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 毁人不倦》 第1页 [bg同人] 《(综武侠同人)[综武侠]毁人不倦》作者:二潭不映月【完结+番外】 文案: 带着式神穿越到武侠世界之后 柏安安成为了一名家教 专门教武功的 而且徒弟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我徒弟武艺高强还总想『欺师灭祖』 ——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是我会(you)骗(wai)人(gua)呀 ——反派又怎样还不是要跪下来喊我师父 内容标籤: 武侠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柏安安 ┃ 配角:一大堆帅气又可爱的蓝孩纸 ┃ 其它:阴阳师,综武侠 一句话简介:我徒弟总想欺师灭祖怎么办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1章 柏安安很茫然。 鬼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瞬间,她视线所及之处便由那块巴掌大的和风游戏画面变成了现在这幅 透着诡异气息的古风画面。 还是3d立体式环绕的。 柏安安梗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稍稍那么一抖,脖子就要碰上那两把架在她胸前的利剑上。她现在所在之处,似乎是一处古代建筑风格的院落。正是樱花时节,淡粉色的细小花瓣时不时就落了下来,缀在地上暗色的血迹之上。 她似乎是穿越了,而且穿越的时候很不妙。 五步之远立着一位少年。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月色的长衫,身段修长,甚至看着还有几分消瘦。似乎是感应到柏安安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却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柏安安这才看见少年的脸。他肤色白皙,带着几分苍白,五官精緻而不张扬,却是一副品学兼优三好青年的乖巧长相,如不是看见他手里滴着血的剑,柏安安就差点要以为他是来救她的人了。 地上已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皆是武生打扮的壮年男子。柏安安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松了口气,好险,她现在还是个女的,虽然到了奇怪的地方,穿着奇怪的衣服,可是性别还没有变。 不过,这里只有她一个女的,她的身份是不是很特殊? 柏安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落。 除了面前的少年和用剑拦着她的两名护卫外,其余人皆是家僕打扮,站在二十米开外,分布在左右两侧,各为一列。而地上躺着的人死状各异,尸体的排列也看不出什么关联,看起来就不算是什么团结的队伍。每具尸体旁皆有一把武器,刀剑枪戟皆有,尸体旁的血迹状态都不一样,有的血迹已差不多凝固了,而有的血迹却还在不断扩散、流动。 目测,这些人是按着一定的顺序,一个个被杀死的。 柏安安是这里唯一一个女性,又是唯一一个被护卫用刀剑架着的,按照正经古偶剧的套路,她可能是地上某具尸体的家属,或者搞不好这些尸体都是来保护她的?这些人都是被面前这个少年杀死的,可见对方武力值不低。少年选择慢慢地将这些人分开杀死,且非要让她站在旁边看着,也是一种炫耀自己武功和恐吓她的手段。他不杀她,又要吓她,所以她和这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深吗? 在这个时候,她要说什么? 跪下求饶?这是看起来最安全的方法,可这一点也不像一个正经被虐女主的格调,她做不到;奋勇怒怼?万一她要是说错话了,场面可能就会变得很尴尬;安静装死?虽然又尴尬又没格调,但是 柏安安抿了抿嘴,微微抬起头,一脸高冷地移开了视线。 少年并未看她,只是嘆了口气:「近身都难,何谈教授武功。」 柏安安:啥?教授武功? 她莫名有些心悸。 地上这些人,都是来教授他武功,却被他反杀了的人? 少年将剑扔在了地上那人的尸体上,又向她走近两步,语气漫不经心:「去将陈琰带来。柏师父还是在最后来吧。」 不知为什么,柏安安就是有莫名强大的直觉,认为这位 柏师父 指的就是她。 柏安安眼眶一红,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激动,没想到她既不是地上那堆尸体的亲属,也不是古偶剧里虐恋情深的女主,一个21世纪里阴阳师斗技从来上不了1200分的弱鸡玩家,有朝一日成为了武侠剧里的武术师父,还是那种只用来衬托反派心狠手辣的一出场就死炮灰。 好在她还可以拖一拖,至少再看一场vr版不科学比武后再走。 此时两个护卫拖着一名武生打扮的壮年男子走近了院落,他们刚一松手,那名男子就瘫了似地摔到地上,那两护卫对着少年抱拳行礼:「少主人,陈师父来了,人全齐了。」 男子扫了一眼院落,哆嗦着道:「全全全 全齐了 」 柏安安咽了口唾沫,心想,再过一会,估计来勾魂的鬼使也该这么说了。 少年轻笑一声:「说好了今日是徒儿的出师大考,陈师父何以姗姗来迟?现在又为何要坐在地上?」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好像杀人的不是他,好像他是真的在问候师父一样。 陈琰面露苦色:「原少庄主,不是我不想来,是我这腿 昨晚起夜时摔着了,都断了你看 」 他仿佛说了什么禁忌的话,话音未落,他脸色就变了,侍卫也毫不犹豫地刀剑架在他脖颈上。 第2页 柏安安困惑地看向少年,少年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他的神态一如既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礼貌、疏远又深不可测。他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陈琰的说法,故而柏安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陈琰不考,那岂不是就轮到她了?! 果不其然,少年转向看着她:「柏师父,这次用什么兵器?」 护卫将架着她的剑放下了,她却觉得死亡离她更进一步。 柏安安有个异于常人的优点,她的反应慢。她的脑子快,也得益于她的内心戏丰富,但她对外界的刺激反应会慢一些,稍微遇上复杂点的事就不一定能绕过弯来,这则能使她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能慢半拍,就算是受到惊吓,内心是翻江倒海,面上却不会那么快显露出来。 第2章 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柏安安已不知等了多久,她的双手还乖巧地放在膝盖上,人却已经昏昏欲睡,时不时就要倒了下去。 只听 吱呀 一声,大门被从外推开,温和的阳光也便照了进来。柏安安闻声便惊了起来,一脸期待地转过去,门便关上了。 她还是在黑暗之中。 柏安安垂头丧气,用力揉了揉脸,以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她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原随云漫步走来,抚掌笑道:「柏师父果然医术高明,方才请了大夫检查过了,陈师父的腿治好了。」 柏安安也不知他走到了哪里,也便假做他走到自己面前,她对着漆黑的空气一摆手,谦虚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凑巧而已。」 原随云诧异道:「哦?凑巧?一炷香之前给陈师父看病的大夫还说,陈师父这病不论如何,也得养上十天才能好。柏师父妙手回春,瞬间就治好了陈师父,这哪里是凑巧呢?」 柏安安摸不清原随云打着什么主意,就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行走江湖,不多一门手艺怎么行呢。」 她话音刚落,便觉一片冰凉的刀片贴在了她的脖上,原随云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把刀跟着她的动脉,一起微微颤动着。 柏安安的心高高悬了起来,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时至今日,少庄主不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吧?如果少庄主连我的身份都不知道,怎么还放心让我进无争山庄呢?」 原随云冷笑一声,「家父招柏师父进府时,从不知道柏师父还会医术。」 柏安安顿了顿,尽可能地学着古人的说话方式,高冷地道:「柏某,不是来行医的。」 她既然是原随云请来的武师父,她就不信了,武师父要教武功之外还得衣食住行全包了? 「这倒说的是。」就在柏安安以为他要将刀收起来时,原随云却话锋一转,道:「可是,柏师父曾发誓效忠于无争山庄,如今身上还藏着这么多秘密,难道是还存着二心么?」 他将最后几个字念得极重。 柏安安万万没想到一个武林门派还能有这样多的规矩,她心里后悔着要为了整陈琰而秀了一手治疗术,如今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也不知道她死了以后还能不能招出桃花妖来给自己復活,不对,她还没有桃花妖,要不然她先召唤出跳跳哥哥来做一副棺材,等下一回合熬过去再復活? 空气里是带着肃杀的死寂。 原随云见柏安安已被他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然片刻,将手上的刀扔开了。 思绪万千的柏安安:??? 原随云微笑:「随云只是和师父开个玩笑,还请师父不要生气。」 柏安安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她憋了半天,道:「你 真调皮。」 原随云脸色微僵。 柏安安是看过武侠小说的,看过楚留香传奇,也紧跟着网上大神的脚步稍稍研究了其中人物。她知道,原随云是个武功极高、城府也极深的反派,书中虽未直接写明原随云的年龄,但按照大神们的推论,估摸在三十岁上下。现在的原随云也不过十五六岁,换到21世纪里也不过是个初中生,也不一定会有多深的城府。 现在原随云还在山庄里学武,可能还没怎么开始黑化,她也没必要太害怕吧? 柏安安也便干脆将方才那般对话视作原随云的恶作剧,清了清嗓子,又摆出师父的姿态,问:「你让我来这里,有何意图?」 原随云的确不再像方才那样故弄玄虚了,他身体前倾,一把抓住柏安安放在膝上的右手,復又蹲下来,就像普通的邻家大男孩一样不满道:「陈琰才受伤不足半日,师父便出手给他治了,徒儿却已经双目失明十年有余,师父进府多时,何以不出手为徒儿诊治?」 他的语气虽不似撒娇,却要亲昵许多。 柏安安一时对这样的原随云接受无能,下意识挣脱开他的手,又反应到这个动作过于伤人,急忙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是,不是 不给你治,是我医术不够,怕治不好你。对,我没有欺瞒你们,我以前不说我会医术,就是因为我医术不好,不敢轻易出来献丑。如果我能治好你,我就给你治了。」 原随云似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只是将手放在她膝上,信心满满:「一定能治。」 难得有人这样直接地表示出对柏安安能力的 信任 ,她的虚荣心瞬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嘴角上挑,拍了拍胸口就要夸下海口,「好,这件事就 」 第3页 方才她用的是群技能,如果莹草的治癒之光能治得好原随云的话,方才就应该治好了。 柏安安思及此,沉默片刻,试探地问:「方才 方才我给陈琰疗伤时,你有什么感觉么?」 「徒儿感觉双眼一阵清凉,似有若隐若现的白光出现,只是可惜 还是看不见。」 他说着,语气慢慢变得低落。 柏安安也觉他十分可怜,便道:「既然这样,我再试一次吧,虽然我也不知能不能医好。」 她闭上双眼,欲召唤莹草出场。 第3章 无争山庄将领武馆建在了后山山脚的演武场旁边,也是整个山庄内最偏僻之处,武师父们的活动范围很广,却也只能局限在领武馆和演武场。武师父们都以为这是无争山庄为了让他们能专心练武而设置,而现在看来,恐怕只是无争山庄刻意要淡化武师父们的存在所为。只要让外人不知无争山庄还有武师父,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武师父动用死刑。 柏安安从领武馆走到东霄阁,也费了不少时间。 在这一路上,她又把方才的梦境仔细回忆了一遍,准备了一套全新的说辞。虽然那是梦,但柏安安也不会将它当做一个普通的梦,毕竟她看了她的阴阳师,的确是没有鬼火了,指不定这是上天给她的预警,她不能再小看这位未来的蝙蝠公子了。 侍女停住脚步,转过来,对她做了个 请 的姿势,道:「柏师父,请进去吧。」 柏安安点点头。 她刚踏出一步,就像被什么呛住一样,勐地咳了起来。侍女见状,便急忙上前扶着她,柏安安又咳得更厉害了,时不时还要翻一个白眼,惊得门口的护卫都变了脸色。 原随云自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他走到门口,关切地问:「柏师父这是 ?」 柏安安一手扶着心口,另一手还撑在墙上,万般艰难地抬起头,边隐忍地咳嗽,边道:「无碍,可能是 昨夜染了风寒吧。」 她想着这样也就能让别人避之不及,不想原随云却毫不在意,语气温和:「既然如此,师父就别站在门口吹风了,先进屋子,文彦,去请大夫来。」 柏安安摇摇头,「要是传染给你就不好了。不如 我们就在院子里坐着吧。」 原随云轻笑一声,欣然应允。 只要在室外,她就不会陷入什么也看不见、无法发动式神技能的窘境了。 柏安安刚在内心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贊,就听坐下了的原随云抚掌笑道:「柏师父果然医术高明,方才请了大夫检查过了,陈师父的腿治好了。」 真是一模一样的对话啊 柏安安扶额。 她定了定神,道:「鄙人不该对少主人多有隐瞒,既然陈琰的腿伤治好了,那我不妨明说吧。早在我来无争山庄之前,我的师父曾传授给我一门武功,这门武功与寻常的武功不同,是一门只可疗伤的功夫。我们习武之人习武,求的其实是强身健体,而这门功夫,不仅可以给自己疗伤,也可以一次给多人疗伤,若是能习成,大有裨益。」 原随云面露讶异之色,「世上还有这种功夫?柏师父先前怎么未有说过?」 她嘆息道:「这便是为难之处了。我入无争山庄为师,自然要将一身武艺全数教给少主人,但是,这门武功,却是师门有令,传女不传男。我若是传给了少主人,不仅违背师命,也会害了少主人,而我若是不传给少主人,又恐少主人疑心我的忠诚,加上其实我一直悟不透这招治癒之光,无法发挥此招的真正威力,说了也无用,故而一直都没有告诉少主人。」 原随云失落道:「如是传女不传男,徒儿也的确不能 师父此言是说,您现在悟透了这门武功,可以疗伤了?」 柏安安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补充道:「是,我既然收少主人为徒,也希望能为少主人尽绵薄之力,我一直在悟。今日见陈琰受伤,我也担心你会 所以也便干脆在你面前试了这招,若是能治得好陈琰,那也就有希望再试试别的。若是治不好,那我就算是 也无憾了。」 她避而不谈的,是原随云本欲杀她的心思。 原随云听出柏安安有为他疗伤之意,便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半跪在柏安安面前,一脸羞愧:「徒儿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稍有所得便得意忘形,徒儿愧对师父。」 柏安安摇摇头,忙要去扶他起来,可她刚起身,又开始一阵勐咳,咳得喘不过气来,坐了回去。她本意想让原随云多跪一会,不想原随云反而顺杆往上爬,急忙站起来扶她,又给她拍背,又对着一旁的护卫怒道:「怎么回事,大夫怎么还不过来?」 护卫吓得连忙告退,跑去找大夫。 她抓住原随云的手就往回按,道:「坐回去罢,我没事的。」 柏安安颇有一种在和影帝飙戏的感觉,然而她丝毫不知的是,她所有的动作都建立在她是原随云师父的基础上设定的,所以每个动作都颇有一种六十岁老太太逗孙子的感觉,可她的外表也不过二十五岁,这样一来,倒显得有几分滑稽,丝毫不如原随云自然了。 柏安安待他坐下时,又忍不住看了看他的眼睛。 说实话,如果不是知道了原随云的身份,恐怕她一时还看不出原随云是个瞎子。原随云幼时失明,他是原东园唯一一个儿子,也是无争山庄的继承人,他武学天赋极佳,文武双全,长得也是一表人才,而眼盲就是他浑身上下最大、最致命的缺陷。他痛恨自己是个盲人,也丝毫不甘心让自己的盲眼影响到自己,故而他尽力学会调用自己的其他感官,尽力去模仿正常人的生活,使得他即使是个盲人,也能与正常人一样生活。 第4页 除非仔细去看他那双无神的眼睛,不然轻易是发现不了他是个盲人的。 柏安安偶尔会觉得,虽然他双目失明,可却比常人拥有更好的四感,对外界的变动敏感、反应也极快。他的失明除了让别人有言语上可攻讦之处,其实也从另一个方面帮助他许多。 不过只怕对原随云来说,这双失明的眼,不单单代表他失去的视觉,也是他的心魔吧。 虽说原随云似乎已经信了她所说的话,但柏安安仍不敢大意,继续趁热打铁,「实则,我也没完全参透这门武功,但今天试的这招治癒之光能治好陈琰的腿伤,若是可以,我也想再试试的。只是这招式实在太耗费 耗费内力,我今日用了一次,只怕近期都不能用了。」 第4章 入夜,明月高悬。 柏安安扒在窗边,悄悄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隙。领武馆内并无侍女,陈琰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想逃跑,只需要瞒过守在门口护卫就可以了。许是领武馆平静了太久,守门的护卫只有一人,倚在门边,满脸皆是困意,将眠未眠。 领武馆内住着的皆是武师父,原随云不可能随便安排一个普通人来看守的,这名护卫,兴许也是一位高手呢。 柏安安不敢大意,召唤出刚用碎片合成的食梦貘,对着护卫便是一招 入眠 。 沉睡只是 入眠 的附带效果,命中率也并非百分百。这一击果真未使对方入睡,那护卫一惊,反倒一个激灵,醒了。 柏安安急忙蹲了下去。 所幸食梦貘这一招不是扔出什么暗器的,故而护卫左看右看,也未发现什么异常,只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他又揉了揉眼睛,继续倚在门边。 柏安安又站了起来,小声道:「就是现在!」 护卫的身子一滑,便坐在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下,便没有人能看住她了。 柏安安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见护卫果真睡得正酣,便大胆探出头去。领武馆的西面对着的是得闲园的高墙,得闲园是原东园种植花草的地方,三面皆建了高墙,只有朝东的一面因向着原东园的住所,故而只是围了一人高的篱笆以供原东园在高处也可观赏。领武馆在得闲园的北面,故而望得到的只有一面墙罢了,而这面墙,合着领武馆的院门,也便形成了一道不算窄的横向通道。柏安安未见到夜巡人的身影,便贴着墙,小心地向东面的演武场跑去。 演武场就在后山山脚下,而据说无争山庄的后门,就在后山的东北面。 她早就想好了,只要她穿过演武场,爬上后山,就算无争山庄发现她不见了,一时也不好找出她来。只要上了后山,想出后门离开,还不是小菜一碟。 无争山庄的布局是以会客的大厅、原东园的住所为中轴线,两侧的楼宇皆成对称分布。领武馆在无争山庄的西北角,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位于东北角的藏器阁,二者之间修了一条长数百米的百家画廊。原东园生性淡泊,好以文酒自娱,这百家画廊的左右悬挂着的便是原东园从各处搜刮来的名家画作。柏安安走了片刻,不停地勘察左右是否有人,不小心便走到了画廊边上。 两名夜巡人正好在长廊上巡逻。 柏安安暗道不好,藏在了画廊旁的灌木丛里。夜巡人走到这里,看见了不远处的领武馆,停下脚步,忍不住八卦,「今年正是奇了怪了,领武馆居然有人活了下来,还是两名武师父。」 另一人似乎不太关心这个话题,怏怏地附和:「是啊,两名武师父。」 「啧啧,听说那名女师父活下来了。当年我就觉得少庄主对这名女师父不太一般,现在又为了她破了例不杀,该不会 」 柏安安咬着手指暗想,听夜巡人的意思,似乎原随云杀武师父已经成为了庄内的惯例,原东园也是不管的。这样说来,无争山庄也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了。 那名较为沉闷的夜巡人却是打断了他,道:「闭上你的嘴吧,柏师父活不了多久了。少庄主不杀她,是因为柏师父懂点医术,或许能治好他的眼睛。我今儿听到少庄主发话,如果柏师父一月之内治不好他的眼睛,要让柏师父死得比其他武师父还惨。你再嚼舌根,小心少庄主听到,让你一起陪葬!」 柏安安只觉背后一凉,再也听不见那两人的对话了。 治不好原随云的眼睛就要虐杀她?这无争山庄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待夜巡人一走,柏安安立刻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她拍拍身上的树叶,又忍不住去回想二人的对话,打了个冷颤,不住呢喃:「死得比其他武师父还惨 这么狠?他眼睛又不是我害的,至于么。不行,快走!」 圆月隐到了云层之后。 柏安安看着四周渐渐变暗,心里的不安也愈发浓重起来,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渐渐向她靠近。柏安安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转过去就是一声:「伞 」 「柏师父?」 柏安安顿住了。 原随云披着茶白色的披风,内里只穿着里衣,他的头髮随意地束起,却也散乱,就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揪了出来。白日里见他虽是少年模样,却也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谨之感,而现在看,倒显出几分少年儿郎的不羁。 柏安安却没忘记庭院那一地的尸体,如今见他只觉见鬼,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第5页 原随云微微皱眉,脸上似是迷茫,见柏安安久未回应,他神色严肃,喝道:「谁在那里!」 柏安安吓得转身就要逃,然而她一步也未迈出,就瞥见茶白色的光芒愈近。她知道是原随云动手了,也不敢再逃,闭眼大喊一声:「是我!别杀我!」 原随云的手便停住了。 他收回手,面露不解:「夜深露重,师父缘何要躲在草丛里?」 柏安安见他不像要杀她的模样,又想到方才夜巡人的对话。原随云还等着她给他治眼睛,而且也下了一月的限期,只要她不露馅,这一个月应当是能保住命的。她便大着胆子,出声解释:「嗯 月色正好,我来赏月!」 第5章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神出鬼没,这哪里是人!」柏安安气唿唿地打掉树上的一根细枝,「这明明就是变态!」 她一脚踩在树干边的一块岩石上,双手叉腰,不住地喘气。 昨夜原随云给了她这块玉牌,明面上是允了她可以在山庄内随意走动,实际上却是在警告她别想逃出山庄。柏安安心知原随云既然会警告她,便肯定也派人监视着她,也便不着急逃跑的事了。但不逃跑,又不意味着只能在床上装死,她现在既然休假,也便借着这块玉牌的方便,跑到后山来看看。 她现在不能逃,不代表永远没有机会逃! 柏安安又捡起地上一根树枝,不住地乱舞。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能当个公主王妃,她穿越就是个武师父,武师父也就算了,还要给这种喜怒无常的反派人物做师父,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被杀。穿越了也不给她开外挂,就一个阴阳师系统,式神还一个ssr都没有! 柏安安越想越气,手上的树枝也越挥越快。 「柏师父!」 柏安安的树枝飞了出去。 她偏头看去,两名护卫对她行了个礼,道:「小的见过柏师父。」 柏安安点了点头,「嗯,我四处逛逛,你们继续忙吧。」 无争山庄内管理严格、尊卑有序,她既然是原少庄主的武师父,原随云现在对她也算礼遇,故而庄内的下人见到她都会特意地过来打个招唿。若是寻常的侍女家僕同她打招唿,还能让她觉出几分热情来,可就连藏在庄内各个角落的护卫,如鬼魅一样,不知何时就从哪个角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行礼。 她从领武馆到后山这一路,简直受够了这些热情的 惊喜 。 她才不信那些正在执勤的护卫也需要同她行礼,这肯定是原随云下的命令,是原随云对她无处不在的警告。 待护卫走得远些了,柏安安狠狠一踢树干,忿忿道:「噫,江湖人都是变态!」 饶是如此,也绝不可能打压得了她求生的意志。 她捡起那根被她甩飞了的树枝,一边瞎挥舞着壮胆,一边又往山上去。 与其说这座山位于无争山庄之内,不如说无争山庄是依山而建。这座山朝南一面向阳,树林茂密,土壤肥沃,无争山庄便可开垦土地,藉此山便可自给自足,哪怕无争山庄被人从外层层围住,也不会弹尽粮绝而亡。而山的背阴面却是一面笔直的崖壁,高且险,无人可从崖底攀岩上来,而活人更不可能借着这座山逃跑,若是有人存了贼心,逃到后山上,原随云也只需派人守住后门,那人虽在山上,却也似是在瓮中,无处可逃。 柏安安是个惜命之人,她只往下望了一眼,就彻底放弃了从后山逃跑的做法。 悬崖下云雾缭绕,一眼望不见底。 这不是一座简单的山,明明就是座断头台。 山顶上未设有岗哨,也没有修亭子,此处似是荒芜了许久,除了崖边一块巨石上十分光滑,其他地方却是杂草丛生。 柏安安坐在石头上,往南面看去,见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依稀可见红瓦高楼,无争山庄不至于大到望不见边际,却也筑有不少楼房。只是她对无争山庄内里的构造还不算熟悉,连自己居住的领武馆都分不清位置,而无争山庄的大门,也不知被哪栋建筑物遮挡住了。她虽俯视着无争山庄,却也与看不见无异。 再往远处望去,柏安安才发现,原来无争山庄是修在后山的山脚下,却又是另一座山的山顶上。难怪她在无争山庄里看后山,并不觉得此山高耸,但在后山望悬崖之下,却觉有千丈之高。无争山庄建在山上,是修在远离街市、隔绝人烟之处,她在无争山庄的至高顶,却再难望见无争山庄之外的街市楼宇。 还好她昨夜没有轻举妄动,就算她逃出了山庄,原随云要抓她回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逃是不明智的行为,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原随云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柏安安觉得头都大了。 要让原随云心甘情愿地放她走,就要让原随云觉得杀了她可惜、留着她无用。留着她无用,即她不可能再帮到他任何事了,她不能教他武功,也不能治好他的眼睛,那么她就是无用的人。可如何要在柏安安无用的情况下,还让原随云觉得她不可死呢? 对于原随云这种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反派少年来说,只有对他有用的人不可杀吧? 这样想来, 如何让原随云心甘情愿地放她走 ,是个压根不存在的伪命题。 柏安安嘆了口气。 除非哪天原随云吃错药了,不想杀生了,不然她是活不下去的。 第6页 柏安安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对啊,要是原少庄主出家了,他就不能杀人了啊! 第6章 「沙啦啦啦啦 沙啦啦啦啦 是人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吗?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了人呢?」 柏安安已不记得她走了多久,她只觉得时间过得漫长,但身上不觉有半分疲累之感,反倒是看着蝴蝶精拿着手上的--不住瞎转,还生出几分心疼来。她跟着蝴蝶精走得越远,身边的景色也逐渐变得模煳、黯淡。直到走到一座桥前,蝴蝶精停住脚步,转向她道:「主人主人,原随云的梦境就在前面了,走过这座桥就能到了。你一定要小心啊,不能在他的梦里刺激他,他梦里的意识会化作刀剑,倘若伤到你,你也会真实地受伤。如果你死在他的梦里,就永远都出不来了呢。」 柏安安抖了抖,倒退两步,「不是吧,做梦也能这么狠?」 蝴蝶精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主人,你要回去么?」 柏安安犹豫片刻,想到蝴蝶精是掌管所有人梦境的,应该也了解原随云的梦境,又问:「原随云的梦是什么样的?他今天的梦和平常的梦一样吗?或者,他今天心情好吗?」 蝴蝶精摇摇头,皱着眉道:「这位原少庄主每天做的梦都一样,都让人 很不舒服。主人,我要去看别人的梦境啦,你要离开的时候再叫我就好了,我先走了!」 「诶,你好歹给我一把梦里可以用的武器啊 喂!!!」 柏安安心如死灰。 她好不容易想到了新的办法可以自救,是不可能不去尝试的。如果原随云每天做的梦都一样,她今天入梦还是明天入梦都没有区别,早一天入梦还能早一天想出新的对策来。大不了,她今天在原随云梦里就不要说话好了。 她双手合十,慢慢踏上了桥,心里默念:「 」 桥之后是一片黑暗。 柏安安回头看了一眼,她能看见桥,也能看见她过桥前的景色,然而桥上的灯光是半分也照不到桥后的。柏安安已然到了原随云的梦里,而原随云的梦,就是一片黑暗。 或许是因为他幼时便已失明,已经记不住失明前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而常年的眼疾也使他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能置身于黑暗中。 柏安安微微伸出双手,却也不敢四处乱摸,生怕什么时候就摸到什么怪兽的舌头之类。她的步子也迈得极为小心,先是慢慢伸出一只脚去试探,踩了踩地板,确认无虞,才大着胆子踩了出去。 饶是如此,她也能摔上几跤。 随着她渐渐深入梦境,她所见之景仍是一片漆黑,可在同样的漆黑里,渐渐听出了别的声音。 她先是听见低声的窃窃私语,听不真切对方说的是什么,其后是细弱的笑声,听得她毛孔悚然。柏安安心里发毛,脚下不察,又摔了一跤。她察觉有人走到她面前,对她伸出手,「又摔倒啦,我扶你吧?」 听起来像是孩童之声。 柏安安什么也看不见,也猜不出原随云做的这是什么破梦,她随意伸出手去,便扑了个空。 那孩童的声音越来越远,嘲笑道:「你连我的手在哪都看不见,我怎么扶你呀 」 柏安安知被戏耍,立刻站了起来,虚空踢了一脚,怒骂:「熊孩子真烦!」 她气不打一处来,待话脱口而出后,才反应道自己还身在原随云梦里。她骂了熊孩子一句,可她的声音没有引起原随云梦境里的其他反应,说明原随云还未察觉到有人进了他的梦。所以,柏安安现在所见的,都只是原随云梦里常见的一景,她经歷的事,极有可能是原随云曾经遇见的事。 柏安安抿了抿嘴,实在难想像出原随云被一个熊孩子欺负的模样。 她在原随云梦境里摔了几次后,也就不怕摔了。她的步子迈得稍大了一些,走过的路也就越来越长,听到声音也越来越杂、越来越大声。 「无争山庄的少庄主文武双全、才高八斗,此等少年英雄,若不是 定能在江湖上有一番作为。」 「恭贺原庄主喜得一子,无争山庄也是后继有人了,不过 」 「 」 「原兄此子果然天赋过人,是个武学奇才,只可惜 」说话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柏安安听不清声音,却也能想像到对方打算说些什么。 「只可惜是个瞎子。」 或是惋惜,或是暗讽,她听见的声音无数,无论是真心在夸赞原随云的话语,还是暗地里的嘲讽,到了最后总是绕不开这句。 柏安安心里也生出几分怜悯来。 从小就在嘲讽里长大,看来原随云,也没什么美好的童年吧。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第7章 柏安安记不清她是如何从原随云梦里脱身的。 她只记得,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原随云的脸就可疑地红了,而她刚要再说些什么,梦境就消失了。 原随云醒了,所以原随云的梦境消失了,柏安安可以平安无事地从梦境中出来。