养武。” 游侠儿听了这话, 如同雷击,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 洛阳点了点头,一脸笑意地说道:“世人都以为我潜行修长生, 其实长生不过是为了多些时日。无非不过是从小到老,再由老返少。” “这倒也是,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少年模样,现如今就成了孩童,也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几次生老病死。”封一二若有所思,继续问道:“那如此一来,凭这手秘术,那各家之间的三品境界的隔阂不就如同虚设了?” 儒家三品修浩然,道家三品修青冥,佛家三品修菩提。 各有各的修法,各有各的好处。 洛阳紧锁眉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算什么?谁说,只有三品了?” “啥意思?”封一二好奇地问道。 “老子不是说了吗?以武护道,以道养武。若是武夫也是修士,那么是个什么样?”或许是洛阳觉得封一二有些过于愚钝了,于是自言自语道:“武夫的路数是凭借自身气息,不与天地争气运,却与天地论长短,但是气息终究有尽。修士不养自身,以己为为鼎炉,化天地气运为自身气息,但终究有换气之时。若是两者合一,气息延绵无尽头。” 封一二一边听着一边频频点头,大声嚷嚷道:“那不是天下无敌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太难了,我这些年琢磨来琢磨去, 依旧是难逃一个一换一, 你一身道家的三品守一境能换的也就是武夫三品问天境。就这样,还得偷摸着来,借着这刀剑之争作为掩护。” 不过十来岁相貌的洛阳说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不满意。 “不错了, 这相当可以了!不愧是妖道洛阳,又走出了一步。” 与洛阳不同,封一二则是笑脸盈盈,无论如何,这武夫身份对于他而言再好不过了,至少可以少去不少麻烦。 “什么时候才能再迈一步啊!”洛阳凝望云端,忍不住说道。 “不错了!这侠之一道,本就有些说不清楚,慢慢来呗!” 游侠儿以为洛阳是说他,于是开口说道。 洛阳冷哼一声,不屑地骂道:“你走的慢是因为你傻!一知半解的,道理都说不清楚。勉勉强强才来一个遇恶不除,有违侠义。你的事,老子管不着,老子说的是自己。” “你自己?你这都啥身份了?啥境界了?难不成还能跨越三品不成?”游侠儿忍不住调侃道。 不料洛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也就这么一个点头的动作,让封一二呆立当场。 “你知道不知道,哪怕山下百姓,朝中为官,都晓得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为何山上人却反其道而行,一品最末?” 洛阳一挑眉毛,看向封一二。 “不……不知道啊!” 游侠儿结结巴巴地说着,全身忍不住绷直了,似乎洛阳接下来的话,是这天下最为了不得的秘密一样。 “修行哪有个头啊?一品九境之后是二品,在然后是三品,那么三品之后呢?封一二啊,当年之人并不希望自己便是最高,他们之所以这样定下境界,是因为希望后辈修行之人,三后有四,四后有五。” 那一袭白色道袍说着说着便站起身来,凝望天空,继续缓缓说道:“哪有什么尽头,只是他们自己不争气,停下来了而已!” 第二十七章 还是武夫好些 第二十八章 大方的洛阳 许初一睁开眼,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不知不觉,少年便昏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一锅驴肉旁,只剩下了封一二一人。 少年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在梦乡的小刀,赫然发现,那铁链居然还在。 揉了揉眼睛,少年站起身来,朝着封一二走去,轻声问道:“洛阳前辈没有办法解开那铁链吗?” “试过了,没用!”封一二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叠子符箓,小声说道:“这是他送给你的见面礼。” fantuantanshu.com 少年看着那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符箓,不多不少,刚好十八张,忍不住埋怨道:“这……有些小气啊!” “切!”封一二无可奈何,只得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叠子符箓,接着说道:“这是还你的。” 少年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封一二手中的那叠符箓。 心念一动,不多不少,三十六张符箓依次在身前展开。 写有洛阳敕令的符箓,全天下只有三十六张,每一张都远比天下任何一种符箓要好用上百倍, 足以让潜心修行符箓一派的修士心心念念。 现如今可全都在了许初一一人手中了。 少年仰起头,看着符箓上那些清晰字样, 随着光线幻化为各式各样的古怪文字。 “真不愧是洛阳啊, 这么大的手笔, 这老小子也不抠啊!”许初一满眼之中皆是符箓,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咳咳!” 游侠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随即便不再说话了。 早就和封一二产生默契的少年,强忍住回头的想法,额角之间流出一滴冷汗。 “怪不得洛阳前辈乃是天下第一位圣人, 这份气魄,为百姓开江,为后背开山, 如此宝贝的符箓说送就送!当时见到洛阳前辈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乃是天下第一人, 三教源于洛阳,万妖起于洛阳。当真是……” 少年一顿吹捧,恨不得直接喊洛阳一声祖宗。直到自己词穷了,这才咽了咽口水, 松了口气。 “不错!不错!这拍马屁的功夫比姓封的好多了,这么会说话, 不如以后关在笼子里, 当个金丝雀养活好了!” 少年听见后面那熟悉的稚嫩声音, 赶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吓的转过身去, 轻声说道:“哎呀!这不是洛阳前辈吗?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刚才晚辈要是有什么孟浪的, 还请您多多见谅啊!都是我师傅管教不严,您要是问罪,找他就好!” 刚才还一脸笑意, 等着看少年倒霉的封一二,脸色一沉,随手抄起锅里的汤勺, 大声骂道:“洛前辈, 大早上的没什么东西好招待的, 杀个徒弟给你助助兴!” 少年见形势不对,只得拔腿就跑,封一二也没有放过他,起身被追了起来。 于是一大一小就围着洛阳转起了圈,闹得洛阳只得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或许是这追逐的声音过于大了, 在河边的小刀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睡眼惺忪的她看着兜圈子的许初一,嘴上露出恬静的笑容。 就在此时,只听云端之中传来“当啷”一声。 一剑一刀纷纷坠下,大道春秋就那样插在了许初一的跟前,正当少年被眼前一幕吓的有些失神,忍不住往后退一步的时候,只听身后又是利器之音。 少年侧过身,向后看去,只见一柄狭长的长刀插在了自己与封一二的中间。 一剑,一刀,分立于许初一左右。 正当少年迟疑的时候,封一二皱了皱眉,摇头说道:“借来用用。” 说罢,游侠儿抽出身前的开江长刀,转身走向长匣。 洛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狐疑地看向少年,笑着问道:“多久了?” 许初一不知对方问的是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封一二反应过来,替他说道:“十五个月!” 自少年离开稷下学宫,不多不少,今日刚好十五个月。 “哦?”洛阳狐疑一声,朝着许初一看了许久,摇了摇头,问道:“看书吗?” “他又不识几个字,能看什么书?”封一二走了过来,随手抽出大道春秋, 将其放入了长匣之中,缓缓说道。 许初一听到封一二说自己不识几个字, 倒是没有觉得什么不对的地方, 相反还挺起了胸膛, 一脸的骄傲神色。 当年在梧桐树下,游侠儿可是说过三教他看不上,自那时起,少年便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别看柳承贤如何念书,他怀中也揣着那本《山水书》,可他是丝毫没有兴趣。 只因为他想要的是一人守关隘,是一剑破山河。 至于那些所谓的三教教化什么的,他压根不想去学,别说念书了,就连识字也不肯。 唯一会写的也就只有符箓,还有就是自己的名字。 “好!很好!”洛阳笑着点了点头,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便扔到了少年脚下,说道:“这书里都是画,没事的话路上看看解解闷吧。” “都是画?”许初一弯腰捡起那本连个书名都没有的册子,自言自语道:“只有画的书,我和我师傅也有两本!” 一旁被戳了短的封一二听到这话,忍不住咳嗽一声,一脸尴尬地解释道:“都是画本,给稚童看的画本而已。” 许初一随便翻了几页,眉头紧锁,只见上面无非就是两人打架的图。 先拳后腿,再剑又刀。甚至还有长枪大刀等其余兵器。 “切!” 少年发出不屑地声音,随便将其塞进了怀里,随后看着空中的三十六张符箓,说道:“还是这个好,谢谢洛阳前辈。” “暴遣天物啊!” 封一二看在眼里,忍不住长叹一声。 反倒是给出册子的洛阳,见这情况,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小刀。 “姑娘!你这铁链应该是出自兵家手笔,内有什么玄机。老夫打不开,我看不如你在跟着他们一段时间,说不定遇见了兵家修士,能给你打开!又或是遇见什么机缘,这铁链你自己就能打开。” 第二十八章 大方的洛阳 第二十九章 残月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小刀面无表情,盯着洛阳看了许久之后,这才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女孩似乎根本不明白洛阳在说什么,又像是比其余人都再清楚不过一般。 许初一也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笑着将三十六张符箓尽数收入了袖口之中。 “洛阳前辈,您住哪啊?我和封大哥送一送你啊!顺便去你那走走!”少年走向那辆没了驴的破旧驴车,继续说道:“封大哥经常说你是他最大的债主!” 小书亭 “那是以前,现在可什么都不欠喽!”看上去不过十岁的洛阳笑着说道。 “那咱这做晚辈的也得去看看啊!”许初一不依不饶道。 一旁的封一二不停的点头,暗自里对自家徒弟是欣赏不已,这就对了嘛。 洛阳那可是又不少好东西,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早就看穿他们二人心思的洛阳双手一摊,无奈地说道:“贫道现如今孑然一身,就连佩刀都给你们了!” 许初一闻言,赶忙看向一旁的封一二,挤了挤眼睛。 皱起眉头,掰着手指数着洛阳家当的游侠儿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惋惜道:“哎呀,洛阳前辈您这话说的,孑然一身的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都是身外物。可惜了,我们这驴车的驴都没了,现如今只能靠人力了。我一个四肢不全,初一还是个孩子, 那是万万走不动了!只能到您那暂住一下,您看!要不然……” “放屁!” 洛阳大袖一摆, 直接转过了身, 嘴里忍不住骂道:“你说的那是人话吗?你茅山派折纸化物的本事都没有吗?给我滚!” “折纸化物?” 这四个字, 听上去就能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况且在梅陇镇的时候,封一二就曾经教给那个馒头摊的年轻人一只纸叠的千纸鹤。 想到这, 许初一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拉动驴车的落魄模样,朝着封一二便看了过去,双眼之中说不出的怒火。 合着到头来都是自己白忙活了, 有这等本领还藏着掖着了! 显然是遭了记恨的游侠儿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悔模样。 “这会的太多,就容易忘了!多些前辈提醒,多谢前辈了。如此大恩,不去您府上, 都说不过去了!” “滚!” 洛阳说着轻点脚尖, 直接朝着云海而去。 看着这遥遥远去的背影, 封一二与许初一面面相觑。 “咋办啊?人家不上当啊?”许初一皱着眉头说道。 “咋办?” 封一二从怀中随意掏出一张纸,一边叠着一边心想, 那还不容易吗?换下一个呗! 不一会, 游侠儿将折好的纸马随手一抛, 随着纸马落地,一匹全身雪白的高头大马便出现在了原地。 “哇哦!” 这一幕看得小刀心神往之。 “这个没修为能学吗?” 许初一围着白马绕了一圈,好奇地朝着封一二问道。 游侠儿将缰绳套在了马上, 点着头说道:“能啊!这个不过是道家术法而已。会念咒语就行!” 少年听闻这话,喜上眉梢, 指了指自己说道:“能教我吗?” 封一二点了点头, 一脸的得意之色。 也就是在当天,少年坐在马车上, 想起了封一二那两本满是插画的书,没来由地问道:“这叠纸化物, 能不能?” “不能!”早就猜出了少年想问什么的封一二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试过?”少年瞪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封一二没有说话。 “是沈姐姐模样吗?” “下车, 自己走!” 否去山脚下的山神庙里。 一身市井打扮的文诸仰起头, 看着庙中的那一尊宛如女子的山神像, 摇了摇头。 “先生!咱们不先上去吗?”身后的王猛轻声问道。 文诸摇了摇头, 环顾了一下四周,庙里陈设奢华虽不及稷下学宫,但是却不比世间其余书院差上多少。 “王猛!你说, 若是拆了这座庙!”文诸转身问道。 原本还一脸平淡的王猛,此刻有些犯难了,想了许久之后,这才吞吞吐吐道:“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是不能拆,而是要个理由。 文诸思来想去之后,像是想起什么,在王猛耳边小声叮嘱了一番。 “先生!这样,行吗?”王猛倒退一步,为难道。 “啥行不行的。我让你去做,你就去做!没事的!大不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学生。离开溪河洲那么久,你是不是想家了啊?” 见自家学生如此的唯唯诺诺,文诸这个做先生的自然要对其好好的循循善诱一番了。 相貌出众,某个地方更为出众的高大女子点了点头,一狠心直接朝着庙外走去。 卷起了袖子的他,远眺了好一会,这才朝着远处的一座大山而去。 文诸看了看神像,喃喃道:“不像!不像!一点也不像!” 直到太阳下山,文诸这才从山神庙中出来,一步一步地朝着山顶而去。 每走几步,文诸便会停下来,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等想好了,这才继续拾级而上。 有些人,还未见面,便在心中见过数次。 有些话,还未张嘴,却在心中酝酿千次,百次。 等文诸到了山顶的那间破茅草屋时, 已然是半夜了。 文诸抬起手,面对那扇门,不知是该敲还是不该敲。 许久之后,门里传出女子的声音。 “我以为你不会上来。” 声音清寡幽冷, 就这样传入了文诸的耳朵之中。 多年未与自家姑娘见面的文诸无语凝咽。 当年自家姑娘的声音可没有这般幽怨,这才多久啊?那处处透着喜乐的声音哪去了? 这个市井出身,终归也不过是他人父亲的文诸,此刻早将自己文庙圣人的身份忘的一干二净。 似是鼓足了全身力气,他那只高悬许久的手落在了门上。 “文鳐,爹爹来看你了!” 就在此刻,恰逢残月当空。 月虽缺,可不碍团圆。 那扇门缓缓打开,否去山山神文鳐站立于月光之下,看着下弦月下的文诸。 她轻声说道:“不孝女文鳐,见过爹爹。” 第二十九章 残月 第三十章 大小山神 一大早,文诸看着桌上,自己跟前的那一碗清粥,拿鼻子一闻,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父亲,是不合口味吗?”山神文鳐忍不住问道。 文诸摇了摇头,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很合口,很合口。” 或许是文鳐自己也觉得这粥过于寡淡了,于是赶忙站起身来,从屋内拿出来一摊子蒜泥。 “这还有些蒜泥。”文鳐揭开盖子,舀出来一勺放入了碟子当中,继续说道:“虽说山上野兽繁多,但是终究是否去山的,女儿这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文诸拿起筷子,小嘬了一口蒜泥,那独特的蒜香在口中肆意散开。 “不碍事,不碍事。很好了,很好了。” 自家女儿当年对吃可是挑剔的很,别说什么寻常的东西了,就连学宫内的糕点大部分也未能入眼。 可现如今只有这一碗清粥,和一小碟蒜泥,这让文诸怎么能不心疼? “姐姐,这是谁啊?” 正当文诸若有所思的时候,一声稚嫩的声响从屋内传了出来。 紧跟着, 那个名叫泰来的小子走了出来。 文鳐回过头,随口说道:“这是文伯伯, 你来!” 文诸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泰来看了一眼, 便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姐姐这边有些事,你先吃, 吃完了就去放牛。”文鳐起身打了一碗粥,递到了泰来的手中,一边帮他捋了捋头发, 一边叮嘱道。 少年很懂事的点了点头,一边吃着一边说道:“姐姐,阿泰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这否去山自西向东而行, 直到到了这天地中间,而且阿泰个子还长高了呢!可了不起了。” “是吗?整天尽胡思乱想, 先不说这山能不能走,就你这个头,多少年没长过了?”,文鳐摸了摸泰来的脑袋, 打起了哈哈。 少年撇了撇嘴,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阿姐在外人面前戳了自己的短, 如同孩子置气一般三口两口就喝光了碗里的清粥。 随便用袖口擦了擦嘴的泰来, 只是朝着文诸客气的说了一句“文伯伯, 我去放牛了,晌午就回来。” 随后便拿起来抽打牛儿的鞭子, 拽着那头与他一个岁数的青牛, 下山去了。 拿起桌子上的碗筷,文鳐几步走到了屋内。 “他就是泰来?”文诸朝着山腰处看了一眼,朝着屋内洗碗的文鳐问道。 “可不是嘛!”在屋内洗着碗筷的文鳐闻声说道:“一会他回来, 您可得客气些,毕竟女儿这也算是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呵呵,当年是学宫的亚圣执意如此, 哪里算得上是鸠占鹊巢, 我看是寄人篱下。” 文诸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屋子里, 看着原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现如今这干起活来如此麻利,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否去山,你待得还好吗?” 不知父亲为何这样问自己,文鳐愣了愣神,不自知地停了下来。 恍惚之间,文鳐点了点头。 “放屁, 有那样一间山神庙在,怎么会好?”文诸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继续说道:“这些年气运由你而过,算个事啊!” 听到这话,文鳐将洗好了的碗,随意叠放在桌子上,宽慰道:“没事的,很快不是就过去了吗?泰来也说了,梦见自己长高了。等他长大了,女儿也就能走了。” 文诸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见女儿这样说,心里便清楚了,于是只得闭上嘴,就那样站在门口。 “爹,这次,您会去东边吗?” 文鳐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文诸低下头,欲言又止,本来是想说不去的,但想了许久之后,特别是看到自家女儿那双略有粗糙的手,这才深吸一口气,说道:“去!若是有什么话,我替你传过去,但若是她不愿意见我,我就没有办法的。” “没什么话。只是觉得若是路过, 不妨去见一见。”文鳐低下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当年我要带她见您,可是她就是不愿意,说是害怕!我就和她说,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现如今她倒是不怕了,就是不知道爹,您怕不怕了?” 下书吧 文诸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想起那个被自家女儿说是媳妇的女孩,赧颜道:“唉……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尴尬。当年只顾得与文庙那帮子王八蛋吵架,也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文鳐靠在桌子上,思量许久之后,轻声说道:“您,不怪女儿吧?” 文诸抬起头,望着自己这个女儿,不知如何开口。 自己哪有资格呢?这话应该是他问才对。 做爹的,连自家女儿也护不住,错在他自己啊。 文诸叹了口气,走出了这压抑的茅草屋,看着山脚,缓缓说道:“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并不是进了文庙的那一天,而是你对爹爹说,你找到了能托付终身之人的时候。” 文鳐缓缓地走向门口,看着自己爹爹那算不上高大的身影,眼角泛起泪水。 “说我怕见她也好,还是说她怕见我也好。依我看,其实是你怕。等哪一天事了了,记得领着她回来吃顿饭。其实你爹爹我做菜还是很好吃的,虽说不如你娘那样美味,但比你强多了!” 文诸说着朝着山下走去。 “爹!您这么快就走吗?”文鳐见状赶忙追了出去,出声问道。 矮小背影停下脚步,说道:“我下山买些菜!既然都说了,哪有不做的道理!一会王猛上来,让他在这等着!” “王猛?”文鳐轻声叹息道。 作为一方水神,王猛竟然可以出来,这让文鳐有些不可置信。 从屋内端出了两碟子菜的文诸一边打量着自家姑娘,一边红着脸。 此时的文诸其实有些后悔,后悔当年无聊,有事没事就去溪水边喝酒,与王猛说些醉话。 本以为王猛这辈子出不来溪河洲,这些醉话也会不了了之。 哪知道王猛这小子成了女人,这话比当年还要多上几分。 等自己回来的时候,他与自家女儿那是将自己的事交代的清清楚楚。 “爹,那你和颜姨真就没戏了?” 第三十一章 追姑娘 这顿饭,或许是文鳐自来了否去山吃得最为开心的一顿。 就连泰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家姐夫来的时候,也没见姐姐如此开心,怎么文伯伯来了,姐姐在饭桌上便一直笑。 吃完了饭,文诸与王猛一同下山,虽说亚圣说过可以来否去山,但终究还是要有些避讳。 若是待得久了,难免让学宫那帮子人说上几句闲话。他们是不敢与自己为难,但是不代表不敢与自己的女儿女婿为难。 否去山这边还好,终归是要靠着文鳐这个山神涉取一山气运,但女婿那边可就不那么好了。 “先生!那个泰来是谁?怎么管文鳐叫姐姐啊?”王猛跟在文诸公身后,小声问道。 文诸皱了皱眉,四处看了看,开口说道:“是这否去山过去的山神,也是否去山以后的山神。” “啊?”王猛愣了愣,好奇地问道:“不对啊!山神不是文鳐吗?” “你真当这否去山的山神能由三教说定就定?”文诸冷哼一声,苦笑道:“若是寻常的小山小河还好说,但是这西边的否去山的山神还轮不到三教做主。” 文诸一边走着一边解释道:“当年文鳐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就是在于学宫觊觎否去山许久,少了那么一个与文庙息息相关,却又不被他人说是谋私的人镇压否去山山神。” “那个孩子因此失去了否去山山神的位子,而文鳐也就成了这否去山气运与学宫的纽带。顺便还抹去了泰来的记忆,让他误以为文鳐是他姐姐。” 王猛听到这, 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山下的那间山神庙如此富丽堂皇, 原来是出于文庙的手笔。 “先生, 那你还要……” 王猛想起自家先生交代自己的事, 忍不住犯难了起来。 “放屁!怎么怕了?”文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学生, 开口责骂道:“再啰嗦一句,老子让你出手!” 王猛挠了挠头,只得不再说话。 就在此时, 山脚下的山神庙外,十几只妖怪与十几个野修正伺机而动。 也不知为何,昨日有个女子拜访,顺便说了这否去山山脚的山神庙是空的。 面对此等诱惑,这方圆百里的妖物与野修怎能不心动? 虽说都知道这山神庙里的山神惹不起, 但是山神现如今不在庙中, 偷些气运走, 估计也不碍事。 即便被发现了, 这山神也出不了否去山,只要跑得够快, 跑得够远, 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如此一来,于是他们决定试一试。 “等一刻钟, 若是庙里还没有反应, 咱们就过去!” 一个满脸胡茬的野修低声说道,其余的姐三十多人纷纷点头。 可他们却不知道,此时文庙第五位圣人文诸公, 正在山腰处看着他们。 有妖物野修觊觎山神庙中气运,有损儒家气运, 自己出手合情合理。 人数众多, 一掌打碎了山神庙,是不是也合情合理? 况且自己本就是为善恶出的学宫, 这帮子野修妖物可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刻,文诸想起了那个一直说很好的女儿,忍不住叹息道:“哪里会好啊?这么一间庙压着, 哪里会好?” 山顶的茅草屋内, 正在发呆的文鳐只听山下传来“轰隆”一声,还未来得及朝着巨大声响的方向看去, 只感觉周身一阵无以言表的舒爽。 这些年每时每刻自己都如同一条入海的小河, 虽说有那么一口泉水源源不断,但是全然不过是走个过场,皆是流入大海之中。 自身日夜受气运流转,哪里会好受? 可现如今自己只觉得虽说气运仍是流逝,但多多少少有所缓慢,这疼痛也就不那么频繁了。 “爹!” 聪慧的文鳐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忍不住喊道。 山脚之下,文诸看着面前的废墟,拍了拍手,喃喃道:“鳐儿,是爹对不起你啊!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稷下学宫那边,正在书房内看书的亚圣言希放下了手中的书,看向西边方向,苦笑道:“算了!算了!我只当没看见就好!既然是替学宫办事,那么事成了便好。” 才说完这话的言希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道士变武夫?什么意思?” siluke.com 原本自己借着沈知秋的死,算计了封一二,让他得以将“侠”自补全。 以道家修士的身份开宗立派,定下自己规矩的游侠儿必然会引起道家不满,现如今这由道转武,自己这局有些变动啊。 想到这,言希叹了口气,随手翻开一页书籍,私下其中两页。 “既然是武夫了,那就武夫的事,就让武夫去解决好了!” 言希说着将两页纸随手一扔,只见两页书籍凭空消失。 封一二这边靠在马车上一边摸着长匣一边笑着说道:“这下可不愁了!” “哼!” 被游侠儿赶下马车的许初一瞅了一眼对方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忍不住说道:“一只手,怎么拿得了刀和剑?” “咦!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剑不好用,索性就不用,老子用刀也不是不错的!”封一二说到这, 想起了洛阳送给少年的那本册子,忍不住问道:“那个书,借我看看呗?” “不借!” 少年闻言直接拒绝了,既然游侠儿要借,那肯定是个好东西。 封一二见许初一开口拒绝自己,只得好声好气地说道:“唉!你就借给我看看呗,顶多我准你上车!” “不稀罕!除非……”少年望了游侠儿一眼,一脸奸诈地说道:“除非你教我那一剑破山河!” “那有啥好学的啊!”封一二偷瞄了一眼身后的小刀,见她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于是开玩笑道:“我教你追姑娘!你看如何?” “行啊!等我学会了,我要和沈姐姐好好说说。”许初一不屑地说道。 少年倒不是对追姑娘一事不敢兴趣,他只是不相信封一二能有这样的本事。 再者说了,这追女孩,哪算得上什么本事?若真是算是本事,那天底下的情情爱爱哪里还经得起推敲? 一男一女,不过真心二字。 若用上了什么心思本事,那就真的有些让人瞧不上了。 第三十二章 两处疼痛 或许是因为封一二也是从少年这年纪过来的,深知许初一的那些小心思,故而这些日子里在小刀面前可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这长匣也不让他背了,其余小事也不劳烦他了,甚至连淬炼体魄一事也不再催促,就这样任由许初一继续懒散下去。 “初一哥哥,这样真的好吗?”懂事的小刀看着躺在一旁翻阅那本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书籍,蹙眉问道。 许初一打了个瞌睡,翻个身,随手又翻了一页,看着上面两个人的插图,一个手握长枪,一个手握长剑,默不作声。 赶着纸马的游侠儿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是想替少年回答,又似乎是戏谑一般,嘀咕道:“看了也没有用!对于现如今的你而言,这些不过就是山下那些街头卖艺的把式而已,终究不过是寻常招式罢了!” 原先还兴致勃勃地许初一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眉头,随手将书扔在了一边,歪着头生气了闷气。 小刀看了看刚好落在自个儿脚边的那本册子,又看了看许初一。 女孩用带着铁链的手将那本书捡了起来,随意翻动了几页,这才将其放在了少年身边。 “不是我不愿意教你那一剑破山河, 只是你即便得了招式也用不出来。”游侠儿架着马车,见许初一这般委屈的模样, 只是笑了笑, 非但没有半点同情, 嘴上还继续说道:“一剑破山河,看似是一剑, 其实是两剑。一剑开山,一刀开江。重剑意,而轻招式。可你不得修行, 也就体魄比寻常人好些,怎么练?” 少年没有搭话,只是从他的袖口之中有一张符箓飞出,就那样悬空而立。 小刀看了看那张符箓,开口说道:“其实初一哥哥, 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我要好上不知道多少了!” “这倒是!可惜他听不见!”封一二点了点头, 出声说道:“你手上的铁链虽说解不开, 也不知根底, 但终究不影响你修行,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学学?” 小刀愣了愣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结结巴巴地说道:“还是……算了吧, 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饭团探书 “哦?”游侠儿一脸玩味地说道:“平平安安, 恐怕有些难哦!” 女孩没再说话, 只是侧头看向窗外。 “既然不想听, 那我就不与你说了。初一啊!不就是一剑破山河嘛?我教给你便是了!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 这一招一式自己练练也就罢了,千万别沉浸于此。你从未见过高山,也未见过大江, 更加没有根底。即便是使出,也没有用,不如下点功夫在符箓之上!” 封一二说罢勒住马车, 一旁的小刀赶忙爬了起来,推了推许初一的后背。 少年转过身, 撤去了那张符箓,看着马车外寻摸东西的游侠儿一脸雾水。 “封大哥说他愿意教你了!”小刀看着眼前少年, 满脸欣喜。 下了马车的少年还未站稳,就见封一二从一旁的枯树上折取了一根树枝, 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不论意, 单说招式,这一剑招与一刀式,能合而为一,便已然是不俗。” 少年点了点头,刚想再问些什么,只是刹那间,便感觉到胸口钻心的疼痛。 整个身子随之横飞出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少年抬起头,只见封一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手中树枝颤动不止。 “你他娘的!”许初一捂着胸口,咧着嘴骂道。 “怎么?不想学吗?”游侠儿歪着头,一脸笑意地问道:“怎么个疼法?” 平白无故挨了一下,这让本就心生抱怨的少年更加觉得窝火,脾气一上来,强忍着胸口疼痛,一张嘴便又问候起了对方亲娘。 “你他娘的还有脸问?不教就不教呗!动得哪门子手啊?” 很显然,少年这是记恨上了,觉得游侠儿是有意刁难自己。 被骂了的游侠儿“切”了一声,用手中树枝指着与自己置气的许初一,呵斥道:“还学不学了?挨一下怎么了?不挨怎么知道这一招的落点!” “那也用不着下这么重的手啊?”明白过来的许初一揉了揉胸口,小声埋怨道。 游侠儿随手将树枝插在了泥地之中,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别啰嗦了,到底怎么个疼法?” “就……是疼啊!”少年支支吾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 “啧啧!还是不行啊!” 游侠儿摇了摇头,紧跟着捡起了插在脚边的树枝。 心有余悸的许初一见状赶忙双脚立地,摆出了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 “看清楚了!” 游侠儿看字刚出口,便又是以极快的身形出去,紧跟着少年又是横飞出去。 虽说早有准备, 摆出了拳架子,但是终究还是太弱了。 好在这一次,许初一留了个心眼,在半空之中扭转身形, 将全身力气转向腰部,在被击飞之时强行转了个身,降低高度,以手拨地,这才卸掉了大部分力量。 挨了这一下的他勉强双脚立地,可刚一站稳,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下是怎么个疼法?”封一二上前一步,低头询问。 许初一喘着粗气,身体浮动了好一会。 见对方还是没有说话,游侠儿摇了摇头,叹气道:“还是不知道的话,那就只能再来了。” 说罢,封一二便又将手臂轻轻抬起,就在高举之时,挨了两招的少年抬起手挡在身前,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知道了!” 可惜还是有些迟了,那树枝由高至下,直接落了下去。 “你他娘的!”许初一大骂一声,从袖口飞出了一张符箓,立于身前。 只见那张符箓由蓝变绿,就那样挡在了少年跟前,巍峨之势如同一座大山。 树枝打中符箓,陡然间,原本完好无缺的符箓被击了个粉碎,随即消散于空中,又转而化作阵阵罡风凝而不散。 少年见状,来不及心疼符箓,开口说道:“两处疼痛,一处如山倒轰然间,一处如江水溃堤。” 第三十三章 剑招与刀式 看着被自己一树枝击碎的符箓,封一二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股风转眼消散,这着实让游侠儿有些心疼。 “你看看你。没了吧?”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树枝随便丢到一旁。 看着一张符箓就这么消失,许初一这才反应过来,朝着游侠儿的背影抱怨道:“是你弄的好吧!怎么算我头上了?” “不对!”少年猛地站起身来,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下死手啊!” “你可别赖老子!你都知道这一招叫一剑破山河,你还用符箓化山来挡,老子一点气息没用!” 游侠儿说着直接走向路边,又摘下了一根树枝,在树干磨了磨,见没什么分叉了,这才一下丢到少年跟前。 看着满脸惋惜神色的许初一,他催促道:“会了就试一试,我看看能有几分像。” 见少年依旧没动,游侠儿大声骂道:“瞧你这样!洛阳他画的符箓,再找他画一张不就得了?傻乎乎的!” “额……” 许初一哑然失色,半天说不出话来,想了想最终还是捡起了脚下的树枝。 以树枝做剑的少年,一剑递出,在出手之时不忘在手腕上用力划出一个弧度,随即又轻抬手臂,将树枝送回了原来的地方。 虽说少年的动作缓慢,但是显然这一招是有些意思的。 刚刚游侠儿打了自己两下,第一次的时候,少年猝不其防, 导致只感觉到了疼痛,并没有在意这疼痛的来由。 只以为是游侠儿用力过猛, 故意戏耍自己。 可那第二下, 少年可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疼了个明明白白。 以剑招破山,疼痛在于胸前一点。以刀式开江, 疼痛在于胸前一片。 准确的来说,是在于胸前一道。 少年无法在剑意上琢磨,便只能以剑招模仿。 一剑递出的同时, 以剑做刀,划出一个弧度,在通过手臂动作,将那一剑归于原位。 虽说是有些笨拙,但若是快起来, 那也未必能有办法破解。 游侠儿盯着不停使用这一手的许初一看了许久, 开口说道:“算了, 就这样吧!虽说看上去不好看, 但终归有些用。” 饭团看书 “好看?”许初一诧异道。 “是啊!”封一二上了马车,斜靠在破旧的门边, 说道:“既然是花拳绣腿, 不好看怎么行?站着递出去不好看,那就飞身刺过去。刺过去不好看,那就斜撩。不一定得是一剑一刀, 一刀一剑不也行吗?” 这话与其说是指点, 倒不如说是讽刺。 什么是花拳绣腿?什么是好看不好看? 既然都是输, 那就输的好看些。赢了, 怎么着都好看。 少年皱了皱眉头,随手扔掉手中树枝。 “捡起来!”封一二指了指地上的两根树枝, 开口说道:“你不打算练了?” 这一招既然是许初一自己要学的, 那自然也就得练下去。 不然就这半途而废的劲头,游侠儿肯定饶不了少年,以后也就不会再教少年什么招式了。 许初一低头看了看两根树枝,伸手要去拿。 “一根就行了!”封一二见状开口说道。 许初一拿着两根树枝,愣了半晌,随手扔掉了一根, 带着另一根便回到了马车边上。 好巧不巧, 刚好是封一二击碎符箓的那一根。 少年将树枝握在手里, 问道:“刚刚我都用了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 怎么还是挡不住你那一剑。是不是这拳脚终究比不上剑招?” 封一二摇了摇头, 催动马车行驶,开口解释道:“招式都一样,并无差别。只是人不一样而已。你未曾见过何为百万魔立于身前,虽吾一人足矣。自然也就差些。观溪水悟出的剑,与观江悟出的剑。那能一样吗?” 少年低下头,想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明白封一二的意思。 “就是说不是招不好,是初一哥哥你人不行!” 马车里的小刀探出头,瞅了一眼少年,笑嘻嘻地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来。 许初一闻言,头是不摇了,只不过低了下去。 “小刀啊!话不能这么说!” 封一二见状,一脸笑意地说道:“这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便。不光是桌上床上不能说,任何地方都不兴说。” 说到这,游侠儿可以顿了顿,见许初一略微抬起头时,这才一脸坏笑地补充道:“特别是当人面的时候。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啊!” 小刀听的一头雾水,既然听不懂那就索性钻回了马车里。 马车外,先是被数落,后又被调侃道许初一不甘示弱,冷笑一声,说道:“那倒不至于,行就是行, 不行就是不行。要是行的话,在衍崖书院时, 沈姐姐也不至于聊完了天, 就回屋了。” “咳咳!” 封一二猛地咳嗽一声,斜眼看向许初一, 骂道:“合着你小子晚上不睡觉, 就喜欢偷看是吧?行!打今天起,你晚上也别睡了!守夜!” “不至于!不至于!起夜误打误撞看见的。” 少年想要解释,但游侠儿并不给他机会,这守夜一事算是定下了。 趴在马车窗边的小姑娘,嘴角微微翘起,虽是笑,却未出声。 也不知是笑行与不行,还是笑许初一自食苦果。 行驶了好一段路,不知为何,封一二居然说了这么一番话。 “初一啊!其实不是行与不行的事。你要记住,当你未能确定是她的时候,切莫着急,有些事等确定了下来再做也无妨。” 抵境洲,衍崖书院的后院中。 已经成了世间第二位女夫子的沈璘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面铜镜,久久出神。 一个女孩蹲在院子里用手翻动泥土,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向那一袭坐在桌前的紫色儒衫。 “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 没了记忆的幽若看着沈璘,不知为何,心里生起了一丝哀伤之感。 如同看着了雏鸟伤心,好似见着了幼崽落泪。 “夫子。真的不和他说一声吗?” 暗处,一个黑影小声问道。 自打薛威进了太安城,不知为何这消息渐渐就传了出去。 因此这觊觎鲲舟许久的繁麓书院便不再掩饰,原本还迫于薛威的压力不敢将手伸的太长,可现如今既然出不来太安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沈璘摇了摇头,望着那铜镜,轻声说道:“现如今他已然是自身难保!他不来,便是不想牵连书院和我。对我对他都好。” 女孩站起身来,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沈璘跟前,伸手极力的够着女子的脸庞,却碍于身高,怎么也够不着。 “别哭。” 第三十四章 金甲力士 “让这小子守夜,当真没有什么事吗?” 篝火旁,一个身披金甲的武夫面露担忧之色,朝着少了一只胳膊的封一二问道。 游侠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那半壶酒递了过去,笑着说道:“没事!没事!这荒郊野岭的,有个啥?即便是有,也被这东西吃了个干净。” 接过那半壶酒的金甲力士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那一堆骨头,觉得游侠儿说得在理,于是便索性畅饮了一番,不再担心守夜的人选一事。 马车里的小刀隔着窗户看了看远处放哨守夜的许初一,想了想还是拿起一件棉衣,就这样下了马车。 被铁链捆住的双手拿东西本就不方便,更何况还是厚重的棉衣。 女孩摇摇晃晃,一路上险些跌倒好几次,这才将手中棉衣送到了少年跟前。 “初一哥哥。夜里寒气重,你还是披上吧!”小刀语气轻柔,担忧之色不比那个金甲力士少上多少。 许初一摇了摇头,斜眼看了看与那个金甲力士初次见面便如同莫逆之交的游侠儿,冷声说道:“没事的。有符箓取暖,不碍事。回去吧!” 不知是真没事,还是与游侠儿赌气。少年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顾及小刀的感受。 女孩皱起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正当他为难之际, 远处的封一二趁着与金甲力士闲聊的空档,大声喊道:“他不领情就算了, 养不熟的东西。” 似乎是被这话刺激到了, 少年冷哼一声, 丢下了一句冰冷冷的“滚!”字后,便向远处走去。 两人之所以闹成现如今这局面, 其实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一日,一行三人好不容易走到了橘子郡,本以为没什么事, 封一二便想着外出打个猎物,好开个荤腥。 于是留下了许初一与小刀两个人守着马车,按照常理来说,许初一生性懒散,除了练武一事提的起兴趣, 对于其他事那是不加理会的。 可偏偏少年那一日不知怎么的, 竟然勤快起来了, 看着已经由白为灰的马,竟然起了给马儿洗澡的念头。 好巧不巧, 不远处便有那么一条溪流, 溪水潺潺, 算不上湍急,于是少年便带着小刀牵着马过去了。 没想到明明是好心,偏偏做了错事,这错事还是两件。 这白马本就是纸做的,遇水则化。 少年当时看着溪水上漂着的那一张马,也是心知闯下了祸。 若是就这样等着游侠儿回来,以后这拉车一事少不了是自己的。 正当少年着急之时, 只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马鸣,一匹白色骏马正在不远处吃草。 马身上没有马鞍, 周围也不见人家,于是少年便慢慢走了上去,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在看到了马匹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记号,四肢马蹄也没有马蹄铁。少年这才下了结论, 这马是匹野马。 少了一匹纸马,来了一匹真马。思来想去,少年便摸了摸马儿的鬃毛。 撑着白马吃草的空档,飞身上马。 野马岂是那样容易驯服的?嘶鸣不止不说, 还拼命的晃动身躯, 疾驰狂跳, 想要挣脱束缚,将马背上的少年摔下来。 好在许初一这些年不光体魄练得比寻常人更为出众,这身法与招式也是愈发熟练。 几个回合下来,非但自己没有摔落马下,反而将那匹马给累得够呛。 但终究是野马,说要驯服却不是件容易事。 自由惯了,哪里会轻易受人摆布? 于是那匹马用近全身力气朝着溪水跑去,想要趁着溪水浮力将身上这不知哪里来的小子坠落于水中。 几番下来却依旧没能挣脱少年那如同铁钩一般的手指。 “你他娘的!还敢跑?” 许初一用力夹住马儿腹部,想着让其瘫倒,可没想到,这吃了疼的白马反倒是下了决心。 转头朝着一颗大树跑去。 少年见状嘴角露出笑意,这摆明了是想同归于尽,可那又如何?那就看一看,到底是谁够狠。 想到这少年抓住鬃毛的手是更加紧了,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照着这速度,马匹撞树必死,而他也必将被甩出去,撞上那颗大树。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五丈…… 不过一念之间,白马便距离那颗大树不足一丈距离。 少年脸上丝毫没有惧意,相反却神色自若。 就在距离半丈之时,那匹白马终究是服气了,转而冲向一边,再绕了一个大圈后,这才减缓了冲击之势,乖乖地任由少年骑在自己背上。 “这世上, 就没有不怕死的!”少年纵马来到小刀跟前,跳下下来,拍了拍马儿的脖颈,对女孩说道:“别跟封大哥说啊。” “恩!” 小刀点了点头,盯着那匹白马看了好一会。 说来也是奇怪,被驯服的野马在见着了小刀后便越发的听话,如同见着了一头猛兽一般。 yawenku.com 两个人一匹马来的,也是两个一匹马回去的。 打猎归来,游侠儿提着一只野鸡回来,看见了那匹白马,心生疑惑,开口问道:“这……我那匹呢?” “什么?”少年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一脸狐疑地问道:“怎么了?” 封一二绕着白马走了一圈,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怎么就这样了?” “初一啊。你俩离开过这吗?”封一二眉毛一挑,好奇地问道。 知道游侠儿这是看出什么端倪了,小刀正打算开口解释呢,就听见许初一一本正经地说道:“刚刚小刀和我去溪水边洗了洗脸,然后就没去哪了!” 说着,少年也学着游侠儿的样子,在白马的周围转了那么一圈,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满脸好奇地说道:“这马儿好像不是你那一匹啊!” “废话!” 游侠儿白了许初一一眼,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轻声说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来的,是什么目的。但是既然来了,就好好待着!” “行了!没事了!初一啊!快快祭出法宝符箓,消灭了这只野鸡精!” 封一二将手中的野鸡高高举起,一脸期待地看着少年。 “好嘞!看我符箓!” 少年摆出了一个拳架子,袖中陡然飞出了三张符箓。 一张化风,直接将那只死了不能再死的野鸡吹起的同时,捎带着将其一身羽毛卷起。 一只褪了毛的野鸡便这样悬浮与空中。 随后一张化水,将鸡冲洗了一遍不说,还化做冰刀,硬生生刨开鸡腹。 一张不用说也知道是化火,直接将那只鸡来回灼烤。 这一手绝技可是封一二亲自教给少年的。 按照游侠儿的说法,这叫物尽其用,练习符箓之余,还可以饱餐一顿,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什么暴遣天物,那根本算不上! 不光如此,看着许初一一脸为难的时候,他还不忘宽慰道:“那锅驴肉不也是如此吗?你看洛阳前辈吃得多开心啊!一碗接一碗的!他老人家都不心疼,你心疼个屁啊!” 最终少年没经得住游侠儿劝说,更加没经得住这烧烤的美味。 索性将一手符箓练成了这个模样,还美其名曰:上得了战场,更下得了厨房。 也是自打这野马拉车起,每晚少年守夜之时,这白马总会自行离开一段时间。 直到今天白昼时分,昨夜出去的白马还未回来。 少年这才有些急了,生怕这马出来什么差错。 正当许初一打算叫醒封一二的时候,只听轰隆一声。 那匹消失了一夜的白马不知为何,直接从云端跌落了下来,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熟睡的封一二与小刀。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在地面上砸出了个大坑的白马,正当他们诧异之时,那匹白马长鸣一声,周身泛起白光。 白光转瞬即逝,巨坑之内的哪里还见什么白马,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怪物。 封一二眯着眼,开口说道:“峳峳!” 那只唤作峳峳的怪物现出了本来面目,狰狞狂啸,缓缓地站起身子,仰头看了看天上,随后两只后腿用力,猛地向上腾空而起。 “还敢来!看老子不宰了你!” 云端之上,只听见一声怒吼,随即一道金色身影飞出,与那向上的峳峳相撞在一处。 在两者弹开后,又迅速战在了一起。 “那是什么?” 许初一看了一眼天上的大战,朝着游侠儿问道。 既然知道名字,那必然知道来历。 游侠儿晃动了一下脖子,沉声说道:“这怪物叫做峳峳。形状似马,生羊眼,头有四角,尾部如牛尾,其叫声如同犬吠之音。儒家圣人曾言,峳峳出世,其地毕**佞之人。” “好的坏的?”许初一盯着天上缠斗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慌忙问道。 封一二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刀,轻轻地“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妖物,何来好坏善恶?” 许初一闻言愣了愣,心领神会道:“那就是好的了。它没有害我,还给咱们拉车,既然如此肯定是好的。” “额!” 封一二皱了皱眉头,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只见若干符箓从少年袖口飞出,只奔天上缠斗的两个身影而去。 刹那间,金甲力士避而不及,被飞来的打头一张符箓砸中了脑袋。 可说来奇怪,原先化山的符箓却被金甲力士一头给撞开了。 紧接着金甲力士扭头看向脚下,骂骂咧咧了一句不知哪儿的话,便从腰间掏出了一柄不过一尺长的铁棍。 握住铁棍的金甲力士对着脚下符箓来的地方就那么忍了过去,铁锅出时不过一尺长,碗口粗细。 可随着铁棍下落,居然成了一三丈来高,三人合围粗细的铁柱子。 符箓绕开疾速下落的铁柱继续飞向金甲力士,符箓能绕,可少年却躲不过了。 幸好一旁的封一二眼疾手快,脚下猛地用力,身子向后仰去,整个人向着许初一滑行。 就在铁柱距离少年头顶天灵盖不足半寸时,游侠儿后仰的身子整个下沉,单手撑地,单脚踢起。 以倒立之势,将那铁柱原路踢了回去。 “漂亮!” 金甲力士大声叫好,同时躲开铁柱,捎带着用脚踢开了紧随其后的峳峳,借力向后退去,双手拽住铁柱。 “娘的,不够啊!” 金甲汉子将铁柱再次朝着下面扔去,同时从腰间再生两只胳膊,以极快速度冲向峳峳。 四只手,一只手拽住峳峳头上的一角。 “让你吃我家鱼!给我断!” 只听一声惨叫,峳峳头上的四只角上出现条条裂痕。 “开!” 金甲力士大喊一声,四只角顺着裂痕化成了碎片。 封一二由于要应付这从上至下的铁柱,并未出手帮助。 而许初一虽说想要出手,可任凭那符箓化山,砸在金甲力士身上,却依旧没有半点作用。 没了四只角的峳峳全身被血覆盖,重重地跌落了下来,与被封一二打出的铁柱擦肩而过。 许初一看着地上的峳峳,眉头紧锁。 “吃条鱼而已,至于要它命吗?” 少年抬头看向云端的那个金甲力士,不知为何,对他心生厌恶之感。 封一二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金甲武夫硬生生接住了自己第二次踢出铁柱,整个身形没有半点晃动。 金甲力士是个武夫无疑,但力气如此之大的武夫,纵然是走了那么多地方的游侠儿也是未曾见过。 朝着地上三人看了半天,那个金甲力士冷哼一声,开口问道:“这畜牲,是你们的?” “兄弟!是我们用来拉车的!怎么,不知它怎么得罪你了?” 游侠儿朝着天上大声喊道,虽说声音是大了些,但还算得上客气。 与这种人生出枝节,恐怕不好受啊。 金甲力士见封一二如此说,便缓缓落地,看了看躺在地上峳峳,冷哼一声,说道:“既然是你的!那就赔钱!” “赔钱?” 封一二一脸诧异地看向金甲力士,还以为对方是看上自己的家当了。 “怎么?每晚跑去我那,偷吃我池中的鱼儿,怎么?不用赔钱吗?” 封一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金甲圣人的脸看了半天,只觉得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金甲力士见他半天没有说话,于是问道:“怎么?想要赖账不成?” “没有!没有!” 封一二慌忙摆了摆手,一边笑着一边走到大汉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卧槽!那咱俩算得上是表兄弟了呀!” 才几句话而已,金甲力士便一改之前不依不饶地神态,嬉皮笑脸地说道,还不忘拍了拍封一二的肩膀。 其实说是几句还算是多了,实际上只有一句。 “你也进过严四娘的门?” 第三十五章 仁义 正所谓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所以那只峳峳便肉债肉偿,成了两人脚边的那堆骨头。 原本游侠儿还想让许初一展露一下他那一手符箓烹饪的厨艺,但是少年并不乐意。 这峳峳虽说与他不过相识半月,但却是他亲自降伏的,即便是惹了祸,那又如何?野兽哪知对错? 几条鱼而已, 赔偿些钱财便好了。况且这峳峳四只角还被金甲力士掰断了,也算是得了惩罚。 xiashuba.com 怎么游侠儿却帮着外人说话?许初一越想越气,这才有了一开始的那一出呕气场景。 但少年并不知道,这追债的金甲力士与自己竟然有这层关系。 “唉……说来也是奇怪。那严四娘自打几年前说是要去处理些事,打那之后我与她便未曾见过了,实在是有些想念啊。”封一二一脸惋惜,紧跟着轻轻咂摸了一下嘴, 一改之前的神色,贱兮兮地接着说道:“我可是十分想念她的骑术,纵马狂奔,这才不负年少啊!” 喝了一口酒的金甲力士放下酒壶,一脸的享受,文邹邹地符合道:“可不是嘛。不光如此,她出生海边,就连海鲜的腥味都可以忍受,当真是个好姑娘啊。封兄弟,你不会连这事都忘了吧?” 封一二一拍大腿,笑道:“怎么会忘记呢?记忆犹新,记忆犹新啊。” 远处的许初一听到这几句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分,心想这事可得记下来,到时候见着沈姐姐的时候,都省得加油添醋了。 想到这,少年便刻意留了个心眼, 虽说依旧是注视远处,不过一张符箓却已然趁着夜色从袖口悄悄飞出,在绕了一个大圈后,到了那两个绘声绘色说着各自事情的俩人附近。 “蒋大哥!你可知道严四娘去哪了?”封一二拿回那半壶酒,小声说道:“刚刚与大哥你回忆往事,这思念之情油然而生,想着若是有机会,还得去见一见故人才是啊。” 姓蒋的金甲力士摇了摇头,紧锁眉头,叹息道:“不知道啊!自从出了清名天下,就没见过了。” 封一二沉思了好一阵,看着远处的许初一依旧背对着他们二人,没有什么变动,这才笑着问道:“哦,那可真是遗憾了。对了,你们四人怎么去了清名天下了?那又是个什么劳什子的地方啊?她当时可是和我说是外出拿东西,这一去就不会了,我还以为她遇见什么顶厉害的汉子,不知死在哪张床上了呢?” 听这话的前半段,金甲力士还一脸沉重,可到了最后一句他显然是有些放松下来了。 原以为对方是想套近乎,打听什么事,合着还是调侃啊。严四娘是什么人,本事多少,他还是清楚的。若是说死,会死的也该是与她缠绵的那个男人。 “说笑了!她哪会有什么事!取东西是真的,不过这东西太好,舍不得拿出来见人罢了。”名叫蒋磊的男子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 “哦?”封一二苦笑道:“那估计就难找喽。难怪她走的时候还说什么,即便拿到了,也未必是自己的。” 蒋磊听到这话,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游侠儿的说法十分认可。 游侠儿顺势将酒壶递给了金甲力士,好奇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啊?蒋大哥你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也不是不能说!” 接过酒壶的金甲力士猛灌了一口,思来想去,觉得游侠儿既然知道那么多事,那就不妨说上一说。 况且若是对方真有歹念,自己也好来个借刀杀人,毕竟自己以自身大道起过誓,不能自己动手。但是事后为徒报仇,或是要个交代,那么便可将那些个弟子的气运占为己有。 游侠儿心念一动,听对方那意思是终于松动了警惕,于是说道:“既然可以说,那小弟真就想听听。” “取东西是取东西,不过东西没取成,反而成了累赘。”蒋磊面露不爽,语气沉重地说道:“前些年我与严四娘,还有一个和尚,以及一个穷酸秀才分别得到了消息,说是在某处有副画,是千年前几位圣人联手布置的一方小天地。” “这我知道,我师傅也曾说过此事。说是每个小天地都有三教中的人在其中维护一方秩序,为天地作支撑。”封一二说着笑了笑,极为不屑地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其实就如同发配一般,被三教随便找个理由驱逐出去了,排除异己而已。” “你倒是猜对了!只不过那一方清名天下还就没有三教中人坐镇其中!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三教与孑然楼达成了某种默契。想要分了那一方小天地的气运。”蒋磊说着指了指自己,语气桀骜地说道:“恰好这些年我也为孑然楼做了不少事,这份差事就落到了我这。” 封一二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卖肉的手上还有油水,这的确是个好差事。” 蒋磊不置可否,悻悻然地说道:“于是我与他们三个便进了清名天下,本以为拿了就走。可是有感于那方天地民生多艰,都不容易,于是我便提议从中带出了十六个孩子,想着为这方天地留些种子。” “仁义,咱们武夫做事就是仁义!” 封一二竖起大拇指,识时务地拍起了马屁,虽说这事听上去就知道是假的,况且真相如何,封一二很是清楚,但逢场作戏,给对方些面子,还是有必要的。 果不其然,这些话对蒋磊来说,很是受用,他又喝了一口酒,感慨道:“可是没想到啊,那清名天下的气运竟然全部附着到了那十六个孩子身上!我于心不忍,不愿意将他们几个交给孑然楼,于是便躲到了这,收了其中四个孩子作为徒弟。他们几个也是这样想的,也纷纷各自收了四个孩子做徒弟。” 封一二点了点头,深思了好一会,突然神色凝重,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大叫道:“不好!完了!” 第三十六章 纯粹的武夫 被游侠儿这么一惊一乍,蒋磊拿着酒壶的手没有拿稳,险些掉在地上,不少酒水洒落一地。 “咋地了?”金甲力士赶忙问道,还不忘舔了舔滴落在自己手上的酒水。 封一二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严四娘她师傅可不好惹,若是严四娘糊涂回了道观,估计可就麻烦了。即便是她想要留下那四个孩子, 估计她师傅也不会同意,到时候难免会大打出手啊。这下可没得玩喽!” 金甲力士听到这话后大吃一惊,也顾不得继续玩笑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道理。 他倒是还好,武夫行事,向来是独自一人。要不然那座刻满故去武夫名讳的高楼也不会取“孑然”二字作为名字。 xiaoshuting.info 可与自己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的严四娘可是道家的人,有师承,有门派。 他也曾听过严四娘所在的青衣观,行事狠辣,特别是掌门更加凶狠。 严四娘的确也以自身大道立下誓言,但是并不妨碍那个掌门亲自动手,大不了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徒弟罢了,死了便死了。 “你这么一说,还就真就有这种可能!”金甲力士神色凝重,忍不住后怕了起来。 当年那个穷酸秀才言是非虽说不以自身大道起誓,但是每个人的誓言也很是骇人,不然晏道安也不会同意。 就拿蒋磊自己来说,他是以死后不入孑然楼起誓。 这对于一个武夫来说,并不亚于自身大道。 那孑然楼是天下武夫最为向往之地,唯有战死不退的武夫方可死后牌位进入。 武夫若是死前一战心生胆怯,背后中拳,那可真够丢脸的。 封一二看穿了蒋磊心事,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兴许是我多想了!你也知道,严四娘是个什么人, 指不定也就从了她师傅,将那个四个孩子交出去了。你说是不是?” 原本蒋磊只是若有所思, 听到游侠儿这话,面容已然有些失色了。 是啊,她严四娘是何人啊?当时自己愚钝,起誓是以孑然楼一事起誓。 但事后他问言是非的时候,言是非只是笑了笑,指了指同行的和尚。 当时他还不明白,现如今联想起来,可算是清楚了。 那个穷酸秀才一定是以那个和尚起誓了,自己与严四娘关系非比寻常,要是真如游侠儿所言那般,指不定严四娘是以他这个姘头的大道立誓的。 想到这,蒋磊哪里还喝得下去酒,满脸愁容,只是寄希望于严四娘想的不是自己就好。 若真是自己,最好那四个孩子是严四娘她师傅动手杀的,而非严四娘自己。 “蒋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峳峳的肉有毒啊?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游侠儿担心地问道,虽然脸上焦急,可心里却是开心地很。 看来自己所说的话,真就让这金甲力士心生顾忌了。如此一来,自己再与他多套套话,指不定就能见着那四个孩子了。 蒋磊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喝了口酒,强行压下心中的怯意,小声说道:“没事,就是觉得有些可惜了。哎,对了,小兄弟,这饭都吃了,明天去我那坐坐吧。刚好我见你那一脚踢柱的功夫俊秀,我俩切磋切磋。刚好我有四个徒弟,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赐教一两下。” 封一二闻言点了点头,这不用自己说,便主动邀请了自己,看来眼前的金甲力士显然是真的害怕了,寄希望于自己动手,然后早早了结了那四个孩子,好去找严四娘问个清楚。 “行!当然行了!男人哪有说不行的道理。”游侠儿大笑一声,朗声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过去。” 说完这话,封一二站起身来,朝着许初一走了过去,在与少年擦肩而过之时,小声叮嘱道:“明天去了,可别动手。” 少年皱了皱眉,一下子推开封一二,佯装生气模样,大声骂道:“莫挨老子!” 封一二回头看了看马车,若无其事,悻悻然走到一边,解开裤子,一边撒尿一边骂骂咧咧道:“不就一只峳峳吗?算得了什么?护犊子也没有你这种护法儿!吃里扒外的东西!” 金甲力士闻声测过头去,看了看这对师徒,开口劝慰道:“没办法!这徒弟与师傅就是不对付!我那个大徒弟也是如此,动不动就冲我发火,要不是可怜他,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他了!” 蒋磊说这话倒是真的,他是真想拍死那个大徒弟,若不是他立下誓言,早就动手了。 就在此时,相隔不足五十里的山上,一个不大的院子灯火摇曳。 一个少年走出屋子,看了看还在院子中练拳的大师兄,摇头苦笑,不屑地说道:“还练呢?再练你也打不过他!我看还是算了!” 少年没有说话,依旧是自顾自地打着拳,一招一式极为缓慢,动作却很标准。 见大师兄没有说话,那个问话的少年有些挂不住脸了,大声问道:“唐河!你他娘的是不是聋了?怎么听不见老子讲话啊?” 说罢,便朝着名叫唐河的少年后背猛地打去。 被朝对方的唐河不躲不避,任由那一拳落在自己后背之上。 说来也是奇怪,只听“扑通”一声,那个背后出手的少年竟然猛地向后推去,一个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打拳的唐河若无其事,在出完最后一拳之后,没有看那个倒地的少年,只是开口说道:“就是因为打不过才要练!萧定安,你可别忘了,咱们是怎么出来的?” “哼!”倒在地上的萧定安冷哼一声,冷声说道:“难不成咱们还真要找那个叫柳承贤的?连面都没见过,找他做什么?他是你哥哥,可不是我哥哥!清名天下都没了,在这可不讲什么君臣之谊!” 唐河没有搭话,只是摇了摇头。 似乎现在说还是太早了,况且他也不太确定能不能说,会不会被什么人听去。 当年自己虽说年幼,但是依旧记得自己师傅酒后说的话。 自己与他虽说是师徒,但也是仇人。毕竟自己的家便是被他给毁了! 自己练拳不为赢了那个金甲力士,之后寻找自己的哥哥,毕竟这个天下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自己练拳只为能亲手打死自己师傅。 很纯粹,很简单。 别家武夫练拳为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便是自己练拳的缘由。 第三十七章 自家孩子 通过那一张符箓,许初一已然是将金甲力士的来历听明白了。 虽说他与金甲力士没有见过面,但严四娘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当年柳承贤受了晏先生的一缕神识,自然也晓得这清名天下坍塌为一副画圈的缘由,以及那四位所谓仙人的底细。 严四娘便是柳承贤口中的那个妖艳坤道,这一点少年是知道的。 而至于封一二是如何看出来的,自然是因为那一身惹人注目的金甲。 上一次见着的时候,还是装作弑妖司的老者, 引那只墨色蟾蜍入局。 不过令游侠儿最为吃惊的倒不是冤家路窄,无缘无故遇上了这个头脑简单,拳头硬的汉子。 而是许初一居然都知道了,还能如此镇定。 一路上配合的如此默契,显然是一对正在呕气的师徒。 “封兄弟,前面就是我的院子了!”金甲力士蒋磊指了指对面的山腰,拍着胸脯说道:“我那还有几条龙鲤,一会到了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少年闻言看向那座炊烟缭缭的院子,一声不吭的率先拉着马车走了过去。 “小孩子,这气就是长!”,封一二指了指少年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少年郎嘛,可惜啊,不是我说你,封兄弟,你这徒弟跟了你多久了?怎么连个一品境界都没有啊?”蒋磊拍了拍封一二的肩膀,神色略显得意地说道:“这论教徒弟一事,你可的跟我学学,虽说我那大徒弟不听话吧!但是在吃苦一事上极其不俗,这才跟了我多久啊,就已经到了武夫的一品八境!其余三个也只相差两境。” 封一二皱了皱眉, 眼中的鄙夷神色一闪而过, 还没引起对方察觉,便又露出愁绪万千的眼神。 “唉!可不是嘛!我还想着呢,若是再过两年还是不能摸着门槛,进入一品一境,索性就此算了。总借着符箓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师傅我是个牛鼻子呢!”封一二说完这话,咂摸了一下嘴,小声问道:“你那个大徒弟,根底如何?” “你说呢?”金甲力士眉毛一挑,虽然没有回答,但是这答案已然是写在了脸上。 身负清名天下的气运,虽说不多,但却也比常人好上不知多少倍。 况且这几年经过蒋磊的暗中观察,发现自己的大徒弟唐河这气运仅仅转了不足三成。 按照这个进度,日后就连自己也未必是他对手。 也就是因为如此,自己还有不少东西不肯轻易教给他,生怕往后有了什么变故。 这世道,徒弟杀师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武夫一脉不比三教, 多多少少还有什么教义可言,规矩可讲。 这拳头大小便是武夫的道理大小, 体魄强弱便是武夫道理的强弱。 “那好啊!”游侠儿嘴角上扬, 试探性地问道:“方才你和我说要切磋切磋是吗?” “是啊!怎么个意思?” 指了指已经拉着马车走了百步远的少年,游侠儿嘿嘿一笑:“那么就当为晚辈做善事!你我有机会了当着我徒弟和你徒弟的面切磋一场!” “你的意思是……” 金甲力士摸了摸自己下巴,这观高手过招,养自身的武意的确是件好事,自己那几个徒弟也会因此倍受裨益,说不定自己也能迈出一步。 YY小说 但越是如此的好,金甲力士便觉得有些不对。 如此做,对方图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他那个废物徒弟早日跨过门槛? “别怪我这个做大哥的心直口快!你那个徒弟该扔就扔了吧!” “我倒是想啊!可是毕竟是自家孩子,他娘跟我关系匪浅!”封一二惨然道。 “哦?莫非?” 提起这种事,蒋磊显然是来了兴趣。 游侠儿也不否认,闭上眼点了点头,唉声叹气道:“虽说是嫁作人妇,但徐娘半老!也得亏是这样,不然早就扔了喂狗了!” 金甲力士想起少年所作所为,又想起封一二几次生气但终究还是忍下了,不过是嘴上说说,却没有动手,赫然明白了。 要说不是,那他还真就不信了。 “难怪跨不过去呢!这老子教儿子,怎么下得去手!”,蒋磊点了点,觉得可能这问题不再徒弟身上,而在师傅身上。 游侠儿摇了摇头,一边向前走一边说道:“错了!他是真蠢!你也不想想,这老子打儿子,哪个手轻过?咱小时候被咱老子吊起来打,那下手比师傅可狠多了!” 蒋磊摸了摸脑袋,也跟在后面迈开了步子,忍不住点了点头,似乎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当年自己那个老头,可不是下手很辣吗?拿着铁棒打自己脑袋,手底下也不留情面。 “那咱们可说好了!打归打!但是别用其他东西,我看你儿子会道家符箓,你肯定也晓得些。咱们武夫只见切磋,那可不屑这些奇巧淫技!”蒋磊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金色甲胄,继续说道:“我这甲胄从未脱下过,可能会占些便宜,到时候别见怪!” “哪能啊!咱們武夫对敌,讲究个啥?哪怕对方境界高出自己不是一星半点,那也万万不会心声埋怨!哪怕被对方一拳打死,那也是快意事!遇强者,那是幸事!” “对!说得好!”,金甲力士听了这话,只觉得整个人舒服多了。 之前只是觉得姓封的与自己是“表兄弟”,在某些事上兴趣相投,没想到他在武道的理解也是与自己如此的投脾气。 这男人与男人之间交朋友,已然是爽快,更何况俩个男人还是武夫,那岂止是爽快,简直就是痛快! “封兄弟,别走那么快啊!等等,咱们一起走!” 蒋磊朝着前面背影大声喊道,一个“咱们”便足以证明金甲力士对游侠儿已然是放下了芥蒂。 走在前面的封一二愣了愣神,转过身,笑着说道:“别婆婆妈妈的!不是说有鱼吗?这红烧龙鲤,老子还没吃过呢!” “行啊!到时候老子全给他宰了,一条炖了,一条红烧,再来个烧烤的!咱俩今日不醉不归!打架的事,等明儿再说!” 第三十八章 唐河 许初一看着对面那个与柳承贤有三分相似的少年,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似乎是因为这个笑容太大让人难以理解,唐河没有搭理对方,继续转过身练拳。 少年也不继续纠缠,只是默默地站在那看对方练拳,等唐河练到第三遍的时候,这才转身离开。 “小刀。” 许初一朝女孩招了招手,随即在她耳边小声言语了几句。 小刀一脸为难, 举了举自己被铁链捆绑的双手。 “没事!他俩都醉成什么德行了!不碍事的!”,经过少年的循循善诱,小刀只得托着铁链,丁铃铛啦地朝着屋里走去。 许初一想了许久,又转过头看了看还在练拳的唐河,意味深长地说道:“明天你师傅会和我师傅打一架!你猜他俩谁会赢?” “自然是咱们师傅了!” 问的明明是唐河,但是其余三个偷懒的少年偏偏搭上了话。 其中一个少年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不屑地接茬说道:“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一拳呢!” “萧定安,不一定!” 原先还自顾自练拳的唐河撇了一眼昨夜被自己震飞出去的师弟,撩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又练起拳。 吃过亏的萧定安冷哼一声,看了眼左右两边的人,没再出声。 许初一笑了笑,只觉得这番畏手畏脚的性子,练武真是荒废了,应当跟着洛阳,去修一个长生。 “这样吧!明日咱俩去观战!看看究竟是你师傅厉害,还是我师傅厉害!”许初一朝着一心练拳的唐河说道。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听没听进去。 唐河没有理睬这个客人,只是继续练拳,虽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拳架子,可这个少年相信,只要打的次数够多,即便普通,也会变得不普通。 而至于许初一所说的那些,他是丝毫不感兴趣。 武夫要比就比自己,拿师傅说事算什么本事? 更何况不过是切磋而已,又不是生死相搏!唐河不信姓蒋的会拿出看家本事,这样的一场架,有什么可看的? “初一哥哥!” 小刀双手捧着那半壶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许初一几步向前,拿起酒壶晃了晃,喝了一路了,还是剩下半壶,不得不说,这圣人手底下可都是好东西,就连喝酒用的酒壶都是个难得一见的宝贝。 “谢谢你啊,小刀,你回去吧!”,许初一笑了笑, 一只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 “那个……初一哥哥,这个能让我尝尝吗?” 小刀踮起脚,看了看那个酒壶。 “不行,小孩不能喝酒!不然会变傻子的!”,许初一说着将酒壶高高举起,想要彻底断了女孩的心思。 雅文库 小刀一脸的不开心,那嘴撅的很高。 “那就看看,可以吗?”小刀继续说道。 “不行!” 少年这一次可没了什么好脾气,说了不让便是不让。 小刀皱了皱眉头,做了个自以为极其难看的鬼脸。但女孩五官本就精致,这鬼脸非但不难看,相反略微显得有些可爱。 “大坏蛋!再也不理你了!” 做完了鬼脸的小刀丢下了这么一句说是骂人更像是撒娇的话,便嘟着嘴,小跑着离开了。 身上的铁链虽然也是叮叮当当地作响,但比之前拿酒的时候,显然能听得出有些急促,显然女孩是真生气了。 少年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惜了!” 刚刚嘴上还说着可惜,可却不去追,少年转头便拎着那半壶酒走到了那三个偷懒少年的跟前,笑着说道:“这酒,你们能喝吗?”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 这酒他们是真没喝过,平常即便是院子里有,可那也不够自家师傅喝的,哪里轮得到他们。 不会就好。 许初一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了,男子汉大丈夫,这酒不喝,拳头怎么能打的潇洒?这世道都如此艰难了,不喝点酒,怎么能看得顺眼?” 三个少年涉世未深,平日里就跟着自家师傅练拳,哪里能跟许初一这种跟着无赖瞎混过的人相比,不过短短几句话的诱惑,就已经让他们觉着这酒无论如何,今日都必需喝了。 不喝酒,哪里算得上武夫?不喝酒,哪里算得上男人。 看着眼前这三个醉醺醺,睡得如同死沉的少年,封一二哭笑不得,原先还以为起码得喝上几口,谁曾想,一人一口便睡去了。 其中一个少年梦中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呢喃道:“大丈夫……喝……” 至于唐河,虽说与他们三人即是同乡又是师兄弟,可显然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們。 只是撇了一眼,便不再看了。还是自顾自地练拳。 许初一用手碰了碰他们三人,见确实都熟睡了,这才放下心来。 “唐河!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愧是唐晋的儿子。” 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原先无论如何也没能停下拳头的少年放下了高举的右手。 “你是谁?” 唐河双目圆瞪,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柳承贤。”许初一抬起头,重复道:“晏先生的学生,柳承贤。” 其实许初一不是没有想过用真实身份,但奈何即便说了对方也未必相信。 自打进了院子,四个同乡人,少年看了一圈,也就一直练拳的唐河算看得入眼,也值得与之聊聊。 无奈人多眼杂,他也不知道究竟其余三人有没有真心拜了金甲力士为师傅的人,索性便只能将他们灌醉。 既然对方姓唐,那便不用多说,自然是皇家子弟,再加上相貌上与柳承贤有那么三分相似,那么他的身份自然就显露无遗了。 唐河将信将疑地瞅了一眼对面的少年,冷哼一声,说道:“所以呢?” 许初一笑了笑,指了指前院说道:“明天那一战,无论如何,你都要看,而且要看清楚了。因为之后,咱俩也要打一架。” “就你?”,唐河冷笑一声,十分不屑。 许初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对于唐河的态度很是满意。 若唐河叫他一声哥哥,随后言听计从,那么许初一反倒是有些头疼。 “你不恨我吗?”许初一笑着问道。 唐河低下头,若要说恨倒是谈不上。 只不过都是父皇的孩子,为什么跟着晏道安走的不是自己?又凭什么都出了清名天下,父皇还要他尽力帮助自己的哥哥,去做那颗垫脚石。 他不明白,却也不想明白。 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第三十九章 逆风行 “兄弟,一会别怪做哥哥的我下手重啊!” 蒋磊笑了笑了,活动了一下手腕。 封一二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许初一,伸出自己仅有的那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少年看清楚些。 许初一点了点,又斜眼看了看一旁的唐河,见对方不光来了, 而且神情凝重,这才放下心来。 封一二扔掉了身后的长匣,似乎想起什么来,朝着金甲力士说道:“咱们先比比拳脚,就不急着玩那些吓唬人的东西!这青山绿水的,糟践了有些可惜。” 金甲力士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心说一开始拳脚,可到了后面,打的尽兴了,那却未必能收的住啊。 “不碍事!前半段只当为晚辈开山,后半段则为自己登山。” 同是武夫,封一二哪里不懂对方那些心思。 “站远些!” 金甲力士用力猛锤自己胸口,大声嚷嚷道。 只见自己的四个徒弟很是听话,纷纷向后退了足足有三丈远,而许初一愣了愣神,思来想去,有些不甘心,迟迟未动。 若不是游侠儿撇了一眼,估计少年还是不肯后退。有些恋恋不舍的少年背对着两个武夫, 拉着小刀的手走向唐河等人。 就在到了位置的时候,唐河眼神一亮,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的许初一赶忙回过头去。 那一声“走远点”即是告诉自家徒弟说的,也是告诉对面的封一二,自己要动手了。 等许初一转过头的时候,还是有些迟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俩人用的是什么拳架子,便已经战在了一处。 蒋磊仗着有金甲护身,根本不惧游侠儿的拳头,任由其出拳轰在自己身上。 好在事先说好了,前半段只是互拼招式,没有动用气息。 即便是差了一件金甲,也不碍事。游侠儿胸口面门一共挨了对方六拳,却也不耽误他递出自己的拳头。 “三拳半。” 萧定安皱着眉头,缓缓地说道,然后还看了一眼许初一。 自己师傅在一个喘息之间便打了那个姓封的六拳,反观对方,不过出了三拳半。 之所以算是半拳,是由于蒋磊以拳向击, 双方互对一拳, 所以只能算得上是半拳。 许初一并没有理睬这事, 只是死死地盯着场上拳拳到肉的俩人。 而唐河却一直紧锁眉头,并未开口道出玄机。 刚刚在招式上,看似是封一二吃亏,但其实不然。 先不说封一二少了条胳膊,只说那半拳,眼尖的少年注意到了俩人对拳之后,虽说都往后退了几步,但封一二最后两边脚印很浅,显然是故意为之。 lingdiankanshu.com 单轮力量来说,蒋磊这个金甲力士显然是略逊一筹。 而至于另外三拳,唐河更是注意到了姓封的在落拳之时,显然因为习惯,拳头有轻微松开的迹象,之后却刻意再次握紧。 很显然,这是有变招的。 拳头在击打之后,还想着以拳变掌或是变指,紧跟其后再出一招。 看似一拳,实则真用起来,应该是两招。如此一来,全然弥补了缺了一只胳膊的境地。 这样算下来,明显是自己师傅输了对方半拳。 许初一眯着眼睛,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一剑山河破了。 在少年眼中,这那是什么拳法,分明是剑招与刀式。 后退了几步,场上的俩人隔了约有两丈,封一二气定神闲,而蒋磊则有些不开心了。 “别留手!我徒弟是在一旁不加,但你徒弟也在那!”蒋磊恶狠狠地说道。 若是让外人听去,还以为他是担心对方为了顾全面子,提醒对方别在自家徒弟面前丢脸。 但是封一二心里清楚,金甲力士并无此意,他不过是觉得自己藏私了。 “好!” 封一二一个“好”字过后,声还未至,拳已然先到了。 一拳朝着金甲力士面门轰去,与此同时,金甲力士左脚向后撤了半步,猛然用脑袋撞向那一拳,同时一拳朝着对方腰部就轰了过去。 游侠儿不急不躁,任由对方在自己腰间打上一拳,同时以拳化掌,在距离那颗脑袋半寸时向下移了些位置。 那脑袋到了的时候,游侠顺势向上推去,同时右膝向前,将对方后撤的左脚牢牢压住,让其踢不出那一脚。 这一下,就算是萧定安再傻,也看明白了。论招式技巧,自己师傅那是输的彻彻底底。 但少年并没有多失望,毕竟武夫不光拼招式,还有力气。 以力证道,力气轻柔,在好的招式不过只能算是花拳绣腿。 被封一二一掌化解头锤的金甲力士咬了咬牙,并未收回到了对方腰间的那一拳,相反紧紧抓住了对方腰带向后退去,同时放弃了左脚,以右脚为支撑,一个侧身,想要将封一二甩出去。 封一二明显倒也不闪躲,任由对方出招,在凌空之时,辗转一侧,左脚直接勾住了其脖颈,止住了身形不说,右脚用力,直接狠狠地朝着对方面门踩去。 速度之快,一连三脚不曾停歇。带着蒋磊连退十步。 可由于脖颈被勾住,即便再退也没用,对方紧紧粘住。 就在第四脚要踹下来的时候,蒋磊右手抓住对方的左脚,另一只手握拳,用力朝着封一二踹出的那一脚打去。 既然你说不藏私,那便不藏好了。不光招式不藏,这力气也不藏了。 本以为在力气上能占了优势的蒋磊又是向后退了足足五步。 唐河看得有些呆了,趁着自家师傅后退之时,撇了一眼许初一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这个哥哥昨日让自己来,确确实实是为了自己好。 封一二的每一招一式全然是一个变字。 以拳化掌也好,以力借势也好全都是顺其自然,没有恪守拳路。 哪怕抛去力气不说也能与金甲力士战个平手,而这正是自己需要的。 还有那声未至,拳先到的诡异身法和速度,配合变化招式,当真再合适不过。 “痛快!” 金甲力士大喝一声,至住后退之势,猛地向前冲去,不顾对方那只不停踹向自己面门的脚,每一步向前的同时,不忘将紧紧握住对方左腿的右手向前挪动,显然是不想让封一二逃走。 既然你招式诡异,那便不给你时间变招。 金甲力士极力缩短与封一二的距离,想着与他贴身肉搏。 不知不觉挨了十余脚的他已经到了封一二膝盖位置。 只见金甲力士趁着他收脚的时机,转过身去,双手紧紧握住对方膝盖,猛然跳起,顺势将其带入半空之中,随即向后压去。 游侠儿措手不及,暗暗皱起眉头,但由于一只腿被紧紧困住,实在是抽不出身,只得被对方压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封一二,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跟头加上一脚,这才挣脱金甲力士的束缚。 哪知对方拉紧距离之后,似乎是怕是自己再次后撤,竟然浪费一只手,紧紧拽住自己那空荡荡的右边袖口。 于是俩人只得再次出拳对轰。 由于有一只手要用来牵制封一二与自身距离,所以这一次的对拳,倒是公平了许多。 同样是一只手对一只手。 双方这次似乎有了默契,不再仗着招式变化,而是实打实的一拳便是一拳。 期间速度之下,已然是对了百拳。 蒋磊自打收了徒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出手了,今日见着对手,哪里肯留手,拳头不过瘾,那便用膝盖,膝盖不过瘾,那便用头锤。 封一二也没用要躲的意思,全盘接下,以膝对膝,以头对头。 就这样,双方足足对了有一刻钟。 “不过瘾!不过瘾!” 金甲力士大喊一声,双脚猛然用力,向下坠去。 寻常体魄与招式不过瘾,该如何?那自然是全力以赴。 虽说距离已经够远了,可许初一一行人任然明显感觉到了脚下地面微微颤动。 封一二会心一笑,也是同时用力。 双方默契的动用了全身气息,向着同一处递出一拳。 只听“轰隆”一声,自二人对拳处的脚下地面,赫然裂出一条沟壑,双方同时向后退去。 三个少年连同小刀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抹血色,有些不敢置信。 唯独唐河与许初一浑然不动。 场上的金甲力士右手竟然自手腕处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封一二硬生生的给轰碎了。 而封一二这边只不过是衣服破了,空荡荡的右边袖口被扯了下来。 “问天境!好!” 虽说一只手没了,可金甲力士并不在意,相反因为对方的境界而有些窃喜。 能与高手过招,对于武夫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随即金甲力士全身金光透体,后背凭空生出两只胳膊。 封一二眯了眯眼睛,说道:“切磋而已,刚刚没收住!既然高出你一境,那我便以江河境与你交手。” “好!但若是我赢了,你还得以问天境与我再打一场!” “那是当然!助你破境,何乐不为!” 封一二微微一笑,整个身子向下压去。 俯身之势,犹如滔滔江水蓄势待发。 三个少年连带着唐河现如今哪里顾得上先前的叮嘱,纷纷迈出一步,想要看清楚双方招式,好好感受一番这江河汹涌。 许初一愣愣出神,低下头看了一眼小刀,终究没有与他们一同迈步。 场上二人皆是不敢轻易出手,生怕出手之时,对方看出破绽。 此时若是挨上一拳,那可是不得了,不比先前那般挠痒痒。 封一二眯起眼睛,看了看对方的拳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里面暗自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你看些东西吧。” 封一二猛地向前挪动一步,随即消失不见。 随即金甲力士也消失不见。 许初一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还是差了太多,看不见啊。” 既然看不见,索性就不看了。少年坐在了草地上,淡然地从怀着拿出那本没有名字的小册子,随意翻了起来。 而金甲力士那三个徒弟,在走出十步的时候,便被一股无形罡气挡住了去路,无奈只得瞪大了眼睛看着。 反倒是唐河,直接闭上眼睛,一步一步地继续向前挪动。 其实那俩人倒不是消失了,而是由于动作太快,看不清楚。 眼睛对于武夫来说有时候反而碍事,闭上眼的唐河,全心全意捕捉俩人的拳风,凭借着拳风路数,在脑海中推演出了一幅幅画面。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也没想到,那些招数竟然如此简单。 一拳一脚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招数罢了,甚至少年能清楚感知到金甲力士作用的几户都是教给自己的那些普通拳法。 但是,一样的拳脚,自家师傅用起来却截然不同,每一拳均有千军万马冲撞之感。 而那个姓封的武夫,拳法甚至简单到了离谱,双脚立定如山,连个动作都没有,只是以拳对之。 唐河紧锁眉头,每一次双方对拳,他那眉头便凝重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眉头紧一分,许初一翻页的速度便迟一些。 等到封一二与金甲力士再次出现在他們视野之时,唐河已然迈出了十七步。 封一二与金甲力士同时喘着粗气,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平手!依我看你就别收着了!” “不了!我还有两招没用呢!你依然是强弩之末了。” 游侠儿说这话的时候刻意调整气息,语气轻松,顺便将境界压到了武夫三品的崇山境。 这一小小的举动,显然是激怒了身为武夫的蒋磊。 自己再不济,你那招式再厉害,也不至于这样欺负人吧。 对于一个武痴来说,这分明是一种侮辱。 “你他娘的!找死!” 金甲力士怒目圆瞪,身形陡然一晃,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肉眼可见的变大。 你有两招没有,我也有这一手没使出呢。 已有寻常三个人高度的金甲力士后背双手消失不见,全身力气用于左手之上,向前冲去,犹如重剑。 封一二微微一笑,不动如山。 任你千军万马也好,我自岿然不动。 一人守关隘。 又是以拳对拳。 这一次,金甲力士在碰触道封一二那一拳时,整个人向后重重飞去。 腾空之时,他看见对方尽然纹丝未动,心里一惊,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一旁的唐河看在眼里,深吸一口气,双眼之中同样也是不可思议。 跌落在地的金甲力士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口鲜血喷出,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以崇山境对江河境,还赢了,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好不容易站稳的他再次看向封一二,双腿微微弯曲。 “我劝你不用打了,我说过了,两招,那才是第一招。” 金甲力士没有搭话,还是继续蓄力。 “算了!那就让你们看看吧!” 话音刚落,游侠儿向前迈出一步。 “逆风行!” 逆风是许初一想的名字,但是实在太难听了,于是游侠儿便在后面加了个行。 只是一个字,这名字却已然能上的了台面了。 仅仅只是一步,金甲力士便瘫软在地,眼中的不可思议换作了惊恐。 好不容易修的心境,仅仅一步便碎了,而且留下了用不可磨灭的一道印痕。 武夫心生恐惧,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第四十章 卸甲 “其实你那四个徒弟当真是不错!” 封一二坐在院子门口,伸手将那半壶酒递给了另一旁的蒋磊。 蒋磊接过那半壶酒,看了看回头看了看院中练拳的四个少年,默默地喝了一口。 自打昨日输给了封一二,蒋磊便再未开口说过半句话。 武夫打架,输赢那是常有的事,以战养战的话, 也是习武之人心知肚明的事。 蒋磊自出生起,输赢参半。可每一次输了之后,总会找机会与那人再打上一架,也就这种性子,才让他有了如今这等修为。 可昨日那一场过后,他再无与封一二一战的心思。 甚至就连当日的梦境之中, 封一二刚刚起脚,还未迈出那一步, 他便吓的惊醒了过来。 金甲力士放下酒壶,摸了摸身上的甲胄,那是越看越别扭。 自打得了这金甲后,仗着其能护佑自身,他出拳是越发的没了顾及。 现如今想来,这未必就真是什么好事。 且不说到了封一二那个境界,一件金甲,破碎也不过就是一拳的事。 自己穿上了不仅累赘,而且弱了自己个儿的气势,夹杂了些贪生怕死的意味。 自己走了一辈子的以力压人,却没想到也可以以势压人。 封一二那一步,虽未出拳,但是却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重重的一击。 想到这,蒋磊叹了口气,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似乎是觉得依旧束缚太多,索性站起身来,脱掉了那一身伴随了自己不知多少年月的金甲。 “没必要啊!”封一二见状, 轻声劝慰道。 蒋磊显然是没有听他的,卸掉了最后一个护腕, 低下头,幽怨地看了对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惨淡地笑脸。 封一二看了看地上的那一堆金甲,试探性地问道:“怎么?真不要了?不要我可就捡走了!我有个朋友可是说过的,丢地上的东西那就都是不要的。” xiaoshuting.info 蒋磊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只觉得封一二口中的那个朋友会不会也叫封一二。 见蒋磊没有搭话,年轻游侠儿别过头去,故意装作没看见对方的脸色,小声嘀咕道:“这一堆起码也得有个百十来斤,铸成金锭,够花上一段时间了。” “滚!” 卸了金甲的蒋磊淡淡地骂了一句,随即便朝着昨日俩人打起来的那块空地走去。 同为武夫的封一二耸了耸肩膀,看了看那个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堆金甲。 收起半壶酒的他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其实有句话他想说来着,但是思来想去许久之后仍旧没有说出口。 身上的金甲说卸也就卸了,可心里的那一身金甲,穿上了便很难脱下。 封一二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见许初一坐在一边,眼神死死地盯着正在练拳的唐河。 他心念一动,朝着唐河走了过去,站在一边,戏谑似的开口问道:“你师傅都输了,这拳你还练个什么劲?” 说话声音不大,偏偏其余正在练拳的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似乎是觉得这个人说的没错,萧定安三人的拳头慢了下来,心有迟疑,出拳必然也就慢了。 唯独唐河,出拳速度并未减慢,也无加快。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封一二看见这情形,心里顿时明白为何许初一唯独注意此人,这心境当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输的是我师傅,又不是我。输的是人,又不是拳法。”,唐河一边练拳一边趁着间隙轻声言语。 封一二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一旁不争气的许初一,只觉得若是单论武道一途,日后必定比现如今要好上不少。 “这武夫境界,你可知道?” 封一二嘴角上扬,一脸的笑意盈盈。 “武夫分三品,一品九境,二品临风、崇山、江河,三品问天。” 唐河每说一个境界,手上拳头便快上一分。 见少年知道境界划分,却未说出武夫三品的后两个境界,封一二会心一笑。 “不错嘛!一品九境,每一境攀登都比寻常修士费力些。到了二品之后就更慢了。临风不退,崇山不倒,江河汹涌。其实有些人走的很快,但是快了未必是什么好事。”封一二说到这,转头看了看许初一,见对方也在那听着,于是继续说道:“快了是天赋异禀,可慢了那是步步踏实。当然某些人因为某些事,不得不快,但若是没有事,还是慢些的好。出拳慢了无碍,打在肉上便好。” 唐河似乎明白了过来,手上出拳速度逐渐变得慢了下来,嘴上说道:“多谢前辈指点。” “谈不上什么指点不指点的,你听听就成,等日子久了,你就懂了,这些都是放屁!赢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输的人说什么都是错的。其实你师傅没错,有你这么个徒弟,对于你俩来说,都是好事。” 封一二拍了拍唐河的肩膀,继续说道:“要是不嫌弃,你抽个空子,教教我那笨徒弟,他呀,就是太慢了,现如今门槛都迈不过去,也不知道是因为他那门槛太高,还是因为他腿太短。” “没事就去和蒋叔喝酒去!有你这么埋汰人的吗?” 许初一显然是有些不乐意了,冷哼一声便朝着院外走去。 “瞧瞧,还不让人说了!行,喝酒就喝酒!唐河是吧?我去和你师傅喝酒,你抽空给我徒弟指点指点。” 封一二说完便也朝着门口走去,看了看许初一走的方向,笑了笑,随即朝着蒋磊那边走去。 俩人恰好背道而驰。 “这都说什么样的师傅,什么样的徒弟。蒋大哥,我看你那个大徒弟,与你相比,真就有几分相似!我说你是不是看他不爽?或许是痛恨自己也说不定。” 封一二站在了蒋磊身边,像是开玩笑,却又不是开玩笑。 “怎么?觉得我一只断了,和你是同类人啊?”,蒋磊无来由的说了一句,随即举起自己的那只没了手腕的胳膊,脸色沉重道:“这东西,我倒是不心疼。不过……” 蒋磊指了指前方,那刚好是昨日他瘫坐在地的地方,而现如今他俩正是站在封一二用出逆风行的位置。 “不过,这事我是记恨上了。可惜……” 可惜,记恨了却没有用,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第四十一章 指点 “说什么恨不恨的呀!咱兄弟俩个,见什么外,大不了你专心练拳,我帮你将严四娘的事给弄清楚了,顺便将那个和尚与那个读书人一同给问个清楚。心有挂念,如何练拳啊?” ranwen.la 封一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丝毫没有想要隐晦的意思。 “你知道?”蒋磊斜眼看向封一二, 狐疑地问道。 “可不是嘛!”封一二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壶酒,直接递了过去,笑着说:“那严四娘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你我再清楚不过,说句不好听的,她屁股上哪里有痔, 咱俩都一清二楚。猜也能猜到,你们四个做了什么事。” 武夫蒋磊看了看那半壶酒,不假思索地接了过去, “唉……也是。那也就不瞒着你了。那一日我与他们在清名天下立下了誓言,我担心他们起了歪心思,压胜于我。” “这我也猜到了。严四娘在哪,我也知道。只是那俩个是谁啊?说来听听,知道了,我也好去帮你问问。”封一二试探性地问道。 “那个和尚是白龙寺的了然,而那个读书人则是琅琊书院的言是非。”,蒋磊说过之后,拿起酒壶猛地灌了口酒。 “琅琊书院?”封一二微微皱眉,突然想起了莲花渡上的那个中年读书人。 当时自己与许初一进入了雷池云海,柳承贤提及过一件事。 说那个中年读书人曾邀请过他负笈游学之时,切莫忘了去琅琊书院一趟。 这样看的话,自己真得提前去一趟了,掐指算来,这距离柳承贤负笈游学也没有多久了,也不知道那个狐媚子能教出个什么样的学生来, 光是朱砂开智,就已经让许初一有了如此心机,要是亲自教授学问,那还了得? “行!你安心练拳,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咱俩再打一场。这些琐事,交给我好了。” 封一二说罢抢过那半壶酒,也喝了一口,笑着说道:“这酒多是多,可就是没劲啊!” “的确!我也这样觉得。早些年路过一个村子,遇见了一个酿酒师傅,他说他酿的酒非比寻常,我好奇就买了一壶,只是一壶便烧心的很。说是叫什么二什么头来着。”蒋磊一边说着一边咂摸了一下嘴,叹道:“那才是我们武夫该喝的酒啊。” “二锅头!”封一二眼睛一亮,直接大声喊了起来。 “是,就是二锅头。我当时啊,怕喝不到这酒了,于是将那一酒窖都买了回来。怎么着?你也喝过?” “喝过,不过有些年头没见着过了。那村子怎么走?”封一二眨了眨眼睛,问道。 蒋磊摇了摇头,略有惋惜地说道:“说了你也找不到了!他不过是个山下人而已,也没有收徒弟,算着日子,估计已经死了很久了。” “唉,可惜了。他怎么就不修行呢?”,封一二叹了口气,难得又遇见故乡人,可惜却是在他人口中。 “这事我也问过他,他只是笑了笑,说这世道不缺山上仙人,唯独缺好酒。他情愿酿酒,等自己死了,让这个狗屁世道后悔去。” 蒋磊眯起眼,此时觉得那个酿酒的老者,似乎真就说对了。 封一二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原来那些老乡也并非都如同刘落雁说的那般不堪,这个不知名姓的酿酒师傅,就很和自己心意。 “可惜啦!遇不到,喝不着了!”少了一只胳膊的年轻武夫悻悻然地说道。 “遇是遇不到了,可是能喝到。”蒋磊咳嗽一声,得意地说道:“当年我怕喝不到了,就买下了那整个酒窖的酒,就埋在了院子下,每十年取一坛。现如今估计只有不到十坛子了。” “哦?”封一二听完这话,直接将那半壶酒放入怀里,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啊?”蒋磊明知故问道。 封一二没有停留的意思,一边走一边喊道:“废什么话,再不跟着,我就将你那院子给刨了!” 蒋磊闻言哈哈大笑,一边走着一边唠叨道:“一坛啊!说好了,就一坛!多了我可就送客了!” 院子里,俩人推杯换盏,一坛子酒很快就见底了。 嘴上说着一坛的蒋磊还未等封一二开口,便又从坑中拿了一坛出来。 “不是我说你……扣扣搜搜的。” 封一二满脸通红,指着自己那只有一半的酒碗,又指了指蒋磊跟前的满满一碗。 “恩……喝酒就喝酒,嫌弃啥?你酒量不行,就少喝。” 蒋磊趴在桌子上,那嘴拼命地往碗边凑。 “我徒弟不如你徒弟,但酒量比你好。” 封一二说着指了指身后正在练拳的唐河。 蒋磊费劲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家徒弟,似乎看见了以前的自己一般,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这个少年最为与自己合不来,却也是最像自己的那个。 几次他没有出手,很多原因不是因为他立下的誓言,而是这个徒弟,着实让他下不去手。 别看回来的时候,还想着借封一二的手杀了自己四个徒弟。但是一回院子,看见正在练拳的唐河,那心思就又荡然无存。 “对!对!对!别看我打不过你,但我徒弟日后一定能打的过你。” 蒋磊说着说着就有些迷糊了。 封一二笑了笑,拿起对方的酒一饮而尽,一脸满足,“何必等那么久,等忙完了,我一定回来,和你打一场。不死不休的那种!” “恩。”蒋磊在梦中似乎听到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道:“可是我不敢啊。” 唐河撇了一眼二人,没有说话。收起拳架子,走了院子,左右看了看,便朝着许初一先前走的的方向小跑着过去了。 等走了有十里路,就看见那个少年果然坐在路边。 许初一见唐河来了,抬起头,笑了笑,“我的好弟弟,我就知道你会来指点我的。” “别那么多废话!你到底要做什么?”蒋磊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问道。 “没什么!”许初一站起身来,看了看院子方向,说道:“就是我这有两招,想教给你。你,学不学?” 两招,又是两招。 唐河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眼前这个连门槛都没迈过去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是那两招。 许初一点了点头,“就是那两招,一人守关隘和逆风行。会了这两招,哪怕只是半桶水,你便可以赢了你师傅。” 第四十二章 知之为知之 稷下学宫那边,言希看着飘回的那一页书籍,紧锁眉头。 “可惜了!本以为可以派些作用,却没想到如此的不济。” 一直跪坐在跟前的读书人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有些赧颜。 “不是说你,是说那个武夫。本以为仗着那身金甲, 怎么着也能打个平手,却不成想,连心境也毁了。”言希摇了摇头,看着那一页书籍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作飞灰,挥了挥手, 叹息道:“一只峳峳,说珍贵也算不上珍贵,但他娘的也没有几只啊。” ranwen.la 年轻读书人不敢出声,只是点了点头,装作听懂了的样子。 言希缓缓地站起身来,几步就走到书架前,伸出手,从那一堆书里拿出了那本撕掉了两页纸的书籍。 “当时随随便便就撕了两张,一张是峳峳,另一张是什么来着,老夫得看看。别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如今我学宫家底子薄,不比以往,经不起折腾了。” 一边说着,言希已经翻开那本书,直至翻过那两页,一袭白色儒衫,如同皓月的他轻轻咂摸了一下嘴巴,“唉……怎么是这个玩意啊?幸好不能吃,还能留具尸身。 有些好奇的年轻读书人依旧保持原先姿势, 连脖子也不敢轻易转动, 害怕动静太大,于是只得拿眼珠子撇了那么一下。 不过一眼,时间太短。不过好在看到了。 年轻读书人咽了咽口水,心里更加不解了。 不过是一本记录着天下百兽的《奇庐》罢了,怎么和什么金甲,什么武夫扯上了关系。 那本书山下的寻常书摊也有售卖,怎么就成了儒家亚圣口中的家底子了? “你跟着老夫有几个年头了?”言希放下书籍,看了看那一墙子的书,轻声问道。 年轻读书人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道:“学生跟了先生,少说也不下八十载春秋岁月了。” “哦?那不算长,却也算不上短啊。你读书可读到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读过。”年轻读书人不假思索地说道。 身为儒家第二位圣人的言希笑了笑,“读过是读过,但也只是读过。可惜不曾记到心里去,不然也不会那么久了,才将将一品七境。” “学生愚钝,请先生恕罪。”年轻读书人颤颤巍巍地说道,生怕这位儒家亚圣,一个不高兴,便让自己滚出稷下学宫。 “下一次,将恕罪换成指点一二,这样会好些。”言希转过身,一边走向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学生,一边说道:“这《奇庐》虽说是寻常书籍,可我这一本却不寻常,它是当年儒家初代圣人游历天下之时亲手编纂,誊抄。每一页皆是以其相对应的兽写成的,知道了吗?余十七。” 叫做余十七的读书人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学生多谢先生教诲。那所谓的不济和武夫,又是什么意思?还请先生赐教。” 言希伸出手,轻轻抚摸起了余十七头上的那一顶儒冠,自嘲般地说道:“自然是我不济了。用一只不争气的峳峳引出了个虚有其表的武夫,不仅输了,还输的如此窝囊。不过幸好那个自称游侠儿的年轻人没有察觉出什么端倪。” “游侠儿?” 余十七愣愣出神,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当年自己没有背弃武夫那条路,或许也会是个游侠儿吧? 可是吃苦一事,他自知不行。而学宫这边又有亚圣亲自出面收他做学生,如此一来,自己自然是松开拳头,拿起书本了。 言希看着余十七那双眼睛,随手一挥。 还在陷入沉思的余十七便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 余十七叹了口气,心说这是怎么了?不知不觉得就睡着了,刚刚那一页飞来的纸呢?哦,想起来了,化作飞灰了。 言希看着醒来的余十七,笑着说道:“怎么?又睡着了?” 余十七听到这话,这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跪好,也顾不得想些什么,开口说道:“学生愚钝,还请先生恕罪。” 这一次,言希只是点了点头,喃喃道:“恕罪就恕罪吧。怪不得你。” 学宫里多一个整日里浑浑噩噩的读书人总比天下多一个有望跻身四品的武夫要好。 余十七默不作声,继续跪在书房内,只等到亚圣走了,这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院落之中,蒋磊缓缓地睁开眼,刚想骂上一句“你封一二不厚道。”就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上面那些狗爬一样的字,一脸的纠结表情。 字不多,但是很扎心。 蒋大哥: 我去办事了,你记得练拳。喝酒不好,误事。我带走了。 落款只有“游侠儿”三个字。 “他娘的!” 蒋磊随手将那张纸搓成小团,扔到了一遍,一脸愁容的走向自己藏着二锅头的土坑边。 不出意外,一坛也没有了。 “算了!算了!就当是与你相识一场,送的见面礼吧!”蒋磊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趴在地上,闻了闻土坑里残留的些许酒香。 正当他陶醉之时,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声喊道:“遭了!我的金甲!” 封一二信上可只是说“我带走了”,但没说究竟是带走了什么。 当时自己脱下金甲的时候,封一二那一副如同猫见了鱼儿的表情可不像是装的。 依着他那性子,必定是做的出来。 想到这,蒋磊赶忙跑到院子外,但没看见那一副金甲,于是又只得跑回屋里,可还是没有看见。 蒋磊望了望院子里练拳的三个少年,却不见一向勤勉的唐河,心中有了些预感,于是开口问道:“我那金甲呢?” 萧定安停下拳头,指了指院子外面,不急不慢地说道:“大师兄拿去了!” “他去哪了?” “说是院里练拳憋屈,就跑到悬崖那去了!” 蒋磊闻言赶忙走出院子,朝着不远处的悬崖张望起来。 只见一个熟悉的少年,身披金甲立于悬崖之上。 一拳一脚虽说缓慢,但却掷地有声。 蒋磊看得有些出神,恰好夕阳西下,那金甲在夕阳之下,不光是光彩夺目,甚至隐隐泛起了赤红色。 “那不成,还真有继承衣钵这么个说法?” 魁梧汉子眯起眼,嘴角微微露出笑意。 第四十三章 破庙 许初一拉着那辆破旧的马车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用及其哀怨的眼神瞅了瞅马车里的酩酊大醉的游侠儿。 少年怎么也没想到,这顺手带走的七坛子酒,这还没有到晚上,就被喝了个干净。 又看了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刀,许初一停下脚步, 语气温柔地问道:“要不,你上车歇会吧。” “不要,车上味太大了!”女孩摇了摇头,很是不情愿。 可不是嘛?即便在外面,少年也能闻着那股子酒气。 “不去就不去吧!一会找个地方,给你做饭。”,许初一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拉动马车前行。 “初一哥哥!那个叫蒋磊的和他徒弟,你是不是认识啊?” 或许是闲来无事,走的又慢,小刀忍不住问道。 许初一点了点头,脸色沉重地说道:“的确算得上是认识,不过他们不认识我罢了。” “那封大哥也认识他?”小刀继续追问道。 “恩!没错。”少年步伐沉重,看了看前面的路,继续轻声说道:“当然认识!” “这样啊!那为什么,你和封大哥不多留几日呢?” 许初一停下脚步,耸了耸肩膀,说道:“因为怕留下的时间久了,日后就下不了手!” “啊?什么意思?”,小刀瞪大眼睛,不明白许初一所说的下不了手,指的是什么。 就在此时,马车里的封一二坐起身来,刚好听见了少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你当时没出手,我便已经觉得你很了不起了。” 许初一转过身, 皱了皱眉头。 “我也是刚醒,你别这副神情看我。” 封一二说着跳下马车,看了看四周环境,不远处便有间破庙,于是指了指破庙所在方向,说道:“就到那过夜吧。”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拉车。 而封一二并没有回马车上,也一路跟在后面。 一边走着一边解释道:“当我看见那匹被你驯服的马时,我就察觉出来不对了,知道它并非是马。只不过我觉得既然肯跟着咱们,那就不要在意它究竟是什么。哪成想,竟然惹了这么出事,幸好,误打误撞,是那个金甲力士。” 许初一点了点头,喘着粗气的他尽量调整气息,开口说道:“一开始我也好奇,这马太过彪悍,夜里趁它出去,我也跟着看过几次,即便在如何隐藏,那股子血腥味终究隐藏不住。” “哦?那你还用符箓去助他?故意惹事?” 封一二侧目望向少年,很是不解。 “毕竟跟了咱们,总不能看它受欺负吧?再者说还替咱们拉了车不是?”许初一抬头看了看那间连个名字都没有的破庙,停下脚步,继续说道:“人家不惜一切布局,咱们总不能枉费他一番心意啊!” “那倒是!” 封一二伸出手将马车抬了起来,直接扔进了庙里,随后走了进去。 小刀坐在门槛上,一脸的茫然,而那师徒俩人则是一边收拾一边聊着闲篇。 “不过说真的,我当时真是连同你一起恨上了!” “怎么了?是因为我不帮那只峳峳,反而与蒋磊称兄道弟?” 许初一不置可否,点了点头,这才说道:“若不是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我可能当时便与你翻脸了。” “你当我不知道那张符箓过来了吗?说实话,那一次你没出手,能忍下来,真是让我觉得有些吃惊。” “出手?我又打不过他,你又出不了剑。其余三人的来历,还不清楚,为什么要出手。况且这事应该让柳承贤去做,毕竟是他的江山。”许初一随手将那根用来练剑的树枝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继续说道:“最为重要的是,对我来说,错的不是他!” 封一二一把抢过那根树枝,放到了马车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不了剑?” “或许出的了,但是如果你真想杀他,那一步你就不会留手了,也不会对唐河说那些话。” 许初一扭过头,将马车上那几个空酒坛子一一搬了下来。 “其实那一战,我使了个诈,也给那个金甲力士留了个机会。”封一二坐在供桌上,开口说道:“我的的确确是自己降了一个境界,可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借着他受伤,故意将境界又抬升了。所以才让他心境破裂,心生胆怯。” “这我倒是没看出来,只不过猜出来了!所以我将唐河骗到了山上!”许初一停下身子,背对着封一二,小声说道:“我将那一人守关隘与逆风行教给了他。” “什么?”,封一二眯起眼,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是啊!我教给了他!以后他杀不杀他师傅,那是他的事!”,许初一看向庙外,眼神沉着。 封一二此时有些看不懂这个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少年。 按照唐河的悟性,这两招恐怕已经学了个有模有样。 现如今蒋磊对那两招已经心生忌惮,若是日后心境未能恢复,依旧胆怯,那么唐河只需要用出那两招,对方必定露出破绽。 “不过你不是也给那个傻大个留了机会吗?也不一定会死。”许初一回过头,笑着说道:“若是唐河与他真的师徒情深,不过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一定会以命相博。” “你也见着了,那个蒋磊心地其实不坏。就连杀了峳峳,也是因为受人算计。”封一二跳下供桌,拍了拍许初一的肩膀,劝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没出手的缘故。总得给个留个机会吧。” “你曾经问我,如果一个人受人算计,做了刀子,该不该杀。” 少年看向封一二,眼神深邃,语气诚恳地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你若是如此,和挑唆之人有什么区别?”封一二收回手,沉声问道。 “不是也给他机会了吗?”许初一眨了眨眼睛,一脸笑意地说道:“我说的是唐河。” 封一二眯起眼,似乎明白了过来,但又摇了摇头,问道:“那等日后你遇见了唐河,你该怎么对他呢?” “自然是让他拿了什么,就还回来。”少年不假思索地说道。 唐河能拿什么?不过是两个招式和点点气运。 封一二后退一步,表情严肃。 他想起来曾经对少年说过一件事,那是在衍崖书院,没了价值的宋学炎死了的时候。 xiaoshuting.la “你记住!如果你有一天因为谁对你毫无价值,便有失偏驳,随意打杀。我一定会亲手把你杀了。” 第四十四章 分道扬镳 许初一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封一二,良久之后开口说道:“不应该吗?” 1200ksw.net 封一二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缓缓地说道:“相识一场,也是缘分。我不杀你,但你也绝不能再跟着我了。” “封一二, 你够了!”少年双眼通红,直接叫出了游侠儿的名字,十分委屈地说道:“还说自己是什么游侠儿?不负侠义二字,那么多条条框框束缚手脚。那个金甲力士连同三人毁掉了清名天下,你不管。晏道安烧了画卷,你也不管。我还是不是你徒弟了?什么无权干预,不过是你想要置身事外的借口罢了。” 封一二皱了皱眉头, 没有说话,只是从马车内挑选出少年的那些东西。 “行!封一二,你赶我走,当真我就没有地方去了吗?”许初一看着那个包袱,笑着说道:“我还可以去望山书院,这个天下我还有个朋友。” “你不用告诉我。一别两宽,你走之后去哪那是你的事,只要别再回来就好。若是以后遇见了,装作没看见便好。” 封一二说着将那直接就扔到了少年的脚下,像是想起什么,从马车里拿出了那根用来练剑的树枝。 “这个你也带走吧。”,封一二说着将树枝递了过去。 许初一愣了愣神,一巴掌推开了那根树枝,扭过头便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子不稀罕,你自己留着吧。” 坐在门槛上的的小刀,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站起身来的她,看了看许初一的背影, 又转身看了看目光呆滞的封一二。脚步向前挪动了半步后又站定了下来。 “你不跟着去吗?”封一二瞧了瞧小刀, 随口问道。 女孩皱了皱眉头,最后没有说话,又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门槛上。 封一二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那尊早已落寞的神像。 这庙并非儒释道三家,也不是什么武庙,而是一间荒废百年的龙王庙。 游侠儿钻进了马车里,这么一闹,也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了,“小刀,我先睡了。你若无事也早些睡吧,这夜不用守了。” “好的。” 小刀随口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进入了庙中,看了看那尊破的不能再破的神像,嘴角微微上扬。 而与封一二分道扬镳的少年,穿着那一身可以遮蔽自身气息的粗布麻衣走了越有三里路,见差不多了,这才停下脚步。 “看来还真是冲着封大哥来的。” 许初一回头看了看破庙的方向,又往回走了越有半里地,这才放下心来,随意便找了棵输,借着树杈爬了上午,斜靠着就准备睡觉。 望山书院,柳承贤这一连几个月都有些寝食难安。 全因担心许初一是否顺遂,为此没少被李扶摇调笑,说他是个二椅子。 对于这些事,少年郎也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问道:“您不也担心封大哥吗?” 狐媚男子也只是跟着笑了笑,开口说道:“担心是担心,不过是担心他走的太慢。” “慢?” 少年郎拿起手中折扇,虽是冬日,却依旧扇不离手。 “这个天下不比他的老家,所谓江湖也没有那么潇洒。这侠字虽然明朗了,但行事依旧束手束脚。这也不怪他,毕竟有些最为根本的事,他忘了。”狐媚男子看了看禁闭着的窗户,小声嘀咕道:“承贤啊,你与封一二相处时间不算短,你觉得他如何?” 柳承贤摸了摸脑袋,思量了好一会,这才实话实说道:“是个好人,但是好的有些迂腐。” “这就是了,好的有些迂腐,其实只说对了一半。”李扶摇站起身来,将那禁闭着的窗户轻轻推开,望着窗外的景色,不急不慢地继续说道:“你认识他的时候,他与这天下无牵无挂。是他不想,要杀人便杀好了,其实哪有那么多道理可以说。若是道理说多了,和那些文庙里的老学究有什么区别?找着借口出手,始终不是个事。” “您的意思是封大哥在侠义二字上走的太慢了?还是说他压根就走错了?”柳承贤低下头,想了想往日里封一二所说的那些话,似乎并未觉察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扶摇叹了口气,纠正道:“错倒是没错,就是忘了这侠的本意。这人啊,知道的道理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做起事来便束手束脚。你说偷盗有错吗?那劫富济贫呢?你说杀人有错吗?那为他人报仇呢?” “这出于好意,当然就没有错了!”少年郎不假思索地说道,怎么样算,这些都是好事是。 “可是你的封大哥却觉得是错。” 狐媚男子依旧看着窗外的风景,只觉得这冬日里的暖阳,虽说不抵夏日酷暑来的热,但却恰到好处。 “按照封大哥的说法,的确也不是对的。毕竟那富人也没错,平白无故就丢了银子,那该死之人也该有朝廷去缉拿。”柳承贤说到这,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去说了,沉默了会,只得看向那一袭背影,问道:“先生,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呢?” “唉……其实不难啊。”李扶摇转过身,指了指窗外,笑着说道:“你说这太阳要是能有夏日那般炎热,是不是就好多了。” 柳承贤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 或许在封大哥家乡那边,这些是错的,这在他心中积淀许久,久到他已经当成了人之常情。 但是就如同暖阳一般,在夏日惹人心烦,可到了严寒冬日,却又是让人钟意至极。 “聪明,当真是聪明。” 李扶摇哈哈大笑,好一阵后,见到了阵阵飘雪,这才开口解释道:“既然是头一遭,那不妨就放开手脚。现如今又不是他那个太平盛世。治乱世当用重典,同样,要想在昏暗世道中开出一条让人人憧憬的路,也得放开手脚,什么狗屁道理,先放一边。一句话,见不平事一剑平之。这就够了,他要做的不是创下什么规矩,而是舍弃一些规矩。” 侠义二字,在乱世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说,没什么规矩可守。 在李扶摇那个梦里啊,侠士以武乱禁,活得自然也就潇洒许多。 快意恩仇,就是如此简单。 第四十五章 计蒙 一觉睡醒的封一二,还未睁开眼,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初一”。 见许久没应声,他这才睁开眼睛,莫名地叹了口气。 游侠儿将头探出马车外,环顾了一下四周,将目光落在了熟睡的小刀身上。 看着女孩手上的那根铁链, 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就连洛阳都打不开的铁链,恐怕世间真就没几个人能打开。 想到这,封一二跳下马车,随意地从马车里掏出了一件衣裳,就那么盖在了女孩身上。 好巧不巧,半醒不醒间的小刀睁开了那双大大的眼睛,与封一二四目相对。 “封大哥, 你酒醒啦?” 女孩似乎是想给对方找个台阶,明明游侠儿是醒了,偏偏说是酒醒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游侠儿只要认下了,那么便可以再将少年找回来,权当是酒后失言。 “我没醉,何来的酒醒了。”许初一显然是不想这样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神像,轻声说道:“你也不要多想了,咱们赶路要紧。这儿荒废了许久,我感觉有些怨气。” 见游侠儿说话如此了当,纵使小刀再想替少年求情,也只得暂时停了这心思,等着日后有机会再说。 封一二随便从某本书籍上撕了一页,故技重施,叠了一只小巧的纸马,就那样随手一抛。 一只黑白相间,身上隐隐有字的马儿便出现在了庙里。 游侠儿二话不说,拿起许久没用的缰绳就将其套上, 动作极其娴熟麻利。 “走吧!别看了!那小子不会回来的。” 封一二说罢指了指马车, 意味深长地看着小刀,自出了破庙,小刀便一直望着少年出走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他的出现。 听到了游侠儿的话,小刀叹了口气,托着铁链便上了马车。 就在此时,树上的许初一睁开眼睛,看了看破庙的方向,抻了个懒腰,骂道:“你睡马车,老子睡树上。去你娘的!” 游侠儿驾着马车,悠哉悠哉地靠在一旁,或许是没了少年的插科打诨,他有些不太习惯。 这都几百年了,一直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行走天下,在这江湖里摸爬滚打再滚打。 这才与少年相处几年啊,竟然就有些习惯了。 “小刀。你和那个赊刀人,是如何撞见的?”,兴许是这路上属实是太过无趣了,封一二竟然难得地与小刀说起了话。 “封大哥,你忘了吗?是他来我们村里赊刀啊。”,小刀一脸诧异,倒不是觉得封一二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而是与自己说话这事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路上,总是许初一闲来无事找自己聊天,而她与封一二,一天几乎也说不到四五句话。 如今许初一被赶走了,怎么就想起与自己闲聊了起来。 “其实初一的遭遇和你差不了多少。”封一二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继续说道:“他的家乡也被人给毁了。而毁他家乡之人,其中便有那个蒋磊。” “那封大哥,你为什么不帮他报仇?”小刀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问道。 “因为错不在他啊,而再这个世道。”封一二闭上眼,思量许久之后,接着说道:“其实初一怪可怜的,摊上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师傅。你说,是不是啊?” 小刀微微一怔,好一会才缓缓地说道:“初一哥哥对我挺好的。” “是啊!你对他也挺好的。这我能看得出来,他给你做的花环不是也被你藏了起来吗?” 回头看了看马车底下的那个属于自己的破旧包袱,女孩点了点头。 封一二停下马车,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你若是想要跟着你的初一哥哥,我不拦着你。毕竟即便我觉得他错了,但是对于你而言,你也不该抛弃他。哪怕天下人都说他错了,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以他对你的所作所为,你都不能说他半句不好,更不该让他一个人就那么走了。” 小刀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缓缓地说道:“我现在铁链还在,跟着他也是累赘。” “一条铁链而已。”封一二看了看马车后面,缓缓地说道:“你如果想跟着去,你就去,我不拦着你。” “不了,封大哥。我们还是赶路吧。或许以后会遇见呢。”小刀叹了口气,开口说道。不知这话是安慰游侠儿,还是安慰她自己。 见女孩执意如此,封一二也只得作罢。扭回头,抽打马儿脊背。 只见马车一路前行,而许初一一直保持着原先的距离,不远不近,马车快,他便快,马车慢,他便慢。 一个村庄中,不光是江河干涸,甚至就连井水也枯竭了。 作为村中最为年长的麦老头坐在庄稼地里,满脸愁容。 也不知为何,今年自开春到冬至,这村子方圆百里,竟然一滴水也没落下过。 春日还好,有河水井水。 可不知怎么的,夏日一过,这水便没了。 看着已经与荒地融为一体的枯萎庄稼,老者流下来一滴泪水。 若是再不来雨,那么明年春耕必然是会被耽搁的。 年迈的老者猜不会傻到相信是什么巧合,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是他们这个村子得罪了什么仙人。 想到这老者站起身来,看了看远处的大山。 虽说有些迟了,但是还是得试一试,毕竟祖上曾经说过,千年前,这一片受那条龙守护了好几代。 yqxsw.org 为此他们还特地为了那条龙修了间庙宇,起名为龙王庙。 虽说后来有个读书人带着一群人来过这,并告诉村里人那龙并非什么瑞兽,而是凶兽。 而且也不是龙,而是叫做计蒙。 不过交代几句话,那读书人便随手将那条保佑了村里好些年风调雨顺的龙就那样捉走了。 什么计蒙不计蒙的,什么凶兽不凶兽的。 老百姓哪里知道这些,谁能保佑村子,谁便指得他们供奉。 于是没过几年,那龙王庙便已经破败不堪,转而兴盛的是修在村里的那间私塾,以及私塾边上的那间文庙。 一晃千年过去了,没人还记得那间龙王庙。 唯独他们姓麦的,依旧口口相传,告诉后人。 并且嘱咐他们不要忘了,如果有一天村子里遇到什么事了,就一定要去那间龙王庙。 老者拿起身边的包裹,现如今也就只有那间龙王庙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第四十六章 麦千秋 老者衣服单薄,颤颤巍巍地走在路上,每逢体力不济的时候便会回头看看,看一看那荒芜的庄稼地,也顺便看看村子。 看完之后的老者没有逗留,继续向前。 可老了毕竟是老了,就在一个算不上多陡的坡上, 麦老头一个没站稳,直接跌倒在地,就那样滚了下去,好在泥地,没有什么石头,老者没受什么伤, 只是因为劳累过度而昏迷了过去。 当老者再次醒来的时候,一个小女孩俯下身看了看他,眨了眨眼睛后边朝着一旁喊道:“封大哥, 他醒了!” 还在马车里的封一二听闻赶忙探出脑袋,瞅了一眼这位在路上捡着的老者,顺便看了看在火堆上烤着的野鸡,“真巧,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鸡烤好了你就醒了。” 老者身体虚弱,懒得和眼前的年轻人计较这些,况且对方又与自己有救命之恩。 这荒山野岭,若不是恰好遇见,指不定就被哪只野狼野狗给拖走了。 “所以,麦老头,你这是要去龙王庙祈福?” 封一二丢掉手中的鸡骨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恩。”老者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是啊。已经将近一年没有下雨了,事到如今, 只得去那碰碰运气了。” 正当小刀面露同情的时候,哪成想封一二却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地笑道:“真是有意思,那座庙都破成什么样子了?若不是在深山之中,少有人问津,恐怕早就没了。这眼看大难临头了,才想到它?我看啊,还是别去了,心不诚啊!” 麦姓老者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蹙起眉头,喃喃道:“谁说不是呢?或许这次昏迷便是它让老头子回去也说不定啊。” “有意思,你还真听劝,怎么不想着是给你的考验,看看你心诚不诚呢?” 封一二看了一眼小刀,似乎接下来那段话是对她说的一般。 “有时候事能不能成,不是看这一路多少磨砺,而是看自己心是否坚韧。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其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的。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若是心智不坚,大不了一句算了吧也就算了吧。” 或许是觉得眼前的独臂年轻人说的有些道理,麦老头叹了口气,有些赧颜地说道:“小哥你说的对,是老头子我的不对,看来这龙王庙,还是该去一趟。” ddxs.com “去归去!不过我想问问你,这次去你说期盼着它显灵还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觉得若是去了还没有个结果,那便已经尽力,自己也就无需多求什么,只管跟着同乡人一起背井离乡好了。” 封一二言辞犀利,字字珠玑,皆是点在了老者的心上。 这不免有些让老者下不来台,脸色有些难堪。 “先不说这个了,村子里都不知道这龙王庙的事,唯独你知道,也唯独你肯来,想必你们家祖上必定与它有些瓜葛,说来听听吧。” 游侠儿随手从怀中掏出了那半壶酒晃了晃,递给了老者,既然要说往事,那么这酒必然不可少了。 老者看着那半壶酒,有些诧异,一是好奇这酒壶为何放在怀中却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二是好奇为何年轻人如此断定他家祖上与龙王庙有些渊源。 “不用在意这些,我好歹也算半个山上人,有些事还是知道的。” 封一二看穿了老者的那些小心思,生怕对方多想,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老者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这世道,所谓的山上仙人很是寻常不过,既然是半个山上人,那就不足为怪了。 “其实还真是让仙长您说对了。” 知道年轻人的身份,便多了些敬畏。 老者接过那半壶酒,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子酒香扑鼻而来,自打干旱之后就连庄稼也没有,又哪里能够酿酒呢?粗略算下来,自己也有大半年没喝过酒了。 “其实这事我也只是听我爹说过,据说是和族中某位练拳的先人有关。” 老者喝了一口酒水,忍不住长叹一声,这才继续说道:“据说当年那位族中长者喜爱练武,而且根底不俗,被某位仙人看中,收做了弟子。这一去便不知多少年,回家之时仍是年轻,可家中父母早已故去。” “那一年村里恰逢水灾,河水冲塌了堤坝,稻田遭殃。不光如此,那水越来越大,加上暴雨连绵数月,眼看就要淹没他父母的坟地。” “据说他看到此景,一个人站在了山坡之上,只是一拳便将汹涌河水给硬生生打了回去。顺便跟随倒灌的河水一路而上,河水稍有下垂之势,便一拳打回,一边打一边逆流而上。” 封一二皱了皱眉头,好奇地问道:“你说你姓麦?那当年你祖上的那位练武的先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老者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后,开口说道:“家里出了这么个仙人,自然是要记载在族谱之上的。那位仙人上千下秋。” “麦千秋?” 封一二忍不住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 “是的。难不成这位仙长,你也认识我家先人?”老者见他这副模样,于是开口问道。 “认识!不光认识,而且还见过,曾经受过他的指点,得了两招恩赐。” 封一二遥望远处,不由得想起了那具屹立不倒的白骨。 “当年我家祖上那位先人回来之时还带了个龙首人身的怪物,说是什么龙王,并说日后就由它来庇佑一方平安。”老者指向龙王庙的方向,缓缓说道:“村里为此还修了那间龙王庙,用来祭祀它。” 封一二点了点头,难怪当时看那座龙王神像有些奇怪,龙首人身不说,还头生四角,合着是现身之时必定风雨大作的计蒙。 既然是计蒙,为何那位武夫前辈偏偏说是龙王呢? 封一二皱起眉头,感觉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奈何唯一知道其中辛秘的俩个,一个早已死去千年,另一个不知所踪。 第四十七章 半个故人 封一二这边正当疑惑之时,许初一那边却是有些麻烦了。 本来少年跟在游侠儿后面跟着好好的,谁料游侠儿因为老者的事停了下来。 心细的许初一想着,龙王庙距离马车也不算太远,而且老者既然说起要去龙王庙,依照着游侠儿的性子,必定也要跟着去。 既然如此, 那便先去龙王庙等着好了。 想到这,少年便调转方向直奔龙王庙。 按照他与游侠儿先前的计划来说,假意分开,好引蛇出洞。 现如今少年觉得这蛇一时半会是来不了,反倒是这龙王庙的事听起来有些蹊跷。 当初游侠儿以教自己练剑为由,用树枝击碎了符箓, 看似符箓消散, 其实是藏匿在了那一截树枝上。 也正是如此,游侠儿才嘱咐自己带走那一根树枝。 而在龙王庙的时候,也是少年强行留下那根树枝已备不时之需,生怕自己不能及时策应。 也就是这样,少年才得以听到麦老头的那番话。 先有峳峳,现如今又来了计蒙。 许初一觉得,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当少年距离龙王庙十丈距离的时候,便隐约察觉到了破庙之中有人影闪过。 少年放轻脚步,仗着身上可以屏蔽自身气息的粗布麻衣慢慢靠近,最终透过窗口看清楚了那个身影。 只见那个身影与常人一般,只是有着龙首,头上生有四角,那四只角并非龙角,而是与羚羊类似的尖角。 许初一眯起眼,心中酝酿了一番,十分确定这玩意就是游侠儿口中的计蒙,老者嘴里的龙王。 现如今真见着了,少年心中十分笃定, 这蛇果然是出动了, 但是为何三番两次都是自己遇见。 按照道理来说,不是冲着他封一二去的吗? 倒霉,真就是倒霉。早知道就不回这破庙了。 有些懊恼的少年打算先走,想着法将这事告诉游侠儿,可情急之下却忘了注意月光。 后撤一步的时候,月光将他的影子照射在了破庙之中,好巧不巧就在那只计蒙的脚下。 yawenku.com 龙首人身的妖兽见状,急忙回头,与少年四目相对。 随后那只妖兽如同发了狂一般,朝着窗外的许初一冲了过去。 少年赶忙后退,袖口之中三十五张符箓尽数飞出,用来阻挡计蒙的冲撞之势。 两个身影相差十丈远,一前一后相互追赶。 少年看了看游侠儿所在方向,为了不惊动那边,无奈之下只得背道而驰,引开计蒙,想着离远些。 若是能跑掉那是最好,若是跑不掉,恐怕只得打一架了。 有符箓在身上,和那最后的底牌,自己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在这儿。 同是妖兽,峳峳不是就被自己给驯服了吗?况且这两只妖兽,按照推算,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意在游侠儿,而非自己,那指不定追了一半便会自行离去。 几番盘算下来,少年不过用了刹那便想明白了。 可偏偏少年想错了一点,这计蒙此此虽是冲着游侠儿去的,但是也有些私心。 或许是出于私事败露,这一追竟然足足追了有一个时辰之久。 许初一转过身,见那只计蒙还在追自己,无可奈何只得按照最坏的打算行事,那三十五张符箓顷刻间分别化做雷电将计蒙困在其中。 本以为这样,这妖兽必定是难以脱困。可没想到计蒙竟然身形晃动,从人形化作龙形,就这样从雷电的缝隙之中游曳而出。 “这他娘的也行?” 少年破口大骂,随之操纵符箓对计蒙所化的游龙围追堵截,可偏偏计蒙身形灵敏异常,身躯扭动快速,好几次都躲了过去。 “还真是不好用啊!” 许初一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当年游侠儿在鲲舟上说的不假,这符箓对付寻常修士还算是管用,但是遇见了二品以上的修士那便只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了。 “唉……幸好离得不近。” 少年说完,看了一眼距离自己不足一丈的计蒙,双脚立定,摆出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拳架子。 一人守关隘。 说来也是奇怪,许初一的拳架刚刚摆出来,那条计蒙竟然呆立当场,不再前进半寸。 正当少年迟疑的时候,计蒙跌落在地,化做之前龙首人身的样子跪地不起,任由符箓化作的雷电困住周身。 “是你吗?” 那只妖兽口吐人言,一句“是你吗?”弄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但只是片刻,许初一便似乎明白过来了。 计蒙口中的那人肯定是那个名叫麦千秋武夫,而游侠儿之所以说认识,受了两招恩惠。 那说不定,自己这一人守关隘便是麦千秋所创。 一拳击退河水,好像还真是和一人守关隘有异曲同工之妙。 少年眯起眼,狐疑地问道:“你会说话,你认识麦千秋?” 计蒙点了点头,随后摇了摇头。 “看来你不是他!” “我的确不是他,但也算得上是他的传人。” 许初一说着撤掉了那些符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会说话的?为什么又回来了?” 计蒙抬头望了望天,眼中一滴泪水滴落。 “既然你说他传人,那便也算得上是半个故人。与你说一说,也无妨。” 计蒙说着也学着许初一的样子坐了下来,与他说起了那段往事。 “我见你那拳架子虽说与他相似,但是要高明不少,想来恩人之后必定境界又有所攀升。”计蒙说着低下头了,好奇地问道:“在此之前,不知你是否能告诉在下,恩人他是否还好?是不是当真去了那接壤之地?” 许初一皱了皱眉,想了想封一二曾经与自己说过的那些有关于那个武夫的事,点了点头,说道:“麦前辈的确去了!而且在那以一人之力挡住了魔族的大军,不退半寸,捎带手创下了两个拳架子。” “那他?” 计蒙看向许初一欲言又止,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 “死是死了。不过得好在偿所愿,人间幸事。” 第四十八章 武夫之间 冬日荒凉。 计蒙躺在地上,亏得身上鳞甲厚重,也就不觉得身下寒气渗人。 少年抬头看着月色,只觉得原本象征着团圆的满月,现如今怎么看怎么凄凉。 只因为计蒙说出了当年之事,一个武夫与另一个武夫之间的约定与默契。 “先前我只以为是你呼风唤雨,惹得当年村子被淹没, 现如今倒是明白了,你是被打……” 少年口不择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了计蒙那一脸显然生气了的样子后戛然而止,便不再继续说了。 不过就是被个武夫揍了,又被个武夫搭救的事,俗的不能再俗。 再后来计蒙便感恩戴德,为弥补先前过失,守护了村子风调雨顺几百载。 信守承诺却不得好报, 被某个读书人镇压在了书中。 最后侥幸脱身,这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村子,想着是否能见上那个武夫一面,在看看村子是否安宁。 少年闭上眼,不去想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能从稷下学宫逃脱出去,恐怕只不过是这只计蒙为了面子,信口胡说的。不过好在,许初一也知道了这布局之人究竟是儒释道中哪一家了。 “你说当年那个捉了你的武夫,与麦前辈有个约定?是个什么约定啊?” 许初一想起那个同是武夫的金甲力士也曾与游侠儿有过约定,猛然睁开眼,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当年恩人急着去那处接壤之地,他俩打虽打了,但是打的不尽兴!故此约日后等他回来,必定再打上一场。” 计蒙侧过身, 刚想入睡,经少年这么一提醒,整个身子坐了起来,似乎想起什么事来。 许初一见状,也是愣愣地盯着那只计蒙,等着他开口说话。 “你说那个武夫会不会?” 许初一眯起眼,学着封一二的口吻大声骂道:“去你娘的,闭嘴!” 其实不用计蒙开口,许初一便下了决断,那个武夫一定会来。 毕竟学宫的布局不会那么简单,也不会那么容易。 以峳峳引出金甲力士,再以计蒙引出那个曾与麦前辈打成平手的武夫。 至于那个武夫会不会出手,那是必然的。 虽说麦千秋以死,可还留了两招给世间武夫,一人守关隘和逆风行。 即便没有这两招,武夫之间的默契,必然会使他俩打上那么一架。 恰好这两个拳架子被封一二学了个通透,又恰好路过此地。 看似都是恰好,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儒家那个人有意为之。 许初一站起身来,凝望封一二所在方向,踌躇许久之后还是坐了下来。 蛇虽然出来了,可却不是那一条。 引蛇出洞或是打草惊蛇,只是一念之间。 “对了,你既然记得麦千秋的拳架模样,那还记得当年那个武夫的路数吗?” 少年望向计蒙,问了许久之后却不见他有什么声响,还以为他是不知道,结果就在许初一准备起身再喊的时候,一阵鼾声骤然响起。 “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少年嘀咕了一句之后,便也倒地睡去。任由寒气侵袭自身,少年却睡得格外香甜。 夜色凄凉凝重,就在少年入睡之时,一个身影乘着月色而下。 浮于半空之中的黑衣老者低头看了看沉睡少年,又看了看那只计蒙。 “根底不错啊!” “还是这般蠢笨!” 黑衣老者思量许久之后,一个侧身翩然落地,以极快身形掠过俩个熟睡身影的两侧,轻轻地在他们脖颈处来了一发手刀。 一手一个拎着便往远处高山走去。 步步登高,直至云端。 少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不敢置信。 那只计蒙此刻竟然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岩石之上,一位黑衣老者手持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柳条,正狠狠地鞭打着它。 下手极其狠厉,甚至看上去居然有些娴熟。 “你哭啊!你哭啊!你他娘的哭不哭。”老者一边鞭笞着计蒙一边催促道。 “我说老东西,你打啥?” 计蒙不顾遍体鳞伤的身体,看着黑衣老者,一脸无奈。 “上次就是老子打你打了三体三夜,姓麦的才过来的。现如今,不打你他怎么来啊?这流程少不了,你小子再不哭,我可下死手了啊!” 黑衣老者说完这话,冲着刚刚苏醒的许初一笑了笑,安慰道:“你小子放心,老子只打它,不打你,你我要留着,收个传人!” 少年茫然地看了看黑衣老者,又看了看他手上的柳条,此时已经猜出了大概,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难不成练武练到一定境界,都有啥见不得人的癖好吗?封大哥喜欢看那些多图少字的书籍,这老头喜欢拿柳条抽打妖兽。 “前辈!别打了!没用的。”许初一挪动了一下被捆绑的身子,调侃道:“你这样抽,它也不会哭的!” “哦?怎么说?” 黑衣老者虽然这样问,可手上的柳条却没有停歇,相反速度越发的快上了几分,听那呼啸之声,估计下手也比之前要重了许多。 少年歪了歪脑袋,胸有成竹的说道:“这事我还是知道点的。这东西上次哭了,酿成了大祸,现如今是长了记性!况且你想要找的人,他也来不了!” “放屁!麦千秋那个老小子既然答应了老夫,那就一定会来!” 黑衣老者瞪了少年一眼,虽说生气,但是的确起了爱才之心,下不去手。 这火是要发,但也不能朝着日后的徒弟发啊? 于是乎,遭殃的还是那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计蒙。 老者凭空有拿出了一枝柳条,左右齐手,一顿子抽。 “看不出来,你他娘这个妖兽还挺守信用!麦千秋让你庇佑一方风调雨顺,你还真怕惹祸不哭!怎么的?他老小子的话是话,老子的说的就是放屁?” 黑衣老者最后一下,竟然硬生生将两只柳条打断。 还是不过瘾的老者看了看周围,发现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了,于是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吞噬小说网 少年见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现在十分笃定,老者或许压根就是为了揍这只计蒙。 第四十九章 替你打了 “老爷子!要不让我试一试吧!” 许初一看了看黑衣老者的两个拳头,又看了看遍体鳞伤的那只计蒙,还是有些不忍心。 比起武夫的拳头来说,刚刚那个柳条只能算是挠痒痒。 许初一也见过封一二出拳,知道这武夫拳头的轻重,看那样子,黑衣老者的境界不低, 这要是一拳下去,失了轻重,估计这只计蒙连个哭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黑衣老者闻言看向少年,笑道:“原来你小子也好这口!老子喜欢!来来来!我教你,这捆着打可有意思多了!怎么打它都不会倒!” 说着,他便轻轻一指,一股子气息便将许初一身上的绳索给震碎了。 “你看好了啊!这抽人不比打架, 不能下死手,也不能伤着重要地方。你看看老夫这几下,都是皮外伤,但是却是最为疼的地方。这都是多年积攒下来的经验。” 黑衣老者一手搂着少年,一手指着计蒙身上的几道伤痕侃侃而谈,炫耀着自己这一手的好本领。 许初一看了看,可不是吗?别看老者抽了那么久,可不外乎就是那几处地方,大腿根部、肚子和胸口腋下的接壤处。 这几个地方恰好也是最为怕痒的地方,这当少年不禁得皱起了眉头,更加笃定了这老头指定有啥癖好。 “小子,你可别动手啊!咱俩也算是认识啊!”计蒙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似乎是在求饶。 许初一挠了挠头,十分嫌弃地看了看黑衣老者,小声嘀咕道:“就不能用用脑子吗?” “那可不行!老夫一记头锤曾经险些撞倒了否去山,可不敢用在它身上,不然就没得玩了!况且它也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本来还好好的许初一听到这话, 顿时哑然失色。 心说或许当年麦前辈真就不是打赢的, 是用脑子取胜也不一定。 “唉……” 少年叹了口气,凑近计蒙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原本还有气无力的它立马抬起头,满脸愁容,问道:“当真?” “骗你做什么?你只管哭就好了!” 少年担心计蒙哭不出来,顺手在它的伤口上狠狠地揪了一把。 它那伤口的鳞片早已被打的脱落在地,哪里受得了,顷刻间便哭了出来。 看得一旁的黑衣老者连连点头,“原来还可以这样!看来老夫还是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玩的花啊!学无止境,学无止境啊!” 许初一一脸的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这位老者好了。 随着计蒙的哭声越来越大,天上风云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显然是有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袭。 许初一也不着急,找了块岩石就那么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黑衣老者那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轻声问道:“其实你知道的,他已经死了。” 黑衣老者矗立于风中,巍峨不动,点了点头,“你小子哪里会知道,武夫之约,哪怕早已身死,也必然要赴!我是要和他的拳过招,又不一定非得是他!” “也对!”少年低下头,想了许久后,说道:“那两招我也会,要不然。” “不必!老头子我不屑于此,而且那两招你最好也别用,等学了我的拳,日后遇着了对手,我的拳不管用,你再用那两招!”黑衣老者语气诚恳,低头看了看少年,笑着说:“记着,看到时候看清楚了!老夫可只打算收你一个徒弟。” “还没打,你怎么就知道你打不过?”许初一看了看龙王庙的方向,好奇地问道:“既然知道打不过,为何还要打?” “你这话说的,我叙戏群一介武夫,求得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黑衣老者不动一步,静静地等着。 这一拳他已经等了千年,现如今是时候该兑现了。 少年点了点头,环顾了四周之后,指着对面山上说道:“我在那看。” 老者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与自己面对面的山峰恍然大悟,笑着说道:“好!既然你想试一试,那就看看能挨上老夫几拳。” 龙王庙中,果不其然,封一二折返了回来,为的就是送麦老头这一程。 看着麦老头认真打扫了龙王庙,又将供台后的神像好好整理了一番。 游侠儿没有搭手,只是坐在一边,朝着昨夜许初一被发现的那扇窗户看去。 做好了一切的麦老头也顾不得庙里没有蒲团,就那样跪在了年久失修的青石板上。 三叩九拜之后,虔诚地说道:“望龙王保佑,保佑村子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噗嗤!” 游侠儿冷笑一声,这惹得一旁的小刀有些不解,好奇地看了过去。 “不好意思!忍不住!”封一二连忙摆了摆手,虽然说了不好意思,但依旧冷嘲热讽道:“这老百姓拜神都说自己不贪心,只求一个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其实比那些求财求福求寿求禄的都要贪心。” 小刀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封一二摇了摇头,没有许初一这个捧哏在一旁搭腔,这话还得自己挑明了说,真是有些费劲。 “你想啊。什么是平安顺遂?稍有不顺都不算数平安顺遂,换句话说他们看似求平安顺遂,实际上是贪得无厌,求一个心想事成,求财你得给,求福你得赐,求寿你得从,求禄你得允。到头来,还说一句,我不贪心,其实是作为贪心的。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不难,却很难啊!” 跪在地上的老者这下子可算是明白了身后这位年轻仙长的意思,赶忙又磕起了头。 “我不贪心,只求一场大雨,只求一场大雨就好!” 就在老者磕下最后一个头的时候,顿时天上不知为何,四处乌云向村子那边迅速涌动,云端中雷电交杂,时不时有雷声传出。 老者原先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却如此灵验,着实吓了一跳,这惊喜之情也被恐慌所掩盖。 封一二微微皱起眉头,看向远处高山,喃喃道:“难怪要留下这两招!相识一场,受你恩惠,那么这一架,我就替前辈你打了。” xiashuba.com 第五十章 仙人抚顶 顷刻间,大雨连绵。 双手被捆着的小刀看向门口的背影,轻声问道:“封大哥,你去哪?” “没事,就是去打个架,一会就回来。” 还未等小刀答复,游侠儿便脚踩长匣朝着远处高山而去。 于高空穿云海, 于云端越雷霆。 不出片刻,游侠儿便已经到了那座高山之上。 “前辈,怎么称呼?”游侠儿看了看黑衣老者,蹲下身来问道。 “老头子名叫叙戏群,我说你这小子,当着老头子这个前辈面,站那么高做什么?” 名叫叙戏群的老武夫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或许是觉得这样脖子太僵了, 于是便又放了下来, 直视前方。 封一二挠了挠头,想了想,尴尬地说道:“这不是看您是长辈嘛,我这个做晚辈的只好在上面替你遮风挡雨。” 说罢,封一二轻轻挥手,扫去山顶方圆十几丈的雨水。 “哼!你小子,也算是滑头,这光景出个三品武夫不容易,你叫什么名字啊?先前怎么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一个如此有趣的三品武夫啊?问天境可否扎实啊?当真问过天了吗?” 叙戏群说着,朝着地面就跺了一脚,陡然间,山顶积水由下之上,直奔云层。 山对面的许初一瞪大了眼睛,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其实让少年吃惊的倒不是那雨水倒流,而是那座高山在老者的那一脚之下,竟然肉眼可见的下降了些许。 “恐怕那差点撞踏否去山顶事,不像是假的。” 许初一摸了摸额角的水渍, 不知是雨还是那一头冷汗。 面对老者的那一脚,封一二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翩然落地之后,将长匣放置一边,毕恭毕敬地解释了起来。 “前辈,晚辈叫封一二。名声不大,早些年顾及自身,行事低调了些,所以未曾在这天下留过什么名。武夫三品的问天境还是有的,也曾问过天,只是可惜还未曾像您这般沉过地。” 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紧了紧腰带,顺便挠了挠裤裆,一脸讪笑。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独臂年轻人,叙戏群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道:“那你才当武夫没多久啊!” 游侠儿愣了愣神,许久之后才明白过来,默默地点了点头,对老者的话不置可否。 武夫理应不惧一切,自己前些年却那般畏手畏脚,的确算不上是个武夫。 “前辈说的在理,难怪自从揭了那面具,卸了那身衣服,这拳头就硬朗了几分。” “哦?”叙戏群咂摸了一下嘴,缓缓地说道:“先别急着动手,老头子我先问问你。这一架你是打算让那个叫封一二的武夫来打,还是麦千秋的传人来打啊?” “遇到同等境界的敌手,哪有不打的道理。晚辈先替自己打一场,再替麦前辈打一场。” 游侠儿话音刚落,双脚一前一后立定不动,一只手缓缓伸出,直至胸前。 叙戏群笑了笑,面对这么个从来没见过的拳架子,大声嚷嚷道:“好!我辈武夫本就应该如此!” 言罢,黑衣老者脸色笑意消失无踪,深陷的眼窝里,两只眸子冷峻深邃,如同黑夜一般。 对面山上的许初一在大雨磅礴之中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雨中观战,对于少年来说并不碍事,相反凭借着雨滴落地之声长短反而可以清晰的感知俩人的身形。 游侠儿此次对敌,并没有像上次与金甲力士那般准备后发制人,而是率先便是一拳递出。 只见黑衣老者眼神犀利,看着大雨之中的雨滴,不见雨水四溅,便明白了这一拳的路数。 不求刚猛,而求柔。 按照常理来说,到了这个境界的武夫,一拳递出,那雨水便会停滞,甚至是四溅。 拳罡之力,击退雨水下坠之势,就像当年麦千秋一拳退去洪水一般。 可封一二这套拳法偏偏挑了条不起眼的小路,弃了刚猛路数,转而捡起了许多武夫弃之不用的那个柔字。 当然柔不是不好,只是太重技巧而轻了拳意。 武夫练拳练到最后,都少不了个心境。 或观山,或听海,又或是撼树。 甚至以拳逆江,以腿断山。 偏偏这个柔,很难扶持自身心境。 游侠儿这一拳,看似不惊雨水,注重的便在这个柔字,拳罡四散,穿间隙,透风雨。 再老者身前却又汇聚一点,直奔老者腹部打去。 叙戏群不动神色,只是轻轻抖动身上雨点,那道拳罡便被溅落下来的雨水包裹其中。 随即又逐渐被雨水分散开来,垂于地面之上。 虽不及老者那一脚让人震撼,但却也让这座高山下沉了几寸。 好一个润物细无声。 你以柔巧应战,我便以柔巧战你。 叙戏群苦其一生,钻研了许多拳法路数,甚至不惜以前辈身份拜师后辈。 被天下的大多数武夫嘲笑了不知多少年,可唯独少许几人心里清楚,这位老者武道纯粹,堪称一个痴字。 天下武功路数,被他以岁月换取,摸了个通透。 封一二眯起眼,看着自己那一拳被老者轻易化去,他也笑了。 天下三千大道,唯独武道一途最为爽利,快意恩仇,不死不休,暗合了几分侠义在其中。 yqxsw.org 自己唯唯诺诺了百载春秋,就连救人也是用的假名字,破境还是躲在了那身粗布麻衣之下。 平时打架,生怕泄露端倪,都是以快至胜,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路数。 现如今叙前辈几句话给自己点醒,又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机会。 那不妨做回自己,伸一伸懒腰,撑一撑这天地。 是谁说着,我辈武夫但凡起势,山河尽头,感叫天地沉入海。 独臂的年轻武夫睁大双眼,仰天长啸一声。 叹天太矮,憾地太轻。 天太矮,只因武夫志高,地太轻,只因为武夫步太沉。 “武夫封一二,请赐教!” 年轻武夫猛踩地面,腾空而起,只是眨眼间,便与天齐高。 “武夫叙戏群,请赐教!” 一高一低。 封一二由上至下,一掌拍出。 曾有人言,山上人是为仙人。 如今仙人自高处来,仙人抚顶。 第五十一章 退半步 黑衣老者抬头看向封一二伴随雨落的那一掌,似乎是起了兴致。 轻微下蹲,以头锤对掌。 既然你这一掌,是借了那仙人抚顶,那就看看老头子的顶,你抚不抚的了,老头子的长生, 你是否也能一掌断之。 当年叙戏群年轻的时候,曾被否去山的初代山神笑话,说他妄图以一己之力撼动这天下至高的山峰,属实头铁。 不过五十岁的叙戏群便暗暗记在心里,十年之后,还真就以行动告诉了否去山的山神,什么叫头铁。 只是一击头槌,便击得否去山矮了十丈,同是这一下,否去山山神不得不消散自身弥补山高,只留下了半缕失了记忆的魂魄长存于山坳之间。 也是这一记头槌,断了否去山整整五十年气运不说,还使得山神之位就那么空了数百载,无人敢来。 大雨之中,一上一下,犹如天地相对,就在老者的头与年轻人的那一掌接触之时,下坠的雨水陡然停滞于空中,下不得,更上不得。 这样的神奇一幕持续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只听轰隆一声。 悬空雨水四散开来,如同万箭启发,向四周飞去,所到之处遇水而穿,遇石同样是穿。 对面山上, 匆匆赶到的计蒙险些被那些雨水击中,不得已匍匐而行。 当它抬起头时,只见少年昂首矗立,不惧雨水击打,同时握拳起势,一拳递出,击落身前雨水。 他这哪是想借着老者余下拳罡锻炼体魄,分明是想以自身拳架,力抵对面山上俩人的余下拳罡啊! 封一二与叙戏群互对一招之后,两两分开。 “就这点东西?”叙戏群冷声问道:“不应该啊!刚刚那股子柔巧掌力呢?” 许初一抖了抖自己的左手,笑着说道:“还不成气候,不过刚刚那一掌,不过是我初入武道所悟。” “当真?” 老者眯起眼,顿时来了兴趣,初入武道便有了以仙人视苍生的气概,这还了得? “自然是真的。不瞒前辈您说,我是外乡人,当时有些瞧不上这山上人,为此三品境界时有时无,不过幸亏得了我岳父提点,现如今倒是没了这份心思。” 封一二看了看对面山上的许初一,会心一笑,继续说道:“不过好在最近倒是悟出了那么半招,还未曾试过。” “那就试一试!” 黑衣老者猛然起身,向前迈出一步,左脚用力一踏,整座山顿时矮上了足足十几丈,右手握拳,身形一个弧度旋转而去,借力挥打而去。 学了半辈子的拳法路数,又用了半辈子将其一一拾起,柔和在一拳之中。 这一拳看似是一拳,招式普通再普通不过来,实则拳意充沛。 内有天下拳架三十一,天下掌风二十三,腿法四十六,还有不少兵器的招式意境。 皆是老者毕生所学,其中甚至有当年麦千秋的那几招意境。 世间武道百余种此刻统统归于一体,杂然复留形。 封一二嘴角微微上扬,“多谢前辈成全。” 陡然间,年轻武夫垫步拧腰,往日种种付诸于前。 武夫敢叫天地沉入海不假,那是因为武夫眼中天地皆寻常,不敬天地其实没什么。 可封一二觉得,唯独苍生不可不敬。 封一二全身用力,以仅有的左手手掌应对。 将那一拳接住,随之测转身子,借力转了一圈,顺势压下那一拳,同时右边空荡荡的袖口陡然间被气息充满,顺势朝着黑衣老者胸口打去,如同万钧之势。 吃了这出其不意一击的老者退出一步,摸了摸胸口,大笑道:“这一招漂亮!” 封一二点了点头。 这个自己未曾用过的半招,现如今已经完整了,称得上是一招了。 以武夫最为强硬的左手化阴,以柔克刚,顺势而为,正如山下百姓的顺从本心。 可山下人也不是如此逆来顺受,终究忍无可忍,也会愤然反击。 正如那只空荡荡的袖子,看似什么都没有,随风摆动,可凝聚气息后,又坚韧不拔,力量极大。 起先封一二说是半招,就是因为不知如何以袖为拳,多亏许初一借给他洛阳的那本册子。 又见老者合百家武学为一拳,让年轻武夫明白了,不惜以全身气息外散,凝聚于袖口,又合了洛阳那册子上的武学,成了后半招。 半招阴柔,半招阳刚。 “这一招叫啥名字。”叙戏群捂着胸口问道。 这可让封一二犯难了,这叫啥好呢? 要不就学着杨大侠,叫他黯然销魂掌,可这名字也太过儿女情长了。 封一二想了想,突然想出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于是一脸贱笑地得瑟道:“前辈,我这一招,叫阴阳合和掌。” 有阴有阳,还合和。 满意,封一二对这名字,那是相当满意。 叙戏群听了这名字,胸口是不怎么疼了,但头疼了。 “这起名字是大事,以老头子看,看不如再等等吧。不着急!” 封一二撇了撇嘴,有些不爽地嘀咕道:“我这阴阳……” “闭嘴!” 黑衣老者啐了口口水,呵声制止到。 他可以输给一个后辈半招,但是输给这么个名字,他不愿意。 “既然这一架打了,那麦千秋那小子的架!” “自然也是由我来!” 封一二收起贱兮兮的嘴脸,一本正经的站好,左右双腿分开而立,解释道:“当年去了那处接壤之地,受了麦前辈两招的恩赐,自然还是我来替前辈出招。” ranwen.la “好!麦千秋,我等你千年,这次总算等来了!” 黑衣老者松了松肩膀,静静地站在原地。 仿佛对面之人,便是他等了许久的麦千秋。 封一二闭上眼,仿佛与麦前辈站于一处。 “一人守关隘!” 一拳递出,叙戏群同样也是一拳。 两者棋逢对手,不退半步。 “看来,当年你说要去那处接壤之地磨砺武道,不是骗我。这一拳,果然是以一抵万,不退分毫。好拳架,好拳意!” 一招过后,封一二等老人说完,向前迈出一步。 逆风行。 叙戏群看着那一步,泪如雨下。 “临敌万千人,百载间,不忘武夫本心。我叙戏群不如你!” 黑衣老者虽也可进一步,却退了半步。 这半步,不是在拳法上输了,而是武道上让了! 第五十二章 一胜一平 明面上两场都输了,实则一胜一平的叙戏群看向对面山上,喃喃道:“那个小子,资质算不上多好,可是性子却极其不俗啊,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游侠儿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的确如此, 可惜了!” “麦千秋那老小子在接壤之地苦捱了那些岁月,当真不易啊。” 黑衣老者在大雨之中找了块岩石,就那么坐了下来,遥望远处。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胸口,讪讪一笑,说道:“麦前辈只是做了他觉得该做的事, 没什么容易不容易。” 替天下戍边,以一己之力,挡下了多年的魔族大军,其实一句不易就可以概述的。 亲历那处战场的游侠儿,至今都难以忘记,每逢夜里,那凛冽寒风的呼啸之声,如千军万马纷然而至。 “老头子我和姓麦的较了大半辈子,唯独在此事上输了一筹,不服气啊!”叙戏群说着站起身来,指着远方说道:“你忙你的,老头子我得去那看看,顺便将场子给找回来。” siluke.com 游侠儿默不作声,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老者走向悬崖之时,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嘱咐道:“那个小子,叫什么名字?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也收不了几个徒弟了,总不能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继承衣钵的,还不知道名字吧?” “他啊, 叫许初一。年初一有肉吃的初一。” 封一二眯起眼, 想起了少年第一次报上自己姓名的时候,年初一是个好日子,能吃上好吃的。 叙戏群会心一笑,连忙称赞道:“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才称赞过少年的黑衣老者面朝山对面,大声喊道:“许初一,老头子我要去接壤之地,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来。若是你有朝一日能入武夫三品,别忘了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至于老夫这一身拳法,若入的了你这个小兔崽子的眼,但学无妨!” 这边才交代完后,叙戏群御风而行,踏步而去。 云端上的他似乎有些不放心,喃喃道:“得让这小子以后不那么难啊!” 就在老者走后,封一二终究是没忍住,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人家练武走桩千年有余,自己这才几百年啊? 再好的招式也不如叙老爷子磨砺许久的一拳要来的厉害,即便以柔巧化去力道,但依旧被那一拳的拳罡伤的不轻。 多亏是叙老爷子爱才,武夫相惜,以招式论输赢。 山对面的少年看见这一幕,迈出一步,却不敢继续向前。 游侠儿挥了挥手,就这样,俩人隔山而望。 “计蒙!这雨差不多就得了,别让他淋着了!”少年看向对面,小声对那只龙首人身的计蒙说道。 可是这话虽说出口,雨却未见停,而计蒙的哭声却越发大了。 “怎么了?” 少年转过身去,就看见计蒙哭的更加凄惨,远比自己说话之时还要汹涌几分。 无奈的许初一只得几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看着哭嘁嘁的计蒙,劝慰道:“其实真是为难你了。麦前辈也好,叙老爷子也罢。俩人都是武夫,虽然拳下有生死,但是越打越相惜。不然也不会你一出现,叙老爷子就过来了。” 计蒙摇了摇头,惨然道:“唉……他俩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只是这村子。我答应了的,却没做好。既然失了信,那便让我再补上千年好了。” 人人皆说妖兽无情,却不知如计蒙这般被纂刻于书籍之上,视为不详的凶兽,却也会因为未能守信,而悔恨不已。 许初一站起身来,朝着对面休息的封一二比划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随后指了指计蒙,孑然一身下山去了。 在少年走后,封一二又吐了口血,骂骂咧咧道:“这老小子下手是真他娘的重,这不是欺负年轻人吗?等着瞧,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这话才出口,年轻游侠儿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起码也得三百年才能追得上。 “唉。算了!本大侠不记仇,江湖嘛!不一定非得打打杀杀,人情世故也是江湖。全当承情了,仗着这伤,指不定这蛇就该出来了。” 封一二强忍疼痛,招呼了一声对面的计蒙,背起长匣,朝着那间龙王庙而去。 稷下学宫内,看着久久未归的那一页书籍,儒家位列第二位的言希“啧啧”一声。 “一个死了,一个不归。唉,这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了,不得骂死我啊?” 一旁的余十七懵懵懂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在下一刻,言希皱起眉头,苦笑道:“麻烦了!” 只听轰隆一声,还未等学宫大门的守门人反应过来,那道让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大门直接碎成齑粉。 “言老二!你他娘的出来!给老子我一个交代!” 一声怒吼由大门响起,直至言希的耳中。 还未等言希起身,一个身影已经飞至大门口,二话不说就与一拳打碎稷下学宫大门的黑衣老者打在一处。 黑衣老者拳罡骇人,一路从大门口打到了言希的书房跟前。 但是好在这里是稷下学宫,身为武夫的叙戏群即便再如何,终究受了浩然气的压制,虽说是吃不了亏,但也不敢打的太过跳脱。 况且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儒家圣人故意将他引到书房,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别打了!” 儒家亚圣推开门,朝外看了看,语气之间不容反驳。 自家人终归是自家人,儒家最年轻的圣人向后撤了一步,笑嘻嘻地说道:“二师兄说不打,那就不打好了。” 亚圣言希撇了一眼这个许久不见的读书人,尴尬地笑了笑。 从大门口一路打到书房的叙戏群也背过手,挑起眉头,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只被你家老爷子抓起来的计蒙出来了!顺带碍着我徒弟的路了!这个事,你们儒家总得给个交代吧?” “唉……”言希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多谢叙前辈。” 不说他儒家算计自己的事,只提计蒙与许初一两件事。显然也是给了儒家不小的面子了! 五十三章 何乐而不为 “他娘的!别废话!拆门的事不算。这计蒙与那少年的事,咱俩得算算账了。” 叙戏群拍了拍屁股,直接背对着言希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前的石阶上,嚷嚷道:“都说读书人讲道理,老头子我倒要看看这稷下学宫是如何讲道理的!” 言希不慌不忙,显然对方是来讨个说法的,既然如此, 那便好办了。 “前辈,这计蒙的事,的确是我稷下学宫看管不当。不过既然跑了,那我们学宫也不追究了。借着佛家的话,也算是随缘了,就随它去吧。” 叙戏群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事很是满意,自己抽了计蒙一顿,还它个自由, 这人情也就不欠着了。 权当是让它与麦千秋的的约定得以兑现,对于自己那个老朋友,也算是有个交代。自己既然要去那接壤之地,这就当一份见面礼好了。 “那我徒弟的事呢?” 言希笑了笑,对于那个少年,他早已补偿过了。 “这个就不由前辈操心了,他的那一份补偿,早就给过了。” 叙戏群皱了皱眉,随口吐了口痰,不满地说道:“老子说的是老子的徒弟。他那一份补偿是他的事,可老子的呢?” 看出两者这生意明显是要谈崩了,年轻的儒家第六位圣人赶忙打起了圆场,朝着书房里面喊道:“十七啊!出来倒茶!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一身华丽儒衫的言希听闻此言,目光严厉地瞪向自己的六师弟。 可终究还是迟了,余十七此时已经端着茶水迈出了书房。 察觉到一丝不对的叙戏群转过头,只是看了一眼, 嘴角便露出了笑意。 “还是你小子懂事!” 话音刚落,言希便出声说道:“十七,回去!” 看着端着茶水,一脸茫然的余十七,叙戏群捋了捋自己个的胡子,说道:“小子!别听他的,过来,让老子好好看看!” 一时之间,闹得余十七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前辈,余十七是我的学生。这样恐怕不太合适吧?”言希眯起眼,小声补充道:“况且这可是稷下学宫。” “嘿嘿!那老头子我可就要想一想,为何这计蒙无缘无故出来,恰好又是在那个后辈路过龙王庙的时候出现了!” 深知其中有门道,却不愿意撕破脸的叙戏群冷声说道。 “唉!叙前辈,我二师兄不是说了嘛!都是巧合!冥冥中自有注定。没事别瞎想!咱们稷下学宫就是读书人多!我看您老身边也少个端茶倒水的,不如……” “我看可以!” “不行!” 叙戏群与言希还未等年轻人读书人把话说完,便出言打断。 “不是我说你,这也忒扣门了吧!你们儒家不是说因材施教吗?怎么现如今就不行了?” 叙戏群说着看了看端着茶水的那一袭儒衫。 即便那身儒衫再如何宽大,也不是许初一身上那件遮蔽自身气息的粗布麻衣。 那一袭儒衫之下,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读书种子,相反却隐藏着不俗的武夫苗子。 “前辈说笑了!我稷下学宫向来因材施教,只不过学宫这些年一直没有合适的先生可以教导他罢了!现如今既然越南风回来了,刚好给他便是了!”说罢,言希看向眼前一度挑事的年轻读书人说道:“老六啊,余十七就叫给你了。好好教他!” 后知后觉的叙戏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才回来的儒家第六位圣人给算计了。 借着自己,来引出这余十七,逼得言希不得不将自家学生给交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不由得你了!谁知道会不会等我走后,你们关起门来,又将这个什么余十七给送回书房。 “哼!我看不行!”叙戏群转过身,看向言希,笑嘻嘻地问道:“将自家学生送来送去,合适吗?问过他吗?” 言希皱了皱眉头,撇了眼依旧一脸茫然的余十七,说道:“十七啊。你愿意跟着越南风后面读书吗?还是愿意跟着老夫?” “去你娘的!老头子我,你是只字不提啊?”叙戏群站起身来,指着余十七问道:“小娃娃,老头子问你,愿不愿意跟着老夫去那接壤之地习武?” 这么一问,倒是让余十七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想了许久,一番权衡利弊之下,朝着黑衣老者躬身施礼道:“晚辈多谢前辈垂爱,只是晚辈只想念书。” “我呸!”,叙戏群听了这话,朝着地上轻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不知好歹!” “二哥!”越南风见状笑着说道:“既然这余十七给我了,那么就让我来安排吧!您看如何?” 言希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余十七刚想跟上,却不料被越南风直接叫住了! “十七啊!回来!” 浑浑噩噩地年轻人停下脚步,很听话地转过来身子,依旧还是一脸茫然。 “跟着叙前辈走吧!去了那记得照顾好自己,多念书!时候到了,记得回学宫就好!” 话音刚落,书房之中一个包袱直接飞了出来,刚好落在了余十七的脚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连亚圣言希也放人了。 “越夫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余十七语气轻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难不成做错了什么?就这样被逐出学宫了? 越南风笑了笑,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铜钱,扔到了余十七怀里,解释道:“不过是去学拳而已。没什么意思不意思的,这枚钱你戴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什么时候想回来,那回来便是了。没有那条规矩说了,这儒生就不能练拳。” 余十七点了点头,说道:“学生明白了。” 书房内的言希嘴角上扬,心中暗自觉得好笑,这一次可千万得是真明白了。 那接壤之地的气运,既然身为武夫的叙戏群说肯让出一半,那稷下学宫就却之不恭了。 况且,余十七的武夫根底本就不错。儒家多个能打的读书人,对于稷下学宫与这天下都算是好事。 xiaoshuting.info 如此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第五十四章 走一走 稷下学宫,在亚圣言希的书房里头,那个说要出去游历天下,看看就回来,却去百余年的年轻人与言希面对面而坐。 虽说是面对儒家的第二位圣人,但越南风丝毫没有半点局促,毕竟他也是儒家圣人。 “二哥, 这么多年了,你这书房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嘛!就没想着修整修整?” 越南风看了看书房陈设,走时什么样子,现如今还是什么样子。还真就像是言希那墨守陈规的性子。 轻轻抚摸身上衣服的褶皱,言希语气冰冷地问道:“若是叙戏群不提他要去接壤之地的事,你是不是也会让余十七跟着他走啊?” “不知道啊!”越南风浅浅一笑, 随口搪塞道:“我这不是忘了吗?离开学宫多年, 都忘得差不多了!” 言希闭上眼, 有些无奈地叹道:“莫要忘了,这稷下学宫终归也有你的一份,不求你为学宫添些东西,别胳膊肘往外拐就好。” “真会开玩笑,哪里的事啊!其实去年听到沈知秋于学宫自散修为的时候,我便往回走了。只是你也知道,我呀,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这不,不过三州之地,就走了整整一年多。可惜啊,还是没赶上!” 越南风倒上一杯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诉说自己的不容易一般,试图蒙混过关。 言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微笑,对于这个天赋极高,心思却懒散的越南风,他再了解不过了, “既然你不想说, 那老夫就不问。只不过,往后还是小心点好,别为了一时意气,再像今日一般,险些收不了场。余十七不过就是余十七而已,不值得!” “余十七再如何,那终归是稷下学宫的人。比那个独臂的年轻游侠儿,要顺遂不少了。”越南风看着跟前的那一杯茶水,似乎是在求情一般,问道:“我看要不就算了!” “算了?” 言希讪讪一笑。 可不就算了嘛。现如今叙戏群都亲自登过门了,就差撕下脸皮,不算了又如何? 况且封一二固步自封,始终卡在了那,终归是要回家的,世间来过一个游侠儿,来了便走,留下个字,说半个道理,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这个天下来说,刚刚好。不至于挠痒痒,也不至于太疼。 在外,儒家还有文诸不是吗? “老夫倒是不介意算了。”言希低下头,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解释道:“只不过佛门与道家能不能算了还未可知。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接着刀剑之争,将他从道家拉入武夫。即便暂时躲掉了道家入三品既入龙虎的规矩,可天下武夫却未必能接纳他。佛道两家也未必真就闭眼不关。” “那倒是没什么。折损些颜面罢了!” 越南风说着露出诡异的笑容,轻轻摇了摇手,若干只千纸鹤自稷下学宫慢慢四散开来。 “叙戏群为了一个年轻武夫讨公道,闯了稷下学宫,亚圣出面,才意兴阑珊地走了。”越南风试探性地问道。 “你呀!”言希指了指对面的年轻人,数落道:“在你眼中,学宫声誉还不如一个外来的武夫。” “毕竟他误打误撞也是替学宫办事,为学宫奠定基石。权当是学宫还他的了!况且怎么说,也是学宫算计在先。” “罢了!就这样吧!” 言希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位子,余十七一走,好像还真就缺些什么。 “对了!” 见言希要走,越南风歪着脑袋,叫住对方,轻声问道:“那个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是他自己倒霉而已。” 留下了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后,言希便一步迈至学宫大门处。 随随便便一挥手,那大门恢复原状。 “唉,这旧东西,看来是不结实!” 学宫的看门人闻言看了看恢复如初的大门,不解地挠了挠头。 旧吗?还行吧。虽说这儒家道理有多久,这门就有多久。但也不是太旧啊! 留了一口血没吐的封一二回到龙王庙前,酝酿许久之后,终是将那口血给吐了出来,捎带手气息混乱了片刻后才装着没事人的样子进去。 “没事了!”封一二一个片腿坐在了马车边上,指了指身后说道:“以后你们村里保管风调雨顺!” tsxsw.la 小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庙外,却没见着什么熟悉身影,也没闻见熟悉的气味,这才略有不舍地低下头去。 “仙人,您说的,当真?”麦老头眼神一亮,殷勤地问道。 “骗你做什么?”封一二喘了口气,看向老者身后那座神像,问道:“其实有件事我太明白!你说当年读书人强行带走这龙王,为何你们村里的人,就没有替它说过一星半点的好话?” 麦老头愣了愣,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毕竟那都是祖上的事,别说自己了,就连他爷爷的爷爷也不曾知道啊。 良久之后,老者想起原先自己求平安顺遂时,这位仙人说过的话。 于是他结结巴巴地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它不灵验了吧?” 不灵验?风调雨顺是灵验,只不过其余的可就不那么灵验了。 风调雨顺不过是衣食无忧,这人呐,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就一件烦恼事,那便是饿,便是冷。 可一旦衣食无忧,不知怎么了,这烦恼事却又平添了不少。 封一二没说什么,只是继续说道:“既然好不容易给它盼回来了,那就好生侍奉着便是了。莫想太多,不说它没欠你什么,就算欠了,就凭它那本事,也顶多就是风调雨顺。多了,也没有!” 老人似乎听明白了,朝着庙外望了望,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唉!走了!这破地方,待着我嫌闹挺!” 游侠儿单手提起马车,径直朝外走去。 “小刀!我们走!” 放出纸马的封一二看了看破旧马车里的女孩,笑着说道:“陪你封大哥到处走一走!” 到处走一走? 小刀听了这话,脸色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只是点了点头。 第五十五章 一朝遣悲欢 “一朝行路难,一朝竞千帆。一朝穿林打叶声,一朝奔远山。 一朝行路难,一朝遣悲欢……” 封一二整个人斜靠在马车上,也不急着赶路,只是翻来覆去地哼唱着这一首小曲。 时不时地还会喝上一口酒,晃动着无论如何也只是半壶的酒壶, 怡然自得。 马车里的小刀默不作声,暗自里数了数,差不多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行了快一个月了。 当时说是四处走走,还真就是四处走走。 不光走,封一二这名字已经游侠儿的称呼, 也随之传扬了出去。 当然,这救灾救难是一方面, 可另一方面, 与一个不期而遇的戏班子也有不小的关系。 而封一二眼下哼唱着的这首小曲,正是出自戏班子一位说书人的口中的一场书。 小刀觉得那书其实没什么意思。 不过是说一位自称游侠儿的男子如何的了得,又是脚踏凌霄,又是儿女情长。 而之所以没什么意思,是因为女孩不喜欢那个说书人给的结局。 她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一对情侣就非得是一正一邪,就非得针锋相对? 什么国仇家恨的太远了,就不如眼下的花前月下吗? 特别是那个游侠儿,也是不知为何那么傻,杀了心爱之人,最后还自杀。 不过好在书里面的游侠儿哼唱的这首小曲给这书添了几分彩头。 什么一朝行路难,一朝遣悲欢的。 多了些坦然,多了些看穿江湖的无奈感觉。 不出意外,下个村子。游侠儿与那个戏班子又来了一次不期而遇。 对这事,戏班老板已经习惯了。 甚至私下还和他人议论,说是这独臂年轻人一定是惦记上了戏班子里唯一一位的女戏子, 要不然也不会跟了这一路。 至于是不是跟那独臂年轻人真喜欢听书听戏什么的有关,他们是压根不信。 再好的戏终归会听腻,再好的书,也终究有响木落桌,先生离场的时候。 小刀探出脑袋,盯着那戏班子看了许久,轻声问道:“封大哥,这戏班子是不是有些问题啊?” “没有!”游侠儿摇了摇头,盯着那老态龙钟的说书人看了看,解释道:“曾经啊,我和许初一,以及一个叫柳承贤的读书人经过个地方,叫做梅陇镇。遇到过一个戏子和一个说书人。如今见着戏班子了,不知为何,便觉得有些情切!” “哦?这样啊!”,女孩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些什么了。 游侠儿盯着那说书人看了看,又朝着村子里的那间私塾方向看了看,心里暗自说道: 人呐,胆子小点终归是好事。莫要心直,莫要口快。 可似乎偏偏怕什么来什么,来什么就怕什么一样。 晌午时分,许初一瞅见两个小生打扮的戏子却不见一个花旦,便直呼不妙了。 若是寻常没有私塾,又或是乡间野私塾也还好。 偏偏这私塾虽小,却隐隐有浩然气。 不难猜出,这私塾与稷下学宫有些关系。虽说看私塾的茅草屋顶,即便有关系也是分支旁系的分支旁戏。 但就凭这戏班子即将要唱的戏,但凡多个心眼,也知道唱的是哪件事,指的是哪个人。 这让封一二怎能不心生担忧,既然是唱了这戏,说了这有关游侠儿的书,那么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出自梅陇镇的说书人与戏伶的手笔。 既然是老朋友的门中人,哪有不照顾一二的道理? 所以这一路上,哪怕明知道少不了戏班子里人的几句诋毁,但游侠儿依旧选择跟着。 也得亏是跟着了,这眼下不就出了这档子事吗? 想到这,封一二站起身来看了看戏台下的人,极力寻找一番后,始终不见读书人的影子。 正当游侠儿疑惑的时候,台上一阵锣鼓起,戏子登台。 与其四处寻找,不如就地守株待兔。 想到这,游侠儿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水以及一小碟花生。 戏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这个戏班子改了不少语句唱词,其中不乏有改的不错的,也有改的不如以前的地方。 台上的小生刚刚唱完这“山水间无人问”的句子,锣鼓再次起声,一个明显是女子装扮的小生便上了台。 ddxs.com 女戏子,可能是这戏班子的另类之处。 其实倒也不是说女子不能唱戏,只不过这世道太少了而已。 既然是跟着戏班子走,那么鱼龙混杂不说,不着家终归是个事。 所以非到万不得已,这女子很少有唱戏的。 最为重要的是,戏班子里的人不说什么,可台下的客人们可是看在眼里。 几个粗鄙的大老爷们,自打这小生上台,那看戏的眼神便由暗淡转为明亮。 毕竟是女子,毕竟是台上。 即便裹得再严实,那胸前的四两肉总归是很难藏下。 “啧啧!不容易啊!” 正当许初一出神的时候,一个身着粗布的年轻男子坐在了他一旁无人的空凳子上。 封一二转过头看了一眼,随之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的确不容易。” “可不是嘛!世间女子做哪样事是容易的?”年轻男子笑了笑,继续开口说道:“就说这台上的女子,站在台上看台下,只觉得听众眼中有亮光,聚精会神听自己唱戏。可是她哪里知道,台下的客人只不过是……” “听那戏大不大,看这戏白不白?” 还未等年轻人说完,封一二便随口补上了这么一句。 “有意思。这话当真有意思!” 年轻人打开手中折射,上面赫然出现了几个字,“腹有诗书气自华”。 看到这扇子,封一二的心这才将将放下,不用说,这扇子肯定也是出自衍崖书院。 如此说来,对方多少与自己老丈人有些香火情在里面。 “其实啊!这女子唱戏若真想唱好,就得舍得!舍得这俏丽容颜,舍得这柳叶腰。要让台下人提不起兴趣,重戏不重人!” 年轻读书人敲了敲桌面,一顿评论后转过头看向封一二,笑了笑。 “你说是不是啊?姑爷。” 游侠儿眯了眯眼,极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五十六章 落魄侠侣 读书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说道:“看来还真就是不记得了!你忘了当年,你撒尿,我和泥?” “额……” 游侠儿深吸一口气,随着戏台上的唱戏曲调节奏,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装作想不起来,听不见的样子。 看得一旁的读书人直摇头,“算了,算了。当时我年纪小,权当是遇见坏人好了!那有什么话,你就等去了衍崖书院,亲自和小姐说吧。” “别介啊!” 游侠儿听到这话, 赶忙挠了挠头, 嬉皮笑脸地解释道:“这不是年纪大了,没想起来吗?你这么一说,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原来是小雀舌啊!” “唉……你觉得我会信吗?”,被游侠儿称呼为小雀舌的读书人挑起眉头,一脸的讪笑。 “信与不信,在你。说与我不说,在我。”,说完这话的封一二看向戏台上的女戏子,又看向戏台下的那群汉子的背影,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 “你刚刚说着女子唱戏不容易,是不是想告诉我,女子教书也不容易?” 恰巧台上一方唱罢,被听出话外之音的读书人顺势带头鼓了鼓掌。 前排的几个汉子被这掌声吸引,回头瞅了瞅,见是私塾的先生,这才有所收敛。 “算是吧。我说姑爷, 你心也是真大。就不怕我家小姐也像台上这戏子一样, 被人惦记上吗?”,身为私塾先生的男子顺势敲打了一下桌面,继续问道:“这戏是真好啊。你说这事能说出去吗?” 游侠儿揉了揉胸口,语重心长地说道:“璘儿她现如今倒是没什么问题。说小事,有那柄短刀在,还有枚棋子藏匿书院之中。说大事,稷下学宫那边还有位女夫子。只不过……” “只不过,女子教书,前途未卜。没人注重学识是否渊博,但会有人在意行为举止。” 年轻读书人直言了当,丝毫没有顾及游侠儿的想法。 封一二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现如今我回不去,她也出不来。这就很不好,你既然能替戏子解围,自然也能替你家小姐分担一些。”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问你,能不能说?”年轻读书人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喃喃道:“我在这儿,是私塾先生,他们自然要听。若我只是我,他们别说收敛了,恐怕不吐我口水就算看得起我了。” 游侠儿面色凝重,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如何分担?没个身份,别说现如今相隔甚远,就算近在咫尺,恐怕也不好使,谁会听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儒生说话? “那还是看戏就好,你若是说出去了,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吗?” 封一二继续看着台上女子,嘱咐道:“权当他们没来过,也没上过台。” “封一二,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说,就没人说了?”读书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明知这有私塾,还要唱?可明白,为何其余村子里也有私塾,偏偏来这?” beqege.cc 游侠儿闻言,一丝忧愁闪过,有些不敢相信。 “自家人下手,会比较轻。猫抓耗子其实很容易就找到了,若想永远抓不到,除非那只猫打心眼里不抓。” 年轻读书人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直接推给了游侠儿,说道:“前几个月,有个戏子去了衍崖书院,说是他家男人,就是那个瞎子,将这关于游侠儿的书给写好了,让我家小姐转角给游侠儿。” 游侠儿接过书,只见封面上用草书写了五个字,江湖侠义录。 说实话,这名字属实不咋样,不过好在这字,草书狂野,倒是符合这江湖。 只是翻了第一页,看到上面那句“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游侠儿便叹了口气。 “这是他们的意思?” “可不是嘛?不然我又怎么会知道呢?一开始小姐还不同意,说这世上已有不少人过得不如意了,她不想再多那么两个。” 游侠儿没有说话,这倒是符合那小妮子的性格。 小名唤作雀舌的读书人眯起眼,看向戏台,凝神静气地说道:“可你猜,戏子怎么说的?” 话音刚落,台上的戏已经接近尾声,两个小生相互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念道:“那你我便作一回浪迹天涯的落魄侠侣好了。” 书院中,戏伶如何说。台上,戏子便如何说。 游侠儿苦笑一声,说道:“那就这样吧。依着他俩的性子,即便你不说,书院那边也帮着瞒下来。这戏台恐怕不出半年也得搭在文庙跟前。还是自家人下手轻点。” 年轻的读书人点了点头,说道:“不急,等说书的说完那游侠儿的故事,我再起身去溪河洲。” “龙雀。你能给我带封信吗?” 游侠儿不知怎么地,竟然出奇地说出了男子的名姓,而不是以小名称呼对方。 这一下,就连龙雀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如此地给面子,他只得点头答应。 良久之后,龙雀看着手上那封送去书院的信,狐疑地问道:“你不亲自却和她说吗?” 游侠儿笑了笑,背起长匣,指了指台上的说书人,嘀咕道:“人人都希望比翼双飞,其实世间大部分的结局都是无可奈何。想见未必能见着,不想见,偏偏转身便相遇。人生长短且放一边。” 龙雀似懂非懂地也跟着看向台上的说书人,只见说书人此时正说道开头,还未曾到结尾呢。 可他哪里知道,有些事只是开头,便能看见结尾。 走到马车边上的封一二,说道:“小丫头片子,今天咱爷俩要赶夜路了,你吃得消吗?” 小刀探出脑袋,看了看封一二,默默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就不等戏班子了?” “不等了!若再等下去,估计某个人就要找来了。”游侠儿上了马车,轻轻挥动鞭子,继续说道:“小刀啊。我问你一件事,你说这生离死别,究竟是生离好些,还是死别好些呢?” 第五十七章 双凤传 说来也是奇怪,小刀虽然是个七八岁的女孩,但给出的答案却让人不得不佩服。 “依我看,这生离和死别没什么区别。” 封一二忍俊不禁,练练点头,“说的对。真就没什么区别。这话说的,若不是亲耳听见, 还以为是从哪个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别之人嘴里出来的。” 被游侠儿这么一说,小刀尴尬地点了点头,随后带着哭腔说道:“倒是真经历了。” 可不是嘛,按照女孩自己说的那样,她与自家父母死别, 与许初一生离。 连夜赶路,对于游侠儿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许初一来说可算是遭了罪了。 少年脚踩两张符箓,不远不近,依旧是两里地距离。 其余的符箓则是凝聚周身,生怕遇见什么夜间出没的野兽。 好在这一路,野兽什么的或许是有所畏惧,都没有出来。 可越走,少年这心里越是害怕。 野兽没遇见也就算了,可这野修那不成也没有? 若是如此,那也太过于蹊跷了。 正当少年思考这些的时候,一个恍惚间,隐隐约约看见脚下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乌鸦嘴,还真是乌鸦嘴。” 许初一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随即加快速度,不惜冒险将距离缩短至一里半左右。 正当少年再次回头寻觅那个黑色身影的时候,却发现那身影停滞不前,随即掉头离开。 许初一见状,非但没有觉得庆幸, 反而更加担心。若是那黑衣继续跟上,缠上封一二, 那他倒不觉得如何,可让贪婪的野修也许忌惮的角色,那可真就不是什么小人物了。 想到这,少年眉头紧锁,只盼望自己与游侠儿猜测是假的,只希望那野修当真只是个境界低下的小角色,顾忌的不过是自己身上的符箓罢了。 否去山下,一个算不上多么偏僻的镇子里,文诸此时正在睡觉。 隔壁屋子的王猛显然是失眠了,动不动睁开看看窗外,又或是哼哼唧唧。 实在是这些日子太过无聊,本以为只是暂住一宿,可谁承想,自家先生一住便是数月之久,这两人的客栈费用都快能够这儿的买下半间宅子了。 每当王猛提议早些离开,早些找个私塾教课的时候,文诸却总是打断他。 “你瞧,这儿民风多纯朴啊!店老板与伙计多和善啊。客客气气不说,想吃什么,就去安排!” 王猛作为他的学生,也只得点头附和,可不是嘛? 这房钱给的,老板伙计能不和善吗? 既然如此,那也不好再催促了,只当是辛苦了百余年,现如今好好休息一阵子。 这小镇子里也没什么事,闹得王猛有时候白日里便睡觉,这才导致他今夜有些难以入眠。 这睡着了也就睡着了,夜里睡不着,独自一人才算是最难熬的,没人说话,没人打趣,王猛只得在这自己想事情。 这不想还好,越想越觉得不舒服。 自己何时才能陪文老爷子把事儿都办了,什么时候才能去白皑洲看一看呢? ddxs.com 就在此时,一个草台班子在月色之下连夜进了小镇子当中,找了个空空荡荡的地方,搭起了台子。 虽说动静很小,但依旧被没能睡着的王猛听见了。 好奇的他走到窗户跟前,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既然有人未睡,那可就有的消遣了。 穿上衣服的他直接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朝着街脚处正在忙乎的戏班子走去。 “我说各位,大半夜的忙什么呢?” 领头的班主闻言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独自一人朝着他们走来。 班主赶忙弯腰赔罪,以为是自己个的人搭台子声响太大,惹得周周围人睡不着,来找麻烦了。 “不好意思,这位夫人。我们是外地来的戏班子,想着明日赶上庙会,在这唱唱戏,说说书,赚些钱财,不成想惊扰了夫人,我这给您赔个不是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王猛伸出头,看了看老板身后忙乎着的人,连连摆手,说道:“不打扰,我也是睡不着,这才出来看看的。你们这是明早要唱戏啊?唱的哪出啊?” 戏班的班主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纸,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我们戏班子人不多,大戏唱不了,就只能唱些小戏。您不嫌弃的话,就过过目。” 拿过纸张的王猛借着月色,端详了好一会。 老板看她如此仔细,忽然开口说道:“这位夫人,终归我们夜里搭台是不对,或多或少对您也都有些影响。您看要不这样吧,您从这戏单子里挑个自己喜欢的,明天我给您留个位子,您来听戏,我们不收钱。权当是给您赔罪了,您看如何?” “行啊!” 王猛也不客气,既然在这镇子里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找些乐子打发些时间。 “你这的戏怎么都是儿女情长啊?”,高大的白衣女子看了看戏班班主,随即继续看起了戏单子。 “这位夫人,刚才不是说了嘛?咱们戏班子人少,大戏演不来,一场大戏,起码得有个七八个人,生旦净末丑样样齐全。索性就不演大戏了,专门挑些小戏,人手少的。那可不得都是些儿女情长吗?一个小生,一个花旦,再来两个抹缝的,也就成了。”戏台老板指了指身后的人,难为情地说道:“您多担待着点,看着点就好。” 王猛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在戏单子里来回看了看。 “都是些老段子了……”王猛一脸嫌弃,突然看到了最后一行,小声问道:“这双凤传是啥啊?我怎么没听过?” “这是新戏,才出来的。”班主赶忙解释道。 “就它了!没听过,那可要听一听。”,王猛说着将戏单子折好,递还了回去。 哪只老板却不乐意了,愁眉苦脸地说道:“哎呦……这可不行哎,姑奶奶,这个戏是最后一天演的,若是明天演了,可就待不了了?” “为啥啊?” 白衣女子好奇地问道,这什么戏啊?哪有唱了就得走的道理? 戏班的班主向前走了一步,放低了声音,说道:“这凤是雄,凰是雌。双凤传,是说两个男人的事儿,不能唱……” “这样啊?” 白衣女子听闻点了点头,两只手插在腰间,眯着眼说道:“明天就给爷唱这个!不唱,你们今晚这台子也别想搭了!” 第五十八章 卖鸡蛋 次日,镇子里的人连同附近几个村里的人大半都早早起来。 每逢初一十五,这庙会集市是十分的热闹,不光是那些生意人,就连村子里的普通百姓也会挑些自家种的菜或是养的鸡鸭带过去。 先摆摊,卖到了钱,再拿着去集市上买些自家需要的, 若是平常简洁些的人家,一趟下来说不定还有剩余。 xiaoshutingapp.com 为此,哪怕要一早起来,跟着走上几十里路,也有不少人前来。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便是如此,跟着自己娘亲辛辛苦苦走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见着了镇子。 体型算不上多好, 顶多算是匀称的妇人一身粗布麻衣, 头上还裹着头巾,看了看乌泱泱的市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子。 一篮子鸡蛋怎么看也就三十多个的样子,换钱也就五十几文,好在家里不说富裕,至少暂时不愁吃穿。 这一次来啊,也就是带着自家孩子过来看看,这卖了鸡蛋的钱给孩子买些东西也就知足了。 “昼儿,先跟娘去摆摊。等鸡蛋卖完了,咱们就去玩,好吗?”,妇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家孩子。 男孩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个“好”字。 于是,妇人带着孩子挑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将篮子放好,便开始吆喝了起来。 “鸡蛋, 鸡蛋,新鲜的鸡蛋嘞!” 小名唤作昼儿的男孩老老实实的待在一边, 时不时地看看篮子里的鸡蛋,每次看见少了一些,心里便开心了几分。 妇人虽然算不上长得多好看,但是胜在年岁到了,二十八九的年纪正当景,怎么看都耐看,怎么瞅都透着一股子风韵味道。 为此不少集市上的汉子都注意到了这么一个卖鸡蛋的妇人。 有时候常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容貌相对于软弱女子,就好比男子深藏美玉。于是这女子越是好看,性子越是泼辣。 很显然,这妇人没有深谙此道。言辞举止娇弱,眼神也和善。为此,那些汉子看在眼里,心里更是痒痒了。 店里的小二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汉子轮流去妇人那买鸡蛋。 说是买,可买的不多,一个而已。 为的就是这给钱的时候,能摸上那么一把。 甚至有个人拿着铜板数了数,算下来够买十个左右,于是哪怕每个多掏半文钱,也要一个一个的买。 两文钱的鸡蛋,一文半是鸡蛋钱,半文钱是摸手的钱,这样算下来,当真是比窑姐还要便宜。 店小二正看得出神呢,想着要不自己也去一趟得了,这看着属实是有些眼馋。 “怎么了?小子?看啥呢?” 店小二闻言,赶忙转过头去看见了刚出来的王猛。 店小二咽了咽口水,看着这么个白衣美人,心里是更加的骚动了。 “回客官,看人摆摊呢。” “娘的!摆摊有啥好看的?你个鸟人!”,嘴上说着不好看,可王猛却下意识地朝着店小二原先瞅着的方向看去。 “小子!有早饭吗?” 只是看了一眼,王猛便知道了。 店小二赶忙说道:“有,客官您说,想吃什么,小的这就吩咐后厨去做。” “有鸡蛋吗?”王猛随口问道。 “有!”店小二也是机灵,跟着说道:“不过不新鲜。” “算你个鸟人识相,给老子去买些新鲜的回来!越多越好!”,王猛说着便转身走向桌子那边。 店小二笑嘻嘻地跑向柜台,找掌柜的拿了些钱,不禁感慨道自家女客官哪都好,无论长相身形都是没得挑,唯独这一嘴的脏话和脾气比街角的那些泼妇还要厉害不少。 不一会,出了门的店小二便到了摊子前,问了妇人价格后,便将钱掏了出来,将剩下的鸡蛋连同篮子一起买走了。 这一举动,让那些握着铜钱等着买鸡蛋的汉子看得一个个骂起了娘。 眼看的便宜事,就这样没了。汉子们十分不悦,跟酒楼较劲,他们是没那个胆子。 但随之一想,没事啊,这鸡蛋是没了,妇人还在啊。 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就走到一边,心想着今日鸡蛋吃不着,这豆腐可一定得吃到饱。 这一幕,恰好被王猛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忍不住骂了句“龟孙。” “大清早的,你他娘的骂谁呢?有没有点样子了?跟他娘谁学的!” 王猛转过身,看着楼梯上的那个皮肤黝黑的矮小胖子,笑着说道:“没有!没有!先生听错了,学生哪敢骂人啊!” 先生骂骂咧咧,做学生的自然是有样学样,你说跟谁学的?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王猛可不敢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店小二拎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进来,朝着桌子边的高大女子喊道:“客官,买回来了,怎么吃啊?” “煮了吧!”王猛随口说了一句,便朝着文诸恭恭敬敬地说道:“先生,今日庙会,这……” “去吧!去吧!” 文诸挥了挥手,便朝着楼上走去。 王猛笑了笑,算了算时间,这戏还没开始,可以赶上,想到这,王猛朝着店小二说道:“一会鸡蛋煮好了,给我家先生送上去。” “好嘞!”店小二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问道:“二十来个,都煮了吗?” “都煮了!我家先生正是长个的时候呢!”,王猛一边说着一边走出客栈。 店小二摇了摇头,自己个也觉得好笑,“长个儿?” 出了门的王猛,四下看了看,没见着那个带了孩子的妇人,也没见着那几个汉子,摇头道:“算了!先看戏,遇见了就帮,遇不着,只能当是命了。” 高挑女子朝着戏台方向走去,还未到跟前呢,就发现四周的人议论纷纷,都朝着戏台方向走去。 “快点,快点!听说这说书的今日说的都是新的!” “是嘛?那可得瞅瞅!” “听说说完书,还唱戏呢!” 王猛笑了笑,先说书,在唱戏。 平常戏班子早上都是唱戏,随后晌午说书,可今日大不一样。 