她是从自己的梦境走到原随云的梦境中,故从原随云梦境出来后,又迷迷煳煳地走回了自己的梦境,一连做了好几个与原随云有关的噩梦,才从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柏安安眨了眨眼,看着门外的明亮天色,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头上,打算再补一个回笼觉。 第7页 然而门外的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细密的叩门声连绵不绝,柏安安将整个人埋在被子之中,那声音反倒随着柏安安的沉默更加大声。柏安安痛苦地哀嚎一声,就听侍女喊道:「柏师父,别睡了,我都来叫您三次了。少主人请您去书房一趟,你快快起来吧!」 柏安安如何不情愿,对原随云的吩咐都是绝不敢怠慢的。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髮,取下了门栓,侍女便连忙捧着装了清水的铜盆为她洗漱。柏安安的眼皮耷拉着,任由对方摆布。好在武师父素日都是穿着简单的短打款式,也不用梳复杂的髮髻,侍女手快,未耽误多久便为她梳洗好了。 她跟着侍女,绕过了大半个原府,来到了原随云居住着的东霄阁。 原随云坐在书桌之后,他面前放了一杯茶,又像是知道柏安安还没吃过早饭一样,在桌上摆了三小碟制作精美的小吃,柏安安瞬间就清醒许多。在书桌的外侧又放着几本书籍,只是柏安安的眼睛还死死钉在小吃上,反而不在意食物之外的事物了。 原随云似要伸手去取一块吃食,修长的手指在点心上虚晃了一圈,又去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叶。此刻的柏安安既清醒,又专注,但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无谓的事上,便是他问话的最好时机。 他语调慵懒,轻声问:「柏安安?」 「嗯?」 话音刚落,柏安安一怔,才发现原随云是在试探她的身份。幸好她穿越成的这位柏师父和她的名字一样,不然她只怕又要露馅了,她问:「少庄主有何吩咐?」 身为世家子弟,原随云虽习武,但毕竟体弱,也从没刻意将自己练成皮糙肉厚的壮汉形象。他的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俊美,只要忽略他平日里的喜怒无常,倒也不会觉得他可怕。他正是十五六岁的年龄,此刻露齿一笑,露出几分少年的天真和阳光,反让柏安安不由减轻了提防。 他伸手端起一个小碟,递给柏安安,「我听说师父今日睡迟了,还未来得及用膳,这份百花稍梅是给师父准备的,不知师父是否喜欢?」 柏安安暗自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喜欢,喜欢。」 喜欢,也不敢吃啊。 谁知道这丫会不会下毒啊。 柏安安思索着要如何推脱,却也不敢让原随云一直傻举着那盘小吃,便伸手去接。她的手已端稳菜碟,却发现原随云还牢牢地抓着碟子,压根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不明所以,便松手改为虚托着碗碟,以防原随云忽然松手摔碎了碟子,又藉机发作。 原随云仍是微笑着,却将这碟点心放回了桌上,道:「师父醉心武道医术,废寝忘食,区区一次早膳未用,也不会如何。徒儿以常人之心揣摩师父的心思,反而要弄巧成拙,毁了师父的苦心。师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还是正事要紧,其他的,先不谈了。」 柏安安一脸无语,僵硬地点点头,附和道:「正事要紧。」 她迟疑片刻,见原随云没有开口的打算,又不由质疑,「少庄主一早派人来请柏某,想必是有要紧之事相商,不知少庄主 如何?」 明明是原随云派人叫她过来,把她叫来了,反而弄一大堆有的没的来试探她,死活不开口说话,还要她先问。这种时候,她能怎么问?问他是不是遇上了倒霉事,万一原随云听了觉得是她有意咒他,再生气起来了,那可怎么办。 好气啊。 原随云挑眉,「如何?徒儿觉得甚好。」 柏安安强忍怒气,定了定神,终于想到在古代她能用的最温和的说法:「少庄主请我来,所为何事?」 原随云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本是笑着,脸上带有狡黠的笑意,此刻却沉下脸来。他低下头,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左手随意在桌上一指,道:「师父看看那些书罢。」 柏安安也不知是那句话触了这位少庄主的霉头,自是心惊胆战,她踩着碎步子走了几步,小心地不让手上的动作发出多余的声音,她将桌上倒扣着的书卷翻了过来,一愣,喃喃念道:「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怎么又特么是经书啊! 原随云抬头,「是啊,徒儿近来睡得总不安稳,想听一听佛经,静心凝神。师父功力深厚,所见所闻皆在我之上,想必对佛法别有一番见解,不知师父可愿意帮徒儿这个忙?」 第8章 柏安安深信,要拯救自己,就要先拯救别人。她一定要向原随云灌输爱与正义的伟大,让他成为真善美的化身,从根源上解决原随云杀人的嗜好,拯救原随云,只要让他不黑化,就是在拯救她自己。 柏安安看着坐在崖边打坐的原随云,露出邪魅一笑,道:「甚好,甚好,一定要平心静气,梦境是很轻盈易碎的,你要入别人的梦境,就要确保不会惊扰对方的梦,故而,最重要的就是要 静 ,静心凝神。你要用心感受这个世界,拥抱这个世界的美好,才能做到珍惜梦境,体会别人的梦。」 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是后山山顶,这也是整座后山里少有的开阔之地,空气清幽,又人烟罕至,护卫们也不会随意到此处打扰,的确是最适合静心打坐的地方了。 原随云面向悬崖而坐,将后背留给柏安安。这是很危险的坐姿,却也是柏安安要求的。如若有人心存不轨,从背后将他推下去,他便凶多吉少了,柏安安是刻意要试探和培养他对她的信任,所幸原随云也没有提出过反对。 第8页 实际上是原随云并不认为柏安安会有这样的胆量,就算柏安安敢对他动手,他也自信三招之内便可将她制服。 正是初春时节,枯木逢春,万物生长。崖边的杂草原已枯了,如今也渐生绿意。柏安安见原随云专心打坐,未再与她说话,她一个人自说自话了许久,也觉无聊,便又跑进林荫中闲逛。过了一会,她揪着一枝嫩绿色的树枝,又跑到了原随云身边。 「你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原随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道:「是树枝。」 柏安安晃了晃树枝,「这上边有新长出的枝桠。现在是春天,春暖花开,再过不了多久,想必庄内的百卉园里一定也是花团锦簇,那可是很美的画面,你现在试着想像一下?」 原随云困惑,「这 和我要学的入梦有关吗?」 柏安安一噎,继而道:「当然有关。」 原随云微微偏头,等着她的解释。 柏安安本意只是想多和原随云说说话,待原随云对她的防备打消许多,她便可多和原随云灌输些 与人为善 的思想,没想到原随云的目的性太强,一心只想学会如何进入别人的梦境,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问出个原因来。 她强行解释着:「其实呢,梦境也是一种想像嘛,比如我呢,我特别想发财,所以我就会想像我会怎么发财,我晚上做梦的时候,就可能会梦见一个大金库,里面全是金子,金灿灿的简直亮 额,这是一个例子。你要进入别人的梦境,就是进入别人的想像,所以你自己也要习惯去想像,不然就进不去梦境了。」 原随云沉吟片刻,声音低沉,「我想像不到。」 他虽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离开、没有要放弃学习 入梦 的想法。柏安安也不着急,试探地问:「为什么?」 原随云苦笑,「你会记得你三岁前见过的东西吗?」 柏安安摇摇头。 「我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后,便双目失明,此后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人,看不见物,而白天与黑夜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伸手抓住柏安安的手,取过他手里的树枝,慢慢摩挲着,道:「我可以记住这支树枝的形状和气味,将它扔在地上,我也可以准确地将它捡起,无需试探,而且我也能知道我抓着的是这树枝的那一处。但是,我想像不出来这支树枝的模样,因为我什么也没见过。」 外人很难一眼看出原随云的双目失明,是因为他一直对自己严苛训练,使自己的言行举止皆与常人无异。但他的训练,并非是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和外界一模一样的环境,而是完全通过记忆,他将所有接触过的人、事、物的特徵都牢牢记在脑海中,一旦触发开关,便可以凭藉记忆,如常人一般生活。 但他的脑海中是没有图像存在的,全都只靠着 文字 记忆,没有想像,就像是电脑当中只存储着枯燥的机器语言一样,他的大脑是庞大的资料库,也只放着他自己的语言。 柏安安咂舌,心道,按照原随云这样 背诵 人生下去,这孩子就算不英年早逝死在金灵芝手上,也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用脑过度得了阿尔茨海默氏症了。 原随云没再开口,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重许多。 柏安安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提这样的话题,她清了清嗓子,尴尬地将原随云手中的树枝拿走,道:「那就先,先不想像了。」 原随云从不避讳在柏安安面前提及自己的双眼,因为他将柏安安视为大夫,而病人对大夫并不需要隐瞒,像他这样久病又急切地希望能治好眼睛的病人,不仅不会隐瞒,还很容易无意识地流露出自己受疾病折磨时的痛苦。他对柏安安越是信任,就越容易透露出更多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他在吐露完心声后,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带着浓烈的悲 彩,在他心里,这些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他不理解柏安安的尴尬,但他能感受到,也便不会让这尴尬的气氛存在太久。 他微笑着问:「柏师父真的梦见过金库吗?」 柏安安点点头,「当然,拥有一个金库是我的人生梦想。我希望我能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金库,里面都是金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别人怎么偷也偷不走。不过,我梦到金子的时候,不会开心很久,有金库的梦一定是噩梦,比如我打开了金库的门,刚拿到金子,金子就突然变成一只大蟑螂,半个手掌那么大,一下子就吓醒了!」 原随云的神情复杂,努力接着柏安安的话问:「有 那么大的蟑螂?」 柏安安用力点头,「有啊,南方的蟑螂个头可大了。啊,少庄主应该很少去南方吧?北方应该是没什么蟑螂的,我可以和你介绍一下蟑螂的特性,省的你以后遇见了不知道。我们南方的蟑螂啊,又大又壮,打不死,还会飞。每年夏天,要是每家每户见不到一两只蟑螂,就好像心里缺了点什么 蟑螂呢,大概这么大,我没听过蟑螂叫,但是它扑腾翅膀的时候声音特别 」 第9章 清晨,后山的山顶上又出现了二人的身影。 只是这次打坐的人换成了柏安安。 柏安安并无原随云那样的勇气,她是离那悬崖越远越好,故而并未坐在悬崖边裸露的岩石上,而是自备手帕,坐在了杂草之上。 原随云不着急修炼,他要先实现昨天的承诺,故而柏安安一坐下,他便走了过来,道:「内功修炼三大要素,调身、调息、调心。调息,就是调整唿吸。内力也可称为丹田力,力由丹田而出,意守丹田,所以,你先试着用丹田唿吸。」 第9页 柏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是眼神飘忽,看着一点也不专心。 原随云双目失明,故而四感要比常人强上许多,此刻后山上未有别人,他能清楚听见柏安安的唿吸声和心跳声,听出柏安安并未按照他所说的来做。他一怔,试探着问:「你可知 丹田在何处?」 柏安安很想指一指自己的天灵盖,又怕猜错了会被原随云顺手给噼下去,便硬着头皮道:「我当然知道了,我只是想考考你,你说吧。」 原随云暗自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他清了清嗓子,道:「丹田为储藏精气神之处,人体有三处丹田,分别是上中下三丹田。」 他又弯腰捡起一个树枝,树枝轻轻抵着柏安安的脐下三寸处,「这是下丹田,藏精之府。」 他手中的树枝慢慢上移,到了柏安安胸口处,又被柏安安一把拍掉。他这才觉出不对劲来,脸色微红,道:「中丹田,藏气之府。」 柏安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可惜原随云什么也看不见,便什么也不知,他手中的树枝又慢慢上移,移至她眉心处,小心地不让树枝碰到她,「上丹田,藏神之府。」 柏安安生硬地 哦 了一声,兇巴巴地问:「然后呢,我总不能三个地方一起唿吸吧?」 用腹部唿吸她能理解;用心口唿吸,如果他指的是肺部的话,那也没问题;至于用眉心唿吸 柏安安动了动眉毛,觉得难度有点高,指不定是原随云诓她的。 原随云却是忍不住深唿吸了一次,语速飞快,「通常说丹田,都说的是下丹田。你试着用下丹田唿吸,吸气时小腹自然凸起,唿气时肚脐与小腹内收,后贴于命门。」 柏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就是腹部唿吸法呀。」 她以前减肥时倒是经常用腹部唿吸的。 原来修炼内功这样容易? 瘦子是不能轻易惹的,搞不好她们就身藏深厚内力呢。 古人说话可真复杂。 原随云一脸挫败,忽然对自己选择以教习内力来与柏安安做交换,可能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错误。他扶额,缓缓走到崖边,盘腿做下来,专心打坐。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打坐何时才是个头,但此刻用打坐来冷静冷静,绝对是一个好办法。 内功的修炼也绝非一日可成,柏安安也不是武侠小说里运气极佳的主人公,没遇上好心传授内力的世外高人,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修炼。而在习惯了丹田之唿吸后,就要渐渐学习肩跨开合、双手开合,少则百日左右才可学会运用内力,再研习其他功法。 故而柏安安练了一个时辰后,又忍耐不住枯燥,开始有些小动作了。 她不是武痴,也从不认为自己会在武侠世界里呆多久,若是有机会学习武功,她自然不会放弃,可以说学武是一种兴趣,但绝不可能占据她的生活。不过原随云愿意教授她调息内力、修炼内功,虽然是交易,却也让她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柏安安先前便是以内力损耗为藉口来拖延时间,不为原随云治疗眼睛。如今原随云戳破了她的谎言,却也没对她下手,甚至还愿意教她调息内力,且对先前一事闭口不提。原随云不可能不想治好眼睛,也不可能会对假称能治好他眼睛的骗子手下留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相信她能治好他的眼睛,只是的确另有隐情,还是不方便开口的愿意,故而才拖延了下来。 这么看来,这位蝙蝠公子也并非她想像的那般杀伐无度、不近人情了。 柏安安又去树林里熘达了一会,在数次尝试爬树失败后,又叼着根草折返回来。原随云在崖边打坐多时,始终是一言不发、腰背挺直,脸上也看不出一点倦意。柏安安心中一动,想出了今天的话题。 原随云最在意的是,还是他的眼睛。 她道:「少庄主,自上次我为陈琰治好腿伤之后,便一直思索着为少庄主疗伤的事。方才我想起以往行走江湖时遇见的一些事,想着可能对少庄主有所帮助。」 原随云听到这个话题,果真不似之前那样毫无反应,他语气上扬,问道:「何事?」 柏安安再度发挥自己瞎掰的功力,「我曾有次出远门,走的是水路,当时船上有一位盲人和一位大夫,我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有眼伤的人呢,应当要远离水,尤其是海水。」 第10章 对于自带式神的柏安安而言,入梦并非难事,甚至连鬼火都不需要,只需她每晚睡前召唤一下蝴蝶精,蝴蝶精就会在她睡着之后,将她的梦与原随云的梦境相连接,再引导她进入原随云的梦。 她虽然身在原随云梦中,但也和身在自己的梦里是一样的。 可美梦和噩梦总是会有区别的。 最好的睡眠是一夜无梦,在月光下沉沉睡去,第二日睁开眼,便是神清气爽的一天;次之则是一场混乱的梦,由梦中人潜意识里的零碎片段构成,往往皆是奇思妙想、光怪陆离,但睡着的人也不需为这样的梦耗费脑子,他们不需要回忆和思考到底梦到了什么,甚至往往一醒来就将梦忘得干净;再次一些的睡眠,便是拥有一场美梦,美梦让人兴奋和激动,柏安安也不是没有过被梦笑醒的经歷,但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后,她又常常忍不住继续缩在被窝里,企图重温或者强行将自己的美梦续下去,而一旦有了回笼觉,这个上午也大概是废了。 第10页 而最差的睡眠,自然是一夜噩梦。 噩梦既消耗感情,又常常缩短正常睡眠时间,从梦中醒来后又会经常胡思乱想。 入原随云的梦,就像是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起初她倒不这么觉得。 原随云的梦总是一片漆黑,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嘲笑也有鼓励,有斥责也有宽慰,可这些也不过是声音,虽然画风诡异,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梦境里的路却又实在坎坷,柏安安每次走都会摔上几跤,但只要她召唤出了灯笼鬼,这个困难也便迎刃而解。再后来,她也有了个固定的落脚点,可以坐在地上捧着经书磕磕巴巴地念了以后,问题就出现了。 原少庄主也出现在了梦里。 这是让人细思极恐的事。原少庄主三岁失明,这十几年来也未照过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可在他梦里出现的又切切实实是他现今的模样。而这个梦中的原随云,并不甘心只在自己的梦里做个旁观者,总是要与柏安安对话几句。 柏安安一边要刻苦地研究着让她头疼的繁体字经文,一边还要提心弔胆地与原少庄主虚与委蛇,不敢稍有大意。待原少庄主这场梦做完了,天也将亮,柏安安睡不了多久,就又要去后山和原少庄主一起修行了。 她既耗费了太多心神,又没有足够的睡眠时间,初春的阳光正好,而修行一事亦太过枯燥。柏安安人到了后山,可心还停留在被窝之中。 原随云在崖边打坐,柏安安在树下打盹。 而在无争山庄的下人们眼里,他们对原随云和柏安安平日的行为又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解读。原少庄主自从出师大考后就性情大变,不仅破例留下了庄内唯一的女师父,还对其另眼相看、多有照拂,此外,又与女师父成日形影不离,只窝在后山深林中,对庄内之事少有关心。 最可怕的是,明明习武的是少庄主,可少庄主却是越来越精神、神采焕发,而柏师父,居然终日都无精打采、总是睡不够的模样 送饭的下人冷不丁一哆嗦,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放下手中的食盒,悄悄地走了。 哎,少主人还是见过的女人太少,都不挑的。 柏安安揉了揉眼睛,恍惚间觉得下人的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但她也不爱思考这些琐事,挣扎了片刻,又倒头睡了过去。 她又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原随云将食盒放到了她的面前,一脸淡定地坐了下来,「师父选的地方果然清凉。」 柏安安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食盒,夹了块肉送入口中,语气轻飘飘的,道:「那是自然,师父是不会有错的。」 原随云语气颇为幽怨,「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她明明是来教他怎么入梦的,只是一个劲让他打坐不说,现在还干脆睡了过去,一点也没有当师父的自觉。 柏安安虽然脑子迟钝了些,却也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她忍住想用筷子在他身上戳几个洞的冲动,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她顿了顿,又怕原随云生气,便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不睡觉,你怎么入梦?」 原随云听得笑了,又试探性地问:「入梦可是一件耗费元神的事?」 他感觉得出,柏安安这几日一直有气无力,一副累极的模样。 柏安安从未仔细研究过此事,皱着眉头思索着,道:「进入别人的梦境,所见所闻还有所做之事,就和平日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别人在做梦,而入梦的人的不是,他要在别人的梦里生活,没有了可以放松的时间 的确挺耗费元神的。」 尤其是梦境的主人要是性情乖戾、脾气反覆无常,那简直是种折磨了。 若不是想到睡眠质量差的人往往脾气暴躁,她才不要管原随云睡得好不好,她才不会去原随云的梦里念经。她每天过得这么辛苦,全要拜原随云所赐! 柏安安怒气沖沖地瞪他一眼,却发现他的脸已然靠了过来。 原随云并没有越矩,他只是离得稍近了些,脸上是柏安安初见他时见到的那副人畜无害的笑,他语带调侃,道:「所以师父这几日这么疲惫,都是进了别人的梦了吗?」 第11章 柏安安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连数日未得好眠,她终于撑不住了,从后山下来后,连晚饭也没吃,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夜无眠,就更不用提入梦了。 她从天将暗时入睡,睡至天将大亮,迷迷煳煳看了一眼天色便又翻身打算补个回笼觉,却无意间听到了别的动静。 屋内有人。 柏安安睁大了双眼。 这毕竟是武侠世界,而不是文明又和谐的二十一世纪,房内有人,敢来无争山庄 做客 的人定然也身怀武功,不是大盗就是刺客,而会来她一介武师父的房内来偷东西的人 柏安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外侧。床帐是低垂的,初春时用的床帐也只是一层薄纱,柏安安双眼睁开一条缝隙,投过薄纱向外望去,正好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柏安安一惊,坐了起来。 来人是侍女打扮,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柏安安是庄内的武师父,平日也不会有侍女贴身伺候,下人要进她的屋子也需要先行通报,从来没有这样率直进她屋子乱翻的先例。 第11页 侍女不慌不忙,迤迤然走来,一边帮柏安安将床帐挂在两侧,一边道:「柏师父既然醒了,就先洗漱、用膳吧,少庄主巳时出发,柏师父用完饭后,还可回屋检查一下行李是否都带齐了。」 柏安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见到桌上摆着几个包袱,的确是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一脸不解:「行李?这是要去哪里?」 侍女取下了架上的毛巾,蘸了清水,又作势要给柏安安擦脸。柏安安将毛巾从她手中夺走,她也仍神情自若,答:「少庄主前往万福万寿园祝寿,柏师父自然要随行护送,保护少庄主。」 让她保护原随云?柏安安干笑一声,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成熟的想法。 柏安安瞥见了侍女腰间的腰带颜色,才发现面前的侍女可能并非是庄内普通的侍女,且她的气度与姿容的确要更胜一筹。可如果只是帮她收拾行李,哪里有必要专门派一个侍女过来,柏安安便问:「是少庄主让你来的吗?」 侍女莞尔一笑,摇了摇头,道:「柏姑娘是个聪明人,相信此行不会让庄主失望的。」 一个人平白无故要夸人聪明,定然不是真的觉得对方聪明,而是觉得对方做了许多不聪明的事,才特意要这么说,来警告一番。 在得了原东园的警告后,柏安安这才想起无争山庄的主人到底是谁。 她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从未见过这位老庄主,也少有听到旁人提及过只言片语。在她的印象里,原东园虽然是无争山庄之主,却和江湖没什么关系,平日里只喜欢在百卉园里侍弄花草,或是在百家长廊里张贴 海报 ,他更像个隐居的小老头,手握权力却又远离权力,对江湖之事漠不关心,对原随云所为也一无所知,故而柏安安从来没在意过这位庄主。 可现在想想,她的想法显然是错了。 柏安安是原东园请来的,山庄内的武师父多数都是原东园亲自请来的,原随云学有所成后,就会将技不如人的武师父亲手杀死。这么多武师父死在山庄中,原东园不可能一点也不了解,他既然了解,又不停地位原随云请来武师父,恐怕对原随云的行为也是有默许的意思在。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无欲无求的隐士。 所以柏安安不能再存有侥倖心理了。 她要么就早早伺机逃跑,要么就认认真真地治好原随云的眼睛。如果一个月后,她既在无争山庄,又没有治好原随云的双眼,就算原随云可以放过她,原东园也不可能放过她了。 柏安安坐在马车角落,深深地嘆了口气。 原随云自是看不见她现在的愁眉苦脸,只当她是畏惧万福万寿园,便宽慰道:「万福万寿园地位显赫,金老夫人却也只是个慈祥的老人,只要不是去惹事的,诚心去为她祝寿的人,她老人家都会喜欢。」 柏安安一愣,对原随云的话进行了深度解读,问:「少庄主的意思是,这次会有人打着祝寿的名义意图不轨?啊,也对,老夫人七十大寿,万福万寿园上下定然都忙于准备寿宴,疏于防范,又宾客众多,难免应付不过来 少庄主有何打算?」 她就觉得祝寿一事这样简单,哪里需要带着她,并且还要在她出门前警告她一番,原来是别有所图啊。 原随云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僵笑着道:「依柏师父所见,徒儿应该如何?」 这个问题简直要难倒了柏安安。 她连万福万寿园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猜得出原随云除了祝寿以外有什么意图。 她小心地试探着问:「万福万寿园 少庄主一身正气,定不会与贼人为伍,何况强抢不如智取,为师建议,不如先助万福万寿园剷除奸人,赢得信任,再打入内部,再伺机而动,这样既可使少庄主美名远扬,又万无一失。」 原随云听出了柏安安是认定了他要去偷宝贝,强忍把对方扔出马车的冲动,冷笑道:「师父果然是老江湖,此计甚好。只是万福万寿园内高手众多,只怕等不到徒儿出手就已被金家摆平,依徒儿所见,只怕还要麻烦师父助贼人一臂之力,缠住金家,这才有徒儿的发挥余地。」 柏安安一脸为难,又想着万福万寿园应该只是个富贾人家,战斗力不会多强,原随云也定然衡量过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便拍胸脯打包票,「少庄主放心,在下定全力以赴,不负少庄主所期。」 原随云沉默了。 以万福万寿园如今的地位,只怕十个无争山庄都不敢贸然出手,他自然也不会动其他的心思。他先前以为柏安安此言是刻意来气他,亦或是在讽刺他,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个傻子吧? 金老夫人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女婿,不算上她的孙子辈,金家的势力也已然足够庞大。她的儿子和女婿当中,既有江湖门派的掌门人,也有大镖局的总镖头,有军功赫赫的威武将军,也有位高权重的朝廷高官。柏安安敢淌这趟浑水,还大言不惭能够缠住金家,要么就是脑子坏了,要么就是,她压根不知道万福万寿园的地位。 原随云清了清嗓子,道:「从太原出发,还需五六日才到京城,师父这几日且好好休息,才有精力应对将来之事。」 柏安安果真未有质疑,只是转身去掀帘子,趴在窗口,略带郁闷:「还要在这马车上待六天啊 」 原随云几乎要绝望了。 第12页 万福万寿园根本不在京城,柏安安也果真对万福万寿园一点也不了解。 行走江湖之人,没有可能对万福万寿园毫无了解,加上柏安安性情巨变,武功路数也与先前截然不同,原随云完全有理由怀疑,现在的柏安安是假冒的。 第12章 马车前的人并未听清柏安安的话,他一眼看见坐在马车之内的原随云,抱拳行礼,温声道:「在下万福万寿园金嘉木,四叔前些日子收到了原老庄主来信,知原公子亲自来贺,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柏安安并未因听到了对方的自我介绍而沮丧,相反,她认定了金嘉木就是大天狗,金嘉木可能就是大天狗大人在人间的伪装,毕竟就算是ssr,行走江湖也需要有一个身份,只不过大天狗大人的身份有点巧,和万福万寿园有些关系就是了。 她脸上仍是泛着诡异的微笑,双眼盯着金嘉木,不住地打量。 与其说是忽视,不如说金嘉木根本就没感受到来自柏安安的炽热目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原随云,等着原随云开口。 原随云闻言,缓缓出了马车,对着金嘉木同时行了个抱拳礼,不卑不亢道:「原来是金少侠,鄙人久仰已久,劳金少侠费心,不远万里相迎,鄙人感激不尽。」 他迟疑片刻,听出金嘉木并未带着马匹,又听出金嘉木气息不稳,也不似受了重伤,反而带着几分疲倦,便忍不住问:「金少侠在此地等了许久?」 总不可能是从成都徒步来的太原吧? 金嘉木抿了抿嘴,语气里有几分不自然,「我也是刚到此地,此处荒无人烟,幸好遇见了原公子,不然恐怕今夜就要宿在野外了。」 原随云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嘲笑和多问的意图,侧身让出马车,微笑道:「金少侠若不嫌弃,可与我共乘一辆马车。」 金嘉木哪里会嫌弃,他已徒步走了几里路,又渴又累,能在这条路上遇见人已经是再欢喜不过的事了,如今还有一辆马车,还是他最想见到的一辆马车,自然是一听邀请,就欢喜地上了车。 当然,他虽心里高兴,面上却还是未显半分,让人捉摸不透。 原随云仍坐在正中,金嘉木坐在马车左侧,正是柏安安的对面。 金嘉木这才看到了柏安安,他一怔,脸色微沉,这才出言相问:「敢问这位姑娘是?」 他虽是问柏安安,却是看着原随云。 原随云道:「这位是我庄上教习剑术的武师父,柏安安柏师父。」 金嘉木这才放下了心,对柏安安点了点头,算作打过了招唿,道:「原来是柏师父。」 他的神情冷淡,寡言少语,不说话时便面无表情,微抿着薄唇,狭长的双眼也似在放空,看着便与大天狗越来越像了。 故而明知金嘉木莫名其妙对她怀着敌意,可柏安安还是如何都讨厌不起他的。 这!可!是!s!s!r!啊! 原随云是很注重享受的人,当然他的享受并非是声色玩乐,他注重的更多是吃穿用度上,就算是出远门,也定然要挑选车技最好的马车师父,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马车上也会将所有他需要的东西准备得一应尽全。 此刻马车四平八稳地行在路中,桌上正烹茶,火具和茶炉皆被紧紧扣在了桌上,就算马车忽然停下也不会倾倒,水汽也并没有停留在车内,裊裊茶烟从车顶上打开了的天窗飘了出去。 柏安安不再趴在窗口上看风景,她仍正襟危坐,目光停留在金嘉木身旁的窗口上,又时不时地飘向金嘉木的身上。 马车里坐着一位ssr,谁还关心什么r卡碎片啊。 果然是大天狗大人,就算来了武侠世界,也和在平安京一样风度翩翩,虽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但一举一动皆是贵族公子的风范。 迷人。 原随云就算看不见,也察觉到了柏安安此时的不对劲。他嘴角微翘,提起炉上茶壶,缓缓倒出三杯茶,将一杯茶水送至金嘉木的面前,笑问:「金少侠从成都而来,应当有车马随行,不知是放在了何处,鄙人好令车夫前去牵引。」 金嘉木听到此问,那张冰山脸就开始有了崩塌的迹象。他张了张嘴,似乎是在斟酌着,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艰难地开口道:「马,丢了。」 柏安安一呆,不由提高了声音,「丢了?怎么会丢了呢?」 那么大一匹马,骑着骑着就丢了? 金嘉木听见她的音调,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在家中挨长辈训斥的时候,忍不住咳了咳,嗫嚅着道:「被,被骗走了。」 他一向在万福万寿园里待着,就算出门也鲜少单枪匹马而行,与他来往的皆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正义之士,少见人心险恶,故也容易被骗。但他好歹也已及冠,比原随云还要年长一些了,身为男子,被骗的只剩下一身行头,也实在丢脸。 柏安安倒是未想那么多,只是见金嘉木的耳朵都在发红,猜想他是极其恼怒了,便义愤填膺道:「是什么人敢骗你,太过分了,连马都要偷,这种人怎么配行走江湖!」 她也顶多是嘴上痛快两句,真让她报復是不敢的,然而原少庄主的底气要比她足多了,他点点头,附和道:「江湖中无人不知万福万寿园威名,敢对金少侠动手,也能算上有胆量,可惜却是椎埋狗窃之辈。金少侠此行是为了迎接鄙人,因鄙人之故使金少侠受此屈辱,鄙人也实在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第13页 金嘉木终于认真看了柏安安一眼,又看了看原随云,见二人神情不似作伪,只得硬着头皮说出实情,「多谢原少庄主和柏姑娘的美意,只是,对方并非江湖中人,不过是几个稚童而已。」 「 ?」 第13章 时至今日,柏安安已不得不开始佩服原随云了。 原少庄主果然不愧为蝙蝠传奇当中的终极,文武双全,玩弄人心这一套功夫也是极为厉害的。 他只不过和金嘉木一同散了会步,就能将原本高贵冷艷不拿正眼看人的金少侠变成了他的脑残粉,为他端茶倒水,与他谈古论今,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且凡事藉以原随云为先,上马车先为原随云撩帘,进客栈先替原随云推门,就差入睡前先去为原随云铺床了。 柏安安觉得,金嘉木可能不是真的大天狗,他看起来似乎更像茨木童子,还是把原随云当挚友的茨木童子。 马车停在万福万寿园的正门。 柏安安从窗口向外看去,金老夫人的寿宴还有几日,然而万福万寿园早就已开始筹备了起来。来赴宴的宾客固然多,但并非人人都敢贸然先行打扰,多是住在城中的其他客栈,只有和万福万寿园素有交情、且像原随云这样受了邀请的世家子弟才能提前进万福万寿园。而且现在进万福万寿园,也并非是祝寿的名义,而是以金嘉木好友的身份来的。 金嘉木好友? 柏安安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茨木的那句 挚友啊 ,不由抖了一抖。 原随云自然注意到了,一脸关切:「师父,你怎么了?」 柏安安回过神,发现马车里已只有他们二人,金嘉木已经走到了万福万寿园门口,与下人在说些什么。她心有不安,道:「我无事,不过,我们真的要住万福万寿园吗?要在这里待五六天,有点担心 」 这一路上,她从原随云与金嘉木的对话中探听到了不少消息。万福万寿园与无争山庄不同,无争山庄中人际关系倒要简单许多,毕竟原老庄主并无兄弟,且只有原随云一子,庄内除了他们父子外,其余便皆是下人了,而万福万寿园金家却是个大家庭,先不论旁支,单单金老夫人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三十九个孙儿孙女和二十八个外孙,且皆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她的子孙中既有江湖中人,也有朝廷命官,或是掌门帮主,或是金马玉堂。面对一群人精,穿越人士柏安安并没有什么自信可以完美无错,稍有不慎,可能不用等原少庄主动手,就已经先死在一群书里都不一定有名字的十八线配角手里了。 原随云笑道:「徒儿也觉住在此处多有不便,那我们就住客栈吧。」 柏安安双眼一亮,正要拍手叫好,金嘉木已然和下人说完了话,走过来,站在马车边,敲了敲车门,道:「好了,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可下来吧。」 他说着,还热情地向柏安安伸出手去,要扶她下车。 柏安安急忙摆手拒绝。 原随云:「有劳金兄了,只是府上繁忙之际,我若再上门叨扰,实在于心难安。不如我和师父先住客栈,待寿宴开始后再行拜访吧。」 金嘉木只当他在客套,热情道:「不麻烦的,园内半月前就已经为你们收拾出了居所,若是你们现在不来,才应该于心难安。原兄弟,你我现在既然以兄弟相称,莫要再行虚礼,我家就是你家,客套什么。来吧,柏姑娘,我扶你下来。」 原随云仍在坚持:「师父行走江湖,自由惯了,只怕礼数不周,多有得罪。且师父不喜人多热闹处,在园内住不舒服,还是我同师父先去客栈住吧。」 为了让原随云的话更有信服力,柏安安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不行的,我真不行的。」 金嘉木对那句 不喜人多热闹处 是多有怀疑的,失笑道:「为宾客所准备的居所皆是清静之处,柏姑娘大可放心,园内除了我,只怕没有人会去打扰你,至于礼数什么的,那些虚礼,我们金家也并不在意。」 见柏安安不为所动,他又补充道:「成都府的客栈皆需提前预定,此时只怕已经爆满了。就算你们寻得到住处,现在各处蛇混杂,更容易招惹是非,只要是在万福万寿园内,我保证,无人敢动柏姑娘一根毫毛。柏姑娘的腿伤多日未愈,我已命人去寻名医来为姑娘诊治,再不下车,名医就要走了?」 关乎生命健康之事,柏安安从来不会大意。她眉头一跳,抢在原随云之前答话:「我下,我下,再不治我这腿,搞不好就要长短腿了。」 回想起腿上的伤,柏安安深深觉得,阴阳师这个游戏有毒。 那日,金嘉木与原随云沿着溪流散步,柏安安趁车夫不备,欲跟踪二人,偷听他们的对话,结果却走错了路,不知走到了何处去。为了分清方向,柏安安只得发挥她的爬树技能,登高望远。但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世界居然处处都有式神碎片,甚至还让她发现了一片花鸟卷的碎片。沉迷游戏的柏安安不假思索地去取碎片,一脚踏空,便摔了下来。 她这么一摔,便摔得左腿骨折,至今未好。也幸亏她顶着原随云师父的名号,所以金嘉木在 照顾 原随云的同时,也对她多有照顾。这一路但凡有需要行走的,金嘉木都会先于原随云出手扶她,甚至还会背她上下马车和阶梯,省去了她许多痛苦。 第14页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么一摔,无形之中也救了金嘉木一命。 原随云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扶着柏安安,以半扶半抱的姿势将柏安安带下了马车。这是柏安安受伤以来,破天荒的让原少庄主出手相助的头一次,她还尚未反应过来,却见站在她身边的金嘉木一脸懊恼,小声嘀咕着:「我怎么没想到,应该先让柏姑娘下来的,还累得原兄弟出手 」 柏安安听得清清楚楚,她一脸黑线,干巴巴地问:「你这个累是几个意思,我很重?」 原来金嘉木照顾她并非爱屋及乌,只是不愿意让她累着了原少庄主啊? 什么世道啊! 金嘉木神色闪烁,躲开了柏安安的眼神。 「 !!!」 原随云及时出言,又与金嘉木客套了几句,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处境。他们二人没说几句就又开始称兄道弟,自然而然地并肩往府内走去,好在金嘉木也安排了侍女照顾她,柏安安便就着侍女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向园内走去。 万福万寿园已住了不少人,这一路也可见到来往的江湖人士,这些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柏安安这一路走着,就见走在她前头的原随云、金嘉木二人已经停了数次,和好几人打了招唿。好在柏安安看起来不像是个正经的女侠,这些江湖人认不出她,也不会贸然与她说话,只是对她点头微笑便当是打了招唿。 因是以金嘉木好友的身份进府,且金府上下也皆在忙碌,所以他们不需先去向长辈行礼,可直接去往住所。而绕过正厅,他们见到的江湖人就越来越少了,再往西侧去,便只会见到忙碌着的金府下人。 第14章 万福万寿园占地面积可观,给每个被邀请入园居住的世家门派皆安排了独立的庭院,使得众人可互不干扰,安心居住。柏安安为无争山庄的武师父,本当跟原随云同住在一个庭院,只是无争山庄也只来了他们二人,考虑到男女避嫌,且金嘉木对原随云这个妹夫十分看重,故又给柏安安单独安排了一处相隔不算很远的小院。柏安安一人住一个院子,不必担心会有不相干的人来叨扰,又有训练有素的下人伺候,也算过得舒服。 夜已深了。 柏安安已梳洗过了,乌黑的长髮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只穿着中衣,坐在床上,一脸严肃地将裤管向上挽起。她的腿伤其实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过分用力,腿上也不会有疼痛感。只是她还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不论是金嘉木还是原随云。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是做不了无争山庄的武师父的,既然她要撒谎,为了圆谎,就须得再撒谎下去。从今天的表现来看,伪装腿伤未愈的确是个好办法,要不然,她真不知道如何应对金灵芝提出的比武要求。 金灵芝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尤其是在不想比武的时候就显得更可爱了。 金嘉木也是个好兄长,虽然先前对原随云表现得有些狗腿,但武侠世界里男人欣赏起男人时的举动,本来就不是柏安安能理解的。抛开这一点,金嘉木实则也是个优秀的世家公子,文武双全,风度翩翩,待人接物皆进退有度,长相俊朗,和她心爱的大狗子还那样相像。 无论从长相、气质还是衣着打扮来看,金嘉木就是个武侠版的大天狗大人啊。金嘉木像大天狗,身上也有大天狗碎片,就连万福万寿园里也有大天狗碎片,虽然量不多,却也能算是个佐证。 为什么大天狗大人会对自己发动技能时的台词丝毫无动于衷? 柏安安百思不得其解。 她吹灭了烛火,躲在被子里,闭紧双眼,在心中召唤着阴阳师系统。她的阴阳师系统还是很低能,不会说话也不会有任何的提示,她只能凭藉自己的机智摸索系统的使用方法,并努力挖掘有用的信息。和手游版阴阳师不一样的是,在她的系统中,不管她有没有召唤出阴阳师,在图鑑上都能看到关于阴阳师的详细介绍。 一脸高冷的大天狗大人台词还是那样的中二又羞耻。 柏安安没有念错台词。 她嘆了口气,眼角冷不丁瞥见自己的碎片数量,大天狗的碎片她只攒了六片,其中五片都是她穿越时自带的,只有一片是她今日在万福万寿园花园里捡到的。要召唤一只大天狗需要五十片碎片,按照这个速度去攒的话,大概原随云抱孙子的时候她也差不多能攒到了。 还是从金嘉木这个现成的大天狗大人身上下手比较好。 退出式神图鑑,柏安安见到的便是和手游当中一样的庭院画面,只是庭院里没有晴明、神乐和源博雅、八百比丘尼,只有几个她已召唤出的式神在庭院里发疯。山兔骑着魔蛙不停地奔跑,姑获鸟抱着瑟瑟发抖的胖达摩又亲又摸,莹草坐在跳跳哥哥的棺材里指挥着小鬼在樱花树下奋力挖坑,丢了棺材的跳跳哥哥却不知道为什么追在灯笼鬼后面一跳一跳 这个世界怕是没有正常鬼了。 柏安安眼皮微跳,忍不住伸手捂住眼睛。她的掌心温热,敷在眼上十分舒服。虽这几日原随云也都安排了上好的马车与住宿,但毕竟是在行程中,柏安安又忧思过重,未能好好休息。现在到了万福万寿园,环境安逸,吃穿用度也皆是上品,屋子里点着安神香,身下是柔软又洁净的床褥,用不着多久,她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无梦,却是好眠。 第15页 柏安安不像原随云,原随云需要对外维持他谦恭有礼的形象,就需要与人交际,柏安安不爱凑这个热闹,于是干脆在屋内窝了两天。直到原随云派人一请再请,她才松口答应在第二天的傍晚去找他。 万福万寿园的春天,绝对是柏安安少见的极美之处。 她已在万福万寿园里见过太多种花朵。 万福万寿园占地广大,园林修得精巧华贵,每一处都可见得出主人的用心。园内种了上百种的花卉,而在什么处种什么花、什么花该与什么花一同种,皆都是请了老练的花匠特意设计的,无论是哪个季节,走在着园林里都可见百花齐绽。 此时是春日,自然春色满园。 原随云所住的庭院外种着几棵木棉树,橙红色的木棉花高悬于树上,娇艷热情又带着几分冷傲。 柏安安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金灵芝撒娇着道:「原大哥就陪我去吧,哥哥们都在忙着祖母的寿宴,我一人出门他们又不许,除非原大哥和我一同出去。我在园内闷了好久,原大哥陪我去吧!」 她偏了偏脑袋,从虚掩着的院门向里望去。 原随云穿着一身蓝灰色的长袍,袖口衣领绣着孔雀蓝的线条,显得干净利落又不冷清,而金灵芝穿着的是上蓝下粉的襦裙,正显少女的娇憨,二人站在一处,光看背影也已让人赏心悦目。 短短两日,原随云已成功地俘获了金灵芝的心,此时原随云站在庭院内,低头与金灵芝耳语了几句,便见金灵芝点点头,又很快娇羞地低下头去。 坏人姻缘这种事她是不敢做的,坏原少庄主的姻缘这种事,绝对不存在的。 柏安安看着二人还要继续打情骂俏,耸耸肩,不敢入内打扰,却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毕竟她来万福万寿园还有任务在身,若是不早点从原少庄主嘴里问出他的计划,搞不好就要在计划里成炮灰了。她今日肯定是要问出个所以然的,而她现在走了,等会也要再来,回去也没事干,还不如直接等在庭院门口,时机合适再进去。 她看了看四处,走到庭院侧边的石阶处,坐了下来。 万福万寿园地位最高的便是金府如今的老太君金老夫人,这万福万寿园的名字也自然是为了给老夫人博个好彩头而取的。园内的下人皆是谦和有礼,对客人客客气气,对花草动物也向来精细温柔得很。柏安安只在这儿坐了一会,就看见了好几只一点也不怕人的松鼠和猫。 甚至有一只橘猫还懒洋洋地走到了柏安安身边,挨着她趴了下来。 天色已黑了,柏安安自然不认为这只猫是来晒太阳的,她咧嘴一笑,眉眼弯弯,向橘猫生出了罪恶的撸猫手。 这只橘猫果然被养得很 壮实 。 她先是一只手摸着橘猫的脑袋,橘猫也舒服地发出了唿噜声,她便干脆双手齐上,一边摸着橘猫的脑袋,一边在它身上上下其手。 那橘猫被伺候得舒服,又忽然站了起来,从石阶上跳了下去。 柏安安笑眯眯地和它挥手道别。 橘猫却眯了眯眼,沖她兇狠狠地 喵 了一声,又向前走了几步。它走了几步,似乎察觉到后方一点也没有动静,又回过头来向柏安安又叫了一声,甩脑袋示意柏安安跟上。 柏安安不为所动,它便趴在地上,向柏安安呲牙。 撸猫撸出了猫大爷,柏安安有点委屈。 一人一猫僵持许久,直到橘猫露出了肚皮上的判官式神碎片,柏安安才肯妥协。这只猫带着柏安安七拐八弯走了许久,从繁花茂密处走到了凄清僻静处,就连万福万寿园四处常见的吉祥灯笼都不见了,仅借着月光,照亮了她面前泛着冷意的树林。 橘猫发出一声悽厉的叫声,蹿进树林,消失不见。 柏安安头皮发麻,扭头就跑。 然而这片树林似乎没有边界,没有终结,无论她跑得多远,亦或是往哪个方向跑,她见到的仍是这片树林,所处的也是在这树林之中。 她身后传来风扫落叶的窸窣之声,仿佛有什么一直跟着她,跟着她跑,也跟着她停下脚步。 柏安安强行要求自己冷静,双手紧攥成拳。 树林里传来男子清幽又飘忽的声音。 「你 已经死 」 「伞剑!」 第15章 鬼使黑站在林中,周身泛着一层朦胧的光,又被另一层不停流窜的黑气所包裹。他连刀都没有出,姑获鸟的剑本对着他的心脏而去,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改变了方向,鬼使黑身后的红色粗绳感应到他的攻击,如蛇一样向姑获鸟扑去。姑获鸟还只是半透明的灵体,在红绳的攻击下瞬间变成了一点白光,又被反弹回柏安安身边。 白光在柏安安身边转了一圈,消失了。姑获鸟的形体就被打回了柏安安的阴阳师系统当中。 柏安安见姑获鸟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只颤声道:「你你你 」 鬼使黑神情倨傲,瞥她一眼,「未到勾魂时,来此作甚?」 柏安安咽了口唾沫,强做镇定,立刻转身,道:「我马上就走!」 鬼使黑忽而狰狞一笑,将原本背在身后的镰刀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左脚向前一步,战镰的刀刃已拦住她的去路,道:「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你逃不掉了!你已经死了,还不速速跟 我 走 」 第16页 他刻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寒夜之中显露出几分诡异来。 柏安安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鬼使黑被吓了一跳,慌忙收刀伸手去捂她的嘴,红绳立刻将柏安安缚住,将她向林子里拖行了数十里,静听林中的动静小了下去,才悄悄松了口气。 柏安安泪目看他。 鬼使黑一脸痛苦地松开手,但一团黑气又浮到柏安安嘴边,变成了一块黑布贴着她的嘴,防止她再喊叫出声。他揉了揉耳朵,呲牙咧嘴,「现在阴阳师法力不济,狮吼倒练得不错。他们让你来捉鬼做什么,你明明更适合去勾魂,做一个催命鬼,专门找那些快死又不愿死的人,把活人吵死,再把死人吵到地府里。」 柏安安的式神虽忌惮着红绳,却也对她还算忠心,纷纷从庭院跑了出来,变成点点白光,拼了命地要把红绳往外推开。鬼使黑见此皱了皱眉,道:「你的这些小鬼虽与你定了契约,可以与人共存于阳间,但毕竟是鬼,我这红绳可是阴间之物,打散厉鬼无数,他们再这么挣扎下去,阴气被红绳接收,魂魄耗损,久了恐怕就要散了。」 不等柏安安做出反应,那几道白光瞬间融入柏安安体内,乖乖呆在庭院里安静如鸡。 柏安安:「 」 她气鼓鼓抬头正视鬼使黑,想让他将她嘴上的黑布揭开。 鬼使黑却忽然向后一退,站在她身边,像是给什么东西让出一条路一样。柏安安不明所以地向前看去,忽见远处的空中浮着几道绿色的火,火与火之间皆连着一道铁索,待鬼火离这里愈来愈近,经过一棵树后,鬼火就现了形,与人无异,却皆是面色惨白,有白髮苍苍的老人,也有病得不停咳嗽的稚童,还有些将自己身上的零件挂在肩上的残疾人。 这群鬼自顾自地从柏安安面前经过,越是走在后面的鬼长得越吓人,柏安安看得心惊胆战,看到走在队伍最后的一只鬼,像是从红油漆桶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无一处完好,就连内脏也被挖出来,随意地垂在身上四处,连人形都没有了。这只鬼的头被削去了一半,经过柏安安面前时,忽然转了过来,对着柏安安嘿然一笑。他咧嘴笑的时候,不停流着鲜血的嘴里却是空无一物,柏安安移开了眼,却瞥见他手里捧着的被削下的那一半脑袋上的眼睛还盯着她,笑成了一条线。 柏安安只觉头皮发麻,仿佛被人用电击棒直击天灵盖,脑中轰地一声就空了,目瞪口呆,直直向后倒去。 她身后的树也不见了,她直直倒在了地上,将地上的落叶震了起来,又幽幽地飘到了她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觉着树林里有了点人气和火光。 金嘉木一到树林,看见的就是在落叶堆里躺尸的柏安安。 这片林子是万福万寿园最荒凉冷清之处,也是传说闹过鬼的地方,一直被封禁着不让进去,谁也不知道柏安安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他快步向前,将柏安安扶了起来,语气紧张:「柏师父?柏姑娘?你怎么了?」 柏安安宛如一个隔绝人世已久的,她全身僵硬,脖子上的脑袋慢悠悠地转了过来,好像一用力就要掉了一样,她刚将头转过来,眼珠子也僵硬地转了转,涣散的目光才看清面前的人,忍不住就扑上去大嚎一声:「鬼啊 」 金嘉木从未和女子这样亲近过,被她一抱,也差点被她感染成了殭尸,他浑身僵硬,不知该想什么,僵硬地伸出手,哆哆嗦嗦地在她背上轻拍,道:「柏柏柏柏姑娘,你你你 」 柏安安是被吓到了,但还不至于被吓哭,她抖了一会,意识到是有人进了林子来救她,才如大梦初醒,又推开金嘉木,看了看金嘉木,又看了看自己未被束缚着的双手。她身上的红绳不知何时消失了,嘴上的布条自然也没了,她再往鬼使黑先前站的地方看去,哪里还有半分 鬼 影。 金嘉木被她这一连串神神叨叨的动作闹得心中不安,定了定神,沉声道:「柏姑娘,此处不宜久留,还是先走吧。」 柏安安点点头,在金嘉木的帮助下站了起来。金嘉木只带了几个家丁进来搜寻,皆不方便靠近柏安安,只得金嘉木自己出手扶着她。家丁举着火把将他们二人包围在中间,缓缓从林中出去。 燃烧着的火焰驱逐了林内的寒气。 柏安安终于恢復冷静,开口道:「多谢金少侠出手相助,不然,我恐怕是出不去了。」 她的声音本就轻,又经歷了惊吓,此时更带着虚弱之感,金嘉木心中生出几分怜惜来,语气也软了下来,道:「柏姑娘是贵客,在我府上遇见了难事,我自然会出手的。柏姑娘请放心,我保证护你周全,就一定会做到。」 第16章 三月初七,是金太夫人的七十大寿。 为了这一天,万福万寿园准备了很久,江湖各个门派也准备了很久。 万福万寿园比起她初来之时还要绚丽,还要金碧辉煌,从五湖四海而来为金老夫人祝寿的人也很多,一眼望去已站满了庭院,可虽然多,却也不显得拥挤。他们并没有排队,只是庭院里设计精巧,无论是名花还是假山,亦或是大件的摆设,都放在它最该放的地方 既能彰显出主人的品位不凡,又能将庭院分隔成几处,使得众人无意之间就能错开,站得位置也刚好,人再多,也不会因为拥挤而显得杂乱。 第17页 但并非所有来祝寿的人都在这里。万福万寿园已足够大了,但也不能一次将所有的人都容纳在此处,来祝寿的人被分成了三批,这只是第一批。第一批多数都是在江湖上名号响噹噹的世家子弟或朝廷命官,且皆与万福万寿园关系匪浅。柏安安蹭了原随云的名气混入了第一批,如今她站在厅外,紧张地等着进去祝寿。 天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如果可以不来,她比谁都不想来。她从来没经歷过这样的架势,而在旁人的衬托下,显得她与这里更加地格格不入。 厅内还是金家人在拜寿,现在是金太夫人的儿子携着儿媳妇给老人家拜寿,待会儿便是女儿女婿,再次就是她那三十九个孙儿孙女,还有二十八个外孙。单单是金家人就能将整个大厅给站满了。柏安安偷偷探头望去,只能依稀从缝隙间瞧见金太夫人不停发红包的动作,这是她第一次为土豪发钱的动作感到心疼,这样多的人,一个个发下去,发上个一天,手也该抽筋了。 原随云站在柏安安身边,侧着身,带着微笑同前来搭讪的世家子弟谈话。从昨晚开始,从他卖惨说自己这几日未能安睡、柏安安却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后,这位少庄主就没怎么给她好脸色看,只告诫她几句祝寿时应说的话,就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柏安安悻悻地想,她又不是周公,睡不好关她什么事。 金太夫人的三十九个孙儿孙女这时才从 出来,众人分为二列,各个都衣着整齐、气度不凡。队伍里不止三十九人,古人生育得早,金嘉木在金府的孙儿辈排行也还是十七,却已经比原随云还要大几岁,故这打头的几人,都已有婚配,皆是和配偶并肩而行,后头的那些人,则是以岁数和关系来排,金灵芝最受金太夫人宠爱,却也是年龄最小的,故而也是排在最后。 金灵芝本就生得美,今日打扮得华贵,尽管金太夫人这些孙儿孙女都长相俊美,她却还是要比别人更引人注目几分。 柏安安见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原随云这边飘,心中不由对原随云失明的双眼产生几分惋惜。 站在金灵芝身边的是和金灵芝关系最好的金嘉木,他本在队伍中,见厅内还是姑姑们在拜寿,便偷偷退了出来,跑到柏安安身边,同她打了个招唿,笑道:「柏姑娘昨日睡得可好?」 若是知道原委的人,倒不觉得金嘉木问的有什么问题,然而现在是特殊时期,周围人来人往,一对适婚男女谈及昨夜的睡眠这种问题,难免要引来旁人侧目。 周围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原随云还自顾自地和旁人聊天,并未在意二人的对话。 柏安安心想你可真会说话,脸上笑道:「我不过白天里提了句府上的猫,金少侠不必记仇吧,昨夜没有猫再来,睡得很好,多谢金少侠关心。」 金嘉木只知失言,耳边微微发红,点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本来无人搭讪的柏安安忽然人缘好了起来,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凑了过来,好奇问:「你也见到了那只狸花猫吗?」 柏安安道:「是啊,前几天,那只猫半夜跑到我住所乱叫,扰得我一夜无眠,和金少侠抱怨了几句,就被他记上了。怎么,大家都被吵过?」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倒也不是,我们在花园里见到这只猫,给它餵了点食物,它就非要拽着我们往林子那边走。」 柏安安和金嘉木对视一眼,又问:「那你们进去了吗?」 小姑娘奇怪地看着她,道:「怎么会,我们又不是傻子,那种古怪地方怎么能胡乱进去。」 「 」 从林子里找到大傻子的金嘉木忍不住笑了出声,又听到金灵芝喊他,只得先行离去,对柏安安道:「柏姑娘,我先进去了,等会我再来找你。」 「嗯,好,呵呵。」柏安安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期待。 自从察觉到金嘉木不太可能是大天狗之后,柏安安对金嘉木的感觉就淡了,对于刚穿越到的人,除了保命和ssr,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金嘉木虽也是翩翩少年郎,但除去疑似大天狗这一层,和原随云相比又少了几分惊艷感,就连原随云这样金玉其外的人她都能保持心如止水,对交集并不算多的金嘉木则更不会动心了。 拜寿完,就该去吃寿面了。金家人陆陆续续离开大厅,到了厅前露天摆着的大桌上吃寿面,几个小辈还留守在金太夫人身边撒娇。外姓人随着金府管家的指引按照一定的次序进去拜寿,柏安安跟在原随云身后,终于进了大厅。 她这才见到大厅内的富丽堂皇,心中赞嘆不已,又见几名腰间佩剑的女子,穿着一水的蓝色衣服,齐齐走到金太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领头人笑道:「晚辈华山派弟子高亚男,祝金太夫人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第17章 柏安安还未反应得过来 走水 和 洪水 有什么关联时,门外已传来一阵敲门声,侍女小声地问:「柏姑娘,你醒了吗?」 柏安安如泄了气的皮球, 啪 地一声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怎么啦?」 侍女小声道:「无事,只是担心外面的声响扰了姑娘休息。十七少爷的院落走水了,不过离这里不算近,烧不到此处,姑娘不必担心,可继续休息。」 柏安安脑子还不算清醒,想了一会,终于想明白 走水 就是 着火 的另一种说法,仿佛解开了一个大难题,松了口气,又觉家里都着火了,这些人还有心情劝宾客继续睡觉,也是脑迴路很清奇了。她翻过身,抱着被子,喃喃道:「十七少爷 诶,十七?那不是金嘉木吗?」 第18页 柏安安倏地坐了起来,连爬带滚地下了床,打开门,抓住正要离开的侍女,问:「金嘉木的住所烧着了?他人呢?」 侍女一下子想到先前听说了柏安安与金嘉木的绯闻,战战兢兢道:「少少少少爷还在里面,管管管管管家已经安排灭火了 」 柏安安关切地问:「火势大吗?」 侍女点点头,指着远方被烧红了天空,「可可可可大了,天都烧亮了!」 待她再回头之时,哪里还见柏安安的身影。 柏安安只匆忙穿好了鞋,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往院外跑,她倒不是自信自己能救出金嘉木,她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她先前怀疑金嘉木是大天狗,这几日虽不怀疑了,但她始终是没有证据的,这都只是她自己的揣测。如果金嘉木现在身陷火场,生死关头,定然不会再藏藏掖掖,只要他真的是大天狗,就一定会施展阴阳师自救。 现在就要看现场的火势到底如何了。 柏安安从未去过金嘉木的院落,只是看着方向跑。火场的确不适合太多人去,金府也并不希望惊扰江湖人士出面,更担心有人趁乱行兇,故管家让下人以安抚为主,并没有请他们出面,许多人甚至还沉睡在梦乡里。金府安排了大量下人在火场附近救火,官兵也在赶来的路上,故而万福万寿园里,除了火场附近,却是难得的空。柏安安跑了一会,并未见到人烟,却忽然被拦住了。 最让人奇怪的是,原随云并不是从自己的院子里出来的,也不是从火场方向而来,他像是一直站在这里,见到柏安安,就出来拦住了她。 柏安安还未想到这一点,她见到原随云的出现,不由双眼一亮,抓着他的袖子道:「你怎么在这里,金嘉木那边着火了,他好像还困在里面,我们一起过去吧?」 她虽然想去火场观光,但她武功差,一个人前去的话,一旦被发现,势必要被人赶回来。如果带上原随云,或许可以让原随云找到隐蔽的地方方便她查看火情。 原随云站在她面前,却是背光的。他虽然年龄比她小,但个子要比她高多了,柏安安要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神情。他道:「你去有什么用,你救不了他。」 柏安安不想错过大天狗施展阴阳术的时机,语气焦急道:「不管有没有用,朋友一场,我们总得去看看吧?」 原随云沉声道:「你很关心他?」 柏安安恨不得踹着他的屁股让他赶紧走,语调不由高了几分,道:「你不是来求娶金灵芝吗,金嘉木是你未来姐夫,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快走快走,我们快过去,你再废话,就不要认我这个师父!」 但凡柏安安稍微清醒一些,都不会认为这个威胁会有什么作用。 但可惜她的脑子里只有大天狗。 她见原随云不动如山,心里越来越焦急,干脆用力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原随云被她连着扯了几步,脸色越来越差,却也越来越无奈,终于嘆了口气,向前一抓,捉着她的手腕向后一拉。柏安安闪未站稳,身子已向后倾去,察觉原随云搂住她的腰,又足尖一点,飞身掠起。 他直接以轻功带她来到了火场周围,选了个隐蔽又能将火场情况尽收眼底的地方,按住她,不许她轻举妄动。 柏安安第一次体验到3d版的闪现,喃喃道:「牛顿的棺材板是压不住了 」 这轻功,是反重力的存在啊。 原随云:「 」 虽然听不懂,但一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万福万寿园各处都有准备储满水的大铜缸,救起火来其实不难,可偏偏水越浇越多,火势却一点也不减轻,甚至院子里还传出了爆炸声。 柏安安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金嘉木住在伐木场里吗,怎么烧了这么久还没有把可燃物烧光啊。」 原随云见她并没有冲过去的意图,也存在想将她拖延在这里的心思,便耐心解答:「今晚的烟花是他准备的,为了做出最好的效果,他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烟花都买了个遍,还买了一大堆火/药打算学着自制,这些东西全都放在院子里,就和住在火/药库一样。」 柏安安目瞪口呆,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 还真是孝顺啊。」 原随云未说什么。他并不在意火势大不大,也不在意金嘉木到底能不能活着出来,他的手还按在柏安安背上,原先只是想让她不能乱跑,现在却又鬼使神差地不愿拿开。他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慰她,又突然察觉手上的触感不对,眉头一紧,问:「你穿的是什么?你只穿着里衣就跑出来了?」 第18章 这一夜过得惊心动魄,后来柏安安都记不清她是如何回到的房间。金府请来了几位大夫,在看过金嘉木和原随云的伤势后,也好心地给每个去火场的人都看了看情况。柏安安虽没有碰到火,但她离火站得太近,又一个劲地盯着火看,双眼被轻微灼伤。这也不算大事,大夫开了个药方,让她蒙上几天的黑纱静养,她也便干脆以此为由,告诉院子里的下人这几天都不出门了,也谢绝拜访。 柏安安蒙着黑纱躺在床上,心情复杂,久久无法入眠。 火势灭了,万福万寿园里也不再有骚动的理由,众人都可安心入眠,这是真正的万籁俱静。她静静躺着,听着庭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声,泥土里有绿芽渐渐萌出了新枝,灯笼和树叶随着微风摇摆,风声像是情人的低语细密绵长,又像是送信的使者,为她送来了 脚步声。 第19页 夜探闺房这种事,柏安安第一次成为故事里的女主角,原随云也终于达成了初次成就。 