怪只怪今日这戏太过精彩,不把书先说完喽,恐怕就没机会说了。 等到王猛挤到前面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位带着孩子的妇人,以及围在妇人身边故作拥挤,趁机吃豆腐的汉子。 而那妇人一脸地着急,却也无可奈何,红着脸不敢动,几次想要说话,但瞅了瞅孩子只得低下头,皱起眉头。 没有办法的妇人只得将男孩护在身前,紧紧地拉着。 “咳咳!”王猛轻轻咳嗽一声,朝着妇人说道:“哎!这不是姐姐吗?这么巧啊?” 四周的人连带着妇人一同转过身,看着这个衣着光鲜的高大女子。 妇人瞅见对方是看着自己这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见都是男的,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唉!瞅什么呢?姐姐!” 王猛几步走上前去,随手扒拉开了两个汉子,拉着妇人的手,说道:“这才几年没见呐,就认不出妹妹我啦?” 妇人紧锁眉头,手上更是紧紧地握住了自家孩子,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你们也来看戏啊?走!走!走!”王猛指了指戏台下的一个空桌说道:“我和这戏班子老板是老相识了,特地给我留了个空桌,咱们去那听。这边杂七杂八的,多乱啊!” 说着,王猛看了一眼妇人,挑了挑眉毛,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那几个汉子。 妇人是乡下人,可乡下人不傻。怎么会不明白,这是遇见好人了,正替自己解围呢。 “好!” 不善言辞的妇人只是说了个“好”字,便拉着自家孩子跟着妇人朝最前边的空桌子走去。 王猛三人分别坐了下来,眼尖的一个小伙子见状赶忙准备了些瓜果点心送到了桌子上,一脸的笑容,“班主特地吩咐的,您这边先用着。” 王猛点了点头,没和他客气。 妇人则是不同,看了看桌子上的瓜果点心,不禁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暗自盘算了好一会。 既然受了恩情,怎么说这一桌子都不能让对方出钱了。 只是不知道这钱够不够,早知道就带些钱出来了。 王猛撇了一眼妇人的神情,便知道她那些小心思,笑嘻嘻地说道:“这戏班子昨夜搭台,恰好吵着我了,被我撞见了。为了赔不是,这才给我留着桌子,备了瓜果点心。不要钱!” “那……那也不合适啊!”妇人听到这句,开口说道。 原先是想说“那就好啊”,可是到了嘴边想了想又换作了“不合适”。 有时候遇着好事不动心是假的,可能克制便是难得的善。 一旁的昼儿看了看桌上的瓜果,咽了咽口水,“娘。这个能吃吗?” “昼儿,咱们不……” 妇人这话还没说完,王猛便已经拿了一个梨子塞到了小孩手里,“吃吧!” 男孩看了看手里的梨,转而看向自己的娘亲。 “吃吧!没事的!”妇人摸了摸昼儿的脑袋,说道。 既然孩子想吃,那就吃吧。到时候将钱给了这位姑娘便好,若是再推辞,恐怕驳了别人面子不说,出声斥责更是会让孩子心里埋下病根。 王猛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而是看向戏台。 而那孩子一边小口的吃着梨,一边与娘亲也朝着戏台看去。 说书人说起了书,说的正是那本《江湖侠义录》,只不过硬生生将几天的内容,缩短到了一天。 也正是如此,故事更加紧凑,丝毫没有影响内容的精彩,相反使得台下人更加聚精会神,生怕一个不留神便错过了什么。 王猛皱起眉头,有些担心。 昨夜只以为是哪家普通戏班子,但是今日听到这侠义二字,他哪里还不晓得,这事儿与那封一二恐怕脱不了干系。 名叫昼儿的男孩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就连手上的梨也没再吃了,紧紧地盯着台上。 孩子嘛,总是对这些陌生的东西能产生不小的兴趣,什么刀刀剑剑,什么快意江湖。 他是第一次听见,特别对其中那句策马扬鞭啸西风,醉卧江湖不知愁喜欢的很。 听到精彩处,他更是憋住了气,仿佛此时他便是那个书里的落魄游侠儿,面对一帮子截杀好官的匪徒,虽未必打的过,但依旧出手。 王猛皱起眉头,听着说书人说的事,他忍不住摇头。 “娘亲。真的有大侠吗?” 昼儿回头看向自己的娘亲,忍不住问道。 “这……” 妇人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说,这游侠儿的称呼她也是第一次听着,哪里会知道有没有呢? 但是她觉得这么一类人或许有,是件好事。 “有!”王猛开口说道:“当然有,我就曾见过!” 男孩好奇地看向高大女子,等着她说接下来的事。 王猛也没让孩子失望,继续说道:“其实这天下侠还挺多的。心存善意,与人为善,遇见不公平的事便出手阻拦,这不都是侠吗?” “那姐姐你也是侠!”男孩大声说道。 其实虽然他小,但刚刚的事也是明白的,他娘亲哪里会这样一个衣着打扮光鲜亮丽的妹妹啊。 王猛笑了笑,好像按照封一二那个王八蛋的说法,自己也勉强算得上吧。 妇人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王猛却伸手打住了。 “你们要不先回去吧,一会的戏可能不适合孩子看。” 听到这话,妇人脸上一红,看了看昼儿,又转过身看了看。 “放心吧,他们早就走了。” 妇人没说话,走之前还不忘放下几枚铜钱,当做是男孩吃的那个梨钱。 王猛没有制止,在他看来,这钱的事对自己来说虽小,但对于这妇人来说却是件不小的事,对于那孩子来说更是件大事。 说书人才离场没多久,几个乐师便拿着乐器坐在了台边。 随着锣鼓开戏,三弦等乐器拉响,一个小生从出将的帘子前走了出来。 而在客栈里,文诸看着桌子上的那二十来个鸡蛋,直接拍了桌子。 “他娘的!喂猪也没有这个喂法!” 脾气暴躁的他吃完了鸡蛋后,就准备出门找自己那个学生麻烦。 恰巧店小二进来收拾屋子,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得还真不假,吃这么多,看来真是长个子呢!” “你说啥?”文诸脸色一沉,转过身问道。 吓的店小二赶忙闭上了嘴。 文诸眯起眼,冷笑一声。 “长个子是吧?就你个子高是吧?” 文诸折返回屋子,等再出来的时候,腰间多了那柄杀猪刀。 第五十九章 做我学生 戏台上,两个小生扮相的戏子正聊着往后余生,柴米油盐。 台下,高大女子聚精会神,是不是点了点头,奇怪的是,即便某句唱词勾起了他的伤心过往, 也只是一笑而过,转瞬即逝。 tsxsw.la 虽是女儿身,却不是女子。 正当一个花脸从台上出来之时,矮小的文诸恰好也到了王猛身后。 他提起手,刚想重重地打下去,却被台上的三人吸引住了。 那手高高抬起, 却不曾落下。 不知不觉地, 文诸便站了许久,直到这出戏结束。 “先生!”王猛转过身, 看了看身后的文诸,缓缓地问道:“能不能?” 文诸点了点头,随后伸手重重地打在了王猛的头上,骂道:“让你侮辱自家先生!” 王猛捂着脑袋,觉得先生实在变脸太快了,刚想开口解释,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让你浪费粮食!” 文诸的出身一直被学宫之人暗地里诟病,毕竟市井屠夫出身有辱斯文。 但也就是市井出身,所以这位圣人更加对粮食不易深有体会,不然也不会吃下了那将近二十个的鸡蛋。 王猛被打的没脾气了,也被打的明白过来。 对是对,错便是错。 “先生,可否听学生解释?”,高大女子委屈地站起身来,低着头看向文诸。 “说!” “之前在客栈,瞧见了一个摆摊卖鸡蛋的妇人被那些地痞流氓以买鸡蛋为由轻薄于她, 所以这才买了这些个鸡蛋。”王猛指了指桌子旁明显被人挪开过的椅子, 解释道:“刚刚那妇人也在人群中,又被那几个挑事的汉子夹在中间,学生还特地让她跟着我过来。” 文诸皱着眉头,依旧一言不发。 “先生要是不信,我这还有证据呢!”,王猛说着从桌子上拿起那几个铜板递到了文诸跟前,就那样比划了一下。 文诸的眉头皱地更深了,转头就走。 “怎么走的那么快?”王猛小声嘀咕了一句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赶忙跟在文诸身后,加快了脚步。 戏台边上,戏班班主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俩人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 得亏是过去了,要不然当着文庙的人唱这么一出戏,指不定要横死当场,兴许还要误了那两位祖师爷的谋划。 “先生,那个妇人应该没事吧?”王猛一边跟着一边小声问道。 文诸叹了口气,缓缓道:“镇子里人多眼杂, 倒也没什么事, 一旦出了镇子可就难讲了!” 之所以推断出妇人会遇到麻烦, 全在于王猛刚刚所说的事情经过。 几个浑浑噩噩度日的地痞无赖,见着个软柿子,又眼睁睁看着软柿子有那个一门富贵亲戚。 那么按照常理来说,这妇人,无论是劫财还是劫色后灭口都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巧遇富贵亲戚,见了面后,这哪怕得了一点施舍也够他们逍遥好一阵了。 若是寻常泼辣女子时候报官也就算了,可妇人生性软弱,又估计自家孩子安慰,害怕日后报复,那此事就只能作罢。 如此一来,那么起了什么龌龊心思也不是不可能。 事后冷静下来,这丢了贞洁与丢了钱财相比,可大上不少,再凭借家里那个富贵亲戚,指不定就不隐忍了。 如此一来那几人狠下心来,杀了他们母子二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文诸听后便赶忙回头,寻找那对母子的身影。 山上人终归是山上人,寻人总归是有自己的办法,这脚下步伐也比寻常人快上许多。 也得亏是文诸反应地快,等他们到了的时候,那带着孩子的妇人刚刚被五六个汉子围在一颗大树边上。 即便妇人再恐慌,却依旧将孩子挡在身后,生怕他受到伤害。 “滚!” 正当妇人以为今日要遭了殃的时候,不知哪儿传来了一句“滚!” 那几个歹人便已经不由自主地倒在了地上,朝着镇子方向,货真价实地滚了过去。 从那几个人的脸上看去,不难看出,他们是心不甘情不愿,甚至略有些惊慌神色。 奈何一个个再惊讶害怕,只能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丝毫的声响。甚至因为嘴长得太大,而多吃了几口尘土。 妇人一脸错愕,着实对这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慢慢地从天而降。 那个高大身影,妇人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先前与自己姐妹相称,搭救了自己一次的女子。 而那个矮胖的黝黑中年男子,则是没见过。 即便如此,这刚刚的离奇场景,再加上从天而降的举动,妇人哪里不明白,这是遇见老人口中所说的神仙了。 而且这神仙还是好神仙,要不然在镇子里也不会出手相助。 想到这,妇人赶忙拉着孩子一同跪了下来。 “谢过两位仙人救命之恩!”,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磕了个头,又嘱咐身边的男孩说道:“昼儿,快!谢谢仙人救命之恩!” 磕完了头的男孩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好看的高大女子,眼中满是向往神色。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男孩?”文诸侧过身,小声问道。 刚刚一路之上,为了让自家先生了解情况,王猛便说了事情详细的经过,其中便包含了这个名叫昼儿的男孩。 可王猛万万没想到,这文诸居然问了自己这么个问题,于是有些结巴地说道:“是……的。” 文诸听后点了点头,仔细打量起了眼前已经站了起来的男孩,又看了看战起身来的妇人,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妇人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轻声说道:“人家问你呢。” 似乎是受到了娘亲的提醒,男孩看向眼前这个矮胖的男子,开口说道:“我姓启,名叫白昼。” “启白昼?”文诸只是念了一遍,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好名字!” 此时除了文诸,在场的人皆是有些疑惑,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愿意做我学生吗?”,文诸蹲下身子,朝着名叫启白昼的男孩问道。 第六十章 晒太阳 文诸想收这个男孩做学生,看似莫名其妙,但却并不是临时起意。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收学生的打算,只不过这一路上听了王猛的话,忍不住觉得这个男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tsxsw.la 从他娘亲这般的所作所为,虽说软弱了些, 但在规矩对错上没有出现半分的纰漏。 特别是男孩对于梨子一事上,并非不问自取,就这懂规矩的心性也是难得。 但是终归没有见过,一位听话,不敢与人沟通或许也是坏事。 但刚刚问男孩姓名的时候,她娘亲并非替男孩回答,而是让男孩自己去说,这也是难得。 有这么一个母亲,男孩的底子便比寻常同龄人要好上不少。 面对这位仙人的好意,妇人弯下了腰,对着自家孩子解释道:“昼儿,这位伯伯是仙人,就是神仙,他有很多本事,你愿意拜师吗?先别急着回答,你要好好想一想。” 文诸点了点头,面露满意神色。 若是放在别的地方,闻言仙人收徒,那还需要想吗?必定是父母替孩子做主,巴不得攀上这门高枝,唯独这妇人却让孩子自己去选,并不左右其想法,属实难得。 男孩低下头,想了想,朝着文诸毕恭毕敬地问道:“仙人您好,我想问一下, 您有什么本领, 我跟您学,能学到什么?” 一旁的王猛忍不住皱起眉头,心理只觉得好笑,哪里有这样的问题,一个寻常人家,有就好了,这怎么还挑上了?若说是有些不知好歹,倒也贴切。 可让王猛没想到的是,自家先生居然回了这话,而且是郑重其事。 “没什么本领,刚刚你也看到了,不过是比寻常人活得久些,会些他们不会的东西,什么腾云驾雾而已。不过跟着我,学的东西却很多,先要学认字,再学识字, 再学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或许要学很久,这也就是为什么比寻常人活得久的缘故。但是未必学的会,而且很辛苦,往后或许你会成为天下所有人谩骂之人,或许会被人指指点点。但是这都会过去,等到很多年后,或许你看不到的那天,你所学会的东西,却是这个天下人人都觉得好的,他们因为你学到的东西而受益。可你未必能看见,你愿意吗?” 男孩皱起眉头,忍不住看了看自家娘亲,借着问道:“那我娘亲他们能跟我一起吗?也能长生吗?” “能也不能!”文诸没有欺骗他,而是选择如实去说:“我说能,是因为只要她愿意,我可以带着你和你娘亲,甚至你的父亲一起走。只要他们愿意,但是你要离开家乡,遇到的事也不同。 所以我可能不会带他们走,也不会带你走,而是留下些书籍,让你自己去看。看得慢不要紧,多留意留意身边事,身边事不比书中道理差上多少。 而你娘亲与父亲能否长生,也取决于他们与你。若他们愿意修行,那就修行,若不愿意你也不用勉强。全看你们的选择。” 王猛听的有些不甘心了,这哪里是收学生啊?分明是要收了他们一家子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当年即便是亚圣言希拜师也是一走了之,成了山上人便不顾身为山下人的父母。 男孩听了之后,思考了许久后,这才说道:“其实我想成为游侠儿的!” “不妨事!”文诸微微一笑,赶忙解释道:“游侠儿嘛!我知道一个,可他也是人,也是武夫出身,谁说读了书就不能是游侠儿了?刚才老夫与自家学生做的难不成就不是侠义之事了?” 王猛听后跟着点了点头,十分认可自家先生的说法,附和道:“没错!侠士读书,对于善恶分的更清,行侠义之事的时候做的便更好。” 文诸撇了一眼身旁的王猛,难得地露出一许满意之色。 男孩点了点头,思考了下,说道:“好!我做您学生!可是我暂时不能跟您走!” “不碍事!” 文诸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和一袋银钱,外加将自己那柄杀猪刀的刀鞘一并给了男孩,“这些你先拿着,钱财这东西虽然不多,但足够你去私塾念书,这书你自己多多翻阅便可,但凡遇到难事,摸一摸刀鞘老夫就知道了。” “至于你父母的事……”文诸皱了皱眉,直接指了指王猛说道:“我将他留在这了!你们随便吩咐!” 男孩与娘亲互看一眼,沉默不语。 一座道观的金顶边上,少了一只胳膊的封一二像死尸一样躺在了台阶上晒着太阳。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看上去年龄不大,顶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道士。 只得一提的是,别看道士年轻,可那一身的道袍却是只有道观掌门才能够着身的紫色道袍。 “怎么?来我这,就是为了晒太阳的?”,年轻道士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封一二的腰间,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 封一二挠了挠自己个儿的腰,顺便给那年轻道士脚腕便是一拳。 “可不是嘛!这天下就属你这金顶晒太阳最好不过了!” 年轻道士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件衣服用不着了?” “当然!”封一二翻了个身,喃喃道:“你也不看看我现如今这身修为,用得着吗?现在用不着,以后也用不着!” “那……” 还未等年轻道士说下去,游侠儿便一脸讪笑地说道:“不过既然送了,你也别好意思收回去了!我用不着,不是有人用得着吗?” 自知是要不回那间粗布麻衣了,年轻道士叹了口气,骂道:“活该啊!活该你变成这样,走吧!跟我去丹房转转!” “不了!”,趴下地上的游侠儿挥了挥手,直接给对方回拒了。 “哼……难不成,你……” 年轻道士支支吾吾地问道,虽说他能猜到,但是却不敢直说。 “王浮生。” 游侠儿叫道士名讳的时候语气低沉,使得这个叫王浮生的全真掌门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担忧了起来。 可随即,游侠儿却又极其猥琐地声音说道:“你说我道术不如你,是不是因为你是纯阳之身的缘故啊?” 第六十一章 紫金冠与道袍 王浮生愣了愣神,看也不看脚下的游侠儿一眼,直接进入了位于金顶上的道观当中。 游侠儿等他走了后,赶忙又翻了个身,躺在台阶上,并不惧那强烈阳光,就这样眯着眼看向天上的那抹残阳。 直至皓月当空, 他依旧没舍得离开。 好像自打来了这,莫名其妙地托生于大漓皇室,做了那个便宜老爹的第十二个皇子,他就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仔细地端详过这个天下的日月。 或许也可以说封一二没有像今日这般在乎这个天下,毕竟对他而言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他是要回家的,哪怕那个龙椅上的男人对他喜爱有加,想将皇位传给他,那也抵不过他那个放张床都拥挤的屋子。 后来, 即便封一二长大了,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依旧还想着回去。 可惜啊,来的容易,回去却很难。 封一二本以为这辈子估计就会不去了,却在那一天亲眼看到了那些云端之上的仙人。 为此他放弃了垂手可得的皇位,转而奔向茅山拜师修行。 倒不是他觉得朝游沧海暮苍梧是多么好,而是只要修行了,就能活下去。能活下去就说不定能够找到回家的办法。 也就因为这样,他才遇着了帮子护犊子的师傅师兄,才觉得这个天下还有那么些意思。 可随着他被逐出茅山,离开了清凉峰,越走便越觉得这个天下没意思。 修了百年道术的他为了师兄弃了一身修为,决定重新开始。 寻儒家圣人拜师,却发现稷下学宫不过是道貌岸然。 访佛门高僧求佛,却发现难舍因果。 下定了决心以武夫之道,却觉得武夫的不问缘由有违本心。 好在武夫的门槛低, 想学便能学, 不过入门容易,要想走远却不容易。 封一二便这样走走停停,以赐教为由,一次次偷学对方的路数。 走了整个天下,到头来却停在了三品问天境之前。 后来就遇到了许初一与柳承贤,再后来便如愿以偿,还了大师兄的恩情。 可是这么一圈下来,他对这天下只有失望,没有期许。 看见了人间疾苦,看惯了人心叵测。 不光是山上人,有时候连山下人也是那般。 好在他也遇见了些有意思的人,有志同道合的想法,也不乏针锋相对的道理。 现如今回头想来,或许这才是这个天下的有趣之处,处处透着一股子无药可救,却又值得试一试。 现如今,这个天下如此不堪,他封一二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去做些什么。 但下个百年, 若这个天下还是如此,那他封一二扪心自问, 难逃其责。 他曾指望过很多人,指望儒生以浩然正气教诲云云众生;指望僧人以慈悲之心普渡罪恶之徒;指望道士以道法乾坤除去心中怨气;指望武夫以雄浑体魄捍卫接壤之地…… 可到头来呢?不是没遇见,但都微乎其微,如同沧海一粟。 现如今的百姓能依靠的也就是他们自己,于是封一二晓得了那个侠字有多么重要。 这个天下需要侠义,唤醒山下人,也唤醒山上人。 说书人与戏灵帮他,将侠这个字以说书的方式讲给了天下人知道。 现如今呢,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那么他这个天下唯一的游侠儿也该让天下人知道,侠并不存于书中,而是真的存在。 “你真就不打算回去了?”年轻道士从道观之中走了出来,皱着眉头问道。 封一二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打起架来比武夫还要厉害不少的道士,恰意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着天上的那一轮圆月。 “回去做什么?这个天下不也挺好的吗?这个江湖不也挺不错的吗?回去是一顿三餐,在这也是一顿三餐。” 道士笑了笑,也顾不上身上这件紫色道袍如何名贵,也学着封一二的样子躺在了台阶上,“若是喜欢,那就留下来。不是还有佳人等候吗?到时候我也去见见弟妹,看看她是不是像你说的那般好。” “留下!肯定留下!” 游侠儿笑了笑,语气轻松,到不像是说假话。 “那就好,再等上个几年,我也下山!我也去一趟你说的那些地方,到时候你可得给我引路啊!莫要有了女人,忘了兄弟!”王浮生随手摘掉了头上的紫金冠,喃喃道。 这一顶紫金冠与他身上的紫色道袍一样,一戴便是五百载春秋,五百载冬夏。 封一二冷哼一声,“自己去!到时候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有个徒弟,我倒时候不管了,你可得替我照顾着!莫让他受了欺负!”封一二眯起眼,一脸地奸诈表情! 王浮生听到这话,赶忙坐起身子,不顾一头的散乱头发,大声骂道:“放屁!你徒弟我管什么?你要是回去了或者死了,我去管还说得过去!” “哎呀,别急嘛!” 有事相求的封一二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王浮生身后,帮着他打理发髻。 一边打理一边说道:“你看啊,到时候我和我们家璘儿双宿双飞,是不是得避着你,不然你这孤家寡人的,心里的多难受啊!我那个徒弟,可是个贴心小棉袄,说话做事都是极其让人舒服,特别是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到时候跟着你,保管让你舒坦。” 王浮生听着游侠儿夸自家徒弟那语气,与青楼老鸨子夸自家姑娘如出一辙,忍不住骂道:“你个王八蛋!怕不是去了不少次窑子,才将这老鸨子的看家本领学到手里的吧?” “哦?你也去过?”封一二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道。 “滚!”发髻被整理好的王浮生转头骂道。 去过倒是真去过,不过那都是未当这全真教掌门之前的事了。 游侠儿一只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极其听话的说道:“好!好!我的掌教大哥!小的这就走,等我徒弟来了,你好生照顾照顾就行!” ahzww.org 封一二说着便站起身来,以极快速度朝着山下的马车掠去。 看着往日这位打不过自己,却在言语上能占尽便宜的老朋友就这么爽快的走了,王浮生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大声骂道:“王八蛋!” 身着一袭紫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头上哪还有什么紫金冠,只有一小截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 说好了是来还衣服,衣服没见着,还捎带手顺走一顶紫金冠。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没什么不对,这番所作所为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封一二嘛。 师傅下山,那徒弟自然而然也就要上山。 为了不露痕迹,惹人猜忌,少年另辟蹊径,选了个人迹罕见的小路上山。 说是小路,其实不如说是悬崖。 少年在峭壁上,顺着石头之间的缝隙攀登而上,速度极快,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没多久,他便登上了金顶。 刚落地的他,就看了一身紫色道袍,披头撒发的年轻道士。 少年愣了愣神,看着道士手里的那一截树枝,瞬间明白了过来,这肯定是师傅的朋友。 只不过现在还是不是朋友,就不好说了。 王浮生看了看少年,轻声问道:“你就是封一二的那个徒弟?” “额……” 少年迟疑了一会,随后东张西望了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嘴上说道:“这是哪啊?我好像来错地方了!” 就这样装模作样了好一会,这才假装无意间看见眼前的道士,一脸茫然地说道:“道长,我这出来打猎,迷了路了,敢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我问你是不是封一二的徒弟?” “什么封了?路封了?那有其他的路吗?” 王浮生眯起眼,这下他敢断定,眼前这小子一定是那个王八蛋的徒弟了。 “要下山是嘛?”,王浮生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右手挽起道袍衣角,和善地说道:“贫道知道一条近路!” 话音刚落,王浮生起身一脚,将刚刚才辛苦爬上来的许初一踹了下去。 既然要下山,那还不容易,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好了。 等到许初一再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旭日东升了。 那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依旧站在原地,少年刚一露头,他便轻咦一声,好奇地问道:“又找不到路了?” 吃过一次亏的少年赶忙一个纵身翻到了道士身后,说道:“小的家师封一二,见过道长。” 年轻道士转过身来,会心一笑,开口说道:“还不谢谢贫道治好了你的耳疾?” 少年皱了皱眉,心里是有苦说不出啊,但是随即反应过来,立马跪在了地上,砰砰砰磕起了头。 王浮生看到这,觉得游侠儿夸自家徒弟的事,或许是真的,只是让他谢谢,居然就如此实诚的磕起了头。 “礼过了!”,王浮生满意点了点头,一脸笑意地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少年。 许初一多此一举地拍了拍身上那件脏的不能再脏的粗布麻衣,满脸天真无邪,恭恭敬敬地说道:“道长您客气了,哪里过了!真的不过。前些天,师傅领我去见洛阳前辈的时候,也是嘱咐我这样磕头的。当时洛阳前辈只夸我懂礼数,还给了我一本册子和符箓呢,还给了我师傅好多东西,就连他那柄叫什么开江的刀也一并给了呢。” 说完这话,许初一抬起头一脸憧憬地看向年轻道士。 “额……” 王浮生有些语塞,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和善表情。 这磕头哪里是道谢,分明就是来要东西的。 师傅前脚顺走了自己的紫金冠,这做徒弟的后脚就来了,明里暗里找自己要见面礼,还将洛阳那个老不死的抬出来。 王浮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年,开口说道:“你这衣服是我的,我也不要了,送给你好了,你看如何?” 反正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早就跟封一二说好了,身为全真掌教,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能省点就省点好了,大不了等少年日后知道了,再补上就得了。 许初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粗布麻衣,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唉……道长的好意晚辈心领了,礼轻情意重嘛!晚辈也不知道全真教现如今如此困难,您放心,晚辈下山之后,一定多多帮助全真教,晚辈虽然年级不大,但是跟着师傅这一路,还是认识不少人的。洛阳前辈啊,望山书院的顾先生啊,还有稷下学宫的文诸公。等下戏遇着了,晚辈一定和他们说一说,看看能不能帮帮道长您,让全真教能穿上件好衣服。” 原先还以为能够蒙混过去的王浮生深吸一口气,赶忙摇了摇手“不至于,不至于。你误会了!误会了!” 好嘛,下山之后缝人就说全真教连见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还得了。 这还是当着自己面,算是客气了。依照他对封一二那小子的了解,若是真到了那时候,指不定说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王浮生真是猜对了,许初一早就想好了,什么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分明是都他娘的光屁股了,特别是全真掌教,都混到连钗子都没有了,披头散发的,与街巷里刚打了架的泼妇一般无二。 王浮生摇了摇头,指了指金顶上的那座道观,轻声说道:“贫道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若是有一天你有空了,允你在那道观里住上一天,如何?” 许初一看向那座位于金顶的道观,想了想,说道:“行!虽然就一件,抵不上洛阳前辈的那些东西,但也是道长您的心意。” 一件?抵不上?也是? 王浮生哭笑不得,这道观寻常道士想要进去一个时辰,那也得起码是二品以上境界,还得由所在门派掌门亲自带来。 现如今到了这个少年嘴里,竟然这么不值钱,看来还真是对牛弹琴了。 “没事!”王浮生轻声说道:“不急,他洛阳大方,我也不能太过寒酸,反正你还得在这住上一段时间,等你走了,看上什么说一声就好,拿走便是了。” 少年听了这话,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施礼道:“多谢道长。” 身为全真掌教的王浮生怎么也能没想到,十天之后,自己身上的这件紫色道袍就这样因为自己这句话,随着他那顶紫金冠而去了。 第六十二章 三招半 月色下,借金顶这一方地界,少年一遍遍地练着拳。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的拳数显然是多了不少。 就连闲来无事,在一旁看着的王浮生都觉得有些应接不暇,眼花缭乱。 “道长,如何?”少年在打了一遍拳后, 朝着那位年轻道人问道。 王浮生笑了笑,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让许初一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本来并不指望对方如何夸赞自己,但就连个批评都没有,这就有些说不过去。 这一遍遍的辛苦练习,可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那个游手好闲招惹是非的封一二啊。 想到这, 少年全然没了什么练拳的心情, 面色凝重,就那么与王道长面对面而立。 笔趣阁 “你别这样看贫道。”王浮生尴尬一笑,随后悉心教导:“你这拳打的没什么问题,可是贫道只是觉得太多了。” 少年皱起眉头,什么叫太多了?他不明白,这每一招可都是从叙戏群老前辈那学来的,还有从洛阳前辈给自己的那一本册子上看出来的门道,当然还有游侠儿从麦千秋那学来的那两招。 多是多了点,可一丁点也不累赘,一丁点也不多余啊。 王浮生似乎看穿了少年的想法,于是一边走一边说道:“以你现在的境界,其实出不了几招,算来算去,竭尽全力,顶多也就是三招而已。 可刚刚,你却练了不下百招,不是不好, 而是用不着, 有些贪多嚼不烂了。即便真让你打完了这百来招,你扪心自问,对方是否会受伤?凭这十几天的功夫,恐怕不够滋养这白来招的拳法拳意吧? 要贫道看,你只有三招的机会,那不妨就练那三招,说不定赢面还大些!” 许初一站在原地,浑然不动,就这样看着王浮生走近自己跟前,掀起他身上那件粗布麻衣的一角。 “三招半!牟足了劲,还能再出半招,你自己挑一挑吧,哪个熟练便练哪个。切莫挑错了。” 王浮生转过身,喃喃道:“若是缺了分寸,那么不妨拿贫道当个桩子,朝贫道身上招呼便是了。” 少年盘膝坐在地上,三招半中,不用说必然有那一人守关隘和逆风行。 这两招少年练不下万次,都是在守夜之时, 独自一人偷偷练习。 虽说不曾去过那接壤之地,但是也曾在潼关见过那只黄鼠狼啊。 至于逆风行,少年可是背着长匣举步维艰走了不少路,直至遇见那个赊刀人之后才放下了。 还有一招半,练什么呢? 少年苦思冥想,依旧没有什么进展,直至旭日东升。 少年看着那群峦叠嶂与翻滚云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谁说非得用拳了? 想到这,少年站起身来,面对云海,一拳递出。 只见滚滚云海停滞了会,隐隐有倒退的迹象,虽说不如游侠儿那能击退文运的一拳,但也是相当不俗了。 王浮生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少年以巧妙身姿腾空而起,与空中朝着自己迈出一步,又是一拳递出。 年轻道士没有躲避,任凭拳罡朝着自己而来。 只见拳罡破空而起,他却连头上发丝都没有丝毫乱了的迹象,只是身上那件紫色道袍有轻微摆动而已。 少年落在地上,似乎有些失望。 “挺不错的了,别灰心,继续。在这金顶之上,别说是你了,哪怕是天下武夫一起过来,贫道也不惧分毫。” 年轻道士说罢直接坐在了台阶上,充当起了人肉桩子。 “什么时候你能吹动贫道的头发,贫道便让你下山去,否则那个王八蛋估计只会觉得贫道是让你去送死。” 许初一眼神坚毅,既然是有三招半的机会,那便只练这三招半。 少年不停的将拳头砸在年轻道士的身上,一次次的将那几招相互贯通,力求一气呵成。 其实少年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觉得三招半太少了,若是连贯些,能多出半招也是好的。 多半招的机会,那自己的赢面也就大一些。 许初一这边不容易,封一二那边也称不上好过。 下了山的他,这几日就一直架着马车在山下附近的村庄转悠,真就做起了游侠儿。 虽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做的是不亦乐乎。 而跟在后面的小刀显然也不着急,时不时还劝他慢慢走。 对此,游侠儿只是笑笑,不曾说些什么。 要说奇怪的事,也就是隔三差五的,封一二会在马车上轻轻刻上一道划痕。 直至划痕刻到了十七,他这才继续赶路。 “小刀,这铁链你戴着是不是不舒服啊?”马车上,游侠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女孩愣了愣神,低下头说道:“一开始是有些不舒服,但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碍事了。” “这样啊!”封一二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要不我给你说个故事,解解闷?” 女孩撅起嘴,点了点头,就这样坐在马车里,聚精会神地竖起了耳朵。 “还记得将你绑着的赊刀人吗?” 游侠儿神情轻松,也不等小刀说话,便继续说道:“其实这天下间的赊刀人不止他一人,从千年前的数十人,现如今不过十几人,他们流落于这个天下的各个角落,以赊刀为名,窃取一方气运。” 小刀面无表情,冷声说道:“是嘛?封大哥,原来是这样啊。” “起先我也好奇,为何他们这些年索取无度,急着要以气运换寿命,那既然换了寿命,为何却相差甚远。明明一地气运能活五百载,到了他们那却只剩下两百载。” 游侠儿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内,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继续说道:“特别是这几年,他们索取气运更加无度,更加贪婪,这杀鸡取卵的勾当,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买卖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划不来啊?你说是不是?” 小刀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或许是他们太急了吧。” “或许吧。可是我还听过那么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他们曾有人去过那个天下。带回了一个不属于这儿的人。” 游侠儿说到这,停下马车,环顾四周。 第六十三章 刀剑错 马车里鸦雀无声,那个名叫小刀的姑娘不动如山,没有问游侠儿为何停下车,也没有问他为何带过来的是什么。 封一二跳下马车,转着圈朝四周喊道:“出来吧!既然都来了,好不容易给凑齐了,那么早些动手, 晚些动手都是一样。这里方圆百里没有一户人家,山好水也好,适合长居于此。我想你们一定喜欢!” 话音刚落,十几个身影从四周而来,有的脚踏实地,有的踏空而行, 皆是冲着游侠儿而来。 封一二眯起眼, 也顾不得马车里的小刀了, 一脚踢翻长匣,一刀一剑先后而出。 游侠儿手持大道春秋,那柄开江长刀则是立于身侧。 十几个身影将游侠儿团团围住,从他们的衣着打扮来看,是赊刀人无疑了。 赊刀一门虽说人不多,而且行踪分散,但总归是一个门路,因为人少所以更加懂得相互扶持。 当然,扶持归扶持,那是对于外人而言,但若是没了外人,那么明争暗夺,同门相残也不少见。 久而久之,加上死在封一二剑下的那个,一共也就十八人。 自打前些日子,封一二就有所留意,隐隐感觉到了有人跟着, 所以才将许初一留在了金顶,好让他们一一上钩, 也省得形只影单的少年遭了什么不测。 “就是你,杀了龙大哥?” 一个手持拐杖的老妇人,挑起眉梢,语气极为刻薄。 而她身边那个佝偻老者显然有些生气了,瞪了一眼那个老妇人,冷一声,“你这个老太婆,净问这些屁事,多大岁数了,还一口一个龙大哥,不嫌害臊!老子早就怀疑你和那个老臭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怎么?藏不住了?急着你那姘头报仇不成?” 一个腆着肚子的肥胖老者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骂道:“自己喂不饱,还管着别人偷吃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呢?信不信老子将你宰了练刀!” 好像被说道伤心事的佝偻老者破口大骂,丝毫没有顾及到这么多人在场。 “呵呵!都闭上你们的臭嘴!也不知道来这这干什么的,不嫌丢人啊?一会杀了这个少了零件的武夫, 你们有仇的去一旁打架,该殉情的殉情去!现在,还是收敛点的好!” 一个老者朝着其余人大声呵斥了起来,不管是谁都被他数落了个遍。 见没人说话了,他这才朝着中间的游侠儿笑着说道:“小兄弟,见笑了!这许久没见面,同门之间叙叙旧,别见怪啊!” “没事!叙叙旧,应该的!毕竟是最后一面了!” 游侠儿比划了一下手中的大道春秋,语气和蔼,就如同跟村头的孩童说话一般。 “哈哈!年轻人!我建议你还是换那柄刀要好些!我们可不会给你机会,超度亡魂!” fantuantanshu.com 说罢,老者从随身口袋中抽出一柄菜刀,指向游侠儿。 “唉……”封一二叹了口气,用长剑挑起右手的长袖,自嘲道:“这少了一只手,握刀就是不方便,还要被人笑话。可惜啊!” “可惜什么?” 老者眯起眼,一边问着一边向后退了一步,与其余十六人一共蓄势待发。 “可惜不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刀剑错!” 话音刚落,游侠儿用春秋长剑挑起立在一旁的的开江刀,随后又是一拍,长刀横在半空之中,游侠儿眼疾手快,一脚踢向刀柄。 洛阳的那柄开江长刀朝着前方而去,便是一个横削。 游侠儿趁这机会,手持长剑朝着一个还未来得及拿出菜刀的赊刀人就过去了。 一剑封喉,力求一气呵成。 一人战多人,那就由不得游侠儿拖拉了,能杀一人,便多一分胜算。 若是被对方先手,给围攻了,几次车轮战下来,恐怕气息就得耗尽。 所以游侠儿在先前就打定了注意,不管如何都得先手出招,能以最快速度杀掉一人便是好的,实在不行击退几人,打开个缺口,别退别打,逐一击破也不是不行。 他是游侠儿不假,但他不是傻子,没有道理以身犯险。 这世间,一腔孤勇是壮烈不假,但未必能赢。 剑虽未至那人咽喉处,但剑气已经割破了那人喉咙,若不是旁边的一人眼疾手快,出刀提他挡住了,估计那个反应有些迟钝的老者已经命丧当场了。 倒不是出刀之人与他有什么恩情在里面,而是能活到现在,哪个也不是头脑简单的人物。 他人若是死了,对于其余人而言,胜算也低了一程。 所以十几个人心照不宣,互相侧影,绝不让游侠儿有丝毫机会。 封一二见一计不成,也不纠缠,轻轻一撩,任由长剑脱手,自行朝着一人飞去,转身接住一招完毕的开江长刀。 长剑奔着其中一人而去的同时,游侠儿握住长刀朝着另一人狠狠劈下。 刹那间,一开江长刀劈开那人手中的菜刀,径直在地上留下一道裂痕。 随之,那个赊刀人身子分做两半,应声倒地。 若是说这一幕没有使其余害怕,那游侠儿脱手一剑,却让他们大惊失色。 只见春秋长剑飞掠而过,即便遇见赊刀人手中的菜刀也没有停滞的意思,直接一剑贯穿那人的胸口,将其击退三丈多远,钉在了身后的石头上。 按照先前他们所知道的,游侠儿的春秋长剑明明对于他们手中魂魄所炼化的菜刀有所顾忌。 怎么现如今却无视了起来?这就很不讲道理了。 剩下的十五个人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甚至有几个人已经萌生了要跑的意思。 不死人也还好,他们觉得即使对方厉害,那也未必不能赢。 况且游侠儿手中长剑再厉害,那也是用不了的废剑。 可现如今看来,这一刀一剑,都不是他们手中菜刀所能比的。 封一二不慌不忙,横刀在前,那柄春秋长剑也自行飞回,萦绕在他身侧。 “唉……我说啊,你们怕什么,站着别动,我来数一数。”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他们几人,笑着说道:“还剩下十五个,可都别走啊!老子还不容易凑齐了,再找可不容易!” 那十五个赊刀人面面相觑,这才发觉是上了当了。 第六十四章 脚踩春秋 溪河洲,稷下学宫内。 百来年难得回来一次的越南风与贵为儒家亚圣的言希面对面而坐,两人看着破旧桌子上那仅有的一杯的,凉的不能在凉茶水,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一袭白衣的越南风皱起眉头,忍不住嘀咕道:“所以说, 你就真当看不见了?” “看得见又能怎么办?那个所谓的游侠儿近在咫尺,难不成还能看不见?不过是他故意为之而已。” 言希说着拿起那一杯凉透了的茶水,随手一泼,无数景象汇聚而成的茶水就那样被洒在了地上,四件开来,崩了个粉碎。 而那些景象画面也顺着地上那一滩水慢慢地渗入泥土之中,不露痕迹,不留痕迹。 “这也不稀奇, 只不过我倒是好奇了。他求的是什么?留这么一个祸害在身边,引得恶狼扑食,这不是傻吗?”越南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笑地说道。 “是吗?我可不觉得,相反我觉得他聪明的很!” 言希笑了笑,不知是笑眼前的越南风还是笑他自己。 其实一开始就连他也被蒙蔽了,误以为那个游侠儿并为看出赊刀人身后的小女孩是个什么来头。 仔细回想一下,其实也就不难发现,那个叫做小刀的女子虽说是被绑着双手,但是赊刀人却处处问她,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请示。 就连与游侠儿在那座盆栽所载的海上孤岛生死相搏之际,也不忘将女孩送下山去。 beqege.cc 如此的言听计从,如此的小心翼翼。 除了是她,还会是谁呢? 说来也是好笑,封一二察觉此事,还是许初一从中暗示。 最后二人以难得的默契,布了怎么一个局, 引得众多赊刀人恶狼扑食。 要说那个游侠儿糊涂也说得过去, 竟然误以为此事与稷下学宫有所关联。 为了引出那十几个天下仅存的赊刀人,竟然不惜以身犯险。 真就前后与两位武夫一较高低,补全了“侠”之一脉的漏洞,却能隐忍不说,还落了个重伤的身体。 路过金顶,游侠儿也不曾听那个年轻道士的劝,去治一治身上的伤。 一个手握大道春秋与开江长刀的三品问天境武夫,那群躲了千年的蛀虫自然是怕的。 但是一个身受重伤,一剑不可用,只能弃剑用刀的重伤之人,他们还是有胆量的。 先前,梳理其中脉络之时,言希还有些不清楚,不懂那个小子为何明知十个陷阱,还要一头栽进去,现如今算是明白了。 既然那个说书人将江湖与侠义这二者传扬了天下,那么游侠儿也得让天下看看, 真就有这么一个游侠儿, 为山下人平了这不平之事。 如此一来, 这赊刀一脉这千年百年所作所为, 竟然就是为了游侠儿今日这一战。 想到这,言希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撒下颗种子罢了,未必能够开花结果,未必能够大树成荫。” 这个衣冠极其讲究的儒家圣人并不着急,他也希望这颗种子能种入人心中,到头来让封一二就如同那十几个赊刀人一样,为文诸铺路,为自己铺路。 先分善恶,再断人之本恶,再去以法治恶。 有了法,那侠这个字也就没什么用了。 小路上,那十五个赊刀人隐隐约约有了想要撤退的念头。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决定一起走,结伴而行总好比四散而逃的好。 用他人做垫脚石,让自己逃出生天。 谁也保不齐,游侠儿追的是自己。 正所谓,我未必要跑过对方,只要跑过你便可以了。 十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愧是师出同门,竟然只是一眼,便已经有了决定。 十五个人皆是各自弃了一柄菜刀用以拖住游侠儿,菜刀脱手之际,众人齐刷刷地朝着同一方向而去。 游侠儿也不含糊,弃刀拾剑,对着那些菜刀便是一个斜撩,尽数将其斩断。 随后看了看他们所去方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正合我意,在这杀你们,怎么能让天下人看见呢?” 游侠儿转头看向马车,几步走了过去,一把掀开帘子,朝着那个以铁链束缚自身气息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你说你叫小刀,那我这便这样称呼你好了。我得去办点事,其实你也希望他们死,不是吗?但是咱们有言在先,他们死了之后,就轮到你了。你可别乱跑了!” 小刀抬起头,抬起自己那被铁链捆绑的双手,一脸讪笑道:“能去哪?我到想去找初一哥哥。可惜,寻不到。” 游侠儿没再搭话,放下了帘子的同时捎带手拿出了个包袱,朝着终南山金顶方向看了看。 “再不走,你可就未必能赶上他们了!到时候别空手而归喽,他们不死干净了,我可没心思与你动手!” “不急!不急!” 游侠儿打开包袱,那是一件做工华丽的长衫,是他早些年走出大漓皇宫时带出来的。 只见黑色的长衫上用金色丝线绣着隐隐绰绰有九条龙,团龙,升龙造型各异。 游侠儿抖了抖衣裳,就那样将其穿在了身上。 “人靠衣服,马靠鞍啊。” 披上那件衣裳的游侠儿一边念叨着一边随手摘掉了发髻上的那一截树枝,换上那顶从年轻道士顺来的紫金冠。 左右看了看,实在没办法了,这才解开裤裆,撒了泡尿。 游侠儿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之前在梧桐树下,他就曾感慨,少了件仙风道骨的衣裳,不然就真像是仙侠了。 可现如今,衣裳有了,却怎么看怎么变扭。 “算喽!本就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游侠儿,装什么山上仙人?” 封一二语气哀怨,随手一扯,脱掉衣裳,摘掉紫金冠。 重新换上那件破的不能再破的衣裳,游侠儿看了看那柄大道春秋。 “虽说不能风流倜傥,但是这御剑飞行总是可以的吧?” 来次人间几百载,还不曾御剑而行呢。 也不知道这脚踩大道,春秋岁月脚下过是个什么滋味! 游侠儿轻轻挥手,开江长刀背负于身,脚踩春秋长剑朝着那十五个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今日我封一二,要让山上山下人皆看看什么叫做侠。 第六十五章 红衣女子 算计,还是算计。 游侠儿从一开始便知道这十五人必定要跑,所以故意如此,为的便是心中那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算盘。 你赊刀人不是作恶多端吗?不是足迹遍布天下吗? 那好,我便让天下人看清楚你们是如何死的。 路过一处我便杀你一人,不多,只是一人。 游侠儿跟随一个陨落身影, 疾速下降,手提一颗头颅,就那样站在了一座人烟稀少的村落中央,恰好就落在戏台之上。 恰好,戏台上说书人正说的就是那《江湖侠义录》。 村子里的人本就不多,难得又有这么一个不嫌弃他们是穷乡僻壤的戏班子来这唱戏说书。 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此时可就全聚在了戏台跟前, 就眼睁睁看见了一位仙人从天而降的绮丽场景。 衣衫褴褛, 身上足有十几处刀伤的他, 看了一眼人群,又转身将那颗头颅放在了书案上,朝着说书人笑了笑。 “继续说,不过我这个游侠儿得提醒你一句,侠这个字好说可不好写。” 还未等台下众人反应过来,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像仙人的独臂男子便又御剑而去。 “刚刚他说什么了?” 一个壮汉挠了挠头,好像真是被那人头给吓着了,竟然有些忘了仙人说了什么。 一旁的孩童本就心无旁骛的在听书,完全没注意到那颗人头,只是愣了愣神,便如同吃着了最为喜爱的糖葫芦一般,跳着脚地大笑了起来,“他说他是游侠儿!还真有游侠儿!爹,原来说书人说的是真的!” 燃文 正当几个村民正疑惑的时候,那颗头颅逐渐消失,化作一摊彩色水渍,慢慢顺着桌案滴落而下。 说来也是奇怪, 在那水透过戏台,渗入泥土之中时候,村里那棵枯萎百年的风水树竟然在冬日抽出了绿色枝芽。 说书人也是识相,站起身来朝着游侠儿远去身影鞠了一躬,转身敲响那半块醒木。 “风雨飘渺百余年,明月孤悬几春秋。纵剑一去八万里,一剑光寒十六洲。诸位客官,前文不表,另起新书,今日老夫就来说一说这赊刀人试天下百姓如蝼蚁,游侠儿脚踏春秋讨公道……” 村子里,一个叫钱程的六岁男童竖起耳朵,听的是津津有味。 等说书人离场的时候捡起了一枝掉落在地上的树枝,就那样握在手里,如同握住了一柄长剑。 只见男孩一边耍着那些他自创的蹩脚剑招一边学着说书人说起游侠儿时候的那番话。 “见不平而起,一剑平之。” 一旁的父母看到这,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听见笑声的男孩不知父母是笑话自己的蹩脚招数还是笑话自己那番话。 赌气的他撅起嘴,信誓旦旦地说道:“以后我也要成为一个游侠儿!” 这对步入中年的夫妇相互看了一眼, 还是笑了笑。 或许他们是不相信吧,其实就连这个叫钱程的男孩自己也不相信。 不久之后, 带着一柄木剑便出门的他, 还真就成了个游侠儿。 甚至就连龙虎山掌门亲口说要收他做徒弟,他都不愿意,执意要做一个居无定所身无分文的游侠儿。 名叫钱程却不思前程。 游侠也就这么一来二去,如法炮制。 每杀一个赊刀人便落地一次。 那些祖上被赊刀人诓骗过的地方算是都知道了赊刀人的诸多不是,同样也知道了真就有个游侠儿见不平而起,一剑平之的事。 虽说这手段的确讨巧了些,按照封一二自己的说法,有了点哗众取宠的意思。 但是不这样做,又如何呢?总得让天下百姓亲眼见见不是吗?总得让他们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不是吗? 身负重伤却选打个持久战,这样的游侠儿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糊涂。 等到最后一次落地的时候,那件破的不能再破的衣裳已然是浸透了鲜血。 “终于结束了!” 封一二说着看向远方,喃喃道:“就剩下山上人了。” 光是山下人如何够?还有山上人呢? 唤山下人不平则平,唤山上人起身而立。 游侠儿朝着前些日子停下马车的地方飞身而去。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小刀走了出来,看了看手上的铁链,呵呵一笑。 不过七岁的女孩,只是轻轻挥手,那铁链便应声断做两截。 没迈出一步便长大一分。 足足二十步,便从一个懵懂女童变成了一个赤裸的妖艳女子。 她笑了笑,随手一挥,便从百里之外拿来了一件鲜红色衣裳。 “你是武夫三品问天境不假,但也只是个重伤的三品武夫。我虽是二品江河境,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赤脚的女子左右手各持铁链猛地起身,地面瞬间被踏出个一丈来宽的窟窿,拔地而起的她以极快速度朝着游侠儿而去。 同是算计,她不比游侠儿差多少。 两者相隔万里,这第一下便是要看看,谁能将对方击退回原地。 大漓皇宫里,那个被自家祖宗打了一顿的少年皇帝此时已然三十多岁了。 好在他听话,才让这大漓江山不至于被一家书院左右的太多。 虽说没了弑妖司与书院分离抗衡,侵蚀江山气运。 但翻山越岭,背井离乡的薛临铭也不好受,原先说好的那些兵卒依旧还在不说,甚至还有个让自己心生忌惮的道士在盯着自己。 其实这些也不算什么,若是大漓皇帝愿意也还好,可惜龙椅上的那个穿龙袍的男子却害怕那么一道圣旨。 这样一来,即便来了这,依旧束手束脚,日子也不比当年要好过。 几只墨色蟾蜍已经出去了,可回来的浩然气依旧少的可怜。 幸好,鲲舟上那个糊涂的读书人还不死心,既然大漓待不下,就换个地方好了。 既然能跨越边境,那不妨也试着跨一洲之地好了。 就在薛临铭考虑这些的时候,两道身影一南一北朝着大漓皇宫而来。 只是不到片刻,俩人便在大漓皇宫上空撞在了一起。 游侠儿共出了两招,一招是一剑山河破,一招是源自于洛阳的开江一刀。 而那个红衣女子则是用裹着手上的铁链硬生生接住了这两招。 只不过,她退了。 退了,却未必输,毕竟这两招依她看,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游侠儿最后的两招了。 大漓的那个已经中年的皇帝从废墟中爬了出来,幸亏有薛临铭在,整个皇宫的人才得以幸免于难。 看了看眼前的废墟,他摇了摇头,虽说皇宫的陈设他是不喜欢,但是一想到要重新修建,他就有些肉疼。 “大孙子唉!不好意思了!” 天上的游侠儿只是丢了怎么一句话,便朝着被自己两招打退万里的红色身影紧追而去。 第六十五章 来历 望山书院。 原本还闲来无事在湖边垂钓的李扶摇扭头看向远方,与此同时,几乎天下的山上人都盯着那同一个地方看去。 “这么快就遇着了?”,李扶摇放下鱼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柳承贤虽说得不是看不清楚,但依旧极力远眺,他隐隐觉得此事与他的封大哥有关。 李扶摇见少年如此关心, 笑着说道:“别看了!这一次你的封大哥恐怕要输了!”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柳承贤脸色越发沉重了。 毕竟那些日子朝夕相伴,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莫过于那个小事不着调、大事不含糊的游侠儿,以及与自己同出一地,早已如同兄弟一般的许初一了。 既然自家先生都说了这一次恐怕要输, 这让少年如何能不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 顾须佐在刘落雁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一边走一边说道:“道安啊!先生我看得不太清楚,你帮我看看,是那个人吗?” 夺舍了自家师弟身躯的李扶摇点了点头,“是她!两个天下,能将红衣穿得如此好看的女子也就只有她了。” 顾须佐叹了口气,一脸地愁容,也顾不上一旁搀扶着他的刘落雁了,几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自己学生的手腕,“我看看!” 老者闭上眼,片刻之后缓缓睁开,终究是看见了才肯相信。 “当年这个女孩被人掠来这个天下的时候,老夫就执意学宫彻查此事,即便势不两立,也得给对面的天下一个交代。但是奈何这个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事,即便找到了, 恐怕也是个当中枭首的结局。” 老者说着不由得皱起眉头, 怪之怪当年大家达成了某种默契, 宁愿天下人对那个天下恨之入骨,也不愿让世人对他们心存一丝善念。 久而久之,即便最后两个天下互不往来,却依旧没留下什么好印象。似乎对于那个天下的人斩尽杀绝才是真道理。 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赊刀人去那边。 到头来,带回了这么一个人,以气运饲养。只可惜,事与愿违,赊刀人始终是小瞧了那个女子,为奴为仆不说,还落了个满门消亡的局面。 aiyueshuxiang.com 若不是规矩压制,恐怕吸纳了十八个赊刀人死后一半气运的红衣女子别说二品山河境了,三品问天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会没事吧?”少年喃喃自语,看着大漓皇宫的方向。 从来都是悠哉悠哉,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狐媚男子听到了这话,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一定啊, 身负重伤, 被那十几个赊刀人磨掉了大半气息。虽说高出一个境界,但是不一定真就能够全身而退, 最好不过是两败俱伤。” “不过,这一战之后,你的封大哥,这游侠儿的称呼可就连山上人也知道了。身负重伤,却起身而战,只为伏魔。啧啧,他若是背后有什么人撑着,即便是身死道消,也是可以名流千古了。” 顾须佐眯起眼,似乎是想起那个独臂少年一眼的混蛋模样,怎么都没想到,这事他还就真做到了。 一旁的刘落雁听到这话,面如平静湖水不起波澜,似乎同乡人有这么大的出息,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于此同时,稷下学宫上方一只大雁匆匆飞过,盘旋一周之后又原路返回。 面对这鸿雁传书,学宫内的亚圣言希没有抬头去看,随手翻了一页手中书籍,便随口说道:“柳承贤?难不成你李扶摇死都死了,还能收个学生不成? 有意思,有意思。狐媚子,我说你是不是太小瞧自己了? 以为望山书院里仅仅只有他晏道安一枚棋子?也不知你用了什么鬼办法,让你那师弟听话,替你收徒。 但是他刘落雁这么一个老实人,纵然是你师弟与你师傅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天下人关心大漓皇宫之上那个自称游侠儿的武夫两招退敌万里遥,唯独言希只关心望山书院里,那个不过一品九境的少年读书郎。 这一撞,天下的山上人知道游侠儿封一二的无不皱眉,不知道的却是感慨万千。 院子里,褪去了一身金甲的蒋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皱着眉头骂道:“去你娘的!怎么如此狼狈了?不是低我一境都还可以赢吗?那一招你倒是用啊!老子那些酒你他娘的白喝啦?” 等红衣女子栽倒在地的时候,看见那架破旧马车,之前还挂在嘴边的笑容荡然无存。 退就退吧,这力道还刚刚好,将自己打回了原地,若说其中没有什么猫腻,她是不信的。 现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跑,跑离了这地方,对自己而言总归是好的。 即便真就是一个巧合,但至少离开了,女子心境会好些。 可就在她刚想起身的时候,封一二便已经落地了,哪里还容她逃窜? 只见他一手持剑春秋,口中衔着那柄开江长刀,双目圆瞪,一言不发。 当然,到也不是碎嘴子的封一二不想说话,而是这嘴因为咬住开江长刀,是半个字吐不出来。 能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能说话的时候那就直接动手好了。 游侠儿毫不含糊,一步迈出,逆风行。 只见红衣女子双拳交叉,极力格挡,哪怕铁链隐隐有了些许裂痕,她也不退半步。 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招即便拳意凶猛,那又能凶猛到哪里去呢? 即便自己受了伤,两者都是命悬一线,但自己这根架在对方脑门上的箭还是要快一些。 果不其然,游侠儿在迈出这一步后颓然倒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松开嘴,将那柄刀甩到一边,拄着春秋长剑,这才不至于躺下。 “你他娘的!胜之不武啊!” 游侠儿并不着急,似乎对于死看得不重,只是强忍疼痛,抿嘴笑了笑。 “也不知道……你这小刀的名字,是真……是假。不过,真真假假也不重要了……我他娘的就好奇了,你怎么就盯上我了?还赖着不走了?” 游侠儿眯起眼,用力往后挪了挪,靠在了一个树桩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第六十七章 欺骗 红衣女子缓缓地放下护在身前的两只手,眯起那双深邃的眸子,俯视着眼前的游侠儿。 现如今即便还在马车边上,她也不想着跑了,毕竟她只需要动一动手,对方就注定的身死道消。 趁人之危说出去难听了些,但是既然自己是这个天下所谓的魔, 那么久随了他们所想,趁人之危一次也无妨。 “名字是真名字,故事也是真故事,我可没有骗过他。” 名加小刀的女子似乎是有些累了,就这样坐在了地上。 她是真的没有骗那个少年,也舍不得骗那个少年。 自己的确是叫小刀,也的确是被那个赊刀人从村子里带出来的。 不过那个村子不是在这个天下而已。 “其实我真就没有想过赖上你,只不过唯独你才能杀得了那些个赊刀人。”红衣女子叹了口气, 喃喃道:“他们对我言听计从不假,可我对他们也是迫于无奈,只能说是相互厌胜。他们图长生,畏惧于我。我想要回家,有求于他们。其实这样算来,你和我算是同道中人,只不过被我做了回棋子而已。” “所以,你真就不是被人刻意安排的?”游侠儿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果然啊,是我想多了!既然这样,咱俩就当没见过,可好?” 红衣女子挑了挑眉毛,捂嘴一笑,只觉得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放了他?那岂不是让千万人觉得自己家乡那边好欺负了? 况且多年以来,看惯了赊刀人的假面孔,以及那些百姓的贪婪嘴脸,小刀早就将其记在心里了。 凭什么这样一个天下能与自己家乡和平共处? 凭什么他们能安居乐业的, 自己村子里的人就该死? 这些仇女子其实一开始没那么大的恨意, 也没有多放在心里。 可是越走越远, 看得越多,她便越瞧不上这个天下,觉得这个天下的人不配。 如此一来一往,这仇便越来越深,她倒不是觉得自己村子里的人活该,而是被这么一群人杀了,属实是不甘心啊。 就好比现在这般,受了伤打盹的武夫三品就这样被自己一步步暗算。 “杀还是要杀的。”红衣女子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不过你死的不冤,谁让你帮他们写了那个字呢?虽说到现在我也看不明白,但是我晓得,这个字足矣让这个天下,变得好些。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笔趣阁 封一二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你这脑子,属实是有些毛病。三观都他娘碎成渣了!” 听不懂游侠儿这话是什么意思的红衣女子高高举起那只被铁链包裹住的手,想着一拳轰碎了对方的脑袋就好,自己到时候再去她的初一哥哥,俩人一同回那个天下,多好。 就在此时, 马车之中, 那支被游侠儿用过,击碎了洛阳符箓的树枝破空而出。 以飞快速度朝着红衣女子面门而去,。 那树枝内有符箓,而且是化为雷电的符箓。 红衣女子的手恰好挡住了那根从马车里出来的树枝,却依旧被其中的雷电之势击退了。 临死挣扎? 红衣女子心中疑惑,但是随之便傻了眼。 只感觉马车之内无故出现一人的气息,而且是武夫二品崇山境。 若是平常,压了一个境界她也不放在心上,可是现如今这个不知来历的人,就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 红衣女子倒退之势还未停歇,最后一步还未落地。 只听轰隆一声,一个紫色身影从马车之中窜出,粗布麻衣被那个身影丢在一边。 身着紫色道袍,头戴紫金冠的许初一一步迈出,正是逆风行。 二品崇山境的逆风行,虽说神似不足五成,不至于让红衣女子如同那个金甲力士一般瘫软在地,但也足够让她再后退十步。 等她看清那个身影的模样时,红衣女子眼中一抹神情流过,似是惊恐,似是失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他,怎么偏偏是他。 换成别人也好啊,哪怕是那个金甲力士,又或者是那个叙戏群。 虽然都是死,但是不至于让少年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啊。 她好像让他失望了。 其实原来是个纸片人的许初一能到了二品崇山境属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细细算来,还得多亏了一心算计沈知秋的儒家亚圣言希。 若不是他想要逼沈知秋,自己心中也不会留下那一点墨迹,从而要了那朵佛门坐下金莲。 游侠儿曾经也劝过少年,问他究竟要什么。 少年知道,自己要的是为清名天下讨个公道,最好能够将那个已经烧成灰烬的家重新拼好。 若是这样,那么一朵金莲能给他的的确是不够。 不过二品,而且无望三品。这对于少年来说,无异于是将他的心境磨得很碎。 但许初一觉得值得,就如同沈知秋赴死一般,这个世上总有些事值得。 他和游侠儿心知肚明,之后的路不好走。光凭游侠儿一人绝对不能走下去,而且自己这个之会操纵符箓的纸片人无疑是个拖油瓶。 所以少年当时只是笑了笑,便拿过了那朵佛门座下的金莲。 对于少年而言,亦师亦友的封一二与他娘亲相比不相伯仲。 他想让娘亲回来,也不想让游侠儿有什么危险,至于清名天下的事,他也不会忘记。 总是有办法的,洛阳前辈与封一二都能从头开始,他为何不行? 逆风行过后,少年再出一拳,是受自于武夫叙戏群的那一拳。 这一拳,再让红衣女子退了十步之远。 游侠儿见状,直接将手中春秋长剑扔了过去。 少年不依不饶,借着对面后退的这个空档,使出那一剑山河破。 刹那间,红衣女子手上铁链被春秋长剑击了个粉碎。 从始至终,她就没有还手的意思,对她而言,死了,要好些。 一开始见到少年,她觉得自己这般样子,是她骗了初一哥哥。 但是随着这三招下来,她觉得是许初一骗了自己。 原本她觉得自己真就遇上了这么一个与自己同病相怜,却可以善待他人的人。 从那一只草环,再到喂自己吃饭,再到花环。 小刀很想问一问眼前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六十八章 木秀于林 许初一手持那柄春秋长剑,看着眼前这个眉眼之间像极了小刀的女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封大哥说得不错,脑子属实有些毛病!” 1200ksw.net 被那一剑山河破直接击倒在地红衣女子眯起眼,苦笑了一声,便不愿意说半个字, 现如今她倒是希望这个少年直接动手将自己杀了便是最好的。 小刀本以为世上都是这般的恶意,难得遇见一个对自己真心真意好的人,可惜到头来还是被骗了。 封一二看了看许初一身上的紫色道袍,咳嗽一声,喘着气说道:“怪不得,这个臭道士, 果然还是有些大方的。” 能使出那一剑山河破,主要还是多亏了少年身上的道袍与紫金冠。 若非这样,恐怕两招已然是极限,只怕少年那一剑只是起势,便会倒地不起了。 “小刀是吗?” 许初一将手中的春秋长剑就那样随手丢在一边,并非少年懒散,只因为实在是拿不动那柄剑了。 红衣女子依旧没有说话,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双眼涣散,没有一丝波澜。 少年转过身,暗暗地喘了一口气,想要极力掩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约摸过了好一会,缓过劲的少年才走向了那件被他随手扔掉的粗布麻衣,弯腰将其捡起,搭在了他的肩上。 “小子,扶我起来。”游侠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明明听了个清清楚楚的许初一却当做没听见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向小刀。 “你不用这样失望,也不要觉得委屈,其实一开始我便知道了。不光是我, 就连封大哥也知道。” 少年说着看了看地上的春秋长剑,伸手想要去捡起来,但是停滞片刻后又站起身来。 此时在用春秋长剑,已然是没有力气了。想到这,少年走向那柄洛阳前辈借游侠儿手送给他的开江长刀。 “都是真的!”,许初一不顾有些生气的封一二,弯腰拾起了那柄开江长刀,在手中掂了掂。 说来也是奇怪,这与大道春秋有刀剑之争的开江刀却轻的离谱,似乎就连普通的山下人也可以拿起来。 少年点了点头,回身看了一眼地上那柄春秋长剑,似乎明白了什么。 “封大哥与我虽说对你有所防范,但是对你好也是真的。而且洛阳前辈也曾看破不说破,给了告诫,但我们还是觉着当没听见要好些。这个天下的确很不好,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山上人高高在上看了就生气,山下人冷漠无情,瞧见了便摇头。” 少年拄着长刀, 一步步走向红衣女子,一边走一边继续说着:“可是这个天下并不是都不好, 你还记得那个给你煮鸡汤面,擦洗身上的妇人吗?或许你不知道,那只鸡对她而言,是多么的珍贵。你只能看见那些不好的,却看不见那些好的。这很不对!也很糊涂!” 封一二眯起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许初一喊道:“别杀她!” “封大哥!我知道!”许初一并没有回头,而是走向红衣姑娘,继续说道:“离家多年,也该回去了!” 说罢少年举起长刀,用尽全身力气,势必要让注意此事的山上人都知道这一刀他劈下去了。 长刀落下之时,少年肩膀抖动,将那件粗布麻衣扔向天空,随后将其一脚踢向红衣女子。 长刀落下,只距离红衣女子不到一尺距离,而那件破布麻衣刚刚好将她遮掩了下来。 名叫小刀的女子有些不敢相信,呆滞当场。 而用尽全身力气,使出了那一刀的许初一则是重重地倒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初一,初一。” 小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起身爬到了少年跟前,将其搂在怀里。 等到少年再醒来的时候,红衣女子已经不知去向,身边的篝火旁只剩下喝着酒止痛的封一二了。 “封大哥!” 许初一微微抬起头,刚喊了一声便又晕倒了过去。 “唉……” 游侠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非得逞强!我是该说你做事缜密,还是该说你感情用事呢?” 其实少年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那个红衣女子可以借着这一刀的空隙,披上粗布麻衣掩盖身上气息。 如此一来,哪怕修为再高,甚至是悬崖边上哪四个人,也会误以为红衣女子是被一刀抹杀,那随后红衣女子也就是死了。 至于她是否听进去少年的话,回了家,那便是不可知了。 想到这游侠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瞅了一眼昏迷的许初一,“人家都可以回家。你呢?” 望山书院之中,三个人总算是放下心来了,只是柳承贤眼神之中似乎有些愁容。 看出他心思的李扶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许初一后来者居上,有些失落啊?” 少年郎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是有些,不过不全是,学生起先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但是随后觉得这样快速攀升,还如此地大张旗鼓,会不会让他陷入困境。毕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其实不会!”狐媚男子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微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你不是滋味,并非心地不善,这事换作是谁都会有些不舒服。当初游侠儿就与我提及到他手臂的事,我便与他商量,将那金莲给许初一。如此一来,若非有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他走到头不过是个二品江河境的武夫。这么一个人,注定掀起什么风浪,也入不了那些供桌后的人注意。为此封一二还与我打了一架,怎么都不愿意就此耽误了少年的路。不过好在那个机关算计的言老二,误打误撞地帮我走了这一步。” “那许初一他岂不是……” 柳承贤眉头紧锁,显然得知此事的他比原先更为着急了。 “那倒不至于,毕竟那份机缘早就被少年紧紧握在手里,藏在怀里了。”李扶摇看了一眼自家先生,轻声说道:“先生,该去替咱们承贤搏一搏名声了。好去替那孩子,挡挡风。” 柳承贤听到这,叹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只是这秀于林间的树,是他柳承贤。 第六十九章 野修许初一 许初一这一觉睡得可算是踏实了,有封一二替他守夜,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为此,到了最后一天,游侠儿甚至开始有些怀疑了。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好报复自己让他守夜的事。 “小子,你可算是醒了!”封一二探过身子, 看了许初一好一会,随之笑眯眯地催促道:“饿吗?” 许初一伸了个懒腰,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正当少年以为自己的封大哥会给他递上什么吃食的时候,却不了游侠儿直接拍了拍他的脸,收起了原先的笑容,“饿了还不起来弄吃的去,老子都饿到现在了!” 许初一皱了皱眉,极不情愿的爬起身来,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一边没好气地问道:“不是说到了二品境界,不吃不喝也不碍事吗?怎么还觉得饿呢?” “废话!咱哥俩受了这么重的伤,气力都耗尽了,没了气息庇佑,不饿才出了鬼了!”游侠儿说着指了指许初一身上的紫色道袍,笑嘻嘻地说:“这玩意你也给骗来了?” “什么叫骗?这是王道长看在你份上,送给我的见面礼。该说不说,这人情你记得还啊!”少年冷哼一声,两句话就将这欠人情的事推给了封一二。 封一二倒也没计较那么多,直接躺下了,嚷嚷道:“不碍事!反正欠了就欠了被,我也没打算还!人家都说是送了。” 许初一早已习惯了对方这厚脸皮的性子,禁止朝着树林走去,熟练地操纵身上符箓,不一会就拎着两只烤好的野兔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用符箓做菜,虽说这法子上不了台面, 但填饱了肚子不说, 捎带手还练习了一番符箓用法。 之前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许初一在游侠儿的逼迫下偷偷用这法子练习符箓,可是没想到只是用了一次,那便是用隐藏在树枝中的符箓击中红衣女子那次。 俩人啃着兔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回去了吗?” “回去不回去的能如何?你不会指望自己那些话就能让她放下仇恨吧?”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她应该也想回家吧。” 封一二盯着许初一,好奇地问道:“你小子,是不是喜欢上那姑娘了?咱可得说一下,她比你可大啊!小小年纪的,我怕你把握不住啊!” 许初一翻了个白眼,还来不及咽下嘴里的肉,就嘟囔着:“那你来啊?到时候我跟沈姐姐说!” 封一二愣了愣神,就连手上的兔子腿也没再吃了。 许初一见状,误以为游侠儿是真担心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小刀,赶忙解释道:“你真是想多了,我只是看她可怜!背井离乡不说,还陷入了莫名仇恨之中。”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封一二随口说道,但转念一想,似乎觉得不对, 眼前的少年可是实打实地经历了这番苦楚的,出言劝一劝,好像也不算过分。 “初一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封一二看了一眼少年,转而问道。 “跟着你后面,看你把欠的东西还了呗!”,少年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察觉游侠儿有什么异常。 封一二面无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之后呢?欠的东西还完了,我可就走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 “那就先去寻个法,重新开始。然后也走一走这天下,去那接壤之地看一看,再去你去过的地方走走。等境界够了,再替我娘和清名天下讨个公道。当然,这一切都是以游侠儿的身份走下去!” 许初一眯着眼,逐字逐句地说着,看似轻轻松松,实则根本不轻松。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我还是在走之前得教你些别的。”游侠儿说着指了指马车,说道:“你得先活下去再说,无依无靠的人若想活下去就先别学什么侠义,先学着自私点。” “自私?” 许初一有些不理解,怎么封一二这话与之前教自己的大不一样了呢? “是啊,自私点!就像那些野修一样。” 封一二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向马车。 若是自己真走了,那许初一可不就是孤苦无依? 虽说望山书院的李扶摇和柳承贤会对他有所照顾,但难保不会因为小事而殒命。 既然是这样一个情况,对于许初一来说,做个野修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世上,许初一能相信的也只有他自己而已,毕竟自己不会害自己。 封一二从马车里拿出来一个包袱,直接递到少年跟前,说道:“别说我日后一走了之不厚道,这些东西可都好东西,你自己留着就好。也别打开,等我回了家,你再打开。” 许初一瞅了眼地上那看着就不轻的包袱,只得点了点头。 野修就野修吧,少年明白封一二的意思。 “那咱们吃完了就走?去将你那一屁股债还了?” 许初一嬉皮笑脸,丝毫没将刚刚的事放在心里。 游侠儿没有说话,只是上了马车,斜靠在马车门旁,闭上了眼。 许初一几口吃掉了剩下的兔子肉,二话不说提着包袱就上了马车,做起了赶车的活。 “咱们去哪?” 游侠儿懒得睁眼,喃喃道:“随便!老子行走江湖,不说哪都有朋友,起码哪都有债主!” 许初一摇了摇头,真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架着马车便超前面走去。 接下来的事,许初一就更加看不懂了,一向低调的游侠儿没经过一地便停留一阵日子,惩奸除恶不说,还不忘留下自己游侠儿的称呼与名字。 似乎根本不在意会被那些所谓的山上仙人给盯上,不过按照游侠儿自己的说法,既然都要回家了,那就不妨嚣张嚣张,总得留下点东西,证明自己来过不是? 大不了到时间他们真就来了,自己就回家得了。 为此许初一也没当回事,直到他慢慢察觉,原本年轻的游侠儿每到一处,好像就老上一分。 这段时间,对于天下书院来说,有了件轰动的事。 说是望山书院里,有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文章很好,短短几句诗词,便让天下读书人蒙羞,更让书院先生惋惜,恨不得他是自家学生。 笔趣阁 第七十章 如何做 稷下学宫内,一连几日,那些个贤人们都在底下议论纷纷,无不是关于“侠”之一字所带来的那些麻烦事。 其中关于“见不平而起,一剑平之”的话更是让他们逐字剖析,想要寻个破绽出来。 毕竟那个游侠儿已经坐实了其中道理,将这话刻在诸多百姓与山上武夫或野修心里。 如此一来, 可就大大地坏了儒家某些既定已久的规矩。 甚至就连学宫里那个势必除妖的圣人都不惜厚着脸皮,三番四次地出入亚圣的书房,想要寻一个对策出来。 最后还是亚圣不耐烦了,将他轰出了书房不说,还特地骂了一句“糊涂”,这才断了他那龌蹉心思。 其实不光是稷下学宫慌了,就连道教祖庭龙虎山与佛门的芥子山也同样是有些慌了。 好在游侠儿与道教颇有渊源, 总归来说还算得上是半个自己人, 再加上秃头道士一直从中斡旋, 替自己这个早已逐出了师门的徒弟游说,这才得以让事情得以缓和。 道教虽分全真与正一,但终究是一个祖师爷,既然龙虎山天师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其余的大小道观也就跟着看不见好了,谁愿意平白无故惹麻烦呢? 出了事自然而然有那些道家圣人真人顶着,他们只管修行便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佛门那边显然就没那么幸运了,几位已经得了道的高僧近日总是打着问禅的机会,隐晦地说及此事。 他们担心的多半是雪山脚下的那片佛国大地,毕竟封一二曾在那吃过不少的亏。 但是贸然出手,恐怕还是不行。 于是儒释道三家竟然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那便是静观其变。 越是如此不管不顾,这事才越发诡异。让不少人都在怀疑,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游侠儿背后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竟然连天下的书院、道观和寺庙都对其置若罔闻, 任由他就这样走下去。 悬崖边上, 读书人盯着那个由阴刻转为阳刻的“侠”字,思量许久之后,拍了拍旁边同样年迈的武夫,讪笑道:“老兄弟,你说说,这个字给你,你要不要啊?” biquge.name 于情于理来说,这个字对于武夫来说都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要,看着麻烦!做起来更麻烦!一笔糊涂账,咱们做武夫,练武已经不容易,若是真要顾全这个字,估计境界就算是到了头了!太累了!不要!” 一身武夫打扮的老者摇了摇头,像是颇为不满意这个字,感觉其束缚了自身,有害无益。 “南无阿弥陀佛,那么麻烦做什么?咱们四个分了便是!一人取一点好了,不出百年,这个没什么颜色的字也就只剩下个壳了!”身披红色袈裟的佛陀手持念珠喃喃道。 “不可!”就在他们三个人商量的时候, 形同枯朽老树的道士出言打断,朗声说道:“万万不可!依贫道所见, 这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兴许是件好事!” “哦?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怎么说的话?莫不是看在那个人做过道士,你就这样说?人家武夫都没说话呢,你在这护的什么犊子?” 身为儒家初代圣人的老者转过身,毫不客气便是一顿骂,丝毫没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属实不像是说出有教无类的那个读书人。 老道士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争辩,苦笑道:“你们难道打算在这继续守上一千年?如果愿意,那么贫道就不拦着!” “此话怎讲?”三个被说到痛处圣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若非身负这镇守职责,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跑到这个苦寒地界一待就是将近一千年呢? “你们是真看不出来吗?既然这字能成现如今这模样,便是说明规矩有所变,这天下需要。为何你我会在这坐地为牢啊?现如今这个字看似无理,与咱们当年定下的规矩有所违背,但咱们不正好借这机会,用他补全咱们的规矩吗?”老道士闭上眼,缓缓地说道:“我想,咱们的门人遍及天下,万万是倒不了,不光倒不了,估计还会有后辈登高望顶!” 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盘算一番,似乎还真就是这个道理。 轻规矩,扰清净,断因果,除恶事。 的确是他们所不愿,可不是也能借机补全了规矩,脱离这鬼地方吗? 想到这,那三个人不再去研究如何打磨掉那个侠字,反而有些窃喜。 一处村子里,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撮白发的游侠儿正怡然自得地喝着酒,与许初一吹嘘着当年他被逐出师门,做野修的那些岁月。 “这野修啊,其实首当其要就是活下来,活下来的才是硬道理,你知道什么叫苟吗?就是隐忍……” 游侠儿夸夸其谈,说起当年自己如何隐忍,遇到高于自己修为却到处作恶的人,是如何隐藏身形,别看他说得如此精彩,可许初一只品味出来一个硕大的“怂”字。 见少年有些瞧不上自己了,封一二只是笑了笑,喃喃道:“别看我当时都当做没看见,可你知道等我修为比他高了,我可没有放过他们啊!” 封一二轻轻挑起眉毛,故作潇洒地说道:“隐忍不代表没记性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道理你没读过书,是不是知道,但是修行路上,何止十年啊?” “这一点,我知道!”许初一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那根碧绿色玉钗,一脸平淡地说道:“你难不成忘了?” 游侠儿尴尬一笑,在这事上,好像少年做的并不差,就好比那个金甲力士,许初一便隐忍了下来,甚至给了对方一个机会,虽说这机会是在他那个老乡手上,但却也在金甲力士自己那。 “初一啊!问你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 封一二放下酒壶,凑到少年跟前,小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一个对于这个天下苍生是否平安有着举足轻重的人,他恰好算计伤害了你的兄弟,你会如何做?” 第七十一章 拜师 许初一愣了愣神,莫名的想起了柳承贤。 好像这世上也就柳承贤与自己能算得上是兄弟了,一起同生共死,同甘共苦。 想到游侠儿的话,许初一下意识地拿起了桌上哪无论如何都只有半壶酒的酒壶,轻轻押了一口。 “那个人若是死了,是不是天底下会死很多好人?”少年开口问道。 “是的!” 游侠儿斩钉截铁, 丝毫没留半点余地让许初一取巧。 少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封大哥,你曾经说过句话,我觉得很对,那边是除了事分先后之外,还有事分轻重,事分缓急。” “所以你就视而不见了?”, 游侠儿盯着少年, 追问道。 “当然不是了!他们的命是命, 我兄弟的命也是命。这仇是要报的,也是记下了。不过要等天下苍生都安顿好了,自己有能力取代他了,再报仇!不能因为兄弟的命而丢了那些无辜之人的命,也不能因为他们,而忘了我兄弟的仇。” 少年掷地有声,说完后又是喝了一口酒,这才轻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这事就如同发生过了一般。 封一二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难得不吝啬一会,将自己用来佐酒的小菜朝着少年那推了推,笑着说道:“挺好!这个答案挺好的!” 许初一没有说话,也没有吃那一碟小菜,只是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若是你说以天下苍生为重,我反而觉得你道貌岸然了!若是你说你要报仇,不顾天下苍生了, 我觉得你就有些鼠目寸光。偏偏你这个答案, 老子我很满意!这天下苍生啊……” 游侠儿还未说完,少年便将酒推了过去,语气凝重地说道:“封大哥,你说的有些远了!现如今咱顾好自己就成了!没必要去想那么多,你这都教我如何做个野修活下去了,还谈什么天下苍生啊!其实我觉得,实际些好!我既不是那个举足轻重的人,也不是那个可以左右他人的人,更多的时候,我只不过是那个天下苍生!连个选择的权利都不见得有。” 游侠儿沉默不言,这一次倒是许初一说得有道理。只不过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有机会说了。 “是……的确是这样……” 游侠儿神情萧索,尴尬地自己喝了一杯。 “如果有机会,以后我觉得还是不做野修,做个游侠儿要好些!” 双方沉默许久之后,不知怎地,许初一竟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闹得游侠儿不知说什么好了。 就在游侠儿打算劝少年暂时放一放这想法的时候, 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就这样走向二人, 看见了游侠儿的相貌后,赶忙小跑着过来了。 2kxiaoshuo.com 二话不说,少年直接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师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许初一好奇地看向封一二,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脑袋。 云里雾里的封一二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不知道这个头脑不清不楚的傻子从哪里来的。 “不是!你喊谁师傅呢?” 坐着的游侠儿一只脚脱了鞋,就那么踩在了椅子上,伸出手扣了扣脚丫子里的泥土。 “当然是叫您啊!”衣着华丽的少年抬起头,笑着说道:“除了您封一二封大侠,哪里还有其他人配我叫他师傅的?” 既然名字对了,那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显然就是来拜师的。 这些日子,游侠儿的名字也算是传开了,知道他并不奇怪。 虽说知道,但是大多数人心里觉得有便好了,不需要自己做那个侠。 小孩子说将来要做游侠儿,那也是童言无忌,指不定过几日看见哪个拿着扇子悠哉悠哉的俊俏书生,便又说要做读书人了。 眼下这个少年,可是少有的那么一个,竟然跑过来拜师。 封一二上下打量了一眼,盯着对方那件绣着螭虎的袍子看了会,问道:“我说你小子,锦衣玉食不享,跑老子这来拜得哪门子师啊?” 文官穿飞禽,武将着走兽。 这螭虎的袍子一般都是授予开国的武将,而且是世袭罔替。 但是久而久之,虽说少有捷越,但有山高皇帝远,有时候那些武将世子也会穿上这样花纹的衣裳。 这些事,出生大漓皇室的封一二还是知道的。 眼下这地方是絮鹤洲的南燕国,距离国都盛京距离较远,虽说不是边塞,但却距离边塞三郡只有不足百里地。 如此一来,不难猜到眼下这个少年指不定就是哪个封疆大吏的世子。 少年笑了笑,拍了拍胸脯说道:“那些东西算个啥啊!” “不图荣华富贵,你好好守你的一方地界也是好的啊!” 封一二叹了口气,身在何位便做何事,做一个封疆大吏好好治理一地政务,庇佑百姓也是正事。 “我爹有两个孩子,他在那方面比我强!他做他的官,我跟你后面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不挺好的吗?” 少年依旧是一脸地笑容,似乎并不在乎游侠儿所说的什么百姓不百姓。 “那你弟弟倒是比你有出息!”游侠儿毫不顾忌少年的感受,直接说道。 身穿螭虎袍子的少年皱了皱眉,他倒不是生气,而是不明白游侠儿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跟着我后面行侠仗义,但是你弟弟却可以让一方平安,再无半点不平事。你说你和你弟相比,谁有出息?” 少年一脸茫然,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缓缓地说道:“那是他!这个天下又不是人人如他那般,这个地方太平了,可别的地方总有不平事!” 封一二看了一眼许初一,似乎想起什么,于是看着他,说道:“我跟你俩说个故事。你俩好生听着,若是听完了,还愿意做这个游侠儿,我便不再劝你们了。” 两个少年同时看向游侠儿,眼神期许,似乎想听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他们二人放下这做游侠儿的心思。 封一二拿起那半壶酒,说道:“希望你们不要太失望!” 第七十二章 不要太失望 两个少年聚精会神,听着游侠儿说着那个故事,就好像村口稚童围着家中长辈那样。 “三百两!” 身穿貂绒的中年男子随手丢下了一张银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破烂衣服的年轻人,略带嫌弃的说道。 年轻人靠在墙根底下,微微睁开了一只眼,不经意地瞥了眼地上的银票。 但即便如此小心, 那悄摸着蠕动喉结的细微动作依旧将他出卖的干干净净。 已经十来天没吃过饱饭的年轻人哪里会不眼红,哪里会心动,但纠结了半天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三百两不少了,不过杀个人而已!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你不干,可有的是人干!” 不光是一脸富贵, 一身同样富贵的中年男子指了指地上银票, 露出个不屑的眼神。 面对这么一个与其说是讨价还价,不如说是威胁的客人,年轻人毫不理会。 他自顾自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切,摆出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说道:“太少了!不干!” 中年男子见状,显然也不乐意了,平时都是别人巴结他,何时受过这种冷漠。 想到这,他轻轻朝地上唾了一口口水,随即弯腰捡起银票,小心翼翼地将其塞进袖口之中。 丢下了十分贴切年轻人的“穷鬼”两字后便讪讪离开。 那可是三百两雪花白银啊,就这样了,那个连件像样衣服的臭乞丐居然还嫌少。 不过就是杀个丢了官的读书人而已,你不去,有的是人去。三百两足够自己雇那么一帮子土匪了。 自己也是瞎了眼,居然真就信了迎春楼里那个长了一对大胸脯的老鸨子鬼话。 来了这穷地方,找这个什么所谓的高手, 不过就是个饿肚子的穷鬼罢了!这样的人,城里每日不知道要抬出去多少,送到乱坟岗给埋了。 笔趣阁 今晚再去迎春楼的时候一定要狠狠揉捏一番那个老鸨子,也算是一种补偿。 就在中年男子走后不久,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到了一身破烂的年轻人跟前,看了半天后,壮起了胆子,问道:“您出手要多少钱?” “什么事?” 年轻人睁开眼,不提钱,反而问起缘由。 老妇人没有急着开口,先从怀着掏出了十文钱。 托着那十枚铜板,她念叨了起来,“咱们县的县老爷为了替老身伸冤,得罪了上面的大人,丢了官帽子要回乡了。路上豺狼野兽多,老身怕……老身钱不多……也就十个……如果不够……老身再……” 还未等妇人说完,年轻人扶着墙站起身来,伸手从老妇人的手上拿走一枚铜钱,并笑着说道:“再加两个馒头,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为了一顿饭, 当了身上配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破烂衣服, 顺手从路边捡了个木棍后便出了城。 三天后,相隔百里的县城里,一个衣着褴褛,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跑了府衙。 年轻人一路奔跑上气不接下气,却不肯歇息,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和衙役们说,在不远处的竹林不远处的竹林里,有十几个匪人要杀自己。 要不是有个不知来历的乞丐拎着根木棍冲出来,自己恐怕就要没命了。 几个衙役一听,赶忙禀告了县官老爷,不出片刻,一行人便准备去那竹林里看看。 等到了竹林,他们发现寂静的林子里哪里还有活人。 只剩下了十几具尸体,其中还有个年轻乞丐的尸身。 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服已经被鲜血侵染的不成样子,宛如一片啼血杜鹃。 不用说也能猜到,读书人走后发生了什么。 仔细搜查一番后,老道的捕头从乞丐身上掏出了一枚铜钱,略有不甘,骂了声“穷鬼”后便吩咐手下人收拾尸体。 不久之后捕头就因剿匪用功获了笔不菲的赏赐,而那个被骂作穷鬼的年轻人倒是值钱了。 死后与那群土匪一同枭首,脑袋就那样挂在了城门上以儆效尤。 一个匪徒便是五十两赏钱,不动心那是假的。毕竟多一个匪人,那便是多一份赏钱啊。 不知实情的老百姓但凡路过城门楼,都少不了看一眼那十几个人头,嘴上还纷纷骂着,说这群作恶多端的歹人是罪有应得,活该身首异处不得投胎。 约摸过了有十天左右,好巧不巧,迎春楼的老鸨子刚好进城办事。 无意间就看见了悬挂在城楼上的那些个晒干了的脑袋,其中年轻人的那颗头颅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虽说已经将近四十岁了,可依旧风韵犹存的老鸨子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城楼下。 愣愣出神的她想起来年轻人临行前一夜,好像也是在城楼底下,嬉皮笑脸地抛着手上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挨着自己的骂。 她当时是真生气,好好的,三百两的生意不做,偏要一个铜板两个馒头。 年轻人只是傻笑,等到走之前,才用他那天生的公鸭嗓子说道:“三百两其实不多,一文钱其实也不少。” 故事说完,两个原先还聚精会神的少年不知何时眼神居然涣散了起来,有了些幽怨。 封一二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此刻就如同听了段才子佳人消香玉陨的闺中女子一般,笑着问道:“怎么样?还想做游侠儿吗?” 是啊。还做不做游侠儿了? 身穿螭虎衣裳的少年叹了口气,他有些不明白,怎么行侠仗义,到了却变成了人人唾骂的匪徒。 若是换成了自己,能受得了吗? 他喜欢行侠仗义不假,但也喜欢行侠仗义后的受人爱戴。 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未必就有好结果。 看着一声不吭的贵胄少年,封一二有些无聊了,朝着许初一问道:“怎么样?你是否还想着行侠仗义啊?” 刚刚还神情萧索的许初一白了一眼封一二,随后神情严肃地问道:“故事不错。就是那个大胸脯,风韵犹存的老鸨子怕不是你自己给加进去的吧?” 被看穿了心事的游侠儿笑了笑,喝了口酒掩盖尴尬神色。 “没事!你放心,这故事我绝对不当着你面说给沈姐姐听。” 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封一二的肩膀后便独自一人走向对面的酒摊子。 第七十三章 收不收 许初一刚听完故事那会儿,其实是有些失落。 要不然也不会独自离开,掏出钱袋子,用从游侠儿那赚来的,仅有几枚的铜钱买上一碗酒。 倒不是他自己想喝酒了,而是想将这碗酒给他的封大哥。 游侠儿哪里说得是那个死后还不得安生的乞丐,分明说得是他自己啊! 联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了游侠儿, 看他在村里为村民出气,抓了那只墨色蟾蜍后,村民的那一副嘴脸。 少年觉得,自己的封大哥直到现在还能如此,属实是不容易。 许初一从身穿螭虎衣裳的少年旁走过,二话不说就将手上的那碗酒递给了游侠儿。 “我说,你小子这是怎么了?你怕不是下什么毒了吧?” 游侠儿盯着那碗酒,嘴角忍不住抽动了起来。 “你收不收啊?不收就算了!”见游侠儿疑神疑鬼的, 许初一没好奇地说道。 不光是说, 拿着酒碗的手还有了收回的意思。 “别介啊!我收!我收!” 封一二见状,赶忙伸出他那仅有的一只手抓了回去,仰头喝了起来。 这些年,许初一将穷人家孩子精打细算的本事学得那叫一个全面,游侠儿还真就没占到几分便宜。 现如今倒好,少年主动掏钱给自己买了碗酒,这等好事,他怎么能够放过呢。 看到这一幕,贵公子显然有些呆了,眼前的独臂高人哪里还有什么仙人模样,分别与自己府里那个贪酒老头没什么区别啊。 yqxsw.org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许初一低下头瞅了他一眼,极为不耐烦地说道:“怎么还跪着啊?他都说收了,你在这擦地呢?” “噗……” 一口酒还没咽下呢,封一二便直接喷了出来。 果然,这酒没那么简单, 这小子也没那么好心。 想着刚刚两人的对话,封一二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收不收啊!不收就算了!” “我收!我收!” 合着许初一说得更本就不是酒,而是脚底下这个过惯了荣华富贵,不曾瞅见半点人间疾苦的公子哥。 许初一白了一眼游侠儿,转身坐到一边,喃喃道:“别的人做师傅,都巴不得多收几个徒弟,像是这种出身显赫的,更是求之不得。你倒好,眼瞅着肥肉不吃,还要踢两脚!” 一开始还有着拜师念头的贵公子,此刻则有些后悔了。 “这……依晚辈看……要不……算了吧?”他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嘴里支支吾吾地说道。 “放屁!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封一二不知怎地,竟然也一改之前百般不愿的模样,冷哼道:“我先问问你,若是你,你失望吗?” “唉……” 贵公子叹了口气,整个身子也随之瘫软了下来,不像之前那般挺拔了,“若说不失望那是假的!可是失望过后也就没什么了,不是还有那个得了救的清官吗?不是还有那个老妇人吗?不是还有那个大胸脯的老鸨子吗?这就够了, 更何况,您不是也说了吗?一文钱不少了!” 封一二眨了眨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关鸠!”贵公子眯起眼,喃喃道:“关关雎鸠的关鸠!” “这名字不错!”,封一二笑了笑,低下头将那碗酒递了过去,盯着对方的眼睛,打量了许久。 “大胸脯的事你最好忘了!免得以后多嘴,被你师娘听着!” 抵境洲,衍崖书院。 已经做了书院女先生,只是坐的不太稳的沈璘看着熟睡的女孩,满脸愁容。 突然,天上一道阴影闪过,不一会便有一个男子匆匆落地,正是那只追随了沈知秋多年的大鹏——张管事。 “小姐,姑爷的信。” 沈璘站起身,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泪花,接过了那封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书。 一身紫色儒衫的女子只是看了一页,便放下了书信。 “龙雀那边起身了吗?”沈璘问道。 张管事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起身了,预计还有几日就能到溪河洲了。