原随云虽然年轻,但轻功也可与楚留香相比,他若是留下脚步声,就一定是刻意想让人听到的。柏安安却只装作不知,躺着装作自己睡着了。 原随云抽出桌下的凳子,坐到床边,笑道:「睡眠时的唿吸声,往往会长而沉。」 柏安安当即长长吐了口气。 原随云嘴角的笑更盛,语气里有几分乖巧,道:「师父,我错了。」 原随云向来懂得利用自己十五六岁的年龄优势,也拿捏住柏安安实际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适时来一次不过分的撒娇便可让柏安安认输。 柏安安果真坐了起来,透着黑纱看他,沉声道:「错在那儿了。」 屋子里未有点灯,只有清澈如水的月光从窗口柔柔地洒了一地,也照在了他的肩上。他坐在凳上,腰身笔直,坐姿自然又不过于随意,双手抱拳,脸上是温柔的笑,却又一字一句,认真道:「徒儿不该违抗师命,枉顾自己的性命,兀自逞强,连累师父受伤。」 及至多年后,柏安安见过无数风华绝代的翩翩少年郎,也经歷过几次九死一生的艰难险境,可她每次回忆起原随云时,都难免会想到这一幕。想到他最认真又诚挚的模样,像是从满江花香里幽幽盪出的竹筏,是飘然出尘的惊艷,是永不靠岸的孤勇,却也是悠悠天地间我自独在的安之若素。 柏安安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难得想耍一次做师父的威风,就这样不软不硬地被弹了回来,她没好气地 哼 了一声,又问:「你有受伤吗?」 原随云乖巧地摇了摇头,又想试探柏安安对金嘉木的心思,便道:「我无事,只是金兄吸了不少浓烟,且腿上被横樑砸到,受伤不轻,据说要养上不短的日子。」 「哎,救回条命就不错了,受伤而已,万福万寿园养得起的。」柏安安不以为意,顿了顿,又对原随云道:「你在火场待了那么久,肯定也吸了不少浓烟,这几天可吃些木耳、绿豆汤,还有鸭血,虽然你不一定喜欢,不过这个好像最有用。」 原随云难得受到柏安安关心,深深觉得自己临时起意救出金嘉木的做法实在是太对了,既让万福万寿园上下对他感激不尽,又能让师父看清楚金嘉木和他相比有多么不值一提。他点头附和柏安安的话,道:「师父放心,徒儿记下了。」 柏安安少见原随云这样的乖巧,顿时母性发作,觉得平时是自己对原随云过分防备。她心中有愧,加之身上有伤,夜深人静更是最脆弱之时,嘆了口气,幽幽道:「我从前 是太自以为是了。我总觉得 我有些先入为主,总将你想得太过顽劣,可到了今日才发现,你敢不顾危险、自身赴火场救人,而我却是只顾着自己的安全而畏手畏脚。哎,从前我对你多有苛责。对不起。」 柏安安是发自内心的自责。她只要一想到,金嘉木身陷火场生死不知时,她只是关心金嘉木到底是不是大天狗,且不论她到底有没有能力救出金嘉木,至少她自己清楚的明白,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尽全力救出金嘉木。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书中的世界,她对所遇见的人的性命并不关心。她只是个利己主义者,冷漠又自私。可尽管这是书中的世界,尽管所有的人物不过是别人的思想构建而成,但她既然来了这个世界,且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生命,有了轮迴,她所遇见的每个人都是一条生命,她不该总是置身事外。 原随云对柏安安突然的真情流露难以适应,一怔,又回想起从认识柏安安以来后二人的相处片段,声音苦涩:「徒儿杀人无数,先前也曾动辄以刀剑威胁师父,师父不喜徒儿,是自然不过的事。」 他又接着道:「金兄秉性纯良又光明磊落,比起徒儿,师父更喜欢金兄,也正常。」 柏安安还未来得及想起原随云先前在她面前杀人的举动,就被他神来一笔逆转的话锋给弄懵了。她忽视了原随云的前一句话,一脸迷茫:「我更喜欢金嘉木?」 仔细想想,倒的确是这样。她那时以为金嘉木是大天狗大人,一路上极尽阿谀奉承,别说一直同行的原随云了,就连和她接触不多的金家人都生了误会,说明她的表现的确容易让人误会。她颇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道:「其实 不是这样的,我将金嘉木认成了别人,所以才与他亲近了些。不过,今夜之事也让我确定是我认错人了,哎,对啊,金府的人现在还以为我和金嘉木有私情呢,麻烦了。我这几日不会出门的,等金太夫人寿宴办完,就回无争山庄吧。」 原随云颔首,又问:「师父 将金兄认成了谁?」 他现在反而希望柏安安是真对金嘉木生了好感才有那些举动,如果只是将金嘉木认成了别人就能这样亲近,那她要寻找的这个人一定对她很重要,与她关系匪浅。这样的人,就并不是这么好解决了。 柏安安一噎,她总不能和原随云说她在找鬼吧,她硬着头皮道:「怎么说呢 不是一个特定的人,是会某种术法,啊,就跟当初你见到的,我治好陈琰的那种武功。我当时以为金嘉木也会这种术法,毕竟是同门师兄弟,所以就亲近了些。不过后来屡次试探都没有结果,这次他连自救都难,肯定不是了。」 第19章 第20页 细长的花枝铺满长廊屋顶,迎春花斜斜悬在檐边,幼嫩的花朵随着清风细雨在空中轻颤。 长廊的尽头摆放着一套桌椅,桌旁坐着二人,细雨里烹茶轻酌,好不惬意。 他们已回到了无争山庄。 在大火后的第一日,万福万寿园便收到了无争山庄传来的消息,原东园急召原随云回去。事态紧急,故而万福万寿园也不再挽留二人,金嘉木还在昏迷之中,二人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无争山庄,这一路披星戴月,用的时间竟然比出发时缩短了一半有余。 可到了山庄后,原东园却什么也未说,也什么都未让二人去做,连见都没见原随云一面。 二人不明所以,却也乐得轻松。 原随云微笑道:「我从前倒未曾觉得与人喝酒、聊天是件多累人的事,去了万福万寿园一趟,却颇觉如此。」 清风拂过,一丝细雨飘到了他脸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雨中煮茶,也是件美事。」 阴雨天,天色微暗,正是好眠时。 柏安安被扰了午休,配合着喝了几杯茶后仍觉睏乏,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道:「雨中漫步也是美事,你不如去试试,我还是先回屋 」 「好呀。」原随云打断柏安安的话,站了起身,一脸志得意满,「师父相邀,徒儿绝无不从之意。」 「 」 演武场上的黄沙已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原随云打着伞,柏安安捏着裙角,二人绕着演武场的外缘瞎逛。 原随云虽无洁癖,却也受不了踩在泥坑上的滋味,只得僵着笑硬撑道:「雨中漫步,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柏安安会意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无意间看见前方的一排房屋,乐得火上浇油:「少庄主说的滋味,可能是马粪。」 演武场的西侧修了马厩,虽有人每日清洗,却也难免有异味。 「 」原随云干巴巴地道:「那,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 柏安安觉得好气又好笑,又觉原随云身上的戾气似乎已渐渐散去,言行举止里少了几分算计感,心中不由欣然。二人走了几步,柏安安看着雨势渐大,心生感慨:「要是万福万寿园那日也下起这样的雨,或许就没那场大火了。」 原随云不予置评地摇了摇头,又怪道:「说来也奇怪,往年这时候都并非雨季,今年这雨连绵下了几日,颇有些反常。」 柏安安看了眼天色,正要开口,又见从领武馆内走出了名家僕,衣着制式像是原东园身边的人。家僕见到二人,面色转喜,小跑到原随云面前,道:「少主人跑到这里,真让人好找。庄里来了贵客,老爷让小的赶紧来请少主人前往大厅见客,少主人先随小的去吧。」 原随云一脸茫然:「什么贵客?」 家僕看了眼柏安安,柏安安连忙后退一步,捂住耳朵。但这样的动作也并不能让人放心,家僕只道:「小的怎么会认识贵客,老爷只请少主人一人过去,少主人莫让老爷等急了。」 话说到这里,就实在是不太友好了。 原随云面色微沉,未有多言,是将伞递给了柏安安后,叮嘱她回去好好休息,转身便走。家僕只带了自己撑着的一把伞,既不能让主人淋雨,又不敢与主人共撑一把伞,只得将伞献给原随云,自己在原随云身后小跑。柏安安看着主僕二人奇特的组合,摇了摇头,也不由笑了起来。 不但是少了几分算计感,还多了几分小孩子的傻气。 柏安安并没有回屋休息,而是换了个方向,往演武场东侧走去。 反常的雨季,会不会和式神碎片有关? 式神碎片是阴阳师游戏世界里的东西,而这个世界却是武侠小说的世界,二者互不相干,此刻串联在了一起,难免会互有影响,就像是鬼使黑一样,在游戏世界里是鬼使黑,在武侠世界里就变成了中国传统神话架构里的地府鬼差,武侠世界的框架改变了游戏世界带来的事物,那游戏世界带来的事物也会对武侠世界造成影响。再比如金嘉木,虽然柏安安可以确定金嘉木不是大天狗,但柏安安也曾在金嘉木身上和万福万寿园里都发现过大天狗的式神碎片,所以很难讲,会不会是大天狗式神碎片的出现,才使得金嘉木会与大天狗从外形上那样相像。 越是高阶、密集出现的式神碎片,可能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也越大。 式神碎片往往存在于人烟稀少的地方,靠近山林,如果说无争山庄内还有柏安安可找到却又未发现的式神碎片的话,那就应该是在演武场和藏书阁与后山的交接处。 第20章 炉子里生起了火,黑色的药汁在药壶里翻滚,烟雾沿着壶嘴徐徐漫出,雾气氤氲了一室。 无争山庄内自有一个大药房,规模甚至不输分店遍布中原的同和药房,所有的药材一应俱全,且时常有补充更替,药房里始终有三位大夫轮流值守,在药房忙活的僕人也不下十人。药房左侧是存放药材的药柜,药柜之中隔着一条长桌,中间摆了几套桌椅便于来者休息,右侧则放了五张长桌和满墙的书柜。书柜里放满了书,书桌上也放了不少书,除了医书之外,书桌上还放着厚厚几摞,分门别类的药方。 最厚的一摞药方,上面所写的都是这些年治原随云眼伤所开的药。 柏安安是不通医术的,更遑论看懂药方,只是原东园派来的婢女一直在她身侧盯着她,她也必须装出一副十分懂行的模样。她拿起药方,像模像样地一张张翻阅。每张药方上的用药皆有不同,字迹多是出于多人之手,甚至有的纸质都不一样,唯一的相同点便是写的字她都看不懂。 第21页 她翻了几页,便不由停了下来,诧异地发出一声:「诶?」 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大夫立刻凑了过来,紧张地问:「柏师父发现了什么?」 柏安安能发现什么? 她眨了眨眼,指尖划过药方,像是又仔细看了遍这张方子,摇头假笑:「哦没有,看错了。」 这个世界真是处处有惊喜,居然连药方上都有式神碎片,而且还是ssr阶式神辉夜姬的! 这样的意外之喜,让柏安安紧张的心情散了大半,就连做戏都没有那么认真了,翻纸的速度悄悄变快了。 她翻过几张药方,居然又见到了一片辉夜姬碎片,柏安安脑中冒出了一个大胆地猜测,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泛黄的薄纸翻过,过了七页,又见到一片辉夜姬碎片。 这百来张的药方里,藏着八片式神碎片,还全都是辉夜姬的碎片。巧合多了,就算不上巧合了,更何况式神碎片的出现已经越来越有规律,柏安安心中生疑,将最后几页带着辉夜姬碎片的药方从中抽了出来,问:「这几张药方是谁开的?少庄主用了药后,感觉如何?」 原随云三岁失明,失明伊始就成天泡在药汤中,若真要一张张追溯起来,有的药方已经有十多年的歷史了,好在大夫们早有准备,另誊了本 病例 ,将每张药方的来源、用法以及病情都记在上边,以供后人查阅。柏安安早就看到这本 病例 的存在,也实在受够了这群大夫们的龙飞凤舞的字体,只做不知,也装作看不见面前大夫不停向她使的眼色,问:「大夫,您不记得了吗?」 大夫怕极了原东园派来的这位婢女,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连忙低头去看药方。这间药房就是为了给原随云治眼疾而打造的,大夫们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也是研究如何给原随云治眼疾,那本 病例 上的每个字几乎都已熟记在心,看一眼病方就可说得出,「这张是十二年前,少庄主的那场大病时所用的药方,为当时的中原第一名医薛荣所写,当时少庄主高烧不退,这张方子治好了少庄主的高烧,却意外导致少庄主双目失明。」 他又拿起另一张药方,道:「这张是次年,薛荣的师父姜老在庄主的百般请求下终于出山,给少庄主开的方子,这张方子少庄主只用了两次,双眼有灼热感,但身上也起了疹子,还伴着唿吸困难等症状。少庄主每次只要碰到这其上的一味重要药材,皆会有此反应,故这张药方后来没有继续使用。」 他对柏安安还有提防,故一直未说明是那种药材会使原随云有过敏症状,柏安安偷偷看了药方几眼,却还是看不懂几个字,只好放弃。 大夫看向第三张药方,顿了顿,又看向第四张、第五张,神情微变,目光中略有钦佩之意,看向柏安安,问:「柏大夫可是心中已有了可一试的法子?」 柏安安一头雾水,还要装作一副懂行的模样,皱了皱眉:「怎么?这些方子果真 ?」 大夫激动地点了点头,道:「这几张药方皆是出于天下名医之手,天南海北的法子都有,虽没能治好少庄主的眼疾,可每次少庄主只要用了其中的药,双眼皆会有些反应,或灼热,或发痒、发红,甚至还会疼痛。」他又抽出几张药方,「这几张方子也是,这张方子倒有些不妥,用的是以毒攻毒之法,但少庄主当初并非是因毒而伤的双眼,这服药下去,少庄主当即流出血泪,这位大夫也 嗯。这张方子是少庄主近日一直服用的,初时每次用药,少庄主都会觉得双眼微有痛觉,但久了,似乎此药也并无什么效果。」 每一张药方都是经过大夫们仔细研究过,都以为能治好原随云双眼,却都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如果柏安安能一眼看出哪些药方会对原随云的眼疾起怎么样的作用,就证明柏安安要么是医术高于他们,要么就是明白原随云眼疾的根源所在、知晓了该如何用药。 这些大夫已然把治好原随云眼疾当做了人生的追求,他们不在乎原随云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治好眼疾会有什么后果,他们只想行医,只想做大夫该做的事,不论是他们还是柏安安,只要有人能治好原随云的双眼,都能让他们激动不已。 桌上摆着的正好是八张药方,对应的就是八片辉夜姬碎片。 柏安安再次确认:「这八张方子都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大夫语气肯定:「这八位大夫皆是一方名医,有宫里的御医,也有江湖中的游医,也有某些名门所出的名医,有的甚至都没听过对方的名号,所以这些药方无论是用药习惯或是药材出处都有很大的区别。」 这八张药方的共同点就是对原随云的眼疾都能起些作用,可辉夜姬又不是治疗型的式神,附在药方上做什么? 「这些方子上,有没有相同的药材,或者,有没有与竹子有关的药材?」 她丝毫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完全暴露了她没看懂药方这件事,好在大夫并未在意,热情道:「没有,完全没有。」 柏安安更觉迷茫。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式神碎片的出现是有规律的,是和武侠世界有关联的,比如雨女和反常的雨季,也比如大天狗碎片和金嘉木,她每次见到碎片,也皆能做出一番解释,可辉夜姬碎片的存在实在是太让她不解了。 难道是辉夜姬弄瞎了原随云的眼睛? 炉子里的火早已停了,侍弄汤药的小童倒出了一碗浓黑的药汁,放在案板上晾了一会,便端了出去,送往原随云住处。侍女见柏安安的目光停留在门口,便开口道:「柏师父放心,不论用的是柏师父的法子,还是今日请来的这位赵大夫方子,只要治好了少庄主的眼疾,庄主都会送柏师父安然无恙地离开山庄。」 第22页 原东园请来的贵客正是一位大夫,一位医术高明、或许能治好原随云双眼的大夫。原东园等了这位大夫太久,他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赵大夫身上,可当这位赵大夫出现,为原随云诊脉、开药后,失望多次的原东园却又开始不信任这位大夫了。他甚至为了这一点的不信任,不惜去找他一直瞧不上的柏安安,还恩威兼施,将柏安安的生死挂在了原随云的眼疾上。 柏安安就是个备胎,如果赵大夫治得好原随云的眼睛,皆大欢喜,如果赵大夫治不好原随云的眼睛,她就必须要治好,不然就要提头来见。 柏安安心知这侍女是担心她会对赵大夫的药动手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大步从桌子后跨出,走到了药柜旁。中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闻着便使人通体顺畅,她将药柜的格子一个个打开,像是在检查药材,实际上是寻找辉夜姬碎片。 没有,一片也没有。 长桌将两侧的药柜隔开,柏安安从一侧绕到另一侧仍是一无所获,沮丧地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长桌上摆放着各类罐罐,唯一空出来的区域上还洒落着零碎的药材,一旁放着一只小巧的药秤,应当是方才给原随云抓药所用,药秤下压着一张药方,柏安安半信半疑地抽出方子,却见到,方子上面正好有一片辉夜姬碎片。 九片辉夜姬碎片,全在药方上边,辉夜姬和原随云眼疾肯定有些关联。 柏安安立刻拿着药方询问大夫:「这张方子,不会是刚才赵大夫开的吧?」 有辉夜姬碎片的药方,都是对原随云的眼疾有点作用的。 大夫捋着鬍子点了点头:「正是,这药啊,刚刚送过去。」 侍女见柏安安神情不对,脱口而出:「这方子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柏安安倒是说不出来。 她犹豫着要不要用这张方子做些文章,又担心会坑了那位赵大夫,正要摇头说些好话时,屋外忽然传来凌乱又着急的脚步声。 先前送药的小童神色慌张地沖了进来,喊着:「不不不不好了,那药有问题,少庄主出事了!」 第21章 听闻原随云出事,众大夫第一反应便是要赶往东霄楼为其救治,只是他们的脚步刚踏过门槛,脑中便浮现出原东园震怒的模样,下意识又跑回药房,拽上了还站在原地的柏安安。 这大抵就是有福不能同享,有难却一个都不能落下的团结精神吧。 好在柏安安也没指望自己能置身事外,她连挣扎都放弃了,任由着年过半百的大夫抓着她健步如飞。药房本就离东霄楼不远,柏安安到达院门时,正见下人端着一盆颜色已淡了许多的血水疾步向外走去。她先前未来过东霄楼几次,可无论是哪次,都不见庭院里这样热闹。 原随云已经被人扶到了床上,床边围着数人,见到了大夫前来才赶忙让开。只有原东园仍稳稳地站在一侧,他面沉如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夫们的动作。 每一张药方都是经过几位大夫仔细检查过的,药方不会有问题,也不会和原随云先前服用的药药性相冲,大夫们来不及细想是何处出了差错,只能先给原随云诊脉、施针,服用暂时能延缓疼痛的药物。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想必不是经歷过多次,也是私下排练了数次。经过这样的应急救治,原随云的吐血之症似是缓和许多,轻轻咳了几声,帕子上的血色渐淡。下人连忙擦去从他眼角流出的血水,见血也止住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无论多着急,原东园的声音也听不出一丝的慌乱或急躁,他问:「这次可有看出什么?」 这句话实在是太丧了。 她头一次发现原庄主走的是毒舌路线,只用这么一句话,既指责了这群大夫竟然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多次,又diss了大夫们的医术不济,语气中还隐隐带着些嘲讽。 大夫们都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柏安安,企图祸水东引,不通医术的柏安安爱莫能助,同样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大夫们又顺着柏安安的目光看去,只见柏安安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茶杯,只以为这是柏安安给的提示。最为年轻的那位大夫脑中忽而灵光一现,勇敢地抬起头,对原东园道:「此时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我等须得查看少主人未喝完的药汁和药渣,再做研究,方可给庄主一个确定的答覆。」 要检查药渣,不过是怀疑药童抓错了药,亦或是担心庄内混进了外人在药里下了毒,便是将原随云犯病的原因归结到了山庄管理不善上。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极低,从前大夫们只顾着自卑自己的医术不济,无论说什么都要惹原东园一顿臭骂,从未想到过还有这个藉口可做折衷,只因这次大夫们太过信任柏安安,底气稍足了些,一旦抓到了任何一点可能性,都要拿出来一试。 原东园冷哼一声,一甩衣袖,便再不管这群大夫打算说些什么,大步踏出了屋子。 由始至终,原东园都将柏安安当做透明,看都未看她一眼。 大夫们难得逃过一劫,也不管原东园究竟是不是为了这句话而放过他们,皆对柏安安感激不尽。原随云的症状虽然缓解了,但大夫们的任务也才刚刚开始,不管能不能找出原随云犯病的根由,他们也须得一试。年轻大夫又给原随云诊了次脉,确认没有大碍,又走到门口,对柏安安道:「多谢柏大夫提点。」 第23页 不明所以的柏安安:??? 另一名年龄稍长的大夫恍然大悟:「茶杯,药碗,原来方才柏大夫是这个意思。哎,还好徐大夫机敏过人,换作老夫,只怕要白白浪费了柏大夫的提点。」 柏安安仍是一头雾水:「你们 」在说啥嘞? 年纪最长的大夫捋着鬍子,满意地打量着柏安安:「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啊。」 柏安安:我好像怒刷了一堆的好感度。 三名大夫未多做停留,连寒暄都未有几句,就急着去忙该做的事了。为了让原随云能静养,屋内只留了两个侍女照看,柏安安自觉发挥不了什么用处,轻轻嘆了口气,同样打算离开。只是她刚转身,便听到床上的原随云虚弱地叫了声:「师父。」 柏安安没想到原随云居然还没睡着,连忙走到床边,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这时才能看清原随云的模样。 勐然袭来的病痛洗去了少年往日的神采飞扬,又犹如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虽带着笑,又不復先前的从容自得,隐隐露出了让人心疼的虚弱。他平日里总要将自己伪装得与常人无异,哪怕什么也看不见,也要装作看得见一样,目光也随着动作而移动,只是此时,他的双眼已经睁不开了。他闭着眼,躺在床上,额上的汗水虽已被擦去,但曾被润湿的额边碎发还是紧贴在肌肤上,他的脸上也不见血色,嘴唇也是一样的苍白。 原随云作势要从床上坐起来,侍女正要上前帮忙,柏安安已伸手扶住了他。原随云一愣,趁机双手攀在她身上,等到侍女帮他将身后的枕头垫高,才不舍地松开手。 他道:「师父放心,我没事的。」 他只是想让柏安安不必担心,却不知他如今的模样,再配上这句话,就像是犯了错在道歉的小孩,乖巧得不得了。 柏安安正要母爱泛滥,却见原随云的眼角又渗出了淡淡的血水,连忙拿起床边的帕子擦拭,惊道:「怎么又流血了,快,快去叫大夫!」 第22章 只有柏安安能见到的绿色照亮了整间屋子,星火般的光点从天而降,渐渐融进了众人身体中。 治癒之光 是群治疗技能,一旦使用,不单是原随云,只要在一定距离内,哪怕是没受伤的柏安安和在旁伺候着的侍女都会受到影响。 思及此,柏安安心中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她第一次用 治癒之光 时,原随云也在场,也有受到影响,却也并没能治好他的眼疾。 站在一旁的侍女是见不到柏安安发动技能的动作,她只看见了柏安安抓住少主人的手,身体微微前倾,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少主人。 这场景,似乎,不太对。 好像前些日子,山庄里传了些谣言,是关于少主人和庄内一名武师父的 是什么来着,她怎么还想不起来了,不行,她等会一定要出去问个清楚! 绿色的光芒消退,莹草也早早回到了系统的庭院之中,柏安安紧张地问:「怎么样,你现在感觉如何?」 原随云似是走神了,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又很快想起柏安安与众不同的治疗术,意识到她做了什么,怔怔地答:「好像,挺舒服的。」 完全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的侍女:!!!我错过了什么! 他身上的病痛全都消失了,不仅再无虚弱之感,身体内好像还被注入了一股内力,反而要比犯病前还要精神了些,他的双眼上也再不觉得灼热和疼痛。 原随云缓缓睁开了眼。 柏安安的要求并不算高,就算原随云这次还是看不清东西,可只要他能稍微看见一点朦胧的光,或是他的世界能从漆黑一片到满铺深灰色,这样,她也能满足。这至少能证明莹草的治癒术并不是完全无用。 然而原随云的双眼还是同先前一样,眼神涣散,又带着无尽的空虚和萧索。 随着双眼睁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惊喜,甚至还有些失落。 心知柏安安现在最为挂念的应当是他的眼疾,他淡淡道:「还是看不见。」 柏安安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原随云却已微笑着安慰她:「师父的医术果然高明,徒儿已比先前好了许多,不觉难受了。」 是在安慰她。 柏安安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按照他先前的作风,再按照原东园的暴脾气,他现在绝对不该故作坚强。做作一点,他可以选择装可怜,自暴自弃地哭诉自己不要治眼睛了;心机一点,他就要多加试探,一脸失落地对她旁敲侧击;粗暴一点,将剑架在她脖子上质问她;而简单又不失风度的方法,就是干脆直接和她摊牌,再同原东园一样,把最后时限再与她说一遍,恩威兼施。 可他似乎已经默认了柏安安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治他的眼疾,他怀着希望,也不着急着时间。 她不知道原随云的乐观是从何而来的,面对一个盲目乐观的徒弟,她只能选择理性。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能选择救不救原随云了。原随云的眼疾她一定要治,她治得好也要治,治不好,就要穷尽一切办法找到能治好他的人,为他医治。 辉夜姬的碎片绝对不会是偶然出现,原随云的眼疾和阴阳师十之有些关系。不论是不是阴阳术导致的眼盲,治好眼疾的关键,应该就是通过阴阳术。草爹的毒奶对他的眼睛一点用都没用,说明最常用的治疗术是无用的,单单是 回血 技能,并不能治好他的眼疾。 第24页 要是说治疗术最强大的式神,还应该是 桃花妖! 对啊,桃花妖可是拥有 復活 技能的式神啊,人死都能復生的话,区区眼疾,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想到了,我有办法了!」柏安安兴奋地往被褥上用力一拍,又连忙抓住原随云的肩膀,神情激动:「哪里有桃花,哪里桃花开得最茂密?只要找到桃花 诶,你怎么了?又难受了?」 桃花妖这个式神,柏安安穿越之前没玩过,穿越之后系统里也没见到过。她必须通过攒碎片来召唤桃花妖,而按照目前碎片出现的规律,桃花妖碎片,一定会出现在桃林,甚至是最为出名的桃林中。 原随云未有防备,柏安安只随手一打,就不偏不倚地打到了要害之处,偏偏他还不能明说。他紧抿着唇,他的身体微弓,隐忍着痛苦而不发,又伸手掖了掖被柏安安打出一个深坑的被子,咬牙道:「无事。」 他在心中暗暗告诫了自己:以柏安安为中心,三米之内,皆不可算是绝对安全的地段。 他也没忘记回答柏安安的问题,道:「观桃花美景,当去武陵郡。」 《桃花源记》的桃花源,便是在武陵郡之中。 第23章 原随云前一刻还伤重吐血,而后一刻就能生龙活虎地走出来,还要求乘坐马车、赶往湘西,这样的奇事,让山庄中人都不由对柏安安的 医术 高看几分。 尤其是那几位大夫,看着柏安安的眼神犹如迷妹近距离看到了爱豆,目带崇拜之色,趁着原随云不留神,立刻就拉着柏安安到了角落,不停追问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柏安安一顿,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扯皮:「少庄主这个病啊,是急症,来得快,用对了法子呢,去得也快。几位大夫都检查过了药渣、药方了吧,检查出什么问题了吗?其实呢,这些都不重要,大家想一想,少庄主这个症状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用的药方都不一样,但症状或多或少都有雷同,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根源不在药方上,在人身上。」 大夫们听得云里雾里,觉得柏安安说的很高深,却又好像都是废话。毕竟他们都是学了几十年医理的大夫,而柏安安却是个连看药物说明书都嫌头疼的小姑娘,班门弄斧,也只能骗得了一时。 丝毫不知自己快露馅的柏安安还在瞎扯:「所以呢,要治少庄主的急症,得从少庄主身上下手。平日里多喝些补药,强身健体,多喝热水,多 」 听不下去的少庄主面无表情地打断柏安安的尬吹:「师父,上车。」 「好嘞!」 与去往万福万寿园那次一样,除了马夫,他们未带多余的僕人,马车里也只有柏安安和原随云。原随云的伤虽好了,实在不愿再看原随云煮茶的柏安安还是坚持让他静养,他便只能半躺在马车的软垫之上闭目养神。 柏安安悄悄进入了系统。 莹草的治癒之光用去了两点鬼火,她还剩六点鬼火,只能用两次技能。这两次技能里,还包括给原随云治疗用 桃花灼灼 。她相信桃花妖的 復活 技能一定能治好原随云的演技,所以她还能剩下三点鬼火,江湖上刀光剑影、危机四伏,这三点鬼火,最好是留着保命用。 所以这一路上,不到万不得已时,她还是不要使用需要消耗鬼火的技能比较好。 按照系统恢復鬼火的速度,三五天才一点鬼火,倘若将来离开了无争山庄的庇护,在江湖中单打独斗,这样的鬼火恢復速度绝对是不够的,阴阳师系统这个外挂也可能分分钟失效。她既要保命,又要自由,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鬼火。 哎,真想养只打火机。 座敷童子的碎片她还真没怎么见过,下次不如去后厨找找看,早日召唤打火机,就能摆脱鬼火不足的烦恼啦! 她刚穿越到这里时,系统的界面还很简陋,而她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久,系统面板上增添的功能也越发多了些,她可以用式神图鑑查看所有式神的技能和传记,可以用地图功能查看附近三公里的式神碎片分布,面板上还多了一个 召唤 和一个 任务 图标,只是图标还是暗的,无法点进去查看详情。 柏安安在式神录里翻了翻,找到她好不容易攒足的雨女碎片,召唤出雨女。穿着绿衣服的雨女打着伞,在庭院幽幽打了个转,又躲到角落里,一蹲,雨伞甩出一串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她坐在地上,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庭院里竟然也下起了雨,山兔哀嚎一声,巴巴地钻进了跳跳哥哥的棺材里。躺在里面许久的暴力草爹一脚把她踹了出去,却不想山兔死死抱着棺材盖,一起飞了出去,正好挂在樱花树上,为树下的唿唿大睡的跳哥和盗墓小鬼挡住风雨。草爹和蝴蝶精干脆将棺材倒着放,躲在了里面酱酱酿酿。姑姑脑袋上的大帽子防水,她便毫无畏惧地继续抱着瑟瑟发抖的达摩亲亲。只有不防风也不防雨的灯笼火孤独地在雨里飘来飘去,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她后悔召唤雨女了,她为什么要召唤这个只会哭的式神啊! 柏安安在式神录里只找到了三片桃花妖碎片,在地图上也没看到几片吸引她的碎片,便从系统里出来了。她从系统出来,还很不放心地打开帘子向外探头一看,见到外边没下雨,才悄悄松了口气。 行程本来就赶,要是下雨就又要耽误了。 第25页 她这样想着,刚将帘子放下,就听到远方天空传来沉闷的一声 轰 。 好想把雨女返魂掉啊! 雷声后,大雨骤至,车内和车外俨然两个天地。 惹祸精柏安安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起话题:「今天的天气,真奇怪。」 原随云仍闭着眼,未接茬,反倒新提了个问题:「我曾听闻巫蛊之术是通鬼神之力,修炼巫蛊之术的人,只需拿了被做法人的生辰八字,亦或是头髮、指甲,就可以千里之外施术,使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真的吗?」 柏安安对这么迷信的问题很想翻白眼,可世事无绝对,她都能带着阴阳师系统穿越到武侠小说里来了,谁知道什么事不会发生。她难得说话前仔细思考了一番,又觉得迷信鬼神不太像是武侠小说里会有的设定,沉默片刻,以严肃又不失睿智的语气反问:「少庄主真的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存在?」 原随云笑道:「我虽不信,可这世上万物的存在却又并非取决于我的信与不信,我信与不信又何妨。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鬼神,那就算我曾经不信,也需要信了,若这世上不存在鬼神 可巫蛊之术可流传至今,必有其过人之处,若无鬼神,又该作何解释?」 第24章 枯木鬼城里未必真的有鬼,却一定有枯木。 桃花源内植了数里桃林,又有良田美池,外引游客纷至沓来,内使百姓可安居乐业,每逢暖春时节,可谓天下一等一的好去处,热闹非凡。可在桃花源之外的枯木鬼城,却是一座空得不能再空的空城。 无人知枯木鬼城本名为何,这座城池出现伊始,便是一座空城。整座城里非但没有人,也没有飞禽走兽,就连土壤里长出的树木与杂草都停止了生长。木是枯木,水是死水,无论如何大兴土木欲改善这座城以供居住,到了第二日,所有的工程都会离奇消失,城池恢復原样,无法久居。 凡要去桃花源,就定要经过枯木鬼城,枯木鬼城出现在十年前,也正是从十年前开始,桃花源的美名大不如从前。那些本要桃花源游玩的文人骚客,每每路过枯木鬼城,都会对这座鬼城的传闻感兴趣,便大着胆子要进城歷险一番、探个究竟。起先那些探险的人,不过是在城内听到了些古怪的动静,虽心中犯憷,却始终没酿出什么大祸来。可自从忠武候心爱的幼子在这座城里丧命后,就开始陆续发生行人有去无回的诡事,枯木城闹鬼这一传闻就此散播开来,此城便成为了一座鬼城,连带着桃花源都不再那么吸引人了。 他们今夜落脚的客栈,就坐落在枯木鬼城的城门边上。 这家客栈建的别致,足有三楼,从三楼一层层往下看去,正好见证了建筑文化发展的逆流。三楼是客栈的上等房,窗明几净,屋檐上垂着干净又精巧的灯笼,红木窗户又阔又亮,窗花也用了几分心思,一点也不给名满天下的桃花源丢面子;二楼是便是客栈的普通房,格局就要小了些,窗与窗的距离也肉眼可见地缩小了许多;到了一楼,大抵就是客栈的下等房,柏安安只能看得出一楼大堂显然是被客房占去了不小的面积,却死活未找到一楼客房的门与窗。 大堂内摆不了几张桌椅,店家便在门外修了富有田园气息的木质挡雨棚,好在做工并不简陋,坐在堂外喝茶,也算有趣。 柏安安坐着的位置,正对着枯木鬼城的城门。 紧闭着的城门是由焦木打造而成,城楼的每一块砖都染着火熏出的黑色,天色渐暗,更给这座城带来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柏安安忍不住抖了抖,皱眉道:「你不是说这座城没什么歷史嘛,怎么还跟被火烧过了一样。」 简直就像是杀红了眼的将军打完胜仗后屠城又放火似的。 原随云看不见枯木鬼城的模样,只挑眉问:「被火烧过?」 柏安安愤慨地点点头:「简直跟个黑炭一样。」 「若只是颜色发黑,并未见到烧毁的痕迹,那就正常了。」原随云神色放松,伸手拿起桌上的空茶杯,却又抽回手,拿出一块白帕,仔细擦拭着,道:「盛传枯木鬼城刚出现时,城内的所有房屋、桌椅皆是由焦木所制,每一块砖瓦也皆是火熏过的黑色,但那段时间附近居民都未见过有这样能烧着一整座城池的大火,而且城内也没有丝毫烧焦的气味,你所见到的应该便是如此,并非有什么大火。这也是这座城的诡异之处。」 「只是颜色发黑?」柏安安忍不住提高了语调,又偷偷将原随云擦干净的茶杯拿走,在他面前摆了另一只茶杯,「这不可能吧,虽然从外看去,城门和城楼形状完好,没有被烧毁,可这颜色还是渐变的,刻意刷都未必能刷出这么真实的痕迹来。而且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聊的人,偏偏要用烧过的焦木、燻黑的砖瓦来修建城池,而且整座城建得黑漆漆一片,天天住里面,没病都要憋出病来,除非建造这座城的人一开始就想把这里建成一座空城、鬼城,不然谁会这么干?」 她顿了顿,忍不住脑洞大开:「别说,其实也能说得通。这旁边就是桃花源,着名的旅游景点,在旅游景点旁边做个游乐场,还真的是个商机啊!这个鬼城的主题就不错,这种地方一定能吸引很多江湖侠客的,难道说还有别人也是穿越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面,几乎连原随云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他正要说话,不想前来添水的伙计已满面笑容地走到二人桌边,添上茶水,殷勤地问:「二位客官这是第一次来武陵吧?」 第26页 柏安安好奇地看他一眼,道:「怎么说?难道来过一次武陵郡的人,就一定不会住你这客栈?」 伙计的笑容僵了僵,忙道:「客官这是说笑呢,我们这桃源客栈可是方圆十里最好的客栈,凡是来桃花源赏花踏青的,皇亲国戚、武林盟主都住过呢!小的不过是见二位客官眼生,像二位客官这样气度不凡的人物,小的只要见过一面,绝不会忘记,这才多此一问,客官莫要多心。」 柏安安点点头,又淡淡道:「我是来过的,照你这么说,看来我从前太不起眼了,我有点难过。」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伙计本是想来说些吉利话,不想业务尚不熟练,又遇上一心想找茬的柏安安,顿觉头大,他迟疑片刻,又连忙解释:「这怎么可能,但凡见过姑娘一面,小的绝不会忘记的。兴许,兴许是上回姑娘来时,小的还未来呢。」 他又给柏安安的茶杯里续了茶水,道:「这是客栈里的招牌花茶,用的就是桃花源深处、溪流上游的桃树上尖尖儿的那点桃花花苞,那几棵桃树生在深林中,少有人踏足,却是吸收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这花苞是在清晨摘下,取下时其上还沾着露水。茶香四溢,又最为养颜滋补,姑娘天生丽质,本就该好茶好水养着,这花茶,最适合姑娘不过了。」 柏安安却不接茬,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原随云送到唇边的茶杯,又看向伙计,问:「这么说来,上次我来桃源客栈,也的确未见到过你。你是何时来的这里?」 伙计面露难色,生怕说错话惹来柏安安的不快,便缓缓道:「大概 也有几年了吧。」 原随云忽然插话:「师父上次来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见过也该忘了,何必要为难这位伙计。」 柏安安嘿然一笑,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她又看向伙计,一脸和气:「我上次来已有十年了,我都不记得住的是哪家客栈,有没有见过你了,不过你年纪轻轻,十年前也只是稚童,应该还未来这客栈吧?」 伙计愣了愣,一脸不敢置信地打量着柏安安,似乎不信她的年纪已经老到足够给别人做师父了,见柏安安脸色不错,他又大着胆子道:「十年前我当然在这里了,小的生于此处长于此处,一落地就在这桃源客栈扎了根,我见姑娘一面,绝不会忘记,定然是那日错过了,真是又该死、又可惜。」 他捶胸顿足,情感充沛,看着好似真的懊恼不已一般。 就连什么都看不见的原随云也不禁撇了撇嘴,对其的 戏多 表示佩服。 套话套到这一步,鱼已上钩,柏安安自然要开工了,便问:「你十多年前就在这里,这枯木鬼城却是十年前才出现的,枯木鬼城就在你们客栈门口,你定然对这座城,很了解咯?」 伙计一愣,神色颇有些不好看:「这这这,这哪里是我们这些小人物知道的事,这鬼城在这十年来,小的可一次都没进去过嘞。」 第25章 每逢落英时节,枯木鬼城的城门口一向很热闹,总有一群忠僕或义士堵在城门口,要拦住欲进城探险的壮士。 然而探险的人通常选择在白天进城。 真选择在夜晚入城的人,就真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去探险,还是要遇险的了。 偏偏原随云,是要去救一个遇了险的人。 他那除了有趣就什么也没有的好师父了。 夜色很深,枯木鬼城漆黑的城门和城砖已完全没入夜色,十余个黑衣人站成一排,拦在他面前。黑衣人全身都是黑的,但那双眼睛却是亮的,在一片漆黑中,旁人只瞧得见十余双明亮的眼睛悬在空中,像是黑夜长了眼睛,也像是这座鬼城在注视着谁。 原随云神色并不好看,好在大家都各自瞧不见对方的脸色,他声音冷硬:「你们都看见了,柏安安是被人掳进了鬼城里?」 柏安安被掳走时,原随云非常巧合地在洗澡。 他虽听见了声音,却又不能让自己 地从浴桶里冲出去,无论如何,他都得慢了一步,可只是差了一步,他竟就无法辨认出柏安安被掳走的方向。 好在原东园派来的人一直守在客栈之外,将柏安安离开的踪迹看的一清二楚。只是他们见着的,又与原随云所料想的,略有出入。 为首的黑衣人恭敬地答:「属下未见到有人掳走柏师父,是柏师父自愿进的鬼城。此地素有蹊跷,少主人还有要事在身,切勿在此处耽搁了,属下请少主人回屋休息。」 黑暗是沉默的。 黑衣人心道不好,试探地问:「少主人?」 他点亮火摺子,哪里还有原随云的踪影。 原随云就这样,在十余个活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枯木鬼城。 枯木鬼城的城门紧闭,原随云是掠上了城楼才可进城,单单这一步,天下已少有人能做得到。他的轻功已化臻境,可在柏安安被掳走时却并未能及时追上,他自问双目失明后,听力也要远好于常人,可在柏安安被掳走的前后,他却并没有听见柏安安之外的人发出的声响。 就连柏安安被掳走时,衣袂在风中发出的细碎摩擦声,也只有一人的。天下就当真还有这样,轻功绝妙又能隐匿行踪之人吗? 他能确认柏安安不是自愿走的,可柏安安也不像是被 人 掳走的。 第27页 难道说,枯木鬼城,真的有鬼神存在? 长街的两边是垂着破得不成样子的旗帜,无论是商铺还是民居都被烧成了焦炭,枯木鬼城内没有半点生气,常年无人居住,甚至连飞禽走兽也不会来到此地,虫蚁不至,却连半分尘埃也不见。 这座城着实像个游乐场,像是有人常常精心打理的玩物,又将其高置于博古架的高处,引人注目,又不欲让人沾手。 城里没有任何的声响,但只要想到这座城的由来,就已够让人毛骨悚然。 在长街的尽头有一座高楼,月光从大开的窗户洒进屋里,浮于空中,形成了一层薄且泛着微光的屏障,将屋内与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鬼使黑斜靠在窗边,拇指朝外一比划,一脸邪气又得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被红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柏安安惊恐地摇了摇头。 「这方圆百里的鬼魂,去地府,都要从这走。」 柏安安回想起在万福万寿园里见到的那群残疾鬼,更觉惊悚,瞪大了眼睛,提高音调:「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鬼使黑古怪地看她一眼,指着头上的帽子:「来,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黑色的长帽上绣着四块白色的圆布,上边整整齐齐地写着四个大字:正在捉你。 捉 字上边的 口 ,还是桃心形的。 柏安安颤抖着声音问:「捉捉捉捉 捉我干什么 」 她不可能这么早死!她才穿越到这里一个多月,无病无灾,也没做出穿越女该做的大事,连男朋友都还没找到,她怎么能死呢! 鬼使黑对柏安安的没出息甚是鄙夷,不禁翻了个白眼,摇摇头:「我也很不想来捉你,谁让你的死期将至,反正这条路你总是要走的,不如先排练排练,省的真正勾魂的时候,你又要闹情绪。」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又不自然地缓和了语气,道:「上次老白引魂回地府,把你吓成那副模样,他于心不安了许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你先习惯习惯。」 「谁要习惯这种事啊!」柏安安的害怕已经转变成了愤怒,她用力一挣,绑住她的红绳竟也知难而退,立刻缩回鬼使黑的身后,她将桌上的茶壶一扔,道:「你们觉得对不起我,不是应该不让我死吗!而且,我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现在什么事也没做,你们又要让我死,神仙都是王八蛋吗!」 鬼使黑动也未动,被抛至半空的茶壶便停住了,又悠悠回到了桌上,他道:「神仙都是王八蛋,但你不要冤枉我,你来这里也不是我害的,就是因为你什么也不做才要让你死,我只是奉命勾魂而已。」 第26章 她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只有寂静的月光相伴。 路面整洁到她连石子都找不到,柏安安胸口闷着一股气,无处发散,又恼急了,看见了一家破落的小酒馆门口的旗帜,气沖沖地冲上去踹了一脚。 她真心觉得,鬼使黑还不如不来提醒她,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话,中心思想不过是告诉她她的死期将至。 他说的鬼市或许真有些作用,但真等到三天后,等鬼市开门,柏安安的尸体也要凉了。 唯一可安慰柏安安的是,鬼使黑根本不知道桃花妖的技能是 復活 ,他不相信世上有能使死人还阳之术,这证明了这世上也有鬼使黑不知道的事,所以鬼使黑的话,不能全信。 本就摇摇欲坠的旗杆,在柏安安的摧残下,轰然倒塌。木质的旗杆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又被柏安安无意补踢了一脚,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又像是山中野兽的嘶鸣,在黑夜里生出几分惊悚之意,也惊扰了一街的安宁。 柏安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条长街是鬼市,也是鬼差勾魂时的必经之路,所以枯木鬼城,是真的有鬼路过、交易,甚至可能藏身于其中。 所以鬼城有去无回这一传闻,可能是真的,而且并不一定是她和原随云所想的是有心之人故弄玄虚,而可能是真的小鬼。 鬼使黑不怕鬼,在鬼城来去自如,可她柏安安做不到啊! 这样想着,柏安安不由夹紧双臂,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心里将鬼使黑骂了个遍,警惕地看着四周,缓缓前进。 她走了未有几步,却又听见旁近的一家紧闭着门的铺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柏安安僵在原地,那声音也消失了。 她復又大着胆子向前走,可没走几步,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的脚步声,似乎,有回音? 她停下脚步,朝后看,却又什么也没见到。 如此反覆几次,再脆弱的神经都要被折磨得麻木了,柏安安抓紧自己的衣服,抱着双臂,小步向前走着。这条路像是走不到尽头一样,无论她如何走都看不见城门。 她开始冷静,开始怀疑鬼使黑给她指的路,也开始怀疑自己的方向感,直到她再一次看见那间眼熟的小酒馆和写着 酒 字的旗帜,所有的冷静和思考都被她抛之脑后,她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这条她走过的路。 两声唿喊同时在长街响起: 「有鬼啊 」 「师父!」 原随云就是在这个时候,犹如天神降临,在柏安安最恐慌的时候,披着月色,站在她面前。 第28页 柏安安哭丧着脸,熊抱着原随云,抽噎着嚎叫:「有鬼啊,见鬼了啊,我见鬼了,我要死了 」 原少庄主尚且年轻,幼时丧母,也未有过多与姑娘家亲密接触的机会。此时被柏安安紧紧抱着,顿觉手足无措,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柏安安的后背,轻声安慰:「师父,没事了,随云在这里。」 柏安安这才放开了他。她仔细打量着原随云的脸,确定这是真的原随云,復又蹲下来,干嚎了两声,发泄出心中的恐惧,才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犹带泪痕,又强硬地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道:「好有缘,居然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为人师表,她要给徒弟做个好榜样,就算武功不行,人也不能怂! 「 」原随云脸色诡异,仿佛被人逼着咽下了一只苍蝇一样,道:「方才在客栈之中,我听见师父在唿救,特意赶来营救。师父 已经将贼人赶走了?」 柏安安无法否认自己在客栈的唿喊声,又不想在这种阴森恐怖的环境下和原随云慢悠悠地解释,她站到原随云身边,与原随云并肩站着,又抓住他的袖子,道:「这,这都是后话,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撤完再聊。」 原随云认同地点了点头,又迟疑了一下,问:「师父可找到了出去的路线?」 如果柏安安找到了出去的路线,她绝对不会站在这里干嚎。 如果原随云找到了出去的路线,他绝对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柏安安只觉自己的喉咙也不是自己的了,她的声音像是飘在半空,透着诡异,道:「我一直在走直线,可是却又是在原地打转,怎么也走不出去。」 原随云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看来,天亮前,我们是走不出去了。」 鬼打墙通常是发生在黑夜,但以枯木鬼城这些年的古怪传闻来看,就算天亮了,二人也未必能走出去。 但这样让人沮丧的话,是不可轻易说出口的。 自柏安安从客栈失踪之后,原随云就进了这座鬼城,四处寻找柏安安,但直到柏安安与鬼使黑谈话结束、在长街迷路后,二人相遇,原随云才有了歇口气的功夫。为了保存体力,也为了预防可能会突然出现的攻击,他都不可再继续走下去了。二人在长街之中,寻到一处视野开阔又正好能被月光晒到的地方,席地而坐。 就算天亮也未必能走出去,但白天总要比黑夜来得让人有安全感。 柏安安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下巴靠着膝盖,道:「虽然喝酒伤身,但我现在特别希望你身上能带着壶酒。」 第27章 那一瞬间,柏安安竟有种撞破大佬埋尸现场的错觉。 她生怕原随云突然就在她面前黑化了。 她咽了口唾沫,极力压住心中的不安,问:「知道什么?」 不等原随云回答,她又飞快地摇头:「不不不我不想知道,啊,我们赏月,不要谈这些不美好的话题了。」 原随云不知是认定了她已知道,还是打定主意要在她面前倾诉,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着师父。」 柏安安的眉毛都皱成了一个 八 字,她无比痛恨原随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但凡他看得见,但凡她面前坐着的是个有良知而且看得见的人,就绝对不会继续将这个她不愿听的秘密说下去。 原随云道:「是的,父亲寻访了天下名医,得知逍遥派内的医术,可以治好我的双眼。但条件便是,要有人自愿将眼睛献给我。也就是将别人的眼睛移到我的眼中,若是真用了此法,我就算復明,也不是用我的眼睛去看这世间。」 柏安安忍不住伸手捂住了眼睛,她将原随云的这几句话仔细捋了一遍,心想:逍遥派?这个逍遥派,难道是《天龙八部》里面那个逍遥派? 这治眼睛的方法,也和阿紫治眼睛的方法一模一样。 柏安安又不由想起了天龙结尾里阿紫抠自己眼珠子那一幕。 她只觉身上寒毛直竖,忍不住抖了抖,却又对这个法子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手段残忍,但如果有人愿意的话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倒也很合理。 不过,她听着原随云的意思,似乎又不是很接受这个法子。 她仍捂着眼睛,闷声问:「既然庄主有了万无一失的办法,少庄主双眼復明也是早晚的事了,倒是可喜可贺。」 原随云只以为柏安安在生气,道:「我并非存心隐瞒师父,只是这个方法太过残忍,若非逼不得已,我实在不愿採用这个法子。」 柏安安露出半边眼睛瞧他脸色:「怎么说?」 原随云苦笑:「若是有人愿意献出眼睛,无非是为了名或利,亦或是从无争山庄讨来利益。他们未尝过久在黑暗里的苦楚,便觉一双眼睛与名利相比微不足道,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们瞎了眼,就会知道,再多的名与利,也比不上一双能看见世间光彩的眼睛。」 柏安安又从另一只手旁露出了半边眼睛,不解地问:「你是怕他们反悔?」 原随云摇摇头,道:「师父教我心存仁义,何以到了这个时候,却又什么都忘了呢?」 柏安安放下手,心中忐忑地看着他,问:「你是觉得,这对自愿献出眼睛的人来说,太不公平?」 「若是以公平二字来衡量,却是再何时不过了,这是交易,双方都愿意,便是公平。可是,我在黑暗里待了十多年,尚且常常为失明而痛苦,若要因我之故,又让别人经歷这样的痛苦,余生在黑暗中度过,太过残忍,也太过卑鄙。」他又垂下头,语气间有几分脱力,「只是,如果师父也治不好我的眼疾,无争山庄的庄主绝对不会是个瞎子,父亲无论如何也会要求逍遥派的那位神医出手,用这种法子,给我换一双眼睛。」 第29页 他既是不满这种残忍的疗法,也不满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是原随云的心结,也并非严重到不可对旁人说的秘密,柏安安还是可以听一听的,她放下了心,手搭在原随云肩膀上,以长辈的口吻安慰着:「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其他办法的。」 但是,原着里的原随云,一直到死都是个瞎子。 如果是从异世穿越而来的柏安安改变了原随云的眼疾,这一切都能解释的通,反正都已经发生了穿越这种诡异的事了,原着的设定再崩几个也没关系。可如果穿越而来的柏安安并不能治好原随云的眼疾,最后还是由武侠世界里的人物出手,这种情况下,结局还会改变吗? 如果不需要穿越人士出手就可以改变的剧情,那就是原着应该发展的剧情,也就是身在异世时的柏安安应该看到的书中剧情。但书里的原随云一直是盲人,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种情况根本不存在,也就是逍遥派的那位神医,最终并没有出手治好原随云的眼疾。 可能是挖了别人的眼睛,安在原随云的眼眶里,却并没让他重见光明。 这种事实说出来似乎更残忍。 柏安安更加不愿说出来打击原随云了。 但用着这种逻辑继续想下去,便会想到,她穿越而来一定不会一事无成就死在异世,也就是她有很大机率能治得好原随云的眼睛,她又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原随云这些天在她的谆谆教导下,表现的非常好,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反派的痕迹,甚至偶尔还有点圣父倾向,加上他先前也未在歧途上走得太远,未酿下大祸,现在还是能配得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的。 柏安安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却并不会让他觉得不适,但她仍对逍遥派的医术没治好原随云这件事赶到好奇,便问:「你是不是,还没说完?」 原随云怔了怔,不明白柏安安何以会察觉,却是诚实地回答:「逍遥派的那位神医,还未答应父亲的请求。」 如果是八字还未有一撇的事,原随云绝对不会拿出来说的。他既然说了,就表示,哪怕逍遥派现在不同意,未来也会同意的。 这个话题,似乎就不太妙了。 柏安安正要将手拿开,又听原随云道:「父亲已打定主意,若是湘西一行无果,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让那位神医就范。」 无论用什么手段,就是手段不太光明了。 迄今为止,无争山庄内虽也有些不太光明磊落之事发生,却也还未走上邪路。原东园要逼迫逍遥派就范,又不会失了无争山庄的颜面,只怕用的手段就有些卑鄙了。但对付一个门派绝对不是小事,在事情还未做成之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柏安安如今得知这个消息,对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不过好在,原随云并没有因此而逼迫、要挟柏安安什么。 夜色渐深,却又深得发亮,倒也有了让人几分白昼将至的错觉。 她看了看天色,想着原着里无争山庄在蝙蝠公子身份败露前从未倒台,也未有劣迹,想必原东园到最后还是没能对逍遥派动手,便道:「其实逼迫谁都好,但逼迫一个大夫给人治病,却是做不得的。」 「为何?」 「虽说医者仁心,但若是做的过分了,一名大夫想整病人却是容易得很。何况别人的眼睛总归在别人眼眶里养了十多年,就算给你用了,也难说这双眼睛能用的了多久。要我说呢,你要寻医,要治病,还是要和大夫好好合作,找一个心甘情愿为你治病的大夫才对。」柏安安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夸自己一把,一拍胸脯,道:「比如你师父这样的,绝对信得过。」 原随云本还觉有理地点了点头,听到她后面的自夸,也不由笑了。只是他的笑未维持多久,又忽而想起什么,示意柏安安噤声,他严肃地侧过脸,似是认真地倾听着他来时的方向。 柏安安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别的动作,才小声问:「怎么,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原随云摇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你 ?」 原随云正色道:「就是因为什么也没有才奇怪。父亲派来的人一直跟踪着我们,我进城前,他们也在城外,现在理应也进城了,可这么久却一点声响也无,只怕是出了事。这里还是不能久待,等师父休息够了,我们就再找找出路吧。」 他虽说是让柏安安再休息一会,可神情和语气又全然不是一回事。 柏安安只得认命地站起身。 这一回的情况,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只因原随云此次换了心境,并不在着急找人与找路,反而有几分随意,想走哪便走哪。他们走的时间并不久,可时间却过得很快,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四周的景致也不像先前所见那样阴森了。 路的尽头,并非原先那扇城门。 门外,是桃花源。 第28章 这是桃花开得最盛的季节,艷丽的粉色缀满山林,落英缤纷,幽香四散。 景色迷人,也看不出半分蹊跷,但柏安安还是凭着直觉又要往后退。 原随云不解:「师父好不容易到了桃花源,怎么又要走?」 已然脑补出一出局中局的柏安安连连摆手:「我们本在鬼城,莫名就到了桃花源,我总觉有些不妥,还是原路返回,从哪个门进,就从哪个门出,这样比较好。」 第30页 她经歷了一整夜的鬼打墙,已完全对枯木鬼城那句 有进无出 的宣传语心服口服,不疑有他。鬼城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迂迴曲折,已不知将多少人困死在其中过,怎么会突然就放走了他们二人。这桃花源看着就引人嚮往,指不定无害的外表下,藏着比鬼城更可怕的陷阱。 她宁愿回鬼城走迷宫,也不想变成桃花树的肥料。 原随云拉住她,劝解着:「昼夜于我并无差别,我们在鬼城走了一夜也未找到出路,就算天亮了,恐怕也不会再有变化,这桃花源便是唯一的转机了。若此处真为桃花源,桃花源向来无诡异名声,内又有农田人家,到了桃花源,我们便是脱离险境了。」 「可 万一这里不是桃花源呢?」柏安安虽有心动,但也并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好运。 若是运气好,怎么会平白无故被鬼差抓走,抓到鬼城里专门为说丧气话,说完了还不亲自送她回去。 「那也不会更糟糕了。」原随云微笑,「就算这桃花源有假,此林非桃花源,那便是鬼城中的一部分,只要还在鬼城之中,于城中、于林中又有何区别?若真是有去无回,在哪都一样。走不出去,那能一睹美景,圆师父的愿望,也是件美事。」 「难道师父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柏安安默然。 她只能跟着原随云一同向外走。 她发誓她一定要收集全鬼使白的碎片,召唤出鬼使白,将鬼使白关在庭院里,逼死那个死弟控,让鬼使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听命于她由着她说一不二! 他们一踏进桃花林,踏上松软的土地,鬼城的门就自己关上了。原随云还是一脸波澜不惊,拉着她的袖子,既像是防止她走散,又像是在托着她的手。柏安安认命地看着鬼城的城楼渐渐消失在视线,又没话找话地问:「你方才又是如何知道城门外是桃花林?」 「我虽双目失明,好在未失聪,嗅觉也算灵敏。我不仅闻得出这是桃花的幽香,也听得见树枝轻曳、花瓣纷落的声音,我还能感受到,你方才虽不愿踏进此地,心里却又对这里很喜欢。若不是桃林,我也想不出鬼城之内有什么可令你欢喜。」 柏安安迷茫:「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这里?」 原随云有些踌躇,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模稜两可地说:「大抵,大抵是因直觉罢。」 「 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信直觉。」 原随云被这么一说,面有窘色,甩开了柏安安的袖子。 柏安安又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道:「你可不是恼了吧,师父方才并不是在取笑你,而是有意教导你,身处险境,最重要的就是理智、冷静,旁人说什么都好,万万不可受其干扰,而中了陷阱。」 「那我还多谢师父教诲了。」 柏安安不依不饶:「 谢 不是口头说说就好,你既谢了,就该将我的话听进耳里,现在怎么还是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师父!」原随云气结。 柏安安吐舌头,不再言语。 从踏进桃林开始,原随云便很专注地直往一个方向走,除了中途被柏安安气得停下几次,再无多余的停顿。柏安安心生疑窦,可她方才将玩笑开大了,她一张口,原随云就似有心灵感应一样,脚步更快。 可怜柏安安别说找式神碎片的功夫了,能跟上原随云的脚步,已实属不易。 柏安安一晃神,这才意识到,原随云虽与她师徒相称,年龄也差了近十岁,可他的个头已远超过她,无论是外貌还是心智,全然看不出少年稚气。 哎,这群没有愉快童年的世家公子。 桃林像是没有边际一般,眼见晨光从熹微至盛时,红日高悬,他们还在桃林中。好在这桃林不似鬼城,其内不仅有繁多花草,也时有飞禽的踪影,而不可胜数的桃树中,竟也找不到两棵重样的树木。如果连这都是鬼城当中的一处幻境,那这鬼城当中的力量也过分强大和可怕了。 但这鬼城好歹也是地府的地盘,地府将鬼城作为与人间的相通处,只是为了引渡亡魂,没必要加害生灵。鬼使黑不想她死,却也放心让她独自从鬼城离开,说明,倘若这鬼城有别的异样,也便是连地府都不知、或无可奈何的事了。地府无可奈何的事 不就是式神鬼吗? 所以昨夜鬼城出现的鬼打墙,是式神鬼所为? 可哪个式神的技能这么无聊,竟然是鬼打墙 第29章 在原随云说话的同时,柏安安听到耳边一声巨大的警报声,吓得她一趔趄,险些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这声音,就和她高中时学校机房老旧的windows98系统报错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且还响得震耳欲聋。 原随云也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跌坐于地的柏安安,关切地问:「师父,怎么了?」 柏安安扶着自己的脑袋,惊疑不定许久,确认了没再听到那种声音后,才犹豫着说:「无事 可能是,出现幻听了。」 但那声音也太大、太真实了吧。 柏安安就着原随云的伸出的手,勉强站了起来,看着四周并无异常,地上也没什么奇怪的陷阱。她只是听到了声响,身上却也无被敲打的痛觉,走了几步,不死心对问原随云:「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次?」 