到时候必然有不少麻烦,咱们这边要不要和梅陇镇那边说上一声?” “不了!当时候他们自然而然能走掉!”沈璘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紧张,俨然有了书院当家先生的模样。 “小姐!姑爷说他什么时候回家乡了吗?到时候还不你也跟着……” 张管事的话还没说完,沈璘便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我还能去哪啊?这书院也离不开我啊!张伯,别说了!” 夜深人静,沈璘拿出那封足有五十来张的书信,一遍遍地看着。 先前所写的不过是些他俩自认识起至现在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面则是说了一个他曾经与她说过一遍的悲情故事。 沈璘看到最后,依然是泣不成声。 几日后,稷下学宫那边来了个名叫龙雀的年轻书生。 那个书生用的是衍崖书院那边带来的帖子,险些被看门的管事给打了出去。 要不是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直接叫出了儒家亚圣的名讳,恐怕就连门也进不去。 其实他也真没进去门,因为言希是出门去见他。 当年轻读书人说了他所见的那出戏,言希忍不住眯起了眼。 掐指算来,这戏已经唱了足足小几年,虽说没有点名道姓,不过最后一山一水不相逢,那是再明显不过了。 不出所料,不用他言希亲自发话,只是偷听的几位贤人便已经安耐不住分别跑向了书院其余几个圣人的书房了。 也就是当日,稷下学宫多了一位贤人,还是与衍崖书院有些渊源的贤人。 更让其余贤人羡慕的是,这贤人居然还未曾踏入学宫。 不过对于龙雀来说,这一切属实有些扫兴了,本以为来了之后随随便便传个话,自己回去等着就行了。 没想到,言希竟然直接让他补了贤人空缺不说,竟然让他直接带着一洲的读书人去围剿梅陇镇,势必要将那个说书人与戏灵给带回来。 现在倒好了,自己平白无故成了贤人,还只是个空有其名的贤人。 虽说名头是空的,可他清楚,文诸公那边自己可是做了实的,自己若是遇到了他,少不了一顿毒打。 第七十四章 贪酒的师兄 这几日,对于关鸠而言那可谓是后悔不已啊。 起先,喜欢看戏听书的他在无意中听到了说书人口中的所谓什么游侠儿,一时间起了兴趣,不惜一路跟随,戏班去哪他便去哪。 再慢慢了解了这侠义二字与所谓的江湖后,心神往之的贵公子便如同着了魔一般, 命手下收集关于市井上关于一切有关于侠的说法。 再后来便知道了这世间还真有侠,这个侠不光力战外来魔族,还替山下人说话,一连杀了十几个赊刀人,将那些荒芜之地恢复了个七八八。 于是身为一地世子的他起了个小心思,什么藩王头衔什么一地赋税,自己那个弟弟喜欢,让给他好了, 做个游侠儿不也挺好吗? 吩咐下人四处留意之后,总算是等到了那个游侠儿路过此处的绝好机会。 知道了能如何? 拜师啊! 贵公子抱着对以后的憧憬便独自一人根据下人的消息,找到了那个缺了个手臂的游侠儿。 可越听越不对劲,虽说那个故事让他心中萌生了些许退意,但终究也不过片刻。 或许一开始是兴趣使然,但当他决定放下这一身穿厌了的锦绣华服与满桌吃乏了的珍馐美味那刻起,在关鸠心里只想行走江湖,快意恩仇。 小书亭 可看着眼前俩人的一唱一和,离不开那大胸脯与小蛮腰,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上了条贼船,他们二人是不是下人找来蒙骗钱财的。 特别是少了只胳膊的封一二竟然要求自己带他俩回府,一桌子美食不出半个时辰便杯盘狼藉,关鸠越发觉得,这分明就是骗自己的。 要不是心细的许初一看出其中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在饭后使用符箓引水,恐怕还真就难免被赶出去的命运。 “好徒弟,咱们晚上就别弄那么丰盛了, 按照中午那菜再来一次就成!”,封一二拍了拍关鸠的肩膀, 一脸讪笑,将猥琐二字表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这午饭过后才多久啊,又惦记上了晚饭。 脱下了一身螭虎袍子,换上了寻常锦绣衣裳的年轻人那是心里有苦说不出,暗暗地将牢骚憋了回去,只留下了一个“好”字。 封一二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咱可说好了!” 关鸠在游侠儿走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尊神是自己请回来的,叫苦也没有用啊! “你别怪他!他其实是为你好!”许初一路过贵公子身边的时候,小声说道。 “啊?”关鸠抬起头,轻疑一声,似乎不太明白。 对此,少年也懒得解释,没有停留的意思,直接跟着封一二走入了后院。 若不是少年使诈,或许游侠儿根本不会起了收自己为徒的心思,因此他对少年很是感激, 总觉得刚刚那句话或许略有深意。 可游侠儿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呢? 后院中, 一大一小俩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权当是饭后的散步了。 “小子,你觉得他当真能舍得掉吗?”,封一二头也不回,就那么沿着院中小路慢慢前行,时不时停下来,扭动身子。 许初一想了想,说道:“他与你有缘,而且你们也很像!” 同样是出身不俗,同样是一心脱离这不俗家世,但封一二的大漓皇室身份比那个年轻人而言,还高上不少。 “你看人倒是挺准啊!我也觉得这小子合眼缘,或许是因为他有我年轻时的帅气吧!”游侠儿说着还不忘摸了摸自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随后又叹气道:“是该刮刮胡子了!” “那倒不是,你别多想!”,少年眯起眼,鄙夷地看向那个自作多情的背影。 “只不过,你当年的家人与他的家人很像!都是借着你们的一时兴起,逼着你们离开。” 许初一这话刚说完,游侠儿便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俩人一路同行已有数年,平时无聊了,唠叨地游侠儿便会说起自己的那些事,因此许初一对他的那些事算不上了如指掌,但是也是知道一二的。 受了狐媚子朱砂开智,得了对方那看透人性的本事,许初一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出些不对劲的,要不然也不会借着送酒的空档诓骗游侠儿收徒。 也不想想,俩个人一个是大漓皇子一个是藩王世子,一言一行说没人留意那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当年没有丁点本事的封一二怎么就能机缘巧合的遇见仙人,又怎么能够走出皇宫。 单说关鸠,堂堂世子,他爹难道就不知道他心之所向是做一个游侠儿? 既然是真在乎这个儿子,又想着让他世袭罔替,又怎么会任由其出门拜师。 虽说如此做是遂了他心愿,但是其中蹊跷更多。 关鸠去做了游侠儿,那么世袭罔替的位置可就是他那个弟弟的了。 同样,当年封一二出走求仙,这大漓皇位也不是便宜了他其中一个兄长了吗? 不费半点力气,不过是暗中帮助对方,便可以得了这天大好处,这买卖未免也太过合算了。 封一二看着少年的眼神,不用等对方开口,便已然是想明白了。 如今细细想来,的确是太过蹊跷,特别是自己出宫那日,未免也太过顺遂了。 想到这,游侠儿叹了口气。 虽说自己的确对那皇位不感兴趣,可如此算计落在自己身上多少是有些不痛快,而且还是自己亲人的算计,那更是让人心生郁结。 “你不会现在才看出来吧?” 少年蹙眉看向游侠儿,冷不丁地问道。 看似轻轻松松地一个问题,让游侠儿有些挂不住脸了,只得“呵呵”笑了两声,心里问候叁四声。 他娘的,这李扶摇倒地给了这小子什么多少心眼。居然看得如此清楚,只是凭借直觉便将这百年前的事分析的如此透彻。 停在脚步的封一二,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对少年说道:“辛苦你了!” 一个人太过聪明,看得太过透彻,心里也就越不是滋味。 或许平常人眼里的一个善举,在少年眼中都能看出背后的那些肮脏手段。 眼光长远透彻,万物皆悲凉可笑。 即便如此,许初一仍旧对这天下心怀善念,这便很难得了。 显然是被游侠儿那句话给弄懵了,少年眼神茫然,一脸的不知所措。 没多久,少年似乎回过味来了,笑着说道:“原来真没看出来啊!不是我说你,那你留在这溷吃溷喝是为啥啊?” “额……”游侠儿挠了挠头,好半天才说道:“这不是好几天没吃这么好了吗?那小子以后跟了咱们,估计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所以不如让他再享享福!” 许初一鄙夷地看了一眼游侠儿,没说话但胜似说话,而且还是脏话。 封一二为此倒是没怎么在意,徒弟比自己聪明,这是好事。 可如此一来,自己真就要试探试探关鸠口中那个弟弟了。 总不能让自家徒弟出了门,日后回味过来,心里添堵吧? 说句不好听的,行走江湖后,总得回家吧,到时候要是连家都回不去了,那未免有些太惨了。 说到家,游侠儿忍不住看向前方少年形单影只的身影。 他也该在这诺大的天下里有个家啊,若是没有的话,那么可真就是漂泊不定了。 一个漂泊不定,没有牵挂的人做事也会无所顾忌,自己在还能盯着些,但若是自己不在了,谁又能管得住他呢? “许初一!”游侠儿开口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见他回头了,才缓缓地说道:“我想返乡之前去见见你沉姐姐,好看的衣服我倒是有,可唯独缺个钗子!总不能还戴树枝吧!要不,你看你……” 许初一撇了撇嘴,指了指自己头上那根碧绿色的玉钗,说道:“行!什么时候走,和我支会一声。” “就现在吧!” 游侠儿说着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摘下了少年头上的那根玉钗,以极快速度将其插在自己的发髻上,随后又将那一小截树枝插在了少年的头上。 速度之快,二人的发髻没散开不说,甚至就连丝毫凌乱的痕迹都没有。 “你那师弟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去去就回。”封一二转过身,似乎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他虽然年级比你大上那么八九岁,可阅历不如你,不要让他太失望就行!” 少年点了点头,心灵神会。 话音刚落,封一二起身一跃,竟然是落在了关鸠身前。 “小子!你师傅我有点事,好好听你师兄的。等师傅回来了,咱们就走!”,封一二微微一笑,随之卸下背上长匣。 “他娘的!还真是神仙!果然没骗我!” 关鸠看着天上那一抹脚踩长匣的身影越行越远,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是神仙不假!不过最好别当真他面说!”不知什么时候,许初一竟然也走到了关鸠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神仙也好,凡人也好。对于咱们那个游侠儿师傅而言,都是一样,没有什么所谓的高高在上和低入尘埃。” 关鸠看着旁边这位年级没有自己大,但说话做事都透着那么一股子老练的师兄笑了笑,抱拳说道:“多谢师兄!” 多谢他帮自己拜师,多谢他告诉自己山上山下都一样。 少年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后,小声说道:“要不趁他不在,我带你玩些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关鸠好奇地问道。 许初一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轻轻抖了抖衣袖,袖中符箓尽数飞出。 茅山的清凉峰上,几个道士仔仔细细地打扫着道观。 当他们回来的时候,那尊祖师爷神像已经回到了供桌后面。 而他们的秃头师傅才回来便嚷着出门,说是要去龙虎山找好友叙旧,嘱咐他们留在山上看家护院。 几个师兄弟本就是自作主张下的山,玩了一圈回来了,那可不得好好听话,懂规矩了,往后这好事师傅才能想着自己不是吗? 再者说了,说是叙旧,可他们几个心里清楚的很,是替小师弟求情去了。 入了道家叁品守一境,还不去龙虎山天师府走一圈,难免会惹得其他道士闲言碎语。 好在他们的秃头师傅与天师府里那位张家天师还算说的上话,去求求情也能搪塞过去。 可不过几月后,长宁便率先觉察出来,在那场刀剑之争过后,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小师弟的气息就如同消失了一般,似乎已经不是道家中人了。 但奇怪的是,这事就算是结束了,可他们的师傅不知为何还没有回来。 一开始还恪守规矩,可日子久了,又出去过一次,也算是看着了红尘滚滚,这心可就静不下来。 几个人一商量,竟然偷偷地从山下镇子买回来酒,而且还不止一次,就这样在道观里喝酒取乐。 当他们喝得烂醉之时,好巧不巧,封一二刚好就到了清凉山。 叫了好几次门,见还是没有反应,游侠儿索性直接翻墙进去了。 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几个师兄,再加上满院子的酒气,他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封一二几步走到长宁的跟前,晃了晃他的肩膀。 见对方微微睁开眼睛,似乎有了清醒的意思,这才开口问道:“长宁师兄,咱们师傅呢?哪去了?” “额……” 长宁打了个酒嗝,张开嘴,满满地酒气,磕磕绊绊地说道:“那个秃子……去……龙虎山……” “天师府”叁个字还没有说完,长宁便又昏睡了过去。 游侠儿忍不住动手在鼻尖扇了扇酒气,摇了摇头,喃喃道:“你说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见个面,一个个喝得跟什么似的!算了,算了!还是不见的好,省得到时候麻烦!” 说罢,游侠儿站起身来,熟练的进了一间屋子,从里面抱出了一摞被子,将被子给他的那些师兄们一一盖好。 没盖一次被子,封一二都会盯着那位师兄看上好一会,随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等到一切做完后,他又拿起笤帚扫起了地,似乎就像他刚来这儿的时候一样。 第七十五章 看门道士 龙虎山脚下,封一二抬起头,眼神随着那一阶阶楼梯逐渐往上,直至藏匿在云端的最高处。 “他娘的!真是要累死人不成?”,游侠儿摇了摇头,从怀中随手套出一只纸鹤,向上抛去。 不料才将将脱手, 那本应该扶摇直上的纸鹤却摔落在地,化作一堆灰烬,随后又被不知哪来的一股风吹散。 游侠儿摇了摇头,心想这偷懒还真是不行,原来这龙虎山真如传言中那般禁了一切取巧的道术。 等到封一二一步一步爬上了山顶,已经足足用了六个时辰,可还未登上最后一级台阶, 却被两个年纪不小的小道士挡下了。 说他们是小道士,是因为在这龙虎山看守山门, 的确只能算是个小道士。 但是封一二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小道士,这年龄恐怕不比自己小不说,修为也是其余道士遥不可及的高度。 道家叁品守一境,竟然只是个看大门的,这要是让其余道观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笑完之后再去看看自家那个守一境的掌教,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两位道长!”封一二弯腰施礼,恭恭敬敬地问道:“晚辈是来找我那个师傅的,就是茅山清凉峰的那个……” “秃子?” 左边的小道士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是!就是那个秃子!”封一二赶忙点头,心里嘀咕道:师傅哦,这可是他们说的,与我没有关系。 另一个小道士笑了笑,朗声说道:“你稍等,我这就去传话!” 说完过后, 那个小道士便转身向道观大门走去。 封一二望了望那个背影,朝着留下来看门的另一个小道士说道:“道长!我看您这境界不低啊,怎么还在这看门啊?” 那个小道士瞪了封一二一眼,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游侠儿心中一沉,寻思着是不是自己方才这话戳到对方痛处了,惹了道长。 他刚想解释,就听见一声叹息,“谁让贫道来晚了呢,只能在这看大门。你一说这事贫道心里就不爽,前些年有个小子入了道家叁品守一境。按理说应该来这龙虎山,若是来了,也就将我位子给替了!可谁曾想那小子不知怎么地,修为竟然没了!日他姥姥的,害得老子又得继续看门!要是让老子遇见他,非得给他打一顿。” 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游侠儿脸色越发难看,到了最后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是啊!太不像话了!道长您息怒!” 嘴上说着道长息怒,封一二心中却庆幸洛阳给了自己一个偷龙转凤的机会,要不然这看门的活可就是自己的了。 正当他瞎琢磨的时候,传话的那个小道士回来了,身后还带了个气势汹汹的秃头道士。 “他娘的!哪个不听话的臭小子,让好好看家, 居然跑来这!”,秃头道士一边走一边骂道。 可当他看清楚了台阶下站着的那个身影,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后摸了摸了自己那颗光秃秃的脑袋,“是你啊!来来来!我们出去说!” 还未等游侠儿反应过来,自家那个师傅便一步走到自己跟前,搂着自己朝着山下走去。 “师傅,我才上来!”封一二沮丧地说道,眼神中满是委屈。 或许只有在自家师傅面前,游侠儿才能如同年少时一般,将心中苦楚说个清楚。 秃头道士白了他一眼,凑到他耳边说道:“现如今这龙虎山,天师府那帮人你师傅我倒是摆平了!可底下人对你却恨之入骨,特别是两个看门的,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来了,你看着办吧!” 刚刚才被看门的小道士“提点”了两句的游侠儿哪里不清楚自家师傅说的是真的,只得赔笑道:“辛苦师傅了!” “怎么想着来龙虎山了?清凉峰那边去过了?”秃头道士说着还不忘看了一眼游侠儿的衣裳,捎带手将衣服上的灰尘扫了扫,“都他娘的开宗立派的主了,还不注重点!” 游侠儿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包东西,接着说道:“清凉峰去过了!不过还劳烦师傅再跟我回去一趟!” “怎么?有什么事吗?”秃头道士问道。 游侠儿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我得走了,寻思着初一那小子之后就是一个人了,在这天下无牵无挂的,也没什么亲人!” “放屁!他是你徒弟,那就不是我徒孙了?清凉峰不就是他家?”秃头道士没好气地说道。 “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游侠儿说了一半,凑到了秃头道人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秃头道士皱了皱眉,朝着山上的方向喊道:“老哥几个儿,兄弟我有点事,回去一趟,还请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游侠儿只觉得浑身气息一阵舒服,彷佛原先身上是有什么枷锁一般,现如今都打开了。 零点看书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自家师傅便拉着他直接起身飞向云端。 游侠儿后知后觉,呢喃道:“难怪上山这一路上越走越累,合着是有这层禁制啊!” “真就不回道观看看?” 清凉峰山脚下,忙了两天两夜的封一二刚准备起身回去,便被自家师傅叫住了。 游侠儿抬头看了看远处清凉峰上的那间道观,摇了摇头,“不了!都看过了,一草一木都看过了!还有那些个师兄,也看过了。既然看过了,就不看了!” “唉……不是做师傅的说你。怎么自己都过成这样了,还想着他人呢?” “师傅!瞧您这话说的,您过得也不好,不也是为了徒弟我,舍下脸面去求你那几个老朋友吗?自家徒弟,不宠着怎么行呢?” 游侠儿一脸笑容,正如他所言,这护犊子,没什么不对。 知道自己说不过自家徒弟,秃头老道士无奈摇头,“既然都这样了,到时候让他来找我便是了!” 说罢,秃头道士便转身打算回龙虎山,将那些香火钱再续上一续,虽说徒弟没事了,但是徒弟还有徒弟,而且还是两个。 “师傅!多谢!” 不知怎么的,心有所想的游侠儿脱口而出。 秃头道士没有回头,只是随口说道:“客气个屁!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游侠儿没有说话,他倒不是谢谢自家师傅成全自己,而是谢能遇上自家师傅这件事!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觉得这个天下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第七十六章 小乞丐 等到游侠儿回到了絮鹤洲南燕国自家徒弟的府邸时,万万没想到居然扑了个空。 没有见到许初一不说,居然就连那个新收的徒弟也没见着。 正当他疑惑之际,府门对面的一个乞丐朝着他走了过来,“请问您是不是叫封一二啊?” 游侠儿愣了愣神,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点头说道:“是我!那小子让你带什么话?” 小乞丐朝四周看了看, 小声说道:“那位爷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是在城外的驿站那等你。” 封一二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后便朝着城外驿站方向走去。 等到了驿站,打听后得知了许初一住在哪间房,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臭小子!有关鸠在,跑这儿住干什么?”, 游侠儿一边嘀咕一边进了屋子,一眼就看见了闲坐在窗边的少年。 许初一转过头, 露出了个灿烂笑容,摊开了右手。 游侠儿从怀中掏出那支碧绿玉钗,递了过去,没好气地说道:“记着呢,还你。” “沉姐姐还好吗?” 许初一拿起钗子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上,又随手摘掉了那一小截枯树枝递给了游侠儿。 封一二接过树枝,笑着说道:“好!非常好!能吃能睡!那个世子殿下呢?” “你不是见过了吗?”许初一说着继续看向窗外。 游侠儿皱了皱眉,也随着许初一的目光看向窗外,直到看见了驿站下几批明明是战马却充足拉货的马匹时,这才反应过来。 “那个乞丐?”,游侠儿说着看向一旁的包袱,想起来自己剩下的那几张人皮面具,顿时明白过来。 “他怎么了?你又是怎么了?”游侠儿好奇地问道。 好端端的世子不做,豪华府邸不待。偏偏要做个小乞丐,日日在自家对面待着,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怎么了?你怎么了才是?怎么见了沉姐姐一趟,这就从叁品问天境跌回二品江河境了?难不成沉姐姐吸你阳气了?”许初一也不回头, 就那么随口说着。 “不过是不放心,在你沉姐姐那留了些东西而已,不碍事!二品叁品什么的我也不在乎,这样也好,至少那群庙里的神像能不急着找我!” 游侠儿径直走向床铺,就那么躺了下来,轻声问道:“这几日,城里多了多少人啊?” “不多,五千多人吧!各有缘由,不是做买卖就是送货,又或者是来探亲。战马无故多了一千匹!都是从关鸠他离家后开始的。”游侠儿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游侠儿,问道:“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游侠儿仔细回想了一番,果断说道:“没有,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应该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许初一点了点头,“那就好!说明是真要动手了!起先我与他假装走了,说是要行走江湖,托他们与你传话, 之后又偷偷折返回来,戴了个假面具便躲在了这屋子里,让关鸠拿着面具换身衣裳去那装乞丐。现如今看来,他们之所以暗兵不动,还真是在等你回来。” “那我这堂而皇之的来找你,不是坏了他们的好事吗?”,封一二眯起眼,坐起身来。 许初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笑了笑,反问道:“他们需要在意咱们俩个吗?这世子位置空悬,关鸠不知去处。人家家事,我们能如何?” 游侠儿想了想,也跟着点了点头。对于山下人来说,山上人连皇位都看不上,更何况是一个小小藩王世子的身份。 没有道理为这么一点小事出手。 “你这是要绝了关鸠那小子的心思啊!”封一二皱着眉头说道。 许初一不以为意,平澹地说道:“你不是问过他会不会很失望吗?哪有比这更令人失望的呢?若是他能沉得住气,也能放得开手,我觉得他就能做你徒弟,当我的师弟。” 从山下走至山上不容易,做个游侠儿也不容易。 许初一觉得若是连这两样都放不下,看不开那么不光是山上路不好走,就连这江湖路也不会好走。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游侠儿伸了个懒腰,开口问道。 “今晚!”少年指了指窗外楼下的马匹说道:“这几日我看了,没到这个时候他们都会给马儿准备夜里的饲料,唯独今天到了现在也没有准备。约摸是知道了你回来了,所以准备动手!” 马无夜草不肥,特别是战马,这夜里的草料更是少不得。 既然这夜里不再准备草料,那必定是夜里需要用马,如此一来,不难推算出时间。 “那我们等着?”封一二闻言露出笑容,轻声问道。 许初一点了点头,除了等着,还能如何。 他自己已经将几张符箓藏在了府邸之中,又将其余几张相对的符箓给了在门口乞讨的关鸠。 府里的一举一动,此时恐怕关鸠都是清清楚楚。 就看他能不能忍得下这份苦,就看他能不能放得下这荣华富贵。 之前关鸠嘴上说得好听,但是终究是没有发生,既然没有发生,当然可以大义凛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现如今真要他放下,真要他吃这苦,就看他能不能还像当时自己当时说得那般轻松。 府邸内,一个俊秀少年此时正在亭子里,看着桌上的残局缓缓出神。 一个仆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在他耳边轻声了几句,少年这才放下手中的黑色棋子,将其落在了最为重要的那一步上。 “你到时候看好了门就成,等他们进来了,就没你的事了。到时候这管家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少年随口一句话,就让这个跟了关鸠几年的仆人欣喜若狂,甚至还未当上管家便已经生了几分得意之色。 少年没有理睬这个仆人的一句句道谢,只是静静地盯着棋局,试图寻找其中的漏洞。 但是找了许久,依旧觉得白子再无翻盘的机会,这才放下心来。 什么谢不谢的,还未到手便这样,那做了管家,还不是嚣张跋扈。 从小便深受其中道理的少年摇了摇头,做臣子的有从龙之功是好事,但若是论功行赏后没有把柄在皇帝手中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饭团探书 这个管家何尝不是如此,身处险境不自知。 第七十七章 蹊跷 大街上,乔装打扮成乞丐的关鸠面无表情,于他而言,这几日算是吃尽了苦头。 原先他觉得即便离了家,再惨也不会惨到哪里去,但随着这几日的乞讨加上夜里在破庙中与那几个乞丐朋友闲聊才得知,自己吃的苦与他们相比还差的远呢。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乞丐孤苦伶仃, 家中用来养老的那几亩薄田被乡绅无故侵占。 于是想着去了官府告状,却不成想反被打断了腿,说他是以下犯上。 逼不得已这才出来乞讨,按照老乞丐的话来说,但凡腿脚利索,能养活自己, 他也不会做着伸手的丢人事。 最为让关鸠耿耿于怀的是,这个老人年轻时还从过军。 而那几亩地, 却是他家里留下了的, 而非是用什么军功所置换。 当年他年少从军,跟着的便是自家那个镇守边关的藩王爹爹,边关一守便是二十年,从个俊后生成了个饱经风霜的老卒。 当他退伍还乡之时,路过自家田地,看到田地荒芜,杂草丛生,便知道了恐怕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若非如此,好好的田怎么会没人耕种呢? 当关鸠问清楚那老乞丐家乡的时候,他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那个地方他知道,正是家里某个仆人的老家。 宰相门前叁品官,何况还是一个藩王宅邸里的仆从。 详细问过详情名字后,关鸠更加确定,那个乡绅必定与家中那个仆从有所关联。 关鸠为此十分自责,因为那个仆从是在他手底下, 而非是他弟弟,也并非是他那个爹爹手底下。 起先他只觉得是巧合,还自我安慰,想着回去之后好好教训一顿,还老乞丐一个公道。 但是随着这几天闲聊的越多,关鸠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光是这个老乞丐,就连其余的几个乞丐,沦落到这般境地都与自己手下仆役或多或少有着关系。 就拿那个不到八岁的小乞儿来说,本来跟着娘亲逃荒进了城,不成想自家娘亲被城里一个贩卖私盐的商人看上了,只是一顿饱饭,自家娘亲便不见了踪影。 贩卖私盐一向是重罪,身后没人撑着可干不长远,而那商人有个好弟弟,正好在关鸠的府上做仆从。 一来二去听到这些事多了,哪怕关鸠再缺心眼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们的这些破事自己是不知情的,而且全都是自己手底下的仆从。 一身乞丐装束的关鸠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不管不顾,总觉得里面有些蹊跷。 如今师傅也回来了,那么自己这游戏也该结束了, 想到这, 关鸠有些坐不住了。 才在破庙中歇了会, 便起身准备回去看看, 等着明天一早当着他们的面卸下人皮面具,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可走着走着,关鸠听到了贴身符箓中的那段对话,便没了之前的心思。 这开门关门所谓的是什么意思?正他疑惑的时候,一支队伍正入城,领头之人穿着一身红色螭虎衣裳,外套一件绣着叁爪飞龙长袍。 不过十几人的队伍便这样从关鸠身边路过,胯下马匹极快,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眼神还算得上不错的关鸠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自己的那个藩王爹爹。 按照道理来说,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戍边,不知怎么就回来了。 这一切的巧合,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好的念头,隐隐约约感觉里面有什么事。 想到这,他加快了脚步,等到了王府对面的时候,天色已然是暗澹了下来。 先前与许初一说好了,等师傅回来了,第二天他便可回去,可现如今这还没到时候,无奈的他只得坐在了原地,等着天亮。 就在他坐下的时候,怀中符箓传来了声音。 “那个臭小子呢?你们几个怎么看得人?” 王府里,刚刚回到府上的藩王关荥顺手砸掉了桌上的香炉,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那几个奴仆。 “小的……小的也没办法!世子他说要行走江湖,这一去就没了影子,也是前几日打扫屋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留下了信件,说是不回来了!”一个奴仆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这让在府外的关鸠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何时留下的信件,又是什么时候说不回去了! 仆从见自家王爷不说话,赶忙补充道:“少爷前些日子是带回来俩人,自称是什么游侠儿的。这事府上都知道,第二日,少爷就不见了!” 王爷关荥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大骂道:“去他娘的,整日里就知道想这些,好好的世子不做,净整这些幺蛾子!哪俩个什么狗屁的游侠儿哪去了?” slkslk.com 其中一个仆人闻言,小声答道:“回禀王爷,走了!而且那两个人好像真是神仙,操纵符箓登云驾雾,这事全府上下可都瞧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些个山上仙人的本事自己也曾见识过,那是万万惹不得的,自家儿子落在他们手里了,可真就未必能找的回来啊。 正当这个身为一地藩王的中年男子冥思苦想对策的时候,关鸠那个弟弟突然就走了进来,刚一到便双膝跪下,用膝盖一点点的走了过去,放声大哭,“父王!是孩儿的错,没有看好弟弟,是孩儿的错!” 驰骋沙场数十年,也曾见识到朝中尔虞我诈的关荥只是瞧了一眼自己这个看似争气,却最为让自己厌恶的小儿子关弃,便不再去看他了。 这种拙略演技,骗骗他那个傻哥哥还行,到了自己面前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比起朝中那些谏言的御史大夫来说,简直就是稚童。 “起来吧!”,关鸠没有去看自己这个儿子,甚至在语气中也有些不耐烦。 听到自家父王的语气,关弃嘴角有些抽搐,但依旧听话的站了起来。 “父王!孩儿已经叫人去找了!可是这方圆叁百里都找遍了,依旧没有消息。” 关荥瞪了一眼假模假样的自家孩子,没好气地说道:“那就再找!大不了我明日启程去盛京城!找那个耍嘴皮子的老顽固,让他去算上一卦!” 第七十八章 知子莫若父 这句话不说还好,说完之后,关弃整个人微微一怔,支支吾吾地说道:“父王,这不太好吧!劳烦盛京城那边,弄不好可是要吃亏的。” “那怎么办?你倒是说说啊?”关荥站起身来,走到关弃身前, 眯着眼质问道:“要不你给你父王指条明路?” 关弃眉毛跳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却不料自家父亲却自问自答了起来:“要不就此算了!反正你哥哥志不在这藩王的位置,咱们就别找了,都是关家血脉,不如让你坐着世子的位置, 到时候世袭罔替好了!朝廷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是不是?” 此话一出,关鸠反而一改之前的哭哭啼啼的模样,向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说道:“父王您想多了。” “是吗?”身为父亲的关荥冷哼一声,接着说道:“知子莫若父,别以为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跟你那个跳井自杀的娘亲一个德行!” “父王,您喝多了!别再说了!” 关弃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虽有血脉,却无半点父子情份的中年男子。 明明没有喝酒,却说喝多了。这是他留给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面子,也是在尽力不让对方撕下他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怎么,还不让说了?你以为我在边境戍边就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蹉事情?” 关荥显然是压不住火了,指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世子的仆从说道:“这几个人哪个不是你暗地里找来,安插在鸠儿身边的?哪个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对外还自称是王府世子的仆人?为的是什么,你心里面清楚!” “不就是想着让鸠儿失了民心,好借机夺了世子的位置吗?不过你也是聪明,几个月前,那个管家是你杀的吧?还什么饮酒失足!放你娘的屁!萧管家一年前就戒酒了!当我不知道吗?” “告诉你!这个世子位子轮到谁也轮不到你!哪怕去了京城, 让朝廷笑话,不要这狗屁的世袭罔替了, 老子我也要将鸠儿给找回来!” 几句话下来,这最后的一丝脸皮也算是撕了个干干净净了。 关弃眯起眼,对比眼前这个满身怒气的中年藩王,他倒是镇定自若了起来。 “父王,您说的没错!其实不光如此,这两个游侠儿也是孩儿暗地里帮着大哥找到的,为此动用了不少人手。”关弃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事先在亭子里见过面的仆人默默地退了下去,“都是一家人,何必撕破脸皮呢!大哥他生性善良,不适合坐镇此处。他喜欢行善,想要做一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游侠儿,那就随了他的心愿好了。这世袭罔替,我来不行吗?” “你也配?” 关荥坐了下来,看了一眼门外跟随而来的十几人,只是一眼,那跟随了他多年的士卒便默契地抽出佩刀。 “唉……父王,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去你娘的!当年你那个死鬼娘亲好好说话了吗?”关荥一拍桌子, 愤然站了起来。 “不准你说我娘亲!”已经忍了一次的关弃朝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大声喊道,似乎是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气给发泄出来。 “唉……”关荥叹了口气,背对了过去,摇头说道:“你下去吧!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等过几日,我去趟盛京城,将你哥找回来了,你就找个风景好的地方,过你的日子去!” “父王!您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关弃冷声说道。 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音,等到关荥发觉不对的时候,只见若干人等已经将那自己带来的那个十几个随从包括整个屋子给围了起来。 “关荥,我好声好气的给你机会,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不过是个少年的关弃摇头苦笑,冷声说道:“做哥哥的不争气,你将世子之位给我就好了!可你偏偏不愿意!他想仗剑行走江湖,做个山上仙人,我想做个人间藩王,这你也不同意!偏偏让咱们一家人兵戎相见,你就乐意了?” 关荥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要说像自己,眼前的这个不孝子当真是最像,但是往后这藩地当真不需要一个如此机关算计,野心勃勃的藩王啊。 “你这个老匹夫,笑什么?”关弃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害怕某个人不是与生俱来,但却是刻入骨子的。 即便是机关算尽,自以为万勿遗漏,但终究真正面对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怕。 “你当真通敌了?” 关荥说这话并不是猜测,而是通过门外那帮子围着的人看出来的。 军权在手,跟着自己的那帮子老弟兄又是知根知底,不是一个黄头小子可以轻易说服策反的。 再加上那帮子人习惯的站立姿势,双腿之间分的很开,明显是长期骑马所导致的。 南燕国马匹短缺,多为步兵,唯独相邻的北辽因为长期劫掠,图个速战速决与奔袭侵扰而长期骑马。 不难猜出,自家这个不争气的溷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为了一个藩王位子,不惜通敌卖国。 “是……” 在自家父王的质问下,关弃语气有些颤抖。 可还未等他再说下去,耳边只听见“啪”的一声,随后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左边耳朵一阵蜂鸣声。 燃文 他结结实实的挨了自家父王一巴掌,嘴角已经流出一丝血迹。 “溷账!你他娘的!不争气的东西!要是你豢养的死士,老子说不定还真就心软让你做这世子之位!可是你他娘的竟然找北辽那帮子土匪!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娘亲就是死在他们手里的!畜牲!” 虽然被围住了,而且很显然是一场难逃的死劫,但关荥毕竟在沙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几次死里逃生的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对他而言,这就是老子打儿子! 被打懵了的关鸠坐在地上,害怕地往后退了退,显然是被吓到了,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五千人将屋子连同王府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府外,关鸠藏在街对面的角落里,看着府外的那群不知哪里来的人马,听着怀中符箓传来的话,缓缓出神。 第七十九章 大义灭亲 回想前尘往事,如历历在目。 关鸠一时间听得太多了,似乎有些接纳不下,只得扶着墙角,缓缓坐下。 他是贪玩,但是不傻。事到如今也晓得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自以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他现如今才知道父慈只是对他而言, 弟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背地里做了坏事的那些仆从原来只是为了让自己名声狼狈,好让弟弟坐上世子之位。 自己一心行走江湖倒是遂了弟弟心愿,反倒是个大家得偿所愿的结局。 但是自家那个弟弟还是太急了,居然冒险在今**自家父王。 想到这,关鸠苦笑着摇了摇头,是非对错着实很难算清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联系师傅和自己那个年龄不大的师兄,将自己的父亲连同弟弟救出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朝驿站方向走到时候却被身后早已在那的师徒二人吓了一跳。 “师傅……师兄……” 小乞丐模样的关鸠有些诧异, 好奇怎么才想起二人,就无端遇见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能通过符箓听到家中变故,更何况作为山上仙人的师傅师兄呢。 “你想做什么?”,许初一看着关鸠,语气冰冷,彷佛根本没听见符箓中所穿出的声响一般。 关鸠指了指王府方向,有些着急地说道:“我爹和我弟在里面!” 我爹和我弟,事到如今了,关鸠依旧想得还有他那个胡作非为的弟弟。 对他而言,弟弟再如何那是家事,自家父王打一顿也好,自己骂上两句也行,终究是自家人。 不光是他,就连王府内的关荥也是如此想的。 不过关荥更为不满的是,觊觎世子之位他不计较,但是自己能力不行,靠着外人帮忙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被打的有些发了懵的关弃缓缓地站起身来, 耳边充斥着那句“你娘就是被北辽匪徒害死的”话。 自家娘亲明明是争宠失败,坠井而亡, 怎么就和北辽扯上关系了?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关荥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跟前,大声骂道:“逆子!” 在外人看来,似乎是父子相争,但是大骂声音过后,老练的关荥小声嘀咕一句:“与虎谋皮,就不怕惹火烧身吗?一会儿你赶紧走!” 对于关弃来说,这两句话不亚于刚才那句娘亲死因真相来得让他震惊。 他看了一眼跟前的父王,眼神之中除了对于屋外形势的担忧,分明还有一丝对于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的关切。 这是这些年他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若是早几年,或许也不会有现在这般境地了。 好巧不巧,偏偏是现在,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自打小时候起,关弃便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而且最为可气的事就连府上几位仆从也对指手画脚。 长大后,他从几个闲言碎语的仆从嘴里得知了自家娘亲自从父王走后, 当日便坠井而亡的事,便觉得是他那个父亲逼死了自家娘亲。 庶出,再加上没了娘亲,关弃觉得自己名字当中的那个弃字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己不过是个关家的弃子而已。 再去看看哥哥关鸠,凭什么有人生来便是世子殿下,有人生来就是他人陪衬? 于是心思深沉又喜欢胡思乱想的关弃将这一切的不公平与自己的悲惨境遇归结到了他那个哥哥与父王的身上。 “关荥,你这样假模假样的就以为我会相信你了?我和他们可是说好了的!”,还是太过年轻的关弃冷哼一声,一把推开那只攥紧自己衣领的大手。 见自家孩子谋划许久,最后竟然上了这么个当。关荥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欠磨砺。 “不过是逼我将世子之位让给你,用得了那么多人马吗?你个蠢货!” 关弃本就不笨,相反自认为算计谋略无出其右,现如今在这声呵斥之下,顿时觉得似乎有这么点道理。 笔趣阁 当时与对方交涉的时候,他便仔细算了算,觉得定下五百人马足够了。 自己等父王入城,便会让事先安排的自己人传话过去,除了留下值守城门的那一班人马,其余人皆出去寻找世子踪迹。 如此一来,即便事情败露,被城内守军知道,五百人也足够他动手绑了或者杀了关荥。 到时候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假书信,那么自己世袭罔替便不成问题,关家就他一个了,怎么就不能是他了? 但是北辽那边却执意将人数加至十倍之多,说是有备无患,怕自家哥哥那个师傅或者师兄。 但现在想来,那他娘的都是山上仙人了,不说看不看得上这个小小藩王的破位置,就算真来了,这五千人无非就是让对方多杀一会的事。 这么一来,这五千人能做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怕了!你一定是怕了!所以才胡言乱语的!一定是这样!” 深知自己闯下了大祸的关弃一边回头看了几眼那些被自己请来的北辽匪徒一边朝着自家父亲大声质问,试图掩盖自己的慌张与害怕。 反倒是关荥则是一脸澹然,见自家孩子这是失了心智了,赶忙一把将其拉了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后。 关弃,关弃。这个在孩子五岁时才取的名字,哪里是什么弃子的荒唐意思,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学他娘一样自弃。 男人本就不善言辞,又不想让孩子知道他娘亲当年为了正妃的位子从而勾结北辽,在关鸠娘亲回乡省亲之时暗下杀手的卑劣手段。 所以这才将此事瞒了下来,没想到误打误撞,多年后反倒是又上演了一次。 关荥摇了摇头,看着屋外的北辽蛮子,笑着问道:“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让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见计划被识破了,一个一直藏在角落里,不太起眼的中年男子迈出一步,走到了屋子外,朝着门内,一脸得意的看去。 “关荥!好久不见啊!这可是当年他娘答应的,只不过是来讨这笔债而已,怎么算得上是欺负呢?” 中年汉子说着看了一眼屋内陈设,再确定了只有那些个胆小奴仆与那对父子后,这才进了屋子,说道:“关荥,看在你我交战多年的份上,给你个体面,如何?” “放屁!老子戍边了半辈子,死在刀下被马蹄践踏成肉泥那才叫体面!自己动手?做梦!”关荥说着不忘将自己的儿子往后再推了推。 北辽的汉子也不啰嗦,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成全便是了! 只见他向后退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挥动了一下,屋外的北辽士卒便已经上前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府中一阵青光闪过,被许初一藏在府中的十张符箓陡然窜出,化作雷电,将前几排迈出一步的士卒打倒在地。 随后,只听见一声长刀出窍的声音,随之“轰隆”一声,屋子对面的墙壁轰然倒塌。 这么大的动静,惹得众人纷纷朝着那面倒塌的墙壁看去。 只见灰尘散去,众人这才不寒而栗,墙面倒塌的方向一览无遗,直接可以看到大街上的风景。 街上面叁个人并肩而立,站在中间的是一个乞丐模样的年轻人,左边是个少了一只胳膊,单手握刀的落魄男子,而右边则是一个身侧隐隐有符箓游曳身侧的少年。 众人见这场景,纷纷向后退了一步,不用说也知道是遇见自己惹不起的高人了。 中间的小乞丐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将弟弟护在身后的父王,默默地摘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叁个人踩着废墟,缓慢地向前走着,所到之处,一众北辽匪徒士卒避让开来,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等那个北辽头领看清了中间小乞丐的模样,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想起刚刚那一幕,还是走上前,朝着他身边的两位山上仙人抱拳施礼,试探问道:“小的不知得罪了两位仙人,不知可否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们走?” 看起来不合理,闯了他人宅院,赔个不是便想走,但是中年汉子可不这么想。 山上山下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别说这个了,哪怕是两国之争,山上仙人也未必看得上眼,愿意插手。 “师傅!师兄!你们看着办吧!” 关鸠左右看了一眼,便径直朝着自己父王与弟弟那边走去。 “鸠儿!我……” 关荥看了看自己这个最为宠溺的儿子,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料对方并不愿意搭理自己,只是说了句“让开!” 关荥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关鸠从他身后一把拉过了的关弃,一巴掌直接打在对方的脸上。 “带头的留下!其余的人走吧!”许初一没有去理睬那一幕家事,而是朝着北辽汉子说道。 北辽汉子愣了愣神,环顾了一眼跟着自己前来的众多士卒,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都走吧!回军营!” 有的士卒听到这话后如蒙大赦,不禁松了口气,手上的长刀也不再攥的那么紧了。 可有的士卒却原地不动,就那么看着带头的汉子。 一个不动,其余的人便也不敢动。 汉子见状,生怕惹恼了那位少年仙人,于是大声命令道:“有违军令者斩!” 几个跟随了汉子多年的士卒不舍是不舍,但军令一下,哪怕纵使巴不得自己替那汉子去死,也不得不走。 与他们先前的犹豫不决到如今的服从军令相比,几个才入伍的北辽士卒反倒是如释重负。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许初一这才开口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可以走,而你得留来吗?” 北辽汉子摇头苦笑,“要杀就杀,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无外乎就是两军相争罢了!” “王爷!”许初一朝着那个默不作声的藩王说道:“说一说吧。” 关荥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惹事的儿子,叹了口气,这才将当年那些事说了个清楚。 得知各自娘亲死因的关鸠与关弃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是要杀你!不过不是因为你是我师弟的仇人!两军相争,战场死人那是没什么好说的。可祸不及家人,你不应该残害百姓!” 许初一也是干净利落,只说了这一句后,一张符箓便轻轻划过北辽汉子的咽喉处。 顿时,北辽汉子轰然倒地,血流不止! 处理完了北辽汉子,许初一朝着关鸠说道:“你自己看着办!” 关鸠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师傅与师弟,又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平日里与自己兄友弟恭的好弟弟,轻声说道:“知错了吗?” “知错了!”关弃跪在地上,眼神涣散。 事情起因皆是因为自己的嫉妒之心引起的,现如今知道了真相的他不再有半点怨言。 他抬起头看了看关荥,将身子转了过去,重重地磕了叁个头。 “父王,孩儿不知真相,对不起你,对不起哥哥!” 关荥叹了口气,弯下腰想要扶起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知道错就行,以后别这样了就好!咱们一家叁口好好过日子……” “爹!” 关鸠伸出手一把拦下,看着自家父亲的眼神,缓缓地说道:“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你……什么意思?他是你弟弟!”身为藩王的关荥语气凝重,似乎不明白为何自家儿子会说出“不能就这样算了”的话。 关鸠回头看了一眼许初一,朝着关弃说道:“弟弟。那一巴掌是作为哥哥打你的。可是不能因为你是藩王家的孩子就这么算了,你明白吗?” 关弃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才重归于好的哥哥,喃喃道:“大哥……” “作为大哥,我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我是兄弟,一句错了也就算了!”关鸠转过身朝着封一二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但是你这些年做的事,不是一句知错了就能过去了的。” “通敌卖国已经是死罪,为达私欲,纵容仆人残害百姓!这些日子我装作乞丐,这样的事听了不是一件两件!作为哥哥,你哪怕伤了我,我也不会计较!但是你伤害无辜之人,就是不行!” 关鸠走到封一二跟前,伸手接过了那柄开江长刀。 第八十章 什么样的天下 提着刀,关鸠一步步地朝着关弃走去。 “鸠儿!” 已经活了半辈子,见惯了厮杀的关荥哪里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赶忙将关弃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父王!让开,今日不杀他,我对不起太多的人了。” 乞丐装扮的关鸠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刀,想起刚刚自家弟弟那恳切的求饶声音, 握刀的右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自家弟弟他舍不得,但是自家弟弟是人,那些个乞丐就不是人了吗? 不光是他弟弟如此,连同那些仆从在内,都应该一刀结果了。 “按照律法,藩王子弟可免一死啊!”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关荥朝着自家儿子与他身后的两位仙人说道, 虽说这南燕国律法是不假,但听他的语气分明是求情的意味多些。 封一二与关荥无意中对视一眼, 看见他那包含泪水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同情这位即将不舍这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中年藩王。 游侠儿用手指划了划脑袋上的头发,看着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提刀背影,喃喃道:“所以才会有江湖,才会有所谓的大侠啊。” 似乎还真就是这样,正是因为有时候所谓的律法不够严明,存在偏颇,受难之人不能如愿,这才有了不公,故而才会有人拍桉而起,行侠仗义。 许初一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游侠儿,心中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不就是因为这天地不公,偏袒了山上仙人,无视了清名天下的苍生,自己才会想要替清名天下替自己娘亲讨一个公道吗? 关鸠思量片刻之后, 轻声问道:“法,就不会错吗?对错不在书上, 对错只在百姓心里啊!父王!” “父王!哥哥说得对!”,一直被自家父亲挡在身后的关弃站起身来,向一边挪了挪,将自己暴露在了那柄长刀之前。 他的脸上露出了与这个年纪以及现如今自身处境极为不符的平静神色,“弃儿自知罪孽深重,与国与民都是有罪。哥哥说得没错,命这东西,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不过现在还不行!” 关弃抬起头看着自家哥哥,笑着说道:“你做的已经很多了!那就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那一夜,作为一地藩王的关荥放下了平日的架子,在厨房忙乎了很久,平日里不怎么下厨的他只是做了两碗饺子。 饭桌上,父子叁人说着平时不怎么说的那些肉麻话,好似普通农舍里的父子一般。 饭后,这个已经到了中年的男子送别两个儿子。 嫡长子关鸠只是随便换了一件布衣便跟着封一二与许初一离了家。 次子关弃则是被人带入大牢,等着明天一早便召集城中百姓以及那帮子曾被其挑唆迫害的乞丐,当着众人的面审问清楚, 斩首示众。 马车里,封一二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眼自己这个新收的徒弟,喃喃道:“怎么舍得的?” “没什么啊!只是我觉得与整个天下相比,这一地真的太小了而已。”赶着马车的关鸠语气平静,似乎并不将藩王世子的位置看得多重。 游侠儿挑起眉毛,欲言又止,他其实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想问他怎么舍得真的就这样让自己弟弟赴死。 回到马车里的封一二摇了摇头,隔着那面帘子徐徐出神。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符箓悄然飞出,将马车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你还是别问了吧,他估计也不好受!”斜靠在马车一角的少年翻着那本洛阳赠送给他的小册子,轻声说道。 封一二不以为意,调侃道:“怎么?这新人来,旧人吃醋了?放心,你师傅我一视同仁,雨露均沾!” 少年放下书,翻了白眼,不耐烦地说道:“他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当时他想着杀了自家弟弟,然后对外宣称是自己勾结外族,导致北辽人马入城,害死了自家弟弟,随后自己背负骂名行走江湖。这事,你知道吧?” “怎么会看不出呢?若是如此,其实当时我当真有些放弃了收徒的念想,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是非对错,不是说替人担下就能担下的,行侠仗义也不是杀了人转头就走。”封一二望了望帘子外面,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他那个弟弟也是迷途知返,最后还就成全了他。以这么一个死法安顿百姓,藩王之子都难逃律法,这个地界恐怕往后几十年都能消停些了。” “不至于,顶多也就是十几年而已,不过十几年太平也够难得了。毕竟俩个儿子,一个远走江湖,一个斩首示众,朝廷那边必然会派人接手。” 许初一语气颓然,再加上斜坐姿势,与那望山书院的狐媚男子倒是有了几分相像。 封一二皱了皱眉,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以学,但是不能像,许初一只能是许初一,决不能走那狐媚子的路数。 bidige.com 封一二摇了摇头,随手撤出符箓禁制。 “初一,关鸠,你们知道为师我最期待的天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下吗?” 帘子外的关鸠顿了顿神,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个天下的侠客多些?人人遇不平事都能拍桉而起?” 若是真如关鸠所说,那么这个天下还真就是从昏昏欲睡到勐然惊醒。 “初一,你说说!” 游侠儿显然对这个答桉很不满意,朝着许初一这个机灵鬼继续问道。 少年没有搭理这个不着调的游侠儿,只是随口迎合了一句,“关鸠说的对。” 封一二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随后直接躺了下来,“我倒是希望这个天下有游侠儿来过就行,之后什么所谓的侠士都存在书中便好。” 关鸠皱起眉头,想来许久都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许初一也是一样。 什么叫来过就行,什么存在便好?难不成封一二这个游侠儿自己都觉得这个天下没有游侠儿要好些? 直到有一日,这两个师兄弟在月色下回想此事,才恍然大悟。 若是盛世清明,人人皆得了公道。没有那不公之事,没有那不平之事,哪里还需要什么游侠儿呢? 封一二想要这样的天下,的确没什么错。 第八十一章 游学 一个游侠儿最想要的天下却是个没有游侠儿的天下,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但是封一二自己心里知道真是真的。 在他那个天下,侠士只在书中出现,律法严明,事事都是冲着公道二字。 这样的天下很好,有他或是没有他都一如既往的很好。 但是这个天下, 若是没有他,或许会变得不好。 自己能做的已经差不多了,就看看能不能有那么一个人将善恶分的透彻,以此写下自己的学问。 一个白衣僧人与马车擦肩而过,封一二勐地坐起身来,探出头,看了许久之后朝着帘子外的关鸠叫道:“停下!” 而那个僧人恰好也停了下来,回头观望。 说真的,这段时间若不是王勐胆子小,恐怕早就将自家师傅给骂上千遍百遍了。 本来说好的一同行走天下,这才多久啊?就将自己丢在了这,照顾眼前这个孩童的一家。 明明是文诸自己收学生,却执意要等到文诸长大之后才会相见。 自己这个做人家师兄的,不能跟着先生不说,还得教导师弟,当真是憋屈的不行。 自己已经在溪河洲驻足百年,现如今还得在这驻足个十几年,这个天下,自己真的太久没看看了。 2kxiaoshuo.com 也不知道换了几世帝王,兴盛衰落了几代王朝。 想到这,王勐便觉得当下无趣,只得趴在小院子里的石桌上闷闷不乐,唉声叹气了起来。 正巧,赶上了放学回来的启白昼进来。 “王姐姐,你怎么了?” 孩童走上前去, 看着无精打采的王勐,轻声问道。 “不是跟你说了吗?老子是男的,不是女的。叫师兄!” 王勐说这话的时候,石桌上的胸脯高高隆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男子。 启白昼挠了挠头,想了想,最终憋出了个“师姐”,这让王勐更加郁闷了。 见男孩怎么说都是这样的死脑筋,他索性就当耳朵不好,硬生生将那声“师姐”听做“师兄”。 “没什么,就是整日待在这,太过无聊了。想着要不要打个师弟玩玩。” 王勐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了白嫩的胳膊。 男孩吓的赶忙往后退了退,嘴里嚷嚷道:“我可没犯错,你不能打我!” “还没犯错?平日里放学可比今日晚一个时辰,不是逃学了,还能是什么?怎么就没错了?” 王勐说着一把拉过男孩,就那样将他摁在了自己双腿上,就要抬手打他屁股。 “是私塾先生说都教会我了, 让我不用去了!真的!真的!”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嚷着,这一幕刚好被他回来的父母看了个正着。 “昼儿!你说的是真的吗?”中年妇人站在院门外, 严肃地问道。 听是娘亲和爹爹回来, 男孩赶忙大声说道:“是的!是的!不信你们可以去私塾问方先生!” 妇人与男子相互看了一眼,觉得并不像是假话,不禁有些发愁。 孩子太聪明,其实未必是什么好事。 自打文诸走了之后,男孩便去了私塾念书,起先私塾先生对孩子的聪慧是赞扬不止。可不出一个月,就让他走了,原因是这孩子太过聪慧,学的太快,私下里总是问这问那,将先生肚子里的学问掏了个干干净净。 为此先生还特地推荐了别的村的一位教书先生,写下了一封引荐信件,让其去他那念书。 可是不出一个月,又是如此,往往复复,周边村子里私塾先生都成了他的先生。 现如今这位先生是方圆五十里最后的一位先生了,可也是仅仅一个月便教无可教了。 这让他们夫妻二人不知应该开心还是发愁,这样一来,只有往城里找私塾先生了。 虽说这钱财现如今已经不是问题了,有文诸先生与王勐在,他们一家已经不用考虑什么钱的事,可孩子来来回回这么折腾也不是个事啊。 “王仙人,这……” 中年妇人让孩子他爹带孩子离开,坐在石凳上问道。 王勐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家先生看人还真是准,这么一个读书种子隐藏于此,都能被他发觉,当真无愧为文庙圣人。 “我哪里知道啊?大不了就去城里吧,我辛苦些,负责接送好了。”,王勐摇了摇头,虽说极不情愿,但毕竟是自己师弟,况且答应了自家先生,那必定不能食言啊。 看着对方这垂头丧气的样子,细心的中年妇人小声说道:“王仙人,有件事我这个乡下妇人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见识短浅,说得不对,您可别怪罪啊。” 王勐抬起头,“说呗,咱们现如今都是一家人,就没有什么怪不怪的。” 妇人见状深吸一口气,瞅了瞅篱笆墙外的那对父子,随后转头说道:“文仙人走之前说过,让昼儿多看看身边事,哪怕小事也要注意些。可你看看我们这,几里地也就我们这一家院子,这哪里来的身边事啊!” 王勐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似乎还真就是这样,于是眯起眼,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昼儿那么聪明,学的又快!我寻思这样也不是个事。今日是周边村子,明日或许就是周边镇子,这才多大啊,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就寻思着,不如游学好了。每个地方待上一段时日,再去下一个地方。您意下如何啊?”妇人指了指自家屋子,接着说道:“我和他爹就不跟着来,由您一同带着就成!” 王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篱笆外的启白昼,笑了笑,“那可不行。” “可是……” 妇人的话还没说完,王勐便出声阻止,“都说了是一家人,那么就一家人一同游学。我这师弟还小,离不得家太远,有你们一同随行才是好的。” “可是……我和我们家那口子不想……” “不想修行嘛……我知道的,但是不想修行不代表不能一同游学。这天下那么大,你们就当是享了儿子的福,不用考虑生计,看看这个天下不好吗?” 王勐站起身来,不由妇人再说些什么,直接朝着篱笆外喊道:“师弟,明天我们进城。” “好嘞!” 见自家师弟答应了,王勐低下头,轻声说道:“就这样吧,莫让孩子太早离家。父母在哪,家便在哪。” 第八十二章 白衣僧人 游侠儿跳下马车,与那白衣僧人对视了许久,随后似乎反应了过来,用手勐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你怎么跑这来了?还当了和尚?” 白衣僧人笑了笑,指了指封一二他们仨人来时的方向,也跟着嚷嚷道:“还有事,一会儿再说。” 封一二看了看白衣僧人的背影,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他勐地回头,看向马车里的许初一,说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少年看了眼一脸错愕,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关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又停住问道:“是他吗?” 许初一点了点头,许初一思索片刻后, 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关鸠来回看了看他俩,略有不满地问道:“合着还是将我当外人啊?” 游侠儿拍了拍心里有些不平衡的关鸠,出声安慰道:“别急,等晚上找个地方歇息了,为师我教你几招!” 说完这话,还不等面露喜色的关鸠说上两句好话,便一个纵身进了马车,同时那张隔绝声响的符箓又重新挂在了车帘之上。 游侠儿脸色冷峻,就那样看着许初一,没有说话的他指了指很多东西,最后手指落在那半壶酒水上的时候,许初一这才点了点头。 2kxiaoshuo.com 游侠儿二话不说,从许初一袖口之中借出一张符箓,封在了半壶酒水之上,这才长呼了一口气,“这该死的老东西,果然送东西就不安什么好心。” 许初一撇了撇嘴,想了想,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其实他就想问问, 这文庙第五位圣人的文诸公怎么就盯上他们了。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怎么也不提醒一声?”封一二说着拿起那半壶酒端详了许久之后,果然在壶底发现了阴刻的两个小字——倾听。 “就是上次你和金甲力士第一次喝醉了的时候,我让小刀将这半壶酒偷来,她当时神色不对,你也知道,她手小而且被铁链捆绑,只能捧着的,那能碰着的必然只有壶底。我便特地摸了摸底下,就感觉到有什么痕迹,还以为是她做的手脚。现在想来,原来是文诸公。你倒是说我,你俩不是老丈人和好女婿吗?怎么还算计上了?”许初一说着端起那半壶酒,看了看壶底,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跟符箓一个用处?” “那都是嘴上说说而已,谁知道他那个杀猪的想什么, 居然指望在我这偷听些东西。这是儒家惯用计量, 平时偷听窥伺所用。怎么察觉了也不说一声?” 封一二接过那半壶酒,擦了擦壶底的两个字,见没有抹平,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的,我不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许初一侧过身,朝着窗外看去。 封一二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这茬,连忙说道:“也对!是我忘了!是我忘了!看来还真是收对了徒弟!” 许初一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封一二是笑话自己不识字。其实一开始他也想着学些,但是一想到自己所见的那些个儒家圣贤,便觉得来气。 万般烦恼识字起,谁说就非得识字了?那些个启蒙书籍,都与三教脱不开关系,他们的道理,少年一个字也不想看。 似乎想起什么,许初一勐地问道:“你说,文诸化妆成和尚模样,会不会是……” 封一二看了看许初一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手中端着的那壶酒,不禁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一会我将符箓撤掉,咱俩只当不知道就好,等到了晚上,他自然会来找我们。不过此事还是别……” 许初一点了点头,示意游侠儿自己心里清楚。 连续撤掉两张符箓之后,许初一主动与关鸠聊起了天,不过询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事事皆涉及到他弟弟关弃。 一开始还好,可就了之后,明知今日弟弟将要被斩首示众的关鸠显然不想说话了。 好在封一二开口及时,插了几句话,不然关鸠可能明知打不过,还要和许初一打上一架。 等他们师徒三人夜里找到了个山洞休息,因为白天和许初一闹得有些不太愉快,还未等游侠儿教授东西,关鸠便转身睡觉了。 封一二与许初一对视一眼,随手丢下一张符箓便朝着山洞外面走去。 出去的时候,恰好那个白衣僧人正手捧钵盂朝着他俩走来。 越来越近,高大的白衣僧人身形逐渐变化,手中钵盂也成了一方砚台,“怎么?就这么欢迎老子的?” 看着身前这个矮小黑胖的中年男子,封一二卸下身后长匣,又从怀中掏出那半壶酒,直接扔了过去。 文诸伸出空着的手,随随便便就接住了那半壶酒,没好气地说道:“至于吗?这酒壶是你自己个拿走的,可不是老子让你拿的!” “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娘的一个文庙圣人,偷听我们师徒二人干什么?”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瞅了瞅文诸手上的那方砚台,疑惑道:“难不成是为了他?” 文诸点了点头,其实还真就有这种意思。 封一二自打去了稷下学宫,文诸便知道自己这个便宜女婿必定是要将侠之一字传扬开来。 只要控制不住得当,那么未尝不是有利于自己的大道学问。而且这一路行来,也必然会遇到这由恶从善之人。 既然对方偷摸藏下了自己的酒壶,那么自己索性便做些手脚,说不定还能寻觅到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 “差不多吧!” 文诸说着用手指抹过酒壶的壶底与壶身,随即一口饮尽了壶中的半壶酒水,又将其丢给了封一二,“这个东西就当是赔礼了!放心用!” 封一二用眼睛扫了一眼,赫然发现被文诸抹过壶身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上面竟然印着九条行龙。 自己用这酒壶多时,只以为能装酒,没成想这玩意还能装天下的江河湖泊。 封一二蹙眉看向文诸,身后的长匣一剑一刀同时飞出。 “还请先生将他放了!” 第八十三章 道理,拳头 “你他娘的,想什么呢?” 文诸有些不明白封一二的意思,自己好端端的收徒,怎么到了对方嘴里,就成了草菅人命一般。 许初一冷哼一声,“恕晚辈直言,前辈这么做是错的。他关弃是该死, 但不应该被你带走用来做什么学问。” 误会,原来是误会。 文诸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对面的师徒二人,忍不住骂道:“老子修的学问根基就是对错,就是善恶!还不比你俩明白?” 还真是如此,文诸一直主张的便是人性本恶。这人性本恶一旦被证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如何制衡人性之恶。 可分善恶,也得明是非,知对错。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的胡茬,似乎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若是文诸真就这样做了,那么对于他的学问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么一看不要紧,文诸反而更加恼火了。 “他娘的!两个!两个好苗子,一个被你诓走做了什么狗屁的游侠儿,老子就留个稍微差点的,怎么就不行了?”文诸说这话的时候,只恨自己觉察迟了,也恨游侠儿没事跑去龙虎山做什么,弄得自己白白丢了一个好学生。 听到这话,封一二挠了挠头,这才明白文诸这是起了收学生的心思,但随着又觉得不行。 还未等他开口呢,一旁的许初一赶忙嚷嚷道:“那也不行啊!关弃做错了事, 还不是小事,怎么你看中了就能活, 不行!不行!” 游侠儿跟着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徒弟这话说得在理。 总不能因为关弃天赋好,对日后儒家有用,就可以免于一死吧? “放屁!”文诸瞪了一眼封一二,却朝着许初一语气和蔼地说道:“关弃已经死过一回了,这方砚台里不过是他的魂魄罢了!” slkslk.com 许初一听到这话,一时间不知怎么说好了,但他心里依旧觉得,这样不对。 看似公平,其实一点都不公平。 说公平,是因为关弃已经死过一次,确确实实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 说不公平,是因为关弃还有机会重新活过来,甚至得到文庙圣人的青睐,这是让其余人都羡慕的事。 封一二似乎也犯起难来了,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文诸皱了皱眉,怎么这一大一小变得如此固执了? 想了想,他朝着许初一接着说道:“老夫与你说不通,那么若是你师傅说对,那么是不是你也觉得对?” 许初一闻言, 看了看封一二,先是木纳点了点头,后像是想到什么,勐地摇了摇头,“不行!” 少年自年幼时便跟着眼前的游侠儿,无形之中的确是将封一二的一言一行当做为人准则,毕竟年轻游侠儿看似不靠谱,但凡遇事却极为有道理。 不过少年觉得一件事做对了,不代表那个人便是对的,所有的事便都是对的。 所以许初一摇了摇头。 “好!那老夫就与你说说,你自己看着能不能明白!” 文诸见状,非但不恼火,反而更加愿意与少年说上一说了。 毕竟他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之前那些日子,许初一的言行他听在耳中,现如今少年的点头摇头他同样看在眼里。 “老子……老夫问你,斩首示众一事除了公道,还为了什么?” 许初一不知怎么回答,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封一二,却看见他神情自若,似乎知道答桉。 “不知道!”少年见游侠儿不肯说,只得老实承认自己不知道。 “除了公道,还起到了警醒,警醒世人不作奸犯科。”文诸一边说着一边捧起手中的砚台,指着砚台说道:“但除了斩首之外,那不祸及性命的刑罚呢?” “惩戒?”许初一不假思索地说道。 封一二此时忍了忍,开口说道:“惩戒不过是手段罢了,不是目的。目的是让犯错之人知道自己错了,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以后不会再犯。” 许初一转身看向游侠儿,想起了游侠儿曾在闲聊时说起的某些事,例如行侠仗义绝不是打一顿就算了,就如同在街上遇见了被丈夫殴打的妻子,打一顿过后就撒手不管。 “可是关弃还是要活的啊!”许初一认准了这事,虽说明白了文诸的意思,但依旧决定这样不对。 “但是他知错了,受到了惩罚,而且也警示了百姓!已然达成了目的!”文诸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小子若是觉得老夫做的不对,那么给出你的道理便是了!” 少年一时语塞,文诸说的似乎有理,但似乎也没有理。他正想阻拦,却不料被封一二给拦了下来。 “封大哥……难道问文诸公说得是对的?” 面对许初一的问题,封一二不由得皱起眉头。 对,但不全对。 “或许吧!只是暂时咱们没道理说他不对!况且要是交手了,就凭咱俩,那也打不过他!拳头大道理就大!”,游侠儿脸色难看。 要讲道理,也得有资格讲,也得人家肯听啊。 就在这个时候,文诸勐然回头,朝着封一二大声说道:“该回家就回家!莫要东想西想!” 只是这一句话,反而让封一二不再纠结与关弃或生或死的事了。 是啊,此时这问题他解决不了,但是不代表日后没人能解决。 想到这他弯下腰,用手捋了捋许初一的衣领,笑着说道:“咱别被那老家伙吓住了!日后等咱们想出来道理了,拳头硬了。他们就是错的!” 少年呆滞片刻,随即勐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壮志凌云的话。 例如当他成了武夫三品,又或是真如洛阳前辈说的那样更上一层楼。 但随即想到自己因为佛门金莲,最多这辈子就是二品江河境不由得有些心生落寞。 虽然当时自己口口声声说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有的是机缘,但那些不过是宽慰罢了。 看出了少年心思的封一二无奈地笑了笑,不由得想起了说书人与戏伶。 “差不多了!也该让他们喘口气了!” 第八十四章 一品八境 这些日子,三个人走走停停,游侠儿一有时间就抽着空教他们些东西,从袖中乾坤到缩地成寸。 由于都是些道术,所以并不需要什么修为,只要口诀念对,步伐走对, 心神坚定便可以施法。 别看如此简单,但光是这几句口诀,便足以让某些人倾尽所有。 而许初一几次察觉不对,旁敲侧击询问游侠儿为何这一次教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多的时候,封一二也总是以一句,教会了你们, 我好早些回家为由直接回了过去。 “师兄, 咱们师傅回家就回家呗,咱俩跟着走便是了,到时候师傅指不定还得管饭。你愁什么?” 二十来岁的关鸠坐在许初一边上,一口一个师兄的叫着,惹得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些尴尬。 虽说辈分什么的是没错,可除非特定的时候,例如占便宜又或是坑人,他也不管封一二叫什么师傅。 倒不是少年没有尊师重道的心思,而是他与游侠儿早已习惯了。 这人与人相处,最怕的就是习惯两个字,若是习惯了,那么离别之时必然会心生哀怨。 这也正是许初一为何闷闷不乐的原因,少年倒是想跟着游侠儿回去,可惜那是他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家。 “去不了!人家回家,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许初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以后你也别叫我师兄了,直接叫我初一就行!” “这合适吗?毕竟你是我师兄啊, 就算你说行, 师傅也未必乐意!” 关鸠说到这,连忙摆了摆手,生怕自己因为不懂礼数,惹怒了游侠儿。 许初一咧起嘴,以一种不可名状的表情回头嚷嚷道:“封大哥,你介意吗?” 小书亭app 在一旁的封一二正闲着无聊翻阅着那本有些年头的泛黄书籍,看着书上两人缠绵的插图津津有味,听到许初一的话,随便应付道:“不介意!你叫他王八蛋我也不介意!” “你看!”,许初一回过头来,双手一摊。 关鸠看在眼里,不由得脸上也犯起了与之前许初一一样的古怪表情。 这样的师徒关系,纵然他曾是藩王世子,也不曾与教他念书的先生有过。 他不禁想起了念书时,与自己那个弟弟的往事,脸上略显忧伤神色。 “怎么了?想家里人了?”看人极准的少年见到他这副模样,随口问道。 关鸠点了点头,“是啊!怎么能不想呢?我爹倒还好,年纪大了,但身体还行。朝廷那边多多少少有所顾忌。就是我那弟弟,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疼不疼,他啊,可是最怕疼的了。” 许初一皱起眉头,想起了那一晚文诸手中的那方砚台,冷声问道:“若是有一天你遇见了你弟弟的转世,他恰好与你所想的再次相违背,你会如何?” 被少年这么一问,关鸠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难不成真有转世这么一说? “别听他胡说!哪有那么巧!况且有白皑洲在,那些个鬼混也难以转世。” 游侠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二人身后,瞧了一眼自己这两个徒弟,蹲下身,笑眯眯地问道:“我说,你们两个以后最好还是分开走!省得到时候麻烦!” 对于许初一的心性,游侠儿多多少少还是清楚的,太过执拗。 这在修行上算得上是好事,但在行事上却未必讨喜。 就像刚才,许初一问那问题,若是关鸠说会放关弃一马,估计许初一会当场翻脸,将这才起的香火情付诸脑后。 “分开走?去哪?”许初一瞅了一眼身旁的关鸠,接着说道:“我倒是无所谓,可他呢?凭着你教的那些把戏,难不成卖艺走镖?” 用袖中乾坤卖艺,用缩地成寸走镖,封一二实在不明白许初一这脑子是怎么想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自然而然会知道。到时候我给他找个好去处就是了!”封一二拍了拍关鸠的肩膀,笑着说道。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说话。 虽说跟游侠儿在一起的日子不久,但知道了要分别,关鸠心里依旧不是滋味,心里的落寞情绪不比许初一差多少。 毕竟在王府中做惯了世子殿下,看多了虚情假意。 自从做了一次乞丐后,不知怎么地他是越来越佩服游侠儿,只觉得这样的侠士比说书人嘴里的要好上不少。 就连自己连同家里人,因为自视甚高,都未必将人当人看,可这游侠儿已经是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山上仙人了,可看人的眼神依旧是在看人,语气客气熟络,不像是虚情假意。 许初一看见了关鸠脸上的欣慰神情,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事一般,忍不住说道:“这个天下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封大哥一样,以后说不定就遇不到了。” 游侠儿没有搭话,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望山书院内,修为境界停滞不前,滞留在一品八境的柳承贤这段时日可是出尽了风头。 各个书院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少年才子,仅凭寥寥数语拼凑而成的几句诗词便足以让天下读书人望其项背。 其中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更是流传进了稷下学宫,惹得一众贤人誊抄此句。 更有甚者至传言,就凭这一句话,一个二品而立境的读书人一夜不惑。 只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狐媚男子对这等越传越凶的谣言则是嗤之以鼻。 “什么半句诗就能跨过而立,一举不惑。笑话!” 一旁的柳承贤一脸尴尬,毕竟这诗词即便再好,那也不是自己的。 学问这东西,可不是做个文抄公随即便真的有了。 “先生,这样不太好吧?”柳承贤轻声问道。 李扶摇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声,看了看天上聚集已久的文运。 “有时候,说个谎未必不好。你看看,这诗词是假,文运却是真,现如今天下人皆知道你。你这文运可不在是一地文运了,而是天下的文运。” 李扶摇捋了捋鬓角发丝,轻声说道:“天下第一的一品八境,难得哦!” 第八十五章 风水宝地 即便现如今,柳承贤已然可以迈出那久违的一步,他却迟迟不愿。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只等时候到了,好替那个与自己萍水相逢的游侠儿尽力掩盖一些。 少年也是前几天无意中从自家先生嘴里才得知的消息,一个是他知道的, 在游侠儿与红衣女子一战中,最后是由他那个好兄弟许初一出手,以计取胜。 而另一个则是他那个一直说要回家的封大哥其实早就没了回家的念想。 搁下前者不说,单说封一二并无还乡的意思,可就是个能牵扯出大麻烦的问题了。 之所以现如今三教对于写下这个“侠”字的封一二搁置不顾,除了因为梅陇镇上那说书人与戏灵分散了天下人的注意外, 最为关键的就是他封一二一直叫嚣着要回去。 他若是回去了,那么只是留下一个“侠”字, 这个天下数十年,数百年后,不过就是多了个字罢了。 但他若是不回去,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按照李扶摇的说法,现如今的局面,对于稷下学宫内那个自以为是独自一人,自己与自己下棋的儒家亚圣言希而言,是最好的局面。 既有利于文诸走完这第一步,也有利于他自己谋划以后事。 几缕无根野火而已,成不了什么大势,但却足以逼着道家龙虎山与佛家觉得他之后所推的规矩合情合理。 但若是这几缕野火源于一处,且根源不断,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对于游侠儿的去留才是关键。 少年左思右想,这才故意强行压下了心中想要破境的冲动。 柳承贤隐约猜到了,或许那个看起来如果街边无赖的封一二,正暗中盘算着做一件大事,一件足以让整个天下震惊的大事。 而自己唯一能做的,能帮到他的, 也只有是在那一天,将天下读书人的目光尽量吸引一些。 一个拥有天下第一的一品八境读书人,毫不讲道理掠走天下小半文运,这么一件事,应该不比封一二要做的事差上多少吧? 小书亭app 自以为这事儿做的密不透风的少年还在那沾沾自喜,可一旁的狐媚男子却早已看穿了他那些心思。 对于自家学生的这点机灵,他觉得很好,只是还能更好。 后游侠儿一步,难免被人猜疑。可先封一二一步,那便是对方趁机行事,这样的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想到这,一身白衣的李扶摇咳嗽了一声,轻声说道:“承贤啊!等你破境了,不妨出去走走。我记得不是有个书院的行走商人曾经让你有空去他们那看看吗?” 少年微微皱眉,想起了当年从莲花渡下来时遇见的那个中年读书人,当时没当回事。 只以为是游侠儿闹的错事,对方也不过的客气而已。若真是有心,既然知道自己在这望山书院, 那么这帖子什么的, 总得捎来一张吧。 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少年便更加笃定,对方不过是说得一些场面话罢了。 可他那里知道,若不是对方信了游侠儿的话,误以为衍崖书院的沉知秋与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恐怕那张帖子早就送过来了。 “好的,先生。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学生一定去他们书院看看。” 柳承贤语气澹然,敷衍的意思颇多。 李扶摇摇了摇头,借着这机会说道:“承贤啊!有时候别光顾着等别人,或许别人也在等你呢。”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不需要解释太多。 少年心领神会,默默地点了点头。 “记得。一定要去看看。”李扶摇再次叮嘱道。 这一次说得倒是话中意思了,今日既然说了那书院的事,若是以后不去,恐怕又会让人起疑。 李扶摇等自家学生走了之后,见四下无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抱怨道:这棋下的,比当年争天下时候还要累上不少。 许初一这几日是越发的不明白了,按照道理来说,不管是武夫还是三教的修士,到了二品后,这容貌只要自己愿意,那都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了。 可少年见封一二鬓角发丝白发越来越多,心中满是疑问。 游侠儿知道许初一眼色敏锐,所以时不时的就装作身体不好,先是被叙前辈打了一拳,伤了气府,后又竭力追杀那些个赊刀人,更是雪上加霜。 总而言之,就是不容易,伤很难好。 对此,少年虽说还是心里有不太相信,但也只是觉得游侠儿那是故意装的,为了能够将手上的活计都交给新收的徒弟。为了装的像些,还不惜折损他那本就一言难尽的相貌。 本以为,这还东西要还很久。可当封一二教会了他俩那些个道家术法后,却说了句差不多了。 随后,便日夜兼程,来到了眼前的这座不伦不类的道观中。 之所以说不伦不类,是因为游侠儿进了村子后,直言要去村里私塾,找那个教书的和尚。 问了几个人后,这才找到了这间道观。 私塾教书,和尚,道观。 不过一个小小的地方,竟然就融了三教。说出来,恐怕那些人只会觉得这个地方是什么野狐禅。 但封一二一下马车,便朝着道观里面喊道:“兄弟!兄弟!是我!” 少年见这情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封一二认识的,且能被他称作一声兄弟的,随随便便一个人拉出来,那都是让大多数山上人望其项背的存在。 妖道洛阳是这样,全真金顶的王浮生也是如此。 正当许初一好奇这一次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前辈时,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和尚缓缓地推开了道观的门。 就那样拄着一根毛竹修建的拐杖,站在门口。 佝偻着腰的老和尚抬起头,用他那混浊的双眼看向封一二,极力回想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人是谁。 “呀儿呦!”封一二一拍大腿。 老和尚听见这声不是很像的家乡方言,这才想起来,指着游侠儿说道:“你……是封大哥?” 游侠儿点了点头,一晃多年未见,老和尚从一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到了如今已经八十来岁的老秃驴。 而那个当年的年轻人,似乎只是老了些许罢了。 第八十六章 纸鹤 当老和尚将封一二三人请进道观当中的时候,许初一用余光看了一眼院子中的那些个桌椅,再加上院子中那一副悬挂于枯树上的儒家初代圣人画像,少年实在是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地方。 “封大哥,你可算是来了。若是再晚上几年,可就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你了!” 老和尚拿着竹杖的手指了指枯树下的石凳, 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就要拉封一二的手腕。 可一碰之下,不成想那只布满褶皱的手就这样从游侠儿空荡荡的袖口扫了过去。 眼神不太好的老和尚转过头,眯起眼,看向封一二的袖口,端详了好一会。 “就……就坐这吧。” 老和尚语气颓然,伸手扫了扫其中一个石凳上的落叶, 事后, 动作缓慢的他还不忘偷摸着用袖口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双混浊的双眼,遮掩下眼角泪水。 封一二装作看不见,扶着老和尚坐了下来,将那干净的石凳就那样让了出去,自己大袖一挥,用那只空荡荡的袖子扫清了其余的三个石凳。 老者见状,神情恍惚,眉头似乎有所松动。 “你这些年还好吧?”,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好,当然好。有饭吃,有衣穿当然好。看着一群孩子慢慢长大,再好不过了。” 提起村中孩子,老和尚眯起眼,笑得很是灿烂。 封一二点了点头,瞅了瞅院子里的那些个书桌,喃喃道:“真的不后悔吗?” “这有什么后悔的?”老和尚也跟着看向那些个书桌,轻声说道:“真要是走了,或许还不如现在呢。活得越久,越不知珍惜当下。吃得多了, 就未必能尝出这一饮一啄的滋味。几百年也好,几十年也好,都是一辈子。” 老和尚说到最后,忍不住敲打了一下石凳,轻声说道:“可惜,就是这年纪大了,喝不了酒了。” 封一二会心一笑,“不碍事,等以后差不多了,临走前痛痛快快喝上一次便是了,就如同以前一样。” 老和尚毫不避讳,甚至不计较游侠儿将圆寂说着临走。 “说吧。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莫不是觉得我时候到了?” “那倒不是,就是想着给你找个帮手。”封一二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关鸠,笑着说道:“这是我徒弟,脑子还算灵光。也读过书,也认识字。我想让他留在你这儿,教上几年书。” siluke.com “师傅!我……”,一心想要行走江湖,做个游侠儿的关鸠听到这话, 难免有些抱怨。 可这还没说完呢,封一二却伸出手示意他闭嘴, 转而对着老和尚说道:“你要是不嫌弃,就让他跟着你后面待上个几年。” “几年?”老和尚摇了摇头,呢喃道:“还能活几年啊?也好,等我走了以后,就让他接着我后面教书吧。” 封一二点了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关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一直被身旁的许初一拉住衣角。几经犹豫后,终究还是放下心中的委屈。 入夜,道观内的游侠儿与自己的老朋友回意往事。 道观外,关鸠则是坐在台阶上闷闷不乐。 “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待着?”,不知何时,许初一竟然不声不响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关鸠没有搭话,只是叹了口气。 少年顺势坐在他的身边,解释道:“其实我明白封大哥为何会让你留在这,这对于你来说其实挺好的。” “哪里好了?”关鸠苦笑道。 许初一微微一笑,想起了当年的那些事,回过头看了一眼院中枯树下就这一碟子花生米诉说往事的俩人。 “有些事不要急,得慢慢来。先是一条街,再然后是一个村子,在然后是一个郡之地,再到一洲之地,最后才是整个天下。”许初一看向这个年纪比自己大,但阅历却少得可怜的年轻人,接着说道:“你要是真想着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就从这一个村子开始好了。邻里之间的小事看似小,可其实不小。” “太小了,能有多少事啊?”,关鸠显然是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少年不过是宽慰自己罢了。 许初一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能听进去,能记住就好。即便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明白。 正当俩人都觉得没话说,有些尴尬的时候,封一二朝着他俩喊道:“你们过来!”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起身朝着道观里头走去。 封一二指了指一旁的老和尚,笑着说道:“这老小子说我吹牛,你俩给我做个证。我是不是很厉害。” 许初一皱起眉头,敷衍地点了点头,厉害厉害,相当厉害。 一旁的关鸠也是跟着点头,极力配合着封一二的夸夸其谈。 “看见没!我告诉你,我当年那就是不愿在你面前显露,面对那帮子找事的汉子随手出两招就算了!”游侠儿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千纸鹤,沉声说道:“你看看这个,当时我走的匆忙,忘了给你。不然你前几年想我的时候,用这个,我就知道了。” 说着,封一二将那只小小的千纸鹤抛向空中。 夜色之中,那只千纸鹤展翅高飞,朝着远处而去。 “只可惜,当年你和我喝酒喝的太多,那段时间,醉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要多上不少,这才耽误了。”游侠儿望着那远去的纸鹤,良久之后,对着老和尚说道:“厉兄弟,莫怪你封大哥我。这个地方,当真是好。” “你我之间,哪有什么怪不怪的。” 俗家姓氏为厉的老和尚眯起眼,彷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和尚,遇见了封大哥,便想着跟在他后面。 最终还是被封一二骗去喝酒,醉了三天后才醒来的,结果游侠儿早已不知去哪了。 于是他便想起游侠儿说的那句,其实教书也不错。 在这个道观里,做起了教书育人的私塾先生。 “初一啊。你也是,在这村子里,待上几天再走,陪关鸠到处看看。”游侠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关鸠啊。你也别急,等到有一天,你想出去了,我敢保证整个天下没有人能拦得住你。” 关鸠挠了挠头,只觉得封一二只不过是宽慰自己罢了。 可心思缜密的许初一闻听此言,心中不由得一振。 难不成封大哥,这是要回家了吗? 望山书院,一只纸鹤翩然落下,就这样停在了狐媚男子的手中。 “都说还乡好。可外乡人待的久了,这方天地也就成了家了。” 第八十七章 还乡 许初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看刚刚放飞纸鹤的游侠儿,皱着眉头问道:“你,是要回去了吗?” 封一二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许初一叹了口气,他心里面着实有些别扭,知道要分别, 但是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才刚到这儿,才刚刚见过老朋友,这就要走了。 “初一啊!”封一二勐地站起身来,指了指长匣说道:“这个东西,暂时给不了你。就放在这,等以后你什么时候能用了, 再来拿。” 许初一闻言并没有逞强,有全真教掌教的紫金冠与道袍在, 自己才勉强使得了一剑。 若是大道春秋再侧, 以他的修为,恐怕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至于那柄开江长刀,洛阳前辈假借封一二之手留给了自己,虽说可以用,但是依旧还是暂时不用的为妙,其中道理与那柄大道春秋如出一辙。 什么德不配位的道理他许初一不明白,也没听过,但是他娘亲曾说过有多大饭量就使多大的碗。 自己饭量小,那就用小碗好了。 封一二转身朝着关鸠轻声说道:“至于你嘛,别怕。你要的东西,我都留给我这位老朋友。什么时候走了,带走便是。” 关鸠这下可算是听明白了,自己拜师这才没多久,这修行一事还没跨入门槛,师傅就要走了。 想到这,心急的他面露难色。 这一幕,封一二看在眼里, 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放心, 这份东西,保管你不亏!” “没错。保管你这孩子不亏!”一旁的老和尚也跟着符合道,似乎封一二留下的东西不比那长匣里的一刀一剑差到哪里去。 关鸠点了点头,虽说心里不是滋味,但依旧没有说什么。 封一二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换做是谁,拜了师,师傅却一走了之,还留下这莫名其妙的话,恐怕不发火就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老朋友!那我这就先走了。”封一二拱了拱手,朝着天上看了看。 老和尚眯起眼,“走吧!走吧!先后的事!先走后走都一样。” 封一二低下头看了眼许初一,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正如同他第一次以真面目见他一般。 “封大哥!等等。” 正当封一二收回目光,眼看要走的时候,许初一大声喊道。 封一二一脸错愕,好奇地看向少年。 只见许初一熟练的使用着封一二教授给他们二人的袖里乾坤,将那件绣有九条龙的黑色长衫给拿了出来,就那样捧在了手上。 “换上吧。都要回家了, 穿得体面些。” 许初一说着还不忘看了看封一二身上的那件破旧衣裳以及他发髻上的那一小截当做发钗的枯木。 封一二愣了愣神, 盯着那件衣服看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粗布麻衣的游侠儿是他,九龙黑衫的大漓皇子何尝不是他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上了那件衣裳的缘故,封一二竟然出奇地对着许初一叮嘱了起来。 “初一啊!大漓那边,你得帮我看着点。