「如果我不是你的徒弟了,你 」 第31页 「咚 」 巨响再次出现,柏安安惊得周身一震。 这声音连着出现了两次,柏安安不但第一次隐隐有了脑震盪的感觉,甚至眼前都被吓出了走马灯的场景。 她连忙正色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始终是你师父,不论发生了什么,你还是我徒弟,以后这种无厘头的话千万不要再说了,想也不许想。」 如果她猜的不错,这警报声就是带她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系统所发出的警告,这警告的源头,就是原随云说的那句话。 她想不被系统吓成脑震盪,就必须要乖乖地做原随云的师父。她不能有不当他师父的想法,原随云也不可以有不当她徒弟的念头。 所以,如果这个穿越是有任务的话,攻略的人物就是原随云,这任务,也就和原随云有关了。 丝毫不知自己在柏安安心中分量更加重要了的原随云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已不再纠结那个问题,只是心有担忧地问:「师父,你要是受不了,不如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那可不行!」柏安安理清了思路,更觉要为原随云治眼疾的事非同小可,她又拍着原随云的肩膀,一脸慈祥地说着:「你师父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你也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吧。趁天色尚早,我们早点上去,今天或许还能早点回客栈,好好休息呢。」 越往溪流上游走,山坡愈发陡峭,而桃树栽种得便越加密集。越是密集,便偶会有桃树照不到日光,开出的花也与他们在中游时所见不同,少了些春暖花开的艷丽,又多了几分清冷的出尘绝然。上游处少有人踏足,桃花的花瓣落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学不会怜香惜玉的柏安安一脚踏上花瓣做的地毯,就听到一声令人心碎的声音。 她移开脚,瞅见了藏在花瓣堆之中,若隐若现的几点零星紫光。 式神碎片,被她踩碎了。 柏安安欲哭无泪地扒开了花瓣堆,看着碎得不能再碎的式神碎片渐渐消失,心道这碎片的质量怎么这么差,一脚就给踩碎了。 以为她又 旧病復发 的原随云走了过来:「师父,你 」 咔的一声,又碎了一片碎片。 虽然除柏安安之外的人,既看不到碎片也摸不到碎片,却一点也不妨碍他们对碎片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害。 柏安安意识到这堆花瓣里一定还分散地藏着不少碎片,立马喝住原随云的脚步,道:「你别过来!」 原随云的神色一凛,柏安安立刻放缓语气,狗腿十足地说:「此地处处都是陷阱,你还是跟在我身后,小心行事。」 原随云是个瞎子,但这个瞎子走起路来却是健步如飞,如果不是柏安安在他前边挡着,他完全已经足够上山下山好几趟了。 柏安安眼没瞎腿没瘸还正当壮年,此刻手中一根长树枝充当拐杖,三步一停五步一回首,像拾荒的老婆婆一样在一地花瓣里瞎扒拉着。 这一路走得艰难,等走到溪流上游,柏安安也不过搜集了十几片桃花妖的碎片,却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她坐在溪边石上,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泡着,又用手掬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溪水。 在二十一世纪从没生喝过自来水的柏安安,在古代喝到了清甜的生水,不由双眼一亮,感慨着:「好甜呀!」 她一回头,正好看见原随云拿着手帕和小水囊,站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模样。 柏安安笑嘻嘻地接过原随云手中的东西,将水囊装满了水,又将手帕沾湿,放到他手上。原随云也同是在外面飘了一整夜,既未进食也未梳洗,此刻到了目的地,心情放松,便难免开始嫌弃自己一身的汗,坐在溪边,用湿帕擦了擦脸。 毕竟是吃穿无忧的世家子,虽不说是娇生惯养,但也不会如江湖上的游侠一般不修边幅。 第30章 她又大着胆子冷眼看向柏堂主:「我既是原少庄主的武师父,柏堂主再自称师兄,是打算做原少庄主的师伯了吗?」 气氛冷了下来,但众人的脸上,却皆无异色。 「虽然你进了无争山庄,但你我多年来同门的情谊,也不能说断就断嘛。」柏堂主笑着躲开了她的眼神,又夹了几筷子的菜,泰然自若地吃着。 看样子,的确关系不怎么样。 柏安安放下心来,原随云又出言斡旋:「柏堂主或有不知,不过柏师父的医术,却是山庄里的人都见过的,也曾救过我一次,我信得过。」 「那就好,那就好。」柏堂主又端起酒杯,「原少庄主,多日不见,你我二人必要畅饮一番,这酒啊,我 」 为了保住自己的大夫形象,自立下三十日之约起,柏安安就尽量地让原随云戒酒。眼见柏堂主又要敬酒,柏安安脑子一热,出言阻止:「少庄主疗伤期间,不得喝酒。」 柏堂主脸上的笑有瞬间的凝固。 他点点头,自己干了这酒,放下酒杯:「是我唐突了。」 不小心又结了个梁子的柏安安埋头吃饭。 柏堂主又道:「不过,柏师父可打算拖到何时,给少庄主治疗啊?」 问到了柏安安最不想说的事,她便直接怼了回去:「与你何干?」 柏堂主冷笑一声:「柏师父好悠闲,不过我此次前来,可是受了原庄主之託。我听说,柏师父与无争山庄定了军令状,三十日之内,治不好原少庄主的眼睛,就以性命相抵。明日,便是第三十日。柏安安,你虽已被赤焰倚风堂逐出堂外,但原庄主当年是看在我师父的面上才容你进无争山庄,你若行事得体,与我倚风堂无关,你若是失礼失德,便是丢了倚风堂的面子。你若没这个本事,就不要夸下海口,你既已立下了军令状,若是做不到。原庄主仁德,不愿动手,可你丢了师门的脸,丢了倚风堂的脸,我柏元凯第一个不答应!」 第32页 他越说,情绪便也越激动,待话音未落之时,已一只脚踩在了板凳上,左手甩出流星锤,砸在了桌面上。 柏安安眼见那桌面被砸出了个大洞,桌上茶水四溅。 他眼带杀气,就单单看着人,那眼神就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明日才是第三十天,为医者,如何医治病人,何时出手,我自会考虑。柏堂主这样迫不及待地前来示威,是欲公报私仇,还是欺少庄主身边无人啊?!」 柏安安强装镇定,还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瞪着柏元凯。若不是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点颤音,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气势。 任凭他们二人争得面红耳赤,这围着他们一圈的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只埋头吃饭,诸事不理。而原随云不表态,柏堂主既不会轻易放过柏安安,却也不会真的为难她到哪里去,柏安安不敢真与柏堂主动手,却也不愿就此失了脸面。 剑拔弩张,却又像是两个纸老虎在虚张声势。 原随云这才放下碗筷,悠哉地漱了口,语气缓和:「不过几里路,便是世外桃源,二位既然来到了此处,何必带着这么大的火气。」 「明日之事,明日再谈。师父昨夜彻夜未眠,今日又登山,也该早些回去休息。徒儿送师父回房。」他起身,又道:「柏堂主车马劳顿,一定也累了,有些事,不必过分操心。」 原随云的话,正如他往日的做派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柏安安见他还站在原地等她的反应,便也同起了身,看也不看柏堂主一样。柏安安走出了四五步,原随云才向柏堂主告辞,而原随云的身体刚离开桌子未有多远,那桌子便塌了。 重约十几斤的流星锤哪里只将桌面砸了个洞,就连桌角也都一同压出了裂缝,若不是原随云以内力撑着,那桌面早就塌了。原随云一走开,那有了裂缝的桌角便再也支撑不住,加上柏堂主毫无防备,那桌子便只斜斜地往他那一侧倾斜。桌上的饭菜酒水齐齐滑落到他身上,桌面和流星锤又随之落下,重重砸在地上。 好不狼狈。 柏安安毫不留情地笑出声,徒留柏堂主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柏安安算是明白了,原东园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必须治好原随云的眼睛,如果治不好,那位倚风堂堂主就会立刻假公济私地杀了她,这件事也和无争山庄扯不上关系;如果治好了,她也别想顺顺噹噹地离开无争山庄 没有无争山庄的庇护,那位倚风堂堂主更不会放过她。 就算治好了原随云的眼睛,她也还是要留在无争山庄,除非原随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信任她,否则,她还是有可能随时送命。 柏安安有些气馁,也根本就无心睡眠。 她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坐不住,敲开了原随云的房门。 夜已深,原随云并无就寝的意思,他还穿着外出穿的常服,却是换了一身,像是要出门。 柏安安却并没注意到这点,她的心思全放在了三十日之约上,她小心地看了眼门外,将门关上,又将原随云拉到桌边坐下,伸手从桌上拿了两个茶杯,手便停住了。 她踌躇着说:「少庄主,时间不多了,拖下去也没意思,不如我现在就试一试这个法子,若是不成 还可再做别的打算。」 第31章 流星锤还未打到柏安安身上,姑获鸟已迅速做出了反应,一招伞剑出手,将猝不及防的柏元凯惊得后退一步。 柏安安死活不信桃花妖的技能会弄巧成拙,又扑上前去,抓住原随云,欲再用一次技能。然而这一次,桃花妖的技能并非只是不生效,还使得原随云的双眼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使其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原随云的脸青得可怕,柏安安双手刚碰到他肩膀,立刻被他扣住了脉门。姑获鸟应对不及,却见原随云忍痛从床上跃起,将床前的椅子踢向柏元凯,又带着柏安安,从窗子跳了出去。 不仅是柏元凯打算动手,就连原东园先前安排的人手,此刻也已围在了客栈四周,随时准备发动。 一时间危机四伏,原随云带着柏安安,一股脑冲进了枯木鬼城。追杀柏安安的人到了枯木鬼城的城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枯木鬼城反倒变成了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枯木鬼城内空无一人,入夜后更是静得可怕,原随云抓着柏安安便冲进了一间商铺,他已快失去理智,一进入安全地带,脑中紧绷的弦也忽然断了。他站在厅中,非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双眼上灼热而不知停歇的痛觉,如一阵阵浪潮一样,疯狂地刺激着他。 他的脚步凌乱,撞到了桌上。柏安安连忙去扶他,扶着他坐到了太师椅上,原随云却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他弓着身子,头靠在她身上,却又因疼痛而用力地摇头,他的脸与她身上的布料摩擦着,他妄图用痛觉来掩盖痛觉。 柏安安召唤出灯笼鬼,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双眼还不停地流着黑血,眼眶边的肌肤不仅发黑,甚至还有腐烂的迹象。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柏安安大惊失色,抱住原随云,不停地拍着他后背,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她想不通桃花妖的技能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反效果,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不停地逼着自己冷静,她喃喃道:「不可能的,再试一次,再试一次,绝对不可能的。」 第33页 她按住原随云,打算再次召唤出桃花妖。 枯木鬼城外,黑衣人站在城门踌躇不决,柏元凯望着城楼,神色冷肃。 「这枯木鬼城有去无回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一人向前一步,道:「这传闻已传了许久,连城门旁的店伙计也信誓旦旦地说着,但昨日,昨日少庄主与柏安安同进了鬼城,今天下午却也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只不过是从桃花源出来,而非是这鬼城。」 柏元凯冷笑一声:「那就是假的了。那还不快给我进去,见到柏安安,就地处决!」 柏元凯是倚风堂堂主,并非是无争山庄的人,而这些黑衣人是原东园亲自派出的,连原随云都不能使唤得动他们,他们又哪里会听柏元凯发号施令。 黑衣人首脑:「庄主未下过这样的命令,除非柏师父欲加害少庄主,否则,就算三十日之约到期,我们也不会就地处决柏安安。」 柏元凯瞪他一眼,质问:「欲加害?你们少庄主方才都成那副模样了,还不算加害?原庄主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 他气不打一处来,黑衣人首脑却还嫌他不够生气,火上浇油:「可刚才是少庄主亲自护着柏师父进了鬼城,既然少庄主有心救柏师父,柏堂主又何必苦苦相逼,若是少庄主在这鬼城内出了差池,就算是倚风堂、赤焰帮,无争山庄不会滥杀无辜,却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欲行不轨之人。」 「欲行不轨?好啊,你的胆子可真肥。」柏元凯听出黑衣人的威胁之意,怒极反笑,伸手拍着对方的肩膀,又凑近对方,低声道:「你说,究竟是受了原庄主託付前来保护少庄主的倚风堂堂主欲行不轨,还是那个冒充武师父、跟在原少庄主身边,还假称自己有医术,将少庄主骗得团团转的女人慾行不轨呢?」 黑衣人神色一凛。 柏元凯却已站直身子,面向城门。 他的流星锤已悬在腰间,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语气玩味:「呵,师妹?连我倚风堂与柏安安的关系都搞不清楚的人,还敢假冒柏安安,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我的好师姐,有人顶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顶着你的名字和过往行走江湖。看来,你一定已经死了。」 「一个人在黄泉未免寂寞,这个冒牌货,我就将她送下去,给你做个伴吧。」 城门大开。 暖春已久时,这里却恍若冬季,长街上寒风阵阵。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已然分成两列,分别潜入长街两侧,一间一间地搜查着。 第二次,桃花妖的技能却一点作用也未有。 原随云的眼疾并未好,眼上的疼痛未减轻,好在也未加深。 然而八点鬼火已用去了六点,只剩两点鬼火,除了跳个兔子舞,柏安安也不知还有什么用处了。 她几乎要跪了下去。 是她没用,不仅自以为是地给原随云希望,让他期待了这么久,信任了这么久,却害得他处境更加糟糕。若是连他双眼周围的肌肉也跟着腐烂、血管萎缩,就算是逍遥派的法子,也治不好他的眼睛了。 原随云还在克制着疼痛对他的影响,只有时不时的抽搐暴露了他的感受。 柏安安泪流满面,问:「少庄主,到了这一步,你何必再救我。」 何必,再忍着痛,冒着可能永远困死在鬼城的风险,救她。 「就算,就算治不好,我,我也希望,师父能活着。」他的思维要比往常都慢了许多,吃力地说完那些话,才缓缓问:「师父,也没办法了吗。」 柏安安略有失神,又慌忙摇头,半跪在地上,扶着他肩膀。明知原随云什么也看不见,她却仍看着原随云紧闭着、不停流血的双眼,就像他能看见一样,语气诚恳地说:「不,一定有办法,我 一定有办法的。」 鬼市,鬼市的眼睛,也许和正常人的双眼都不一样,就算他的眼部肌肉腐烂 也可能可以用得了。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如果我死了,就算没有师父在你身边,没有师父监督,你也要好好做你少庄主,心怀仁义,不可滥杀无辜,也千万不能走上歧途。」 第32章 [嘀 玩家已完成 领取奖励:ssr阶式神 辉夜姬 领取奖励:sr阶式神 雪女,r阶式神 三尾狐 请选择是否继续游戏:a是;b没错] 柏安安: 她身处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包括天花板与地面的六面墙都被刷成了白色,而在她面前的这堵墙,像是投影的幕布一样,其上浮着庭院的画面。 熟悉的式神们围着樱花树打闹,桃花妖还坐在屋前嗑着瓜子,坐在竹筒上的辉夜姬在月光的沐浴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雪女悬在空中不停转圈,三尾狐拖着她美丽的尾巴,迤迤然从庭院外走了进来。 最不和谐的,就是浮在这画面之上的系统提示。 一想到把她折腾得快去了半条命的无争山庄居然只是个新手村任务,柏安安就忍不住身体力行地做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这还真不是简单的穿越,不仅有任务,还是又奇葩、又危险的任务。 不过看着这个任务名字,和原随云的形象倒还有几分契合。 柏安安认命地选择了继续游戏,又见捲轴在她面前打开,系统又在无声地逼她进入剧情。 第34页 [请玩家认领任务: a;b;c] 柏安安暴走:「 这三个任务有什么区别啊!」 不都是茨木基佬吗!内容根本也都是一样的对吧! 柏安安根本没得选,系统便自说自话地继续提示。 [玩家已认领任务,任务难度:三颗星,任务奖励:未知,任务内容:加载中 请在三个月内及时攻略目标人物并完成任务,否则玩家将变成错误代码而被清除。祝好运哦,亲!] 在这个系统里,所有的玩家都只是程序里的一段代码,只要没及时完成任务,就会变成错误代码,直接消除。 也就是柏安安会凭空消失,连轮迴都没有地直接消失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世界里。 尽管早就意识到这场穿越十足危险,但一旦明确了最坏的结局,柏安安还是被震住了。 她好好的 怎么就惹上这种事了? 系统面板上的任务内容加载了半天,终于加载了出来,但也在任务内容详情出现的同一时间,震耳欲聋的报错声再一次出现。任务内容被另一个提示框遮掩得严严实实,她什么也瞧不见,只看得见提示框上边写着:攻略目标人物后方可查看。 柏安安觉得,这个系统大概是废了。 别人穿越带的都是智能系统,不仅能说会道,甚至还可以谈恋爱。就她的这个破系统,用的警报声还是微软都不要的旧声音,界面简陋,策划脑迴路清奇,还老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设置。 提示框和任务捲轴都一同消失了,柏安安再去点击庭院下方的任务界面,也只能见到一行写着 任务:毁人不倦 那个掌心有光的男人 的字旁,有一个正在发亮的 进入 按钮。也许她按下了这个按钮,就能穿越到下一个世界了。可她到现在,不仅无从得知任务内容,就连这次要攻略的目标人物都不知道。 不过,能不能提前目标人物的身份,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无论目标人物是谁,系统应该都会将她空降到目标人物的师父身上,她只要穿越了就应该能知道目标人物的身份。她对武侠小说了解甚少,就算提前知道了人物身份,在不知道剧情发展的情况下,也很难做出什么计划来,还不如等穿越后再随机应变来得合适。只是,完成任务也是关乎她生死的一大要事,如果她不知道任务内容,完成不了任务,就要在这个游戏里,变成一段代码而被抹杀。 要知道任务内容,就要先攻略目标人物,也就是她的徒弟,可如何才算是攻略了人物呢? 是好感度?还是需要目标人物对她说些什么? 联想到新手任务 柏安安记得,自己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是在给原随云治疗双眼。她从那个世界消失的那一刻,就是原随云双眼復明的那一刻。这样想来,给原随云治疗眼睛就是她在第一个世界里的任务,达成任务后她才能领取奖励、选择进入下一个剧情。如果说任务内容需要在攻略主角后才能得知的话,那她何时领到任务,便是她成功攻略主角的时候。 可她穿越的第一天下午,就迫不得已地接下为原随云治疗双眼这个任务了。 不过仔细想来,她那时并非自愿,而她虽嘴上答应了给原随云治疗眼睛,实际上却只是个缓兵之计。要说她真正开始思虑如何治疗原随云眼疾的时间,应该归到万福万寿园走水的那一夜。是她见到了原随云冒死救人,且原随云也对她言明了对往昔作为的忏悔,那时候才能算她开始接了这个任务。 原随云愿意冒死救人,与她先前刻意引导他向善不无关联,她愿意接受任务,也是她觉得不会黑化的原随云值得她去尝试着、为他治疗。 这个系统与她所穿越的世界的交互并不生硬。柏安安从穿越伊始,所想、所为全然没有偏离系统需要她完成的剧情。无论是她从武侠世界里找到式神碎片,还是她利用阴阳术对武侠世界进行改造,整个过程都很流畅。她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是自然而然地应下了任务,最后心甘情愿地完成任务。 第33章 没等那棍子真落她身上,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喧闹,一名穿着稍好些的僕人小跑进柴房,气喘吁吁地喊着:「王大,王二,管家让你们两个先过去!」 那两名 孽徒 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诧异,拿着棍子的人最先反应过来,道:「这,这小贼还没招供,你等我会,我们让她招了,再一起去禀报管家!」 传话的僕人一听就更着急了,连忙把棍子抢了过来:「可别打了,别逼供,什么也别做。」 他又背对着柏安安,挤眉弄眼地暗示二人着,说:「管家有要紧事吩咐你们,这边的事都别管了,快跟我走。」 二人不再多问,跟着僕人,如火燎屁股似得急匆匆地走了。他们走得匆忙,连门也未关,便将柏安安单独留在这里。 柴房的门敞着,柏安安的双手被紧缚在身后,身上被麻绳牢牢捆了几圈,就像是个粽子一样悬在半空。她已被倒挂着不知多久,只觉得脑子里热血沸腾,头也不像是自己的了。见屋内无人,屋外也没了动静,柏安安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喊了声:「崽!出来救阿爸!」 姑获鸟的虚影在她眼前一晃而过,伞剑在她周身扫了一圈,绳索断开,柏安安反应不及,一头栽到了地上。 第35页 这次差不多是要脑震盪了。 柏安安被这么一撞,再度晕了过去。 待她再度醒来时,柴房里的布置与她晕倒前的一模一样,丝毫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柏安安心生疑窦,也不愿久留在此地,踮着脚走到门口,小心地向外探了一眼。 已是深夜,今夜无月,庭院里高悬着几盏灯笼,微弱的灯光却不足以照亮整个庭院。柏安安小心地贴着门,将庭院每一处都认真看了又看,哪怕只是被风吹动的树枝也不放过。庭院当中无人值守,安静得像是个陷阱。 在房门外的地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整齐地叠着几件衣物。 柏安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仅仅穿着里衣。 而她的里衣上,虽无血迹,却沾了不少灰尘与泥屑,被凉水泼到的衣领还未干,此时也黏煳煳地贴着她的胸口。 柏安安小心地扯了扯托盘上的衣服,见其中并无机关,便大着胆子将衣服全拿进屋。托盘上有两套衣服,一套是崭新的锦衣华服,而另一套是再普通不过的棉质短打,皆是女装,且观衣物的尺寸恰好与她身材符合,像是刻意为她准备的一样。 柏安安拿着那套棉质短打,思索着:武侠世界不太平,随时要跑路,还是穿得舒服些比较好。 然后她就换上了那套华服。 反正她既不会轻功,也不会打架,穿得再方便也没用,还不如穿穿好看的衣服过过瘾。 审问她的下人是被刻意支走的,这庭院也是刻意空出来的,这套衣服也是刻意给她留着的。都刻意到了这个地步,柏安安再不聪明,也能意识到对方对她定是别有所求。 她的徒弟应该不是那两个下人,很有可能就是这府上的大人物。 她醒来时,那两名下人正在逼问她,让她说出什么画和同伙的下落。难道是这府上丢了什么重要财物,她的徒弟认为是她与外人里应外合偷的东西,所以将她捆起来拷问,拷问无果,然后又良心发现或者是意图以退为进,才把她放下来,并且故布疑阵,要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绝对不能就此一走了之,相反,她要主动去见一见这位徒弟,想办法撇清与盗窃案的关系,顺利骗取徒弟的信任,顺利完成任务! 哼,就算系统什么也不告诉她,她还不是自己能猜得出来! 脑补帝柏安安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而折服,她轻松地拍了拍手,将对系统不满连同手上的灰尘一同拍了个干净。她直起腰,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柴房,走出了庭院。 这一路无人阻挡,也无人跟踪。 这座府邸的建造风格与无争山庄大有不同,少了几分江湖气息,也不像万福万寿园那样富贵,像是个小门小户的富贾人家。庭院也并不大,柏安安这一路只往灯火繁华处走,未有多久,便走到了正堂。 拱门边走出了一名男子,衣着华贵,脸上还带着笑,一见到她便拱手行礼,道:「果然是胆色过人,女侠好风采。小的是这儿的管家,我们少爷已久候女侠多时,这边请吧。」 柏安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急得要命。 听这管家的语气,他好像不认识自己。 那她肯定也不会是他们少爷的师父了! 她所有的脑补,全!是!错!的! 堂内灯火通明,左右各站着一列僕人,主位上坐着一名年轻的华服男子,他手里刚端过侍女递给他的茶,见到柏安安进门,又立刻站了起来,客气地行了礼,左手一扬:「请上座。」 柏安安一头雾水,却也不想显得太过呆头呆脑,她想起在柴房的那一幕,又见这些人对她都客气的很,便直着腰,下巴微扬,脸色不虞,语气生硬地说:「担不起,在下何德,在柴房待着就可,什么上不上座的,受不起啊。」 年轻男子果然有求于她,见她这副模样,马上放低了姿态,连连道歉:「实在是鄙人有眼无珠,竟不识女侠身份,误将女侠当做 女侠来我府上,实属我施某人之荣幸,好酒好菜款待还来不及,怎能再让女侠去柴房呢。」 他神色一凛,对管家道:「方才得罪女侠的那些人,现在就给我带上来,就在这门口,每人杖责三十,再让他们亲自向女侠赔罪。」 柏安安冷哼一声,抖了抖衣袍,这才坐了下来。 「这杖责就免了,赔罪也算了,若不是我大意,也不会中了你们的圈套,反被你们拘了起来。学艺不精,没什么好怨怼的,就这样吧。」 年轻人本就不是真心欲责罚那些下人,一听此言,又是对柏安安连连道谢,感激不尽。 柏安安瞥了眼桌上的茶水与零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却又担心食物里被人下了毒,只得忍着饿,移开目光,右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继续听着年轻人一句又一句的客套话。 年轻人是施员外的大儿子,施府从商,与江湖半点瓜葛也无。这位施公子在今夜之前,与柏安安素昧平生,此次也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今夜之事的源头还是要归结于柏安安和一名同伙翻墙进员外府盗画,若不是柏安安失手被擒的话,恐怕今生二人都少有交集。 单看这位施公子的表现,柏安安还有点心虚。 第34章 「师父?」 柏安安下意识地重复地念着这二字,目光微妙地打量着女子。 第36页 她这次拿的剧情可能真的是什么王妃青楼奇遇记了。 这个系统,怎么不能专注开发武侠?剧本,演不来演不来。 柏安安立刻反应了过来,提高了音调,质问:「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你把为师扔在施员外府上不闻不问,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吗?!」 女子脸上的愕然转瞬即逝,身子一扭,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手绢,向柏安安一甩,娇嗔:「师父英明神武,小小一个施员外,怎么能困住您呀!」 柏安安忿忿不平:「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啊,你不知道施府的人多坏,饿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就顺势将女子面前的那碗馄饨端了过来,快速地喝了一口汤,又坐得离女子远远的,生怕这碗馄饨再被抢走。 深夜里能有一口热腾腾的馄饨汤喝,真是太美了。 这碗馄饨就像是特意给柏安安准备的一样,女子一点也不意外柏安安的动作,还笑吟吟地看着她将馄饨吃得一干二净,又埋怨道:「师父这次的手脚怎么这么慢,可在那里又见到了什么宝物?」 柏安安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闻言,脸色又沉了下来,兇巴巴地看着女子:「什么宝贝,你师父让人给抓着了,他们还把我吊起来,严刑拷问。」 「什么?!」女子脸色当即变了,拍桌而起:「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柏安安正欲阻拦,又见那女子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回了原位。 白兴奋一场的柏安安:「 嗯?」 女子又拿起了手帕,微微曲起手指抵着下巴,无限娇羞地说着:「星儿一介女流,贸然上门,不好。待我先回去换件衣裳。」 柏安安忍住翻白眼的,开始在脑中思索着她看过的哪本小说或电视剧里有个叫星儿的女侠。 女子又道:「不过,凭师父的本事,那施员外府上到底有什么人物,竟然能擒住师父?」 柏安安有些尴尬,她暗想着,凭自己这点压根不存在的三脚猫功夫,加上一个这么不靠谱的徒弟,以后被擒住吊打的机会可能还多着呢。 但为了维护一个师父的尊严,她又一脸高深莫测地答:「不过是戏弄他们而已,敢对为师不敬的,为师也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这馄饨摊至子时才收摊,她们二人也便闲坐到了子时才离开。柏安安不知住处在哪,而她的这位女徒弟也显然没有马上回去的意图,二人便也在无人的长街上漫步走着。 柏安安抬眼看了看天色。 今夜无月,天空中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乌云,漫天繁星在夜幕之下闪闪发光,一切看上去都轻快又明朗,就连风中也带着快意江湖的爽朗。 柏安安鬼使神差地说着:「夏天,快到了吧。」 「拜託,夏至已经过去很久了。」星儿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幅画,在柏安安面前转了一圈,如献宝一样献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道:「怎样,这幅《归鸟傍斜阳》还不是被我偷到了,这世上就没有我司空星儿偷不到的东西,师父,愿赌服输,拿来吧。」 司空 柏安安很想问她是不是有个叫司空摘星的哥哥或者父亲。 柏安安一把拍掉司空星儿伸出的手,又伸手要去抢那幅画。司空星儿早有预料,轻轻一跃便站离柏安安三米远,手指指着她:「又想赖帐了是不是?」 柏安安也不动,就站在原地,傲慢地扭过头:「我怎么知道这幅画是真是假,总要看一眼才知道吧。」 虽然抢到那幅画对她的任务没有丝毫的帮助,但一想到自己为了这幅画受了那么多委屈,如果还不能亲眼看看这幅被众人珍视的名画长得什么模样,那也太委屈了。 司空星儿不屑地 嘁 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么,你又不会赏画,你无非就是想看看这画值不值钱,趁我不注意时拿走这幅画去当掉,我才不傻。」 此时的司空星儿比在馄饨摊时要活泼许多,想来她本身的性格就是这么跳脱。 柏安安没有想到她穿越前的原身 居然是个在徒弟心中形象这么糟糕的师父。 但她又不愿就此认输,便道:「好啊,你不肯给我看,肯定是心中有鬼,看来这幅画是假的,这个赌,是你输了才对。」 司空星儿跳到她面前,作势就要将画卷打开,然而她的手刚碰到画卷上的细绳,马上又移开了。她见戏弄到柏安安,面有得色:「我们赌的不就是我能不能从施府把这幅画偷出来吗,在施府的时候你已经验明正身了,而我也的确出入犹如过无人之境,毫髮无损。所以呢,还是我赢,不要再找藉口了,拿钱!」 赌的居然只是银两。 柏安安已经是虱子多了身上不痒,两手一摊,耍赖:「要钱没钱,要什么都不给!」 司空星儿气急:「嘿,好啊你个柏安安,为老不尊!就你这样,还为人师表,我呸。」 柏安安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司空星儿后退两步,将柏安安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两边,摸着下巴,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哪里不对劲呢,你身上的这套衣服是从施员外府上偷的?行行行,你快把衣服脱下来,天一亮就拿去当,兴许那掌柜的鼻子坏了,闻不到这股死猪味,还能给你拿出个几两银子。」 她又嘆气:「哎,师门不幸,我怎么就认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师父呢。」 第37页 第35章 油炸出香气的桃仁研磨成屑,加入到秘制的酱汁中,被一同倒进了放着熟豆芽的拌碗充分搅拌,直至豆芽与酱汁完美融合,再被倒出装盘,其上淋了一层香喷喷的香油,这盘才算做好了的桃仁拌豆芽被伙计端走,连同着另一道核桃枸杞子烧四季豆一起上了桌。两道冷盘上桌后,桌上又陆续摆上了八道主菜,正中摆着的,是一碗鲜香四溢的鱼汤,和一碗香气醇厚的猪脑汤。 柏安安看着这名今天才出现的道士徒弟,笑得亲切又诚恳。 看这个徒弟对她这么孝顺的份上,想必他就是她此次任务需要攻略的目标人物了。 柏安安端起茶杯,道:「来,孝顺徒儿,我敬你一杯。」 道士徒弟同是举起杯,又顿了顿,盯着柏安安手里的杯子:「师父不喝酒吗?」 柏安安还在思考道士到底能不能喝酒时,道士徒弟立刻改了口风,连连道:「不喝酒,不喝酒,喝酒伤脑子。」 柏安安:「 」 这个徒弟虽然孝顺又多金,十足可爱,却总有些傻过头了。 柏安安感慨:「哎,可惜星儿今天不在,错过了你请的这顿饭,实在可惜。」 表情诡异的道士徒弟:「 没关系,等下次师妹回来,我再请客。」 柏安安一脸激动:「那就这么说定了!哇,还好你师妹不在,她不在也挺好的。你师妹那嘴,整天叭叭叭说个没完没了,可怕死了!」 道士徒弟木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 柏安安扫了桌上的饭菜一圈,筷子落在了她左手边的杭州煨鸡上。淋了香油的烤鸡已被片成片状,形状整齐地躺在碗中,既美观也方便客人取食。加了绍酒特制的酱料香味已完全融进了鸡肉之中,吃到口中,清香的荷叶气息又与烤鸡的鲜香融为一体、相得益彰,更显美味。 杭州煨鸡旁,隔了一道菜,便是龙井虾仁。而龙井虾仁的另一盘,还有一道荷叶粉蒸肉。 柏安安眼里只看得下这三道菜了。 道士徒弟心中暗道不妙,连忙给柏安安舀了一碗汤,殷勤地劝着柏安安喝汤,还道:「师父不要光看着那三样菜,其他的菜也可以尝尝嘛。」 他又将一块鸡丁夹到柏安安盘子里。 柏安安接过了鱼汤,又看了眼那盘核桃炒鸡丁,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语气有些迷茫:「核桃鸡丁,砂仁炖鱼头,还有这碗猪脑汤 怎么感觉好像都是药膳呢。」 还都和脑子有些关系。 道士徒弟见到柏安安发现了他的苦心,激动地连连点头,又指着另几盘菜:「还有,这盘参杞炒鸡杂、桂圆炒苋菜,这碗天麻蒸鸡蛋,这两道凉菜,还有师父您面前的这碗柏子仁粥,全都是徒儿特意为您点的,都是补中益气、健脑益智的药膳。」 全都补脑子。 补一补她那被人打坏的脑子。 柏安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手中的筷子还能灵活地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仁,她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直到将食物全然咽下,才幽幽地道:「你是不是对我的脑子有什么误解?」 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良久,才问:「师父,我是谁?」 「 」 这种问题,一般会出现在哲学研讨会的开头,也会出现在初级阶段穿越者穿越成功后与他人的第一次对话中。 一般问得出这种问题的,不是自己脑子坏了,便是妄图把别人的脑子弄坏。 作为第二次穿越到武侠世界里的人,也作为曾经在另一个武侠世界、另一个动不动就黑化的反派面前生活过许久的聪明人,柏安安并不认为这个问题会如表面那样的简单。这名道士见她的第一面便乐呵呵地称唿她为师父,还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早餐,他连师父是谁都记得,怎么会忘记他自己是谁?而如果这名道士怀疑柏安安的身份,又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这样简单粗暴地问她? 更要命的还有这一桌子的补脑药膳。 柏安安伸手为他舀了一碗猪脑汤,送到他面前,又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她未置一词,一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 倘若司空摘星不是司空摘星,或者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个司空星儿,那么司空摘星也不一定会继续怀疑柏安安。 偏偏柏安安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好在司空摘星并不怀疑柏安安的身份,他只是怀疑柏安安的脑子。他嘆了口气,端起那碗猪脑汤,对着碗便大口地喝了一口。猪脑汤鲜香醇厚,大厨高超的手艺使这碗汤里没有夹杂着一丝的腥味,可一入口,他心里又有难言的苦涩。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居然还强撑着什么也不敢说,是有多不信任他啊。 为了配合柏安安,司空摘星强忍着心酸赔笑道:「师父想多啦,我这不就是太久没见师父,好好孝敬师父一顿饭嘛。」 柏安安双眼一亮,一指桌上的菜:「孝敬孝敬?这都是,日常的孝敬?」 司空摘星点点头。 第36章 柏安安很想说,这个提议一点也不如何。 放着画卷的锦盒静躺在桌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她从行李中找出的夜行衣发呆。 她的原身一定武功不低,她穿越来时,穿着的不是夜行衣,只是一身方便行动却并不算颜色暗淡的短打。只有武功不差,而且对前往施府盗宝这一行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才会这么自信。然而原身那么自信,还是被施府的人抓住了,所以一点也不自信的柏安安,要去施府,必须要穿着夜行衣。 第38页 司空摘星是想让她亲自报施府将她倒吊在柴房这一仇,而且要让她一个人去,说是这样才能算是真正地为自己报仇。可偏偏柏安安并不觉得施府做错了什么,主人抓贼是正当的,滥用私刑在古代似乎也不是什么过错,她一点她也不想去报这个凭她的武力值根本不可能报成的仇。 就凭她一个人就能报仇的话,她也不会被倒吊在柴房里了。 她既然报不了仇,没事穿着夜行衣往施府跑,没事也要变成有事。 柏安安放弃了夜行衣,慢悠悠地换上一身短打。反正她的徒弟不打算跟她一起去,她单枪匹马前往施府,到底去没去成施府、报没报成仇,除了她自己和施府中人无人可知,施府的人将画送给她了,更不会再来讨要。所以,她今夜只需要在这座江南小城里转悠一夜,再找家当铺把这幅画当掉,回来后再和她的徒弟们瞎吹一同,这样就既不失她在二位徒弟面前的威严,还可以乘机攒下点私房钱,至少可以偷偷吃碗馄饨。 她将画卷绑在身后,悠哉地哼着小曲,推门出去。然而她刚出门,便见到司空星儿风情万种地靠在柱子边,对她一甩手绢,抛了个媚眼,道:「师父,我听师兄说您要去找施员外报仇,这回星儿同您一起去,感动吗?」 「 不敢动。」 她才不要和这个不靠谱的徒弟一起去施府找死。 柏安安立马将脚缩回,退回屋内,就要将门合上。 然而一双女人的手已拦住了门。 司空星儿眨着眼睛,娇嗔:「师父!您就带我去嘛,师兄说您昨夜在施府上受了伤,已忘了许多事,身手也大不如前,有星儿在身边,总会帮到师父的。多个人,多双手,揍人的时候也多份力气。」 柏安安干笑:「徒儿身娇肉贵,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这等小事,为师去便够了,何必再加你一人,何况你的力气也不大,这份力气没有也可以。啊,天黑了,我该去睡了,什么报仇,什么施员外,明天再说吧。」 「就算师父不想报仇,这画总是要还的吧。」 柏安安顿了顿,露出释然的神情:「你说到这画呀,我觉得,施公子已经送给我了,既然是我的东西,哪有什么还不还这一说法。而且人家都送给我了,我再还回去,多驳他的面子。」 司空星儿一脸讶异,用手掩住了嘴,又后退一步,以不敢置信地目光打量着她:「师父,这,收受无良商贾的赠礼,这不是违背了您一贯的原则吗?」 「 」 柏安安以为,她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为什么她不靠谱的原身和不靠谱的徒弟居然也会讲 原则 二字啊! 入夜,三更时分,打更的更夫缓缓经过施府外墙的小巷,施府的灯便渐次黯淡。 柏安安趴在墙头,她眼见身旁的司空星儿身手敏捷地从墙头跃下,双脚落地却一点声响也无。司空星儿的衣着如常,穿着层层叠叠复杂又绮丽的衣裙,行动却丝毫未受干扰,她一踩上地面,便自然而然地弯着腰,灵敏地沿着墙快速隐于黑暗,向施府内院行进。她的速度很快,未有多久,柏安安便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柏安安趴在墙头,看着离她不仅的地面,放弃了挣扎。 她没有轻功,随随便便跳下去,要摔瘸的! 司空星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折返回来,将意图在墙头上睡一会的柏安安捂着嘴揪了下来。柏安安算是彻底上了贼船,不得不小心地跟在她身后,像是裹了小脚的女人一样以别扭的小碎步飞快地小跑。 也许是因此时是在做贼,不仅她的动静小,胆子小,眼界也小了许多,顿时觉得施府的格局也要比昨夜要大了许多。 那副画最早是收藏在施员外的书房之中,施员外的书房与卧房自然在同一个院内,此时灯已歇了,把守在院门的守卫也面有倦色,防备松懈,正是她还画的好时机。她打算先将画归还,就算到时候被抓住了也能有个理由辩解。司空星儿又抓着柏安安跃上了屋檐,向她指了指几个房间的屋门,又比划了一通,然后也不管柏安安看没看懂,就要将她放下去。 柏安安却反手死死抓着司空星儿的衣袖,用气音问:「你不会再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 司空星儿瞪大眼睛摇摇头,也用气音答:「师父放心,星儿定然会护送师父安然无恙地回去。」 她又看了看周围,补充:「这里没有埋伏,师父放心吧。」 话毕,也不待柏安安再有反应,就将她送了下去。 司空星儿趴在屋檐,对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柏安安有点懵。 她隐身在黑暗之中,贴着墙,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 她记得司空星儿指了好几次这扇门,这应该便是书房了。 她学着古装剧里常演的画面,用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奈何屋内未有点灯,她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她细细听了会,也未听见什么声音,便大着胆子将手掌覆在门上,打算推开门。 第37章 在近郊的竹林里,生起了一团火。 白衣人用几根树枝做出一个简陋的烤架,上面架着两只已被处理干净的乳鸽,高高窜起的火苗舔舐着乳鸽外表的一层薄油,已被烤出金黄色泽的乳鸽香味四散。 柏安安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离火坐得更近一些了。 第39页 白衣人听见动静,只是微抬眼皮,凉凉地看她一眼,仍旧一言不发。 从他将柏安安从施府救出,再带到这片竹林里,再在这里烤乳鸽,整个过程都未与柏安安说过一句话。 柏安安对于这种高冷型的陌生人很是头疼。 她也不知道原身到底认不认识这位救命恩人,如果认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唿对方。 但她如果再不说话的话,反而更要让人生疑。 她清了清嗓子,期期艾艾地答谢:「多、多多多谢。」 白衣人微微皱眉:「你不认识我?」 「那,那哪能啊!」柏安安条件反射地坐直身子,又悄悄移得远些,眼眸一转,反又哼了一声,道:「我应该认识你吗?」 火中不时发出 噗呲 的细响。 白衣人低笑一声,语调也要较上句话温柔了些,道:「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的徒弟。」 柏安安愕然。 她深深感觉到,作为在武侠世界里一点也不出名的她,无论在武侠世界遇上了什么人、什么事,多半都是冲着她徒弟来的。 就连这个白衣人也是为了她徒弟才出手救她。 这样也好,如果是她徒弟的朋友,原身和对方也不怎么认识的话,她也不必太过担心穿帮了。 「名师出高徒,优秀的徒弟太多,我也没有办法。」柏安安耸耸肩,尽量放轻松语气,试图给对方一种 我也是个高手啊 的错觉,道:「不知道阁下说的是我哪一位爱徒呢?」 白衣人像是来了兴趣,挑眉看她:「你有几个徒弟?」 柏安安眼神飘忽不定:「我啊,桃李遍天下。」 「那最出名的那一位是谁?」 柏安安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直到现在,她知道的就只有两个徒弟,而要说叫得出名字的,就只有司空星儿了。 可是在武侠小说里,女性角色除了大反派以外都很弱化,她若是说司空星儿,会不会露馅了? 她急中生智,忙道:「当然是,你认识的那一个呀!」 「那万一我认识的正好不是你最出名的徒弟,怎么办?」 「那 那我就介绍我最出名的那位徒弟给你认识。」柏安安拍拍胸脯,大有 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的意思,又恭维对方:「不过,方才我观兄台武功高强,轻功更是一绝,比我的徒弟要厉害得多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白衣人的一双眼似笑非笑:「比你的徒弟都要厉害?」 柏安安点点头,又一脸痛心疾首:「想想方才,我的徒弟将我一人扔在施府,而兄台你却于刀光剑影中将我救出,岂止是身手比我的徒弟要好,这等胆识和魄力还有侠义心肠,都是我那几个孽徒比不上的啊。」 现在换徒弟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白衣人却移开了视线,盯着烤架上的烤乳鸽,手中还不时地将其翻转个面,似是要专心烹饪。柏安安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极力想看出些什么,然而白衣人的半边脸都被面具遮挡住了,哪怕面前的这堆篝火燃得再盛、火光再亮,她也永远看不清对方的脸。 过了一会,白衣人将一只烤好的乳鸽递给柏安安,又开口道:「施府的那帮人不过是乌合之众,阁下能教出司空摘星这样的高徒,想必轻功也差不到哪去。以阁下的轻功,就算打不过,也定然逃得过的。」 柏安安露出尴尬一笑,揪着鸽子腿,小口地吃着。 被白衣人一句话扎到心,当前,她也没了胃口。 这次的徒弟实在太不靠谱了,动不动就扔下她,这次不是有这个神秘的白衣人相救,恐怕真的要被扭送去官府了。如果她再不学会轻功的话,难保不会再被坑一次,江湖上处处刀光剑影,被坑一次,指不定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一定要轻功,或者,召唤出技能与轻功相似的式神。 会飞的式神一定是带翅膀的,而带翅膀的式神又有技能与飞有关 柏安安似有心灵感应般,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她先前从未注意的,溪边石盘堆积着的一堆鸽子羽毛。 羽毛之中,若有若无地泛着紫色的光芒。 柏安安霍然起身,一脸激动地就要往溪边跑,然而她未跑几步,又停住了。她这时才反应到方才白衣人还说了些什么,她看向白衣人,一脸惊恐:「司空摘星,是我的徒弟?」 夏凉如水,柏安安在竹林里睡了一夜,醒来时便未再见到白衣人的身影。对方似乎只是顺手救她一回,闲聊了一会,并未打算就此跟着她前去寻找司空摘星。他不告而别,只言片语也未给柏安安留下,还好心地沿路给她做了记号,以免她会在竹林里迷路。 然而他的记号未免做的太过隐晦,等柏安安注意到有部分竹子上刻着奇异的北斗星阵时,已经快中午了。 她孤身一人,歪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竹林,从小城的东边,走到了小城西边的小酒馆。 她一脚踹开司空星儿的屋门,愤怒地指责:「司空星儿!你居然又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司空星儿却不在屋内。 柏安安对着空气发脾气,更觉气闷在心头,不甘地踢了一脚椅子,决定回屋再睡会。 然而她一回头,便看见倚在门外柱子边上,对着她抛媚眼的司空星儿。 第40页 第38章 陆小凤并没有看见柏安安的脸,因为她刚踏进酒馆,就立刻被司空星儿拉回去了。 司空星儿将柏安安拉回后院,确认陆小凤听不到这边的动静后,才压低声音对柏安安道:「你要学轻功,不必找司空摘星,我找到一个比司空摘星还适合的人选了。」 柏安安半信半疑:「不是说江湖上轻功最厉害的人就是司空摘星吗?」 「是。」 「那我们还不 」 「但他不适合教你。」 柏安安皱着眉头看她,一脸不满:「为什么,我是他师父,要他教我轻功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老要阻止我,难道你们兄妹之间 」 柏安安双手交叉在胸前,忍不住大开脑洞。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司空星儿与司空摘星有关,但她也不敢确定,她虽没怎么看过原着,但也从没印象陆小凤传奇里面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书里如果真的有司空星儿这一人物,定然要有点作用,如果是正面人物,要么就是大名鼎鼎的江湖女侠,还要给陆小凤下绊子的那种,要么就是陆小凤的红颜知己。 但司空摘星那么出名,没有理由司空星儿又有戏份、又有身份,结果还没什么名气吧? 难道司空摘星和司空星儿的关系不和?司空星儿仅仅是借着与司空摘星的关系出场打了个酱油,但又因兄妹不睦,所以司空摘星也不会主动提及这个妹妹,司空星儿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书中? 这个理由,其实也不是很充分。 但目前为止,司空星儿的表现,似乎的确是和司空摘星不太对付啊。 柏安安嘆了口气,正要劝司空星儿几句,不想司空星儿已不在院中。司空星儿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房里,描眉梳妆,精心打扮,才扭着腰走到门口,对着等着她的柏安安道:「师父,你看我美吗?」 柏安安摇摇头:「我不看,你快带我去找司空摘星!」 「师父啊,这世上,哪里有徒弟教师父武功的道理呢?这岂不是乱了师徒伦常吗?」 司空星儿居然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柏安安怔了怔。 她目光游离,又挠挠头,语气飘忽:「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司空星儿趁热打铁:「我给师父找的这个人,他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一绝,虽然比师兄还是要差点,不过也够用。而且,这个人对女人最有耐心,只要他肯教,保你不出半月,绝对 」 她停住话头,打量着一脸期待的柏安安,良久,才想出了句最为合适的形容:「飞得比苍蝇还快。」 「 」 柏安安深唿吸,又抓住司空星儿的手,语气生硬:「我们还是去找司空摘星吧。」 司空星儿此时却忽然像座山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柏安安如何也拉不走他。 柏安安道:「我好歹是你师父,你师父像我,好歹也是个妙龄少女,说不上文武双全,却也是机警过人,长相吧,也是貌美如花。你呢,你给我找什么师父,对女人最有耐心,好色?飞得比苍蝇还快,猥琐!又好色又猥琐,一定也丑得要命,这种人给我当师父,给你当太师府,是你疯还是我傻啊?」 司空星儿却乐了:「你说的不错,你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个人又好色又猥琐,还丑得要命,最可怕的是,他的脸上,还长了四条眉毛。」 柏安安看看酒馆,又看看司空星儿,半晌,才指了指酒馆,小声问:「陆小凤?」 司空星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柏安安却又开始犹豫了。 和主角走得太近,要么是女主角,要么就是女炮灰。 但也有可能,是个完成任务的契机。 她脸上的犹豫皆被司空星儿看在眼里,司空星儿又提高了音调:「不想学轻功了?」 柏安安低下头,害羞地揪着衣角:「可是 可是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教我轻功,难道,你还要我,去 他吗。」 司空星儿终于翻了一个她很早就想翻、却又隐忍至今的白眼,「你醒醒,他好色,但也不是飢不择食。」 柏安安:「 」 酒馆里的人来来往往,又散了不少,然而陆小凤还在喝酒。 他不仅在喝酒,桌上还摆着几盘小菜,当中有一盘武侠小说里最常见的酱牛肉,他对这盘酱牛肉极为喜欢。路边的酒馆不少,但想要开得长久又红火,往往还需要老闆娘会一道拿手菜。而最好的拿手菜,便也是最简单的拿手菜。 只要能做好这盘酱牛肉,便足以讨许多客人欢喜了。 酱牛肉是冷食,初端上桌还不觉香气特别,一入口,秘制的酱汁与牛肉的鲜香便在口中化开,肉软却不面,筋弹却不硬,处处皆是点到为止,方让人回味,也最是配酒。 然而他不是来喝酒的,他并非专程来喝酒,他喝酒喝得慢,吃这盘酱牛肉也是细嚼慢咽。 司空星儿便是在此时,从酒馆之外,迤迤然走到陆小凤对面的那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她一言不发,面上也像结着层寒冰,并非拒人千里之外,也显不出半分轻浮,与她平日里张扬模样大相迳庭。 第39章 柏安安认为,她可能是第一个,亲眼看着自己的徒弟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拿下浪子主角并完成生命大和谐的,假的穿越者了。 第41页 别人的穿越都是苏苏苏、美美美,只有她,是不停地被坑被坑被坑。 而且拿的永远是师徒剧本而不是恋爱剧本。 好!气!啊! 柏安安在院子里站了会,决定去酒馆守株待兔,指不定她就能现学现用司空星儿那一招,开启恋爱副本呢? 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先从门内走出的是陆小凤,他理了理衣上的皱褶,徐徐走出。他一眼便见到了傻站在院中的柏安安,微笑着对她点头,正要开口。 柏安安却脱口而出:「这么快?」 陆小凤: 这句话,毁了陆小凤对柏安安的第一印象。 柏安安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时间太快了 不不不,不是你想得那个快,是 」 她怎么觉得,这句话,她越解释反而越奇怪? 陆小凤的脸色果然更差了。 好在司空星儿虽在房内,却已将柏安安在院子里说的几句话听的一清二楚,她神情古怪,像是想笑却又憋笑憋得辛苦,她走出来,对着陆小凤道:「你看吧,我说她是被人打坏脑子了。」 陆小凤冷笑一声,冷冷瞥她一眼,表示他现在一句话也不想相信。 能让陆小凤生气的人不多,而能让陆小凤一直生气的人,少上加少。 尤其是在眼见着司空摘星因柏安安失忆,而不得不以司空星儿的身份伴与其身边做戏,更觉有趣。 女人与女人之间总是有更多的话可说的,如今的柏安安和司空星儿愈发亲密。桌上已摆满了酒菜,气氛和谐,酒品一般的柏安安只喝了几杯酒就有了醉意,她与司空星儿同坐在一条长凳上,左手搭在司空星儿的肩上,右手将酒杯一放,十足郁闷地说:「我好惨啊 」 她说着,热泪盈眶。 嘻嘻哈哈的陆小凤被她吓了一跳,追问:「柏姑娘,你怎么了?」 柏安安听了这话,就像是被人鼓舞了一样,愈发来劲,皱着脸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可怜 我一觉醒来,居然被人倒吊在柴房里,严刑逼供,丢尽了颜面!在江湖,也算 」 她本想先卖个惨拉近距离,结果一说到原身在江湖上的成就时,就忍不住卡壳。 她贴近司空星儿,悄悄问:「也算,也算什么来着?」 司空星儿被她的靠近弄得十分不自在,悄悄扭着身子,绞尽脑汁地为柏安安打圆场:「也算,也算 」 说起来,柏安安在江湖上还真没有什么成就。 柏安安恨铁不成钢地在她后背拍了一掌,又强行挽尊:「也算是个人物!」 陆小凤和司空星儿诡异地对视了一眼。 柏安安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僵硬,不禁沮丧:「干嘛,你们这是干嘛。我要是不厉害,司空摘星,能心甘情愿做我徒弟吗?!」 陆小凤乐了,举杯道:「对对对,柏师父果然是个人物。」 司空星儿的表情有些幽怨。 陆小凤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糗一糗司空摘星,又道:「不过,依我之间,司空摘星在江湖上虽有些薄名,却还是个贼,柏师父人品出众、武艺 高强,为何要收他为徒?」 司空星儿沉下了脸,正要反驳,却被柏安安抢了话。 关键时刻,柏安安绝不给徒弟掉链子,一拍桌子,气势磅礴:「我乐意!名门正派我见多了,没意思!」 陆小凤正要对其另眼相看、司空星儿正要为其感动时,又听柏安安嘆了一口气:「哎,就是我这两个徒弟实在不争气。」 她饱含热泪:「他们坑我啊 两次,足足两次都把我扔在施府里任人宰割 」 陆小凤算是看出来了,柏安安卖不完惨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他端着酒杯,嘆气:「柏姑娘的事我已听说了。哎,你非要收这样的人为徒,就难免要经歷这样的事。」 司空星儿瞪他:「怎样的人?」 柏安安觉得如果只靠司空星儿,恐怕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进入正题,她道:「我收的徒弟,自然也毫无怨言。我别无所求,现在,想得也只是能不给我的徒弟们拖后腿而已。哎,可惜啊,我现在已失了武功,迟早要成为我的徒儿的负累,打不过倒也无妨,这最要紧的是,我得会跑啊 」 陆小凤一脸比柏安安还惋惜的模样,道:「司空老弟别的不行,这逃跑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柏姑娘既然是他的师父,想必轻功也是江湖一绝,如今柏姑娘失忆,真是江湖的一大损失啊。」 「往日的事过去也就过去吧,重要的是把握当下。」柏安安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举着酒杯,一脸郑重,「我要重学轻功,还请陆公子赐教。」 她不管陆小凤同不同意,先把这 拜师酒 喝下了。 陆小凤干笑一声,摇摇头:「这可不行。」 柏安安脸上的笑僵住了,带着质询的目光看向司空星儿。 陆小凤又道:「柏姑娘受伤一事可大可小,如今什么也未搞清楚,又强行学习武功。习武时,血气于全身经络中流通,若是姑娘脑部受伤,可能会引发别的后果。要我说,习武之事可先放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当日,施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和柏安安的真实情况完全不符。 但按照目前的状况,柏安安也没有别的理由反驳他。 第42页 她面上认同陆小凤的说法,又起身坐到了桌边的另一侧,从陆小凤的对面,坐到了旁边。她还另外叫了几坛酒,殷勤地给陆小凤倒酒。 既然没办法学轻功,那就只能先灌醉陆小凤,将他身上的以津真天碎片取走。早日召唤式神,也算多了个逃命的办法。 然而陆小凤的酒量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一般,甚至,陆小凤的酒量,就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一样,无论灌下多少酒,他面有醉意、眼有醉意,就是人没有醉意。 第40章 (倒v,看过勿买!) 柏安安醒来时, 正见到陆小凤和司空星儿站在她床边,他们脸上蒙着一层面巾、眼上也蒙了一圈黑色轻纱。 「你们这是要夜探施府?」她对二人的造型百思不得其解, 「遮住脸是个好主意,可是遮住眼睛,这个想法就有点太大胆了。」 陆小凤清了清嗓子, 撤下脸上的纱布, 左手握着一个被合上的画卷摇了摇,道:「我们刚才在看这幅画有什么玄机, 担心画上有毒, 才有了这一举。」 柏安安并没有醉,她昏倒只是因为, 所以她醒来时,没有宿醉后的沉重, 却始终觉得自己未睡够。她搓热双手按摩着眼睛, 点了点头,又忽然停下动作,脸色诡异地看向二人:「担心画上有毒, 那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也带上面巾?」 她睡得那么沉, 唿吸也比清醒时更要绵长, 他们俩还在她床前打开画卷, 是生怕这画上的毒毒不死她吗! 陆小凤和司空星儿对视一眼,又默契地移开视线, 一个人看着墙上的摆设, 另一个看着屋顶的房梁。 他们俩, 压根就没考虑过柏安安。 柏安安已然认命了,她连翻白眼的也无,伸手便要拿那副画:「给我看看画上画的是什么。」 不等陆小凤有所表示,司空星儿已将画抢走,藏在身后:「你别看了,我可不想三天后去荒山野岭找一具干尸。你快起来,我们现在就要去拜访施员外。」 柏安安面有异色,陆小凤立刻接话:「而且你必须去。」 陆小凤和司空星儿说得好听,说是来施府找出真相,给她治好失魂症,可柏安安却觉得,这两个人是打算拿她做筏子,借着带她上门请罪的名义,结识施员外。 他们这次不是来做贼,故而是堂堂正正走的大门。 可是施府上下,除了后院的女眷外,全都认识了柏安安这张脸,又有谁会让她进大门呢? 开门的小厮一看见柏安安,立刻将大门关上了。 柏安安耸耸肩:「不怪我吧,谁让你们非要带我来的。」 陆小凤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额头,嘆口气,又要敲门,却见施府的大门再度打开。 他脸上的笑还来不及绽放,施府的小厮一人举着一把扫把就将柏安安往外赶,一脸兇恶:「你这个贼,再来,我们就直接报官了。」 柏安安一点委屈都未有,立刻拉着司空星儿兴奋地说:「快快快,他们还没报官,我们快走!」 司空星儿表示不想理她,并将她扯到身后,对着施府的小厮柔柔一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的这张脸已可迷倒不少男人,只这么一笑,小厮不仅记不得要赶走柏安安,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呆呆站在原地。 陆小凤连忙开口:「还请向你家主人通报,陆小凤前来拜访施员外。」 小厮回过神,愣愣地问:「你说 你叫什么?」 后面的小厮反应敏捷,连忙用扫帚打了问话的小厮一下,对陆小凤十分客气:「原来是陆公子,还请陆公子稍等,小的立刻去通报主人。」 这,便是差距了。 陆小凤跟着管家走在前头,后边还簇拥着几名小厮,而司空星儿和柏安安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后边,期间司空星儿还时不时对前方转过头观察二人的僕人抛去一个媚眼。柏安安心里有说不出的怪异,挽着司空星儿的手臂,小声道:「凭什么呀,施员外又不是江湖中人,为什么对陆小凤就这么客气?」 而且还差别对待,对她那么凶! 司空星儿几度想缩回手,但柏安安视她如姐妹,也将她视作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紧紧攥着,她如何也松不开手的。她别扭地动了动肩膀,又小声地回应柏安安:「但凡做大生意的,和江湖人有些来往并非坏事。」 柏安安却对陆小凤特殊的主角体质另有想法:「可但凡和陆小凤结识的,要么是想惹麻烦,要么就是已经惹了麻烦。」 仔细想想,书里叫得出名字的角色,要么就是幕后黑手,要么就是幕后黑手的小弟,要么就是主角揪出幕后黑手这一过程中牺牲的炮灰,只有极少数的主角外挂型角色,比如西门吹雪、花满楼、司空摘星等可以安然无恙活过全系列小说,但也都是属于封神级别的。 