虽说都是过去事了,但我这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心,若是我那个不孝晚辈做了什么错事……” 还未等游侠儿说完,少年便点起了头,说道:“我明白的,到时候多多教训便是了!” “不光是教训,实在不行,就换一个。” 游侠儿说这话的时候风轻云澹,相隔甚远的大漓行宫那边,由于皇宫在游侠儿与红衣女子对撞那次被毁,而不得已暂住在这的年轻皇帝身上莫名起了一身冷汗,隐隐感觉有些害怕。 “行了!差不多了!”封一二随手将原先身上的那件破旧衣裳丢到了许初一怀里,笑着说道:“给你们留个念想!” 抱着怀里那件有些发了臭的衣裳,许初一心里直言:大可不必! 可还未等他想出以什么的话调侃封一二的时候,只见对方已经步步登高,直至云霄。 “师傅……” 许初一抬头仰望那一袭身影,再叫了一声师傅过后,使足了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江湖再见!” xiaoshuting.la 此间事了,江湖再见。 穿着一袭九龙黑衫的封一二叹了口气,此间事未了,江湖难相见。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这天下哪里是什么他乡啊,不自打自己来这的时候,就俨然成了自己的故乡。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游侠儿勐地停滞上升的动作,看向那座有四位圣人坐镇的悬崖。 “他娘的!封一二回得去。可游侠儿想留下看看!” 游侠儿大喊一声朝着悬崖上的那个侠字,飞奔而去。 心思缜密的许初一见到这一幕,先是有些不解,但随后直觉告诉他有些不对。 既然是还乡,那么没有必要费心思去别地啊。 “不对……封大哥他……”已经猜出游侠儿用意的少年睁大了眼睛,面无血色。 反倒是一旁的老和尚异常的平静,并无半点萧索模样。 不明白许初一为何如此惊恐的关鸠开口问道:“师傅他,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骗了整个天下罢了!”老和尚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了许初一身前,指了指他怀中的破旧衣裳,轻声说道:“孩子,这衣服给贫僧吧。” 许初一死死地盯着游侠儿远去的方向,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老和尚叹了口气,直接朝着少年手中的那件衣裳伸出了手。或许是少年失神,没用多大力气,那件衣裳便脱了手。 “他不想动,你跟贫僧走。”老和尚看了眼一头雾水的关鸠,指了指靠在墙角的一把铁锹说道:“拿着,咱们走。” 日后要寄人篱下的关鸠挠了挠头,怀揣着诸多不解的他拿起铁锹,在老和尚缓慢的身形后,就那样走出了道观。 道观内,许初一心中只希望是自己想错了,是自己猜错了。 就在此时,整个天下,但凡读书人皆是抬头看天,整个天下分割出丝丝文运朝着望山书院缓缓流去。 书院的湖中,柳承贤站立遇湖心不动分毫,闭了不知多久的双眼勐地睁开。 随着他睁眼,少年身上的儒衫无风自起,连同湖水也泛起阵阵涟漪。 稷下学宫内,亚圣言希走出书房,看了看这个架势,不由得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老夫推算错了?” 言希莫名的想起一个人,一个曾当着他面,说他做人不行,弈棋更是不行的年轻书生。 “莫不是你的学生?”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头的生起,这个儒家亚圣此时有些担忧。 本以为是许初一,现在想想或许是柳承贤这个少年。 看来是时候找个机会让晏道安来一趟学宫,自己也好断定自己的猜想。 看看这个破境能让天下读书人侧目的读书种子,究竟是是谁的学生。 天下的修行人都朝着望山书院,想要看看这个少年是如何破境的,究竟能容下多少。 唯独许初一,只在意自己的封大哥。 悬崖下,四位老者一同抬头,看向悬崖顶端。 “好久不见啊!” 一轮硕大的圆月下,游侠儿站立于悬崖顶端,朝着下面的四人,伸手打起了招呼。 “唉……” 身穿儒衫的儒家第一位圣人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那一袭道袍与那一袭袈裟相互看了一眼,便也跟着转过身去。 他们之前便已经盘算过了,只觉得那个曾经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捎带手带了一坛子酒给他们的年轻人应该是要还乡。 也只有还乡,对于他们或者说对于年轻人自己都是最好的。 唯一没有转身的武夫笑了笑,毫不避讳地竖起了个大拇指,嚷嚷道:“了不起!” 游侠儿会心一笑,默不作声。只是一个人来回在悬崖之上来回这么走着,还乡或许对他而言比较好,但对这个天下并不是太好。 突然,他停滞身形,看向望山书院的方向。 柳承贤一步迈出,似乎是思量许久才做出的决定。 之间少年掏出怀中的那柄折扇,轻轻摇头。 扇面之上,“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七个字轻轻地抖动了起来。 凝聚在书院上方的文运顷刻间朝着少年而去,如同瀑布飞流直下,银河倒泻而出。 就在那些个文运即将触碰到少年之时,柳承贤高举已经打开的折扇,勐地朝着那股子文运扇去。 既然腹中有诗书,何必去借天下文运。 这个少年在天下读书人的注视下,竟然将这份唾手可得的机缘就这么给还回去了。 天下第一的一品八境,这是让多少读书人羡慕不来的。 “好!” 悬崖上,封一二哈哈大笑。既然如此,他也就放心了。 就在天下山上人皆是为此感到惋惜之时,皆是察觉到一丝异样。 亚圣言希朝着悬崖方向看去,神色大变。 现如今似乎为时已晚。 游侠儿大笑过后,起身一跃。 与悬崖之上的那个侠字,融为一体。肉身消失不见,一身气息凝而不散,直冲云霄。 还未从望山书院少年郎破境却拒绝了天地间这份馈赠而感到惋惜中走出的众多山上人,勐然发现那个以重伤之身力战红衣女子的游侠儿竟然就这么身死,顿时有些懵了。 随着那一身气息化作分散开来,化作流星划过天际,朝着天下各洲分散而去。 众多山上人恍然大悟,就连原本那些个三教圣人们也是吃惊不已。 还乡是还乡,但还的却是这个天下。 都说身死道消,但游侠儿身死道不消。 气息所化流星纷纷陨落人间,有些进入村庄之中,有些进入道观庙宇之中。 其中最为明亮的那一颗,径直朝着田埂小路上那个扛着铁锹的年轻人而去,撞入了后背之中。 跟在老和尚身后的年轻人不知怎么地勐然间打了个寒颤,随后身上暖和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见没有人,又没什么异样,便又继续跟着老和尚向前而去。 道观院子中的许初一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流星划过,早已按耐不住心中情绪,蹲下身子嚎啕大哭了起来。 此时的他就如同刚来到这个天下一样。 就在此时,不知怎么地,少年心中响起了一声安慰。 这声音他很熟悉,是封一二的声音。 “好徒弟,莫哭。这个天下只是少了个封一二而已,但游侠儿还在。” 番外 游侠儿封一二(一) 大漓皇宫内,最受当今皇帝宠爱的妃子不负众望诞下了一个男婴。 这让龙椅上的中年男子欢喜的很的消息却让后宫诸多有了子嗣的娘娘们心有不甘。 什么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这些规矩对于大漓这个尚武不尚文的王朝来说,根本就是一句口上说说的笑话而已。 先是爱屋及乌,后是母凭子贵。 皇帝还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别样的名字——张延稷。 延续江山社稷,这名字哪怕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也明白其中意思。 可是自打这个孩子出生起便不爱说话,也从未笑过。在夜深时, 甚至会起身到窗前,看着天上月亮缓缓出神。 直到有一天,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男孩叹了口气,独自在屋内小声呢喃道:“唉,算了。” 既然来都来了,那么不妨就在这好好待着吧,家乡那边除了父母,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不就是做皇帝吗?虽说没读过几年书,但是凭着多年侵淫小说话本的记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就是兄弟之间尔虞我诈,君臣之中斡旋压制,后宫里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张延稷觉得这些没什么,以自己前世的记忆足以应对。 于是他便浑浑噩噩的过了十几年,等着一天得继大统,做个好皇帝。 至于什么回家,人生在世几十年,恐怕这点时间真就回不了家。不是不想回,而是没办法,也没那个能力。 直到有一天,当这个受宠爱的皇子被他那个做皇帝的爹爹带去了朝堂上,亲眼看见了一个道士在留下几句话后腾云而去,他心里直接骂上了娘。 原来以为自己出生好,是个皇子不说,日后还有机会做皇帝。原来到头来不过是个人间帝王, 想了多年的党争之策,以为最多不过就是上上战场,结果来个修仙。自己还是个山下人。 xiaoshutingapp.com 可随之,少年便茅塞顿开。既然可以修行,那为何不修? 几十年太短,之间时间不够,能力不够。可一旦修行了,自己便有了足够的时间,既然能够修行,那么指不定也能找到还乡的方法。 自此之后,他便钻进了大漓皇宫内的那间书房,试图找到修行的方法。 奈何天地之间有规矩,做皇帝与修行只能二者选其一。 而他这藏不住的修行想法,最终使他走出了皇宫。 现如今回想起来,哪会有这么顺利的事,指不定就是哪个妃子与皇宫守卫暗中联系,故意放他离开的。 既然离开了,那便重拾以前的姓氏好了, 张延稷用了前世的姓, 又以今生家中排名做了名字。 从此世上就多了个封一二。 初出皇宫的封一二走了很多路,凭借着在书中记载过的那些个山名, 一路走到了茅山。 毕竟前世的他,家乡老房那边便有一个茅山。他想看看,是不是与家那边一模一样。 不知是不是运气太好,或许来到这世上就注定是主角,出身皇室不说,只是一眼便被那个秃头道士相中,做了徒弟。 虽然清凉峰不比茅山主峰,但是能修行,封一二便很满足了。 凭借着前世记忆,封一二很是讨喜,很快变成了这护犊子的道观里那些个师兄们口中的那个犊子。 即便这两个字像是骂人,但年轻人听在耳中却很是开心。 当时在皇宫之中,即便深受父皇喜爱,但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 深深院墙内,即便亲情再浓厚,也很难身受。更何况,在封一二心中,始终难以放下家乡那边的父母。 就这样,这段时间,似乎是这个年轻人来到这个天下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了。 可是好景不长,年轻人因为与师兄弟下山除妖,因为对一只刚刚修成人形的狐狸心生善念,放跑了他,于是只得下山。 好在秃头道长与一众的师兄与自己感情深厚,临走前找机会给他添置了些家当。 看着那被塞得满满地包袱,封一二是哭笑不得,恐怕整个道观的家底都在这了。 再后来,没走多远,他那个大师兄便被自家师傅找了个由头派下山了。 说是要追回失物,可封一二心里清楚,这是放心不下自己。 两个人便这样一路上游山玩水,说说闹闹。 直到路过雪山下的那个所谓佛国,惹了祸的封一二只得独自一人上路,替自己那个师兄谋一个肉身。 封一二试过找儒家,去了溪河洲,最后眼睁睁看着身为圣人的文诸放弃了自己女儿,阴差阳错做了个文庙废婿。 再后来,他觉得这样不好,却说不出哪里不好,于是索性就放弃了跟着文诸的念头。 既然儒家他封一二不喜欢,那还有佛家和武夫这两条路。 比起口中仁慈却对佛国百姓有所亏欠的佛家,封一二思绪良久依旧选择放弃。 于是封一二行走了大半个天下,想要寻找一个武夫做师傅。 途中他遇到了很多人,有洛阳,有王浮生,还有他心爱的姑娘。 最终,封一二走完了整个天下,去过悬崖边上目睹了四位圣人,到过白皑洲看到了那个为天下亡魂找出路的年轻读书人,甚至到了接壤之地,学会了那两招。 可惜终究是外来人,即便弃了一身道术,武夫一路却停在了二品境界。 这一次的游历天下,他从那几个好友那借来了不少东西。 加上他从清凉峰道观里的那些家底,他或许是这天下中最富有的人了。 可是越游历他遇到的事就越多,便越来越讨厌这个天下。讨厌这个天下的山上人举止言谈,厌恶山下人的丑恶嘴脸。 封一二突然察觉,原来这个天下与他家乡那边相比,多了很多东西,却没有江湖与侠。 于是封一二便做了这个天下的第一个游侠儿,但是碍于规矩,他只敢偷偷摸摸,假借别人相貌,甚至穿上了那件能够隐藏气息的破旧衣裳。 在后来,他遇见了两个孩子,许初一和柳承贤。 他本想着送两个孩子去望山书院,之后便继续在这天下混迹下去,看看能不能到武夫三品境界,然后再加上菩提飞剑还自家师兄一个肉身。 可万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梧桐树下,当他说出那个侠字的时候,真就破了境界。 番外 游侠儿封一二(二) 梧桐树下,游侠儿因为遇见了那个狐媚男子,从而也得了一条回家的路和一些个秘密。 原来不光是他一个人觉得这个天下不好,还有那么一个人也是如此觉得。 并且那个人甚至想着掀翻棋盘,重新定立一套规矩。 如此一来,看在半个老乡的面子上,游侠儿便答应了下来一半。 之所以说是一半, 是因为封一二有个前提,那便是让许初一和柳承贤自己去选择。 毕竟一个天下的担子就这样压在两个孩子身上,这样很是不公平。 或许是一个人久了,游侠儿慢慢地发现身边跟着这么两个孩子其实也不错。 尽管再舍不得,可毕竟有分别的时候。游侠儿能做的就是多教会他们二人一些他觉得对的,却不属于这个天下的道理。 在望山书院,游侠儿得知了自己老丈人将要去溪河洲赴死, 虽说嘴上答应不去多管闲事, 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想帮些忙。 于是留下了那柄短刀不说,甚至留下了个人,用以应对书院之后的种种。 在梅陇镇外的竹林中,游侠儿舍掉了右臂与刚刚才得到的武夫三品境界,还了自家师兄一具并不完美的肉身,这才将心中亏欠弥补了大半。 望山书院,李扶摇告诉了封一二一个消息,那便是还乡虽可,但他那位心怡的姑娘却不能跟着他一同回去。 如此一来,对于游侠儿而言,二者只能选其一。 正当封一二不知如何选的时候,稷下学宫之中,沉知秋身死道消给了他一个别样的选择。 他或许可以与沉璘躲躲藏藏,但终究不是个事,自那一刻起,封一二便有了自己的决定,那便是不再躲躲藏藏。 现在看来,是李扶摇故意为之还是真就带不走沉璘, 犹未可知。 以狐媚子那份与言希不相上下的算计谋略,以一句谎话骗得游侠儿身死道不消,补全侠之一字也不无可能。 xiaoshutingapp.com 这一路上,游侠儿看似是去还清东西,其实暗戳戳地都是将这一笔笔烂账转到了自家徒弟的名下。 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去,便趁着许初一休息的时候自己去了一趟,为的就是迷惑住众人。 在与红衣女子小刀的一战后,好巧不巧自己将那个侠字补全了,再加上说书人与戏伶的帮助,他得以休憩。 但他几次看了看这个天下和跟在他身后的许初一,又想起书院里那个穿着澹紫色儒衫的女子。 在那之前他便去意已决,只是一直没有那个胆量,毕竟谁不想活着呢? 他也曾给沉璘去过一封书信,其中写满了他俩曾经的那些琐事以及那个一生一死的故事。 了解游侠儿的沉璘也猜到了其中意思。 万万没想到,游侠儿临行之前遇到了关鸠,这么一个与自己如此像的人。 有这么一个人在,或许对于许初一来说是份念想,但是光是人可不够, 他回了趟清凉峰,用三锭金子在山脚下盖了间院子。 那三锭金子还是许初一当年托他办事的时候给他的。现如今,权当是他这个做师傅的送他的一个家。 游侠儿在见过了自己那个老朋友后,毅然决然准备前往那座悬崖边上。 当他换上了那一袭从大漓皇宫内带出的黑色九龙长衫时,他其实也想换回原先那件破旧衣裳,但是想了想还是听了许初一的话。 留下个衣冠冢,其实也挺好。如此一来,许初一若是有心事了,还可以在那坐一会儿,说一说心中苦闷。 毕竟少年之后的路,他不用去想,也知道有多难。 在悬崖之上来回踱步的封一二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唯一放不下的便只剩下那个柳承贤了。 他不知道那个读书种子现如今怎么样了,是否被那个狐媚男子教坏了。 当他看见少年手持折扇,如同当年在抵境洲时一样,不要这施舍的文运之时,他放心了。 游侠儿清楚,少年这是在用他的方法告诉自己,当年的一言一行他并没有忘,那些个道理也没忘。 封一二释然了,这样的天下他太喜欢了,正是因为有李扶摇这样的人在,有许初一与柳承贤这样的少年出现。即便这个天下并不多好,但是游侠儿觉得,日后必定会变得很好。 既然如此,何不就帮帮他们呢?天下变好了,那么沉小姐过得也会更好。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与其将一身修为留给关鸠,不如给更多的人,或许有些人走不远,但是只要人多了,哪怕他们走不到二品境界,但是足以庇佑一方。 或许他们会如同星火一般,点燃周边那些枯萎的野草,直至整个天下。 游侠儿想到这,不再犹豫。 这个天下很不好,这怪不得他这个外乡人。 可是他毕竟来过,若是他来过后这个天下还是很不好,那么就不能说与他无关。 这里曾来过许许多多的外乡人,他们有些试着去改变这个天下,最终无疾而终。 有些避世不出,甘心做一件事,让这个天下有些意思。 有些颐指气使,觉得山上山下都一样,一样被自己踩在脚下,最后现实却打了他们的脸。 有些则是选择了同流合污,只求自保。 因为他们大多都觉得太难,觉得看不见。 可封一二不一样,他知道自己看不见那一天,可自己看不见却不代表那一天不会来。 正如同他死后留给许初一的那句话一般,封一二没了,但游侠儿还在。 这个天下因为他来过,所以越发精彩,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拿起身边的兵器,做着他曾经做过的事,走过他曾走过的江湖。 如此的天下,是多么的精彩。 这样一个天下,会让许初一日后的路更加轻松,不至于像他起初那样,行走于阴暗之间,见不到一丝希望。 他很羡慕许初一以后的路不是独自一人,同道中人会越来越多。 虽然他现如今离开了,但是足迹还在,如同悬崖上的那个侠字一样,终究难以抹去。 曾经的这个天下,缺个侠义,缺个江湖,缺个游侠儿。 现如今的天下,这些东西都有了,只因为他曾来过。 谁说一本书就只能有一个主角,每个人,在每个时间点都是自己的主角。 第一章 分行李 村子外的田间,在一座没有碑文的坟茔边上,一位少年瘫坐在旁。 每每喝上一口手中的酒,他便会毫不吝啬在坟头洒落一些手中的酒水。 就这样,少年每日都会来,一坐便做到日落。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足足有半个月。 关鸠对此看在眼里, 几次想要劝慰,却都被老和尚给制止住了。 “怎么?他人伤心难不成都不行了?” 老和尚说着还不忘叮嘱年轻人将院子打扫干净。 对于老和尚的话,这几日看清楚了村子里那些人真面目的关鸠不敢有半点反驳。 年轻人打扫院落的时候,无意间撇了一眼游侠儿封一二留下的那些个包裹,不由得叹了口气。 关鸠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觉得得等许初一平静了后, 跟他一起打开才好。 对于游侠儿的死,他也曾哭过, 但是由于自己跟着师傅的时间不长, 再加上老和尚吩咐他做这做那,慢慢的,他虽说有时候会心生难过,但比许初一要好上不少。 少年跌跌撞撞地回到道观,睁开眼看向忙前忙后的关鸠又闭上了眼睛。 今日是第十八天,也是最后一天。 这是许初一给自己定下的日子,这些天,他去游侠儿的衣冠冢前不为别的,只为了去想自己与游侠儿的那些事。 伤心也好,开心也好,都得有个数。 “关鸠!咱们分行李吧!”少年叹了口气,朝着他那个师弟说道。 关鸠愣在原地,许初一在叹气之后,语气澹然,彷佛没了前些日子里的那股子忧伤神色。 不知怎么地,许初一这边倒是不难过了,听了这话的关鸠眼角一滴泪水倒是流了下来。 看了看院子角落的包袱, 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有些事,经不起提起。 就在这个时候,屋内的老和尚似乎是因为听到了许初一的话,拄着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盯着许初一问道:“你想好了?” 少年点了点头,扶着书桌站了起来,“没什么好不好的,前辈。” 老和尚跟着点了点头,走到了包袱跟前,一边走一边说道:“封大哥跟我说过,包袱里有两封信,一封是给你的,一封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 指了指包袱,老和尚看向关鸠调侃道:“那个不成器的徒弟,想必说得就是你哦!” 许初一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 关鸠摇了摇头,刚刚才流了泪水,想不到就被给游侠儿骂了。 正当他准备坐下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的老和尚骂道:“你他娘的不来搬, 指望贫僧这把老骨头不成?” 才要坐下的关鸠被骂的灰头土脸,无可奈何只得去将那些个包裹搬到了桌子上。 许初一看在眼里, 只觉得关鸠留下这还真是件好事。 打开包裹,映入眼帘的便是老和尚口中的那两封信。 一封写着许初一亲启,一封写着关鸠亲启。 关鸠想都没想就要将信递给许初一,却被许初一白了一眼,“你打开就行!我不认字!” 许初一才说完这话,勐地愣了愣神,忽然想起封一二曾经劝自己识字,又让自己留在这。 合着游侠儿是记得的,原来是识字啊。 “如果我说封大哥留你就是让你念信给我听,你信吗?”少年看了一眼拿着信的关鸠,调侃道。 “或许有,但是绝不全是。”关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书信。 果不其然,虽说是写给许初一的信,可上面第一句却是“好徒弟,别听那个小王八蛋瞎说。” 关鸠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许初一见状,赶忙问道:“封大哥说啥了?” 关鸠叹了口气,喃喃道:“师傅让我不要听你瞎说!” “啧啧!”许初一接着问道:“然后呢?” 关鸠皱起眉头,念道: 初一,你我虽说是师徒,但是更多的时候像是兄弟。 我想这师徒名分还是算了吧,其中缘由你也能猜到。 我的这些个东西,大部分是要还的,我不能亲自去了,还是劳烦你去一趟,每一件东西去哪还,清凉峰那边都知道。到时候你去一趟,我师傅他老人家都会和你说。其中留给衍崖书院的短刀你记得得拿回来,交给白皑洲。 洛阳的符箓就别还了,本就是送给你的。另外还有那一刀一剑,说是留在这儿,但若是有一日你觉得自己能拿了,那便回来取走便是了。 yawenba.net 金甲力士那边,可以放一放。严四娘与其他两人的地方我也留给了我师傅,到时候一并都会给你。 关于修行一事,并不是破境无望,从茅山清凉峰离开后,你若是想明白了,就去找说书人与戏伶,他们有方法让你破境,重塑肉身。 …… 事情条条分明,字数不多,甚至连半句多余的告别都没有。 许初一挠了挠头,笑着说道:“这个王八蛋,欠债跑路了不说,还要我来还。” 关鸠听到这声调笑的话,蹙眉安慰道:“师兄,你别……” 还没等他说完,许初一便伸手打住,“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事我心里清楚。他只是害怕牵连到我而已,所以不想认我这个徒弟。不碍事!” 关鸠点了点头,拿起另一封信,刚想要打开,却被许初一给拦了下来。 “这个是写给你的,等我走了,你再看吧。” 少年说着看了看包袱,挑挑拣拣了半天后朝着老和尚说道:“前辈!虽然说我师傅让我留下来,但是我想这十五天也足够了,什么识字的这些,姑且放一放,您觉得可以吗?” 老和尚点了点头,“无碍,无碍。” “关鸠,从此你就是封大哥唯一的徒弟了,就别叫我师兄了。”许初一一边说着一边将其中一个包裹收入袖子,那里面都是封一二叮嘱自己要替他还的东西。 说是还东西,可少年心里清楚,这是想让自己与那些个前辈,留下些香火情。 “关鸠,你也别急,什么时候你把前辈伺候好了,伺候走了,你也可以出去!” 许初一嘴上毫不留情,当着老和尚对面说道。 关鸠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露出尴尬的笑容,试图替自己这个师兄打个圆场。 但老和尚彷佛没听见一般,丝毫不在意许初一说的话,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着问道:“你这就要走?是当真看清楚了?” 少年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笑着说道:“这么久了,哪里看不明白呢?前辈,您当真是厉害。这些个妖物精怪,竟然肯听你这个山下人教诲,当真是了不得。” 第二章 无主之地 许初一面露微笑,似乎将一切都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几日虽说他一直都是在道观与游侠儿的衣冠冢间来回,可这一路上的所遇到的人,他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开始少年也没放在心里,只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十分排外,对自己这个外来人眼神不太友好。 可奇怪的事大人们是如此, 就连街角玩闹的孩童亦是如此。 就连卖给他酒的妇人,遇着了这上了门的生意,面对他这个客人却也是开心不起来。 做生意的与人为善,讲究的就是一个笑脸相迎,哪怕是装装样子,背后指指点点, 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偏偏即便照顾了她家生意多日, 依旧是冷冰冰的一副嘴脸,这让少年如何不起疑心。 一来二去, 少年自己个儿便琢磨了起来,暗自留下了了几张符箓,想着听听他们在背后会说些什么。 这一听不要紧,竟然发现那些个声音隐隐有些动物嘶鸣夹杂其中。 许初一便更加好奇了起来,联想起封一二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好生留在这,他心中突然生起一股子可怕想法。 莫非整个村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道观之中教书,教书之人还是个和尚。 看似荒唐,却暗中含了三教。 再加上村子里的人对教书的老和尚尊敬有佳,他试着窥探一二,发现不光如此,就连对关鸠也是和善的很。 三个人,唯独自己受了冷漠。 而他与另外二人不同之处,便是自己是修行之人。 这世间谁会惧怕修行之人?普通百姓看不出也不会怕,遇见了也是礼敬有佳。 唯有妖物大概率会心生害怕,心生仇恨。 再加上那些夹杂着的动物嘶鸣,少年觉得整个村子都是妖物无疑了。 这就是为何封一二选择此地的原因,为何此地的道观如此怪异却没有什么所谓的读书人与道士出面指正。 因为此地是实打实的三不管, 道教不见, 儒家不闻,佛家不顾。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此地妖物精怪遍地。为掩生息,甚至装做了普通村民。 想到这,许初一不禁对那个在此教了多年书的老和尚好奇了起来。 没有半点修为,却让整个村子对他的教诲俯身聆听。 少年想了许久还是不明白老和尚是如何做到的,在许初一眼里,即便妖物不乏良善之辈,但一整个村子不下千余的妖物都是如此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前辈。”道观之中,许初一弯腰施礼,语气诚恳地问道:“可否告知晚辈其中有什么缘故?这地方究竟是哪?” 老和尚面露微笑,指了指院中的枯树,“初一啊!你真的很聪明,难怪封大哥说,你不出一个月就会发现其中秘密,就会走。” xiaoshuting.cc 一旁的关鸠有些错愕,这村中的村民是山精妖怪他是知道的, 可这个地方有什么古怪他却不知道。 就连村民的身份还是老和尚无意间说出来, 他这才得知。也正是因为如此, 对待老和尚的吩咐他才肯去做。 关鸠生性便是如此, 谁的本事大,他便打心眼里佩服谁。 能以凡人之躯,在妖怪横行的村子里教书育人,他没有道理不佩服。 而这一点,还是封一二临行之前替老和尚点出的方法。 许初一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枯木,轻声问道:“当年封大哥是不是在这里做过些什么?” 老和尚没有否认,笑着说道:“封大哥在这做过什么?他不过是在这儿用尽全部气息,断了天地气运,为这里的人留下了一片净土罢了!” 老和尚口中不提妖物,却说是人。 许初一闻言喃喃道:“封大哥有一剑,名字叫做一剑山河破,也时候我记混了,还会叫成一剑破山河。” “没错!就是那一剑!我记得那一剑山河破厉害的很呐。”老和尚走向那棵老树,一边抚摸着树木躯干,一边说:“当年这儿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记得那时候我才十几岁的年纪,路过这儿,村子里一股子血腥气。人呐,对于气味这东西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 许初一皱起眉头,想起封一二的性子,好奇地问道:“这血腥气恐怕不是妖物所为吧?莫非是人?” “人?难不成人还能杀妖了不成?” 关鸠随口应和道,可这话刚出口,他看向老和尚那空洞眼神,便知道还真是让许初一给说对了。 老和尚眯起眼,说道:“不怕你们笑话,当年我还被吓得尿了裤子。” 其实当年这一块非但不是什么三不管的地方,相反还是个三教相争的好地方。 老和尚名叫周盾,路过此地的时候被那一阵阵血腥吸引了过去,起先他还以为是什么匪徒残害村民,于是便偷偷看了过去。 可见到的却是村民躯使一个个长相骇人的妖物,奴役妖物也就算了,并且对于手底下的妖物更是下手狠辣。 一个个幻化成半人的妖物已有羞耻之心,却依旧是赤身裸体,只因为村民觉得妖物便是妖物,穿上人的衣服,属实是不像话。 不光如此,对他们而言妖物是由动物所化,畜牲便是畜牲,拉磨耕地慢了那就打上一鞭子,再不听话便用烙铁印上,甚至给一些妖物的脚掌上打上蹄铁。 周盾偷看的时候,恰好便看见一个铁匠给一个不到七八岁的男孩脚掌上钉上蹄铁。 而那个男孩头上的那一对马儿的耳朵耷拉在两边,那一声惨叫与渗入土里的血水,让十几岁的少年吓得往后一退。 正当少年眼看要摔倒的时候,一只大手将他推了起来,他往后面看去,就见一个背着长匣的年轻人衣衫褴褛,一脸笑容的看向他。 “别怕!小点声!” 或许是怕周盾叫出声,年轻人用他那黢黑的手捂住了周盾的嘴,将他给拉到了一边。 “呸!你他娘的,怎么那么臭?”周盾一边骂着一边抹了抹嘴。 年轻人笑了笑,“不好意思,这撒完尿太急了,忘了洗手。” “呸!呸!呸!” 周盾一连呸好了好几下,刚想再说什么,就见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这边的裤裆,笑着说道:“你可真埋汰。” 低头看了看湿透了的裤裆,自知丢了人的周盾脸立马就红了。 第三章 人非人,妖非妖 年轻人说自己叫封一二,在这一片已经闲逛很久了。 与周盾一样,也是被这阵阵血腥味吸引来的。看见了村里的情况,不敢进去。 “你说你是修行人,那你还怕那些个妖物?”周盾一脸的不屑,接着说道:“他们都这样了,你还怕什么?” 封一二摇了摇头, 一边扣着鼻子一边摇头说道:“老子怕什么?老子是怕进去了之后,一个忍不住将他们都杀了!” 周盾冷笑一声,只以为他是在说什么大话,忍不住笑道:“我不信,就你?” “小子,你别不信。这几天我一直在这边周围熘达,是越看越气。”封一二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长匣说道:“就怕自己忍不住,这一刀一剑要了他们的命。” “切!不过就是几个妖物而已,你看给你能的。”周盾说到这突然愣住了,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你要杀的是人,不是妖?” 见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封一二皱起眉头,骂道:“合着老子刚才的话是说给狗听的啊?” 周盾咽了咽口水,也顾不得回怼了,小声问道:“你难不成也是什么妖怪?” “老子是人!” “那你怎么帮妖物啊?” 年纪轻轻的周盾不明白,即便刚刚见着村子里的惨状,可下意识地他依旧觉得妖物沦落至此是理所当然。 封一二白了一眼这个眼中看似善恶分明却不分对错的少年,轻声问道:“你觉得现如今,村子里谁更像是妖物?” 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即便不想承认,但也只得赧颜道:“人。” “呵呵。”封一二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那不就成了。” “难不成真要杀人?”周盾皱起眉头,好奇地问道。 封一二听到这话,也不由得跟着皱起眉头,“还没想到呢。你小子注意到没有, 这儿的妖物似乎太多了。而且村民也似乎根本不惧怕妖物。” 周盾点了点头, 经游侠儿这么一说,他也觉察出来其中似乎有些不对。 寻常百姓见着妖物那是避而不及,可村子里面却不一样,非但不躲,反而直接将妖物当做奴隶使用,甚至连奴隶都不如。 封一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瞥了一眼周盾,说道:“这些天我隐隐约约见着一些个妖物进去,似乎其中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吸引他们。要不,你帮我进去看看呗!” yqxsw.org “你怎么不进去?”周盾白了一眼封一二,骂道:“你一个修行之人都怕,还让我进去,想什么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让你进去。你想想看啊,他们不怕妖物,说不定都是修行之人,我这要是进去了, 还不被他们给发现了?而你不一样,你进去了权当是走错路了,再说了, 你只要进去就行!不用待那么久!”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就这样递到了周盾手上,解释道:“这个符箓你拿好,等进去了,你丢下符箓就跑,其余的就别管了。” 周盾看了看手中的符箓,脑子里盘算了起来,想着自己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之后这符箓又会如何?符箓会不会发光,是不是顷刻间那些个就停止不了。 想着想着,周盾突然觉得不对,自己可还没答应呢,这脑子怎么就不受控制想了那么多。 “滚,小爷才不去呢。要去你自己去!” 周盾说着就要将符箓递还回去,可这手刚伸过去,就被封一二给拦住了。 “小兄弟,不去也没事。这符箓你自己留着就行,这玩意趋吉避凶,你留在身边也好有个保障。”封一二说着指了指符箓,就见符箓发出来一阵青色光芒。 周盾愣了愣神,先前还有些不信,但是看到这一阵青色光芒,他多多少少还是信了,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说不定还真是个山上仙人,这符箓说不定真就有什么功效。 “收起来吧!以后这符箓也能护你平安不是?” 封一二语气诚恳,不由分说,拿起周盾的手上的符箓便将其放入他的怀中。 萍水相逢,赠送如此宝贵的符箓,这让初出茅庐,不懂人间险恶的周盾大受感动。 “多谢仙人。”周盾摸了摸怀中的符箓,赶忙道了声谢。 封一二点了点头,笑着问道:“符箓放好了!你跳一跳,看看能不能掉下来,这要是掉了就不好了。” 想到这么宝贵的符箓,若是掉了那真是有些可惜,周盾赶忙原地蹦了蹦,随后又伸手将符箓放到了贴身衣服的夹层,这才放下心来。 “仙人您放心,不会掉!” 封一二将手放在周盾的肩膀上,欣慰地说道:“放好了,我就放心了!别怕,不疼啊!” “不疼?” 周盾狐疑了一声,还未想明白这不疼是什么意思,就感觉整个人被人拎了起来,随后天旋地转。 就见封一二一个甩手,直接将周盾扔进了村子里去。 村子的空地上,只听“砰”的一声,脑袋发懵的周盾缓缓地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封一二刚刚说得不疼是个什么意思。 他站稳身子,环顾四周,就见一个个村民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连同那些个妖物也好奇地看向自己。 周盾一身冷汗,还没干的裤裆此刻又湿透了。 他咽了咽口水,原地转了一圈才认清方向,二话不说朝着村口跑去。 一路上,腿脚发软的他一连摔了两个跟头,这才连滚带爬地出了村子。 而村子里的村民也没有追赶他,只是看着他那滑稽背影哈哈大笑。 “师兄,咱们……” “一个凡人,怕什么!不被吓死就算是不错了!” 村子里铁匠铺中,两个打铁的铁匠小声说着。 当周盾找到封一二的时候,双眼通红,恨不得宰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所谓仙人。 但封一二却只是笑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于此同时,村子里,一张符箓隐于地下。 这一夜,封一二与周盾二人在符箓边上听了一夜,这才明白了这村子里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四章 屠戮 老和尚说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想必是那些个村民借助此地气运,做了垂钓老翁吧?”许初一联想起此地气运被游侠儿一剑斩断,不禁揣测道。 本名叫做周盾的老和尚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少年轻而易举便猜出其中缘故,毕竟封大哥曾和他说过,少年对于人性这东西看得太过通透。 “没错,的确如此。那些个村民其实都是来自些道观,寺庙亦或是书院。他们在此地以气运吸引妖物,再奴役妖物,吸纳妖物的自身气息。”老和尚说到这,看向一旁的关鸠,苦笑道:“这会你知道了吧?此地村民敬重贫僧,并非贫僧有多么了不起,手段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念及贫僧的救命之恩。而这救命之恩,其实是源于你师傅啊。” 关鸠愣了愣神,随即一副释然模样,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许初一给打断了。 “然后呢?封大哥是如何做的?” 许初一现在只想知道封一二是如何做的,毕竟早些时候的游侠儿不喜杀戮,很少杀人。 光是斩断一地气运恐怕不足以让那些个修行人自己离开,即便离开了,他们这帮子人指不定在走之前会将那些个妖物斩杀殆尽。 老和尚摇了摇头,眼神涣散,整个人仿佛穿过时间长河,逆流而上,回到了那一天。 封一二在用符箓窃听过村中辛秘后一言不发,就那样在月色下站了整整一天,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这才忍不住对一边同样心事重重的周盾问道:“小子,我问你件事。如果换作你在里面承受这般苦楚,有朝一日得以逃脱,你会如何做?” 周盾双眼空洞,想也没想,直接说道:“报仇。” 封一二叹了口气,原本微微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他明白这层道理,但是越明白便越难以出手。若是救了这群妖物,那么村子里的人不过是换了个身份。 有些仇怨不是说过去了就回去了,不让对方尝道自己所受苦楚,那么受难之人是不会善罢甘休。 即便口口声声说原谅了,心中恨意也是难以抹去。 封一二摇了摇头,转过身看了看周盾,十分为难的说道:“我不可能留在这,你能帮我个忙嘛?” 吃过一次亏的周盾摇了摇头,极不情愿地说道:“老子才不上当呢!虽说不疼,但是吓人。再说了,我那裤子才换下来,还没干呢。” “不是这事,算了!给你看点东西。” 封一二有些无奈,只觉得用说得恐怕说不明白其中道理,无奈之下只得从怀中掏出一个香炉。 点燃了香炉内的一小段檀香后轻轻煽动清烟,使得那股子烟雾飘香周盾。 闻了烟雾的周盾双眼沉重,猛地倒下,得亏封一二眼疾手快将其接住。 将周盾放下之后,封一二面色沉重,直接跪在了周盾身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对不起了!小兄弟,若是往后没有人在此地坐镇,哪怕这一次相安无事,他们心中的仇恨也难以消散。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当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若是你亲眼看着了,愿意的话就留下来,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周盾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浮于空中,亲眼看见封一二磕头,并在自己身前嘀咕。 就在封一二说完这话过后,长匣应声而开,一柄长剑飞至年轻人身侧,于此同时长匣中一柄短刀不知何时也自行出窍。 长剑春秋,短刀修身。 周盾眼中的封一二眼神果决,在右手触及到长剑的同时,左手已经反握住了那柄短刀。 朝着村子一剑抵出,随即一刀跟后。 或许是灵魂出窍的缘故,周盾这一次看得极为清楚。只见一股剑气挑起村子中心的一块土地,顿时在那土壤之下,一只缠绕铁链的大锁破土而出。 村子里的村民听到声音后纷纷侧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随后而来的刀罡已经到了锁链跟前。 刹那间,只听见一声冰面破开的声音,那只缠绕铁链的大锁周身上下布满裂痕。 “不好!镇妖锁断了!” 村子里,不知是哪个村民惊恐之下大喊一声,众多村民皆是大惊失色,一时间愣在原地。 周盾看了看手持刀剑的封一二,这才实打实地相信眼前的年轻人当真是个修行之人,而且是个相当厉害的修行之人。 被刀罡震碎的镇妖锁瞬间失去光彩,四散裂开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坠入地面。 没了镇妖锁左右,那些个妖物瞬间不受控制,受辱多年积攒下的仇恨立马侵蚀本有的心神。 那些个来自各个地方的村民修为本就不高,要不然也不会被派遣来到这个地方,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现如今没了这份禁锢,他们哪里是这些个妖物的对手。 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村子如同地狱一般,妖物已然是红了眼睛,对村民而言,杀了他们已经算是轻的了。 有些个人还未来得及逃跑,便被他们活生生剥下了皮,将昔日那些个残酷刑罚用在了他们身上。 而那些逃跑的也是徒劳,还未走远便被几个境界较高的妖物给抓了回来,直接用锁链锁死,穿环抽打。 村子里血雾一片,正逢夕阳落下,仿佛这个村子的血气将天地都染红了一般。 周盾看在眼里,闻到那一股子血腥气味,一个没忍住,险些吐了出来。 这么一场虐杀,直至三天三夜,周盾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 杀得不尽兴的妖物,索性冲出村子,朝着周围的村落而去,此时在他们心中无论是修行人还是山下人,都该死。 就在周盾被眼前这番景象震惊的时候,封一二开口了,“兄弟,你怕了吗?你能帮帮他们吗?” “我……” 周盾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又朝着村子方向看了看,低下头才发现那香炉里的檀香刚刚好全部烧完。 “兄弟,你愿意吗?” 封一二语气恳切,几乎就用了求字了。 “我,愿意。”周盾站起身来,顿了顿,接着说道:“可我怕自己做不好。” 第五章 一时兴起 “我怎么觉得师傅这事做得有些不地道?”一旁的关鸠在听到这的时候,忍不住嘀咕道。 许初一也跟着点起了头,“的确是有些不地道,不过封大哥估计也是没有办法了。” 老和尚会心一笑,骂道:“可不是咋地。这次来,这个王八蛋还一直和我道歉来着。说对不起我,毁了我一辈子。” “那我岂不是?”,后知后觉的关鸠想起自己日后要留在这,不禁有些担心。 许初一摇了摇头,他倒不是觉得关鸠有如此的想法不好,相反他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理应为了他人荒废一生。 在他眼里,封大哥这事做的也的确有错,用大义胁迫周盾在此苦守一生,感化此地的妖物。 所以这摇头,是觉得自己的封大哥做这事不对,而有所感概。 “唉。年轻的时候,我有时候晚上无事的时候,仔细想想,其实还挺恨那个王八蛋的。”老和尚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觉得当年自己年纪轻,经不住大义凛然的劝说,看不得眼前的生灵涂炭与杀戮,这才答应了下来。” “现在呢?”许初一站起身来,忍不住问道。 “现在?”老和尚看了看院外,喃喃道:“不妨说说中年吧。再后来,看着他们家家户户平安喜乐,逐渐放下仇恨。这一方土地没有杀戮。贫僧觉得自己其实也挺了不起的。” 关鸠叹了口气,由于事关自己,他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可是这样一来,你不是也没有自由吗?牺牲太大了,好像有些不值得啊!” “有些事,做了或许会后悔一辈子。但是不做,何尝不是一辈子的后悔呢?”老和尚笑了笑,回望半生,自己都在这儿,用了大半辈子去教诲这一方的妖物,唏嘘道:“有些事自己不做,总得有人去做。若是人人都不做,那么难保到时候自己也是受害的其中一人。” 许初一若有所思,说道:“前辈,您当时是不是就想到了这点。” “那倒不是!”老和尚摇了摇头,直言不讳道:“当时不过是年轻气盛,自以为要做件了不起的大事。这道理也才是这几年才想明白的,前些日子,我家乡的那个侄儿死了。那时候我不知怎么地,突然觉得,若是当年自己没有留下来。正如同梦境中一样,那些妖物四散杀人,保不齐其中就有我的家人。我当时一直在想,我这些年觉得自己救了这附近的村落,何尝不是救了我自己的家人。” 许初一沉默许久,随即想起了潼关前的那些个将士,他们何尝不是如此?即是救了国,也是救了家。 “这里面全都是糊涂账!”老和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们觉得封大哥当时错了,我也是这样觉得。可到了现在,我觉得其实都是一笔糊涂账。”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对错分明啊?”许初一皱起眉头,忍不住吐露心声,随即朝着关鸠继续说道:“你也别着急,你这都偷偷摸摸进了一品三境了,还怕这些时日吗?再者说了,封大哥说过,你一出村,就必定不俗。” 关鸠一连错愕,倒不是觉得自己这个没名没分的师兄说得不对,而是惊讶于自己什么时候就有了一品三境的修为了。自己怎么全然不知啊? 许初一见关鸠那一副神情,也没有解释,而是朝着老和尚问道:“所以这一梦过后,封大哥到底是如何做的?” “还能如何做?”老和尚说到这眼神不再如先前般涣散,透着一股子神往,笑着说道:“自然是杀。” 封一二在得到了周盾的答应留在此地的允诺后,仗剑而起。 并未毁掉镇妖锁,而是手持刀剑直接冲进了村子。 “这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许初一挠了挠头,始终不明白为何封一二当年会做出这样的事。 老和尚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些人若是不杀,只会更惨。有时候杀伐果断些,看似残忍其实反而是好事。几番选择之下,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杀掉那些村民,斩断这一地气运,让其余山上人死心。再用镇妖锁牵制妖物不去作恶,慢慢教诲。当时除了这个方法,还有别的法子吗?” 许初一叹了口气,好像还真就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若是赶走他们,走了这一批山上人,还会有下一批山上人来。前继后赴,什么时候是个头,只有斩断这一地气运,断了他们的念想才可以一劳永逸。 但若是斩断了镇妖锁,那么这一地的妖物便会没了牵制,到时候见仇人已死,他们指不定会将仇恨转嫁他处。 一来二去,也不是个事。 许初一想到这,猛然惊醒。这才明白为何封一二先前碍于自己的规矩而用不了大道春秋,后来一剑一个赊刀人如此干净利落。 “看来封大哥带我们来这儿,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许初一眯起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旁的关鸠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自家师傅虽然身死,可依旧想着借他人之口告诉他们一些个事。 “周前辈。那这镇妖锁还在吗?若是在,那这些个村民岂不是依旧碍于限制才服帖的?而非出于真心?” 许初一想起那些村民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仇恨,想来是将那些仇记下了。 “在也不在。” 老和尚摸了摸手上的竹杖,意味深长地继续说起当年的事。 杀完了一村的修行人,封一二便直接累倒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诸多妖物都围在他身边附身跪倒,而周盾则一直站在他旁边不敢动弹。 看着满村的尸骸血迹,原先还有些害怕的周盾如今已经适应了。 带头的妖物见封一二醒了,只是道了声谢,便说起了镇妖锁的事,言语之间分明就是希望封一二斩断镇妖锁。 对此,封一二倒也明白,只是谎称自己没那个本事。 他与周盾二人顺势直接住进了村子里,在镇妖锁的上方建了一间道观。 说到这,老和尚从怀中掏出了三本书,骂道:“这个王八蛋说让我自己选,结果我贪心就都要了。结果就在这道观里做了个教书的和尚。” 第六章 飞剑菩提 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脚底下,想了半天才问道:“奇怪,如此说来,这底下不应该如此平静啊?” 按照常理来说,这道观之下如果有镇妖锁一类的法宝福泽,凭借许初一现在的境界不可能察觉不到。 老和尚看到少年蹲了下来,一副谨慎的模样,笑着说道:“你觉得封大哥会就这么走了?” 只听两声闷响,老和尚提起手中竹杖敲打了两下脚下地面。 少年闻声看去,只见老和尚手中的竹杖逐渐由青转紫,继而从上至下通体呈现紫色,隐隐泛起紫色光芒。 恍然大悟的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道:“我说呢。那就难怪了。” 其实当日过后,封一二心中仍是放心不下周盾独自一人镇守此地,教诲众多妖物。几经思索后,索性就这么住了下来。 那些日子,他一边叮嘱周盾念书一边劳费心神将镇妖锁逐渐拆解开来,与此同时将其附在了这根源自于南海紫竹林中的竹杖当中。 白日劳累,这到了晚上,二人可就潇洒多了。美酒相伴,封一二与周盾可谓是无话不谈。 或许是出于愧疚,封一二在酒后说起山上风光后总是哀声叹气一番。 周盾若是留在这儿,碍于此地没有气运,肯定是修行不成的。自己这么一个无心之举,就这样断送了一个少年的上山之路。 即便是看了这些个书,终究也不起半点作用。顶多就是将这些个道理融会贯通,再加上那根竹杖,牵制妖物罢了。 “周盾。你觉得活得久,是好还不是不好啊?”封一二假装随口问道。 看似随心,其实是有意。毕竟山下人哪怕再长寿也不过几十年,若是过百,那更是难得。 但山上人动辄便是有几百年好活,想比之下,怎能不让人唏嘘? 避开那些个腾云驾雾,御剑飞行的潇洒不说,光是寿元一事就足以让人心动。 而这,正是封一二最为愧疚的事。 “差不多吧!封大哥。其实活得不开心,多久都是一样。” 周盾红着脸,此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一只手摸着手中的酒坛子,另一只手则摸着自己那颗坑坑巴巴的秃头脑袋。 说起这个,还真是托了封一二的鸿福,道观有了,教书的事定了,唯独缺了佛家的影子。 封一二思来想去,觉得若是在道观中摆上一尊佛像,那也太过突兀了。无奈之下只得从周盾身上下手,一顿劝说之下,这才让他答应下来剃个光头,出家为僧。 村子里都是些修养的妖物,哪里有什么剃头匠,封一二想了许久后,决定亲自动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小的剃头刀。 “周盾,你小子可有福了。这剃头刀可是正儿八经从一间古寺的和尚那要来的,用这个剃头那相当于是佛祖亲自收徒了。” 封一二一边小心翼翼的磨着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剃头刀一边不忘吹捧这小刀的来历。 周盾也是鬼迷心窍了,前几日看书时,恰好看见了那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伸着头便过去了,倒是有了些壮士断腕,佛祖割肉喂鹰的模样。 结果一个敢动手剃,一个还真敢伸头被剃,于是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就在最后一缕青丝落地后,那剃刀竟然消失不见了,转而成了一点光芒萦绕二人左右。 老和尚说到这,眼神唏嘘,虽说见过山上人的本事,可那一次却是因为自己,这让他难以忘去。 “是飞剑菩提!”许初一喃喃道。 老和尚点了点头,“封大哥也是这么称呼那柄剃头刀的。他说或许是因为做了菩提慈悲事,落发为了普渡众生,这才洗去了剃刀的俗相,恢复了它本来模样。” 许初一对此不置可否,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飞剑菩提的时候,不由得叹了口气。 飞剑菩提已经没了,正如封一二也已经去了。 关鸠一直在发呆,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一般,就那样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道:“完了。” 许初一耳朵敏锐,跟着这一声细小的声音回过头去,问道:“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完了?” 摇了摇头,一身华贵衣裳的关鸠慢慢地说道:“这些年妖物们一直被竹杖牵制,说是教诲向善,可这仇恨之事岂是一张嘴说说就完了的?只怕压的越久,这恶念埋的越深。” 行刑讲究个当中执行,一是为了震慑霄小,二是为了安抚受苦之人。 有些仇恨,只有报了,那才算是过去了。 一味压制,看似笑脸盈盈,其实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的确。” 少年联想起这些日子,一个个村民们对于自己的眼神,不禁有些担忧。 这些年是没有个修行人进入村子当中,村民自然不觉得如何。 现如今自己在这儿呢,再加上受了游侠儿遗泽的关鸠也跨入了一品三境,恐怕整个村的村民心里已然是三分仇恨,七分忌惮了。 “周前辈,这竹杖您可得看紧了。千万别出什么事了!”许初一语气凝重,若是这竹杖被毁,那么这个道观内的三人可就遭殃了。 周盾眯着眼,许久之后缓缓说道:“晓得是晓得。可是你们总不能看着他们这辈子不出去吧?贫僧这些年一直在想,他们是否也想回家了?毕竟这村子可不是他们的家啊?贫僧对自己还是有些信心,这些年他们心中的仇恨已经去了七七八八,或许就差那么一点便可以了。总是这样困住也不是个事,贫僧已经这把年纪了,倒也无所谓。难不成你让你这个便宜师弟也像贫僧一样,守上百年千年不成?” 关鸠听到这,连忙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初一,你脑袋聪明。有没有什么办法?” 无端被扣上了一顶高帽子的许初一看了看脚底下的包袱,思量许久之后,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本想着一走了之,先去将游侠儿那一屁股债还了,自己也好做自己的事。 可谁成想,还没走,就听了个故事,无缘无故就摊上了这么个活计。 第七章 纸鹤 “不行!还是不行!” 思索了好一会,即便是对于人性再过了解,少年毕竟还是经历的太少。 见过的太少,即便了解了又如何?依旧也只能是看着,毫无半点对策。 “连封大哥都没有办法,恐怕真就只能这么耗着了。”老和尚摸了摸手中的竹杖,出声安慰道:“初一啊,你也别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封大哥交代过,什么时候你看清了这村里是什么样的情况,听完了故事就可以走。至于这儿,别看贫僧不是什么山上人,但是这身体还能支撑个几年。等你想到了方法,再回来,也不迟。” 许初一默不作声,看了一眼略有沮丧的关鸠过后又看了看脚底下的那个包袱。 “初一,走吧。”关鸠叹了口气,竟然也跟着劝道:“这儿有我在,你放心好了。有些事现在想不到,不代表以后想不到。” 少年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包袱,将其纳入袖中。 本以为游侠儿临行叮嘱是为了让自己留下了识字,没成想是却是让自己听完这故事。 许初一看向关鸠,心里不知怎么地生起了一丝愧疚,如同当年封一二对周盾一样。 “兄弟,你等我。我绝不会像那个王八蛋一样让你等太久。”,许初一眯起眼,语气凝重。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或许能解决这件事的人。 少年走出道观,出村之时恰逢日出。 道观内,老和尚将手中竹杖递给关鸠,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人老了,熬不的夜。这一夜未睡,可得好好补上一觉。” 那着紫色竹杖的关鸠看向不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默默地走了出去。 既然许初一被逐出师门,人也走了,那么这每日买酒,敬酒的事就得他这个大师兄做了。 而那封游侠儿留给他的信件,就这样躺在了包裹之上。 关鸠没有去看,而上面其实也空无一字。 他像他,不光是出身像,性子也像。 相似则相知,既然知道,那有些话其实就不必说了。 望山书院,柳承贤坐在湖边遥望那座燕尾山。 自打破镜后,他便坐在这,一坐就是十几天。 想起与游侠儿、许初一两人相处的那几年,少年沉默不语。 他不说话,身旁站立着的李扶摇也不说话。 柳承贤在这儿坐了多久,狐媚男子便也站在这儿站了多久。 或许是有些失神,少年手掌轻轻松开,一只纸鹤垂然落下。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自己握了许久,有些褶皱的纸鹤,一滴泪水就那样滴落下来。 本以为自己知道了这结果,心中有所准备,但是正当此事发生了,他却也难免神伤。 “先生,你知道吗?其实从大漓那走到望山书院,如果快些,不过半年时间。封大哥还会缩地成寸,再快些,也就一天可以到了。” 少年继续看着那座燕尾山,轻声说道。 作为少年先生的李扶摇轻轻挥动衣袖,扫去周身上下的浮尘,刹那间,浮尘在二人身边形成了一个屏障。 屏障之外,声响全无,屏障之内,亦是如此。 “有些路,走的慢些,其实挺好。”做完这些的狐媚男子抬起手,将一只手掌放在了少年肩头,轻声安慰道。 流下泪水的柳承贤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封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让我潜心修行。怕书院觊觎我身上这半个清名天下的气运。有时候虽然知道他是被一些琐事牵连,但是何尝不是为了我不至于成为一个瓶子啊。” 李扶摇默不作声,他明白柳承贤的意思。 在清名天下的时候,他便亲眼看着眼前的少年是如何长大,深知他年幼之时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到了这方天地,原本比他家乡那边更加险恶,可偏偏遇见了封一二。 “这个天下并非人人都是封一二,遇见他,对你与许初一而言都是一种福气。” “可是,遇见我和许初一,对于封大哥来说,反倒是一张催命符。”柳承贤回过头,朝着李扶摇说道:“先生。封大哥他,其实是被我和许初一害死的。” 李扶摇叹了口气,对于少年的这种自责,他是没有想到的,但只是片刻,这个狐媚男子便一展愁容,轻笑一声。 “有些事只是迟早而已,你还记得沈知秋吗?死得其所,游侠儿不是为了你和许初一,是为了这个天下。只是因为你们,他才甘心,因为在你们身上,他看得见以后,看得见他想要看到的那个天下。” 柳承贤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垂下了脑袋。 对此,李扶摇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这等事,不是一句道理就能劝说得了的。 道理这东西只要静下心来,置身事外都能够看得清楚,可身处其中,那就不是一句算了就能够算了的。 李扶摇退后一步,退出来屏障之中,想要留下这个暂时迷了双眼的学生再独自待会,按照他对少年的了解,最多一天,柳承贤便可以从中离开。 正当他出来的时候,一只鸿雁陡然隐入灌木之中。 而这一幕,李扶摇看在眼里却不愿意多管。 稷下学宫以及其余几个地方应该已经是知道的了,现如今此事看似麻烦实则并不麻烦。 之所以不麻烦就在于封一二他死了,之所以麻烦则是在于那星星之火太过耐人寻味。 封一二一死,则这侠义之事虽说彻底刻在了山崖之上,但是没有人能够挑起。 对此,对那些久在高位的圣人而言并无大碍,暂且可以放下。 只不过这星星之火,若是回味过来,恐怕还未成片便好胎死腹中了。 想到这,李扶摇当真对封一二这做法有些佩服。 若是选一人而传,太过醒目,这星星之火可分散视野,也可日后燎原。 只是为今之计,是要想办法将此事隐瞒下去,让那帮子圣人不再注意此事。 狐媚男子微微皱起眉头,朝着悬崖方向看了看,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一个办法。 若想让人不注意,那便只能有个更加让人注意到事了。 第八章 真假 悬崖处,四位老者闭目凝神,各自体会推演“侠”之一字对于日后整个天下的影响。 或许是机缘巧合,无论是三教也好,乃至武夫皆与此字有所关联。 就在此时占据了晏道安身躯的狐媚男子从容不迫,一步步朝着这座悬崖而来。 “奇怪。” 身为道家初代圣人的老者眯缝着眼,瞅了瞅悬崖上的那个字,继续嘀咕道:“他娘的,贫道无论怎么推演,仍旧毫无半点胜算啊。这个小子难不成是哪里做错了?” 同样推算出结局的儒家初代圣人反而一脸的欣慰,同样的一件事,于道家无益,却对儒家有利。 “老夫看,很不错嘛。以侠字起天下善恶,促老夫二弟五弟成就学说。从此天下律法严明,我儒家有功与天下苍生啊。” 儒家初代圣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悬崖上的那个侠字,“现在老夫越看它越顺眼!” “望山书院晏道安,拜见圣人。” 就在其余三位老者想要骂上一两句的空挡,一个温和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儒家初代圣人缓缓回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咂摸着嘴问道:“望山书院?你是那个无根人的学生?” 晏道安模样的狐媚男子尽量放松,舒展了一下眉间,点了点头,“回圣人话,是。” 一旁的佛陀与武夫面面相觑后自行褪去隐藏身形,唯有老道士愣了好一会,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出声问道:“你来做甚?” 这么一问,不光是他,就连儒家初代圣人张本初也愣住了,斜眼看向身旁的老道士。 虽说有些诧异,但毕竟对方也是圣人,李扶摇只是晃个神的功夫便再次鞠躬行礼道:“回禀道长,小的是来看看一位朋友。” “咳咳。”儒家初代圣人轻轻咳嗽一声,说道:“你可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谁,别认错了。” 李扶摇心中一惊,但身形却极为沉稳,依然不曾有半点动静。 “怎么会看错,不就是那个狐媚子的师弟吗?老匹夫,你寒颤谁呢?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忘当初的事。好好的一场观棋,却使得你我四人镇守于此。早知如此,还不如好好睡一觉,大梦春秋一场。你说是不是啊,晏道安。” 道家圣人一边说着一边捋了捋头上的发髻,一句话使得心有余悸的李扶摇一时间不知所措。 正当他为难之时,谁料张圣人却替他解了围,“怎么?我儒家的事你也要管?当年的事,合着你那两个徒弟没有插手?咱们四人又不是不知道这后果,较什么真?” 俨然是将话说到了的道家圣人不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狐媚子,笑着说道:“算了,算了。反正都一样。贫道不管了。” 话音未落,老道士身形一晃,也隐去了踪迹。 诺大的悬崖下,只有晏道安与初代圣人两人。 “你先生可还好?” 李扶摇点了点头,出声回道:“多谢圣人挂念,先生安好。” “你说你来见个朋友,莫不是他?” 说着,张家圣人一手指向了那个“侠”字。 狐媚男子神情凝重,轻声说道:“回圣人,的确如此。此人与在下曾有些恩惠,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恩人。若非他带着在下的学生前往望山书院,恐怕在下就困于清名天下不得出了。” 李扶摇语气平淡,说得可都是实打实的真话。只不过隐去了些细枝末节,纵使张家圣人能辨真假,也只觉得他所说的都是真话。 “你的学生?就是那个破一品八境,闹得天下沸沸扬扬的柳承贤?”张家圣人一边问道,一边却不等李扶摇回答,直接说道:“你倒也不避讳。这个游侠儿趁着你家学生破境之际来这,你又前来祭拜。怎么?嫌我儒家现在太过安逸?你这些年是不是在画里待傻了?” 李扶摇听到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即额角的汗直接流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说道:“在下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请圣人您原谅。” “哼!论心思你与你那个师兄差了太多,险些酿成大祸。游侠儿一事本就与我儒家有益,其余三人看在眼里,心里那是肯定不舒服,你在这个节骨眼来,真是他娘的蠢。”张家圣人指了指悬崖上的那个字,继续说道:“你与他的那点香火情,你自己去还,莫要拖累我儒家。自己惹的祸,自己擦屁股去。” “师兄说得没错!晏道安,你自己的屁股可得自己擦干净。擦不干净,就别想着去稷下学宫。” 就咋此时一个声音从李扶摇背后传来,原本已经是有些颤抖的身影晃动的更加厉害,险些就跌倒在地。 “学生晏道安,拜见亚圣。” 李扶摇顺势一跪,也不抬头。将脸死死地埋在地上。 亚圣言希就这样看着地上的背影,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唉,师兄。怎么说他念的都是你我写的那些圣贤书,也是我儒家学生,气出完了就算了。” 儒家初代圣人点了点头,说道:“难怪了。既然你说了,就按照你的意思好了。我儒家又不是第一次替人擦屁股了。此事交给我就好,只是以后你可得看严实了。那个叫柳承贤的小儒生,你自己看着办。” “多谢师兄。”言希点了点头,随即朝着地上的趴着的背影说道:“还不谢谢圣人。道安啊,这收学生可得好好教诲。如果教不好,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没那个本事,就别想什么美事。教出个比自己强的学生,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虽然说学生不必不如师,可一旦这境界到了,被自家学生压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学工那边会笑话的。你明白吗?” 李扶摇没有抬起头,背上早已湿透了。 “明白。在下这就回去,将柳承贤送去稷下学宫。” “唉……糊涂,什么叫送。明明是你逐他出书院,我学宫念其学问过人,我言希带师兄收徒。” 言希看了一眼自家的师兄,又看了看地上的身影,生怕他不明白这才毫无避讳地说道。 第九章 回家了 当李扶摇退下的时候,恰好与言希擦肩而过。 当他被朝着二人时候,紧锁的眉头陡然舒展,有了些了却一桩心事的感觉。 其实也的的确确是了却一桩心事,突如其来的言希莫名地帮了他一下。 所谓的糊涂与害怕自然是装的,他李扶摇算计谋略不输言希,又怎么会无故来这。 为的就是让其余三位圣人看在眼中,让其与儒家产生间隙。 按照李扶摇的猜想,恐怕其余三位圣人已经传话下去,想着法要阻挠文诸与言希的法家一脉。 至于柳承贤,李扶摇心中清楚,凭着那几篇文章,稷下学宫那边早已对其关注许久了。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摆在台面之上。既然言希起了收徒弟心思,那么不妨就随了对方心愿。 只是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反倒是给了张家圣人一个向言希讨要人的机会,使得言希不得不替师兄收下这个学生。 从亚圣的学生,转而成了儒家初代圣人的学生,这等好事也算是错有错着。 李扶摇自己也是没想到,自家师弟对于言希竟然如此重要。 悬崖边上,言希如游侠儿那一日一般,来回踱步,思前想后。 “师弟。那个晏道安,你保他做什么?这一下,估计文诸可不好受啊。” 儒家初代圣人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手上的酒水,那是言希从学宫带来的,张本初最喜爱的桂花酿。 “师兄!我总觉得晏道安与他那个学生有些奇怪。我之前一直揣测究竟柳承贤是他晏道安的学生,还是那个狐媚子的学生。”言希闭上眼,一边走一边说道:“又或者他晏道安在清名天下是否遇见了他,被他那些个话说得动了心。” 听到自家师弟这么说,张本初放下手上的酒碗,也疑惑道:“你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问题。” “若是晏道安有心掩盖,我一时间很难察觉,相比与他我觉得那个少年似乎更容易看出来。”言希停下脚步,笑道:“既然师兄看中了他,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到时候帮他改邪归正。即便他真是那个狐媚子的托生转身,我也让他心甘情愿的拜在师兄您的门下。” “恩,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与那个狐媚子见过。”张本初朝着悬崖下看去,所望方向正是那个“侠”字。 走了能有十几个来回的言希笑了笑,摇着头说道:“见过也无碍。若真是与那个狐媚子有关,那么便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那个少年与狐媚子难逃干系。” “幸好是死了,若是没死,恐怕还真就为难了你与文诸了。”儒家初代圣人随手将酒碗中的酒水洒在地上,继续说道:“我和文诸总归关系匪浅,他也算得上是我半个徒弟。你与他的大道之争,姑且放一放。” “师兄,您想多了。我与文老弟的大道之争其实之在善恶,而非之后的。”言希看着地上的酒水,略带惋惜地说道:“只可惜,千算万算没想到他会来这以身补全这个字,不然这事恐怕要快上好些年。” “唉……” 叹了口气的张家圣人开口劝道:“言希,莫要太急。迟早的事而已,当今之际是想着如何提防佛道两家,还有那些个武夫会不会从中生事。有些事,改放下的就放下。别去费心思。” “是的,师兄。” 言希说着又在悬崖边上走了一个来回,与当初游侠儿说走步数一模一样。 等到亚圣言希离开的时候,其余三位圣人在张本初身旁缓缓浮现。 “你这个师弟,好生算计啊。仅仅只是走了几步,这些个事就都知道了。恐怕他来这说是看看那个游侠儿留下的东西是假,探探你的口风是真。” 一头白发的武夫笑了笑,对着老儒生一顿奚落。 一身袈裟的佛陀点了点头,也跟着挖苦道:“当年就觉得你这个师弟不简单,比你更加适合掌管稷下学宫,果然啊。啧啧” 身为儒家初代圣人的张本初并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看向那个老道士,问道:“你刚刚给了李扶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我装糊涂不好吗?非得现身做甚?” 老道士笑了笑,“哦?我说得很明显吗?” 云端之上,李扶摇细细回想刚刚在悬崖上的经过,虽说已经过去,但仍旧想要复盘一场,也好算算其中是否有所纰漏。 从棋局之中发现端倪,从而下局棋更好的落子,这正是他与言希不同的地方。 突然,李扶摇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猛地想起道家圣人的那句话。 “难不成当年我入梦,并非偶然?” 那句话若真是有意为之,那么就是说悬崖上的四人早已知道了自己身份。 那么刚刚言希与自己,究竟张家圣人的所作所为是个什么意思。 想到这,纵使李扶摇算计谋略再如何了得,心湖也不经泛起阵阵涟漪。 茅山的清凉峰下,小小的镇子算不上多么热闹。 仗着在茅山脚下,虽说生活算不上有多么富足但也不愁吃喝。 一家茶摊刚刚开业,伙计正忙着和面。虽说是茶摊,但来茅山的香客其实不少,这客人一多,吃饭总是个事。哪有眼看这有钱却不赚的商家呢?所以这茶摊老板一合计,就多雇了个伙计专门做些简单面食,捎带手卖着。 一个衣着破烂却头戴一根碧绿钗子的少年路过茶摊,看了看和面的伙计,似乎想起了某个人,愣了愣神,问道:“你这有馒头吗?” 伙计抬起头,看了一眼跟前的少年,陪着笑脸说道:“有!但是得等会,您看成吗?” 头戴碧绿色玉钗的少年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了桌子跟前,就那么坐了下来。 不一会,一个馒头便端了上来。 少年就着茶水,掰着手上的馒头,一边吃一边小声念叨着,“也不知道哪个黄鼠狼怎么样了。” 清凉峰上,一片死寂。 自从那一日后,整个道观都不再说话。唯独擅于卜卦的长宁,日复一日,每天醒来便要算上一卦。 摇签的声音是道观一天中唯一的声响,就在声响结束之时,长宁捡起手上的卦签,看了好一会,不由得朝山下望去。 “师侄,回家了。” 第十章 足迹 茶摊上的少年在吃了一个馒头后便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跟前来来往往的那些个路人,独自一人缓缓出神。 直至太阳落山,仍旧不敢迈出茶摊半步。 急着收摊回家的伙计一连催促好几声,许初一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丢下几枚铜钱后朝着茅山那座清凉峰的方向慢慢挪动。 等到了茅山脚下,面对眼前的巍峨大山,少年又迟疑了。 “夜深了,明天再说吧。” 少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随即找了一棵大树,便在影影绰绰的月光下打起了鼾。 此起彼伏的鼾声与山下微风吹动树杈的“沙沙”声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少年不是走不动了,少年是怕了。 古往今来,最难的事,莫过于“报丧”二字。 即便清凉峰山那些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师伯师祖们都知道了这事,可终究没见遗物。 正所谓睹物思人,不见还好,见时最为悲伤难忍。 上次在稷下学宫,许初一可是看在眼里,他知道山上这群人与封一二而言,犹如家人。 可越亲近,少年便越为难。 而再道观之中,一群师兄弟与他们那个秃头师傅围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饭桌,皆是不敢动筷子。 “长宁。你这卦究竟准不准啊?小师侄真的回来了?”怀德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长宁,忍不住嘀咕道。 “准不准,你还不知道啊?别说是小师侄回没回来,老子连你今晚起夜都能给算出来。” 长宁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挑事的怀德。 讨了个没趣的怀德顿时蔫了下来,长宁的卦哪里会有不准的呢? 怀德低下头,刚想继续等着好了,却突然想起什么,朝着主坐上的师傅恭敬说道:“师傅,要不咱们下去接小师侄回来吧。” “不行!”,还未等秃头道士开口,一个面如冠玉,身上却穿着一件百家碎布衣裳的年轻道士率先说道。 长宁与怀德一同看向这个师弟,眼角之间满是诧异,险些就要骂出来了。 “咱们不能接他。若是接他了,便是认下他是咱们的小师侄。这样一来,只会给他徒增麻烦。”身穿百家衣裳的小道士说到这也忍不住看向秃头道士,一改之前的淡然语气,急切地问道:“师傅,真的没有办法吗?” “求安。你觉得老子不想吗?”秃头道士拍了一下桌子,轻声说道:“自打他来到镇子我便知道了,可是为师不能下去啊。也不知怎么地了,他始终不愿上来!” 名叫求安的小道士听到这话后低下了头,思索了好一会,嘀咕道:“师傅,他是不是不敢上来啊?” “不能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敢的?”求安身边,一个名字唤作图逸的小道士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 清凉峰这个不同于其他道观的地方,对于他们这些个求道求了百年的人来说属实是难以理解为何小师侄会如此为难,甚至于不敢。 唯独求安,这个终日混迹于山下小镇,脑子尚且算得上灵光的小道士能知道些其中缘故,其余众人都是一头的雾水。 出家做了道士,特别是在茅山,讲究的就是一个与世隔绝,自然跨入了道门,拜了祖师爷,那么前尘往事便随烟而去。 什么父母兄妹,不过是几十年的尘世缘分罢了。唯独案前高香,手中拂尘以及这些个师兄弟才是长久。 即便清凉峰再如何不同,可他们在这儿久了,也渐渐忘了尘世中还有报丧这么种说法。 “小师弟的东西在他那……” 求安嘀咕了一句,随即不再言语。 不说那三个字还好,一说这三字,求安便又开始迟疑了。 “什么时候来,还惦记他那点东西。不过也好,师傅,这些东西是不是可以拿回来放在道观了?”怀德瞅了一眼有些萧瑟的求安,随口说道。 一语落地,饭桌上的众人齐刷刷看向怀德。 秃头道士咳嗽一声,看了一眼给长宁,求安,图逸,捎带手惊醒了趴在桌上已经等得睡着了福延。 长宁三人还好,听见了怀德的话,知道要做什么。 身形较为圆满的福延擦了擦嘴边口水,看了看被三个师兄围着打的怀德愣了好一会。 “看什么看?难不成你要帮怀德不成?” 还未等福延反应过来,秃头道士一声呵斥,硕大的福延便站起身来,在看了看桌上饭菜后叹了口气,一个跃起,直接压在了怀德的身上。 只听“啊”的一声,怀德直接晕倒了。 三个小道士见状暗自竖起了大拇指,要不说人家叫福延呢,福气还挺重。 长宁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怀德,见没有动静了,于是朝着求安眨了眨眼睛。 精明的求安见状赶忙皱起眉头喊道:“哎呀,不得了了。怀德师兄晕过去了,师傅,咋办啊?” 秃头道士眯起眼,瞅了瞅主峰方向,咳嗽一声说道:“那就抬他去山下找个大夫看看吧。” 修行之人晕倒了,还要下山找大夫。 茅山主峰的三清殿内,身为茅山掌教的老者睁开眼,冷哼一声,很快却又闭上眼睛,选择了视而不见。 许久之后,见主峰那边没有动静,四个人二话不说直接抬着晕倒的怀德就走出了道观大门。 秃头道士看着四人背影,朝着主峰方向深深鞠躬,“多谢掌教!” 山下的树荫处,许初一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看向那一轮弯的不能再弯的下弦月,叹了口气。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月亮了,从月圆至月缺。 从前都是有人相伴,现如今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就听见一阵细小的声音传入耳边。 “小师侄,我们来了!” “安静点!你他娘喊什么,怕那帮子牛鼻子不知道啊?” “嘘!都别说话了!初一……” “我他娘的还十五呢!” “咱们小师侄叫初一你他娘的忘了啊?” “我他娘的那天不是喝多了吗?哪还记得?” “都说了别叫师侄了,你还叫。” …… 听着那一阵阵的对话声音,由远及近,少年眼角不知怎么的,泛起了泪光。 “师伯们!我在这!” 许初一站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朝着声响方向挥了挥手,小声说道。 就听见“砰”的一声,随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道士从月光下走来,就这样平静地看向少年,少年此刻一脸温馨笑容。 他们看了看许初一的袖口,也泛起了平静地笑容。 师伯笑,是怕师侄伤心。师侄笑,是怕师伯悲伤。 长宁,求安,图逸,福延轮流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走!咱们回家!” 夜色下的清凉峰,四个人簇拥着少年一同上山,一同回家。 或许是这一路上太过劳累,许初一在几位长辈和善的目光下吃完了饭后便去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 四个道士轮流透过纱窗看向屋里的许初一,看过后都深深地叹了口气。 “师傅,咱们师侄太不容易了。”长宁手持卦签,喃喃道。 求安点了点头,“和咱们小师弟一样,不容易啊。” 图逸瞪了一眼说话的求安,叹了口气,“我想小师弟了。” 福延一言不发。 秃头道士叹了口气,“生死由他去。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师傅这佛家的话好像不是说这意思吧。”求安挠了挠脑袋,一脸错愕地问道。 “管他呢。咱们又不是秃头和尚!”长宁随口说道:“反正从此之后这犊子咱们继续护。” “对。” “恩….…二师兄说得对。” 秃头道士越想越不对,重重地敲了一下长宁的脑袋,骂道:“你他娘的才秃头和尚呢!没大没小!反正你们记住了,做师伯要有做师伯的样子。况且你们有两个师侄,别忘了。” “好嘞!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求安点了点头,随即众人不再说话。 一直憋着地泪水,此刻也不禁流出。 “唉……等小师侄醒了。谁也别哭!师傅说了,做师伯要有做师伯的样子!”,长宁一边说一边走向自己的屋子。 福延是最后走的,走之前他看了看道观大门,摸了摸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可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清凉峰山顶的道观内,众人睡得极为香甜。 清凉峰山腰的杂草中,怀德晕得不省人事。 等到第二天一早,怀德醒来的时候,一直觉得脑袋很疼,等他看了看四周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他娘的!梦游了不成?” 怀德从杂草堆里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最终只得托着疲惫地身体回到道观。 当他踏入道观的时候,就见到他那一群师兄弟与师傅就围坐在一起,而在正中间的,正是许初一。 想起昨夜事情的怀德猛地拍了拍大腿,指着那些个背影,不出声音地骂了几句,随即一脸笑意地找了个逢便钻了进去。 “劳烦师弟让让……” “嘿嘿!这么说,你现在是二品境界的武夫了?” 听了个全乎,知道了稷下学宫后少年是如何隐藏修为,在学宫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手的长宁一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一边问道。 许初一点了点头,“是啊!可惜这也就到头了!” “那可不一定。咱们小师弟不是说了嘛,还有机会。别急,不就是个说书的和一个唱戏的嘛,别怕,到时候咱们给你将他逮过来!”求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信誓旦旦地说道。 “对了……你刚刚说还有那个严四娘,咱们师傅既然知道在哪,那这场子咱们得给你找回来!” “对!我早就听说那个严四娘不修正道,专门研究这鼎炉炼丹的道法。什么阴阳合和的!咱们顺带手就将她灭了好了,也省得这一门旁门左道的害了其他人!你说是不是啊,师傅!” 秃头道士看着自家徒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并没有生气,相反只是露出微笑。 众人见自家师傅不说话,只是笑,不由得身上泛起了一丝凉意。 “咳咳……师傅,不早了!我们先走……这神像也该擦擦了。”,长宁说着拉起怀德便要走。 求安见状赶忙咳嗽一声,“师傅,山下刘屠夫孩子今天办满月酒,我下去替他家孩子开坛祈福,就先走了。” 求安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图逸与福延,开口催促道:“走吧!别愣着了。咱们一起去。” 福延揉了揉肚子,“有没有……” “有,有,有。不光有斋菜,还有素酒。保管你喝得痛快!”,一眼看穿求安意思的图逸赶紧附和道,不由分说拉起福延就往外走。 现如今,诺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秃头道士和许初一俩人了。 许初一看着眼前的秃头道士,一言不发,袖中符箓尽数飞出,刹那间整个道观被围了个结结实实。 秃头道士点了点头,面色和蔼地说道:“徒孙!回来就好!徒弟!回来就好!” 许初一泣不成声,对着秃头道士念叨道:“师爷,对不起!” “傻孩子!怪不得你!其实我都知道!” 秃头道士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上面记载了一些东西的出处,以及那三个人的落脚处。 “徒孙啊!陪师爷我走走!”秃头道士一边说着一边拉起许初一,将他袖中的东西顺手拿了出来,说道:“这一次别急着走,好好住些日子。另外那臭小子还给你留了样东西。”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就这样走出道观,两个人就在这清凉峰上一边走一边说。 全是秃头老道士在说,少年在听。 说得都是些陈年旧事,例如封一二那个臭小子当年来的时候是如何调皮不懂事。有例如这些年这道观的师兄弟是怎么过来的,虽然都是些琐事,但处处透着一股子温情。 “这天下虽大,但是没个家可不成!你师傅就有个家,就是咱们道观!现如今你也不小了,也得有个家!有个家心里才有牵挂,做事才会有顾忌!” 秃头道士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已经到了镇子边上的一处巷弄口。 “这是你师傅给你的家,要不进去看看吧!” 秃头道士指着巷弄,最里面有一件挂着许宅木牌的小门。 屋子不大,但是门口很是干净利索。 第十一章 巷口屋子 “虽说这屋子不大,但是总归是个家,距离清凉峰也近。”秃头道士指了指巷子口,继续说道:“原先贫道说买间大点的,但是我那个徒弟却不愿意,拿着那三锭金子说就用这钱买,不用多加钱。” 秃头道士的手搭在少年肩膀上,有意无意地将他向前推了推,似乎是有些着急,巴不得少年进去看看。 少年身在推攘之下,身形不受控制缓慢迈出一步,随即就停在了原地。 三锭金子,不用说少年也知道是娘亲留给自己的三锭金子,原来游侠儿一直都留在身上,现如今以别样的方式还给了自己。 “我……就不去了。”许初一转过头看向一脸殷勤期望的秃头道士,结结巴巴地说道。 “真的不进去看看吗?”秃头道士的眼神有些失落,叹了口气后继续劝道:“有个家其实不错,老老实实过日子挺好。” 许初一深吸一口气,他哪里不明白秃头道士的意思,何尝不知道封一二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有个家,便有了落脚的地方,什么清名天下,什么一品二品的都暂且放一放,或是就此放下。 这些事,许初一不是没有想过,刚刚来这天下的时候,他就曾说过只想救回娘亲,随后找个地方,买房置地好好过日子。 现如今这房子就在眼前,而且背靠清凉峰,一帮子师伯和师爷都在身边,可以说是在好不过了。 头戴青色玉钗的少年闭上眼,好是好,只是唯独缺了娘亲,缺了个邻居封一二。 “师爷!” 少年扭过头不再去看那间透过巷子口就能瞅见的屋子,因为他知道,再看一眼,或许他就会就此留下来。 许初一也想如此,但是他不能。 “师爷,我们回去吧!这儿您带我保管就好。等有一天我觉得累了,想回来了,只要它在,哪怕再破烂也行。” 少年看向秃头道士,一脸诚恳地说道。 “初一啊。你真的想这样吗?” 一心想要护住自家徒孙的秃头道士再次问道,似乎是显得有些啰嗦了。 许初一没觉得这样不对,他心里明白,眼前这个与自己只见过两面的师爷是真心为自己好。 比起漂泊江湖做个游侠儿,这样的生活的确轻松很多,可是他不愿意。 “师爷,不用了。” 秃头道士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清凉峰上那间住了多年的道观,“当真?” “当真。” 少年这一次丝毫没有犹豫,眼神坚定。 “好!”秃头道士点了点头,回首指向清凉峰,说道:“记住,这个天下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师爷,还有六个师伯。” 修了多年的道,半生想得就是如何平稳过日,就连给几个徒弟取的道号也是求个平安。 怀德,长宁,求安,图逸,延福。 为了这个徒孙,秃了头的老道士觉得或许今后也可以不图清净。 回去的路上,穿着一袭道袍的秃头道士拉着少年的手上山,如同多年前,他拉着同是少年时的封一二上山一样。 “真的吗?”,许初一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呢?”秃头道士一边笑一边说:“到时候你遇见了你大师伯,不妨去问问他的道号。保管他没有脾气。” “那师傅的道号呢?是什么?” 自打认识封一二起,即便知道他曾经做过道士,却还没问过他的道号是什么。 “额,延福过后,是绵寿。”老道士说到这,愣了愣神,随后又恢复之前那边轻闲模样。 叫做绵寿,本想着福寿延绵,不成想,却是这样的光景。 看出不对的许初一没有再接着这话继续说,转而问了些有的没的,例如这袖中乾坤究竟如何用,这缩地成寸如何使,自己现在还不熟练,想着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秃头道士一一解释,少年听得很是认真。即便这些都是他随口问的,是他想要叉开话题的由头,可他依旧听得你认真。 等他们再次进入道观的时候,就看见原本空空荡荡的道观已经被几个师伯收拾好了。 那些个当年被封一二带走的东西也一一归回原地,甚至就连那个护住薛威魂魄的香炉也被放在了供桌之上。 “师傅,你看。” 怀德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渍,指着院子中的那一排兵器架子。 “咦!” 许初一看着兵器架上的那些个兵器,不禁有些狐疑。这修道,为何还有兵器,怎么看这些个枪棍都像是武夫所用啊。 秃头道士点了点头,朝着拐角处的延福看了看,“延福啊!以后可不能说没有兵器,不好练武了!” 身形圆润的延福憨笑一声,连忙说道:“好嘞,师傅。” 秃头道士一路摸着这些个东西,一边摸着一边说道:“初一啊。你记住,当年这些东西是你师傅的,现如今都是你和你那个师弟关鸠的。” 许初一点了点头,他明白师爷的意思。 “虽然说是你的,但是现在不能给你。其中原因想必你也知道,下山之后,你与我那个小徒弟就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再无师徒名分。他们这些个师伯,连同我这个师爷暗着帮你没问题,但是不能明着来。” 秃头道士说着,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群徒弟便过来了,纷纷走在他的身后。 “以后你们记着,遇见了小师侄该帮忙就帮忙,这佛家有句话叫普渡众生。你们也可以学学,好的东西就该学学。” 几个师伯齐刷刷地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表示包在自己身上,现如今名分没了,不能说护犊子,那边学学佛家,讲一个普渡众生好了。 秃头道士很是满意,看了一眼许初一,继续说道:“其余的就没了。不过,我这边有件事,你若是觉得在理,不妨听一听。” “师爷您说吧!” 少年笑了笑,他相信师爷不会害自己,那么他只管照做便是了。 “恩!很好!” 秃头道士点了点头,指了指少年的脚下。 许初一低下头,看了好一会,抬起头来,明白过来的他会心一笑。 第十二章 唤心铃 荒山之中,许初一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的走在山坳中。 虽说年纪轻轻就有了眼下的这个境界,腾云驾雾应该不是难事,但是少年却选择了脚踏实地。 不为别的,只因为清凉峰上,少年答应了那个秃头道士,自己会脚踏实,一步步地走。 而这,其实少年是非常愿意的,甚至不用秃头道士提起,他也会这样做。 当时一帮子人将他送出道观后,极为不舍,一面埋怨自家师傅太过坑人,一面劝少年不要太过执拗。 虽说是一口一个居士的叫,没之前师侄那么顺耳,但是字字句句皆是关心。 许初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走了那么久,足足有三个月,总算是快到了。 少年目光投向远方,三座山峰后便是封一二的第一个债主。 少年不认识字,但是凭着记忆,在秃头道士口述了两遍后还是将一个个地方都记了下来。 从怀中掏出一串铃铛,少年喃喃道:“唤心铃。三才山山神。” 少年越走越慢,一边走一边想着当年封一二路过此处会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自己这般悠哉,又或是狼狈不堪。 摇着铃铛的许初一步入深山之中,唤心铃晃动,声响空灵,山谷空旷,那一阵阵铃声就像是高僧诵经,沁人心神。 少年听着这铃铛的声音,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即便雾气腾腾,也能看清前方道路。 就在许初一感慨这唤心铃竟然如此奇妙,埋怨封一二没有给自己用过的时候,一阵清风飘过。 许初一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手上一轻,再继续晃动铃铛,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知道是遇见不对的少年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后撤一步,双脚分开,是他在熟悉不过的一人守关隘。 正当他凝神定心,想要寻一下偷走自己铃铛之人的踪迹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的大雾之中传出了一声轻咦。 “是你?” 嗓音虽说由于略微慵懒而很小,但依着少年的本事不难辨别出发声之人的所在方向。 许初一朝着大雾中的方向看了看,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藏匿在雾气中的那人身形。 不过那句“是你”倒是让少年心中放下不少警觉。 拿走唤心铃的人肯定认识封大哥,也认出了这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不然不会有这么一说。 既然认识,又在这三才山,想必隐于雾中的这个人便是三才山的山神,唤心铃的主人。 许初一收起拳架,双手背后,袖中一张符箓飞出。 符箓出来的极快,但是去势极缓。 符箓化风而行,卷动雾气形成一个不大的空洞朝着雾气中的那个身影而去。 “前辈,您可是三才山的山神?晚辈许初一,帮着好友封一二,为归还唤心铃而来,若有冒犯,请多担待。” 少年说话声音缓慢,背后的两只手却俨然紧紧握住。 不为别的,若不是三才山山神还好,若真是的话,凭着封一二那性子,指不定自己这个代人还债的还得捞一顿打。 毕竟,封一二这人人缘很好,但是做人太差,指不定就得罪过三才山的山神,还是小心点好。 就在符箓往前缓慢行了四五丈的距离后,许初一透过那个空洞看见了一个身影。 就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许初一整个人深吸一口气,双脚立定,背在身后的两个拳头陡然重新放在身前。 因为少年看见的哪里是什么山神,而是一个鸟头人身的妖物。 “怎么都这副样子?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鸟头人身的妖物看了一眼摆出一副拳架子的许初一,喃喃道:“啧啧,他倒是不吝啬,连这一人守关隘都教给你了。可惜,差得太多。” 许初一放下拳头,听到眼前这个鸟首人身的妖物所说的话,少年觉得对方与封大哥一定是认识无疑了。 一开始自己还有所担心,情急之下又摆出了拳架子,但现如今少年想通了,妖物又怎么了?既然能和封大哥认识,那必定不是什么坏人。 哪怕不认识,怎么妖物就一定是作恶多端之徒了吗? “前辈,多有冒犯。还请不要见怪!” “不怪!不怪!”,鸟首人身的山神笑了笑。 “当年那个王八蛋也是和你一样,心有防备没什么,谁让我这个山神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呢?这妖物被人瞧不起,应该的。” 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想要再解释什么,却见对方轻轻摇动了手中的唤心铃,顷刻间,谷中大雾逐渐被他手中的铃铛驱散。 “他呢?怎么不亲自来,居然让你送过来了。” 手持唤心铃的山神语气平淡至极,透着一股子傲慢,似乎对于封一二没有亲自来归还唤心铃这事很不满意。 许初一愣了愣神,好奇地试探道:“前辈不知道吗?封大哥他,死了。” 随着最后两个字出口,对方手中的唤心铃声响戛然而止。 直到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说道:“是这样啊!那就难怪了!” 鸟首人身的他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是眼神之中却有些失落。 身为三才山的山神,困于大雾之中不得出已有太多年了。 不听外界声响,不闻山外音讯。 他怎么会知道,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居然死了。 记得当年那个说自己名字叫封一二的年轻人可是很怕死的呀,那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被他说了不知有多少次。 可是,现如今,怎么就死了? “前辈。你没事吧。”许初一见对方有些失神,忍不住问道。 想起腰间还有刚刚随手摘的一些个野果,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拿出一颗梅子,问道:“要不您吃颗梅子?” 似乎是觉得这样太傻,话音刚落,就连许初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声笑,将鸟首人身的山神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看向少年,指了指手中的唤心铃说道:“等等我,太久没用了,有些生疏。等咱们驱散了谷中大雾,就走。” 少年点了点头,而鸟首人身的山神则是继续摇动手中铃铛。 等那些个大雾散去,许初一这才看了清楚。 身为山神的他不光是鸟首,后背更是有一绺长尾,透过那精锻蓝色的尾巴,许初一认出,这是孔雀。 第十三章 孔雀宣文渊 许初一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这只孔雀成精的妖物晃动手中唤心铃,一点点的驱散了谷中雾气。 原本被大雾笼罩,难见一丝光亮的山坳之间渐渐被夕阳落下的红光染红。 “见笑了!”鸟首人身的山神轻声说道,如同刚刚的大雾是难以见人的一幕。 许初一挠了挠头,随即客气道:“没事,是晚辈叨扰前辈了才是。” “这一点你倒不像是他了!”,山神说着嘴角泛起一阵细微的笑意。 像谁亦或是究竟像不像,少年心中自然是知道的,他会心一笑。 “前辈,这雾散了,我们走吧!”许初一看了看四周,没了雾气的山谷不再像之前那样模糊,视野目及之处皆是清清楚楚。 山神笑了笑,一边超前去一边解释道:“当年那个王八蛋来我这的时候骗吃骗喝,说是要将那群觊觎我处山中气运的野修通通赶走,好还我一处清闲地方。结果……算了,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少年只是侧耳去听,并未搭话,他觉得其中必然有什么缘故,而且外面别看空无一人,可耳目却是众多。 刚刚在山谷之中,那股子雾气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历,可以隐人身形与周身气息,甚是奇怪。 现如今没了雾气,做人做事还是小心的好。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没多久就在一间破旧庙宇前停了下来。 庙本就不大,也就是半人来高,很显然是一座便于祭祀的小庙。 可能由于三才山本身五岳名山,就连一洲五岳也算不上,故而香火惨淡。 再加上这些年,眼前的这个三才山的山神迷失谷中大雾,对于那些个许愿之人没能施以援手,所以经过这些年后便只剩下这么一座连个神像都不知去哪的小小庙宇。 看来若不是这山神庙过于小了,指不定要被这来来往往的路人当做茅厕也说不定。 “啧啧!这次可真是让你见笑了!” 难得这个时候,这三才山的山神还能开出玩笑。少年尴尬地点了点头,含糊其辞地回答道:“不碍事,不碍事。” 之间鸟首人身的山神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恐怕咱俩还得露宿荒野,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习惯了。” 本就没抱有太大希望的少年随口说道,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后便找了个看起来不错的树干,一个纵身上去了。 这些年跟着封一二到处走,一直都是露宿荒野街头,不知什么时候,许初一竟然已经早已学会了如何找个好入睡的地方。 经过少年的常年发现,这树上属实不错,平日里放出符箓护住周遭,便可以安心入睡,符箓防范野修,这树上入睡却可以防范林间野兽。 三才山的山神见状,哑然失笑,“倒也不必如此寒酸。” 话音刚落,周围树木间生出条条藤蔓,一根根藤蔓如同有了灵性般,似蛇爬行,相互叠加,不出一柱香的时间,那些个藤蔓便编制出了一张巨网,悬挂在几颗大树中间。 “虽说是露宿野外,但总得有张像样的床不是吗?” 山神说完指了指头顶的藤蔓大网,许初一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一个跃身跳到了大网之上。 说来也是奇怪,别看那些个藤蔓能结结实实接住少年,可质地却十分细腻,躺在上面没有半点声响,摸起来也十分柔软,果然比树干要强上不少。 手腕上带着唤心铃的山神笑了笑,轻轻落在上面,侧身而躺,“这本事如何啊?当年封一二那个王八蛋想学来着,可是我硬是没教他。” “真好!这要是学会了,可算是能睡个好觉。”少年笑了笑,看向不远处地上那间破烂不堪的山神庙,不禁问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怎么会被困在大雾之中的啊?” “唉,别提了!老子也算是倒了霉。” 山神翻了个身,双手枕在头下,看着天上的点点星光,喃喃道:“本山神乃是三才山山神——宣文渊。” 鸟头人身的男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名姓。 “宣文渊……” 少年心里来回念叨了许多次,极力回想,都不记得喜欢提起自己往事如何了得的封一二说过这个名字。 “别想了!他是不可能对外说我的名字的。” 身处大雾之中,已经有多年没能见到这璀璨星空,宣文渊缓缓出神。 难不成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朋友?啧啧! 少年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尽管没有出声,可那一副嫌弃的模样,有些心眼的人都不难猜出少年在想些什么。 “臭小子!这一点倒是跟那个王八蛋一模一样。”宣文渊余光扫过一旁的少年,没好气地脱口骂道。 “嘿嘿!习惯了,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着封大哥久了,难免学坏了。” 少年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随即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相隔较远,夜空下,清风拂过林间,轻轻晃动藤蔓编织的大网。 “宣前辈,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让您搁那大雾之中待的有些久了。” 许初一看着天上点点繁星,轻声说道,声音极小,小到更像是跟自己说的,而不是与宣文渊说的。 “没事!其实挺好的!封一二这些年将我困在山中雾气当中,或许是对的。这世间也算得刚刚好,这百年过去了,我也想明白了些。” 宣文渊轻声说道,语气之中满是释怀。 他伸出手,那手摸向腰间,但却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瞅了瞅自己那稀疏到只剩下几绺的尾巴,笑道:“都说这孔雀开屏,花开富贵。我这只老孔雀开屏,恐怕却寒馋的很。” 少年闻言侧过身,一脸好奇地看向宣文渊,嘴角上扬。 别这样边看人边笑,封一二没跟你说过嘛?不是什么俊朗的偏偏公子哥,这样笑,很是猥琐。 好看的的公子哥这样一个姿势笑容那叫风度翩翩,长得不好看的,那就只能是猥琐下贱。 许初一收起笑容,心有不甘。曾经可是有个女子说过,他不好看,但笑容却很是这个天下最好看的。 “不就是想听故事吗?你别这样看我,我就说于你听。” 直到少年目的的宣文渊闭上眼,缓缓说道。 少年也是懂事听话,既然想听这些个事,那就乖乖照做。 转过身,学着山神宣文渊之前的动作,也看着夜空中的星光。 山精妖物想要成为一方山神,在这个三教眼皮子底下的天下的确很难。 且不说妖物在世人眼中本就下等,光是稷下学宫有那位对于妖物向来主张一杀了之的圣人就足以断了那些个妖物的前程。 宣文渊能够有这么间山神庙,受这一带村民香火供奉更为不易。 当年宣文渊还是只孔雀的时候无意间便遇见了四处将学的儒家初代圣人,受了一场讲学启蒙,得了一身造化机缘。 所以这才和稷下学宫落下了个不解之缘。 而修炼成人形的孔雀自从那一次后便对儒家学问心神往之,四下找了几间私塾念书苦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去稷下学宫看一看,跟着几位贤人圣人谈一谈自己的想法,说一说自己这些年看书的心得感悟。 可是在稷下学宫眼中,这个孔雀成进精的男子,即便如何的像人,一言一行如何的遵守规矩,但是妖就是妖。 几经碰壁的孔雀心中俨然开始疑惑了,书中可是明明白白写着“有教无类”的话,怎么到了他这就成了“身为异类,其心可诛”了? 不过好在也不是没有机会,稷下学宫里那个向来对妖物没什么好脾气的徐姓圣人居然在他第三次碰壁后给他留了一句话,让他午夜过后去浠水之畔等他。 人一旦绝望久了,遇见一丁点希望别不肯放弃,哪怕明知不是好事,甚至会惹得一身灾厄,也想要试一试。 果不其然,的确没什么好事。 就这样,孔雀成精的男子那一夜后悄然离开溪河洲,前往了妖物最为密集繁多的酉阳洲,也就是现如今两人身处的三才山所在大洲。 不为别的,只因为徐姓圣人一直听闻这儿躲藏了一直快要踏入三品境界的妖物。 妖物修行已经不容易了,能跨入三品更是少之又少,若真是让这只藏匿功夫了得的妖物跨入三品境界,恐怕这一洲之地便很难投入稷下学宫的怀中。 而且凭着这三品修为,说不定一洲之地的妖物会聚集一处,学着雪山佛国一样,成了个妖国也说不定。 虽说酉阳洲不大,人烟更是荒少,但终归再小的洲也是洲,这一洲之地的气运不亚于其余任何一洲。 如此的好地方,白白拱手送给妖物,这让一向对妖物瞧不上眼徐姓圣人怎么能善罢甘休。 正愁着没人能够帮自己去探探虚实,这不就来了一个虔诚的妖物吗? 索性就以这只孔雀精做引,引出那只藏匿许久的大鱼。 后面的事顺利的不能再顺利,毕竟妖物生性单纯,只管修炼。 不出半年的时间,孔雀便带回来消息,酉阳洲的确有一只即将跨入三品的妖物,在他身边还跟着不少二品境界的大妖。 而这些人就藏在了三才山附近。 既然确定了消息属实,也得到他们藏匿的地方。 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在孔雀的带领下,徐姓男子一人便将这些个妖物抓回了稷下学宫。 即将跨入三品境界,那不还是即将吗?说来说去依旧是二品,怎么能是稷下学宫圣人的对手? 当那些个妖物看见昔日好友兄弟竟然就这样跟在他人身后来斩杀剿灭自己,他们双眼之中却没有仇恨,有的只是不解,有的只是不明白。 没过多久,这些个妖物便被带回了酉阳洲的三才山,不过不是放生,而是想着在这斩杀,好给这一洲之地的妖物一个警告。 他一辈子也不能忘记,那些个妖物临死前的幽怨眼神,仿佛像是不明白,为何为了那道门槛,可以做出这种事? 其实连孔雀也不明白,这些个妖物究竟做错了什么? 在这儿人烟稀少的地方,百姓其实与妖物相处融洽。 这些个大妖吸取气运不伤人命,四处躲藏无意杀生。 怎么这么一群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最后就应该死?难不成只是因为他们是妖不成?自己不也是妖吗? 最终孔雀是踏入了那道门槛,如愿以偿进了稷下学宫。 可也仅仅是进去过而已,没有和那些个贤人圣人谈论过什么学问,更加没有说上半句话。 他分明觉得,即便自己幻化成了一模一样的人形,可是那些个穿着儒家衣裳的人看他的眼神依旧像是在看一只禽兽。 对此,他很无奈。 可随即更让他苦笑不得的是,好不容易走出酉阳洲,没脸再回去的他竟然被学宫请来的一道法旨又赶回了酉阳洲,做起了三才山的山神。 依然是没有脸面见那些个昔日好友,偏偏要他回去。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可笑,实在是可笑。 穿上了一袭儒衫的男子站在学宫门口,不知到底该哭还是该笑,到底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他看了看身上的儒衫,精美华丽,他又摸了摸自己脸庞,和门内的那些个人一模一样,怎么就如此不受待见呢? “怎么?不明白了?”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门内走出一个眼神惺忪,一脸倦意的读书人。 读书人身穿一袭白色儒衫,头上发髻轻轻散开,不配儒冠。 正当孔雀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只见那个对自己说话的读书人转过身,朝着学宫骂道:“去他娘的狗屁的儒家学问!老子还你!” 说吧,身为贤人的读书人一身修为散去,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与孔雀擦肩而过的时候,读书人轻声言语了一句:“想不明白就走。” 云里雾里的孔雀思量了许久,还是不明白这个读书人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遇见了封一二,听封一二说,那个读书人他认识,现在在白皑洲,想要替天下的鬼修出一条大道。 就在读书人走后没多久,徐姓圣人也跟着出来了。 看着白衣读书人的背影,这位儒家圣人露出了笑意。 当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看见了孔雀,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入了儒家,做了三才山的山神就好好做。以后你就姓宣,望你在酉阳洲好生宣扬我儒家一脉。至于这名字,就叫文渊吧。” 孔雀愣了愣神,随即跪地便拜。毕竟好歹有了名分,也被承认了是儒家学生不是吗? 或许就是这一份迟疑惹怒了眼前的这位圣人,又或是妖物出身真就注定低下。 徐姓圣人看了看眼前这个身穿儒衫,俊俏的很的妖物又是冷笑一声,随即大袖一挥。 原本还是俊俏书生模样的他顷刻间成了鸟首人身,留有孔雀长尾的模样。 “念及你出身妖物,妖性难除,你以后就带着这副样子吧。也好时刻警醒自己。” 才得了名字的宣文渊哪里敢反驳,就这样默默地退了下去。 转身之前他听到了一句话,但是直至前些日子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听到那句话。 “呸,一个妖物,也配读书!” 第十四章 最后的守护 “果然都是一样。” 少年睁开眼,看了看这满天的星空,察觉到一丝丝异样后只是皱了皱眉,随即袖中三十六张符箓飞出,将四周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宣文渊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喃喃道:“怎么跟他一样?” 少年侧过身,只是嘟囔了一句:“不早了,睡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山神宣文渊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他明白少年心中所想,也理解少年为何失了兴致,毕竟做出这等事的自己的确有些下作。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唤心铃,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夜深人静,谷中大雾不知从何处四起。 只是这一次,有了唤心铃,从而起的极为缓慢,直到太阳爬上山坡,也只不过是小小一点,没有先前那般汹涌。 宣文渊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却发现没有了许初一的身影,他有些失落,眼神之中浮现出一抹涣散神情。 “都是不告而别,算了!” 可当这位身穿儒衫的山神从藤蔓上落地之时,却发现自己的山神庙早已焕然一新。 虽说依旧没有神像,但是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几处破碎的墙角也被泥巴给填上了。 还未等宣文渊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干净清澈的声音。 “你醒了?怎么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读书人打扮的山神愣了愣神,木纳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被眼前的一幕给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突然,他的心中生起一丝感激之情,感激眼前这个纯朴少年竟然没有不辞而别,感激他竟然不嫌弃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许初一拎着一只野鸡,一边朝着山神走来一边说道:“咱们一会先吃饭,等吃完了,我再给你捏一个神像。” “这样,合适吗?” 宣文渊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唤心铃,不知所措,莫名地问道。 “怎么不合适?我给你露一手,是封大哥教我的。”,许初一笑了笑,说着从袖中飞出了三张符箓,幻作了风,水,火。 几番操作下来,一只烤好了的野鸡便带着香气出现在了俩人面前。 宣文渊看着眼前的烤鸡,想起刚刚少年的那一番操作,只觉得也就只有封一二那样的人能做的出来,舍得糟蹋这么珍贵的洛阳符箓。 “接着说吧。”许初一掰下一只鸡腿,继续说道:“来了这做了山神之后呢?这唤心铃是怎么来的?” 宣文渊缓缓出神,丝毫没有在意许初一话语中的一丝异样,开口解释道:“唤心铃这等宝物自然不是寻常来历,是在稷下学宫时,那位徐姓圣人所赠,时而摇晃可唤人心神,恰好也能祛除这来历不明的山中雾气。” 许初一没有说话,一边吃着手上的鸡腿,一边双眼死死盯住宣文渊手上的唤心铃。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封大哥似乎明白这铃铛的来历,为何还要让司机将这铃铛还给宣文渊。 在半个烤鸡下肚后,许初一也总算是明白了之后发生的事。 自打得了名讳的孔雀来到了这三才山,做起了一山之神,就没有一天是顺心的。 一洲妖物虽然忌讳学宫名望,也碍于他是一山之神,所以都不敢前来找麻烦。 不过不找麻烦不代表不能在山脚下骂上几句,好巧不巧这三才山还是那些个大妖斩首示众的地方。 山神宣文渊看着自己山神庙旁的那一堆祭祀之物,碍于情面,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对稷下学宫那边来说,他有功无过,但对这酉阳洲的妖物来说,是他一手断送了这一洲之地的将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虽说在这儿,已经很少有妖物每日都回来骂上一句宣文渊,但是每逢大妖祭日,依旧难免不了被他们骂上几句。 对此,他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觉得自己忍忍就行,犯不着与这些妖物计较。 可自己这鸟头人身的样子,时时刻刻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你与他们一样。 甚至就连这一洲唯一一家的书院先生,也不愿意与自己多多往来,好几次上门请教学问,都以太忙为由拒绝了。 甚至最后几次,书院那边甚至直言不讳,还未等他开口,便率先直接问道:你一个山神,不好好在山上待着,恪守本分,庇佑一方平安,来这做什么? 好在宣文渊善于宽慰自己,没事的时候看看手腕上的铃铛,也就释怀了,毕竟他进去过稷下学宫,还能穿上一身儒衫,还得了一份馈赠。 一切本应如此,受万妖唾弃,受书院排挤,在这三才山守着这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山神庙孤独终老。 直到有一天,一个身背长匣的年轻人路过此处,喝醉了的他误将将山神庙当成茅厕。 一向喜欢干净的宣文渊皱了皱眉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庙旁的那一摊骚气冲天的腌臜水迹。 想了许久之后,宣文渊直接将熟睡的年轻人拖到了那一摊尿渍上,这才出了口心中恶气。 骂我可以,辱我也罢。但是这山神庙可万万辱不得。 一袭儒衫的宣文渊看了看依旧酣睡,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年轻人,临进庙前还不忘踹上一脚。 等到第二天,年轻人醒来之时,宣文渊刚想出门骂上两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年轻人,就听见“哇哦”一声。 顿觉不妙的他走出门,就见才睡醒的年轻人竟然直接在庙上吐了起来。 原来年轻人醒来之时,闻了闻身上的尿骚味,结果一个没忍住,腹中酒水发作,就在这直接给吐了。 “你他娘的,臭小子!就知道玩埋汰的是吧?说!你他娘的,你是不是的故意的?” 一向以儒家礼术克制自己的宣文渊即便脾气再好,也忍不住了,朝着年轻人就骂了起来。 可骂归骂,由于年轻人那一身太过不忍直视,气味难闻,他也只能是骂上一骂。 这一骂就足足骂到了晌午,即便年轻人亲自动手,将那间不到腰间的山神庙擦了个干干净净,宣文渊依旧是一脸心疼的在那嘟嘟囔囔。 “再说一个字!老子就把你给烤了!” 实在是忍不了的年轻人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宣文渊一眼。 “你敢!我可是这三才山山神。”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中的唤心铃,轻轻摇动。 那唤心铃发出悦耳声响,似乎彰显着宣文渊的身份。 年轻人“噗嗤”一笑,随即摇了摇头,“原来是山神大人啊。啧啧,小的多有失礼,还请你别见怪啊!” 见年轻人服了软,有些慌张的宣文渊这才咽了咽口水,站直了身形。 “我叫封一二,一二三四的一二,敢问这位山神老爷叫什么名字啊?”封一二一看向宣文渊手上的的唤心铃,接着问道:“你现如今是个什么境界?” “稷下学宫赐名,宣文渊,掌管这三才山。至于境界,现如今已经是一品九境了。”宣文渊说着指了指手腕上的唤心铃,仿佛如同炫耀一般说道:“稷下学宫圣人所赐。” “哦?”封一二挠了挠头,呢喃道:“那你有山神印吗?” “什么山神印?” 宣文渊眉头微微挑起,他并不知道封一二口中的山神印是什么。 封一二倒也没有在意这些,点了点头,便含糊其辞地说道:“没事,随便问问。唬你玩的,看来山神老爷你当真是了不起啊,我可听说稷下学宫对于妖物一向不留情面,不知道山神老爷你是出卖了多少同类,才换得了这么个山神位置啊?” 宣文渊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怔,双颊通红,平时那些个妖物说一说,骂一骂也就算了。 毕竟对他而言,自己与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妖,而自己却是山神。 可现如今被一个人这样说,即便穿了一身儒衫,可依旧不是滋味。 见对方默不作声,封一二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随地做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鸟首人身的山神说道:“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容易吧?要不咱俩聊聊?” “没什么好说的,撑着天还未黑,你早些走好了!”,宣文渊转过身,显然是不愿意这个出言不逊,戳到自己痛处的年轻人。 封一二见状摇了摇头,闭上眼细细感受了一番后,死缠烂打地说道:“反正老子今天住这儿了,不想聊,但也不妨碍我自言自语。” 说到做到,封一二还真就耐住了性子,独自一人就在那嘀咕了起来。 硬是说到了晚上,从自己个儿出生说到了接壤之地拜师。 终于,宣文渊受不了了。 从原先的困意满满到毫无睡意,山神庙中的他迈出一步,嚷嚷道:“服了你了!来来来,你既然想知道,我就说于你听好了。这酉阳洲骂我的人不少,也不差你一个。辱我的人太多,也不多你一个。” 于是宣文渊便在这夜色下,将自己的事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没有半点遗漏。 说完之后,宣文渊长叹一口气,望向夜空。 “说出来,好点了吗?”封一二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壶酒,就这样递了过去。 说出来心中积攒多年的郁郁之气,宣文渊也好受了不少。 几杯酒水下肚之后,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封一二见状站起身来,将他直接扛回了山神庙,随即环顾四周,笑道:“真不愧是读书人,寥寥几句话就骗得他人这些年。什么山神啊?不过是个守墓人罢了。想着借用这只孔雀来窃取几个大妖残留气运。下作,真他娘的下作。” 其实打一开始,封一二就觉得不对劲。 踏入三才山,就感觉到了这一山气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而起这气运隐隐是夹杂着一丝妖气的。 当他问道山神印后,见宣文渊一副不解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对方不过是被稷下学宫诓骗了而已。 是不是真山神不知道,但这山神印一定是在稷下学宫之内。 而宣文渊本身也是特殊,即是妖物也是儒家读书人,这样的身份最好不过。 通过他来将这山中几个大妖残留气运转而炼化成儒家浩然气。 不过这种方法对于宣文渊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终日吸收山中残存气运,看似源源不断,不过是过眼云烟,到头来全又借着唤心铃给了稷下学宫。 封一二叹了口气,本想着就此离开,偏偏宣文渊提及了一个人,恰好此人他也认识。 那便是去了白皑洲的那位贤人。 “算了!算了!就当是缘分,替你走一回。” 封一二回头看了看,一脚踏出,消失于夜色之中。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盏油灯。 油灯点亮,年轻人将其扔入山谷之中。 十几处黑影四散开来,隐于四处,刹那间谷内四周不起眼的地方纷纷漂出了一些雾气。 这些个雾气凝而不散,朝着山神庙缓缓而来。 封一二摇了摇头,“都这样了,还帮着他。做兄弟做到这份上,估计也没谁了。” 第二天一大早,当宣文渊走出道观的时候,他有些诧异,盯着不远处的那一团雾气,陷入沉思。 “这是煞气!昨夜起的。” 封一二站在一边,看着雾气深处,转头说道:“兄弟,如果我猜的没错。咱们可能遇见麻烦了!” 宣文渊紧锁眉头,抬起右手,亮出了唤心铃,说道:“不碍事,有它在。” 就在此时,雾气凝聚成了一条巨蟒,朝着宣文渊便是做出怒吼状,随即雾气四散,凝成了其他模样。 “大……大哥……” 见到眼前一幕的宣文渊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一个没站稳就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浑身颤抖不止的他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当年那只差点跨入三品的大妖便是巨蟒成精,而那些个被斩首此地的其余妖物分明就是雾气幻化的模样。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封一二轻声问道。 “没事!没事!兄弟,能不能帮我个忙?” 不知道是鬼魂作祟还是自己心魔作祟,宣文渊有些害怕,他摘下手腕上的唤心铃递给身边的封一二,“帮我去雾中摇晃铃铛,驱散雾气。” “哦?”封一二嘴角上扬,轻声问道:“凭什么?” 第十六章 趁火打劫 已经被那股子雾气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山神宣文渊最后只得被眼前的封一二以祛除雾气为由借去了手中的唤心铃。 手持唤心铃的封一二不出一会儿便将雾气驱散,随即把玩了好一会手中铃铛后便走了,只丢下等过几年后玩腻了,便会送回来。 可当他一走,原本被唤心铃驱散的雾气不到三天便又卷土重来,好在这一次,雾气只是雾气,没有半点成型的动静。 若是和上一次一般化作了那些个巨蟒妖物,估计宣文渊早就被吓得道心崩坏了。 虽说有些后悔,没了唤心铃已经被那个叫封一二的拿走了,无奈之下的他只得望着一日日靠近的雾气而束手无策。 但是这样子久了,总不是什么办法,而且宣文渊隐隐觉得这些个雾气或许与自己有关,是冲着他而来的。 于是他连续几日在雾气边缘行走试探,还真就是如此,他往哪去,这雾气便向他而行。 思量许久后,一身儒衫的宣文渊回头看向那间不大但是整洁的山神庙,暗暗叹了口气。 再后来,宣文渊一人入雾气,再出来时早已是物是人非,就连那间他希望能存世的山神庙也变得破烂不堪。 不过虽说破烂了,但好歹还在。 他倒不是稀罕这间破烂屋子,也不再去在意这三才山山神的名头。 之所以希望它完好如初,是因为这是他曾去过稷下学宫的证明,是他曾被儒家接纳,这个天下接纳的证明。 正如他当年从一只初听圣训的孔雀到现如今的一身儒衫,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平常读书人都已是难如登天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被天下视为不祥的妖物呢? 许初一愣愣出神,听到这儿的他叹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在雾里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鸟首人身的宣文渊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唤心铃,笑道:“我那群兄弟啊,比学宫内那些个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要好上太多。” 有些东西舍去就舍去了,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正如这间山神庙,正如手腕上的唤心铃以及他的这个名字。 许初一眯起眼,回首看向那一团雾气,顿时了然于胸。 “封一二啊封一二,孔雀我在这谢过你了。” 丢了稷下学宫所赐名姓的孔雀拿起手中的唤心铃,狠狠将其摔在了地上。 唤心铃应声断作两截,从铃铛处爬出一只细小蠕虫。 许初一见状后撤一步,眼看着这只没了铃铛庇护的蠕虫暴露在太阳之下,随即被灼热的阳光烧成灰烬。 孔雀回头看向山神庙,莞尔一笑。 还未等许初一反应过来,孔雀依然冲向那团雾气。 对此,许初一倒是没那么担心。一开始,他便有所怀疑,在听了孔雀所说之后,他便隐隐猜出了缘由。 那团雾气,其实就是封一二从白皑洲带回的一份念想。 一份同为妖物,却比常人更胜一份情义的念想。 十几位惨死于此处的大妖魂归故里,不为报复这位妖族叛徒,却是想要将这位同族好友从儒家谎言中拉扯回来。 唤心铃唤的是蒙心之尘,谷中大雾笼罩的是昔日好友。 封一二借机拿走唤心铃,再引其入雾气。 历经百余年,终归是在雾气中看了个清楚。 也正是有这雾气,遮蔽天日,外界无法看穿谷中真相。 同位妖物,十几位大妖残留气运不断凝聚,归于这位境界停滞不前的昔日好友。 有些事虽说未能亲眼得见,但未必就不会发生。 山谷之中,早已辞去山神一职的孔雀迈步于雾气之中。 其中一股雾气化虎而至,伴其左右。 “二哥,你来了?” 孔雀笑着问道,雾气化做的猛虎无言而行。 近跟着,一股雾气化马踏空而来,也跟在他身边。 “五哥。” 孔雀一连说了十七句,十七股雾气化作各种猛兽相伴其行。 直至最后迎面而来的一股雾气化作一头巨蟒,盘旋于空。 “大哥,我来迟了!” 雾气化作的巨蟒张开巨大血口,犹如狂吼一般,随即一个游曳身形,盘踞于孔雀周身。 恰逢正午十分,太阳直射谷中,阵阵大雾纷纷夹杂气运涌入孔雀怀中。 妖物修行,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酉阳洲一洲之地,河水停滞不前。 书院先生探出脑袋,看了看三才山方向,赤日当空。 百余年前,传闻酉阳洲有妖物将要跨入三品,从此后一洲之地三教不可侵。 虽说迟了些,但是也不晚。酉阳洲一洲之地藏匿苟且的妖物齐齐看向三才山。 三才山上,世间第一个踏入三品境界的妖物闭目凝神,随后遥拜妖道洛阳。 “谢前辈,为我妖族开山。” 稷下学宫,那个曾经算计了整个酉阳洲,并窃取了其小半气运的徐姓圣人口吐鲜血。 就连书房中的言希也微微皱起眉头,他看了看自己那位师弟的居所,抱怨道:“都说了不要玩火自焚,偏偏非要以自身道行为桥梁,现如今可谓是得不偿失。好好一座酉阳洲,现如今就这样拱手让出。真是有本事啊!” 言希说完这话后,迈出一步,从徐潜身旁的书中走出。 看了看一连狼狈模样的徐潜,嗤笑道:“看看你的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圣人模样!不过也好,给你留个教训。” “咳咳……身为同门,你就这样光看着?那可是酉阳洲,一洲之地的气运啊!” 徐潜双眼通红,含糊不清地说道。 “哦?是吗?但是我觉得这样挺好啊。现如今那只孔雀无声无息踏入三品,酉阳洲成了妖物向往之地。全天下的妖物都会纷纷踏至,如此一来,对于你来说不是更好吗?不需要再四处寻找它们踪迹。”言希指了指酉阳洲方向,继续说道:“不过一个三品境界而已,独占一洲之地,你觉得除了你不愿意,他们几个就愿意了吗?” 一言点醒梦中人,徐潜原先还因为孔雀成就三品之事而被撼动自身大道,现如今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可能是因为没有来得及擦拭口角鲜血的缘故,这一笑,极为骇人。 非但不像是什么和善的儒家圣人,更像是一个邪魅妖人。 相比与他,三才山上破镜的孔雀,一身儒衫无风自摇,倒更像是圣人模样。 虽说这相貌与常人不同,但是他却也懒得变回去。 他曾因自己是妖物而自觉惭愧,低人一等,但是今非昔比,他俨然不想加以掩盖。 而酉阳洲那些个占据了风水宝地的书院,一众读书人早已拔地而起准备离开这酉阳洲。 诸多藏匿多年,倍受欺凌的妖物有了孔雀这个三品境界的妖物做后盾,见这群读书人想要跑,一个个的摩拳擦掌,想要出手阻拦其中一二。 毕竟当年来的时候可不像今日这样狼狈,允许你们借势压人,就不行我们狐假虎威吗? 今日就是要痛打落水狗,即便不杀你们,也要吓一吓这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 但就在他们准备出手之时,一道来自于三才山的心声传入他们鸽各自的耳中,放他们走,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孔雀落地之时,他朝着一旁平静如初的少年笑了笑,解释道:“动静大了些,没吓到你,我很意外!” “不算大,又不是第一次见人破三品境界了。”许初一耸了耸肩膀,指了指身后那间小小的山神庙,说道:“看来是白忙乎喽。你也不早点说,早点说清楚,我就不帮你修补庙宇了。” 孔雀会心一笑,“没有十足把握,我也不敢冒险。你说今日之事,是他想要的吗?” 许初一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收起行囊,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 只留下一个背影的少年朗声说道:“他看得不远,或许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然后活得明白些。只不过今日的事,有人想看的,而且等了许多年!” 是谁想看,不言而喻,就是那群在此地被斩首的大妖。 “我欠封一二一个人情,今日也就是欠你一个人情。如有需要,随时可以来取。” 孔雀看着少年背影,轻声说道。 少年这一次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挥了挥手,走向远方。 行至半路的少年,回头大声喊道:“江湖再见!” 孔雀听到这话,只觉得有些耳熟。 细细回想,当年那个叫封一二的好像也是说过这番话。 江湖再见,说好再见却再难相见。 孔雀叹了口气,“江湖,好有意思的说法啊。” 少年独自一人行走在道路上,诸多妖物与他擦肩而过,不用说也知道,他们是奔着三才山而去,毕竟现如今的孔雀一洲之地全然是无敌了。 哪怕圣人亲临,在这酉阳洲一地,恐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娘的,真是没有天理了!这妖物修行,当真是是容易。还有个嫁接取巧的做法,人与人相比真是不一样。自己无望三品境界,人家孔雀却连修炼都不需要修炼,十几位大妖助其成就大道!我呸,做人还不如做妖!” 许初一一边走一边抱怨,虽说埋怨世事不公,但却依旧没有停下脚下步伐。 早熟的他明白,这路再好终究是别人的,脚下的路再崎岖,却未必没有别人的路走的远。 望山书院,柳承贤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好像自打他来了书院,这事事就没有一件是顺他心意的。 他突然有些羡慕,羡慕那个跟着游侠儿走了的许初一,但也只是羡慕。 自己的路总归要比那个许初一轻松不少,许初一这一路实在是太过惊险。 沈知秋在稷下学宫向天下人说话的时候,他许初一在;游侠儿身死道不消的时候,他许初一还在;现如今酉阳洲大妖现世,他许初一依旧在。 一次两次还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是个人都会觉得有些不妥,更何况是稷下学宫那帮子人呢? “怎么?又有心事了?” 斜躺在一旁的狐媚男子睁开一只眼睛,看向一脸愁容的柳承贤,调侃道:“别一整天愁来愁去,这愁绪伤人,伤的可是自己,到时候别因为一两句忧愁诗句,就早早丢了性命。” 李扶摇说着指了指自己,接着笑道:“既然是我学生,就多多学学我。都说这眼光长远,无事既悲。可看开了也就好了!都是一个悲,过程放宽心,再愁也是徒劳。” 学不会没心没肺的柳承贤低下头,忍不住问道:“我真要去稷下学宫吗?” 李扶摇“噗嗤”一笑,用手指来回击打自己的腿部,讪笑道:“你以为儒家初代圣人发话,亚圣言希允许,这稷下学宫你说进就能进了?其中关系复杂,如同龙潭虎穴,现如今就算我送你到学宫门口,恐怕言希那老小子也会一脚将你踹出来!” “他,就这么瞧不上我?”柳承贤咬着嘴唇,不解地问道。 李扶摇摇了摇头,“不是看不上,相反是太看得上了。若是现在让你进去,难免会遭人嫉妒,引起算计。学宫上上下下总归就那么些位子,贤人圣人的位置可都是稀罕物,有人来就得有人走。你说是不是?他呀,舍不得你早夭。” 听到自家先生如此说,柳承贤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继续问道:“再过几日,你们就要将我赶出去了!不去稷下学宫,那我能去哪?” 李扶摇笑了笑,早已洞察了少年心思的他指了指门外,悠悠然地问道:“你说呢?这天下那么大,哪里你去不了?你不是羡慕许初一那小子可以到处游历,重走他游侠儿昔日之路嘛?他可以,你也可以。不过你更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嘿嘿!这样也挺好。”少年听到这话,早已对书院外心神往之的他一连笑容,一扫之前的哀怨神色。 “不过,你得先赴约,圆了之前的那个谎言。”狐媚男子伸出右手,少年腰间折扇飞入了他摊开的手掌之中,看着上面的几个字,他笑着说道:“这几年就先别急着去衍崖书院了!等过几年再去,不听为师的以后你可别后悔!论人心,我这个做先生的了如指掌,论女人,你先生我更是拿捏的紧!” 第十六章 闺怨诗词 提及男女之事,李扶摇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一句句话说得柳承贤这个做学生的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家先生究竟给自己找了几个师娘。 那语气,好像对天下女子的脾气秉性,不论出生,不论年龄都了如指掌一般。 “先生,学生究竟是有几个师娘啊?”少年忍不住问道。 好不容易插科打诨一次,以往都是正经模样的少年现如今居然也学会了调侃。 “滚!滚!滚!” 一连三个滚字,被不知是不是被问及伤心事,李扶摇关上房门,将自己心爱的学生就这样赶出了门外。 柳承贤敲了几下门,见依旧没有动静,无奈地耸了耸肩,“先生,那我可走了!” 一连叫嚷了好几次,少年这才确认当真不是做戏,只得灰溜溜地转身走去。 当时在游侠儿身边时就是嘴快,图一个言语爽利,不知吃了几次亏。 这好不容戒掉了,现如今倒是又忍不住了。 少年步伐极慢,对于周边景色留意的很,来这已有几年,终日修行,心事重重,还真就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看书院景色,现如今要走了,这才想起来看一看,当真是有些贱的慌。 路过湖边,一顶蓑笠靠在了岸边树上,顺着蓑笠,有一只鱼竿伸出。 垂钓的鱼线轻飘飘的,在空中来回晃悠,惹得湖中涟漪争相避让。 “学生见过顾先生。”,少年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顾须佐盯着手中鱼竿的最前端,用着惫懒的声音说道:“什么时候要走,在走之前记得来再来看看老夫这把老骨头,虽说今后名分已尽,但既然你曾是那个小王八羔子的学生,那与书院就多少有些关系。与老夫也是如此,明白吗?” 柳承贤点了点头,不敢有半分懈怠,“学生铭记于心。” “不过该说不说,你啊,做事思索太多,顾虑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顾须佐握住鱼竿的手轻轻晃动,激起湖中锦鲤跃出水面。 “别忘了,你还是个孩子!别一天天一股脑的将那些个重任揽在身上,少年就该有少年的模样。一天天阴恻恻的,像个机关算计的猥琐男子,有什么好?这个天下,已经有俩个人在下棋了,无需你多心。” 刚刚跃出湖面的十几只锦鲤刚刚起身,还未跳跃至最高处,就被顾须佐手中鱼竿一一点住了脊背,纷纷垂直下坠。 才起波澜,又入湖中。 “人生在世,事情一个个来,有时候莫要因为一丁点事就慌了神,也不要因为才有一丝起色就失了智,你我不过是湖中锦鲤,跳的再高终究还是要落下的。” 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有听明白,柳承贤弯腰说道:“师祖教训的是。” “这话你听听就好,日后在这天下行走,不顺心了,不想受人摆布了,就回来。别看你师祖我不过只有一个望山书院,但是却未必比那间稷下学宫差到哪去。” 老者缓缓站起身来,手起手中鱼竿的他将头顶的斗笠戴在了柳承贤头上,又随手脱下蓑衣将其套在了少年的儒衫外。 “戴好,穿好。可避风雨,可躲福祸。” 剩下的,顾须佐便没有多说什么,一老一少,交情不深的二人就这么两两相望。 一个不曾说尽,一个却听了个尽。 三日后,这个名声早已在外的少年便因为一件琐事被书院赶了出去,而原因也是可笑,竟然是诗词之中没有避讳儒家初代圣人的名讳。 这等小事其实早些年便有过几次,稷下学宫对此曾说过,作文章与学问之时无需避讳先贤名讳,不要因为前辈的名字,而误了天下读书人道路。先贤名讳理应托起后背学子扶摇直上,而非拦住学生手中毛笔,令其不能直抒胸臆。 不知是不是装作不知道,还是这等罪名若是被学宫饶恕,还显得文庙这帮子人不一般,柳承贤就因为这么一件事被逐出了书院。 离开之时,还是刘落雁亲自赶的马车,一摞摞的书籍,不像是被赶出去,反倒像是负笈游学,若是再加个书童奴仆相伴,估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样一副样子诸多书院看在眼里,心中可就如同明镜一般,只觉得这个少年当真是一步登天。 唯独有一家书院不这么认为,他们那的学生私下都在议论,这个身份不简单的读书人指不定是身份被望山书院看穿了,这才被赶了出来。 至于少年究竟是个身份,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附身至另一个同窗耳边,轻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叫柳承贤的,其实是衍崖书院沈知秋的私生子。” 或许就连当年随口说道这事的封一二也不敢相信,如此荒唐的事,那个书院行脚商人听过之后居然当了真,不仅当了真,多年后竟然还弄得整个书院都知道了。 牛车上的柳承贤,一只脚搭在牛背上,一只脚蜷曲在车架上,整个人依靠在车门边上。 一边翻着手中那本泛黄书籍一边对书中那些个自己署名,却由自家先生代笔的诗词是震惊不已。 一两句诗词,尽然就勾勒出了无尽的愁绪。 句句不离忧愁,字字皆是哀怨。 “难怪先生会说那番话了,这些个忧伤词句,当真是将天下女子心思摸了个透。” 说来也是有些意思,这些个诗词大部分都是男女之情,极少有家国仇恨。 对此,那个狐媚男子是这样解释的,天底下读书人男子虽然多,但并不是个个关心天下事,大部分更关注的是哪个姑娘好看,哪家娘子屁股翘。 读书人也是人,难免也要和心怡女子说些话。 总不能当她们的面说些什么国家大事,先贤学问吧? 所以这男男女女之间的闺怨诗词才是最常被提及的。 这些诗词写得好,那才是让天下读书人羡慕的事,也是让天下女子心神往之的事。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多少女子,仅仅因为这么一句词,便笃定这个叫柳承贤的少年必定是风流倜傥却生性专一。 第十七章 粗布麻衣 用牛车不图快,而是图个稳。 相比于马车一日行走的路程来说,牛车行走的速度缓慢,一日行程不过马车三分之一。 但是牛车稳重,拉的东西也相对于多些,因此更受读书人喜欢。 最为重要的是,当年儒家初代圣人行走天下的时候,坐的就是一辆牛车。 这才使得不少书院的学生到了负笈游学的年纪出行之时选择了牛车,从而失去了这负笈游学中负笈二字,只剩下游学。 牛车朝着渡口走去,这一次柳承贤没有选择莲花渡,而是从另一半走,前往琅琊书院。 于此同时,前往渡口的一艘葫芦渡船上,王猛正坐在甲板上抱怨着走得太急,一路上都没有看仔细沿途风景。 而站在渡船边上,一眼望见岸边渡口的启白昼难以掩盖心中喜悦,朝着身后嚷嚷道:“爹,娘,咱们到了!” 渡船靠岸,牵着牛车的柳承贤与这一行人擦肩而过。 其中满车的书籍,惹得启白昼回头看了好几次,望着那些个书籍,他当真是十分的眼馋。 等到了渡口的茶摊,高挑的王猛见自家师弟一副愣愣出神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不急,不急。一会儿到了望山书院,书籍管够!” 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用筷子来回倒腾碗中米饭的男孩叹息道:“可是我估计望山书院的那些个好书,估计都被刚刚那个哥哥带走七七八八了。” “恩?”王猛轻咦一声,忍不住朝着还未启航的葫芦渡船看去,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望山书院的?” 男孩叹了口气,“那个哥哥明显是个书生打扮,牛车也新。一看就是刚刚出发,整个大洲这儿也就一个望山书院,不是从那儿来的,又会是从哪来的呢?” “这样啊。那难不成是他?” 王猛想起那一日,三个人在溪水边喝酒时,封一二说过,有个孩子被他落在了望山书院,他觉得那个少年将来一定会是学宫的第八位圣人。 一身白衣的王猛站起身来,想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不去打扰那个即将游学的少年。 小路上,一首小曲传来。 “一朝行路难,一朝竞千帆。一朝穿林打叶声,一朝奔远山。 一朝行路难,一朝遣悲欢……” 许初一牵着一头毛驴唱着从封一二那学来的曲子悠闲的往前走着。 由于只听过几遍,加上少年的年纪还小。这么一首说尽人生凄凉,倒是多了些洒脱与豁达。 毛驴是少年随手折的,脱胎于封一二曾经用过的折纸化马。 不得不说,许初一发现,这道术好就好在这细枝末节。 虽说都是些小把戏,但是真的就是管用的很,这天下又不都是打打杀杀,整天研究那些个杀伐之术,还不如这些所谓奇巧淫技来得实用。 酉阳洲不大,但是少年走得也不快。 他并不急着赶路,相反到处走走停停,与那些个妖物擦肩而过之时,他们也没有对自己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最多就是出于好奇回头看上几眼。 少年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看看这儿的百姓过得如何,所谓的妖物又是如何与百姓和平共处。当然还有顺便想着能不能凑巧路过封大哥曾经走过的路。 其实许初一发现,这儿的妖物并不与村中那些个妖物一样,他们都是将妖物的本来模样表现出来。 换句话来说,就那一副样子,一眼看上去,哪怕没有修为的山下人,也能看出对方是妖而非人。 这让他不禁想起孔雀所说的话,之前他也是化为人形。 其中缘由,许初一不难猜出,其实正如孔雀当年一般。 那些个妖物由于不再酉阳洲,其实更加向往山下人的生活。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那村子里生活将近了百年。 许初一答应过关鸠,总有一天会想到办法,让他能够走出村子,化解村子里那些个妖物的心中仇恨,现如今能有所察觉,已经是一个不少的收获。 许初一叹了口气,就在他欣慰之时,一伙妖物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只红色身影无意间撞了一下许初一的腰部。 撞了少年的妖物停下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两只火红色的耳朵垂在她的两边,后背有三条赤色尾巴,如花朵摇曳。 停下脚步的少年,也回头看向那只火红色狐狸成精的女孩。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了一眼,那个女孩朝他笑了笑,随即继续前往三才山。 被对方莫名其妙一笑的许初一挠了挠头,没有多想,继续向前。 少年已经十七八岁的年纪了,按照道理来说对男女之事也应该有些感应,但是偏偏他却如同一颗石头一般,油盐不进。 能看透人性,却看不穿男女之情的少年忽然想起那个名叫小刀的女孩。 他隐隐约约记得,封大哥说她走了。 走之前说是要回去,却不知道是不是暗自留了下来。 其实在清凉峰的时候,少年某一刻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他走入巷弄,推开屋门。 是那个名叫小刀的红衣女子,站在院子中等他。 许初一相信,这种粗略的计量,他封一二一定会想得到,而且说不定会用上。 如此一来,封一二肯定觉得自己留下的机会会大上不少。 可惜,对于许初一而言,喜欢小刀不假,但更多的是对那个双手被铁链锁住的女孩产生的兄妹之情。 而在接壤之地,一个身穿破布麻衣的女子已经和一老一少俩个人对峙了许久。 不为别的,就的因为这个名叫叙戏群的老武夫相中了眼前的女子,不由分说非要拦下她,做自己的关门弟子。 而一旁的余十七只得乖乖让出自己关门弟子的身份,帮着师傅阻拦一心回家的女子。 尽管叙戏群认识女子身上的破布麻衣出自于那个叫封一二的游侠儿,但是依旧想要留下女子。 “你个女娃娃,怎么就不听劝呢?现如今就凭你这一身本身,老夫一巴掌就能把你拍死!你要是回去,恐怕连条命都保不住!” 第十八章 接壤之地 有些事,总是让人难以预料。 若是说叙戏群最后悔的事,莫过于踏足这接壤之地。 跟在他身后的余十七低着头,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这样被赶出了稷下学宫,要跟着身前这个古怪的黑衣老者一同来这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 但是随后一事,更是让他不明白了。 当看到了昔日好友麦千秋身死之处,他来回踱步了许久,最后瘫软在了地上。 因为他透过那具屹立不倒的骸骨,看到了一件让他这个三品问天境界的武夫也骇然的事。 当年的那一战,其中有一人,俨然境界高于麦千秋。 可武夫三品问天境俨然是当下武夫最高境界,那个天下竟然还有比问天境还要高的境界。 突然,叙戏群明白了,明白了为何麦千秋立于这接壤之地,一守便是百年,全因为,那个天下有那么一个人。 深吸一口气的叙戏群缓缓站起身子,眼睛逐渐放出光亮,既然当年麦千秋没有输,那个天下的人未能踏入,只能说明麦千秋或许破开了问天境。 “这个老匹夫可以,老夫也可以!” 叙戏群眼神坚毅,大喝一声,自此就在站在了麦千秋身旁,一战便是数月。 要说最委屈的还是余十七,本来塞稷下学宫好好的,不说做个贤人,但是好歹是亚圣座下的学生。 现如今呢?说好了来学武,但是所谓的师傅却如同个木桩子一般站在了这儿。自己也只能在旁边守着,不敢离开。 不过好在最近这无故昏迷睡着的病要好上不少,余十七寻思着是不是常年在学宫里待着,给闷出的毛病。 这不离开了学宫,就完全好了。 就在余十七以为自己要在这儿守上个一年半载的时候,一个身着一袭破布麻衣的女子恰好路过此处。 她看了看俩人,没有任何的表情,朝着另一个天下的方向走去。 认出了那件衣裳,叙戏群眯起眼,“姑娘!你是否见过一个名叫封一二的游侠儿。” 小刀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只得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者,点了点头。 叙戏群看到了她那眼神时不时的瞟了几眼余十七,便明白了她担心的事。 “姑娘,不用担心,这是老夫新收到关门弟子,若是他敢说出去,老夫只管打断他腿。况且没个几十年,他也不会走出这接壤之地。” 听到这番话的余十七皱起眉头,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前辈您多虑了。恐怕这个天下没人会相信我还活着,还请前辈放过晚辈。” 小刀一边说着一边向前又走了一步。 数月未动弹的老者一个闪身,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小刀身前,挡住去路的他看了一眼小刀两只手腕上缠绕着的铁链,冷声道:“姑娘莫走,老夫觉得我那个徒弟资质太差,不如姑娘这般好,不知姑娘是否可以留下来,让老夫做你师傅啊?” 小刀皱了皱眉头,打是打不过了,现如今自己重伤未愈,只想着一心回家,哪里还有心思在这接壤之地多待。 “前辈,莫要为难晚辈!” 小刀抬起头,双眼之中满是委屈。 可显然,叙戏群并不吃这一套,看着小刀看了好一会,一字一句道:“论岁数,咱俩谁是谁前辈还不一定呢。” 眼看是不能过去了,又担心留在这生下事端,名叫小刀的女子陡然一闪,在这接壤之地与黑衣老者展开了一场追逐。 说是封一二与许初一那日手下留情也好,或者是他俩有意为之也罢。 逃出生天,得以回家的红衣女子万万没想到,这归家之路如此之难。 本以为披上了那件破布麻衣掩盖自身气息,一路行至接壤之地,自己就可以回去,却不料被眼前的叙戏群硬生生拦了下来。 在听到自己即便回去也是个死的时候,小刀隐隐感觉叙戏群并没有骗自己。 于是两人就这样坐了下来。 “前辈是说,在我家乡那边,或许这境界已经不够他们看了?” 叙戏群点了点头,瞅了一眼身旁早已哑口无言的余十七,解释道:“没错。恐怕还真是这样,也怪封一二那小子傻,在这儿待了那么久竟然没有看出来。” 叙戏群拍了拍大腿,指着另一个天下的方向,继续说道:“当年麦千秋独自一人来这接壤之地遏制你们那的人来这儿,无意间发现了隐藏那个人,继而发现境界还可以更高,无奈之下只得匆忙应对。没想到啊,在此地的麦千秋竟然在厮杀中破境。他不光留下了那两招,也偷偷留下了这件事。” “所以前辈您的意思,是害怕我回去之后再回来?” 小刀捧起一捧黄沙,沙子透过指间滑落,不由得有些唏嘘。 “放屁!有老夫在,连你在内,没人能从那个天下过来!”叙戏群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小刀手腕上的铁链,继续说道:“千年前境界就是如此了,老夫觉得现如今那个天下的境界或许要比我们这边高上不少,或许真就不止一人突破三品境界,踏入所谓的四品境界。” “那这些又与我何干?” 手中最后一粒沙子落下,小刀冷漠地问道。 的确,这个天下待她如何,她心里是清楚的,除了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和那个游侠儿,她无法做到心生同情。 “你以为,身为同类,你回去了就好受了?若是你境界不俗,以三品境界回去,或许在他们眼里还有些用,若是区区二品,多年未踏足这个天下的他们,恐怕会将你当做一张地图又或是一本书。” 叙戏群言语之间满是诡异,听得小刀头皮发麻,正如叙戏群说得那样,最为可怕的就是毫无价值可言。 自己这境界恐怕回去了便是一番严刑拷打,一是被怀疑成这个天下的探子,二是想要从自己嘴里问出点东西。 就在小刀犹豫的时候,一身黑色长衫的叙戏群站起身来,喃喃道:“这个天下,不是还有你要守护的人吗?算老夫求求你,成不?” 小刀眼神恍惚,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叫许初一的少年,他眼神清澈,笑容和善。 “前辈,你说吧!我该怎么做?”小刀站起身来,问道。 叙戏群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利用小刀对于少年的感情属实有些过分,但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我说了,做我徒弟。就这么简单。” 叙戏群皱起眉头,指了指那个天下。 相安无事是最好的,可若是有些人蠢蠢欲动,那么就必需早有防范。 可若是那边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那么便当什么也没发生的好。 想到这儿,他低头看向从稷下学宫出来的余十七,恶狠狠地说道:“老夫知道学宫里那只老狐狸的意思,你若是想活着,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这儿,这事最好放在肚子里。” 余十七抬起惊恐地看向自家新认的师傅,露出个尴尬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师傅……您……放心,我只想活着,要是能活得舒服些,那就更好了!” 黑衣老者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若是消息传入稷下学宫,恰好对面那个天下的情况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又或是没有半点想要踏足的意思,那么倒霉的便是那边,这一点也就是麦千秋不愿说明的,也是他叙戏群有所顾忌的。 毕竟无缘无故,因为一个可能便酿成两个天下的战事,他不想看到,也不愿意看到。 小刀深吸一口气,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缪,竟然因为他,要暂时留在这儿,还要因为他,帮这个天下。 “可是,在这个天下我有禁锢,境界只能在三品境界之下,不知不觉已经几百年没有破境的意思了。”小刀伸出手,让黑衣老者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无奈道:“再怎么修行,也是于事无补。” “无妨!”叙戏群摇了摇手,指了指脚下,轻声说道:“这儿是哪?这儿是接壤之地,不属于任何一个天下!在这儿,不说你境界上的禁锢了,半点风声也无法被两个天下知道。” 说罢,老者轻轻抬起手,只见小刀身上的那一件粗布麻衣赫然自行解开,落于地面。 一袭红衣的女子站立于黄沙荒漠之中,其红衣长摆随风而起,宛若惊鸿。 就在此时,只觉得天地异样,叙戏群与红衣女子相互看了一眼,齐刷刷看向远处。 “他就这样死了?” 小刀想起与封一二的那些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惆怅,这是她从未有过的。 好像近百年,她都没有因为一个人而生出类似的情绪。 叙戏群眯起眼,非但没有半点伤感,相反嘴角微微翘起。 “吾辈武夫,当如此!” 只有毫不知情的余十七依旧坐在那,没有半点动静,耳边那句“吾辈武夫,当如此”在他听来,有些刺耳。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似乎也是个武夫,不过穿上儒衫,兜兜转转,现如今他余十七又做回来武夫,可惜的是,当年那种感觉似乎没有了。 几个月后,红衣女子在这儿悄无声息的进了三品境界。 于此同时,酉阳洲里,许初一一边走一边叹气。 之所以还未能走出酉阳洲,全因为当日与他擦肩而过的那只三尾赤色狐狸。 那一撞,看似无辜的狐狸精竟然顺手拿走了他怀中的一本书,那本他不得不去拿回的《山水书》。 “果然啊!好看的女孩子没一个好东西!”少年轻轻骂了一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嘟囔了一句:“除了我娘。” 牵着毛驴的少年随着一股子骚气,已经快要寻到了那只狐狸的栖息之所。 平白无故被耽误了一个月行程的他此时能够不生气,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了。 那本书对于他而言至关重要,曾经以手触碰书籍的他知道那本书其实便另一个小天下。 若是按照封大哥的意思,自己想要摆脱不得入三品的身体,还要拿着这书去找那个目盲说书人与戏伶。 自己以后的路,还真就缺不了那本书,否则凭着二品境界,他当真做不了什么事。 进入了一个村落,少年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熟悉一股子骚气让他确定,那只狐狸一定在这儿。 看了看街边的摊贩,又看了看几个玩耍的孩子。 他突然放下心来,山下人安居乐业,想来这儿的妖物也不会坏到哪去。 自己与孔雀怎么说也算是认识,看在他的面子上,自己想要拿回那本《山水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正当他想这些儿的时候,一个熟悉身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进入了一条巷弄。 “果然在这儿!” 少年露出个好看的笑容,脚下步伐加快,也跟着进入了巷子里。 跟了好一会,就见那个有着三条尾巴的女孩进了一间院落。 少年在门口等了好一会,确定女孩没有出去,这才敲了敲门。 “谁啊!” 随着一声娇小可人的声音,门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吱”地一声,院门打开的时候,少年与女孩四目相对。 “姑娘!我的……” 许初一口中的那个“书”字还未出口,就见眼前的女孩猛地下蹲,就这样从他身边钻了出去。 被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的许初一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个身影一摇一晃地跑远,他苦笑不得。 “唉……让你跑又能怎么样?就这一身的气味,能跑到哪里去?” 许初一想也没想,悠悠哉哉地朝着小狐狸远去的方向挪动着步子。 “请问,您找谁……” 听见身后传来声音,许初一转过头去,就见一个人眼上缠着绷带的男孩手扶门框,一连茫然地问道。 许初一愣了愣神,打量了一下男孩,轻声说道:“没事,我路过这儿,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顺便讨些吃的。不过你放心,不白住,不白吃。给钱!” “哦……”男孩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什么钱不钱的,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儿好了,不过这吃的恐怕没有。” “没事!” 许初一倒是无所谓,吃的嘛,烤狐狸,就挺好。 第十九章 八宝盒 村子外的田野,夕阳西下,一抹残阳镶嵌在天地接壤的地方,坐在田埂上的女孩撅着嘴在那儿嘟嘟囔囔,身后的三只尾巴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赤红。 眼神哀怨的她看了看村子的方向,小声嘀咕道:“不就一本书吗?应该没事吧?” “看他也不想什么坏人,阿弃应该没事吧?他总不能欺负一个小瞎子吧?” “不行,不行。不能回去,回去了,阿弃肯定会让我将书还回去的,到时候就不好了。” “可是说不定他已经说了书的事了,那可怎么办啊?阿弃会不会生气,以后都不理我了?” 就这样,女孩反反复复的琢磨着,一边想一边嘀咕,几番纠结下来,还是决定回去看看,就趴在墙头上看那么一眼,如果没事,自己就回去。 狐狸成精的女孩叫做阿喜,至于为什么叫阿喜,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记得自己第一次有意识到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说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笨了,足足一千年了,与她一同出生的伙伴此时都是已经有了不俗的境界,唯独她直到前些年才修成了人形,拖着那三条尾巴在酉阳洲游荡。 去年秋天,她路过村子的时候,不慎被隔壁镇子上的几个读书人瞧见了,一个读书人见她那尾巴太过好看,嚷嚷着要将其做成一件围脖送给书院先生冬日御寒。 听在耳中的阿喜吓得赶忙逃跑,几个读书人在追了好一会之后,扔了几块石头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有了再追的意思。 本就是临时起意,孩子心性,追不到几个人也就作罢了。 可被吓得四处逃窜的阿喜却不慎被扭伤了脚,一瘸一拐的走到了这个村子里。 精疲力尽的她化作原来的样子就这样靠在了巷弄中的一户人家门口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小狐狸再次幻化人形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那只受了伤的脚已经肿了,站起来的困难,更别提走路了。 再想起昨日的种种委屈,觉得委屈的她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哭声越来越大。 哭声吸引住了屋内的人,一个瞎了眼的男孩顺着哭声一步步地摸索到了门口,推开门的他险些将坐在门口的阿喜推倒。 听见动静,男孩慌张地问道:“你没事吧?” 阿喜红着鼻子,指了指自己的腿,委屈地说道:“腿走不了了……呜呜……” 或许是因为自己眼睛也看不见了,有了些共情,男孩轻声说道:“没事,别怕,一会儿我娘亲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她给你看看,先进来吧歇歇吧。” 阿喜抬起头看向这个心地善良的男孩,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于是这个瘸了腿的女孩在那个瞎了眼的男孩搀扶下慢慢地挪进了院落之中。 从男孩嘴里得知,他叫做阿弃,至于姓什么连他四级也不清楚,因为他的娘亲从未提起过他父亲是谁。 前些日子,男孩在田边玩耍,被农夫的锄头打倒,脸部跌落在了碎石上,好巧不巧刚好戳到了双眼。 为此被娘亲骂了足足好几天,什么冤家啊,野种啊,祸星啊。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娘亲对自己孩子说出的话。 在照顾了好几天,就连大夫也说治不好后,他的娘亲也就不再骂他了。 就在昨天中午,他娘亲做了他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豆腐,一边喂他吃饭一边告诉他,听说不远的地方有个大夫,医术高超,宅心仁厚。等吃完了饭,就出发去找那个大夫,让他在家安心等着,明天就带着大夫回来给小阿弃治病,到时候就能看见了。 阿弃点了点头,他很开心,似乎只要到了明天,娘亲就会回来,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看见蓝蓝的天空,看见白色的云朵。 到时候过几年,自己还可以去隔壁镇子读书。 下午的时候,娘亲带他去了外面,在村子里走了好几圈,还买了不少的点心,说是留给他晚上吃,还嘱咐他省着点吃,如果明日娘亲回来晚了,这些东西还得当饭呢。 阿弃很听话,那些个东西他只吃了两块,其余的都放在了床头。 听到男孩说完这些,阿喜环顾四周,看了看已经被搬走了的家具,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诺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其余的都被搬走了。 她看了看眼前的男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思量许久之后,阿喜说道:“你娘亲不会回来了,她不要你了。家里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仅仅只是几句话,便让眼前的少年愣住了,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故作平静地说道:“别开玩笑了,娘亲说她会回来的,娘亲不会骗我的。” “虽然娘亲平日里对我又吼又叫的,其实她很心疼阿弃的,她那是生气我不听话,娘亲还给我做了我最喜欢的豆腐呢。娘亲不会不要我的,不会不要阿弃的,你说对吗?你一定是开玩笑的。一定……” 一次次劝说自己的阿弃说到最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略显得有些嘶哑,就在他手足无措,碰到空荡荡的床尾时,他崩溃了。 他没有摸到任何东西,慌张的他干净朝着床尾方向伸出双手来回摸索着。 “你看见那个八宝盒了吗?就是娘亲最喜欢的八宝盒?你看见了吗?” 男孩一遍一遍地问着,一边哭一边朝着阿喜问道。 那是他娘亲最喜欢的东西,是一个不小的盒子。 他明白那个盒子没了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的娘亲真的走了,真的不要他了。 如果那个盒子还在,他还可以骗自己,但是现在他信了女孩的话。 没听见女孩的回答,他一遍遍的摸索着,想要在某个角落摸到那个八宝盒,可惜没有就是没有,走了就是走了。 “阿弃,你听我说。或许……” 阿喜看着他那一副着急的模样,已经夹杂着血迹的泪水从绷带处渗出,忍不住劝道。 “滚!你滚!一定是你骗我!你给我滚!” 女孩一瘸一拐的走出屋子,坐在门槛上,听着屋内的哭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忍不住叹口气。 第二十章 不懂女子心事 哭声直到夜里才渐渐停下,对此阿喜没有半点的愧疚。 她觉得被丢弃了就丢弃了,知道了便是知道了,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或许暂时会接受不了,但是往后总是要面对,与其毫不知情的在谎言里等待,不如坦然面对。 等到第二天,小狐狸阿喜从睡梦中惊醒,不知不觉,她在门外守了一夜。 吵醒她的不是屋里头男孩的哭声,而是身后屋门打开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了看双眼绷带已经被染红了的男孩,皱着眉头说道:“没事吧?” 男孩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门,随即便进去了。 他不恨她,也不恨自己的娘亲了。 是啊,阿喜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告诉了自己真相,娘亲有什么错呢?她只是不想被一个瞎子拖累后半生。 阿喜看着坐在床上的男孩,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条布,将男孩眼睛的上绷带换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两天没吃饭的阿喜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虽然男孩看不见,但是她依旧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男孩的左手朝着床头摸了摸,不一会,就从布袋子里拿出仅剩的一块糕点。 他将糕点托在手心,就这样递到了女孩跟前,不偏不倚刚好在低下头的阿喜眼前。 看着男孩掌心里的桂花糕,女孩咽了咽口水,伸出手将那块糕点拿了过去。 她将桂花糕掰开,将一半放入了嘴里,另一半则是又放回了男孩的手心。 乡下做的糕点并不怎么好吃,但是屋里的男孩与女孩却觉得好像世上没有比这个更加美味的东西了。 从此之后,阿喜便留了下来,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便这样相依为命。 好在村子纯朴,周围的领居也经常来帮忙,给阿弃在村里一个大夫家里找了个做学徒的伙计,整日里就是磨磨药,学着把脉。 而阿喜这个狐狸精,村里人倒是不足为奇。毕竟这里是酉阳洲,山精妖物数不胜数,这些年那些个读书人来了后,虽说不常见了,但是长辈们可都是在这些妖物的庇护下才得以落地生根,所以对这个小狐狸精,他们还是容得下的。 女孩倒也乖巧,平日里帮着村民们干干农活,学着织布插秧。 而街坊邻居则是帮着他俩把日子慢慢过了起来。 阿弃有个心愿,那便是读书。 可惜因为眼睛受了伤,不能再看什么书了,这让他很是难过。 早些年,淘气的他总会在村外看到那些个读书人路过这儿前往隔壁镇子的书院,那一件件儒家长衫和手中的古朴书籍,是这个男孩最为向往的。 听了几次,阿喜便将这事儿记在了心里,好在她认识些字,村子里也有一两本书。 就这样,忙了一天的两人就这样一个读书,一个听对方读书。 日子久了,村子里都管这只小狐狸精叫做阿弃他媳妇。 就在前几天,在院子里发呆的阿喜心中一阵激荡,隐隐感觉到了三才山那边的动静。 心中一抹声音划过,是三才山上有一只大妖破了三品境界。 她愣了愣神,回头看向男孩。 也许是待在一起时间久了,即使看不见,男孩依旧隐隐感觉到些什么,他朝着阿喜的方向,问道:“怎么了?” “有点事,得出趟远门。” 男孩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后,淡然地说道:“那多带些衣裳,路上注意些。” 小狐狸点了点头,诧异地问道:“你不怕吗?” 上一次便是他的娘亲要走,这一去便不回来,这一次换作是阿喜,她有些担心,担心男孩会多想。 她觉得男孩毕竟已经被抛弃了一次,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些顾虑。 “不会的。”阿弃会心一笑,喃喃道:“因为是你。” 在路上,阿喜遇见了一个少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阿喜无意间撞到了他,一本名为《山水书》的书籍掉落在了出来。 见是一本书,知道男孩喜欢书籍的她顺手便接住了,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也就是起了这么一丁点的贪念,还得现如今阿喜在院子门口纠结了许久。 看得出来,少年是个山上人,这山上人对待妖物如何,女孩是听那些个长辈们说过的。 现如今她已经对那本书能留下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想着那个少年不要一拳打死自己。 毕竟她才刚刚觉得这日子有了些意思,没了书院的那些读书人,她可以开开心心,堂堂正正的和阿弃生活在一起,也可以一起去隔壁镇子里看一看,走一走。 在女孩心里已经想了很多道歉的话以及一会儿如何求情。 思来想去,害怕被少年不由分说上来便一拳打死的她决定,等敲完门后便直接跪下来,等着便好了。 “到时候还得笑,不能让他觉得我生气。对,必需笑。”,女孩说着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一脸的诚恳。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她就不信了,自己都这样了,难不成少年还忍心出手不成? 就在她挤出尴尬笑容的时候,院子里的门突然打开了。 许初一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那本《山水书》。 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阿喜愣了好一会,这才反应过来,僵着个笑脸赶忙就要跪下。 “一身的狐骚味,在院子里就闻到了!” 许初一冷哼一声,还不等女孩跪下便扭头走进了院子里。 而在院内,目盲的阿弃正在桌子边上坐着,一脸的笑意。 “进来吧!以后不要偷人东西了。” 才从许初一嘴里得知《山水书》来历的少年望向门口,轻声说道。 阿喜看了看阿弃,又看了看走向桌子的少年,顿时有些心虚。 可紧跟着,当她看看桌子上满满的菜肴,一个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啊……我害怕……躲了一天,没吃东西……” 想到今天被少年吓得跑了出去,一天都在村外田埂上,女孩只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哭出了声。 阿弃站起身,笑着走了过去,抱着女孩说道:“不怕,不怕。这不给你留了吗?不哭。” 许初一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他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明明错了,怎么还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而在此时,天空的云端之上,李扶摇轻声骂道:“多大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懂女子心事。” 才骂过少年,狐媚模样的男子便看向脚下的那只小小狐狸精,看着她身后的三只火红色尾巴,如同嫁衣一般,他缓缓出神。 第二十一章 似曾相识 入夜时分,那只狐狸与目盲的阿弃早已经打起了轻鼾。 而在屋外的院落之中,孑然一身的许初一则是斜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等,在等那个人何时现身,此时他有些悔恨,悔恨为何自己没有带那柄春秋长剑,若是带了,兴许就有与之一战的把握。 “晏道安啊晏道安,究竟你何时来的?为何来的?” 少年一边呢喃一边摸了摸他发髻上的那根碧绿色玉钗,不由得想起封大哥曾经借过这玉钗,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没留下什么类似于那酒壶上的窃听之术。 想到这儿,许初一眯起眼睛仍不住向身后看了看,心中凭空生出一种感觉,或许晏道安此次前来,未必就是因为自己。 他尽力回想今日从阿弃口中听来的那些事,细细品味之下,只觉得有一处是值得推敲的,那便是阿弃从未亲口说过阿喜是狐狸幻化的妖物。 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的少年低下头,尽量不去看云端之上。 阿弃与阿喜的事是对是错他管不着,但若是晏道安执意干预,那么他不妨也搅一搅浑水,如此一来即便不成,那也不妨碍他恶心一番这个道貌岸然的读书人。 思索了好一阵后,少年撑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缓缓的闭上双眼。 云端之上,李扶摇摇头苦笑,心思缜密是好事,可是如此的小心翼翼有些过了。 论心思计谋,少年依旧是少年。有些时候,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狐媚男子想到这,转而看向屋子,抬起右手轻轻一点,一道金光由上之下,从屋顶的瓦片之间的一处间隙倾泻而下。 假寐的许初一微微皱起眉头,极力忍住不动,突然一阵声音在自己心湖响起,“出手相助而已,莫惊,莫怕!” 少年听后试着舒展眉头,可无论如何却也做不到。 不过是一双眼睛而已,寻常山下大夫或许做不到,但对于身为山上人的李扶摇还是轻而易举的。 一切的相安无事,只不过是不曾见过真容罢了。 许初一长叹一口气,明白了那一道金光所谓的是什么。 他心里开始盘算,也好奇了起来,知道了阿喜是狐狸的男孩还会接纳她吗? 若是说在这儿的阿弃与阿喜能够在一起,是否说明接着两情相遇或者说某一对情侣,也能让那座村子里的妖物对外来修行者放下戒心,从而放下百年仇恨? 少年想了许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之间就见大门已经打开,而开门的阿喜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曾经说与自己两不相欠的晏道安。 少年揉了揉眼,袖中符箓依然是随时准备了。 只要晏道安此次是为了收妖而来,那么他必然要与之一战。 阿喜听到声响,回头看了看,见许初一已经醒了,赶忙打起了招呼,“初一哥哥,你醒啦?” “嗯!”,少年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则是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晏道安,就连阿喜都觉得少年的眼神有些骇人。 “初一哥哥,这位是李大夫,是个行走大夫,路过此处,听说这儿有个人眼睛瞎了,所以来看看。说是有祖传的秘方,能够治疗。” 阿喜赶忙解释道,生怕许初一得罪了这个好心肠的赤脚大夫,从而真就误了阿弃的眼睛。 许初一点了点头,朝着门外走去起,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原来是大夫啊,就是不知道医术怎么样?阿喜啊,有些大夫自己身患心病,自己都治不好,只会些坑蒙拐骗,你可别上当了?” 阿喜没听出来许初一的意思,还傻乎乎地问道:“初一哥哥,什么意思啊?” “心眼歪了呗!”许初一一笑而过,与晏道安面对面站立,双眼越发狠厉。 披着晏道安皮囊的狐媚男子摇了摇头,侧身从门外走了进来,与少年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觉得我会在酉阳洲收妖?真当三才山那只孔雀是只野鸡不成?”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许初一往后退了退,想起三才山的孔雀,这才觉得自己之前是有些多虑了。 若是之前,晏道安在酉阳洲如何做都不会有什么忌惮。可现如今,这儿的妖物背后可是有个了不得的靠山。 “对了,你说有些大夫心中有病,其实多几个心眼未必是病。偏心也未必是病,若说偏心是病。那么那些个护犊子的牛鼻子老道可就都有病了!” 已经进了屋子的李扶摇转过身,拍了拍身上背着的药箱,随口说道。 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倒是让阿喜有些不明白了,她揉了揉脑袋,一脸疑惑地看向许初一,问道:“初一哥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医书上的几句话罢了!”少年连忙随口应付道。但他的双眼却又眯起来了,仔细想想,好像真就没有什么错。 背朝二人的狐媚男子嘴角露出一抹让人看着就舒服的笑意。 上辈子机关算计,聪明的近乎半妖,而且还野心勃勃,这辈子倒好了,愚笨之极不说,还没有什么欲望。 想到这,他李扶摇怎能不笑,故人相遇,怎能不喜? 推开屋门,晏道安看着坐在床边的男孩,轻咦了一声,随即诧异地揉了揉眼睛。 之前只顾着那只三尾小狐狸了,还未曾注意男孩,现如今仔细端详男孩面容,他只觉得有些眼熟。 “李大夫,怎么了?” 屋外的阿喜见李扶摇站在门口发愣,许久也没有进去的意思,担心地问道。 她怕,她怕只是一眼,大夫便断定没有办法医治。 如此一来,许久没有期盼,却得而复失的阿弃说不定心中又会生起别样的忧愁。 “大夫,如果治不好。就算了!”床头阿弃听到动静,出声劝道,似乎也不抱有什么期望。 “还没看呢,你俩是不是怀疑本大夫的医术?”李扶摇轻哼一声,生起地说道。 反倒是这一句气话,倒是让两个孩子舒心不少。 第二十二章 安排好的 男孩心中生起一丝诧异,这个路过此处的李大夫为何一边给自己看着眼睛,一边还询问起了自己的身世。 而许初一则是靠在门框,一直听着晏道安口中的问题,捎带着替阿弃简单回了几句他知道的。 之所以这样做,少年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不请自来的晏道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没多大问题,过几天换几次药就好了!”,放下手上的纱布,晏道安叹了口气,再次问道:“你娘亲是不是姓张?” 少年听到娘亲,刚想发怒,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好奇地点了点头,追问道:“您这么知道的?您认识我娘亲?” 李扶摇没有说话,起身朝着屋外走去,留下一脸诧异地两个孩子。 “我去送送李大夫!” 许初一说着便跟在了李扶摇身后,走出了院门。 行至巷弄口头,许初一说道:“你到底为了谁来?是那只狐狸精?还是那个瞎眼的男孩?” 李扶摇没有急着回答,回过头看了看许久不见的少年,冷哼一声。 “这都几年了?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许初一被这突如起来的呵斥,闹得有些手足无措,仿佛回到了清名天下的那个私塾里,回到了他说“为了天下苍生而读书”的时候。 “我……我问你话呢!”少年支支吾吾地说道。 李扶摇看了看院门旁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牌,木牌上歪歪斜斜的“刘宅”二字,轻声说道:“也不找时间认认字,这个游侠儿整天教你什么?跟我来!” 许初一往后退了退,似乎很不乐意再跟着了。 李扶摇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脚步身,于是只得回头,开口说道:“你我虽说两不相欠,但是我与封一二还算有些交情。就冲这儿,你也得放下你我的仇恨,难不成你就不想帮帮屋内二人?你以为屋内二人能帮那个关鸠破局?” 许初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头上的玉钗,愈发觉得里面有什么诡异。 “他娘的!”李扶摇面对这个在他眼中还算不上聪明的男孩,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是不是听不明白?我说我与那个封一二有交情,他临走前那纸鹤你以为是飞到哪去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觉得柳承贤为何破境的时机如此巧合?” 几句话下来,云里雾里的许初一这才恍然大悟,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晏道安,这才向前挪动了几步。 俩人并列而行,朝着村外走去。 “你也不要觉得奇怪!你我的确互不相欠,但是封一二与我有约定,也有场买卖!所以你我暂时得放下你我之间的仇恨。” 李扶摇一边走一边说道,打破了俩人间的沉默。 少年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暂时而已,我知道。” 曾经,游侠儿曾问过少年,若是与人有深仇大恨,且那人身兼事关天下苍生的大善事,该如何办? 本着仇分大小,分先后的许初一对此的答案让游侠儿颇为满意,那便是秋后算账。 即便不是如此,少年也没有动手的打算,毕竟没有春秋长剑与开江长刀在侧,他压根没有必胜的把握。 打不过,那就再等等,等以后打得过了,再打也不迟。 听到少年口中的“暂时而已”,李扶摇不由得苦笑一声,愈发希望少年早些知道真相,自己别平白无故的替自己那个倒霉师弟背了锅。 “那个狐狸的前世与我是旧相识,而那个名叫阿弃的前世与我更是熟悉的很,其实也算不上熟悉。”李扶摇捋了捋发髻,毫不避讳地说道:“本来我是冲着那只狐狸来的,想要带她走,收她做学生,了结前世种种。可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那个阿弃。现如今也算是意外收获,所以我这边想要带走他们俩人。” 许初一沉默不语,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李扶摇的背影看去。 感应到了少年不动了的狐媚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许久之后,身后传来了一声询问,“那个小狐狸前世莫非是你的妻子?可是有白皑洲在,哪里有什么前世之说?” 转过身的李扶摇挑了挑眉毛,刚想开口,却不料许初一接着说道:“不过这事我管不着。你也不用回答我,我只关心两件事,一是你会不会害他俩?二是你说关鸠的村子那不会像他俩一样简单,是什么意思?” 被许初一这前半句话弄得有些尴尬,后半句话却弄得险些笑出声来,李扶摇举起手指,直接立誓,“我晏道安以自身大道起誓,绝不加害阿弃、阿喜俩人!” 许初一也是有些吃惊,他哪里知道晏道安不做解释,而是选择直接起誓,这与他所认识的晏道安似乎不太一样啊。 “第一件事,已经了结了。”狐媚男子微微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着,出声解释道:“在这儿酉阳洲,孰强孰弱?是妖物,而非那些个山下人。在那村子里呢?山上人与妖物,孰强孰弱?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山下人,那些个妖物自然无所谓,可你也不想想,为何那些个书院的人会争先恐后离开酉阳洲? 真正的放下,是得举高临下才叫放下!是得彻彻底底报完了仇,才叫放下!你以为光凭一个妖物与一个山上人的亲亲我我就能让那个村子放下仇恨?小子,你想的太容易了。 若有一天,那些个山上人被妖物踩在脚下。那么你不用去管,他们心中仇怨自然就化解了。” “你也觉得封大哥是错的?”许初一轻声问道。 李扶摇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他没错,不过要等。等一个人,不过好在那个人已经到了,你以为为何是关鸠留在那?他封一二虽说没有什么大的谋划,但是这些小的心思还是有的。你可别忘了,现如今的关鸠可是武夫的一品三境。” 武夫一品三境,也就比寻常山下人强上一些。 许初一挠了挠头,轻声言语道:“果然都是安排好的。那柳承贤和我呢?也是安排好的吗?” 第二十三章 梦中自己非自己 落下了许初一与两个孩子,只是简简单单吩咐了几句,李扶摇便扭头而走,直言不讳说是要等到三天之后,换药的时候再来。 这让许初一不觉得有些好奇,回到屋内的他盯着熟睡中的阿弃,他看向脸上的那一圈纱布,好一会儿后这才确认下来,其中没有什么机会毒药。 “先生!” 而在望山书院,坐在湖边上,愣愣出声的他猛然听见“吱呀”一声从身后传来,于是他赶忙应对道。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丁点胡茬子的老者撅起嘴,嚷嚷道:“怎么了?一个人回来,我那徒弟媳妇呢?” 李扶摇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看向湖面中那个如同狐媚模样的倒影,轻声道:“先生。你说,我是谁?谁又是我?” 不知自家徒弟为什么会有这般想法,顾须佐蹙眉凝神,担忧地问道:“你小子究竟遇着什么事了?是哪个不开眼的,给我家臭小子下了心结?” “先生。切莫多想,那倒不是!”狐媚男子眼神唏嘘,继续看着湖面倒影,轻声说道:“我本以为她也从书中出来,想着将她带回来。可万万没想到,我遇见了一个与我梦中一模一样的男孩。” 想起那个名叫阿弃的男孩,那一颦一笑,说话声音,分明就是梦中的自己。 那个被天下抛弃,抛弃天下的自己。 “啧啧。”听出了个大概的顾须佐神情严肃,回想自家学生说起的梦中种种,疑惑道:“你的意思是,你梦中的你自己并非是你,或许你只是借着他的眼看了一场人间悲欢,世间离合?” 李扶摇想也没想,点了点头。当年那场棋局,自己作为观棋者观棋入梦,好巧不巧被道家先祖以书如梦,来了场大梦春秋。 梦中悲欢离合各有不同,春秋列国分分合合。 深陷梦中的李扶摇一直以为,如梦的自己是化作了那个少年,以弃子之身游历列国,搅动江湖纷纷。 可现如今那个名叫阿弃的男孩出现,致使心无旁骛,如出尘明镜的狐媚男子心中凭白无故多了一丝裂缝。 究竟是我梦中为阿弃,还是阿弃梦中为我? 李扶摇仅仅因为屋子里那一眼,差点道心崩碎。 身穿宽松儒衫,赤脚散发的顾须佐倒吸一口凉气,想起龙虎山,于是赶忙安慰眼前的自家学生,“其实不过是一场过眼雨烟,大梦春秋谁自知呢?臭小子,要不,你去趟龙虎山,问一问道,寻一寻己。” 李扶摇眯起他那一双狭长的眸子,若是此时再配上一个浅浅的微笑,那边正如一只林间狐狸。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我这就屋接他俩回来,然后去趟龙虎山。先生您可得好生对待俩孩子啊。”李扶摇站起身来,随手扫了扫身上灰尘,赧颜道:“可别吓坏了阿喜。” “去你娘的,为师有那么吓人吗?”顾须佐瞪了一眼身前的学生,随即一边捋者两个宽摆大袖一边嚷嚷着:“我待你如子,自家儿媳妇当然要对她好些了!我一个太监,你还怕我爬灰不成?” “我没说阿喜。”被顾须佐一席话闹得有些不知所措,李扶摇叹息道:“我说得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阿弃,此人不知怎么了。我看他凭添几分厌恶。” “哦?你也知道?难为老夫一直忍着,这次你可知道了?忍着不打你,老夫有多么憋屈。” 老者言出必行,一巴掌直接打在了李扶摇的后脑勺上。 措手不及的狐媚男子一个没站稳跌入水中,正好击碎了水中倒影,与水中的自己合而为一,激起阵阵涟漪。 老者冷哼一声,没有多看一眼便转身离开。 从湖水中爬出的读书人摇头苦笑,转过身再次看到那个逐渐恢复原样的倒影,喃喃道:“上辈子就活得遭罪,这辈子也是一样。” 酉阳洲,阿弃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双眼被纱布缠绕双眼的他不顾一切,在屋内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嘀咕着“不对”二字。 看得一旁的许初一与阿喜只得相互看了一眼,耸了耸肩,叹起了气。 “阿喜,你想一想,那个李大夫是怎么知道我娘姓刘的,你说他莫名对我身世好奇,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他长得什么样子?我听他那声音最多也就是三十岁,你说十年前,他是不是只有二十岁?” 阿弃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没完没了地念念叨叨。 “噗嗤……”许初一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指了指焦灼的阿弃,打趣道:“你看,这话说得,就差问一句,他是不是我爹了?” 阿喜听到这,看向愁眉苦脸的阿弃,出声安慰道:“阿弃,别着急。” 男孩哪里听得进去,继续在屋内来回走着,口中继续小声念叨着。 果不其然,男孩还真就因为一两句话被引入了一条小路。 许初一双手抱在胸前,看向一旁的阿喜说道:“这小子估计不到半夜琢磨累了是睡不着了,你就在这儿陪他耗着吧,我先走了。这屋外微风习习,我还是去外面待着吧。” 阿喜没有做声,只是看着男孩,想好劝慰,却不知从何开始。 “真就不会是什么父子相认的狗血戏码吧?若真是如此,那未必也太过没趣了。”少年想到这,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 自小没有爹爹的少年当真就不能理解男孩为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有这么深的挂念。 许初一只知道一件事,那边是有些人既然走了,哪怕幡然醒悟,那也比草还轻贱。 等到约定的日子来了,许初一看着云端上的李扶摇,不由得觉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再给男孩换药的时候,李扶摇竟然假装失口叫了一声儿子。 也就是看着就敷衍的这一声“儿子”,惹得名叫阿弃男孩更加笃定对方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 当男孩摘下纱布,迷迷糊糊之间看向李大夫,似乎想要找一些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如此一来,好去证明眼前为自己医治眼睛的,一定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爹。 第二十四章 红尘往事随风去 奈何拆下眼前纱布,阿弃看向眼前年轻人面容时,突然心如死灰。 明明声音像是才过了而立之年,偏偏长得却像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 粗略算下年纪,似乎真就是对不上啊。 就在他失望的时候,李扶摇摇了摇头,指了指他的额间,轻声说道:“既然都看见了,那就放心了,以后安生过日子。唉……可怜的弃儿啊。” 一旁的许初一看到这,心里面是五味杂陈,只觉得晏道安这老王八当真使得一手好的攻心之计。 前前后后,只是用了寥寥几句话,外加一些个真切眼神,便在男孩心中坐实了自己是他爹的事儿。 恐怕此时,就算是他让男孩跟自己走,男孩也会义无反顾的跟着。 一旁的阿喜偷偷退到了屋外,将身后的三根赤红色狐狸尾巴藏了起来,从门缝中伸出一个顶着两只狐狸耳朵的脑袋死死盯着重见光明的男孩。 看见男孩四下寻找着什么,阿喜赶忙将脑袋缩了回去,悻悻然地坐在了台阶上。 “多好的事啊,你哭什么?阿弃都能看见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哭什么呢?他以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也放心了呀。” 小狐狸一边流着泪水,一边自己劝慰自己。 有道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瞎了眼的阿弃与瘸了腿的阿喜是相濡以沫,寻到了父亲,重见光明的阿弃与自己是相忘江湖。 想到这,阿喜有些绷不住了,原本只是挂着两行清泪的她嘴巴已经撅起老高了。 她低下头,极力掩盖自己哭声,轻声细语,结结巴巴,带着哭腔地说道:“阿喜,你要懂事。” 往往懂事的孩子,在他人眼中最好,可在无人之时却是最为难过。 如果可以,谁想懂事呢?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小狐狸抬起头,打算来个悄无声息的离开。 想到这,她站起身,想要透过门缝再去看一眼那个名叫阿弃的男孩,去看一看给了自己半块桂花糕的男孩。 就在她扭过头的时候,一张俊俏的脸便出现在她面前,那张脸很是白净,嘴角挂着一丝熟悉的笑意。 女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将身后的三只尾巴尽力藏在背后。 男孩见状,小的更开心了,不说那娇小的身形怎么能藏住那三条尾巴,光是女孩小小的脑袋上那两只垂下的耳朵就够醒目的了。 可能女孩自己也意识到了,赶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可双手刚从尾巴上挪开,那三只尾巴就如同水岸便的芦苇荡一样,“唰”的展开了。 只觉得有些狼狈不堪,阿喜心中猛然生起一股委屈,那张小嘴又撅了起来,紧跟着“哇”的一声就哭了。 阿弃见状,赶忙收起笑容,一脸愁容的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打他。” 阿喜的哭声戛然而止,伸出她那纤细的手指,撅着嘴指着眼前的阿弃。 俩人目视许久,相视一笑。笑声清脆,就这样传入了屋内。 李扶摇手扶额头,一脸的无奈,好像一个年迈的父亲,见着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一般。 “还真是像!”李扶摇摇头苦笑,耸了耸肩膀,全然不顾一旁的许初一,说道:“这要是带回望山书院,还真是闹心啊。” 许初一面无表情,仿佛屋外的事与自己无关,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半点关系。 他看了一眼他眼中的晏道安,问道:“那一天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了!不信你到时候进去了自己去看好了,我与封一二暗中款曲,此中秘密他也是知道的。”李扶摇捋了捋鬓角发丝,斜眼瞥了一下少年,调侃道:“看来得好好跟阿弃学学,不然他日遇到了心怡的姑娘,连说句话都会脸红,可就不好了。”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搭理晏道安的调侃,拢了拢衣袖,默不作声。 “怎么这么不经逗弄?莫非你有什么龙阳之癖?那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了,柳承贤那小子可是有了心怡女子了!你别打他的歪主意。”,李扶摇继续出言调侃,脸上露出一阵坏笑。 许初一冷哼一声,顿时屋内三十六张藏匿许久的符箓尽数浮现,依次飞入了他的衣袖之中。 这一幕,就连李扶摇看了都得强装镇静,但是内心早已掀起阵阵涟漪。 真不知道这小子的符箓用的竟然已经是这般的炉火纯青,与先前望山书院相比简直就不能同日而语。 自己在这屋内待了那么久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若是少年刚刚那一下不是收起符箓,而是驱使符箓对自己群起而攻之,恐怕自己纵使身形再快也会难逃这一击。 想到这,他咽了咽口水,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李扶摇,不是晏道安。 看到了对方喉结蠕动,少年终于不再沉默不语了,露出一抹得意笑容的他伸了个懒腰,轻声说道:“心怡的姑娘嘛。我知道!当年那小子半夜睡觉,梦中呢喃细语,我与封大哥听得那叫一个真切。我当时还笑话他喜欢沈姐姐,劝封大哥早日了结了这个小情敌,即使不了结,起码阉了也好,以绝后患。封大哥倒是不在意,反而一脸笑意。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被许初一的话弄得有些哑口无言,就连李扶摇都忍不住冷笑两声,想了想柳承贤,没想到这点辛秘事竟然都知道了。 当这别人面做梦,还叫着别人媳妇名字,这个小子当真有前途。若不是封一二那小子心思豁达,恐怕在望山书院,自家先生的衣钵传人只能是他柳承贤了。 到时候两个没有胡须的人就这样坐在湖边上,说着红尘往事随风去,讨论着如何蹲着尿尿不湿鞋。 当他抬头之时,却也不见了少年身影。 追出屋外,只见已经走到院门的少年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帮忙给承贤传句话,就说我会在衍崖书院等他!” 第二十五章 以文载道 直到出了酉阳洲,许初一心中包袱才逐渐放了下来。 坐在渡船上的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妖与人共存的酉阳洲,暗暗的叹了口气。 少年闭上眼,躺在了船舱客房中,回想起阿弃与阿喜俩人,他眯起双眸,纠结这一次到底是巧合,还是可以安排。 晏道安当时对于少年的询问,只是一笑而过,并未给出一个答案。 现如今细细想来,许初一不禁开始怀疑起了封一二是否刻意安排了他与柳承贤之后的事。 渐渐地,少年闭上了眼睛,可脑海中仍旧是浮现出了晏道安那诡异的一笑,那略有深意的笑容让他不禁有些害怕。 “也不知道柳承贤他怎么样了?会不会变得和晏道安一样?”,睡不着的他坐起身来,朝着窗户朝外望去,苍茫大海,孤帆远影。 还记得当时是在鲲洲之上,柳承贤与他坐在甲板上,一个念书,一个听书。 “柳承贤,你可千万别变啊!” 许初一小声念叨了这么一句,此时的他有些害怕,害怕这个天下唯一一个同乡人再见之时会形同陌路。 而此时,柳承贤在行动缓慢的牛车上枕书而眠,头枕的那本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本书其实算不上被人推崇,因为乃是一本小册子,记载的都是些游山玩水的琐事。 书本是少年无意间在望山书院的书房中找到的,也是他执意带走的,不为别的,只因为写下此书的人与那副《千里江山图》的作者重名罢了。 梦中的柳承贤手握一支毛笔,与长卷之上凭借记忆绘画出了那副久违了的画作。 画作之上,有千里山脉,有万千河流,有边疆关隘,有城镇街头。 有他熟悉的那座皇宫,有他陌生的那条巷弄。 就在他收尾之时,牛车晃动了一下,让这个差点在梦中重塑清名天下的少年猛然惊醒。 一身墨色儒衫的柳承贤撑着那些个散落书籍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牛车竟然行走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而与眼前悬崖相对的不远处的断壁之上,便是那座曾与他约好来此一叙的琅琊书院。 柳承贤跳下牛车,站在峡谷之间,稍微目测了一下,这间隙少说也有二十丈左右。 看着禁闭的书院大门,少年皱起眉头,很显然这样的一道鸿沟,是想将山下人与山上人分离开来。 横望悬崖边上,没有锁链没有桥梁,若是要过去也就只要山上人才能做到,而且还得是一品六境的山上人。 不然恐怕气息不足,行至一半就得掉下去。 就在少年收回目光的时候,近处有有一个直到膝盖高低的石碑吸引了他。 “以文载道,以书传世。” 蹲下身的少年拍了拍双手,看着石碑上被自己抹去灰迹的八个阴刻文字,不由得轻声念叨。 “原来读书人都一个德行,我还以为只有我家先生这样呢。” 站起身来的少年轻笑一声,石碑上的文字看似寻常道理,却是过悬崖的方法。 若不是柳承贤常年跟在城府深沉的李扶摇身后,总是听些个如同哑迷,晦涩难懂的话,恐怕也很难猜出其中意思。 本以为琅琊书院如此选址是为了谢绝山下人打扰,现在看来却是给入院的读书人分了个高低。 以文载道,即是心中大道也是脚下小道。 好在这些年少年专心修行,先生李扶摇与师爷顾须佐这俩个文抄公,以他的名义写下了不少诗篇文章,足以铺满眼前的二十余丈。 只见柳承贤看了一眼牛车上的那几幅卷轴,随手拿下一幅,朝着书院方向展开。 刹那间,卷轴之上那些原本跃然于纸上的文字依次展开,直奔悬崖对面,在两岸搭建起了一条道路。 “一首词而已,就这样满了。” 柳承贤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像极了那个狐媚男子。 他牵起牛车,伸出手摸了摸老牛的额头,“别怕,跟着我走就行了。这首词虽说只是寻常的山水词,但是也足够咱俩过去了。” 老牛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竟然闭上了眼睛。 于是少年牵牛,牛车载书。就这样,行走于那首山水词铺就得小道之上。 月光之下,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首词恰好也是写月。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这首词是抄的,少年也曾问过李扶摇这首词的出处,而李扶摇也只是摇头,说是自己年少时听他那个亦师亦友的朋友念过。 当时柳承贤有些遗憾,李扶摇看在眼里,轻声说道:“我听那朋友说过此人另有一句话,说得相当好,你想听吗?” 也不等少年答应,柳承贤便拿起毛笔,以端正的篆书写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现如今巧合又遇这词,少年心中也难免想起那十四个字,不由得有些唏嘘。 若是当年在清名天下,自己有幸见过这十四个字,自己会不会好一些,是不是那个跟着游侠儿远游天下的少年会是自己呢? 不知不觉,柳承贤已经到了书院门口,他回首收下卷轴,将其放在了牛车上。 叠指弹窗,连翘了三下门的他,见里面没有动静。 少年想起莲花渡口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轻声说道:“学生柳承贤,前来赴昔日莲花渡口之约。” 说来也是奇怪,连续敲了三下门,大门未见开启,少年只是一句话,那布满了三十六个铜钉的大门便应声而开。 “果然啊,行走江湖,懂礼数不如提人。” 少年自言自语地调侃了一番,随即看向门内。 不一会,一个身穿朱砂色儒衫的年轻读书人从远处走来,行至近处的他弯腰施礼,开口说道:“柳师兄请,我家先生行走经商还未归来,不过走之前特地吩咐,若是您来,便好生招待,不出三日,他便会回来。” 柳承贤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后便牵着牛车进了书院。与年轻读书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身穿朱砂色儒衫的读书人抬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牛车上那些个杂乱的书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其实也不怪他失礼,其中任何一本放在其余都是尘封与书房之中,只供书院夫子的学生翻阅。 这么些个宝贝书籍,现如今就这样在牛车上摊放一堆,这让他怎能不吃惊,好奇起这个叫柳承贤的少年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柳承贤对那个读书人都艳羡与惊讶毫无兴趣,只想着早些见过那个昔日莲花渡的中年男子,将这约定给了了,好掩人耳目当初自己的那些个行为。 可若是让他知道了后来读书人执意认为他与衍崖书院的沈知秋是父亲与私生子的关系,一口一个沈公子的叫着,恐怕此时他一定会与之说上两句话,说清楚这些个书籍的来由。 柳承贤出了望山书院,到了琅琊书院,有人走就有人来。 此时的望山书院连带着那一座道观一间寺院都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不光因为李扶摇带来了阿弃与阿喜这俩个活泼的孩子,还有王猛一行人的做客。 顾须佐蹲在湖边,看着湖水中的鱼儿四处游曳,总也不上钩,不由得有些心塞。 他看了看一旁的如同入了定的男孩,又看了看那个一口一个老子的高大女子,索性将鱼竿一扔,不钓鱼了。 “小子,你看得不累吗?都一个时辰了,你看什么呢?”,顾须佐朝着男孩问道。 名叫启白昼的男孩,默不作声,继续看着湖面,也不搭理老者,也不知道是当真看得出神了,还是故意的。 “我说师弟,您就别操心了。他没个一天半载是不会停的。”叼着一根野草,早已习惯了少年行径的高大女子说道:“还有,别小子小子的叫唤,论辈分他也是你师兄。” “唉……”,顾须佐无奈摇了摇头,要怪只能怪文诸出了稷下学宫,收了这个晚辈做学生。 “这儿,有人曾经破过境界。” 站在湖边出神许久的男孩蹲了下来,终于说了句话。 顾须佐轻咦一声,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男孩指了指湖中涟漪说道:“破境之时文运涌来,即便被他收入扇中,但依旧会有一小部分留在此处,福泽一方。” 顾须佐闻言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湖面,阵阵涟漪的确是相得益彰,与柳承贤破境之前相比的确能感到些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扇子?”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一个狐媚男子手牵着一个拖着三只红色狐狸尾巴的小女孩朝着这边走来,边走边问。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微微皱起眉头,随后继续解释道:“因为我见过他,在来时的渡口,他那柄折扇很不一样,而他牛车上那些个珍贵书籍摆放散乱,唯独那折扇却视若珍宝。” “或许是因为那柄折扇是他眼中最为重要之人送的呢?”,李扶摇接着问道。 “那我说的就更对了,若换作是你,天下文运暂存之处必然也是贴身之物,既然都重要之人所送,那柄折扇自然是贴身携带啊。” 启白昼说完站起身来,朝着王猛说道:“先生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啊?” 李扶摇盯着有些心急的男孩,只感觉文诸公这一次果真是找了个好学生,观察入微,心思缜密。 王猛瞥了一眼带着女孩的狐媚男子,又看了看自家师弟,轻声问道:“你怕那个狐狸精?” 启白昼摇了摇头,可是眼神之中却依然是承认了自己害怕,不过不是害怕那只人畜无害的狐狸精,而是害怕那个狐媚男子。 启白昼觉得,眼前的男子皮囊之下的魂魄绝非是一人。 李扶摇似乎也看穿了男孩的意思,笑着弯下了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小师叔,看见了就看见了,别怕!你看我像坏人吗?” 男孩转过头,盯着晏道安皮囊之下的狐媚男子看了许久,等看清楚了,这才舒展眉头,直言不讳地说道:“不像坏人,但也绝不是好人。” 李扶摇哈哈大笑,指着男孩说道:“说得好,小师叔说得极是,咱们以后努力做好人。” 男孩没有说话,又看了看一旁的小狐狸精,两人目视许久,或许是男孩的眼神太过专注,让阿喜觉得很不自在,总是觉得对方看穿了自己心思。 她本能的朝着李扶摇身后躲了躲,之露出了半个身子。 也就是这么一个细微动作,被男孩看在了眼里,他转而看向一副狐媚神态的李扶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李扶摇看在眼里,眉角微微皱起,转身带着女孩就要走。 就在走出几步的时候,启白昼终究是没有忍住,拉着王猛的手,朝着那俩人的背影说道:“别想了,已经不是她了。” 李扶摇步伐停滞片刻,随后继续向前,并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女孩的手松开了。 这一幕王猛看在眼里十分不解,反倒是知晓自家学生往事的顾须佐露出一个欣慰笑容,继而朝着男孩弯腰施礼道:“多谢师弟提点我那个愚昧学生。” 前生今世,看似相连,却又不想连。既然已经转世,切断了前世记忆种种,那么她便不是她。 只是短短一丁点的时间,男孩便看穿了一切。 而一直纠结于小狐狸前世的李扶摇则看着女孩朝着在书房跑去,在那,有一个叫阿弃的男孩在等他,是他也不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在书院大门外扫地的刘落雁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抬起头的他看见了一个矮小的黑胖子,身穿一袭儒衫的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 刚到书院门口的文诸原本还是笑脸,看见了刘落雁,即刻变了脸色,朝着他喊道:“让你家先生出来!”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文诸与顾须佐也算得上是情敌了。 第二十六章 顾须佐 一眼认出这个小黑胖子身份的刘落雁着实有些为难,下意识地朝着书院里头看了看。 许久之后,见门内没有什么反应,无奈之下只得挠了挠头,准备回去请自家先生出来。 “文夫子,不知道是您来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听见自家二师兄那熟悉的声音,刘落雁此刻的心终究放了下来。 一不想惹怒文夫子,二不想惹怒自家先生,刘落雁正逢抉择之时,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总是背着自己的晏道安却来了。 不是看自己笑话,还是替自己解围来的,这让刘落雁倍感宽心。 即是同门师兄,又是同样出自言希手笔,刘落雁只觉得自己往后当真没有必要再盯得那么紧了,这二师兄绝对还是当初的二师兄。 文诸抬起头,看见了那一袭儒衫,眉眼之间夹杂着狐媚气息的男子,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很像,但却不是。 这是文诸对眼前晏道安的第一个反应,他曾经见过一个同样是眉宇之间狐媚气息流转的读书人,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虽说只见过一次,但是由于在那个读书人手中连输了十二局棋,这让他记了一辈子。 想起往事的文诸不由得愣了愣神,就在这个空档,狐媚男子顺势说道:“我家先生正跟夫子您那个能够窥伺天地的学生闲聊呢,不能出门迎接文夫子,还请先生恕罪。” “他娘的,这个顾小子还是宫里出来的呢,当真没有半点规矩!” 虽然嘴上如此说,但文诸似乎并没有要等的意思,朝着书院大门就走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年轻人则是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低头快行,没有左右相盼的迹象。 狐媚男子疑惑地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个一身蟒袍,肤色犹如煤炭的年轻人,眯起了他那一双狭长的眼睛。 “多些师兄!” 刘落雁的一句话将李扶摇从思绪中拉扯了回来,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师弟,莞尔一笑,“师弟啊,望山书院即便不大,那也是儒家书院。咱们先生即便只是个贤人,那也是个离开了稷下学宫的贤人。这,不一样。况且五在二之下,你莫要心虚。” 刘落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刚想继续扫地,却被狐媚男子接着的一句话点醒,“还扫地呢?文诸公收了两个学生,一个窥伺天地,一个无顾左右。这么个事,难不成就只有我们书院知道?” 就在望山书院大门关上后,一只鸿雁朝着稷下学宫而去。 趁着这个时候,李扶摇赶忙加快脚步,朝着湖边走去,生怕自家先生与文诸公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等李扶摇到了湖边,果不其然,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讨论学问,实则来了一场言语之争。 李扶摇靠在一边,摇了摇头,正如当年文诸第一次来望山书院时一样。 其实顾须佐与文诸俩人学问深浅不分上下,若单说学问,二人甚至有些惺惺相惜,奈何稷下学宫内只有一个女夫子。 顾须佐当年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太监,因为坏了宫中规矩,私下替同屋的伙伴送了一份家书,从而落了个杖责二十的刑罚。 身子本就柔弱,寻常太监这二十棍下去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好在打至第五棍的时候,恰逢一位妃子路过,听那凄惨声响,动了恻隐之心,允诺了行刑之人一点好处,这才让后面这十五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年轻的顾须佐自此便记下了这名妃子,几年后凭着一路小心翼翼加上那些个不多的积蓄,总算是在那个妃子身边谋了一份差事。 妃子出自国中大户人家,自小不喜女红,反而喜欢读书。 平日里在宫中也是无趣,于是便教身边的宫女与太监读书。 这便是顾须佐一个太监能够读书认字的缘由。 久而久之,这宫中便传开了,说那个妃子虽是女子,但是学问惊人。就连当时的皇帝也有所耳闻,时不时的去与她讨论些国家大事。 没过几年,朝中来了一位山上读书人,自称夫子,说是要与那个妃子辩一辩学问。 于是俩人便与一屋之内,论起了书中大义。 最后二人的道理孰高孰低不知道,但是山上仙人留下了一句话,说是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去城外找他。 一男一女独处一室,这让皇帝心生不悦,即便对方是山上仙人,可这事儿终归是个郁结。 久而久之,皇帝有些刻意疏远那个妃子,甚至对后宫之中旁的妃子对其的有意排挤,也是视而不见。 为此,妃子身边的宫女太监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渐渐的找些个理由离开,唯独顾须佐常伴其左右。 最后一次,某个母族在朝中势力不小的新晋妃子找了个由头将顾须佐拿下,说是要活活打死,想要拿宫中相依为命的俩人立个威。 一个太监,死了就死了,可是那个妃子却不愿意。 一个不受皇帝待见的妃子,没有半点背景,这亏吃了也就吃了,可她还是不愿意。 她想起来前些年那个山上读书人的话,独自一人拖着昏迷不醒的顾须佐朝着城外走去。 一路上大雨倾盆,地上泥泞不堪,女子足足摔了不下十几次。 最后走出城门之时,万里晴空。 那个读书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顾须佐,直言道:“放下了,却也没放下。” “总不能两手空空,不是放下了没放下。是放下了先前的,这才拿起了现在的。” 女子寥寥几句话,说得读书人哈哈大笑,长袖一挥,女子身上多了一袭儒衫,顾须佐伤势也恢复如初。 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现如今连文诸都爱慕的稷下学宫女夫子。 或许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顾须佐也就跟在了她的身后,成了学宫的贤人。 或许是因为儒家初代圣人对女子较为宽松,答应了她顾须佐无需在稷下学宫的请求。 自此,燕尾山下多了一间望山书院,而稷下学宫内,多了一个独居的女圣人。 至于顾须佐对于颜夫子究竟有没有非分之想,恐怕也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第二十七章 熟悉的棋局 文诸公心怡之人正是学宫里那个唯一的女夫子,故而不怎么待见顾须佐,即便知道对方的太监出身,但依旧心有余悸。 见俩人这般的舌刀唇战,李扶摇伸了个懒腰,轻声说道:“我刚刚见大雁南飞,估计还有些时日才能回来。” 闻言此话,顾须佐立马不再出声,任由文诸在那里不停的啰嗦。 “文诸公,既然我家先生不愿意与你再去口舌,不如就让我这个做学生的代劳好了。” 李扶摇说着大袖一挥,在二人中间便多了个棋盘。 文诸斜眼看了一眼他眼中的晏道安,冷哼一声,轻声说道:“就凭你小子?怎么真当你家师兄没了,你就是这望山书院的大师兄了?你也配与老夫下棋?” “你个杀猪的,让你下,你就下,费什么话!” 顾须佐重新拿起地上的鱼竿,冷不丁地开口骂道。 “咦?” 听到这声一反之前的语气,文诸只是疑惑了片刻,随即便走到了棋盘跟前,盯着棋盘对面那个读书人的眉宇看了许久,这才说道:“那就下一盘。” 不出三十手,文诸看着眼前的棋盘有些不可置信。 这局棋他在熟悉不过了,正是当年他与那个狐媚男子的那盘棋,那盘双方默契使然,藏于十二盘棋中的第十三盘棋。 当年他与李扶摇对弈,双方一开始定下了十三盘的约定,最后只下了十二盘。 外人看来,都以为是文诸技不如人,觉得没有胜算,所以放弃了那第十三局棋。 其实当时并非如此,那十二盘棋中,每一局的双方起手与最后一子便是第十三局棋的落子顺序及位置。 如此隐秘的事,天下之大唯独只有文诸与李扶摇知晓。 现如今这局棋不光出现了,而且同样出自一个眉宇之间有狐媚模样的男子之手,不用说,文诸也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是晏道安还是李扶摇。 “唉……”文诸落下最后一子,以二十四手截杀了李扶摇,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他娘的,好久不见啊!” 狐媚男子会心一笑,看了看与当年胜负一样的棋局,指着其中一子说道:“文诸公当真是棋艺了得,在下自愧不如。这无心一子,藏的当真是好啊。” 藏是真藏,不过藏的是拙,而非是棋子,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李扶摇话中的意思尽数落入了文诸耳中,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关荥,拍了拍脑袋,“唉,果然啊,都是偷梁换柱的把戏而已。” 李扶摇也跟着看向关荥,小声问道:“文诸公收学生的本事当真是了得,除了第一个不像个样,其余俩人当真是相得益彰。” “别在这拍马屁,你也知道老夫来这所谓何事。不过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柳承贤那小子既然是你学生,那我就放心了。” 文诸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扫去了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继续笑着说道:“我一直在想封一二那小子嘴里那个有趣的人究竟是谁,现如今看来,也是你喽?” 李扶摇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有趣谈不上,就是有些意思而已。” 文诸看了一眼垂钓自若的顾须佐,走了上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你啊,也不知道回去看看你那个老姐姐。” “都说人言可畏,你就偷着乐吧。” 顾须佐说完甩出鱼竿,静若一颗枯木。 见顾须佐实在没趣,文诸只好趁着大雁未归时,朝着李扶摇问道:“那个叫许初一的孩子,当真是不容易啊。你与封一二就没给他留下点什么?” 李扶摇眯起眼,微微一笑,“留下了不少,就看他自己要不要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样了?”文诸随口问道。 李扶摇遥望远方,粗略算了算,笑着嘀咕了一句:“说不定现在正在对镜贴画黄呢!” 客栈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子模样的人坐在铜镜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扶了扶那根碧绿色发钗。 “他娘的!这笔账小爷我记下了,以后回村里了,一定不忘去你坟前撒尿!” 许初一看着铜镜内的自己,顿时有些糟心,略施粉黛究竟是怎么个略施,他是当真琢磨不透。 要说少年为何着女装,这还要从他进了这儿桃李洲开始说起。 起先许初一自己也是好奇,为何那个秃头道士临行前塞给了自己一身女装,还嘱咐自己进了桃李洲就换上。 觉得这是封一二有意整自己,少年便没有换装。 一开始倒也还好,可越走便觉得越不对劲,直到入了煊赫郡,一群身穿甲胄的女子押着一群男人跟他迎面相撞,见他是个男子便抽刀相向,他这才明白过来封大哥的好意。 尽管那群女子当中有三四个一品七境左右的修行之人,好在少年发现的早,凭借符箓化雾,这才在雾中隐去身形。 许初一不是打不过,而是觉得不值当,况且他也不知道这一群女子身后是否有什么自己打不过的对手。 为了息事宁人,省得日后给自己添麻烦,折返出了煊赫郡许初一只能找了间客栈,换上了这一身女子装束,顺便换了个女子发髻,唯一不变的,便是他头上的那一根碧绿的玉钗。 换了一身女装的少年出了客栈后也不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一间茶水铺子和小二套了些话。 几番折腾下来,连续换了几间茶水铺子,许初一这才明白过来煊赫郡的情况。 原来这煊赫郡两百年来一直以女子为尊,男子为卑,阴阳颠倒。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煊赫郡中的一个女子,那女子是个山上仙人,自打两百年前,她便一直坐镇煊赫郡。 少年走在路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女子装束,心中是千百个不愿意。 可是偏偏这一次,封一二那个债主偏偏就在煊赫郡内,若非如此,他肯定选择绕道而行。 借着这一身女子装扮,少年几次在路上遇见那些个女兵都安然无恙。 就在他进了郡县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当真是小瞧了那个茶水铺小二的话。 第二十八章 魏威观 穿了一身女装,脸上妆容有些骇人的少年在街边的那座道观前驻足许久,迟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根据秃头道士告诉自己的话,是这里应该没错,但是不知为何,原本一座寺庙却成了道观。 “还真是世事变迁啊。” 许初一冷笑一声,明显的少年音色吸引了路上不少女子的回头观望,注意到这的他只得捏着嗓子说话道:“这一路旅途劳顿,嗓子还真是有些干呢!呵呵!” 周围的路过的女人们也没有多想,只是回头看了几眼,落在少年胸前后,冷哼一声,挺起了自己个儿的胸。 也不知道封大哥当年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这女子裙衫怕不是他穿过的吧? 少年想到这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起刚刚那些个女子傲人的动作,他觉得以封大哥的为人一定比自己考虑周到,指不定花几文钱买了两个苹果。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女道士从门内走出,看了看傻站在门外的少年,她愣了愣,只以为是寻常香客,只得念道:“无量寿福,这位居士,烧香里面请。” 虽说寺庙改了道观,和尚成了道士,可既然来了,总归是要烧香的。 想到这,许初一点了点头,迈着小巧的步子,一点点地挪进了道观之中。 不进不是知道,当许初一看着道观中的神像,立马呆住了。 只见那尊供桌后的神像身穿一袭规规矩矩的黑色道袍,五官俊俏,身后背着一个长匣,脚下张张符箓。 虽说这脸并非封一二那张贱兮兮的脸庞,但是这长匣与符箓,少年再熟悉不过了。 在门前驻足多时的少年,现如今进了道观依旧是驻足已久。 一旁的女道士看不下去,出声问道:“居士,您怎么了?” 一声询问将少年叫醒,他转头看向女道士,随口说道:“没事!烧香,烧香。” 女道士看着眼前奇奇怪怪的少女皱起眉头,从香盒中抽出三支香抵了过去。 许初一上香跪拜,缓缓地站起身来,“这位女道长,请问这道观叫什么名字?” “你是外地来的?”女道士不答反问,双眼质疑地看向刚刚虔诚跪拜的许初一。 少年点了点头,也没有否认。 “我就说嘛!果然是外地来的,本地的女子可以不知道魏威观,但是不能不识字啊,那么大的三个字挂在门口,怎么可能看不见?” 或许是猜中了,女道士有些沾沾自喜,这话也就密了起来。 “魏威观?”少年下意识地小声念出这三个字,突然想起来一个地方和一个人,大魏和薛威。 他再回头看向神像的脸,突然发现,还这就是那个薛威的容貌。 “这位女道长,我是外地来的,听长辈说这里有家寺庙,不成想改了道观。劳道长您大驾能否跟我说一说,这是怎么了?”许初一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看向女道长。 不成想这一次,女道长竟然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出声问道:“你是男是女?” 许初一有些诧异,这才想起刚刚自己下意识说得“魏威观”三个字用了自己原本的嗓音,并没有有意捏着嗓子。 “唉!”少年叹了口气,袖中符箓飞出,在那女道士眼前一晃,随即停在了神像那。 女道士见状,眼神跟着看了过去,只见那张与神像脚下符箓一模一样的符箓竟然出现眼前,她一时间竟然忘了说话,只是捂住嘴,指向那张符箓。 “神像之人是薛威吧?他是我师傅,临终之前托我送还一件东西给之前寺庙收养的一个女子。” 许初一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盏油灯,只见油灯通体是用青铜制造,花纹古朴,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 女道士看向眼前的油灯,听到少年原本的声音,这才确信,眼前的人的的确确是个男子,而且还是神像的徒弟。 她愣了愣神,用手比了个禁声的手势,随即快速走向门口,将道观的大门紧紧关上。 做完了这些,她这才回到神像前,先是好一阵的跪拜,起身后朝着许初一小声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是跟贫道进去说吧。” 许初一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女道士身后慢慢地走了进去,而那张出手了得符箓也跟在了少年身后以防不测。 等到了道观的后院,女道士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您要找的那个女子,恐怕不会见你了。” “什么意思?”手托着油灯的许初一闻言赶忙问道。 女道士微微皱起眉头,叹气道:“当年在这儿的寺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当时一共收养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她,一个是我家祖师。” “她死了?”许初一想起刚才烧香时看见的那几个牌位,虽说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也猜到了是这间道观之前的几位道长。 “不,她活得很好。活得不能再好了!” 女道士闭上眼,这一句话中即便有两个“好”字,但是听这话的语气,却很不好。 少年有些疑惑了,他挠了挠脑袋,好奇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年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女道长紧跟着又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我见你穿了女子衣裳,想必这一路上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许初一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继续说道:“说此地是以女为尊,以男为卑都算是客气了。” “其实当年薛仙人来之前,并不是这样。”女道士闭上眼,解释道:“我听我师傅说过,当年这儿可不是这样。” 许初一有些不太相信,一路之上,他看得很是清楚,在这儿女子抛头露面,男子穿着保守,就连在路上也必须以布掩面。 他还看见路上有女子殴打男子,口口声声说教训丈夫,甚至街边还有些青楼妓寨,不过靠在门边的都是些浓妆艳抹的男人。 对此,少年心中还恶心了许久。 如此的一个风俗,几百年前不是如此,他有些不明白,暗自觉得怕不是因为自己的封大哥来过之后,才落了个如此模样吧? 其实少年猜得没错,之所以这煊赫郡变得如此,还真就是封一二所作所为。 当年的煊赫郡与现在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现如今男子如何,当年的女子便是如何。 就连郡县外保存至今的那座塔上也曾写有这么一句话,“去女迎弟”。 当年这儿对待女子如同货物一般,家中若是没有个男孩,那可算是遭了殃了,不光亲戚之间相互讨论,就连街坊四邻也会取笑一二。 没有男孩怎么办?那便继续生,若是生不出那便娶一房小妾继续生。 女儿太多,养不起那便将刚出生的女婴送往郡县外的那座塔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运气好的被豺狼虎豹叼走吃了,运气不好的,郡县外游荡的乞丐不少,穷苦不说还没个媳妇,之后的事是生是死不言而喻。 当年盯着薛威名字的封一二便是路过了那座塔,看见了那不可言说的一幕,纵使脾气再好,身后的春秋长剑也出了长匣。 一剑封喉,不留些许苦楚。封一二看着那些血迹和破裂的女婴下体,本想着下手不妨狠一些,可塔中一声女婴哭喊还是将他唤醒,只是给了那些个乞丐一个痛快。 就这样,封一二在塔边待了一夜,从若干具婴孩尸体中翻出了两个还有呼吸的女婴。 第二天一大早,他抱着俩个女婴走入郡县之中,直奔城中唯一的那座寺庙,大业寺。 将女婴托付给寺庙后,封一二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寺庙中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五六年。 一是因为他想看看煊赫郡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明明知道将女婴丢到塔中是个什么后果,那些个父母却还是能狠下心来。 二是他在等,等这间寺庙的主持能够回来,封一二好找他借一盏佛灯。 这几年,封一二每日都穿着一身道袍站在寺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每一日,似乎都一样,每一日似乎都不一样。 不光他在看,那俩个被他从死人堆里带回的孩子也在看。 其中一个女孩脸上又一块不大不小的胎记,她看得最为出神。 “薛大哥,你说我爹娘是不是因为我脸上的胎记才不要我的?”,女孩看着街边一个打扮好看,同样年纪的孩子,被父亲抱在怀中,不由得问道。 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的封一二笑了笑,摇头苦笑了一声,“没有,我猜估计你父母是真的养不起你了。自己个儿吃不饱,这才想着将你送到寺庙里,好给你寻条生路。” 即便知道真相,封一二依旧不愿意说出实情,他觉得有些事孩子们长大了直到与现在知道是两种不同的结果。 相对于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女孩,另一个长相好看的听到他俩的对话,却只是冷笑一声。 封一二听着那声冷笑,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女孩长大了,即便她憎恶父母,也不是不能原谅。 想到这,封一二蹲下身来,朝着刚刚冷笑的女孩说道:“我知道你都明白,你很聪明,可聪明的人往往不会开心。” 封一二的大手落在女孩的肩膀上,双眼之中满是怜惜神色。 又过了十年,俩个女孩都已经长大了,其中一个更是美艳动人。 也就在第十六年,寺庙主持终于是回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你都得借我用用!” 封一二看了一眼身前的老和尚,那只手却已经慢慢地靠近了桌上的那盏油灯。 没成想老和尚只是笑了笑,指着屋外说道:“这油灯十六年前老衲就送出去了。” 封一二挠了挠头,有些不明白老和尚的意思,而在屋外,偷听到俩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一夜,老和尚趁着夜色出门,与封一二俩人大步走在漆黑的道路上。 “老和尚,你是认真的吗?这么做,值当吗?”,封一二一边走一边磕着瓜子,时不时的还朝着寺庙方向看去。 老和尚不慌不忙,脚下步伐没有放慢的意思,“阿弥陀佛,因果而已。” “因果嘛!我懂!”封一二笑了笑,开口说道:“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嘛!可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 “封施主!你说错了!其实你不懂!”老和尚笑了笑,对于封一二的说法,他似乎并不认同。 封一二也没跟他计较,继续问道:“那俩个女孩当真会报复这煊赫郡?” “老衲都说了,因果报应。施主你还问?” 封一二叹了口气,想了许久之后,这才说道:“看来我这十六年也算是白等了!这油灯没借着不说,既然是因果报应,那我还费心教导那俩个孩子,看来是我自己瞎操心了!唉……” 法号叫做了因的老和尚笑了笑,“老衲只是说油灯是他人的,老衲借不了给你,可是没说你不能去找她借啊?到时候记得还回来便是了!不久,就三百年后,将油灯还给她便是了!” 封一二停下脚步,想了许久后,骂道:“好你个秃驴!你这因果之中是不是也含了老子在内?” 了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封一二的胸口,“老衲都说了,因果报应,既然是你种的因,别人得的果。那就与你无关!” 越听越糊涂的封一二瞪了老和尚一眼,小声嘀咕道:“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只知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阿弥陀佛!差不多,差不多!”老和尚念了一句佛号,嘴角的笑容便再未落下。 “封施主。你看啊,你当年救了这俩个女婴,那么是种了善因。可因为你救了他俩,整个煊赫郡的男子日后会有三百年大难,这是他们的恶果。你种善因,他们得恶果。” 临行前,手拿着油灯的老和尚一直再重复因果报应的事,这让一心只想拿到油灯的封一二有些不耐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封一二一边说着一边几次伸手想要拿那盏油灯,却被老和尚手上动作给晃了过去。 了因看向封一二,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 第二十九章 因果 听着道观之内的女道士所说的话,许初一紧锁眉头,指了指神像方向,直言不讳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亲眼所见?” 女道士摇了摇头,她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又怎么会亲眼看见几百年前的事呢。 “那倒不是,是贫道师祖一字一句传下来的!” 许初一听见这话,眉毛锁的更加紧了,深吸一口气的他这才缓缓说道:“我倒是明白那个了因和尚说的意思了。之后呢?那个长相好看的女孩是不是我手上这盏油灯的主人?现如今这煊赫郡的女主人?” “好看?”女道士摇了摇头,坦言道:“你说的那个好看的女孩应该是我的祖师,其实这故事还没说完。” “哦?”少年有些诧异,按照的他的想法,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即便在何处也应该比一个面容上有胎记的女子行事要方便些。 少年挠了挠头,转身朝着神像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不为别的,只为自己以貌取人道歉。 所谓以貌取人并非单指看见面相平平者便觉得此人必定不会如何为恶,看见面容绝艳者便在脑中设想此人必定凭借容貌为非作歹。 少年一开始觉得定是那个好看的女子借着容貌之便利用此郡男子从而位居高位,现如今想来自己倒是想错了。 “仙人您一定是想错了,长得好些的确有些事能得到善待,可既然得到了善待,为何又要心怀仇恨呢?” 女道士一语道破此中原委,这才继续说起后来的事。 自那一夜后,封一二便带着那盏不知有何用处的油灯走了。 也就在他走后第二天,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了因和尚竟然带着她俩去了一趟城外的那座刻有“去女迎弟”的塔前。 看着塔中的婴儿尸骸,以及那些个正在行龌蹉事的乞丐,二人忍不住往后退去。 虽说封一二刚来的时候曾经在这斩杀了几个乞丐,但是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要城中夫妻依旧遗弃女婴,那么此地便一直会在。 “莫怕!你们就是薛威从这儿捡回去的。” 老和尚一句话让俩个女子直接瘫软在地,其中面容姣好的那个女子咬着牙齿,双眼之中满是仇恨意味,而那个脸上长有胎记的女子双眼之中满是失望与失落。 一旁的了因看见此景,摇了摇头。 回去的时候,了因单独将脸上长有胎记的女子叫了过去,只是叮嘱了一句:“他日有个人会回来,将那盏属于你的油灯送还给你,希望到时候你能听他说一些话。” 仅仅只是一句后,了因便将她带出寺庙,告诉她天地辽阔,自行离去。 或许是命中注定,因为容貌被取笑的女子最后女扮男装从军,机缘巧合又认识仙人,在然后便是成了这煊赫郡之主。 而那个留在寺庙里的女子,前二十年在佛经中寻找,后二十年学道。 而这间寺庙也成了道观,供奉起了当年搭救过她们二人的那人神像。 “了因呢?他去哪了?”许初一出声问道,只是刚问出口,他随即明白过来,眯着眼说道:“这个老秃驴当真是了得,我还在想哪里来得如此之巧,有什么仙人,其实就是他吧?” “的确是那位高僧,自这一郡之地成了女子做主后,他便自行圆寂,身死道消了!”女道士也不避讳,直接说道。 少年一阵讪笑,摇着头说:“种下恶因,却不想他人承担恶果,所以就自行承担。这个了因倒是有些意思。” 少年细细品味其中意思,想了许久之后赧颜道:“想必道长的师祖是在佛经中寻不到一个因果,这才从了道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女道士闻言轻声问道,根据她师傅所说,师祖的确是翻阅了大半佛经,最后觉得终究说不清楚,看不明白,这才修了道,将寺庙改为道观。 “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可一因可生万果,万因可至一果。”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在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踱步,不顾女道士的一脸疑惑,继续说道:“可是并非善因才能得善果,恶因必然是恶果,也不是一定是报应在一人身上。” “什么意思?”,女道士听到这,依然有些不懂。 “他不是说了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许初一指了指神像方向,笑着解释道:“其实很简单,佛家有所谓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不假!但是佛家讲究一个普渡众生。所以这因果报应并非针对一个人,而是天下苍生。” “其实你的师祖不是没有找到,而是找到了!正是因为找到了,所以才弃佛从道,因为她觉得不公平!一个人做了好事,最后这善果却落在了他人身上。一个人平时做尽好事,却无端被他人恶果牵连。你说,你的师祖能接受吗?”许初一摇了摇头,突然觉得佛家的道理也有些意思,于是继续说道:“所以佛家讲究一个普渡,一生行善。若是世人皆行善,那么善果就会多些,恶果便会少些。” “既然如此,那祖师为什么不继续念佛转而修道?” “那是因为,如此太慢了!”少年叹了口气,苦笑道:“那个时候煊赫郡恶果颇多,想要一时半会消停也不太可能,唯一的方法就是从她那个姐妹着手,化解她的恨!佛家的普渡一说实在是太慢了,来不及!” 女道士点了点头,觉得少年所言好像有些道理,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再次出声道:“那个了因的坟有没有被毁?” “这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女道士眼神透露着一股子惊讶声色,觉得眼前这个女装少年当真是仙人,此等事情居然都知道。 “那是当然,因为他为了一己私欲!” 许初一叹了口气,随后一言不发直接走出道观大门,对于他而言既然知道了手上油灯该还给谁,那么便不再停留。 至于那个为了早正因果,行了这龌蹉事的老和尚,他只觉得活该。 凭什么一个心存善念便被推出寺庙,一个戾气太重就可以留在寺庙。 只因为老和尚有个私心,他不想往后劝说一事太难。 第三十章 人生八苦 穿着一身女装的少年行走的街上,面色沉重。 若是说佛家是对的,那么娘亲落了个这个境地又是谁的恶因呢?自己若是对此事置之不理,究竟是个恶因还是个恶果? 许初一想来想去,不知不觉又走回来道观。 他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道观,叹了口气。 “难不成真是注定的?” 少年轻声一笑,眉头舒展。走了一直向右行走,在城中转了一个大圈的许初一哪里会不知道这样的路迟早要回来,不过他总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一个让自己不至于袖手旁观的借口。 就如同那个老和尚当年所说的因果报应一般,少年觉得若是今日种了善因,或许这善果会落在已故的娘亲身上。 老和尚曾经说过,将来无论来的是谁,都希望那个女子听一听他的道理,可是没说那人是谁。 许初一再次踏入魏威观,朝着那座神像笑了笑,随即朝着里屋喊道:“我想了想,今晚还没地方去。不知道道长能否收留在下一晚。” 女道长将头从门内探了出来,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少年,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可以!” 少年笑了笑,在屋内看了看,将几个蒲团随意拼接一番便躺在了那,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神像,看着那个熟悉身影却不太熟悉的脸,忽然想起什么,出声说道:“我可算是明白了,难怪你总是带着人皮面具,原来当年你也是听懂老和尚的话,所以不想沾染因果啊。” 想明白封一二一些习惯的来由,少年感觉似乎与游侠儿认识多年,唯独这些日子,走过他走过的路,方才了解他所作所为的用意。 许初一视线由上及下,落在了神像下的牌位上,虽说不认识字,但他也能猜到,这头里的一块便是那个被老和尚留在庙中的女子,也就是此间道观师祖的牌位。 他盯着那牌位许久,不由得有些唏嘘,女子好看便能得到世间大部分人的善意,其实不光是女子,男子也是。这一点他倒是不意外,毕竟好美之心人皆有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女子才适合被留在庙中,一是因为长相,大抵是不会遭到太多恶意,二是女子起初心中怨恨太大,若今日是她身为这一郡之主,恐怕哪怕是封一二还活着,亲自前来,也未必能劝说她放下仇恨。 相反另一个女子却刚刚好,本性较为软弱,长相普通。 “都是因果,那这一郡的男子这几百年过得如此艰辛,恐怕也是因果。”许初一想起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难免有所唏嘘,喃喃道:“了因大师啊,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做过分了。所以这才自行圆寂的?” 少年越想越烦恼,毕竟说是要劝一下那个女子,但是他明白这儿就如同村子里一样,若是凭几句话就可以将仇怨化解,恐怕就不会有这几百年的事儿了。 现如今看来,封一二还真就给了自己一些个方法让自己替关鸠解开村中困境。 他看了看那个牌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女子弃佛从道,或许是找到了佛家不可解,道家却可解的事。 想到这,少年站起身来,朝着里屋问道:“道长。你家祖师可留下什么东西?” “有啊!就是一段话,就刻在供桌边上!” 女道士回应一声,随即想起少年并不识字,于是走了出来,走到供桌边上,招呼少年过来。 许初一凑了过去,只见桌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看桌上那早已被磨的有些圆润的刻痕,想来有些年头,应该是那位道观祖师亲手刻下的,而非是后人代为镌刻。 “一……然后怎么念?”许初一疑惑地问道。 “一生苦、二老苦、三病苦、四死苦、五所求不得苦、六怨憎会苦、七爱别离苦、八苦受阴苦。” 女道士一边逐个指着那些个字一边念道。 许初一沉默不语,就在女道士准备转身离开,留他一人独自思考的时候,少年突然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起先,女道士只是意味少年不识字,但是跟着仙人应该知道些道理,否则也不会一语道破了因大师留下的因果之说。 可是没成想,少年竟然连最简单的佛家所说人生八苦也未曾听过,这让女道士不由得有些怀疑,眼前少年究竟是真的没听过,还是装作没听过。 “唉……”女道士叹了口气,这才解释道:“所谓人生八苦,就是佛家认为人间有苦难皆是起源于八种。 人生苦,是为人自生于世,冷风割体,烈阳烤炙,人间千般滋味自此开始。 人老苦,是为人至老年时,力不从心,不能自理,虽眼见却不能为。 人病苦,是为人食五谷,难免得病,身似堕入无间地狱,受无形酷刑所扰。 人死苦,是为人活不过百年,然百年间不能尽人间万事,心怀遗憾常留心头。怨憎会苦,是为怨家仇人,憎恶之事,不得不相遇聚集,受其扰害威胁而生诸苦皆为此。 爱别离苦,是为相爱之人分离,亲情骨肉离别,父子各奔东西,好友南北相望,虽日夜相处,心却相隔千里。 求不得苦,是为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眼见万般好,皆是他人梦,我心向明月,明月不曾寄相思。 受阴苦,是为明知命里无,却寻千百度。终是心中有,身有千般物,心却空。” 许初一缓缓入神,越听,这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人生苦何其多,当真是活得不容易。 虽说佛家提出了这人生八苦,却也是以出家修行为解。提了八苦,却只为逃避,难怪那位师祖要弃佛从道,原来还真是找不到一个答案啊。 许初一挠了挠头,无奈抬起头长叹一口气。看来这劝说之法,全在这人生八苦之中。 就在少年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再次落在了神像之上,猛然想起,当年封一二说得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忽然明白过来。 “道长,看来,您得帮我个忙了!” 第三十一章 道家的八苦 女道士看着眼前的少年,喝了一口水,心里面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 或许不识字也是一种福气,至少不用翻阅这满桌的道家典籍。 用手撑着额头的许初一,渐渐的已经有了些困意。 而一旁的女道士则一直不停地翻阅着手上书籍,只有喝水时才能得以休息。 之所以要翻阅这些个道家书籍,全因为许初一觉得既然佛家八苦的应对之策,这道观师祖觉得没用,这才修了道,那么必然是道家典籍中藏有的道理颇为管用。 于是这可就苦了道观里的这位女道士了。 连夜点灯熬油,只为在这些个道家书籍中寻到八苦的踪影。 即便自幼数独道书的女道士断定没有这八苦二字,无奈许初一却执意如此,关键是少年还不认识字,这寻找的活可就落在了她一人肩上。 正所谓自古烦恼识字始,许初一觉得很有道理,就是因为不识字,所以才省了这份功夫。 可是没有就是没有,直到天微微亮,依旧没有找出道家书中哪一句有了这“八苦”二字,以及应对之法。 有些疲惫了的女道士拿起手中的茶壶,感觉重量不对,轻轻地掂量了一下,这才发觉是这一壶的茶水竟然已经喝完了。 她揉了揉眼睛,随口说要去烧一壶热水,对面的许初一点了点头,头也不抬,继续翻阅着手中书籍。 原来在女道士的抱怨之下,许初一不得已学了那个“苦”字如何书写,也跟着翻找了起来。 女道士叹了口气,拎着茶壶站起身来,推开屋门,一阵清风伴随着一缕阳光进了屋。 清风吹开了少年手边的那本《山水书》,被风吹起的书页好巧不巧打翻了油灯。 少年看着油灯倒下,伴随着洒落的灯油,刹那间将桌上的几本书点燃了。 女道士听见动静,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的大火,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还好许初一眼疾手快,赶忙操纵袖中符箓化水,这才将桌上的那堆火给熄灭了。 看着桌上的书被烧了个七七八八,即便没有烧毁的那些也被水打湿了。 少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桌上唯一完好无缺的那本《山水书》,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从衍崖书院一直带在身边的小说话本。 既然书已经潮了,那么也就只能等等了,只有等书晒干了,才能继续寻找了。 折腾了一夜的女道士有些疲倦了,在打了几个瞌睡后连连摆手,回房睡觉的她独自留下许初一一人在院中晒着那些个摊开的书籍。 在摆放好最后一本书籍后,本就不大的院子已经没有了落脚的地方,少年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便去了供桌下的蒲团上等着。 或许是太过操劳了,少年想着那些个琐事,不知不觉竟然也睡着了。 等到他再次醒来了的时候,却听见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糟糕!”少年猛地坐在身来,不慎被供桌撞伤了头。 可他也顾不上疼痛了,赶忙跑到后院。 不知是不是故意和少年作对,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已经下起了大雨,那些书籍也被淋了个通透。 院子里都是被雨水浸泡后打碎了的书本残页,或许是许初一的那一声“糟糕”太过响亮,又或是女道士恰好睡醒。 二人看着一片狼藉的后院,同时叹了口气,许初一直接坐在了地上,发出来一阵苦笑。 原本以为只要找到了书中的“八苦”就可以了,没成想因为自己的几次疏忽,竟然使这事儿变得如此艰难。 本来还想责怪少年两句的女道士见状也只得将话咽回来肚子里,几步走了过去,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安慰道:“没事,这不怪你。既然没了就没了,都几百年了,想来也就这样了。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好了。” 少年摇了摇头,两只手撑在身后,喃喃道:“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说得是……” 说道此处,少年猛然停下,一脸地呆滞着看着满院残页,口中问道:“顺其自然这话,你听谁说的?” 女道士愣了愣,随口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就听我师傅的师傅说过,后来就是我师傅她老人家说这话了。” 少年挥了挥手,示意让女道士让开,而他则继续坐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大雨落下,看着本就一片狼藉的院子更加的狼藉。 女道士见少年想得出神,只得走开,回到了屋内,想着不要打扰他想问题。 隐隐之中,女道士觉得似乎“顺其自然”这四个字,便是少年一直要寻找的东西。 事实上,也真是如此。 许初一知道什么是顺其自然,也隐隐觉得好像可以说“八苦”的应对之策,可是他并不确定。 可直到问了那个问题,得知这四个字是这间道观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少年这才笃定,这四个字肯定是。 而现如今,这顺其自然又如何应对八苦,还得少年自己去想。 许初一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地想着所谓的八苦,想要找出其中联系脉络。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哪怕雨停了,也依旧是盯着院子里成了纸浆的道家残页。 直到太阳落下,他依旧没有想到。 封一二曾经就说过,许初一对于某些事太过执拗,现如今这不就对于此事执拗上了吗? 相对于许初一的固执,跟着李扶摇的柳承贤相对而言就圆滑了不少。 毕竟封一二曾对他说过不求甚解,看了便是看了。 有些事看不懂就暂且放下,切莫被这些事耽误眼前的风景。 现如今,在琅琊书院的读书人便做到了这一点。 柳承贤不明白为何在渡口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子会对自己如此的敬重,一言一行居然是以学生待师之礼对待自己。 其中原委,少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尽管对方一直说叙旧,可本就没有多少交情,又哪里来得旧可叙呢? 柳承贤一连三天看了三幅书院藏画,一次比一次话少,想着何时请辞才算合适。 第三十二章 行商 其实中年男子并非正式的书院先生,而是书院行商。 平常的书院先生除了带着自家学生游历之外很少出门,一般都是坐镇书院教学生念书。 琅琊书院不同于其他书院之处,便在于多了行商先生这么一个人,在书院的日子少,出去的日子多,而他的学生也是由其他先生代为授课。 身为书院行商,顾名思义便是替书院做生意,打理书院的产业。 当然除了各地的生意之外,还有就是暗自埋下些桩子,用于探听消息。 毕竟这琅琊书院一脉若是追寻起来,可是稷下学宫徐姓圣人的书院。 那些个天下妖物如何,必然是要清楚的。 柳承贤在第四日想要请辞的时候,却被中年男子以过几日要出去行商为由给婉拒,并且邀请他一同出行。 少年在盛情难却之下,再加上对行商先生的好奇,也只得继续留在书院,想着过几日与中年男子一同外出,借机离开书院也好。 夜深之时,中年男子走入了书房之中,在见过了书院夫子之后,跪坐在了一边。 身为琅琊书院夫子的老者见他来了,轻轻地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柳公子歇息了?” “回禀夫子,他已经歇息了。”行商先生抬起头看着老者手上的画卷,继续说道:“今日柳公子几次想要请辞都被学生挽留了下来,看样子过几天不出去是不行了。” “那就去吧!记得小心行事就好,切莫被他察觉,误了圣人的事。”老者说着随手将手上书籍递了过去,继续说道:“畴昔,这些年辛苦你了,为书院奔波。” 身为书院行商的范畴昔连忙说道:“夫子您言重了,学生不爱读书,天生便喜欢到处跑,买东卖西。做这些自己也开心啊。” 行商一事素来被这个天下瞧不起,称为下等行业,即便是书院的行商,其实在这帮子读书人眼中也是被人调侃的职位。 可范畴昔所言却是真心,他是真喜欢行商,在他看来,这做生意行商可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读书人自称读万卷书,读出书中真意,而他觉得自己是行万里路,看出人间真意。 每到一地,范畴昔不光做好了书院安排的事,顺带也学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在他看来这每一洲其实都不一样,风土人情不同,百姓所思所想也不同。 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的百姓纯朴,有的百姓奸滑,各有不同,却又似有相同。 “没事还是多读读书的好,这行商之事切莫看重。”老者似乎对这个学生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开口说道:“早日突破境界才是真的。” 对于书院夫子的话,范畴昔只是点了点头,拿着手中书籍慢慢退下。 老者见书房的门慢慢关上,这才叹了口气,“多聪明的学生啊,怎么就不爱读书呢?” 自打年幼的范畴昔来了书院,老者这个书院夫子便对其喜爱有加,毕竟孩子聪慧,对于很多问题都有独特的看法,为人机灵,很是讨喜。 身为琅琊书院大先生的秦安本以为自己的这个学生将会继承自己的衣钵,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对于圣贤书置之不理,相反喜欢和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师弟打闹。 他那个师弟就是因为不成器,读书读了许久才不过二品而立境界,这才做了书院的行商。 这个境界在外面行商,既惹不出什么大麻烦,遇见了找上门的大麻烦也足以逃命。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为器重的学生既然跟着自家师弟在出了一次远门后,竟然想着去做行商。 这让秦安觉得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而自打范畴昔接过他师弟的职务,做起了这书院行商后,他那个师弟就直接离开了书院,至今不见踪影,也没有消息传回书院。 对此,秦安并不关心。毕竟不过是一个曾经的书院行商罢了。 即便学生不成器,但是毕竟是自家学生,对于自家师弟不管不问的秦安对自家学生范畴昔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每每这个学生行商归来,他都会将其带到书房,交给他一本书籍。 看似不起眼的书籍,其实每一页都有详细注释,和他附着于上的丝丝文运。 只要自家学生翻看过,这境界都会有所提升,哪怕他在无读书的兴趣,带在身上也可稳固境界,让他不至于与寻常山上人一样,慢慢老去。 可惜的是,不喜欢读书,便这就是不喜欢读书。直到现在,范畴昔的境界依旧停滞不前。 不过即便嘴上说着学生不争气,但是作为先生的秦安打心眼里也未曾放弃过这个学生。 这样一个举动,使得范畴昔也曾暗暗想过自家先生为何对自己如此厚爱。 可他后来再三确认过自家娘亲年轻时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这才想明白,这世上有个东西,叫做偏爱。 或许会因为一个人长相俊美而偏爱,或许会因为一个人聪慧过人而偏爱,甚至会因为对方一句话说中自己心声而偏爱。 正如范畴昔自己,他对柳承贤正有此感。 一开始在莲花渡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因为身为书院行商,自家先生对自己不薄,想要为书院寻一个读书种子。但是在得知名花有主之后,就只得作罢,想着留下些香火情也是好的。 直到前几年读了柳承贤的一首诗,他这才对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心存好感。 那是一首平常的诗词,甚至是他那些个诗词中流传范围最小的一首。 “百尺竿头五两斜,此生何处不为家。北抛衡岳南过雁,朝发襄阳暮看花。蹭蹬也应无陆地,团圆应觉有天涯。随风逐浪年年别,却笑如期八月槎。” 从书房内走出的范畴昔,路过柳承贤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多年行商,很少回书院的范畴昔只觉得这首诗当真是说出了行商之苦。 这个世道,能为商人说一句话已经不容易了,甚至能不惜笔墨为商人写下一首诗,更是不容易。 不知不觉,他早已将少年引为知己。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误会了少年身世,沈知秋在稷下学宫身死道消后依然招待如此热情招待他。 而少年是不是要进稷下学宫,是不是要成为学宫贤人或是圣人,范畴昔毫不关心。 第三十三章 垂钓老翁 “这画倒是有些意思,可是为何不见落款?” 柳承贤看着眼前的画作,右手轻轻地划过一角,出声问道。 少年倒也不是敷衍客套,一连几日,日日观画,唯独此画最为特别。 当范畴昔将手中一张画卷摊开在桌子上,柳承贤只是一眼便看出了此画的特别之处。 先说这用纸,前几日的画作较为写意,都是绘于生宣之上,多半是泼墨山水亦或是桃田李下。 唯独今日的画作有别于前几日,弃了生宣,改用熟宣不说,笔法勾勒也更为细致,看来是担心生宣落笔容易洇开晕染,这才换作了熟宣。 最为巧妙的是同样是山水,这起伏山势与平静湖泊细致处可见山中林木和湖中鱼虾。 就连最为不起眼的渔船上,垂钓老翁那面部淡然神色也是一清二楚。 整一幅画摊放在桌面上,画中情景跃然于纸上。 少年觉得这种感觉似曾显示,仿佛见过这种画卷,虽说稍有逊色处,但依旧有些神似。 《千里江山图》,少年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与许初一二人一同观画,一个从左至右,一个从右至左。 那副蕴含了整个清名天下的《千里江山图》虽说比眼前的画作无论从手法上,又或是颜料选用都更为细致小心,但是两者必然有着联系。 少年对于范畴昔以及他身后的琅琊书院还是有所猜忌,所以不敢细看,只是如往常一般一眼扫过,随即伸手触摸。 想着法要打听画作来由的柳承贤故意将手停留在空白处,问了关于落款的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当年行商之时借宿一户渔家,无意中看见了挂在船内的这幅画,虽说我是个行商不假,但是也读过书,知道这东西好。况且,按照渔家自己的说法,这画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多年就这样挂着,水上潮湿,都没有生霉虫蛀,想必是个好东西。于是就花钱买下来了。” 范畴昔指了指那幅画上的垂钓老翁,轻声说道:“那个渔夫小伙子还说,这画中老翁是他祖宗,这些年风调雨顺全因为这幅画在,祖宗庇佑。为这,足足朝我要三两白银呢!” “哦?那你没说说价格?”,柳承贤用手摸过熟宣的边角,眉头微微蹙起。 范畴昔哈哈一笑,指了指少了落款的地方,说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我本就是行商之人,哪里会不还价?给了他二两白银加上三十枚铜钱,这才算是把这桩买卖谈下来,将这画带回了书院。” 柳承贤点了点,面带笑容地说道:“那可就恭喜范兄了,这么一幅内有气运傍身的画卷,山下二两白银三十枚铜钱就拿到手了,当真是买了个天大的便宜。不知道这渔船在是在哪个洲哪个郡?能告诉在下一声吗?我也好去捡个便宜。不过没有范兄这般好运,也不知道能不能捡到?” “哦?气运?” 范畴昔上前端详了好一阵,依旧没有察觉到这画卷究竟有什么,柳承贤口中所谓的气运又在何处。 他本就不喜读书,境界也是因为自家先生垂爱,这才停滞在一品六境,尚且处在气府成型的时候,又哪里能分辨的出什么气运不气运的。 “小友,说得不错!” 就在此时,素来不喜见客的书院夫子秦安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夫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不争气,明明这么好的机缘就在眼前,却能错过。这画可是大有乾坤,可他偏偏看不出来,藏在自家厢房里,都落了灰了!” 柳承贤弯腰施礼,扫了一眼画卷,不由得皱起眉头,替画中之人担心了起来。 “先生,这画真有气运?” 范畴昔看了看画圈,忍不住拿手摸了摸,可即便摸索半天,依旧感觉不出来什么。 这一幕看得秦先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见他朝着画中垂钓老翁伸手而去,“不光有气运,还有人呢!” 随着秦安触碰画面,整个画卷掀起阵阵涟漪,只是轻轻一提,他便将画中的那个垂钓老翁拉出了画卷之中。 “放手!” 未曾想才在画卷中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翁,只是稍微探出头,便朝着秦安呵斥道,似乎对走出画卷一事,颇为不满。 一旁的柳承贤有些诧异,这画想必与《千里江山图》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画中可藏山河日月,笔下能匿天下苍生。 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但是为何垂钓老翁对于出画卷一事颇为不满呢?看他那神情和语气,似乎很不情愿啊?难不成还有人心甘情愿困在画卷之中? 就在此时老者半个身子已经从画卷中出来了,老者身披蓑衣,右手紧握一根黑色竹子所做的鱼竿,鱼竿前头绑着一根鱼线。 观察入微的柳承贤看见那鱼线似乎有些不对劲,竟然是紧绷着的,这正是说明,老者是钓着了什么东西。 “不好!” 柳承贤大叫一声,从腰间抽出了那柄折扇,朝着鱼线飞速旋转而去,想要将鱼线削断。 但是奈何鱼线太过结实,竟然纹丝未动,反而将那柄蕴含了文运的折扇打了回去。 柳承贤接过折扇不由得身形向后退去,一开始他便觉得不对,现如今看来这鱼竿也好,鱼线也罢都是件不错的宝物,就连老者都是个山上人。 那么这样看来,老翁垂钓之物又岂能是普通鱼儿? 说时迟那是快,当老翁整个从画卷中出来后,一只蟒蛇脑袋一样的东西咬住那根鱼线探出画卷。 于此同时,画卷跌宕,一连出现了八处涟漪。 秦安见状不由分说赶忙将自家学生范畴昔拉至一旁,掏出了腰间一方镇纸朝着那幅画就扔了过去。 而那个从画卷中走出的老翁则是极力拽住鱼竿,与画中的蟒蛇似的怪物焦灼开来,似乎是想将它的力气用尽。 柳承贤撇了一眼画卷,只见画卷湖面下不同之前,隐隐有其余八只脑袋露出。 少年深吸一口气,凭借记忆断定,画卷之中是一只九头虫。 第三十四章 洪泽湖垂钓老翁 随着那一方镇纸拍中画中的九头虫,只听“嗷呜”一声,画中九头虫发出一阵哀嚎。 “小子,还他娘的愣着做什么?帮忙啊!” 身穿蓑衣,不知根底的老翁朝着一旁的柳承贤大喊一声,见少年只是后退,于是只得开口说道:“你小子手中的折扇莫非只能用一次不成?” 这话出口,倒是提醒了柳承贤,扇子对于鱼竿或许没有作用,可是不代表对画中的九头虫也起不了作用啊。 刹那间,少年折扇再次脱手,这一次柳承贤用尽了全身气力,折扇上的那七个字也发出淡淡光芒。 在折扇出手后飞出扇面,一字对应一头,朝着九头虫而去。 那只九头虫的七个脑袋在接触到那七个字时猛然化作齑粉。 而被鱼线和镇纸纠缠的那只头也趁机被所以老者以一记手刀削落,九头已去其八的九头虫一声惨叫后,也找准机会重新返回画卷之中。 只是与以往不同,再那只头潜入湖面之时,整个画卷四分五裂。 “他娘的,你他娘的臭小子,字出去了,折扇却没落!数都不会数吗?” 见九头虫就这么跑掉了,蓑衣老翁叹了口气,抄起鱼竿就打在了柳承贤的头上,紧跟着坐在地上不停地叹起了气。 被眼前突如其来一幕弄得有些受惊的范畴昔看着眼前老者,果不其然,与画中的垂钓老翁是一个人。 “没事吧?” 秦安上下打量了一番被自己拉着后退的自家学生,亲声问道。 “没事!没事!没事!” 还在想老翁为何会在画中的范畴昔被自家先生这一句话叫醒,赶忙摆了摆手,连说了三声没事。 见自家学生的确没什么大碍,秦安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伸出右手,那桌上的镇纸便飞回了他的手中。 “请问前辈姓甚名谁,为何在这画中?刚刚那只九头虫,又是怎么回事?” 秦安打量了一眼这个被自己从画中拖拽而出的老翁,又看了看他手上的那根黑色竹子所制的鱼竿,出声问道。 “哦?读书人?”垂钓老翁闻言回过头去,不去管那个因为一时失手坏了他事儿的柳承贤,看向一身儒衫的秦安,随即说道:“这事还得算你头上!他娘的,果然读书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老子被读书人画入画中,又被读书人从画中拽出,他娘的!晦气!” 秦安皱了皱眉,面对这个出口闭口都少不了“他娘的”三个字的老翁,他似乎有些生气起了。 “前辈!这事怎么了?还请您说一说,这九头虫跑了的确与晚辈脱不开关系,不如您告诉晚辈一二,也好帮前辈您将它找回来!” 眼尖的柳承贤见到秦安这副模样,生怕才平息下来的场面再起波澜,于是开口问道,不惜将九头虫跑了的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当然他也不是平白无故的这样说,从老翁刚刚的话,不难听出老者是认识那个作画之人的。 少年正愁着找不到作画人的蛛丝马迹,但凡书籍找到了与《千里江山图》作画之人同名的他都会多加留意,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他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老翁狐疑地看了少年一眼,轻声骂道:“一股子狐狸味道!真他娘的骚气!” 有事相求的柳承贤听到这句,也只是笑眯眯地站着,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 “哼!既然你自己想要管,那老子就成全你!”老翁冷笑一声,随即将手中鱼竿随手插在背后的蓑衣上,指着一旁发愣的范畴昔说道:“还有你这个小胖子,你们二人明日起,就跟着老夫回乡捉拿那只九头虫!” 被说成小胖子的范畴昔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先生,似乎想要自家先生替自己说一两句好话。 “这位前辈,可否留个姓名?”身为琅琊书院夫子的秦安,身后还有学工圣人撑腰的他再次朝着老翁问道,随后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补充道:“至少让晚辈直到,我这不成器的学生是跟谁走了,去了哪吧?” 老翁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用余光瞥了一眼秦安,看了看腰间那枚象征着学宫师承的玉佩,讥笑道:“你是小徐的门下?那倒是好说了,若是你有本事,不妨去问问他,就说洪泽湖上的垂钓老翁带走你家学生。老夫保管他不敢放半个屁!” “洪泽湖?”秦安轻咦一声,随即想起了什么,赶忙跪在了地上,连忙磕头道:“原来的渔舒阳渔前辈,晚辈多有得罪,还请您见谅!” 一旁的范畴昔挠了挠脑袋,还在寻思这名字好像听过,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却感觉腰间一坠,整个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不用想,他也知道,这是他家先生的意思。 既然跪了,索性就磕头吧。 就连自家先生都磕头了,自己这个做学生的哪里有不磕的道理呢? “渔舒阳?” 少年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念出来那个名字,听到老者刚刚的话,他不禁想起李扶摇曾与自己说过,这个天下有一处地方,名为洪泽湖,在千年前有位老翁用一根鱼竿网罗天下水中的妖物,将其一一困在洪泽湖之中,而他自己则是垂钓取乐。 自打有一日,老翁捉了一只九头虫,没成想,那只妖物在洪泽湖内成了一方霸主,吃了其余妖物。 老翁察觉之时已经晚了,无奈之下只得乘船进入湖中,以手中鱼竿和那只九头虫较力。谁料,这一去便不再回来,连同那只九头虫,也不知去向了。 现如今听老翁刚刚的说法,一人一虫应该是被困在了画中。 想到这,柳承贤心中一阵窃喜。当真是要什么来什么,这般好运气恐怕不出几日,自己就能弄清楚那作画之人的来历背景。 就在这个时候,老翁转过身,以看待九头虫一样的狠厉眼神看向他,露出一个福祸难料的微笑。 “前辈,晚辈柳承贤,是望山书院的。” 面对老者这阴沉沉的笑容,少年赶忙也拉出了自己的后台。 可谁料,老翁似乎并不给他面子,那阴恻恻的感觉依然笼罩少年周身。 “他爹是沈知秋!就是白皑洲那人的儿子!” 不知怎么地,范畴昔竟然感觉到了少年的意思,见这老翁似乎并不在乎望山书院的名头,于是将游侠儿那句打发人的玩笑话直接说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行路,登高 老翁听到这话,默不作声,只是略微舒展了眉毛,随即喊了一句:“给老夫找一间厢房,老夫要好好睡一觉!” 范畴昔见状这才舒了口气,走向对面的柳承贤说道:“柳公子莫要见怪,在下担心公子安危,这才无奈说出公子你的秘密,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无缘无故因为封一二一句戏言被安了这么个身世,少年无奈摇头,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我明白,且不说我是不是,只说那个老翁在画中困了千年,又怎么会认识沈先生和白皑洲那个读书人呢?” 范畴昔摸了摸脑袋,仔细一想似乎真就是如此,自己这话出口,非但没什么作用,还无端泄露了眼前柳公子的身世,当真是情急之下,有些糊涂了。 他正要再开口赔罪,却见柳承贤打开折扇,一边轻轻摇动一边说道:“算了,算了。以后别说了就是了。” 已经猜出了是当年在莲花渡上,那个不靠谱的游侠儿造下的孽,少年没有半点解释的欲望,毕竟简简单单一句谣言,说出容易,想要解释却难上加难,总不能让已经身死道消的沈先生站出来澄清吧? 现如今柳承贤只希望这个范畴昔自此不再提起此事,一个人误会就误会吧。不说便好。 “畴昔,咱们走,去给老前辈寻一个好居所。” 似乎是从范畴昔口中知道了少年的另一个身世,秦安秦先生找了个由头便招呼自家学生离开,省得双方交往过密,从而惹出什么麻烦事。 自打沈知秋在稷下学宫诓骗了一众圣人,身死道消之后,就连衍崖书院都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地方。 现如今虽说有沈知秋的女儿沈璘这个隐隐有成为女夫子的人镇守书院,又有那么一个与书院有些渊源的人在那一洲之地替学宫行事。 但明眼人不难看出,衍崖书院并不好过,没有大儒坐镇,短时间内尚且可以在一洲之地站住脚,但若是长期以往下去,等其余几家书院做好了准备,恐怕不不过就是被蚕食的命。 一洲之地都在等那间书院迟些犯下错,那时候便会群起分食。当然,之所以要迟些,那便是要等自家书院有能力顶下往后的那些麻烦事。 柳承贤看着师徒俩人的背影,浅浅一笑,他走向那些个被震碎了的画卷,一一将散落在四处的画卷捡了起来,慢慢地放入袖中。 一开始没来得及仔细看,这下可算是得了机会。 夜深时分,少年举着手中的油灯,在幽暗的灯光下将那些个画卷碎片拼成了一副画。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向画卷边缘处。 早在早上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奇怪。 按照道理来说,这单轮是一副画,理应是先裁下大小合适的纸张,随后作画。 那么画作裁剪的边缘处,除了故意留白的地方外其余笔墨侵染的纸张侧面也应该是沾有颜料。 可偏偏少年今日看到的这副画卷,边角出毛边并无半点侵染迹象。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副画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从一副长卷中节选出了这么一段山水。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画才没有落款与印迹。 少年摸着画卷,眯起眼。如此说来,说不定只要找到了全部的画卷,就可以从中学会这笔下生天下的巧妙手法。 “王土?江山?” 柳承贤轻声念叨了一句,随即苦笑摇头,他想起了封一二当年将那副《千里江山图》随手扔给自己的时候,说得那句玩笑话,不禁有些唏嘘。 或许在当年,刚出清名天下,来到这一方广阔天地的他会如此想。 可现如今,少年觉得那副画是自己与许初一的家,是他俩的故乡。 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桌上画卷,少年吹灭了油灯,想起与自己一同走出画卷的许初一,自己可是答应过的,要还他一个娘亲,还他一个家。 次日清晨,少年牵着牛车早早地就在书院门口等候。 不出一会儿,身背一只木箱的范畴昔便跟着书院秦先生从书院中走了出来。 只见中年男子一脸木纳,时不时地还打了几个瞌睡,少年低头笑了笑。 临行前没能休息好,想必是被自家先生夜里训话了。 虽说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毕竟多了那位敢称呼学宫徐姓圣人为小子的老翁,多多叮嘱几句也无可厚非。指不定此行多有难事,那个做先生的还私下舍弃了家当,给他拔高了些境界也说不定。 “柳公子,还想着这一路之上指不定多劳累呢,看见你这牛车,我可放心多了!” 范畴昔走上前去,简单的施了个礼,随即打量起了少年手中牵着的牛车。 说来也是好笑,一个书院行商不去管牛车上那些个难得一见的书籍,反倒是对车子和那头老牛爱不释手。 身为范畴昔先生的秦安见状笑了笑,忍不住说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身背木箱,不必艳羡他人。” 没有着儒衫,却穿了一身锦缎的中年男子回头看了看自家先生,颠了颠身后木箱,露出一个谦卑笑容。 多年行商,读书未必如何,做人却学了个七七八八的他知道,只要笑一笑便好。 甭管自己听没听明白,给对方一个笑容,多半不会出什么问题。 “笑你娘啊!比哭还难看!” 一个声音从秦安身后传出,身披蓑衣的渔舒阳走了出来,扫了一眼牛车旁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老夫坐牛车,你俩走路!” 并没有商量的意思,老翁几步走到了牛车旁,一个纵身便躺在了那群书籍之上。 “都说这圣贤书高高在上,现如今还不是被老夫压在了身下吗?我呸!” 老者撑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袋下,轻声念叨了一句后边打起了鼾。 柳承贤与范畴昔相互看了一眼,便不再言语,一个牵着牛车,一个身背木箱,就这样愈行愈远。 或许是被老翁临行前的那句话说到了心坎里,本就不喜欢读书的范畴昔回头看了看躺在古籍上的老者,小声嘀咕道:“柳兄弟,前辈这话有些意思啊!” 柳兄弟,而非柳公子。 只不过走出了五里地,才出了书院,范畴昔便舍去了书院里的称呼,与身旁的少年称兄道弟了起来。 或许是觉得中年男子心思太过简单,走了五里地,还对老翁那句戏言耿耿于怀,柳承贤摇了摇头,解释道:“你管他做甚?圣贤书是高高在上,不过也是被我辈读书人踩在脚下登高而用。圣贤书不高,我辈读书人如何登高望远?” “呵呵!真是有意思,借前辈学问登高,小小年纪这口气真是不小!”,渔舒阳冷笑一声,翻了个身继续躺下。 柳承贤拽动牛车,嘴角露出笑意,只要没睡就好,只要肯搭话便好。 “时光流逝,世事变迁,哪有什么一尘不变,哪有什么止境?三教踩着洛阳前辈的学问向上走,怎么轮到咱们这一辈,就只能屈居于圣人之下了?” 柳承贤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拽动牛车的机会,偷偷往后瞄了几眼。 “呵呵!”又是一声冷笑,不过这一下,老翁似乎起了些兴趣,整个人不再躺着,而是坐在了牛车上,摸了摸手上的鱼竿,他悠哉悠哉地说道:“洛阳可从不藏私,是什么便是什么。自创八千,便教授八千。可那帮子人呢?就好比你们读书人,都以为儒家初代圣人的话有一千六百四十一句,却不知其中大部分都是被学宫里的那帮子老东西减掉了半数。轮到你们,能学多少?笑话!” “前辈的意思是,现如今的圣贤书籍,都是减了再减的?有断章取义之嫌?”,柳承贤微微皱起眉头,想来熟读圣贤书籍的他对此事也是知道些的,毕竟他的那个先生可不是一个书呆子。 “那是自然!不知道你有没有读到过一句话,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 “这不就是启蒙书中的一句吗?”范畴昔闻言轻声说道,即便不怎么喜欢读书,可这句话他也是知道的,会的不多恰好又问到了他会的,这让中年男子怎么能不起了搭话的心思。 “说的不就是人世间那么多善事,当头第一件便是个孝字,世间那么多恶事,当头第一件便是贪婪二字。”,中年男子说着还不忘看向柳承贤,似乎想要得到对方的一句肯定话。 渔舒阳摇了摇头,又躺了下去,“你要是这样说,咱爷俩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没成先这姓徐的竟然如此行事,这等话语都减去大半!琅琊书院,啧啧!没意思!” 老者似乎是对答案很不满意,竟然都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了。 半路搭话,他不是什么恪守规矩的人,自然而然也就不在意,但是好歹说对了呀。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天下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完人。”拉着牛车的柳承贤一边用力拽动牛车一边轻声说道。 若是别的话,或许少年有所不知。偏偏这句话,他柳承贤是在熟悉不过的了。 在望山书院读书的时候,李扶摇就曾经因为和他说过这句话的诸多不对,为此嘲笑天下人都会错了意。 世间善事,孝字必然是当头第一件,可以孝字为点,展开来说,其实心中善念应当不计较人做了什么,而是看他有没有那个心思。 少年求学远行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若是论迹是为不孝,可若非求学,哪个孩子又愿意远行? 游历多年,若是父母已然故去,那么便是不孝? 稷下学宫多少位圣人贤人若是以迹为准,恐怕都要被天下人骂上几句。 可若是论心,也就了然了。 同样,这万恶淫为首,也是以淫为点,逐步展开。世间恶事,贪婪二字恐怕是占了大半起因。 但人终究是人,贪婪之心终究会有。可若是一起贪婪之心便是作恶之人,恐怕世间没有哪个敢说自己是纯良之辈。 起了贪婪之心,但是晓得克制自身行为,这便已经是难得了。 所以这善,是论心不论迹。这恶,是论迹不论心。 若非如此,文诸也不会妄图断善恶后,以法治世间罪恶,以行径断人对错。 “你小子!有意思!” 听了柳承贤将那两句话补充了个完整,渔舒阳不再躺着了,而是重新坐起,笑着说道:“已经有一千年没听到这句话了!上次听到还是个醉酒的读书人,死皮赖脸的拉着老夫,非要掰扯其中道理。可惜啊!” “可惜什么?”少年头也不回,出声问道。 这两句话,少年觉得除了稷下学宫里那些个圣人贤人,世间鲜有人知。 少年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似乎牛车上这个老翁与自家先生李扶摇是认识的,起码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老翁长叹一声,骂骂咧咧道:“可惜是个苦命人,锋芒毕露,怎可安生?知道些东西,喝多了便心高气傲,恨不得与天下人说,不知藏拙二字怎么写了。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被拉去做了观棋之人,恐怕三教祖师都是瞎了眼。” 柳承贤语气平淡,将老翁未说完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渔舒阳连连点头,“的确。的确。” “可或许就是因为这观棋一事,或许桀骜不驯,近似狐媚的读书人就感悟良多,学会了藏匿二字,懂得了收敛二字。”柳承贤目视前方,并未回头。 “或许吧!” 少年笑了笑,想来老翁是忌惮自家明面上的那个先生晏道安,定是当年李扶摇与他酒后说过此事。 想到这,柳承贤一边走一边说道:“前辈,其实咱俩也算得上是半个老乡!” “哦?怎么说?” 渔舒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起了兴趣,试探性地问道。 少年不慌不忙,脚步气息一尘不变,“我的家乡并非当今天下任何一洲,而是清名天下。你说,这样一来,咱俩是不是能算作老乡?” 老翁听闻此言,双眼露出一丝光亮。但嘴上却骂道:“年纪轻轻不学好!乱攀什么关系,跟你那个狐媚先生学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三十六章 脚下的道理 这个年头,山下人遇事,知道寻个有权有势的远方亲戚撑腰,山上人则是极力的挤进那些个门派书院。 柳承贤很庆幸自己有那么一位先生,若非如此,恐怕不会如此幸运。 至于什么安排不安排的,放在早些年或许少年还会心生介意,在望山书院待了多年的他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现如今的柳承贤觉得,其实有那么一位先生或是前辈安排自己的路,的的确确会轻松不少。 正如一同出行的范畴昔,出身琅琊书院,虽说只是个行商,可也比那些个孤身一人的修行之人强上不少。 年少清高,或许只想着靠着自己,可读了几年书,体会到了其中好处,也就知道了自己年少时的所谓清高是那么的一文不值。 一路上,范畴昔很是疑惑,只觉得柳兄弟与老翁的话似乎自己都听得明白,但却都不明白。 几次试图想要插嘴搭话的他,想起了一开始老翁取笑自己说得不对,还要抢着说,顿时也就没了兴致,只得一个人沉默不语。 同处一地,俩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不亦乐乎,独独落下一个在兴致全无,默不作声。 纵然柳承贤从未将这个琅琊书院的中年男子当做朋友,但是也难免心生点点欠意。 “范兄,那副画你说是从一个渔户家中所得,说画上人是他家先祖。你与前辈说说,想必前辈也想知道后辈如今怎么样了!” 少年扫了一眼意兴阑珊的范畴昔,仅仅只是用了一句简单的话,便将他拉了回来。 被一句话提起兴趣的范畴昔笑了笑,转过身看向老翁,侃侃而谈道:“前辈,说起这事儿晚辈可得给您赔个不是了!” 嘴上说着,中年男子脚下可未曾停下,倒着走路的他丝毫没有半点放缓速度。 渔舒阳不比柳承贤,将稷下学宫那个徐姓圣人都未曾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人到中年的小胖子,他捋了捋胸前的几缕胡须,有些不客气地说道:“有话就说,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似的。” 被老翁出声呵斥了的范畴昔眼中一丝幽怨飘过,随即又自己个儿释然了,骂就骂呗,谁让自己是晚辈呢。 “当时买困住您老的那副画时,我还了个价,若是知道他是您的后人,我一定不敢还价!”范畴昔摸了摸脑袋,面露一丝惭愧神色,想着老翁指不定还要骂上自己几句,只得率先说道:“这事儿是晚辈的不是,等回书院了,我差人送些钱财给那人,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本以为要被老者骂上几句,不成想听到这话,渔舒阳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指了指范畴昔,唏嘘不已道:“你小子,有点意思。可真不像是山上人!市侩之极,老夫喜欢!” 虽说这些话,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话,弄得范畴昔一头雾水,但终究没挨骂,那已经很好了。 “修行之人,后人如何,重要吗?况且还是素未谋面的后人。”柳承贤看了一眼范畴昔,继续笑着说道:“渔前辈这是夸你呢!” “啊?是吗?” “那是自然!虽说这修行之人寿命比山下人长上不少,与素未谋面的后人本就没有多少亲情可言。但你说要送些钱财过去,便是因为他们是渔前辈的后人。即便渔前辈对他们并不理会,但也从中不难看出你的心意。虽说没什么用,但是这片敬重之心,前辈很是受用啊!” 柳承贤一语道破其中道理,这让范畴昔从不解转为欣喜,只要前辈受用,那便是好事。 “市侩二字可不是什么贬低的意思,你别忘心里去。”或许是担心范畴昔误会,少年最后解释道:“山上人修行,早已忘却了山下规矩与山下诸多情愫和乡俗,人情世故也忘的七七八八。这样的人,虽说是山上人,但脚底下却空空如也。说你市侩,其实是夸你。知市侩而不市侩,其实不难。知市侩,却不介意市侩俗气,才难。” “然也!” 似乎是对柳承贤的话颇为满意,渔舒阳竟然破天荒地夸了这么一句。看着连连点头的范畴昔,老翁瞪了他一眼,呵斥道:“转回去!” 又被老者骂了的中年男子悻悻然地转过身去,提了提身后的木箱,叹气道:“哪里有柳兄弟说得那般高明啊!不过是常年行商,耳濡目染些罢了。若是不这样做,这生意恐怕做不下去。” 柳承贤低头笑了笑,说起耳濡目染市侩俗气,恐怕世间很难有人比得过那个身背木匣的游侠儿了。 “其实行商也挺好的,见多了,或许比读书还有用。”少年牵着牛车,脱口而出道:“我有个朋友,他便不喜欢读书,别说读书了,就连识字也不肯。在他看来,游历天下,行走江湖才是好的。他觉得,圣贤的道理都是他们自己个人想的,说不定将来他自己也会从脚下路中找出自己的道理。” “有意思。他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渔舒阳哈哈大笑,只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似乎真就能凭着自己悟出什么大道理一般。 “你刚刚说得所谓江湖是什么意思?” 老翁细细品味一番后,发现江湖两字太过陌生似乎从未听过。 “江湖啊!江湖就是这个天下,山上人在江湖中,山下人也在江湖中。整个天下就像是个江湖,鱼龙混杂,暗潮汹涌。有独龙傲然于深处,有鱼虾结伴行于水波。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但大鱼死了,尸身却被虾米吞食。反反复复,善善恶恶,没处说理去!” 范畴昔鬼使神差的,一边走一边说道,刚刚说完,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 本以为这一次又难逃被骂的他回过头偷看,却发现老翁坐于牛车上,怅然如失。 “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柳承贤问道。 “前几年路过一个镇子,听一个说书人说的。当时只觉得有道理,就记了下来。一直挺羡慕那些游历江湖的,就好比你那个朋友,自由自在,他现在怎么样了?” 或许是刚刚一番话出口,就连范畴昔自己也顿生一股子惆怅心思,竟然对少年口中的朋友好奇了起来。 从自己脚下的道路找道理,他觉得这样的少年他很羡慕,也很佩服。 第三十七章 九头虫 “他啊,与我们一样,身处江湖之中。” 柳承贤面带微笑,像是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江湖,当真是有意思啊!”老翁闻言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在这所谓的江湖中驰骋几年,死后又被哪些个鱼虾分食,会不会踩着老夫的肩膀成蛟成龙。”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渔前辈,那只九头虫,依您看,是回了洪泽湖了吗?那洪泽湖究竟是在哪?” 渔舒阳撅起嘴,笃定地说道:“那是自然!九头去了八头,除了藏匿于洪泽湖内,还能去哪?” “倒也方便,到时候咱们只管对着湖里招呼就是了!”柳承贤摸了摸腰间折扇,想着等些日子,将那只虫捉了,再与渔前辈询问一下画卷之事。 “胡闹!” 谁成想,这话刚出口便被老翁骂了,即便是故人的学生又如何,说错话了,照骂不误。 一直挨骂,现如今柳兄弟被骂了,范畴昔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反而看了看柳承贤,生怕他有什么不愉快,怕他一时不悦,顶撞了身后的老前辈。 “算了。你小子不知道,那就怪不得你。”渔舒阳看了一眼范畴昔的背影,笑着说道:“稷下学宫,那个姓徐的敬重老夫,是因为觉得老夫将水中妖物困于洪泽湖,为天下做了件好事。其实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渔舒阳自认眼光毒辣,短短不到一天,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奠定了范畴昔这个市侩之人不会将他们三人的对话说出去,于是开口说道:“老夫所作所为其实倒不是为了困住水中妖物,而是还那些个妖物一个安宁。” 出身渔家的渔舒阳捋了捋胡子,毫不隐瞒地说道:“如此一来,它们便可以安心修行。可偏偏那个九头虫,阴鸷狠辣,骗过了老夫,也入了那洪泽湖内,将那些个境界低,还未成型的妖物生吞活剥。当老夫发现之时,已经为时已晚,这才不得已垂钓九头虫。奈何老夫力不从心,只有一个鱼竿,僵持之际只得嘱咐那个读书人将我与它一同困于画中。” “前辈是自愿的?那您为何出来的时候还要骂那个读书人啊?”范畴昔疑惑道。 渔舒阳耸了耸肩膀,侧躺在牛车之上,翘起了腿,笑道:“那个老王八蛋,将画卷分做几段,害得老夫就那点地界活动,能不骂吗?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柳承贤眼神空洞,随口说道:“以自身修为气运,凭空画出了一个大千天下,画出了万千生灵。” “哦?是吗?那也挺好的。”渔舒阳眯起眼睛,转身看向稷下学宫。 想来这种画卷,定然也就成了困住那些个观棋之人的一方天地了。 当真是大鱼死了,成就万千鱼虾。 煊赫郡县城外,一个年轻男子身穿一件破烂衣裳,身后背着木质长匣,脚下符箓相随左右。 他就这样站在县城外,看着城头上那些个穿了一身甲胄的女子们。 而在年轻人手上,则是捧着一盏油灯,一盏将要物归原主的油灯。 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待了人皮面具的许初一。 因果之中,逃不过就是逃不过。 少年在道观之中,苦苦坐了一个多月,这才找出个办法。 虽说自己是替封一二来还东西的,但是与那个女子素未谋面,也毫无半点香火情,如此个局面,如何劝? 故人相逢,又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故人,想来不会为难自己,至少能让自己将话说完。 若是许初一就那样穿了一身女装进去,恐怕交代了自己是男儿身后,然后这油灯送还也就没有然后了。 好在封一二还算有些家底,虽说有些东西是借来的,但有些东西去是当年厚着脸皮,找着由头拿来的。 这人皮面具,就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东西了。 就是可怜了远在魏国都城,替白衣和尚看守皇宫气运的薛威,无缘无故就要再扯入其中。 戴上一张人皮面具,换上一件破烂衣裳,再托木匠师傅做了一个与封一二一模一样的长匣。 少年站在湖边,看着湖中的自己,觉得说不出来哪里不像。 思来想去许久之后,还是袖子那两本只有图却没有字的书让他想了起来。 少年伸出手,犹豫许久之后,下定决心伸向自己的裆部。 “这就像了!” 许初一看了看湖面上的猥琐身影,不停的点头。 于是偷偷溜出县城的少年便出发了,折返回去的路上,恰好遇见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塔。 那座承载了百年不公的塔前,四个字早已经被人磨平了,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弃婴,更加没有什么无家可归的乞丐,有的只是阵阵清风与缕缕阳光。 利用符箓飞行,少年步入县城外不足一里地。 县城中的女子对于男人,哪怕是个男孩都视若奴隶,平常时候外乡人入县城,若是女子则是放行,若是男子则少不了一顿打骂后随随便便找个由头关入牢中。 可面对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城墙之上的守城女子们皆是面露惊讶之色。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仙长,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魏威观里的那个神像不就是此人吗? 一阵沉默之后,还未等许初一说话,只听城墙上便有个管事的喊道:“快去禀告将军,薛仙人回煊赫郡了!快点!” 脚踩符箓的少年长吁一口气,心里暗暗窃喜,果然这一切都不出所料。 以女子为尊已有百余年的煊赫郡怎么会允许一间道观之中的神像是男子呢? 恐怕就连做了煊赫郡之主的那个女子打心眼里对当年那个救了她们的男人心有敬意,这才默许了道观的祖师立起了一座男子神像。 既然是故人,又是恩人。这间道观能够留存至今,想来也是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么这些个守城官们必然也是知道那个神像的事儿。 于是这才有了这么一出好戏,现在,想了许久才想清楚其中道理的许初一打算去见一见那个女子,和她讲一讲道理。 第三十八章 家 有些人,或许在生命中出现的次数不多,说的话不多,但在心中地位却甚是重要。 就例如那带了人皮面具的封一二,便是这么一个人。 将军府邸中,当那个脸上带有胎记的女将军听见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不自觉地便站了起来,全身颤抖,口不能言。 她太想他了。 纵观女子前半生,仔细算下来,似乎对她好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从塔中救了自己,十几年来对自己也是如待寻常人一般,给足了自己尊重,这很难得。 记得年幼时,那个年轻男子对待她们姐妹二人就一视同仁,没有半点偏袒谁的意思。 现如今细细回想,见得人多了后,她觉得那个男人与天下许多人都不一样。 不一会,身穿一袭男子装束的女将军骑着一匹快马,直接出了府邸,朝着城门而去。 策马扬鞭,尘埃四起。 一人一马毫无停歇的迹象,而是直接出了城门。 俩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女将军昂起头,看了看天上那个身负长匣的年轻人以及他脚下的符箓,泪流满面。 “你,回来了?” 带着人皮面具的许初一点了点头,操纵符箓着地,学着当年封一二的样子,在掏了一下裤裆后,嬉皮笑脸地说道:“琉璃,我饿了!赶紧的,蒸馍去!” 名叫琉璃的女将军之前或许还有些不太相信,可听了这话后,捂住了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走!哥!咱们回家吃饭!” 琉璃下了马,调转马头便带着这个许久未见的男子一同入城。 许初一看着跟前的背景,不知怎么地,心中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封大哥又或许是觉得此事总算是顺利的过了,没有起什么疑心,整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琉璃闻声回过头,看了看年轻男子的惆怅情绪,想起了对方已有几百年没有回来了,肯定是觉得物是人非,特别是俩个女孩,只剩下了一个,如今这声长叹,就怕只是个开头。 “哥!”琉璃轻声说道:“咱们吃完了饭,去看看姐姐吧。” 许初一没有说话,只是装模作样地撑了个懒腰,悻悻然地说道:“怎么?她跟你一样,也还活着?” 琉璃愣了愣神,忽然想起什么,紧跟着叹了口气,久别重逢,本应该是欢喜事,是高兴事,可不知怎么了,她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似乎是心中有愧。 “这次来,哥你打算待多久?”琉璃将马缰绳随手交给了一个看门的女官,随即看向了那顶奢华至极的轿子。 或许是担心自己所作所为让男子不喜欢,她开口解释道:“自哥你走后,我就被赶出了寺院,就我这长相,也就哥你不嫌弃,无奈之下只得假扮男装从了军,后来用战功换了这煊赫一郡。” 许初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就如同当年封一二临行前那般,笑着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俩人上了轿子,可刚一坐稳,琉璃便不自觉地担心了起来。 巨大的轿子长宽足有两丈多,轿子里贵妃塌,书桌椅子一应俱全。 如此精美奢华的轿子重量肯定不轻,所以光是抬轿,就需要六十多人。 饺子外的女官,轻轻拍了拍手,两旁带着面具的众多男子便一同围了上去,为了保持轿子平稳,他们都被一只铁链绑住双腿,犹如一根线上的蚂蚱。 一声“起”后,沉重的轿子应声而起,四平八稳地行与道路之中。 琉璃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只见他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皱起,不由得有些担忧了起来。 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年,但是从小在男子身边长大的她很是了解男子的品行,现如今的所作所为,在男子眼中或许有些过分了。 这也正是许初一的聪慧之处,在从女道士口中了解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那口口相传的琐事,少年这才觉得假扮封一二进城,除了故人相逢好说话之外,便是想赌一赌,赌琉璃心中也有愧疚,也有畏惧。 等到了将军府,许初一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只是站在轿子门口看了看那座宏伟的府邸,以及那些个男婢们被缠足了的双脚。 少年二话不说重新进入了轿子当中,看着门口发愣的琉璃。 “哥,我们到家了。”琉璃轻声说道,疑惑地看向年轻男子。 许初一摇了摇头,嘻笑道:“住不惯!吃不惯!看不惯!咱们还是回庙里吧。” 琉璃愣了愣神,方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那间道观了,自从被老和尚赶了出来,她便再没回去过,尽管后来的她掌管了煊赫郡,却也只是在门外与她那个通病相连的姐姐见面。 “好!” 想到这,琉璃眼角泛起泪光。当年是年轻人带着她与姐姐一同进了寺庙,一待便是十几年,现如今虽说寺庙成了道观,却依旧是年轻人带着自己回去。 十几年,其实若是没有之后的事,在她心中正如年轻男子说的那般,那才是最开始的家。 轿子启程,许初一朝着外面看了看,用宠溺的眼神看向琉璃,“吃了不少苦吧?解气了吗?” 吃苦是肯定的,哪怕是寻常男子上战场那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女人,能做到将军位置,以军功掌管了这煊赫郡,那是多么不容易啊。 琉璃抬起头,有些失神,她想过很多种场景,甚至想过他会动手,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只是问自己有没有解气。 “哥!我只是不服!”琉璃看了看轿子外面,轻声说道:“其实没有什么解气不解气的,这些苦其实我们都曾吃过。为何只是换了身份,那些个男人便要觉得苦?” 许初一明白,琉璃口中的我们,指的是那些女子。 其实此事,少年也曾想过,此地曾男尊女卑,足足压迫了女子不知多久,抬轿也好,弃婴也罢,哪怕是裹脚,这都是当年当地男子对女子的行为。 现如今只是反了过来,在当地女子看来,外人凭什么说上一句不对呢? 许初一点了点头,他不急着去否认琉璃的话,毕竟一开始若是争吵起来,恐怕再有道理,眼前的女子也听不进去。 第三十九章 无量寿福 等到了魏威观,也就是之前的寺庙,带了人皮面具的许初一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下了轿子,抬头看向了那个已经被换去了的牌匾。 琉璃紧跟其后,赶忙解释道:“哥,你走之后,长琴便学了佛,再后来修了道,将寺庙改成了道观。这名字也是因为你曾说过你出身抵境洲的大魏,便以此起名为魏威观了。” 许初一挠了挠头,轻声念叨道:“可惜了!早知道如此,当年就不应该说那么多了,啧啧!老和尚哦,对不住了!将你这庙都占了!” 少年扣响大门,不一会,两扇大门从内打开,开门的女道士看着眼前男子与女子不由得一愣,随即回头看了一眼正对大门的神像,慌张地喊道:“祖师显灵了!祖师显灵了!” 一同跟随的女官们见状,赶忙一左一右将其按住,生怕她惊扰到了琉璃。 琉璃笑了笑,这是她难得当着众人的面笑,挥了挥手,左右女官便都退下了! 许初一看了看,打趣道:“都愣着干什么?咱都到家了,就别送了!” 少年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就差再说一句道观太小,容不下这些个女官和男婢。 琉璃是听明白其中意思了,轻轻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不用守着了!” “可是,将军,这个男……” 其中一名女官听后赶忙出声劝道,可惜话还没说完,便被琉璃一个眼神给断了继续的念头。 “他是我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那些个还想劝谏的女官纷纷不再说话。 “别怕!自家人有话都会好好说,从来不动手,没有动手的道理!”许初一随口说了一句,便走进了道观,与女道士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不忘对她笑了笑。 不得不说,女道士这演技是越发的好了,刚刚那一举一动毫无破绽不说,特别是那回头看向神像的举动,细节之处都下足了功夫。 “他娘的!这个长琴,给我塑像的时候也不知道塑的好看些,哪怕换件像样点的衣服也好啊!”许初一指着神像上与自己身上如出一辙的破烂衣裳,忍不住唠叨了起来。 从未进过道观的琉璃也跟着看向神像,她知道长琴当年立了男子的像,可不知道竟然如此的惟妙惟肖。 她低下头看了看神像下的牌位,长琴的灵位干干净净,似乎就如同当年那个女子一样,干干净净,惹人怜爱。 “做饭吧!都饿了!我和她都好多年没吃过你做的饭了!” 少年盯着牌位,口中呢喃道。 当年俩个女孩,或许是因为琉璃自觉点长相没有长琴好看,便心生自卑之感,想着从别的地方弥补一二,所以一头钻进了厨房里,小小年纪厨艺了得。 虽说寺庙改了道观,但厨房的位置还是没变。 女子走进了后厨,身为将军,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房了,但是既然男子说了,她这个做妹妹的即使手生,也得试一试。 况且当她看见那干干净净的供桌时,她心中也不是滋味,正如男子说的那样,他与长琴都许久没吃过她蒸的馍了。 就在琉璃步入厨房的时候,许初一拿起手中的油灯,一张符箓化火,将其轻轻点燃。 青灯还在,古佛却多年不曾见其踪迹。 油灯映射下,俩个女子缓缓走出。 一旁的女道士看着那盏油灯,一时间不知怎么了,只觉得一股子亲近之感油然而生。 她看不见那个从油灯里走出女子,但是却能感觉到似乎有人来了。 俩个身着寻常衣裳的女子看了看许初一,愣了愣神,随即露出一个微笑。 少年点了点头。 其实许初一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油灯当中藏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似乎有所东西。 前些日子,他把玩油灯许久,丝毫找不着半点玄妙,无奈之下只得试着点燃这盏油灯。 万万没想到,油灯点燃后,那俩个女子便出现了。 许初一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也猜到了她们的身份。 当年了因和尚恐怕是将长琴与琉璃的一缕神识留在了青灯内,将其交给了封一二。 所谓的归还油灯,说白了便是归还这两缕神识。 其中一缕神识朝着厨房方向看了看,随即默然离去,径直朝着琉璃而去,而长琴的那一缕神识则是渐渐地靠向许初一。 少年也不闪躲,任由神识进入自己体内。 他明白,即便自己再明白,也没有长琴明白。 会便是会,即便多年没有做过,可也不耽误琉璃做出可口的饭菜。 供桌之上,几分佳瑶被摆了上去,当然还有三个蒸好的馒头。 供桌下,许初一,亦或说是长琴,与琉璃面对面盘膝而坐。 如同许多年前,夜里偷偷吃东西时一模一样。 而女道士则是识趣的离开了,默默地退到了后院当中。 “你做饭还是这么好吃。”许初一语气平淡,仿佛他俩不过是分别几日,而非百年。 琉璃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行了!不比以前了,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刚刚在厨房,差点连生火都忘了,后来不知怎么地,突然就想起来了。” 许初一掰下一块蒸好的馍,放入嘴中,笑着说道:“还记得以前,你第一次做饭,那个味道很是让人担心。” “可不是吗?我记得那时候你和长琴俩人看着被烧焦的馒头,那是一脸的嫌弃啊!”,琉璃说到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许初一摇了摇头,“哪里会嫌弃你做的饭,我们是看你的脸被熏成那个炭火样子,嫌弃你罢了!” 这些话或许放在别人嘴里,脸上长有胎记的女子会很生气,甚至将其押入大牢,但是这话从男子嘴里亦或是长琴嘴里说出来,那可就不一样了。 琉璃笑了笑,仅仅两三句话,似乎就将她拽回来几百年前一样。 “你说,长琴如果在,她会说什么?” 琉璃抬起头,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无量寿福。” 许初一随口答道,这么一句话惹得琉璃笑出了声。 可不是嘛?出家的道士,可不得说上一句无量寿福吗? 无量寿,无量福。 琉璃,长琴。 第四十章 习惯 “我以为,你会劝我对那些个男人们好些呢!”琉璃坐在房顶的屋檐上,与那个身披着一身破烂衣裳的人说道。 那人以手托腮,看着眼前参差不齐的砖瓦房,淡淡地说道:“为什么要劝呢?劝了有什么用呢?若是能劝的动,我早就劝了。” 有些事,若是出言相劝,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可知道长琴为何弃佛修道?” 琉璃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大抵是觉得不公平吧。” 是啊,不公平,的确太不公平。对于当时的长琴来说,因果报应她能接受,谁作恶便谁去承担恶果,凭什么作恶之人享善果,行善之人尝恶果。 对于她而言,太过没有道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见琉璃明白其中意思,想必也是当初那个了因和尚告诉他们的,许初一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佛家说普渡众生,自行承担恶果,可她们二人何罪只有呢? “佛家有八苦。”许初一轻声说道。 琉璃点了点头,“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五阴盛。” 幼年时便寄宿于寺庙之中,时常听那些个和尚念叨着那些个佛经,即便过去几百年,哪里会忘记呢。 毕竟那段时光,是她最为开心的,每一点,每一滴,她都记得,比长琴要记得清楚很多。 少年闭上眼,摸了摸脸上人皮面具,笑着说道:“是啊!当年这八苦可是烦扰了我许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八苦在佛经,虽有无上法,彻底解脱却那么难。” 琉璃似乎不想听这些事,转过头看向男子,叹气道:“说不劝我,不还是转着弯劝我吗?” “有吗?”少年摸了摸下巴,随即敲着额头说道:“忘了!真是忘了!小琉璃不喜欢这些!” 似乎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她了,女子显然有些不自在。 自打离开了寺庙,她吃了很多苦,先是做工被嫌弃长相,哪怕是路边的人贩子也对她敬而远之,同样的伙计,她比男子手脚勤快,工钱却少了很多。 在寺庙的时候,她也曾看见这个世道对女子的不公,可她心中只觉得可怜,可从城外的古塔中回来后,琉璃便想着,自己的爹娘知不知道古塔是这样呢?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还会将自己送过去吗? 时至今日,琉璃即便已经成了这一郡之地的将军,她还是会去想这个问题。 那些年吃得苦越多,她便越觉得不公平。 直到最后,大权在握的她又成了人人艳羡的山上人,她还未彻底地放下这个问题。 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的父母,她将这一切都归结于这个世道,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 若是当时是女尊男卑,那么她俩一定不会被抛弃在古塔之中吧? 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出口气,为了让这些所谓的男人们尝一尝她受过的苦,可后来呢? 当这个世道完全反转了过来,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换了一批人摧残另一批人罢了。 这些琉璃知道,能掌管一郡之地,几百年了,哪怕不太聪明也学会了,也看明白了。 渐渐地她忘了,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公,想要一个公平。 等公平得到了,全又变成了不公平。 “哥。你说当年若是了因不是赶我出寺庙,那么会不会不一样?若是你没有经过古塔,救出我俩,会不会又不一样?” 虽说穿了一身男子衣裳,也梳了个男子发髻,可现如今的琉璃却如同回到当年一样,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女孩。 “你不做也会有人做!被欺压的久了,总会有人站出来,一个人站出来后就会有一群人站出来。不过是换个人罢了!” 眯着眼的许初一双手枕在脑袋下,随口说道。 道理谁都懂,谁都不是傻子。少年本以为自己需要讲上一大堆的道理,再加上几个寓言故事。 可思来想去的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法子,陪这个许久没有与人交谈心事的女人,说上几句话。 琉璃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积郁已久的愧疚感一扫而光,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是因为自己。 但是现如今,有人说出这句话来,而且还是自己可以信得过的人来说,她很开心。 “哥!我是不是对那些个男人太过狠毒了?” 不出许初一的预料,经过几百年,本就心地善良的琉璃似乎早已出了那口恶气,只不过缺个机会罢了。 “没有什么恶毒不恶毒的,正如你自己说的。他们今日受的苦难,正是当日你们受的苦难。只不过换了过来,怎么就能抱怨了?今日的果不就是当日的因吗?”许初一摸到了头上那根碧绿色的玉簪,似乎想到什么,顺势将它取了下来,随手把玩了起来,一边玩一边说道:“受了多年的苦,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结果的。若是当时你即便原谅了他们,恐怕他们也会心有余悸。他们不吃这顿苦,不会明白,不会心安理得;你们不出这口恶气,不会彻底原谅,不会心生愧疚。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罢了!” 琉璃缓缓出神,口中不自觉地念叨:“顺其自然?” “是啊!顺其自然!这就是长琴一直想跟你说的话,虽说几百年前她就明白了,但是现在说却是刚刚好!” 许初一摸索了许久,看向有些不解的琉璃说道:“其实长琴早就知道如何劝你了!只是她更加直到,不到今日,你不会听,她们也不会明白。” 琉璃缓缓出神,“你们说得都没错!其实今日一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只是我不敢问,也不敢说。因为时至今日,我已经控制不住这儿的局势了,即便我下令还他们自由,再无什么女尊男卑,也没有什么男尊女卑,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理会,也没有多大的用。因为他们习惯了!” 习惯了,几百年的风俗,已经让压迫的与压迫的都习惯了。 “所以说,顺其自然。”少年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那年破烂不堪的衣裳,将玉钗插在了发髻上,面露愁容地说道:“小琉璃,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第四十一章 让我说完 琉璃眼神透露着一股子担忧与惊恐,她害怕自己这个心中的大哥会让她做些她不想做的事,例如以重刑强压“习惯”二字。 “你能让我说完那人生八苦,道家的应对之策吗?” 许初一眼神哀怨,倒不是这八苦的应对之策对于琉璃而言又或是对于整个煊赫郡而言多么重要,而是这个从未读过道家半部典籍的他苦苦想了那么多天,才想明白了,若是不说,恐怕真的要憋死了。 当年与封一二一起游历的时候,他便是心直口快,可刚刚他生怕有什么变故,只得顺着琉璃的话去说,这八苦的事就一直没说。 最为可气的是,他想了许多话想要劝一劝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在见面之时便明白那些话都是多余。 所谓的顺其自然,当真就是顺其自然那么简单。 了因和尚早已布局妥当,甚至就连封一二也只是嘱咐自己着女装进去,交换便是。 琉璃本就是心地善良之人,这是了因选她而不选长琴的缘由。 几百年的时光,早已将那口气出的干干净净了。 这便是为何长琴最后即便明白如何劝,却也只是建了这间道观,没有见琉璃一面。 加上油灯内的那两抹神识,让琉璃想起往事。 其实关于神识,许初一也猜错了,一开始以为内有玄机,其实不过是当时的了因不确定究竟谁适合被赶出寺庙,谁适合留下,这才不得已一灯收下两抹神识。 从一开始,少年便将自己想得太过重要,或者说当初的了因根本不指望封一二或是自己能够劝得了。 准备了许久,到头来发现,却那么简单,或者说自己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罢了。 正如因果报应一般,不是琉璃掌管一郡也会是别人,不是自己来到这儿归还青灯,也会是别人。 所谓的因果还真就是被了因和尚一人承担了下来。 沉默,琉璃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但是想起薛威大哥本就是这样不着调的性子,她反而觉得似乎这样才对。 许初一长呼出一口气,在屋檐上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道家的顺其自然便是对人生八苦最好的应对之策。” 生苦,那便生时纵意人生,尽量不留半点遗憾。 正如琉璃离开寺院后至今的所作所为,执意要压过男子一头。 老苦,那便颐养天年,不闻不问,不去逞强半分。 正如琉璃看明白了当下煊赫郡的局势,无能为力,那便不去强求。 病时,那便放宽心,死时那边学会撒手。 爱时不负韶华,恨时学会宽恕。离别之时无愧,怨恨之时学会宽恕,求不得时学会放弃。 至于五阴受,也就是指色、受、想、行、识五种而产生的贪、嗔、痴。在便在,经过后,受了其中之苦,便学会了驾驭。 佛家对于八苦,大多是避而不及,以“避开”二字让世人忘记八苦。 但对于道家,则是顺其自然。经历八苦,记住八苦,拿得起八苦,也放的下八苦。 看似是顺其自然,实则是经历过后的驾驭。 既然人生八苦如同因果循环,都必须面对,那么便坦然面对好了。 少年的一番话出口,再低头看向琉璃,只见女子早已撑着两腮昏昏欲睡。 “唉……”许初一摇了摇,喃喃道:“终究还是白白准备了这些日子!” 其实未曾读过半部典籍的少年能悟出这等道理还是源于他的一个不理解。 既然道家说顺其自然,那么为何还争当山上人,修一个云里雾里的长生呢? 顺其自然不应该是生时生,死时死吗? 于是少年便想到了,所谓的顺其自然只不过是个开头,顺其自然是面对,面对之后便是逆流而上,大逆不道。 许初一坐在了琉璃的身边看着夕阳,他长叹一口气,摇了摇身旁的女子,轻声说道:“不早了!这晚饭是不是你也顺便做了?” 琉璃睁开双眼,疑惑地看向眼前的男子,只觉得莫名的想笑,好像这几百年不过是做了个梦。 就在这个时候,屋檐下等了许久的女道士逆着刺眼的夕阳走了过来,温柔地说道:“快下来吧!别摔着了!” 因为夕阳太过耀眼,琉璃只得眯起眼前朝下看去,看不清女道士样貌的她缓缓出神,刚刚那句催促她做饭的话,以及女道士那一声像极了长琴口吻的话。 似乎许多年前,自己有心事的时候,也是如此。 “你叫什么名字?” 屋顶上的琉璃站起身来,轻声询问道。 女道士愣了愣神,这才意识到这位在这儿早已成为民间传说的女将军是在问自己。 “贫道法号问果。” “问果?” 就连一旁的许初一也不禁念叨了一遍。 起与了因,却终于问果。 难不成冥冥中的因果报应当真如此灵验? 许初一眯起眼,一个侧身跳下屋檐,直接去佛像那拿起了那盏油灯,又一路返回到了院子当中。 只见油灯摇曳,阵阵烛火偏向于问果道人。 “原来如此!还真是巧了!”许初一笑了笑。 果不其然,当一身破烂的少年将手中油灯还给了琉璃后,琉璃并没有将它带走,而是留在了道观之中。 许初一看了看供桌上的油灯,又看了问果,调侃道:“真是吝啬,一盏油灯而已,都他娘的舍不得。” 不知道少年为何口出此言的女道士皱起了眉头,可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被少年打断道:“了因大师自行圆寂后,那坟在哪?又或是金身在哪?” 问果支支吾吾了半天,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过了半天依旧没有说出个具体的位置。 “算了,算了。不知前世不问后世的糊涂样子。” 少年随便损了一句女道士便走到神像跟前,看着眼前的神像,笑着说道:“怎么样?事情还是给你办妥了。你想说的,我也知道了。既然顺其自然,那我也就不急着回去帮他了哦!” 将军府邸内,不知怎么了,自打琉璃回去后便一直莫不做声,思考许久后,她走出府邸外,朝着城外的古塔走去。 此时,荒废许久的古塔之中,一个远行至此想要歇息的妇人恰好路过,将自家尚在襁褓职中的男婴暂放在塔内便出去寻找柴火生火。 或许是命运的作弄吧,妇人柴火没寻到,却被一群饿狼盯上了。 那一晚,女将军琉璃深夜回到了府邸,怀中抱着一名男婴。 正如同当年,戴了人皮面具的封一二抱着她与长琴回到寺庙一样 因果报应而已,顺其自然便好。 第四十二章 白衣僧人 顶着一张人皮面具的许初一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道观中住了下来。 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不知道该去哪。 根据封一二的留下的叮嘱,在这儿相邻的荼毘郡有家私塾,私塾内的授课先生便是当年进入清名天下的那位老儒生——言是非。 少年左思右想,都在纠结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位老儒生。 可是一想到曾经见过的那位金甲力士,想到他略逊于封一二的拳法,许初一不禁有些担心。 就这样冒冒然地过去,恐怕难保不会被对方惦记上。 虽说只是一间私塾,可既然能够知晓清名天下的位置,相必私塾背后必然有书院支撑,有可能,不,是肯定有某位书院贤人或者圣人在背后指点。 但若是不去,许初一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思来想去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自己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让那个老儒生不敢造次的身份。 若是从儒家入手,自己叫得上名字的书院不过三家,分别是迁于大漓的繁麓书院,璘姐姐的衍崖书院,还有就是望山书院了。 望山书院,少年是不想提起的,毕竟曾经晏道安用一根玉钗将他与书院断了联系。 依着他的脾气,哪怕是望山书院请他回去,他也不会回去。 衍崖书院就更别提了,有了沈知秋那档子事,衍崖书院已然没了原先的位置,更何况他也不想给璘姐姐添麻烦。 三家书院已去了其二,唯一的那家便就是繁麓书院了。 可少年却有些担心,担心私塾会不会与其有什么联系,毕竟那个老儒生所作所为与繁麓书院如出一辙,着实让人产生两者会不会背后都是同一个人。 若是书院不行,那便从稷下学宫入手。 唯一认识,还算得上熟络的也就只有文诸了。 这些年,跟着封一二后面耳濡目染,他也知道那个小黑胖子是个什么角色,别说在稷下学宫了,哪怕是天下读书人,明面上称呼一声文圣人,可背后难免会嫌弃他的出身。 若是儒家不行,那便只能从其余两家入手了。 可偏偏少年仔细想了想,和尚他是一个都不认识,道士也就只有清凉峰那帮子师伯了。 就在少年瘫坐在蒲团上,思来想去不得其法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随即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许初一愣了愣神,突然想起了因和尚,忍不住朝着里屋招呼道:“问果,快去开门。有个秃驴来砸场子了!” “啊?” 女道士从后院探出脑袋,狐疑地看了一眼许初一,随即被敲门声吸引了过去。 她拍了拍衣袖,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当她打开门的时候,就见一个年轻的白衣僧人头戴斗笠,手持一串念珠就这样站在门口。 白衣僧人面露一抹皎洁的微笑,如春光般温暖,仿佛真就是书中所说的那些个得道高僧的模样。 一阵清风吹气,白衣僧人的衣角也跟着随风摆动,阵阵涟漪如同一朵摇曳的睡莲。 “阿弥陀佛,贫僧路过此处,忽想起有位故人在次,特来拜访。” 女道士眨了眨眼睛,或许是对眼前的和尚太过好奇,一时间竟然忘记询问是哪位故人了,就这样傻傻地站在了门口,不偏不倚,将他挡在了门外。 许初一扶着桌子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开口问道:“你是来找了因大师的吧?” 和尚的故人可不就只能是和尚吗? 道号问果的女道士闻言侧过身子看向许初一,刚刚好让那个白衣僧人与少年打了照面。 “咦。” 看到了带着人皮面具的少年容貌,白衣僧人忍不住轻咦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恰好看见了那尊神像。 后退一步的他仰起头,这才发现,原先那间寺庙已经换了名字——魏威观。 白衣僧人只是思考片刻,便恍然大悟,笑着说道:“都是故人,都是故人。” 还未等问果想明白这都是故人是个什么意思,白衣僧人便已经走进了道观之中。 “这可有些说不过去了!他要是知道这个地方他还有间道观,神像是他,指不定要来看看呢。” 白衣僧人随手拿起供桌上的香,一边将其凑仔蜡烛上一边说道:“不得不说这人皮面具当真是做的不错,游侠儿已经不在了。相必你就是那个孩子吧?” “游侠儿还在,只不过是封大哥走了而已。”少年紧握拳头,试探性地问道:“你来自大魏?认识薛威?” “认识。当然认识了。”白衣僧人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双手合十。 这个白衣僧人便是薛威以自身自由从太安城里换出的那位白衣僧人。 这样说来可不就是所谓的故人吗? 明明应该在太安城内的薛威竟然出现在了这儿,也难怪白衣僧人一开始会轻咦那一声。 “请问高僧如何称呼啊?” 许初一虽说一动不动,但是袖中符箓却隐隐有了跃跃而出之势。 虽然和尚嘴上说认识,可却没有说究竟与薛威是敌是友。倒是直言不讳,直接将自己的身份戳穿了,从而可知,他对自己知道的倒是不少,可自己对他却是一无所知。 “虽说立的是薛威那个废物,但是拜的却是那个游侠儿。倒也合适。”白衣僧人转动手上的念珠,这才转过头,看向少年,继续说道:“你师傅说贫僧朋友是废物,按理说贫僧应该生气。但事实却是事实,废物就是废物。更何况你师傅已经不在了,那么贫僧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这一番话,说得少年有些不明白了,努力回想过后,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回味了过来。 当年在稷下学宫,他与封一二闲聊之时,封大哥的确说了薛威是个二品的废物。 讽刺的是,现如今的自己这一身境界也就是个二品,当真是连四级也算在废物一类里了。 见和尚知道这些事,许初一逐渐放下心来。 看来当日门外,薛威必定是偷听了,不光听了,转头便找了眼前这位白衣僧人哭诉了一番。 “晚辈代封大哥谢过大师的宽宏大量,还请问大师法号。” 少年毕恭毕敬,就这样认了此事,替封一二赔了罪。反正这人都死了,赔个罪就赔罪吧,先赚取些好感,指不定一会仗着自己是晚辈,随便讨要件见面礼,也算是赚了。 “贫僧没有什么法号,你叫我俗家姓名就好,崔洋。”白衣僧人笑了笑,瞧见了地上的蒲团,毫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了下来,朝着女道士说道:“劳烦来点茶水,别说,这一路可够劳顿的。” “去吧!问果。”许初一见状,也跟着催促了一声,将“问果”两个字咬字咬的很是清楚。 “哼!知道了!” 白衣僧人闻言抬起头,朝着女道士的背影看了看,欣然点头。 “外面这情形,大师是怎么过来的?就没有被捉去?”许初一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也索性坐了下来,顺势靠在了供桌的腿上。 身穿一袭白衣的僧人坐在蒲团上,一丁点都不在意白色僧衣沾染尘土,指了指自己,说道:“捉一个僧人干什么?难不成回去供着?还是回去生孩子啊?” “额!” 是啊,捉一个僧人做什么?即便女尊男卑,但也没有必要为难一个出家人。况且三教中人是不是山上人还不好说,贸然出手必然会贫添麻烦。 吃了瘪的许初一挠了挠脑袋,只得找话说道:“薛大哥还好吗?” “好!当然好!若是贫僧猜得不错,此时正在皇宫里享受天伦之乐呢!”崔洋说着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继续说道:“你若是有空,不妨回去看看,即便不见他,也得见见那两只黄皮耗子,不是吗?” 许初一听到黄皮耗子和天伦之乐两个字,便猜到了这个僧人的来历,双眼忍不住眯了起来,面色有些沉重。 潼关外,他便从封一二口中得知了太安城里有那么一个人,守护着大魏的气运。 所谓天伦之乐,薛威出身大魏皇室,再加上黄皮耗子,少年断定,眼前叫做崔洋的和尚便是太安城里的那位山上人。 想起这些,少年不由得想起逼不得已在潼关外以身殉国,为大魏求一场胜仗的二郎。 袖子符箓再起,隐隐有了要出手的驾驶。 “你急什么?茶水还没来呢?”白衣僧人翻了个白眼,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以为贫僧想吗?大魏与邻国打了多少年?互有不满,互有欺压。有什么对错可言。有什么事,等喝完茶,再动手也不迟。” “说得对,听你的。” 许初一笑了笑,赶忙收敛了袖中符箓。不是不想出手,可既然如此偷偷摸摸的,都被对方看出,相必几年书交手了,估计也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不一会,问果道人便端着一壶茶水两个茶杯走了过来,瞅着二人半天,最终没舍得把茶壶茶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了供桌之上。 道家典籍被毁去了,现如今道观已经是穷的叮当响了。 茶壶茶杯是不值钱,可也是为数不多的家当了呀,不是吗? 白衣僧人与少年抬起头,看了看供桌上的茶水,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摇起了头。 白衣僧人起身将茶壶茶杯拿下来的时候,瞧见了供桌旁的字,忍不住笑着说道:“好一个人生八苦啊,想来,你已经解开了,是吗?” “当然……”许初一当然二字一出,顿时又忍不住拍起了自己脑袋,叹气道:“是晚辈不好,刚刚有些莽撞了。” 少年是解开了佛家所谓的“人生八苦”,也捎带手知道了所谓的因果。 这煊赫郡是因果,那大魏不也是因果吗? 既然如此,坦然面对便好。自己因为认识二郎,便将自己想做是二郎的知己朋友,想着替二郎出气,鸣不平。 往往只是因为同情,所以有了立场,便再难跳出来看待全局。 少年这一句道歉并无其他意思,只是单纯的对自己刚刚的举动道歉。 “聪明!当真是聪明!可惜这么聪明的人不念佛偏偏要走武道一途,可惜了了!”,白衣僧人满上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少年,继续说道:“本以为能遇见了因大师,没成想却是问果道人。” 先有了因,才有的问果。是因,也是果。 少年接过茶水,没有喝下,反倒是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递还了回去。 “晚辈许初一,见过前辈。” “非亲非故的,不喝。”白衣僧人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就那样喝了下去。 “您是薛伯伯的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这茶,您该喝。” 少年不依不饶,又将手中的茶杯递到了白衣僧人跟前。 “喝过了!不渴!”白衣僧人将手中茶杯拿在手中,杯口朝下,笑着说道:“再者说了,这茶太贵。贫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喝不起!” 见自己那点心思都被对方捉摸透了,少年撅起嘴,只得自己喝下手中的茶水。 “既然故人不在了,这儿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贫僧也该走了!” 白衣僧人放下手中茶杯,朝着后院方向看了看,少年也跟着看向后院,好一会才说道:“不是还在吗?真就这么走了?” “佛家讲究轮回不假。可是前世今生其实是两人而非一人,别忘了佛家也说放下。放下前世种种因,方才有今生。”白衣僧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收回,朝着少年说道:“薛威那,有空还是去一趟吧。毕竟贫僧这边一时半会回不去,封一二与他也是好友,自那一日起,相必他也不好过。” 少年点了点头,去是要去的,看看自己那个大师伯,顺便将昔日那借儒衫的香火情给讨要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听了封大哥所说的野修这么个说法,许初一总觉得有些人情早些要回来是好事而非坏事。 想起了这件事,少年突然有了注意,他抬起头,看向白衣僧人,问道:“大师,您要去哪?能否帮晚辈一个忙?” 第四十三章 人心善变 在煊赫郡通往荼毘郡的官道之上,揭下人皮面具的少年跟在了白衣僧人身后,一边走一边询问着大魏国度太安城的那些个琐事。 按照道理来说,出家人本就求个清净,可这崔洋却不太一样,或许是在太安城待的太久了,难得遇见了一个同行之人,于是这念珠也停下了,一路上说着太安城内的秘事,从薛威的往事一直说到了现如今太安城里的那两只黄皮子。 “大师的意思是,当时二郎与他大哥的事,太安城是知道的?”少年挪了挪头上的斗笠,不解地问道。 白衣僧人面带笑容,点头回答道:“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只黄皮子考中了状元,入朝的第一天贫僧便知道了。他与他那个弟弟,甚至是那个进入后宫的妹妹,一言一行就都被盯上了。” “是大师你告诉的大魏皇帝?”许初一漫不经心地问道。 白衣僧人点了点头,其实不用问也是知道的,整个太安城能看出来的,也就只要他了。 “古往今来,妖物祸乱朝纲的事太了,所以不得已这样做。”白衣僧人将念珠缠绕在手掌之上,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不得已而为啊,毕竟人心难防。” “后来呢?二郎在潼关外战死后,还差人盯着他们吗?” “那是自然,而且盯得越发的紧了!就连后宫,也将那只成了人的黄皮子迁入了冷宫,身边那些个太监宫女都是负责盯梢的。” 说到这,白衣僧人瞥了一眼一路同行的少年,见他眉头紧锁,便猜到了他想问什么,于是语气平淡地解释了起来。 “其实这怪不得贫僧,毕竟她的二哥死了。”白衣僧人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之前探子查到他们三人来自于梅陇镇,贫僧便派人去那问过三人来历,是一个目盲说书人将此事透露了出来说他们三人是出自武安侯府。自那之后贫僧便日夜差人盯着,不瞒你说,就连潼关之中也有盯梢之人,而且被二郎留在了潼关之内。想来,他也是知道的。” “为什么?” 少年的有些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大魏朝廷要如此小心,不明白当时二郎明明知道,还是毅然赴死。 “先前因为他们出自武安侯府,之后是因为二郎的死。” 崔洋说得言简意赅,这让许初一更加糊涂了起来。 见少年的疑惑还未退去,白衣僧人只得继续解释道:“有些仇恨很难化解,正如煊赫郡那般。不报仇,那仇恨在心中只会发芽。武安侯当年被满门抄斩,这样的仇未必能放下。说是不计较,一心为国。当今皇室他们自然是不敢报复,可当年那些个上奏议和的大臣呢?二郎死后这仇就更深了,即便二郎是甘愿赴死,可终究还是为了大魏。日后难保他们不会心生怨念,毕竟他们可不欠大魏什么,相反,是大魏欠他们的。人心总是会变得,特别是一人在后宫有望立后,一人在朝廷位居高位。倘若有一天,小人挑拨,你说他们会不会报复他人呢?顺便给武安侯翻案,那么岂不是乱了?” 许初一点了点头,对于僧人的话十分认同,对于“人心”二字,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托了狐媚男子朱砂开智的福,倒是看得清楚。 世间最为善变的便是人心,随着时间推移,地位攀升,周边事情物演变,很难有人能做到“不忘初心”这四个字。 见少年懂得其中道理,白衣僧人如同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继续说道:“当年薛威那小子还未出家,尚在关外戍边的时候就曾斩杀过一个负责赈灾的贪官。当时贫僧就在他身边,是亲耳听见那个贪官说起他的事。 贪官出身低贱,不过是个农户家庭,祖上没有什么做官的先人,就连所谓的寒门都称不上。从小不过是在私塾听讲,吃着百家饭长大。 好在这小子还算聪明,考了个功名。一开始也是想要做个清官,可随着宦海浮沉见过那些个莺莺燕燕后,这心也就慢慢变了。平日里贪赃枉法也就罢了,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可大灾大难面前依旧贪墨了不少赈灾粮款。 他有两个遗愿,一是不愿家乡父老得知他的死因,二是想要回府换一身衣裳。 薛威便安排了人跟着他回府,你猜怎么着,他从布满灰尘的盒子里拿出了件破烂不堪的儒衫。随行的官差回来时说道,那是他从家乡那边出来时穿着的。当官后就一直放在身边,时刻警醒自己。 可惜啊,早已布满了灰尘,恐怕之后就连看也没看过几眼。 当贫僧与薛威将他遗骨送至他老家的时候,他的街坊邻里依旧认为他是一个为老百姓考虑的好官。” 许初一听到这,眯起眼呢喃道:“有些事往往事与愿违,恐怕当年那个走出村子里的年轻人,自己也没想过他会成为自己最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是啊!所以贫僧不是不知道黄皮子如何的为大魏着想,而是担心有朝一日他们也会步那人的后尘。再加上本就心有怨念仇恨,恐怕到时候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白衣僧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贫僧绝不姑息。” “但是大师您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体面,就像是当年薛威那样,是吗?”少年耸了耸肩膀,想起白衣僧人口中的那个贪官,念叨道:“去了他家乡那边,以薛师伯的性子,恐怕他也没舍得让那的百姓知道,怕是遂了那人心愿了。” “是啊!薛威这个人虽说是个废物,可就这点好。”白衣僧人说完这话,却出乎意料地骂了一句:“他娘的,也就是这个性子,才导致他是个废物。” “这才是薛威啊!若不是这性子,他也就不是他了。” 少年苦笑一声,想起了那个与自己同病相怜,终身不得入三品境界的大师伯。 “阿弥陀佛。也是,也正是因为这样,贫僧才愿意交他这个朋友。” 俩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荼毘郡境内。 第四十四章 禅宗崔洋 村落边上,一间简易的私塾内,四个衣着打扮皆是一身粗布儒衫的少年正在书桌边上念书。 而身为这四个少年的先生,老儒生言是非则是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拿着一把鹅毛扇。 或许是阳光太过耀眼,老儒生不得已这才将手中的鹅毛扇挡在了脸上,嘴上还不忘叮嘱道:“快些看!看完了,一一背给先生我听。” 四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低下头,继续翻阅着手中的那本泛黄书籍。 说来也是奇怪,这个私塾虽然在村子边上,可却从来不收村里的孩童。 按照老儒生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他年纪大,学问浅,教不了那么多,只有四个学生,就够了。 即便村中百姓如何劝,言是非却依旧是百般推辞。堂堂一个私塾,却只有四个学生,这让村里的百姓只觉得有些浪费。 有些家境好些的,也只有一同凑钱雇马车每日将孩子送至隔壁村里的私塾。 这一来一回,倒是花费了不少时间,连那些读书的孩子也受累。 太阳渐渐西下,私塾里柱子的倒影也逐渐偏移。见没了耀眼的阳光,言是非这才将羽扇挪开,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水,慵懒地说道:“谁先来啊?说好了!老规矩,若是背不上来,可是得捱打的。” 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年见状,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手中的书籍,猛地站在身来,径直走到了摇椅边上,躬身道:“学生先来。” “好!勇气可嘉!”老儒生拿过那本书籍,斜眼看向了其余三个学生,冷哼道:“怎么?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像是被说中软肋一般,三个少年轻咬嘴唇,面面相觑。 起身的少年也不啰嗦,凭着记忆开始背诵书上的内容。 晦涩难懂的文字从他口中而出,一旁的言是非将书反扣在一边的桌子上,大约背了能有五张左右,少年没有先前那么流畅了,开始有些结巴,甚至在某些地方开始停顿许久。 直到第四次停顿,言是非猛然睁开双眼,拿起手中的羽善就挥了过去,还在半途的羽扇变作一把戒尺,狠狠地敲打在了少年的右臂之上。 只听得“啪”的一声,随即周边变得十分宁静。 “事不过三!我当你是有胆子背书,合着是有胆子来挨揍!书都背不下来,还做什么读书人?下一个!” 言是非说完便不再理会眼前的少年,闭上眼等着第二个学生上前背书。 其余三个学生面露胆怯之色,很明显是被刚刚那一下给吓着了,本就记得不太熟,恐怕现在那些记住的也被吓得忘却了七七八八了。 捱了一戒尺的少年并没有哭,只是拿走了桌上反扣着的泛黄书籍便默默地走出了私塾,坐在外面的台阶上。 他一页页的翻着手上书籍,可是书籍上的字晦涩难懂不说,就连内容也是杂乱无章,毫无什么顺序逻辑可言,这样的书,让他如何能记得清楚。 一连几年,他们几人都没有将这本书背下来。 倒不是说他们如何的笨,而是这书太过诡异,每日其中文字必然顺序重新排列,可以说即便今日背了,第二日有得重新开始。 少年觉得很委屈,难不成这样的书籍也撑得上是所谓的圣贤书? 正当他看着手中书籍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的小路上,俩个人影正朝着私塾方向走来。 听见动静的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俩个光秃秃的脑袋,赶忙站起身子跑向屋子里头。 “先生,有客人到访,看上去好像是出家人!” 少年毕恭毕敬地说道,还不忘看了一眼正在背书的那个同窗。 “知道了!为师这就出去!”言是非轻声哼哼了一句,随后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看向其余三个学生,说道:“今日这书就算了,你们散了吧。” 看着颤颤巍巍的学生,言是非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废物。” 见先生离开了,仿佛劫后余生的三个少年这才长呼出一口气,一同看向报信的那个少年。 “齐仙禄!多谢!”刚刚还在背书的少年拍了拍前来报信的那个少年肩膀,感谢道。 名叫齐仙禄的少年挪动了身子,顺势将肩上的那只手给推开了,平静地说道:“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那俩个和尚去。” “别跟他啰嗦了,我们走!”其中一个个子高挑的少年瞪了一眼齐仙禄,没好气地说道。 也难怪少年不愿意啰嗦,他们四个一同从清名天下出来,唯独齐仙禄这小子与他们处处隔阂,就连平日里洗澡睡觉也是躲着他们三个。 齐仙禄见他们几个朝着私塾后院方向走远了,这才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口,将耳朵俯在门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这位夫子,贫僧与徒弟路过此处,想要讨杯茶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白衣僧人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小和尚,出声问道。 原来在半路上,许初一生怕有什么变故,于是便想到了这个主意,自己个儿将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与崔洋二人以师徒相称。 言是非看了看俩个和尚,眯起眼,笑着说道:“原来都是山上人。好说好说。还请问这位大师法号如何?从何而来啊?” 白衣僧人转动手上念珠,念了一声佛号,朗声道:“贫僧崔洋,自大魏而来。” “抵境洲大魏?崔洋?”言是非捋了捋胡子,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以那个以一人之力,在抵境洲与雪山佛国密宗一派分庭抗礼千余年的禅宗崔洋?” 白衣僧人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许初一转动脑袋,看向崔洋,这么大的名头,他怎么从未听过,甚至路过雪山佛国的时候,也没听封一二说过此人? 也正是这么个举动,让言是非更加确信眼前这个和尚就是禅宗的崔洋。 相传崔洋大师的性子便是不爱声张,收了个徒弟,不告诉其身份也是自然。 想到这,言是非赶忙朝着屋内说道:“齐仙禄,看茶。” 第四十五章 我叫唐河 躲在门后的齐仙禄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先生会叫自己的名字。 他撅了撅嘴,转身拿起茶杯茶壶打开了房门便出去了。 言是非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一旁的一堆乱石,端着茶壶茶杯的少年刚走到那,就见乱石自行搭建成了一张桌子。 早已见怪不怪的齐仙禄只是将茶壶茶杯放在桌上,便转身要走,却不料被言是非直接给拦了下来,“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吗?一会还要你倒茶伺候呢?走什么走?” 别看言是非语气夹杂着苛责的意思,可齐仙禄听后非但没有什么不愿,相反是乐意至极,毕竟可以光明正大的听,总比躲在门后偷听要好上不少。 已经是个和尚模样的许初一偷摸看了一眼名叫齐仙禄封少年,只见他长相俊俏,相比只可惜个头不是太高。 “两位大师,咱们坐下来说,坐下来说。既然遇见那便是缘分,刚好晚辈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崔洋大师。” 言是非又是随手一指,剩余的几块乱石又随意搭成了三个石凳,分别在石桌旁。 崔洋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明明是主人的言是非也不计较,赔着笑脸便坐了下来,亲手给白衣僧人倒了一杯茶水。 “大师,我曾听闻您曾立下大誓言,因此受困于大魏太安城,为何如今却能游历到在下这儿呢?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原由?难不成这涉及自身大道的誓言也可随意反悔?” 崔洋拿起手中茶杯,微笑地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心里如同明镜的许初一听到这,顿时明白为何言是非竟然对崔洋如此敬重了。原来不过是想要直到身为禅宗的白衣僧人,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违背誓言却不伤及自身的方法。 当年金甲力士与言是非一伙曾经在清名天下立过誓言,虽然是以旁人起誓作为约束,但是面对四个深藏气运的孩子,怎么能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对此,许初一倒是不觉得诧异,毕竟金甲力士蒋磊那样的武痴着实不多。 “誓言一事,涉及到了大道根本,小僧也没有什么法子,只不过是有人心甘情愿,替小僧困于太安城,等小僧的自己个儿的事办完了,还是得回去的。” 崔洋简简单单两句话就将言是非的活络心思再次给说死了。 “这样啊!那可真是可惜了!” 老儒生一手拿起茶杯,放在嘴边呢喃着,迟迟没有要喝的意思。相必是还没有回过味来,还在纠结于崔洋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师傅,其实这样也不失一种方法啊。您到时候不回太安城,那人不也是就替了您了吗?”就在言是非琢磨其中真假的时候,一旁的许初一冷不丁地说道。 这不说还好,一说可就让言是非封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殷勤地给僧人模样的少年倒了一杯茶,就这么递了过去,“在下没想到,小师傅您可是有大智慧啊。这李代桃僵的法子说的属实在理。” 少年不以为意,反倒是一旁的崔洋有些不乐意了,看了看许初一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齐仙禄,念了一声佛号后,严厉地苛责道:“既然说了只是暂时,岂能无信。休要再提此事,若不是看在今日有夫子在,贫僧必定给你点颜色瞧瞧。” “哎呦!大师言重了,这位小师傅只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年轻不懂事!休要怪罪这位小师傅啊。”言是非笑了笑,拿着手上的羽扇谦逊道:“在下言是非不过是一乡野私塾的普通教书先生,算不得什么夫子,大师您谬赞了。” 看着自家先生的这副嘴脸,齐仙禄脸上难忍一股子嫌弃模样。 心说只有他们五人的时候,他家先生可不是这般模样,打起人来可不会说什么童言无忌。 再者说了,对面这小和尚约摸比自己都要大上两岁,还说什么童言无忌,这台阶找的未免有些过分了。 许初一后退一步,与白衣僧人对视一眼,面带惧意道:“师傅?徒儿知道错了!您莫要责怪徒儿了!” “孽徒!在言先生面前你还卖起可怜来了!给贫僧一边去,休要在此碍眼。” 白衣僧人心领神会,朝着许初一便骂了起来,捎带手将他往旁边推上一推。 果不其然,言是非见状,又笑着打起了圆场,将自家学生也往前推了推,说道:“小师傅,在下与你师傅还有话要说,小师傅不妨让我这不成器的学生带你出去走走,一会儿你师傅气消了,再回来就好!” 也不知道是由于少年刚刚那类似于李代桃僵的计策说到了老儒生心里了,还是他当真还有什么事要请教崔洋,竟然出面解围,甚至将自家学生推了出来。 正中许初一下怀,少年看了看对面的少年,为难的点了点头,便朝着远处走去。 而齐仙禄则是有些不太高兴了,本来就是想要听听,结果半路却被眼前这个小和尚给搅了局。 无奈,他在自家先生的嘱咐下也只得老老实实地领着许初一往外走着,想着随便在四周走走,说上两句话,就偷偷溜回去。 可俩人还没走多远,许初一袖几张符箓便自行飞出,分别贴在了他们二人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是姓唐吗?” 本有些不耐烦的齐仙禄被身后这莫名的一问惊地停滞不前,转过身以惊恐的眼神看向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和尚。 唐姓是清名天下的国姓,这一点齐仙禄是知道的,早就在随着他一起出来的那件衣裳所藏信件中只晓得一清二楚。 齐仙禄眯起眼,久久不得出声,而眼神也朝着言是非与白衣僧人方向看去。 “放心!他们听不见!”许初一推了推齐仙禄的后背,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也来自清名天下,不过运气比你好些,被我家师傅半路搭救了出来,我姓唐,叫做唐河。” 用着金甲力士那个得意弟子的名讳,许初一没有半点脸红,神情自若,仿佛这就是真的一般。 第四十六章 齐仙禄 许初一见个头矮小的少年依旧是将信将疑,于是只得开口说道:“你我出来时,衣服中都夹杂了一封信,是让咱们齐心协力帮助那个柳承贤,是不是?都说到这儿了,难不成你还不信?” “信了!”齐仙禄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许初一,开口解释道:“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这儿的?” “因为我见过柳承贤,他告诉我的。”许初一微微一笑,指了指天上,轻声说道:“虽说不一定要听信中所说,但是现如今柳承贤的确是我们当中修行最高的那个,听一听,也无妨。” 见自称是叫做唐河的少年如此说,齐仙禄神情更为紧张了,甚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观察入微的许初一见状只当做没看见,只是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齐……齐仙禄。”矮小少年结结巴巴地说道,一只脚忍不住后迈了一步,他隐隐约约觉得眼前这个同乡似乎能看穿自己一般。 许初一负手而立,摇着头说道:“算了。叫什么不重要,我本来就是路过此处想要来看看你们,谁成想那个言是非太过险恶,竟然半点修行之法都不肯教给你们。依我看,他是想让你们通通在几十年后老死,然后侵吞你身上的残留气运。这个主意,说起来真是算不得高明,毕竟要等上个几十年。” “这就难怪了。”齐仙禄想起那本变幻莫测的书籍,觉得其中必然就是那个言是非的手段,好有推辞让他们不得修行。 许初一见齐仙禄沉思的模样,一边推着他向前走一边解释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刚刚不是暗示了你家先生一个李代桃僵的主意吗?相必今日过会,他必定会大大方方的教你们,等你们学有所成,再将你们送往其余书院,换取他们的学生。你们的气息气运他碍于誓言碰不得,但是他人的可就不同了!倒是有些易子相食的意思了。” 原本还老老实实往前走的齐仙禄听到这猛地又停了下来,对许初一怒目相视,什么是易子相食他还是明白的。 这样一来,是不用担心言是非对他们几人如何了,可到了别家书院,还不是一个死字? 原本还可以慢慢老死,见不得一丝光亮,现在倒好,这光亮也见了,山也登了,结果才告诉他只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再死。这样的事,他做不了! “唐河。你这样做事究竟是几个意思?”齐仙禄瞪着眼前这个顶个和尚脑袋的少年,此刻恨不得将他打一顿泄愤。 许初一有些不太适应这个借来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哎呀……我当什么事?就这个?慢慢熬死就比这个好了?你也不想想,都是待宰羔羊,修行过后指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被哪个书院先生看中,说不定能成为其学生。为何偏偏想着必死呢?这样未免也太过悲观了吧?” 齐仙禄长呼出一口气,显然还没有接受少年所说的事,平静了许久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反正,我不会让自己再有半点死的可能。” “那不就得了?别担心!既然出来了,是谁其实不重要!” “你知道?”齐仙禄狐疑地问道。 许初一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齐仙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忽然想起什么,直接抬手就给了许初一一巴掌。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可到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目前的境界,就这么一挡,恐怕眼前这个少年都吃不消,于是只得赶忙收手,身子往后轻轻一撤。 早已经受了佛门金莲滋养,有了武夫二品观山境的少年速度方面随不及游侠儿那般迅速,但面对这一巴掌也足够了。 巴掌落空的齐仙禄恶狠狠地看向眼前这个和尚,双眼中的愤恨似乎都能将他给吃了。 自己这些年遮遮掩掩,都是因为自己是女儿身,没成想藏的如此小心,还是被对方看穿了。 既然外表上都能蒙混过关多年,那么必然是这小子学了什么功法,可以看穿人的衣裳。 一想到自己被看了干净,齐仙禄一个女孩子家的,哪里会不生气呢?别说打一巴掌了,哪怕踹上一脚也是不解气啊。 “别误会!”许初一似乎是担心对方还要出手,连忙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才解释道:“别说我了,若是我没猜错,就连言是非也猜出来了。” “什么?”齐仙禄皱起眉头,按照对方的说法,若是自家先生也知道了,可真不是一件小事。 许初一笑了笑,摘下自己的斗笠,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讪笑道:“不过你放心,你既然是他们带出来的,自然而然身带气运。对于言是非而言,重要的不是人,而是气运。不过我就好奇了,当年那些个生辰八字可都是男婴啊,你是如何跑出来的?”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吧?”齐仙禄瞥了一眼这个嬉皮笑脸的小和尚,心中却有些感谢他。 若不是他今日来这,告诉了言是非这么个主意,或许自己老死不说,过些年还会被那老儒生拖去床榻上折磨一番。 “唉……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想真正的齐仙禄已经死了,而且早在你出清名天下前一晚就死了!” 许初一说到这,不由得想起自己与柳承贤。他无法去责怪眼前这个假冒他人的女子,毕竟曾几何时,他也差点抢了他人的一条生路。 就像封一二说得那样,机缘就在那,谁抢着是谁的。 “不!你说错了!”齐仙禄抬头看了一眼少年,似乎想说却又不想说,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很是让人看着难受。 “不想说就算了!我知道一些事藏在心里久了很不舒服,既然出来了,齐仙禄也死了,你就好好的,带着他的名字好好活下去,就当是替他活了。” 少年拍了拍女子的肩膀,笑了笑。 名字什么的,重要吗?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第四十七章 肮脏手段 当许初一与崔洋二人离开私塾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了,天上星河璀璨,人间灯火阑珊。 即便言是非出言挽留,打着夜深多虎豹豺狼的借口想要他们二人留下过夜,但崔洋却执意要走。 白衣僧人只说就凭着他这一身修为,别说野兽了,就算是几个二品境界的修士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 更何况,并非他一人,身边不还跟了个二品境界的小和尚吗? 一番话让言是非哑口无言,甚至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豺狼虎豹,这山中有没有他不清楚,但几个二品境界的修士还是有的。这话中什么意思,恐怕再是明显不过了,眼前僧人从未相信过自己。 既然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强行劝阻恐怕只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想到这,言是非只得亲自将他们师徒二人送出了足足十里地,这才趁着夜色回去。 许初一与崔洋相视一笑,相顾无言,一同行了五里路后,许初一这才开口问道:“我走后,那个老儒生与大师聊了些什么啊?怎么大师今夜执意要走呢?” 依照这些时日,许初一对崔洋的观察,他不像是一个胆小怕事,畏手畏脚的人,也不是一个小气之人,怎么刚刚居然婉拒了言是非的留宿邀请,这让他不禁对刚刚二人所说的那些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没什么!”白衣僧人眨了一下眼,讪讪一笑,接着说道:“不过是问我可认识一个人,一个同是禅宗的武僧。” 少年停滞片刻,突然想起一同进入清名天下的四人中却是有个僧人,不用说,少年也猜到了言是非说得是那个人。 “那也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许初一疑问道。少年想要从崔洋身上套些关于那个武僧的事,毕竟刚刚听崔洋那语气,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白衣僧人笑了笑,没有揭穿少年的企图,毕竟即便少年不问,他也是要说的,“我与他不算太熟悉,但也不算太陌生。若要按照辈分算,他还要叫我一声师叔祖。” 听到师叔祖三个字,许初一有些担心了,生怕眼前的白衣僧人如同清凉峰那帮子人一样护犊子,毕竟自家人偏心自家人本就无可厚非。 帮理不帮亲什么的,那都不过是空话罢了。人家千里迢迢不远万里来拜师,不就是求一个靠山吗?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了师傅不偏袒徒弟,那以后谁还拜师呢? 恐怕到时候即便有心求佛,几番思量下来也是转而问道去了。 “初一啊。你可知道我佛门的菩萨低眉啊?” “额……” 少年有些语塞,菩萨低眉他没听过,不过菩提飞剑的事他倒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菩萨菩提相差不过一个字,恐怕也差不了多少吧? “菩萨低眉没听过,不过倒是直到有一柄飞剑名唤菩提,很是厉害。听封大哥说是以佛家慈悲普渡之心,可护人周全。”少年随口说道,寻思着两者之前至少也有些联系吧。 “非也!”白衣僧人摇了摇头,笑着解释道:“菩萨低眉是说出家人与人相处,当以慈悲为怀。” “这样啊?那和那个武僧有什么关系?”少年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佛家不光有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崔洋说着将手上念珠缠绕至手腕之上,眼神陡然一变,似乎与刚刚那个慈眉善目的僧人判若两人。 这一举动让许初一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不知是不是出于警惕,袖中的符箓自行飞出不说,少年自己更是已经双腿分开而立,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已经摆了出来。 “如何?” 白衣僧人轻描淡写吐出这两个字,随后手上念珠又被他随手一甩,从手腕之上脱落,转入掌心之中。 许初一此时更加疑惑了,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差点动起了手。 见少年一副诧异神情,崔洋叹气道:“怎么还是不明白?贫僧这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不光有慈悲,还有怒目。” “那……这和那个武僧究竟有什么关系?”,少年嘴角抽动,面对这么个哑迷,他着实是不明白。 “就是说,佛家也不是一家亲,不光有禅宗密宗之分,还有两种主张,以慈悲渡化世人亦或是以力降伏妖魔。世人保罗万象,妖魔也是包罗万象。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儿便是后者,总是想着以拳头说话。这一点不光是我,就连我那个师兄也看不顺眼,就想着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出面,将他教训一顿,让他知道拳头大不代表什么。” 白衣僧人说到这笑着看向许初一,直到少年与武僧之间恩怨的他笑着说道:“下手重点无妨,打死也无妨!毕竟入了我佛门,还有转世一说。” 许初一眯着眼,有些看不懂眼前的这个白衣僧人,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轻声说道:“明白了,下一次遇见了,我只管放开手脚便是了。他言是非提谁不好,偏偏提你最糟心的人,难怪你不愿意给他那份薄面。” “非也!你又错了!我不愿留是因为他还问我现如今太安城内有几家书院,是否缺人教书。”白衣僧人苦笑一声:“他既然与我那孙儿认识,必然也是从他口中知道的我。想要借此攀上些关系,好去大魏太安城开间书院教书,说白不过就是想分上一杯羹而已。侧卧之地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是熟人也不行!况且这气运本就不是任人取之。” “你这些年,没有拿走大魏半分气运?”许初一闻言不禁有些疑惑,他一直以为眼前的和尚即便是受限于太安城内,那也不能说是分文不取啊? “哼!贫僧若是动了半点心思,就对不起薛威了。更何况,大魏其实早就该亡了,全靠气运强撑罢了。” 白衣僧人摇了摇头,临行之前曾将这些年藏下的气运尽数归还,恐怕还能延长大魏一二百年国运,往后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大魏亡国,他便可走出牢笼,但是生灵涂炭,他却见不得。 “别光说我了!小子,你这一手肮脏的手段可不像是出自那个封一二啊!说实话,你跟谁学的?” 第四十八章 钓鱼 少年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诡辩道:“那有什么办法?佛爷您也瞧见了,那个叫齐仙禄的跟了他几度春秋了,到现在依旧不得其法。再这么下去不也是个死?倒不如让他们四个自己博出一条生路。况且我可没出什么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怪不得我。” “嗯!有道理。不过那四个人哪怕真去了其他书院,不还是有四个人要替他们死吗?你也不想想,谁的命不是命呢?”白衣僧人低头询问,语气却颇为玩味。 少年拍了拍自己光头脑袋,笑眯眯地说道:“原先我想若他真这样做了,我一定在他之前了结了他。但是现在嘛!” 少年笑容不改,扭头看向白衣僧人,试探道:“佛爷,您只说他想分大魏气运的一杯羹,可没说答应不答应啊?” “小子!你倒是有几分聪明。”白衣僧人面露微笑,拍了拍许初一的小光头,笑道:“这嘴也甜!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人教出来的!” “多谢佛爷夸赞,都是自己悟的!人心险恶,有时候这些下三滥的招未必上的了台面,但是的确管用。”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嘀咕道:“若说真有个师傅教这些,恐怕就是人心了。” 白衣僧人笑而不语,这等狐媚心思,恐怕除了师兄寺院边上那个读书人估计也没人能想的出来。 许初一平白无故将四条人命的难题抛给了自己,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管。 在少年离开之际,言是非恰好提及大魏太安城是否能多一位教书先生的时候,崔洋索性同意了下来,只不过多了几条规矩。 能来是能来,不过要等他回去之后而且太安城内不得作祟。 有些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的看着总是好的。 至于这大魏气运,想拿就拿吧。他是无所谓,至于薛威愿不愿意,他可就不管了。 月色之下,崔洋身上的白色僧衣与月光相交融,不知为何,如同一月在天,一月在地。 身旁的少年几次忍不住侧目向望,想起刚刚的怒目金刚,心中隐隐觉得哪里说不出的诡异。 洪泽湖的高山上,柳承贤站在山岗朝着一望无际的湖泊缓缓出神。 “柳兄弟,别看了,你已经一脸看了好几日了,要不还是歇歇吧!”范畴昔坐在一边,忍不住劝道。 “啪差”一声,一根树枝被一旁起火的老翁折断,“你只会说别人,这小子一连看了好几天是不假,你不是也陪了好几日不曾休息吗?还说别人,我看他一动不动跟个望夫石一样,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那石头边的小石头。” 见渔舒阳渔老前辈有意调侃自己,中年男子只得尴尬地挤出个笑脸。 柳承贤想着早日找出九头虫,将其擒住,捎带手就让范畴昔早日离去,自己个儿好和渔前辈问些绘画之人的事儿,打听些底细也是好的。 于是一到这洪泽湖,少年便选了这么个地方登高望远,好去寻找那条九头虫的踪迹。 而渔舒阳则是不同,见少年如此上心,他反倒是毫不在乎,这几日该钓鱼钓鱼,该吃吃该睡睡,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 “柳兄弟,你这样看也不是个事啊?搁着湖水,能看得清吗?”范畴昔转过身,语气更加担忧,说着说着就有些不着调了:“要不咱们试着用些东西吸引它出来,若是再不行,我听说你们衍崖书院不是有佛家豢龙池的荷叶吗?再不行我琅琊书院还有个笔洗,可容天下水。” 钓鱼不上钩,那就网鱼,网鱼不行,那就抽水。 柳承贤被说得有些烦了,瞥了一眼悠哉悠哉生火烤鱼的老翁。 也不知道是少年的求情眼神打动了渔舒阳,又或是范畴昔这抽水的举动让他有些害怕湖底秘密被人窥看。 “去你娘的!”渔舒阳一个起身,朝着中年男子背上就是一记鱼竿:“怎么着?求人都不会啊?非得找着法威胁老子?还他娘的笔洗,老子改天就去你琅琊书院给他摔碎喽!” 后背挨了一下的范畴昔吃疼地直接崩了起来,一边跳一边用手摸着后背挨打的地方,嘴上也不闲着。 “老前辈!晚辈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帮着您捉九头虫吗?再说了,柳兄弟也不容易,这么看也不是个事不是吗?” “切!” 渔舒阳冷哼一声,见这做生意做了那些年,却连个话都听不明白的中年男子还无动于衷,又是一记鱼竿,不同于上一次,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呦!” 范畴昔大叫一声,这下连坐都坐不了了。 “前辈!您就别打哈哈了。就算你把他打死,他也不会问您如何能找到那只九头虫的。”柳承贤眼睛死死盯着湖面上的波涛起伏,嘴上继续说道:“范大哥是生意人,他深知交易二字不光是生意,人情买卖也是如此。现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儿,他是担心这份人情太大,他还不起,他身后的书院也还不起。” 范畴昔傻笑一声,揉着屁股站到了一边,装起了糊涂。他倒不是求了老翁一次,这人情还不起,而是担心这人情算在了书院上。他本就觉得亏欠书院不少,这一次的麻烦又是因为他买回了这幅画导致的,可不能再拖累书院了。 至于柳承贤这边,那只能劳烦自己的好兄弟受累了。 况且这人情往来,本就是你欠我,我欠你。这欠的多了,算不清了,这交情也就算深了。 “哼!果然适合滑头!”渔舒阳冷笑一声,朝着少年背影说道:“你也别看了!这九头虫是藏在洪泽湖不假,可洪泽湖下还有不少东西!它深受重伤,藏身之处必然是最深之处!你这眼睛,看不见的!咱们也找不到!不过它总是要吃些东西的,老夫这儿掐算着日子呢!恐怕也就两三天,这畜牲就憋不住了!” “是吗?”柳承贤转过头,竟然有些质疑的语气。 “那是自然!老夫钓鱼钓了半辈子了!还不知道它?到时候拿鱼竿绑个鱼饵就行!来来来,吃鱼!多吃点,好好休息休息!过几日还有的忙呢!” 渔舒阳一脸笑容,将烤好的鱼递给了少年。 不明就里的柳承贤接过鱼没有多想,就那么吃了起来。 听出了话中意思的范畴昔一脸吃惊地看向老翁,却见老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 第四十九章 鱼饵 钓鱼总是需要鱼饵的,更何况是藏匿于湖底的九头虫。 “那只畜牲受伤可不轻,九头去其八,就剩下一个了。虽说躲了这些日子得以休息,但终究还是太虚弱了,所以不足为患!范畴啊,真犯愁!你不会绑紧点吗?” 渔舒阳说着还不忘尴尬地挠了挠头,或许是过意不去,难得露出了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而被绑了个结结实实要充当鱼饵的柳承贤则一脸平静,除了有些无奈,也别无其他。 是啊,除了他,还能是谁充当鱼饵呢? 范畴昔这境界,去了肯定是个死。 渔老前辈若是去了,何人能催动那支紫竹鱼竿呢? 不用琢磨太多,唯一能去的也就是他柳承贤了。 “小子!你记住了!我将这鱼线绑在你身上,看见了那只畜牲你就拽动鱼线。别等被一口吞下,那可就来不及了。”渔舒阳一脸真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仔细叮嘱道。 没成想,柳承冷哼一声,反倒是白了对方一眼,“晚辈是没钓过鱼,但是也见别人钓过。一会儿轻点就成。” 当年在鲲舟之上,俩个孩子没有跟着封一二学习如何钓鱼,但是一连看了那么多天也看会了。 老翁这意思哪里是钓鱼,分明是要戏耍那只九头虫,等到它疲惫之时再动手。 “哈哈哈!你小子,果然还是骗不到你啊!”渔舒阳哈哈大笑,一只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缓和了下情绪这才郑重其事道:“下去之后需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憋气!” 憋字刚刚出口,气字还未出声。渔舒阳搭在少年肩头的手猛然用力,就这样将其抛如高空之中。 随后老者甩出腰间鱼竿,鱼竿尽头一根金色丝线朝着半空中的少年而去。 还来不及骂娘,半空中的柳承贤便看受到了整个身子极速下降,眼看丝线朝着自己手中过来,少年猛地长吸一口气,同时用手抓住了那根金色丝线。 就听“扑通”一声,湖面之上砸起一个巨大水花,湖水溅起最高处已然与他们所在高山平齐。 水中的柳承贤睁开双眼,感受着身体急剧下降,一柱香的时间,却依旧未到湖底。 如此之深,这让他感慨李扶摇当年要自己强大气府有多么重要,不光是打架时用得上,这当鱼饵也是用得上。 随着少年的下坠之势,周遭的光线也逐渐减去。 原先还可以看清楚那些个鱼群,到现在周遭已经是昏暗至极了,用肉眼肯定是看不清楚了。 于是少年索性闭上眼睛,催动气府凝聚的气息逐渐向外扩散,好去感应身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就在气息刚刚外扩的时候,少年便感觉不妙。 因为不是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而是四面八方都有,而且就连半点空隙都没有。 柳承贤赶忙拽动手中鱼线,不为别的,只因为少年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落入了九头虫的嘴中。 少年猜的没错,自打他落入湖中,身上那柄折扇的气息便已经四散而去了,九头虫也有所感应。 在千年前被老翁垂钓过一次的它早已有了对策,找了个好位置后便张开嘴,静静等待。 虽说这样做会有些风险,但是总比吃不到反被戏弄要来得强啊,更何况普通一品境界的修士气府有限,恐怕还未到嘴中便已经气息耗尽了,只等着开饭了。 可它哪里会晓得,做鱼饵的柳承贤偏偏不同于其他同境界修士,对于气府的扩充比寻常二品境界还有过之而不及。 随着少年拽动手中鱼线,高山之上的老翁便看见手中鱼竿肉眼可见的那么一阵晃动。 “好嘞!起大鱼喽!” 渔舒阳大喊一声,由单手持鱼竿改为双手,同时转动鱼竿一个轻提横扫。 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通过老翁手中鱼竿传达至鱼线再到柳承贤这儿,可就是四两拨千斤的举动了。 只见少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身子在水中拔高了整整数丈,捎带着整个人以极快速度向右偏移。 畜牲就是畜牲,眼看到手的餐食没了,它下意识地便朝着柳承贤消失方向追去。 “嗯!果然!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老德性!” 高山上,渔舒阳手中鱼竿再次转动,原本不过几尺长的鱼竿,顷刻间竟然长达十丈远,与此同时鱼竿想左偏移。 水中的柳承贤就这样与九头虫那张嘴是擦肩而过,这一下不打紧,少年借机可就看清楚了。 之前在琅琊书院,柳承贤只是看见画中浮出的那几只形如巨蟒的透露,现如今趁着水浅,他看清了整个九头虫的全貌。 虽说是虫,可形状却半点没有虫子模样,全身长达恐怕不说百丈,也有九十丈。 观其样,如同一只怪鸟生出了九支长颈。 不过不同与鸟有着丰厚羽翼,眼前的九头虫身上如同剥去甲片的蛇蟒一般。 就这样,一来一回,忽远忽近,少年足足在湖中不受控制的来了三十多个来回。 而那只九头虫,也是不厌其烦,足足跟了三十多个来回,游曳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幸亏少年非比其他修行者,对于气府扩充极为下功夫,否则就这三十多下的时间,恐怕就已经溺死不知到多少回了。 对自己留有余地的柳承贤再次拽动手中鱼线,想要岸上的渔舒阳抓紧时间动手,甭管用什么方法先擒住这九头虫,也好让自己早点上岸。 可一连三四次,这老翁依旧没有提他上岸的意思,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自己可就不妙了!” 少年不假思索,决定还是自己动手好了,于是放开了手中鱼线,就在九头虫眼前径直朝上而去。 没了鱼线拖动,少年向上的身形显然比之前慢上不少,那只九头虫眼尖的很,见这速度不对,猜到了是鱼饵脱钩了,于是使出全身力气,想要追上。 少年低头看见那张血盆大口,猛然一惊。 只见那只畜牲的速度比上次要快上不少,而自己没了鱼线拖拽,恐怕是要被追上了。 第五十章 黑棋落子 为今之计,柳承贤也不指望岸上的两个人了。 毕竟一个老翁虽是自家先生的故交,但是性情古怪;另一个半点作用没用。 柳承贤双臂用力,想要挣脱身上捆绑的绳子,不成想身上的绳子竟然纹丝不动。 “他娘的,姓范的,一会儿上去了再跟你算账!” 此时,少年只觉得中年男子太过实诚,这绳子绑的未免也太过紧实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动用气府中残留的气息。 凡事留有余地,总是好的。若是气息将尽才拽动鱼线,恐怕此时也只得感叹自己是身先未卒身先死了。 死也就死了,只是这名声传出去,恐怕要被自己那个狐媚先生笑上好几天。 少年周身的湖水激荡起层层涟漪,身上的绳子也随着层层涟漪一同断裂散去。 低头看了看脚下,此时九头虫那只血盆大口已经距离自己脚尖不足一丈之远。 剩下的气息恐怕很难让少年以极快速度冲出水面,就连挥出腰间折扇恐怕都是困难。 此时的少年只得向上冲去,指望着脚下的九头虫力气用尽,又或是自己得以探出水面,重新吐纳后再与脚下畜牲决一死战。 算计总是好的,可往往事与愿违,九头虫的气力未尽,反倒是少年的气府之中已然是空荡荡了。 而那张血盆大口距离距离柳承贤的脚尖,现如今也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了。 不过好在少年看见了湖面,也就与少年头顶一丈之隔。 偏偏这一丈之隔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在柳承贤心念已死,想着自己恐怕日后就要没了这双腿的时候。 少年胸口处只觉得一点冰寒之意,他下意识地朝下看去,就见发出凉意的不是别的,正是许初一与他分别之时留下的那颗舍利子。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那颗舍利子从他衣领处窜了出来,于水中剥去层层灰烬。 陡然间,一颗黑色的棋子便出现了。 也就在这颗曾经出现在千年前那场圣人棋局的黑色棋子重现之时,那颗棋子朝下而去,像是落子一般。 小小一枚棋子,就这样急坠而下,直接落在了九头虫最后一颗脑袋的额间。 两者相撞之处,一片水中涟漪如同一朵莲花绽放,将那只九头虫定格在了原地。 而柳承贤也得以趁着这个机会浮出水面,猛吸一口气的少年向上一跃,随即整个身子凌空于湖面之上。 少年看了一眼高山上的老翁,只见他早已收起了鱼竿。 “他娘的!” 身为读书人的柳承贤还是骂了出来,即便他猜到了老者的用意,可这句话还是要骂的。 抽出腰间折扇,少年轻轻打开扇面,七个金色文字跃然而出,直奔湖中,少年也随之俯身而下。 再次进入到湖中的少年,看了看被定在了原地的九头虫,也懒得去看其中原委。 直接一记折扇甩出,拖着一道痕迹便朝着九头虫的脖颈处而去。 水中一朵硕大的血色莲花缓慢开放,血雾顿时弥漫了整片水域。 而那颗黑色棋子,在九头虫脑袋搬家的时候,便已然回到了少年胸前。 畜牲既然死了,那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湖中景色再如何精彩,那也留不住柳承贤。 一个飘然起身,少年再次立于湖面上方,轻轻挥动手中折扇,原本被湖水湿透了的儒衫竟然就如同崭新的一般。 “我的天哪!” 高山上,范畴昔看到眼前一幕,不经有些呆了。 其实不由得他不惊讶,哪怕是柳承贤自己此时若是站在高山上看自己,恐怕同样也是惊讶。 因为水中红莲绽放,少年不偏不倚,刚刚好站在了红莲正中间,如同立于佛家莲花宝座之上。 “漂亮!当真是漂亮!”渔舒阳哈哈大笑,捋了捋为数不多的胡须,朝着湖面喊道:“怎么样?小子,这份礼物!你满意不?” 柳承贤有些诧异,似乎不太明白渔舒阳所谓的礼物是什么? 自己差点丢了性命,难不成所谓的礼物是个教训不成? 正当他好奇的时候,高山上的老翁再次说道:“向下看,你是绘画之人却也在画中!” 这句话,少年是听得真切,心中也是明白的迅速。 斩杀九头虫,血雾绘莲花,自己所画,现如今自己却也在画中。 自己这一路上一直将话题往那副画上去说,渔老前辈恐怕也知晓他的意思了。 于是就接着这等机会,让自己绘制这么一张画作,捎带着告诉了自己这么一件辛秘之事。 少年长呼一口气,顿时觉得这画也太难了。 一副画绘于纸张,若想藏匿天下,却要以命为代价。 只是单单这一个意思,柳承贤便心生了一丝退意。 “柳兄弟,别愣着了!干净回来吧!鱼群要来了!” 范畴昔一直盯着那朵血色莲花,自然也就看到了血雾散开的同时,吸引了洪泽湖中不少的鱼群以及当年被老翁关在湖中的妖物畜牲。 柳承贤朝下方四周看去,见不远处已经有了阵阵波纹,其中暗流涌动不言而喻。 既然九头虫已经除了,自己当然就没有道理留在这湖面,想到这,少年踏空而行,朝着二人所在高山而去。 “柳兄弟!没事吧!” 柳承贤刚一上岸,范畴昔便跑了过来,想好给自家的好兄弟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的地方。 “没事!没事!”少年挥了挥手,调侃道:“没什么大碍,要说受伤就是范兄你这绳子绑的着实是有些紧了,小弟我勒得慌。” 这么一句话,让范畴昔有些吃不消了,连忙摆手解释道:“柳兄弟,你可是误会哥哥我了!我真没有用力啊!” “嗯!我信!” 柳承贤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似乎是将这仇给记下了。 “嘿嘿!小子!你这就不懂了吧?这麻绳入水可是越来越紧,这点,你可怨不得这傻小子!”一旁把的渔舒阳一边擦拭手中鱼竿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老翁替范畴昔解释说情,这倒是稀奇。 “是吗?老前辈,你这么一说倒是点醒晚辈了!柳兄弟,看来还真是我的错,早知道就不用麻绳了。” 范畴昔赔笑道,短短两句话两不得罪。讨好了渔舒阳不说,捎带着还是将错揽在自己怀里。 这倒是让柳承贤有些过意不去了。 第五十一章 原来如此 “前辈,您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一袭儒衫的柳承贤坐在牛车之上,语气诚恳地劝道。 “他娘的!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男生女相,怎么性子也也跟娘们似的!都说了不去,不去!你还在这啰嗦什么?”渔舒阳瞪了柳承贤一眼,挥了挥手说道:“快走,莫要扰了老夫钓鱼!” 被骂的哑口无言,少年顿时觉得无奈至极,他是真的想让渔舒阳渔老前辈与他们一同上路,多陪些日子,因为关于那个作画之人的事他还没问清楚呢。 这些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翁对于范畴昔心生愧疚又或是心生好感,竟然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 渔舒阳直言不讳地说了些往事,例如为何稷下学宫里那位徐姓圣人对他如此尊敬,又说了这洪泽湖究究竟藏匿了哪些个妖物。 谈了那么多,可偏偏对那个作画的读书人是只字不提。 好几次柳承贤夜里都没有入睡,就等着老翁半夜喊他,与他说说那个读书人。 可偏偏渔舒阳与那范畴昔一样,只顾埋头大睡,气得少年几次都想去问问,都二品境界了,怎么还睡觉? 几天的闲篇扯下来,渔老前辈可能是觉得差不多了,就索性拍拍屁股,下了一张逐客令。 少年几次暗示,就差说出口“老前辈啊,一起吧。晚辈还没问画的事呢?” 可渔舒阳呢,只当是听不懂,还几次催促他们二人早些离去。 柳承贤心有不甘,可范畴昔却急着要走,毕竟这生意还得做下去,有些买卖是需要赶着时节的,去早了或是去晚了,可就差些意思了。 “柳兄弟!咱们走吧!虽说渔老前辈的故事有意思,可这做生意的事也是很有意思的,咱们顺路,刚好我也和你说道说道。” 只是看了柳承贤一首诗词,便打心眼里将其视作知己。范畴昔此时只想与他早些启程,好与他说一说这生意里的门道。 说不定这一路上,柳承贤还能再写出一两首关于商人的诗句,最好里面还有他范畴昔的名字,这样日后他这个行商可也算是闻名天下了。 柳承贤见渔老前辈都说出这番话了,自己再说下去不光折损了自己面子也是在前辈面前讨嫌,于是只得顺势接着范畴昔无意间搭起的梯子下来。 “渔老前辈,那晚辈就先行告辞了,还望前辈多多保重!”,少年说了句告别用的客套话便打算转身。 “走吧,走吧。老夫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听的,你不要听的,也都说过了!听不听到懂,那可就不管老夫的事了!” 渔舒阳甩出那根紫竹鱼竿,静坐在高山之上,以高人姿态垂钓洪泽湖。 少年读书人与中年行商见状,相互看了彼此一眼,皆是默默一拜,随即转身离去。 成年人的离别不也尽是愁绪,有时候也可以很潇洒,很风流。 一方驻守一地,守护一湖妖物;另一方牵牛驾车,行天下道路。 俩个人没走多久,范畴昔可就忍不住了。 他有几次回头看便有几次欲言又止,这一举动看得柳承贤都替他着急。 “想说就说吧,渔老前辈听不见,也不屑听。” 少年说得倒是实话,既然渔舒阳肯将那些个辛秘往事合盘托出,那便猜准了范畴昔与自己事后会讨论,既然如此,与其避讳着说,不如坦坦荡荡。 毕竟柳承贤是君子坦荡荡,不像范畴昔是小人常唧唧。 也不知道是少年的话让范畴昔信服了,还是觉得老翁确实是听不见了,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这才大着胆子说道:“柳兄弟!依你看,老前辈说得是真的吗?” 屈膝坐在牛车上的少年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了笑,那神情与李扶摇倒是有几分相像。 “哪里会有什么假不假的?他也让咱俩看清楚了,的的确确就是武夫二品的境界。就这么个境界,还能让徐家圣人尊称一声前辈,恐怕也就是这洪泽湖的缘故了。”柳承贤说着还不忘补了一句:“不过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我也不敢肯定,老前辈是否用了些史家常用的春秋笔法。” 按照老翁自己的说法,稷下学宫内,看似徐、林俩位对妖物视如死敌,其实相必与林西洲,徐潜却别有用意。 林西洲是由于往事作祟,从而对天下妖物都有着一股子恨意,但徐潜表面上与林西洲一样,其实暗地里却还豢养妖物为己用,说白了,还不如林西洲那般纯粹。 而徐潜之所以对渔舒阳这样一个二品境界的垂钓老翁毕恭毕敬,全因为他手上的那根可降伏水中百物,垂钓水中气运的紫竹鱼竿。 洪泽湖内,与其说是将水中妖物关押于此,不如说是安顿。 若非如此,渔舒阳也不会与九头虫交手。毕竟既然是关押,那么生死不计不是更好嘛? 老翁说了那么多,却闭口不谈自己是否用这紫竹鱼竿垂钓洪泽湖中的气运为己用。 柳承贤谈论此事,不过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担心一但说得太多,惹不起范畴昔的话唠性子,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毕竟他还得花些心思去好好琢磨琢磨自己临行前,渔老前辈的那番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该说的都说了。看来作画之人的踪迹也就藏在这一字一句之中了。 “柳兄弟,你说……” 范畴昔身子轻轻转动,刚想回过头再说什么,却猛地低下了头。如同被人用什么东西,重重敲打了一般。 “哎呦……” 范畴昔抱着头叫唤了一声。 “看来,前辈还能听得见,咱们还是别说了吧!” 少年也装作吃疼的样子,与抱头回往的范畴昔相互瞅了一眼。 中年男子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双手合十拜了拜,只当是为刚刚的话赔罪。 就在他回过头向前行后,那柄打了他后脑的折扇飞回了柳承贤的腰间。 少年笑了笑,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侧躺在牛车上,将老翁的话翻来覆去的琢磨,几次下来后,已然没有寻到什么端倪。 好在柳承贤心细,几次之后,索性从他们相遇之时回忆。 “原来如此!” 第五十二章 熟人 离开了荼毘郡,少年便和白衣僧人分开了,只因为实在是不能再跟着了。 崔洋想去望山寺,而那一片地界,他许初一今生今世也不想踏足,于是强行一路上说着顺路的少年只得与对方告辞。 不过还算不错,这一个月的路程,许初一问清楚了不少关于雪山佛国的事。 少年至今都记得,在那雪山底下还有着那么一群农奴,他们有些是残肢断臂,有些是双目被挖。 这些还只是他看得见的,有许多事儿他还是从白衣僧人口中得知的。 比如将人皮剥下作画,又比如将十几岁女童的头骨取下制鼓。 对于那个地方,许初一打心眼里的看不惯。 虽说都是佛门,但雪山之下的所谓佛国是密宗,与崔洋的禅宗大有不同。 按照白衣僧人自己来说,禅宗觉得天下人自己是自己的佛,而密宗却认为天下需要他们这些个高僧指引天下人。 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已然是在抵境洲论了不下千年,至今依旧是分庭抗礼,难分伯仲。 两个月的同行,少年原本被剃光了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些,虽说不能挽个发髻,但是这样清清爽爽也倒是不错。 许初一摸了摸胸口,想起了封一二的那些个东西。 这一路走一路还下来,要还的东西,除了佛前青灯与那只铃铛,零零碎碎也就剩下两样了。 至于其他的东西,按照封一二自己的话来说,是他们心甘情愿送的,还回去是坏了他人的一片心意。 少年伸手入怀,从中拿出了一双破烂不堪的草鞋,口中默念:“接壤之地,麦千秋。” 麦前辈是死了,只剩下一具白骨,他不明白为何封一二会让自己去一趟,将这双破旧草鞋给他还回去,更加不明白一双草鞋,他封一二怎么还能给拿走了。 少年自此而行,一连走了八个月,这才到了接壤之地。其中两个月的路程还是重走了他与白衣僧人的路,可以说荼毘郡与接壤之地那是非常的近了。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山清水秀,接壤之地那是荒凉的很,甚至连半点气运都没有。 若不是这样,此地也不会无人涉及,两个天下都不肯要。 黄沙满天,戈壁成群。 少年刚刚踏足此地,戈壁滩中,那个一身黑衣的老者便察觉到了。 他看了看一旁练武的余十七,笑着说道:“这么一个人练着,累不累啊?要不要老夫我……” 余十七一拳抵出,眼神陡然一亮,可随即想到那个骇人的红衣女子以及自家先生没轻没重的手脚,他只得耷拉下来脑袋。 “算了!打不过!”年轻人一脸沮丧的说道。 打不过很丢人吗?不丢人。 对余十七而言,打不过不丢人,毕竟这个地方拢共不过他们师徒三人而已。关键是打完之后一身的伤痛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疼在自己身上。 “切!那可由不得你!” 叙戏群冷哼一声,脚尖点地,朝着远处便是一拳。 一道拳罡顺延百里又百里,所到之处地上黄沙分割而开,戈壁石块破裂开来。 等到那一拳的拳罡被许初一看见的时候,力道不减反赠,反而卷起了地上的黄沙石块附着于拳罡之上,从无形拳罡成了一个硕大的沙石拳头。 “真他娘的日了狗了!这都能遇见!” 少年望着那扑面而来的一拳,刚想用袖中符箓格挡,微微抬手却又放了下来。 武夫之间,什么术法符箓都是对自身的一种侮辱。 少年想到这,双腿微微分开弯曲,摆起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拳架子。 既然是来了这接壤之地,那就用麦前辈的那一拳应付吧,也算是和麦前辈打了声招呼。 待到一拳将至之时,一直闭目等待这一拳的少年陡然睁开双眼,同是一拳递出,一人守关隘。 两拳相撞,叙戏群那一拳只是停滞片刻便连带着许初一一同前行。 一人守关隘,不退半步。现如今却一连后退十余步。 就在第十九步的时候,长沙接下这一拳的许初一终究还是服了软,弯腰下滑,想要躲过这一拳。 不是他胆小,只是因为他明白单凭自己现有的本事,这一拳他接不住,而且递出这一拳的人,他还认识。 “你小机灵鬼!倒是滑头啊!还知道躲!哈哈哈!” 一拳递出,随后人至的黑衣老者朗声大笑。 这么一句话,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一旁的余十七只觉得自家师傅是不是太过偏心,这一拳若是自己躲了,他一定会十拳百拳的伺候,可偏偏眼前这个少年躲了,他却还夸人家滑头机灵。 他这样想,可许初一却是一阵脸红。 刚刚那一拳他的的确确是接不住,不是因为自己拳法相比叙戏群差在哪,而是自己境界不够。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他许初一仍旧因为自己刚刚躲了那一拳而觉得害臊。 “前辈!见笑了!我……” 少年刚想开口解释,却被老者抬起的手给打断了,“别解释!我还不知道你吗?等什么时候你不躲了,那就是你能轻松应对的时候。” 被叙戏群一语道破其中秘密的许初一挠了挠头,露出个尴尬地笑容。 “来,来,来!这是我新收到徒弟,余十七,是老子我从稷下学宫给抢来的。是先武后文,继而弃文从武。要不……” “在下许初一,请赐教!” 还没等叙戏群介绍完,明白黑衣老者意思的少年便摆出了个拳架子,笑着说道。 武夫见面,哪还有什么话可说?先打了再说才是硬道理。 适才因为师傅偏袒对方而觉得有些不爽,现在倒好,对方直接摆出了个拳架子。 “在下余十七,请!” 憋了火气的余十七顿时也来了兴致,心想师傅我打不过,红衣女子我也打不过,可打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不还是轻轻松松吗? 于此同时,云端之上,身穿那件破布麻衣,隐藏自身气息的小刀望着沙漠中的那个短发少年,缓缓出神。 她倒是想见他,可也只是想这样偷偷看他。 第五十三章 草鞋 小刀看着两人身影逐渐变幻,只是一次过后便没了继续观看的意思,毕竟早在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就分出了胜负。 余十七现如今还未褪去一身儒家修为,所练的也不过就是叙戏群所授的招式和拳意。 而许初一呢,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佛门金莲催出来的二品境界,终归来得太快,境界虽有,但还是差点火候,况且那一人守关隘只是学了些皮毛。 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二人十分默契的选择了以招式对敌。 许初一依旧是用他最为熟悉的一人守关隘起手,想要后发制人,先硬接对方一拳再做打算。 毕竟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对方什么路数他还不知道,先捱上一拳,摸清楚了对方力道路数,自己心里也好有个底。 可也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第一招,便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少年自己都清楚的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 自从封一二离开后,少年一心想要早些将东西还回去,故而忘了习武一事。 这也不怪他,毕竟早些年有封一二在旁叮嘱暗示,少年倒也勤快,现如今一个人了,也就慢慢地懈怠了下来。 不过最为关键的一点还是那个一人守关隘的拳架子有些问题。 当年封一二独自一人来了这接壤之地,观望那副骸骨多年,这才领悟了这一人守关隘。 而许初一呢?只不过是跟着封一二身后学了个七七八八,在潼关外有所顿悟。 都是一人守关隘,一个是潼关,一个却是接壤之地,这两者可是差距甚大。 刚刚才说过接不住就不接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脚步迈出,正是逆风行。 虽说明知打不过眼前的余十七,但是少年还想试一试,好知道自己究竟多少斤两。 一场注定会输的架,打了之后输,与不打便认输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一步迈出,余十七攻势稍缓,显然是看出了少年这一步的玄妙,重势不重招。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想着硬接这一步,而是顺势后退,避其锋芒。 余十七早年学武,后被言希诓骗,弃武从文。 其实也算不上诓骗,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余十七这个人就是太清楚一件事,凡事不要逞强才是最好。 既然这一步其中玄妙自己看不清楚,那就避一避,输了一招又如何?又不是这一架就此输了,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将做人的性子带到了比武之中,这一点让一旁看在眼中的叙戏群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黑衣老爷子自幼便横行惯了,当年与麦千秋打,明知不如也要打,这刚烈的直性子便是摆在这儿。 “躲什么躲?躲来躲去还打个屁!” 余十七闻言轻微皱起眉毛,心中有些不悦。 果不其然,就说自家师傅偏心,之前这臭小子躲避那一拳叫做聪慧,轮到自己就是一顿数落。 想到这儿,余十七手上动作就越发用力了,躲过了那一步之势的同时,右脚用力踩地,整个人借立腾空,侧身便是一脚,朝着少年腰部踢去。 他倒也不是争强好胜,就是赌不过这么一口气。 眼看一脚即将踢中,许初一赶忙以迈出的那一脚为中心向前转身而起,同时一拳落下,朝着那条腿的膝盖便要打去。 余十七见状抬起的腿悄然落下,同时另一条腿朝着许初一后脑就招呼了过去。 就在这一脚即将踢到少年后脑之时,叙戏群坐不住了。 一只打手托住余十七的那条腿,将其按了下去。 就在余十七愤愤不平,想要与自家师傅抱怨的时候,许初一转过身,一脸哀怨的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了叙戏群。 “啪!” 一声巴掌声音响起,许初一的脸立马就肿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叙戏群叙前辈竟然一巴掌打在了许初一的脸上。 而挨了打的少年只是低下头,嘴角有些抽搐。 “符箓!符箓!年纪轻轻就知道用符箓!你又不是道士,一个武夫不练武,练个屁符箓。” 叙戏群说着从少年后脑处抽出来了一张黄色符箓,在手上晃了一晃后随手将它扔在一旁。 自觉得前辈说得在理,少年不敢反驳,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那。 “十七啊!你打的很好!就是记得,他人避其锋芒,你大可险中取胜,他人攻其不备,你切记思量再三。”黑衣老者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余十七的肩膀,笑着说道:“要是吃亏了,记得还有师傅。” 余十七点了点头,看了看刚刚自己没有发觉得符箓,不自觉地有些后怕。 也不知道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符箓,差点就着了眼前少年的道,若是那一脚踢中,指不定成了什么模样。 有些人初次遇见某些人,看着就不舒服,就不生好感,又不是黄金白银,许初一做不到让天下人都喜欢他。更何况,自己那张符箓的确是太过心急。 “师傅!没事我就先回去练武了!”余十七扫了一眼许初一,淡淡地说道。 叙戏群没有阻拦,即便看出来两个人不对付,他也没有想要缓和两人关系的意思。 毕竟是武夫,这一路上,许初一需要一个人陪他练武的人,而自家徒弟余十七也需要一个砥砺自身武道的磨刀石。 许初一与余十七,这不就是刚好互补了吗?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等到余十七走后,老者暼了一眼地上的符箓,出声问道。 “前辈,我明白的。你也看得出那张符箓的作用只不过是生成一层水屏障。我不过是想借机看清楚那一脚的走势。”少年捡起地上的符箓,将它塞进了衣袖里,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是怪我当年什么样,现如今就什么样。以为我这些年沉迷于符箓一脉。对吗?” “难道不是吗?” “唉……”许初一叹了口气,笑着说道:“我总算是明白了,封大哥让我来这儿,那里是还鞋的,就是来挨揍的!” 说着,许初一从怀中掏出了那双脏的不能再脏的草鞋,在黑衣老者眼前晃了晃。 一切都在安排之中,少年问道:“咱就是说,我得在这儿待多少天?” 第五十四章 第二场 世间最为奇怪的,可能就是默契二字。 封一二与叙戏群一战过后,二人便心生默契。 一个留下一双草鞋,等着许初一去那接壤之地。 另一个在少年进入接壤之地的瞬间便明白了这是封一二的安排。 “不知道啊!这得看你自己了,什么时候打得赢我那个徒弟,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叙戏群抚了抚胸前胡须,想起了另一个天下已然有人入了四品境界,蹙眉道:“其实待得越久,对你而言或许越好。” 许初一不以为意,朝着那个名叫余十七的年轻人远去背影,摇头苦笑道:“估计难哦!” 俩人没有御风而行,而是选择顺着刚刚叙戏群那一拳道路就那样的一步一步的走回去。 “我倒是听过洛阳前辈说过,他正试图寻找破境之法。”,许初一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自己那头短发。 叙戏群对于四品之事没有隐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少年,毕竟自己打心眼里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是吗?那恐怕一向为先的洛阳这一次要落后了!”叙戏群停下脚步,笑着说道:“老夫来这儿的时候也是没想到,他麦千秋竟然在这儿破了四境。他娘的,还是输了呀!小子,怎么样?要不要留在这儿久一些,那麦千秋的拳法你只管学去,老夫我的拳法也一并细细交于你。” 许初一心动了,可也只是心动。 他不过一个是一个佛家金莲催出来的二品境界而已,还有什么期望? 原本世间境界三品最高,自己一个二品也不赖,可现如今看来三品之后有四品,那么四品过后会不会有五品? 如此下来,自己这二品境界可就真的不够看了。 人家余十七在这儿习武是朝着四品境界去的,二品境界不过是路途中间的一段,但对于少年来说却已经是终点了。 想到这儿,许初一纵使心性再好,也难免有些失落。 “前辈!算了吧!我想还是再等等吧!” 叙戏群闻言,打量了一下身旁的许初一,也猜出来了他心中所想,冷哼一声,颇有不满道:“怎么?吃进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不成?” “啊?”少年目光呆滞,显然还没有明白叙老前辈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穿了一身黑衣的老者摇了摇头,眯着眼问道:“当年妖道洛阳自散修为重新开始,难不成将那修行之法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你先学了去,等有机会重新再来,攀登三品境界的时候不就比寻常人快上不少吗?这拳法拳意不变,随着境界攀升却大有不同!大江东去是水,小溪潺潺就不是水了?许初一,你太聪明了!” 少年愣愣出神,对于叙戏群最后那一句看似夸赞实则贬低的话,他思量再三。 许初一聪明吗?聪明不假,善于人心,善于走些捷径。 但这聪明对于武夫来说却是万万不可取的。 自打得了佛门莲花的庇佑,境界一跃而上,可是少年却也忘了当年自己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走下来的。 练拳这事儿,他许初一太顺了。 先有封一二教授一人守关隘与逆风行,单单这两个拳架子就足以让天下武夫艳羡。 再有洛阳送了那本书籍,粗通了兵器路数,再加上封一二与叙戏群那山顶一战,多多少少也观摩了一二。 少年似乎还从未从头开始过,如此一来这功底似乎太不扎实。 之前,少年想着早日将游侠儿的人情债给还了,再去红尘天下历练一番,摆脱这二品境界。 可现如今听了叙戏群的话,他犹豫了。 “小子,你可要知道。四品之事天下人迟早要知道。到时候你可就慢人一步了。” 若是说许初一之前还有所犹豫,那么叙戏群这句话出口,少年便更加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赶在某人之前跨入四品,最好是从红尘天下出来时就是四品。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去一趟望山书院,与那个道貌岸然的顾先生说说道理。 说不通,那便打。 “叙前辈,那咱俩可得说好了!您可不能藏私啊!” 少年没有多说什么,拢了拢衣袖,语气坚定。 “你要学!老夫肯定交!麦千秋与我的传人,到时候肯定是立于天下武夫之上!” 叙戏群哈哈大笑,有这样的一个徒弟,天下武夫恐怕真要抬不起头了。 当然,那个余十七除外,毕竟是难得的一个武夫苗子。 夜深时分,少年与黑衣老者总算是走到了那副骸骨边上。 余十七在红衣女子的叮嘱下收拾了一番。 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是当真不是时候,小刀依旧没有出面,靠着身上的破布麻衣在这接壤之地躲了起来。 “哦?回来了?”余十七一边烤着火一边抬头问道。 “十七啊!为师给你找的这个桩子你还满意吗?” 叙戏群笑眯眯地拍了拍许初一的肩膀,朝着满脸怨气的余十七问道。 即便是武夫,可叙戏群也是活了那么多年,也看得出自家徒弟心有不悦。 骂几句,再给个枣吃这些事他还是明白的。 许初一和余十七的关系最好的便是互有攀比,却不伤及和气。 这样即可以互相砥砺武道,又不会来个你死我活,就如同他与麦千秋一般。 至于其中的尺度,就要看他叙戏群如何把控了。 余十七也没想到,一向严厉的老头子竟然当着少年的面这样说话。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掩盖自家师傅那有失礼数的话。 “余兄弟是吗?别客气,咱俩谁是桩子还不一定呢!” 许初一白了一眼叙戏群,出口说道。 很显然,少年也是明白了叙戏群的意思,这才配合地接茬。 刚才还有些尴尬的余十七脸上笑容立马停了下来,站起身来,轻笑道:“那肯定我是桩子了,必定桩子可不会用符箓。” “果然是稷下学宫出来的,嘴上功夫了得啊。肯定很受女子喜欢!” 跟着封一二久了,少年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 瞬间,俩人达成了一个共识,这架还有的打。 挺好!挺好!看来这日后起码得打个几百场。 叙戏群心中想到这儿,刚想招呼二人去那副骸骨跟前,就见许初一袖中符箓已经飞出,其刷刷在半空中化作狂风。 曾在燕尾山上御风的少年挑了挑眉毛,“这符箓我是用了!怎么着?再打一场?” 余十七看了看被风卷起的黄沙,放下手上用来挑火的树枝,二话不说直接进入龙卷之中。 “叙前辈,稍等!” 许初一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第五十五章 护犊子 或许是早就知道了结果,叙戏群没有心情去看这场胜负已定的打斗,而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直至走远后,他看见了天上的那一抹身影,此时正看着龙卷中的那第二场切磋。 “怎么?真不打算去见见吗?”,不知何时,黑衣老者已经出现在了小刀身后,一脸玩味地问道。 小刀没有回答,依旧是全神贯注地看着龙卷之中,约摸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开口道:“你与他走了多久?路上指点了他多少?” 见小刀即便是开口了,却依旧对见面的事闭口不谈,叙戏群心里也就清楚了,估计着二人这一次是见不上面了。 “指点倒是谈不上,不过这一路他走走停停,借故询问实则看拳倒是真的。”叙戏群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可不就是个鬼精鬼精的少年吗?若非如此,也不会骗了小刀那么久。 龙卷之中,已然没有了先前什么留力不留手的默契约定,俩人打得有来有回。 有那么好几次,许初一的拳头险些就打在了余十七的身上,却都被余十七巧妙的化解了。 这让他心中难免生出了一丝侥幸,觉得先前那一架自己是赢了的,这一次恐怕也是赢。 许初一微微一笑,身上打不着,那索性就一拳打到对方心中得了。 只见少年一拳过后,微微起身,又是一拳抵触。 百里之后又百里。 原本二人选择在了龙卷之中,就是想着拳罡不外泄,被这龙卷搅碎吞噬。 谁料许初一这一拳擦着余十七面庞而过,随之直接击穿了他身后的龙卷。 这一拳,余十七很熟悉,正是最开始叙戏群用来迎接少年的那一拳。 不过短短半天不到,只是逆着拳罡路途走了一遍,少年竟然就将其学了个神似。 这让余十七心中生出了一丝慌乱。 既然心中已经乱了,那么手上的拳头也就跟着乱了起来。 二人在龙卷之中的形势随着少年那一拳击出,已然有了转换的样子。 几次下来,虽说许初一还是未能实打实地击中余十七,但心绪大乱的余十七也只有招架之功。 “啧啧……”偷摸看戏的叙戏群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叹气道:“虽说卑鄙了些,但确实管用。小十七还是欠缺些火候……” “功夫能练好,但性子却很难练好!”小刀凝神看去,嘴上也跟着附和道。 被亚圣言希带在身边左右,故意打压身上的武运与大道,沾染了一身软弱多疑,这性子是得好好养养了。 寻常武夫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虽说也会心境蒙尘,但也不会像余十七那般犹豫不决,从而乱了阵脚。 说不定,就这么一激,反倒是拳拳狠厉,招招直至要害。 身为余十七的师傅,黑衣老者看在眼中,心里不禁有些着急了。 他轻轻抬手,刚想打散龙卷,早早结束二人之间的争斗,毕竟这一场,一个学艺不精,一个无心再战。 继续下去,也不过是成了俩人气息长短的较量。 “等我走了,你再动手吧!”小刀捋了捋头上的乱发,转过身去。 “你打算躲哪去啊?那小子可精明的很!” 小刀轻笑一声,指了指接壤之地的另一头,“暂时去那躲躲呗,还能去哪。这接壤之地如此之大,说不定不光麦千秋一人留下机遇。” 叙戏群点了点头,他也是如此认为的。可碍于两个天下,他不屑于寻找,既然小刀有这个心思,身份又特殊,那便随她去吧。 等到小刀身影远去,黑衣老者低头看了看龙卷之中难分胜负的俩人,大声喊道:“打完了就吃饭!他娘的,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叙戏群一拳递出,将那道接天龙卷直接击散。 只见裹挟着一道道拳罡与黄沙的龙卷被那一拳打的分崩离析,周遭的符箓也随之暗淡掉落。 黄沙散去,俩人瘫坐在地上。精疲力尽是不假,可那眼神依旧还看着对方。 “先吃饭!这架以后有得打!不必急于一时!”,叙戏群一边走向火炉一边招呼二人过来。 夜深之时,俩人不约而同分别离开,各自选了个地方练起了拳架子。 黑衣老者左右看了看,最终还是选择了余十七的方向。毕竟是自家徒弟,更何况还是亲自从稷下学宫带出来的。 “很不错了!” 或许叙戏群是个天下难寻敌手的武夫,但他也是第一次做他人的师傅。 想了一路,最终也只是憋出了这四个字。 难得听见师傅夸奖自己一次,练着拳的余十七眉头有些舒展,可也仅仅只是有些。 “你其实不必太在意那一拳,毕竟若是你也走一遍,你也会!为师从不质疑你的悟性!”见余十七依旧还是不言语,只顾着练拳,叙戏群只得继续说道:“有些事,为师一直不想说。是怕你不用功,但今日必需说了。” 黑衣老者随意地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个一遍遍重复练习拳架的身影,坦言道:“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论天赋,世间无两。甚至哪怕是为师自己也不如你,若说武道一途,真有纯粹武夫能跻身四境,你会先于为师。之前不说,就是怕你有所懈怠!多少天赋异禀之人,因为自视甚高,所以最终不过是止步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余十七的拳头略有停滞,随后继续出拳,知道了又如何?他本就不在意这些。 “若非如此,为师也不会带你出稷下学宫!属实是不想武道一途,缺了你这么一个人。”叙戏群捋了捋胡子,见对方还没有反应,只得继续说道:“就是沾染了太多书生气,这一点,为师很不喜欢!其实你……” “算了!” 余十七收起拳头,直接打断了自家师傅的话,扭头看向他,面带不解道:“师傅,我在意的不是谁天赋高!而是……而是您那一拳为何要教他!您是我师傅,不是他师傅!从一开始,打从稷下学宫出来,我就觉得委屈!” 叙戏群愣愣出神,这才反应过来。 他人师傅护犊子,可自己呢? 明白过来的黑衣老者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护犊子?谁不会啊! 老者轻笑一声,拔地而起,直奔稷下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