司空星儿对柏安安的总结十分认同,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施员外属于哪一种?」 「肯定已经惹了麻烦。」柏安安脱口而出,又看了眼四周,冷笑一声,「还敢得罪我柏安安,不仅是已经惹了麻烦,而且是还想再惹更大的麻烦!」 如果不是见识了柏安安的不靠谱,司空星儿或许还会被她现在的气势给震住。 司空星儿道:「你先前说,那位施公子不仅不责怪你盗画,还将画送与你,他不认识你,却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几分对你的敬畏之意,直到你愿意收他为徒,他才立刻变了脸色。这位施公子只怕是早就认出你的身份,或者说,是认出了我的身份,他知你与司空摘星相识,但他对盗贼又十分不耻,所以他敬畏的,不是你也不是司空摘星,而是司空摘星的老朋友,陆小凤。」 第43页 「难怪施府的人对陆小凤的名字反应如此之快。」柏安安恍然大悟,又不由紧张起来,「这么说,他惹的麻烦已经大到要像陆小凤求救了?」 司空星儿和柏安安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意是:找到机会就跑。 第41章 (倒v,看过勿买!) 入夜。 施府的人并未因柏安安的赔罪而放弃了对她的防备, 哪怕整个施府都陷入了沉寂,灯光渐灭, 但客房四周巡逻的人手从未少过,换班的间隔与次数也安排得十分妥当。 可惜,天黑之前, 客房里就已经没有人了。 三道黑影潜到了施公子所住的庭院。 柏安安提了提脸上的面纱, 和司空星儿一同凑在窗台之下,顺着一条细缝往里看去。 屋顶上的一片瓦被掀开, 画卷顺着孔隙滑了下去, 画卷上的细绳一抖,整幅画卷就在床边打开了, 司空星儿手中的一粒花生米也恰在此时打进屋内,打在了沉睡中的施公子身上。 「哎哟 」 柏安安都替施公子觉得疼。 床上的帐幔晃动, 一只手掀开床帐, 向外看去。然而只是这么一眼,便再也移不开双眼。 月光从屋顶上孔隙泻下,正正好照亮了画卷。 他的目光由上至下, 映入眼中的先是展翅高飞的归鸟, 它们在斜阳余晖下飞回山林, 飞回自己的家。山林中树木茂盛, 清澈的溪流自山上蜿蜒而下,见此画, 仿佛就可听见潺潺水流声。而在画的下半部分, 有一美人坐在溪边石上, 长发如墨般散于水中。 画在空中轻微地抖动,就像是月色赋予了美人灵魂。她伸出纤纤玉手拢起了湿发,墨色的长髮绕着纤细又白皙的手指,待发上的水被沥去大半,她才缓缓转过了脸。她的眼神如清澈的溪水一般灵动又干净,微垂的眼皮颤抖着,透露出女儿家的害羞带怯。她的鼻樑高挺,鼻尖微翘,单是侧面就已美得摄人心魂。菱形的红唇润着水光,贝齿轻咬下唇,嘴角却又忽而勾了起来。 她在看他。 她在对他笑。 施文彦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他已将这些天对自己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伸手要去拉住由画中走出的美人,然而他的双脚踏在了地上。由脚底传来的冰冷触觉提醒了他要正视自己身上的狼狈,他只穿着里衣,他未梳洗,他的形象一塌煳涂,他要如何面对她 无论是在屋顶的陆小凤,还是在窗边的司空星儿,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看见的只有施文彦,只有施文彦对着一幅画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浑身都忍不住颤抖。 只有一直未看见画卷的柏安安目瞪口呆。 她看见了,她看见从画卷中探出半个身子的女人 花!鸟!卷! 柏安安当机立断,扯过司空星儿,轻声耳语:「再不把画拿走,我怕他会疯。」 司空星儿也意识到这一点,连忙又打出一粒花生米,正中睡穴。施文彦一倒下,那副画卷便落到了地上,柏安安三人闯进屋中,司空星儿与陆小凤合力将施文彦搬到床上,柏安安便乘机拿起了画卷。 花鸟卷已藏进了这幅水墨画中,看着她眨了眨眼,又归于平静。 这画是花鸟卷,是ssr,柏安安必须想尽办法带走此画,并且要与花鸟卷定下契约,将花鸟卷变成她的式神! 她将画卷捲起,陆小凤慢步从她身后踱出,不解地问:「方才你们看到了吗?施文彦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对劲。」 司空星儿点点头,目光同停留在了柏安安手中的画卷:「我怎么觉得他那副模样,似乎是看到了画上出现了什么?」 屋顶上被掀开的瓦还未盖上,月光顺着孔隙正洒在了方才画卷落地的地方,陆小凤心中一动:「不会是这幅画在月色之下会出现什么奇怪的图案?」 柏安安正疑惑为何施文彦能看得见花鸟卷,听闻此言,担心让陆小凤也见到花鸟卷。毕竟花鸟卷是式神,是鬼,鬼怪一说若要是在陆小凤面前成真了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要想办法掩饰掉花鸟卷的身份,便道:「不可能吧,什么画会这么古怪?而且就算是有什么图案,能稀奇到什么地步,能让这么多男人都失魂落魄?要我说,应该还是你们先前的推断,这幅画上沾染了 ,施文彦是中毒了。」 第42章 (倒v,看过勿买!) 三人废了这么大气力合演一场戏, 得到的有用消息却并不多。 这幅画的主人本不该是施文彦,而是江南花家的花二公子, 只因画送来的那日,同在场的施文彦一眼认出了此画是十几年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 千金笔 吴乐游吴画家的遗作,施文彦对此画甚喜, 而花二公子却不喜书画, 便将此画送给了施文彦做个顺水人情。而这送画之人身份,别说是施文彦, 就连花家二公子也不知道。 当时送画之人只说是武当派弟子, 并未道出真名,且也只是留下了画说是送与花二就马上离开, 一刻也不做停留。花家七公子在江湖上交友甚广,花二想当然地认为是有人慾借他讨好花七, 只是马屁拍错了地方, 故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本是有人慾藉此画加害花二,却不想这画未如他所愿送到花二手上,反而使施文彦惶惶不可终日, 紧张了不少时日。 司空星儿不由感慨:「朱意远、钟嘉卫都是江湖中人, 歧建柏已是半只脚踏入, 第44页 催命鬼 已是朝廷命官。花家是富甲一方的商人, 花家大少爷前些年携妻儿四处游玩,花家产业多数交由花二掌管, 花二可以说是江南最有钱的富家子弟了。权力、势力、财力都卷进了, 看来这幕后主使之人, 心不小呀。」 柏安安正好走到一棵树下,忽而一跳,拔下了一根树枝,她无聊地把玩着手上的树枝,问:「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司空星儿嗤笑一声:「要是有关系我就不这么说了,就是没有关系,此事反倒棘手了起来。这些人住在天南海北,所做的营生也毫无关联,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见上一面,如今却都被同一个人威胁着。我真想不出想杀他们的人到底有什么意图,这几个人,除了花二以外,也并非是在江湖、官场最出名的人物,若不是寻仇,杀他们有何意图?可若是寻仇,这些人身上好像一点相同之处都无 」 「不,他们有相同之处。」沉默良久的陆小凤忽而出言打断了他。 柏安安和司空星儿停下脚步,齐齐看他。 他道:「这些人,全都有妻儿。」 柏安安一脸无语:「所以,这是来自单身狗的报復?」 作为贼,司空星儿对官与富的动向十分敏感,她喃喃自语:「花二是一年前成婚,听说是夫妻和睦、如胶似漆,前几个月花二的妻子生下一子,后来的满月酒,我也去蹭了呢。至于 催命鬼 ,我虽没喝过他家的酒,不过,他却是神捕门里出了名的爱妻如命,夫妻恩爱多年 」 陆小凤神色凝重:「钟兄、朱公子和歧总管与他们的妻子都是出了名的夫妻恩爱,人人艷羡的佳偶。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行兇之人恐怕就是因此而要谋害他们。」 然而就算他们的猜测真实,也对这桩案件的推进毫无帮助。 好在画现在在他们的手上,兇手特意以画布局,说明此画在这个局里有着特殊意义。就算他还想加害花二,也定要先将画从他们的手上拿走,只要他们三人看住此画,这段时间内或许也不会再有人遇害。陆小凤拜託施文彦向花二传了口信,让他这段时间小心行事,当务之急,是顺藤摸瓜找出兇手。 画作的原作者吴乐游十几年前便已销声匿迹,一时之间也难找出下落,唯一的线索便是送画的武当派弟子了。 「天下的道士千千万,花家仅凭着对方的片面之词就相信他是武当中人,你们说,万一这武当弟子的身份也是假的,这该怎么办?」 陆小凤笑道:「柏姑娘不必担心,不管这身份是真是假,想必送画之人也是刻意要将视线转移至武当派,我们没有其他线索,武当总是要走一遭的。武当派是名门正派,对此事也有多有帮助,何况,我记得那位吴画师,也是湖北人士,若是武当派走访无果,也可去寻找吴画师的家人。」 柏安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陆小凤和司空星儿将柏安安送到了门口。 三人道别后,柏安安刚要推门,却忽然转过身,抓住正要离开的司空星儿:「你说,你为什么和我打赌,不赌别的,这么巧就要赌这幅画?前几天我见你师兄也是道士打扮,该不会 这件事和你们师兄妹有什么关系吧?」 司空星儿对柏安安强大的联想能力产生敬佩之感,她向陆小凤投去了求救的眼神,不想陆小凤此时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司空星儿,补刀:「你不会真的 ?」 司空星儿连忙甩开柏安安的手,后退几步,瞪大眼睛看着二人,又恶狠狠地数落着二人,怒道:「你们俩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我司空 司空星儿,哪一点像作奸犯科之辈了?」 柏安安和陆小凤齐齐打量着司空星儿。 「哪一点,都像。」 在得知兇手的目标是花二、只要不再接触画卷就不会死亡后,施文彦才终于放下了心,他不仅将所知道的一切都实情相告,还对陆小凤三人产生感激之情,将三人当做是朋友、恩人看待。柏安安才回到房中未有多久,施文彦就差人送来了不少答谢礼,其中就有两小坛三白酒。 柏安安心中明白,施文彦是商人,这些礼物绝不是白送,有送必要有回。他可送的便是财物,他们回的,就必须是对他性命的保障。 她等至更夫打更后,才提着小酒,悠悠地走出房门。 她才不会忘记她穿越而来的任务呢。 陆小凤天生就是万事屋的命,动不动就要给朋友解决麻烦、破案,但柏安安不是,柏安安只是个穿越到异世完成任务并搜集ssr的游戏玩家而已。她的终极任务是要搜集ssr,她现在的初级任务,是要攻略目标人物。 她也不知目标人物到底是谁,但要么是司空星儿,要么就是司空摘星,总归不会差的太远。司空星儿和司空摘星既然是兄妹俩,她巴结了一个,另一个也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第43章 (倒v,看过勿买!) 柏安安都不知道目标人物是谁,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攻略了目标人物,她只可惜这几日都没怎么查看系统, 故而现在还是无法确定目标人物的身份。 这下,司空星儿、陆小凤和施文彦都有可能了。 倒是司空摘星成了最不可能的人。 寄人篱下,柏安安也便没让侍女将早餐端进屋内, 而是随大流去了厅中。江南的早点精緻小巧, 桌上摆着几碟金黄色的油氽糰子、生煎、锅贴与糕团,见柏安安来了, 侍女又添了碗桂花酒酿丸子放在她面前, 笑着道:「听侍奉姑娘的丫头说柏姑娘好甜口,若是桌上这几碟用不惯的, 大可吩咐下来,我便让厨房再准备几样清淡的甜食来。」 第45页 柏安安深深悔恨自己当初玩的为什么不是古代角色扮演游戏, 为什么不能穿越成千金大小姐, 而是要在江湖上含辛茹苦地养徒弟吃刀子。 她摇摇头,用最温柔的声音答:「不用了,辛苦你们了, 这样我已很喜欢。」 施文彦不在, 司空星儿未来, 整张桌子就坐着陆小凤和柏安安。陆小凤本一心一意地吃着早餐, 此时也不由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 柏安安喝了口甜汤, 摆出一副阔太太的模样, 身子一扭, 看向陆小凤。陆小凤没由来地有一种见丈母娘的错觉,也立刻放下碗筷,端正态度,挺直了腰杆低头受教。 虽然他这一生,似乎没多少机会听丈母娘训话。 柏安安语重心长:「陆公子一表人才,潇洒不羁,我也知你风流浪荡惯了,过惯了浪子生活,居无定所,身边的红颜知己也是换了又换。」 这听着就有点指责他是负心汉的意思了,陆小凤张口就要解释,却被柏安安拦下话头。 她接着道:「我是理解陆公子,也不觉得这有何错处。」 陆小凤觉得稀奇了起来。 江湖上的浪子不少,爱上浪子的女人也不少,但凡浪子有了红颜,就有了羁绊与牵挂,有了牵挂便不再是浪子。爱上浪子的女人虽爱浪子,却也渴望浪子能停下漂泊,为她而造一个家。不能为女人停下脚步的男人,在女人的眼里总是错的。 陆小凤虽偶尔会有些自恋,却从没认为柏安安喜欢过自己。他猜到柏安安是为了昨晚撞见的尴尬场面而说话,是为了司空摘星说话,更觉好笑,却还是客气地说:「请柏姑娘直言。」 柏安安一时语塞,组织了会语言,才故作高深地教育他:「陆公子,红颜如朝露,若不珍惜,便只是露水情缘。可露水是转瞬即逝的,把握不住,也难回头了。」 往浅了说,她希望陆小凤和司空星儿就算要散也是好聚好散,往深了说,陆小凤身边危机四伏,她也希望陆小凤能保护好司空星儿的安全。 陆小凤本还有点受教了的感觉,但一想到司空星儿的皮囊之下是个男人,就有些哭笑不得。 柏安安也不是个爱拿乔的人,话一说完,也觉得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面对着一桌美食只管撒欢了开吃,倒是陆小凤几次吞吞吐吐,也不知要不要讲司空星儿的身份讲出。 看柏安安这个样子,她不知司空星儿实际是个男人,整天与司空星儿勾肩搭背,私房话也说了不少,也算是很吃亏了。如果她知道司空星儿就是司空摘星,那司空摘星 一定没有好日子过。 陆小凤便下定了决心要讲出实情:「柏姑娘,其实,司空星儿就 」 「星儿今日不会来了。」 柏安安正夹着块锅贴要往嘴里送,顺着来人的说话声向前望去,看见还穿着一身道士服的司空摘星,蹦蹦跳跳地向他们走近。 就算穿着道士装也看不出半分道人气质,柏安安瞬间否定了昨日冒出的那个想法。 司空摘星的易容术可谓天下第一,时男时女,时老时少,就连陆小凤都分不清他真实模样是如何,陆小凤头一次见司空摘星这样打扮,对方不表明身份,他一时还不敢相认。 柏安安认同放下锅贴,一脸惊疑:「你师妹怎么不来了?」 因为司空星儿和司空摘星不会同时存在。 且昨夜那么尴尬,他可没有脸再以司空星儿的身份出现在柏安安面前了。 司空摘星何时都不忘糗一糗陆小凤,他斜睨着陆小凤,哼了一声,又阴阳怪气道:「被负心汉伤透了心,自然要离负心汉远远的,还来干嘛?」 柏安安神色复杂:「你师妹一个人走,能安全吗?还是去找回来吧。」 司空摘星摇摇头:「师父不必着急,以师妹的脾气,她不想来,谁也找不到她。」 陆小凤平白无故做了司空摘星换身份的挡箭牌,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冷冷道:「是啊,除了她自己,谁还能找得到她。」 第44章 (倒v,看过勿买!) 平静的水面忽而咕咚一声, 柏安安从水底冒了出来。 她的长髮已然湿透,还有几片花瓣贴在湿发上, 她扬起手,热气腾腾的烟雾悠然而上,与一室的薰香混在了一处。她已很久未有这么舒心地洗过一次澡, 尽管她要做的事还很多、很急, 但一到此处,她就意识到着急是最无用的事。 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这是一定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最干净、最香的一天。她在禅房里坐了一会, 也不等钟声响起,就自顾自地走了出去。 小和尚已在门口等着她了, 一见着她,也未多看她一眼, 恭敬地问了好, 便不再多言,只引着她向外走去。 果然,菜早已上桌, 不管她早来迟来, 都一定不可能比一直坐在这里的陆小凤能早一些吃到苦瓜大师做的菜, 而一旦陆小凤先动筷了, 柏安安不必担心陆小凤一点也不给她留些食物,却也不会认为陆小凤会给她留下多少佳肴。 她和司空摘星对视一眼, 嘆了口气, 乖乖坐到桌边。 苦瓜大师做的素菜是天下无双的美味, 但凡要吃上他做的菜,一是要他高兴请你来,二是来者一定要沐浴薰香、千万不可惹怒了他。然而这两个规矩,在陆小凤面前,都瞬间失效了。 他们三人一到这里,苦瓜大师便乐呵呵地让陆小凤在这里坐着,却又要求柏安安和司空摘星必须要沐浴薰香后才能来。旁人要吃苦瓜大师的菜,虽不需要时时恭维他,但吃相也一定要斯文。可陆小凤就像是半个月都没吃过东西的饿鬼一样,狼吞虎咽,而一旁的苦瓜大师不但不生气,还笑呵呵地给他夹菜。 第46页 柏安安对偏心眼没什么好感,连带着对这桌菜也没抱多大期望了,她慢吞吞地夹着块锅贴豆腐,送入口中,然而她一尝到这豆腐的美味,立刻双眼一亮,忍不住赞嘆:「怎么这么好吃!」 陆小凤吃得急,急得甚至没时间说话,他只管埋头吃,司空摘星动作不停,嘴上笑道:「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想吃苦瓜大师亲手做的菜,今日你有这个口福,就专心吃吧。」 许是因为柏安安目前算是个 病人 ,司空摘星对她的优待也要多了些,然而在陆小凤和苦瓜和尚的眼里,这优待除了师徒情,似乎有多了些别的。 陆小凤难得停下筷子,喝了杯酒,道:「司空摘星说得对,苦瓜大师做的素菜,就连武当派向来洒脱的木道人吃过一次,就再也捨不得洒脱了。」 柏安安对木道人并不了解,只听到武当派三字,意识到陆小凤是有意提及,便一脸好奇地配合:「江湖上这么多名士,这位木道人 很出名吗?」 话题算是引到木道人身上了,只是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想不到柏安安会以这种方式来引导话题。 看到苦瓜大师面上的诧异,司空摘星直截了当地说:「我师父前些日子撞坏了脑袋。」 柏安安: 看来是真的很出名了。 陆小凤笑呵呵地说:「这位木道人也没什么厉害的,只不过是武当派辈分最尊贵的长老,他自称自己是下棋第一、喝酒第二、使剑第三。不过,他常年和古松居士一同云游四海,除了苦瓜大师这里,恐怕在这天下能偶遇到他的地方,也不多了。」 苦瓜大师这才开口,他板着脸,颇有些不乐意:「原来你不是特意来吃我做的菜的。」 陆小凤道:「当然不是。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想个法子到这里吃你做的菜的。」 苦瓜大师的脸上才又有了笑,却是道:「不过,你要是想在这里遇见木道人也并不那么容易。」 陆小凤颇有些紧张:「你与木道人 」 「非也非也。」苦瓜大师摇摇头,「只是他近日痛失爱徒,不知去了何处排解苦闷,恐怕有一段时日都不会在江湖上露面了。」 陆小凤的脸色当即变了,问:「武当派中出了何事?」 苦瓜大师嘆了口气,道:「前些日子,武当派石字辈弟子石鹤暴毙,石鹤是木道人的得意弟子,也是同辈中最优秀的弟子。梅道人曾有意将这掌门衣钵传于他,不想他正值盛年,忽然就急病离世,哎,可惜了。」 「忽然急病离世?」柏安安反覆思量着这句话,还是一头雾水:「什么病啊,来得这么急?」 按照苦瓜大师的说法,石鹤在这江湖上定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武林高手的身体状况自然没的说,何况他又正值盛年,什么病会让一个盛年的健康男子一夜之间就暴毙了? 苦瓜大师稍有迟疑:「这 武当派弟子并未详说,我也无从得知。不过石鹤是木道人最得意的弟子,他的内力与剑法不仅在武当最负盛名,在江湖恐怕也遇不上几个对手,一举一动皆被众人关注,既然说是急病,就应当无误。」 柏安安自然看出苦瓜大师对石鹤名声的维护,明白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面上略有些尴尬。陆小凤忙出言解围:「柏姑娘倒不是质疑石鹤的死因,自从柏姑娘受了重伤后,不免对伤病敏感,一听到疾病重症就要问上两句。」 苦瓜大师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他本就不打算责备柏安安,听了陆小凤此言,也便顺着他的话问:「不知柏施主是受了什么伤,可有贫僧帮得上忙的地方?」 「说来惭愧,我受了伤,得了失魂症,对往日许多事都毫无印象,甚至连何时何地、怎么受的伤,都记不得了。」 第45章 (倒v,看过勿买!) 无论在何时何地, 年轻又英俊的男子总会吸引许多路人的目光,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对美的事物难以抗拒。 而在武当山脚下的这个热闹城镇里,同一日,同时来了三位俊美的年轻人。 这已足以在无聊的民众嘴里成为一番午后闲聊谈资了。 柏安安穿着一身素色的男子衣袍, 伸手正了正头上的发冠, 她感受到路人向她投来的注视礼,十分坦率地说:「我感觉大家都在看我, 是因为我比你们两个长得好看吗?」 她走在二人之间。 司空摘星平视着她的发冠, 道:「可能因为你长得最矮。」 柏安安的身高并不算高,在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的衬托下, 简直像个小矮子。 柏安安恼怒地踩他一脚,却已被司空摘星灵活地躲开了。她瞪着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今日不再做道士打扮, 不仅衣服换了,就连脸和身高也换了。他彻彻底底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带着小鬍子的道士, 也不是到处抛媚眼的女子, 他看起来比谁都正经。他穿着一身简单又不算寒酸的墨色衣袍, 腰间配着一把剑, 一张清秀的脸上还显出几分少年稚气,看起来倒像是个初涉江湖的年轻世家子。 司空摘星的伪装从来不仅浮于外表, 他要伪装起别人来, 从头髮丝到脚趾尖都不会有丝毫的松懈, 他的声音和动作都是经过刻意拿捏而成,而他的表情,甚至是气质,全都是伪装出的。 「别以为我已经原谅你了!」从发现司空摘星压根就没用真实面貌面对她时,柏安安才意识到司空星儿是不存在的,完全是司空摘星假扮的。她已和司空摘星冷战了数个时辰,至少在马车上时一句话都未搭理过他。 第47页 司空摘星脸上显出几分无措来,道:「师父,别生气了,不然我请你吃饭来赔罪?」 他的言语和动作,完全符合他现在伪装出的身份。 柏安安对他入戏的本事十分佩服,没好气道:「司空摘星啊司空摘星,你怎么这么会演,我居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陆小凤笑了一声,道:「柏姑娘,这我就要说句公道话了,你连画卷上那道剑痕都没看出,怎么还可能看得出司空摘星的易容?」 柏安安当即泄了气。 画卷上有一道剑痕,剑痕不长,只是正巧将画卷上的一片花瓣分成了两半。这道剑痕虽说不上引人注目,但只要细心些,也不难发现,偏偏画卷到了柏安安手上,柏安安只顾着看画上的美人,从没注意到这道剑痕,这道剑痕反而是苦瓜大师发现的。苦瓜大师不仅发现了这道剑痕,还发现这副画卷是新近重新裱过的,这样重要的线索,险些就让柏安安忽视了。 柏安安嘟囔着:「你们不是也没发现嘛 」 自从那日司空摘星盗画后,这幅画多数时间都被柏安安拿着,且虽然柏安安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不在月色下赏画便可平安无事,但司空摘星和陆小凤都不是很想冒这个险。 在柏安安看不见的身后,二人相视一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人约定了时间和再次碰头的地点后,陆小凤便先去寻找他的老朋友,而柏安安和司空摘星则负责带着画去镇中的各个画斋询问,寻找出当时带着这幅画裱画的人的身份。 这座城镇不算小,分布在东南西北四处的便有七家画斋,他们二人第一个去的是离武当派下山之路最近的一家画斋,也是城中最出名的画斋。伙计见二人气度不凡,知晓来意后就将他们请上了二楼。 画斋的二楼,坐镇着一位上了年纪、头髮花白的老先生,也是这家画斋的主人。 画卷缓缓打开,老先生只看了眼画,便点头,道:「不错,这正是老朽亲手裱过的画。」 「先生是否还记得当时这幅画的主人是谁?」 老先生反问:「不知公子为何要找此人?」 柏安安见他脸上似有防备,反倒觉得这名老先生不仅还记得送画的人,恐怕还认识对方、知晓对方的身份,她道:「我并非此画的主人,数日前,我在城外遇上匪徒,幸好有一位武当弟子出手相救,才倖免于难。只是这位武当弟子当时并未留下姓名,神色匆匆地离开了,只留下了这幅画。我不知他的性命,贸然上山也担心惹出误会,于是就先在城中的画斋问问看,若是能先知恩公的姓名,也方便我上山寻他好好答谢。」 她说的情真意切,然而老先生却并不怎么相信她。 他抬眼看她:「数日前?是什么时候?」 柏安安尚在斟酌,司空摘星便随口说了个时间:「不到一个月。」 老先生却是长长嘆了口气。 他道:「二位要寻找恩公,只怕老朽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老朽见过上次带此画前来的人,也是武当弟子,不过可惜,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身亡,这幅画应当在他身亡后已转交给了别人。」 又死了一个。 柏安安大胆猜测:「敢问老先生见过的那位武当弟子,可是石鹤少侠?」 晌午已过,醉月楼二楼靠窗的桌子都已被人占满,然而陆小凤还是没出现。 柏安安和司空摘星从来就不是恪守规矩的人,他们已叫上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并十分有默契地打定主意要让陆小凤结帐。 司空摘星道:「想不到石鹤竟然也曾是这幅画的主人,如果他的死和这幅画也有关系,恐怕这趟浑水实在不浅。」 柏安安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敷衍地点了点头。 司空摘星颇有些无奈。 他道:「今日过后,你还是在城中的客栈等着吧。你武功不高,脑子也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一定罩得住你,你在客栈里等着,一旦抓住兇手,找出治好你的解药,我就来接你。」 「你才脑子不好,你师父我武功盖世,哪里需要你罩着。」柏安安毫不客气地瞪他一眼,道:「再说了,那副画卷只对男人有效,没有我帮你们俩看住这幅画,你们中招了怎么办?」 司空摘星嗤笑一声:「你真以为我信你说的那一套啊?你连吃饭的傢伙都不会使了,逃命的轻功都不会,怎么就偏偏对这副画卷如数家珍?省省吧你!」 柏安安无话可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包间的门被打开了,二人回头看去,正是陆小凤。而陆小凤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陆小凤脸上似有苦笑,向二人使了个眼色,还十分难得地抱拳行礼,客气地说:「抱歉,我来迟了。」 司空摘星嘿然一笑,道:「无妨无妨,陆兄方才说要去找你在这儿的几位红颜知己,不知道这次找到了几个?」 第46章 (倒v,看过勿买!)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 三人并未在城中住一晚上,而是趁着天色还亮, 急急上了武当山。 武当派弟子众多,这一路上见到的穿着道服的弟子并不算少,但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到了半山腰, 陆小凤向看守解剑池的弟子说明来意, 便有弟子一路带着他们到了会客厅,送上茶水, 让他们稍作歇息。 第48页 柏安安累得一脸是汗, 索性将手帕覆在脸上,毫不在乎形象地瘫倒在椅上, 哀嚎:「不行,我一定要学会轻功, 太苦了, 走路真的太苦了!」 想她一个连一周只上一次的体育课都会想着法子偷懒的人,竟然跟着两个男人,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在半个下午里一口气爬完一座名山,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蹟了。 站在她身后的武当弟子一听柏安安的声音, 又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 以图离她更远一些。 陆小凤自然没漏掉这点可疑之处。 当今的武当派掌门是木道人的师弟梅真人,他已不是一个年轻人了, 双鬓微白, 神色间还透着几分疲倦。这几分倦意不免让人意外, 毕竟这样的神色实在不应该出现在名门高手的脸上,更不该出现在一派掌门的脸上。他虽是一派掌门,却并不因此而倨傲,他的态度很平和,面对陆小凤还时常露出和善又慈祥的笑。 他听得武当派弟子可能捲入了一桩连环杀人案,语气不由郑重起来:「武当派弟子众多,内门弟子平日的一举一动皆有记录,我会命人排查半月前去过江南的弟子,不过外门弟子的出入管得不严,排查起来可能不会很顺利。」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一幅画:「这是苦主施公子所画的肖像画,他当日与那名武当弟子有一面之缘,这画像未必准确,却也可作为一条线索。」 梅真人点了点头,身边的道人便接过了画,却有一名年轻道人不满开口道:「仅凭那人穿着武当道服和片面之词就认定了歹人出自我武当,岂不是太武断了!」 梅道人当即叱下他,面露尴尬地对三人笑道:「管教不严,使三位见笑了。」 陆小凤道:「哪里,这位道长说的极是,仅凭片面之词绝不可认定此事与武当有关,不过这歹人既然故意将矛头指向武当,想必也不是巧合,何况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都不能放过,这才有了此举,如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 「三位为缉拿兇手劳心劳力,武当派自当配合才是。」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陆小凤嘆了口气,将话题引到石鹤身上,道:「我来的这一路上,听闻了些和贵派有关的消息,得知武当门下的第一剑客石鹤道长近日急病暴毙,不知 可是真的?」 在场的武当派弟子脸色皆寒了几分。 梅道人脸上的笑也收敛了,点了点头,道:「是。石鹤也属我派门下最出类拔萃的几位弟子,忽得急病,药石无灵,就此去了,日前已下葬了。」 柏安安一时之间,竟也分不出梅道人的神色究竟是悲多还是痛多。 不过她看得出,梅道人不是很愿意提及这个话题。 陆小凤却还故意问:「我早听闻石鹤道长少年英雄,剑术的造诣在江湖上也少有人可及,如今竟 真是天妒英才。敢问他得的究竟是什么病,竟然去的这般快?」 「人已去了,什么病也不重要了。」梅道人摇着头,站了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疏远,道:「贫道还有要事在身,只怕不能和三位再叙下去了,三位所託付之事,武当派定全力以赴,只是还需些时间。既然 天色已晚,三位如不嫌弃,这几日也可先在武当小住。石鹿,这三位贵客的住宿由你负责,这位姑娘身无武功,在武当小住这几日,你需多加照顾。」 不知何时暴露身份的柏安安目瞪口呆。 本跟在梅道人身旁的小道士走了出来,至三人面前,道:「三位贵客,请同我来。」 武当派之内也有多个小院供客人居住,因柏安安的女客身份,他们三人却是被安排了两个院子。 石鹿站得远远的,指着息风小院的牌匾道:「柏姑娘,这个院子是特意给女客准备的,其内的物品一应俱全,只是武当派内并无女弟子,弟子也不会随便进女客居所,姑娘在此凡事也须得自己来做了。我会命人在门外守着,若有危险,姑娘可高声求救,不必担忧。」 柏安安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凡事自己做,那饭呢?」 石鹿愣了愣,道:「这个不必,我可命人将饭菜送来。」 柏安安长长地 哦 了一声。 她并未就此停下,而是跟着陆小凤与司空摘星,一同去看了看他们的住所。也不知是不是武当派刻意安排,柏安安总觉得自己住的地方与陆小凤的居所相隔老远,而且还地处偏僻。 司空摘星小声问:「你们有没有发觉,武当弟子似乎对女人避之唯恐不及,比和尚还要怕女人。」 柏安安点点头,斟酌了一会,摸着下巴问:「呃 道士,也戒色吗?」 司空摘星噎了噎,道:「不仅戒色,也戒酒,戒肉。」 柏安安有些沮丧:「戒肉 又要吃素,不然我们晚上下山去吃吧 」 眼见话题要被柏安安歪得没边,陆小凤悬崖勒马,道:「我也发觉了,武当道士虽然戒女色,但从前也并无如此这般避讳,方才在厅中,武当弟子一听出你的声音,便立刻站得远远的,往日并无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47章 (倒v,看过勿买!) 柏安安很快就吃到自己意图 调戏 石鹿道长之事的苦果了。 武当派弟子, 已经不止是避柏安安唯恐不及,更是视柏安安为妖魔鬼怪, 初见她时还只是躲,她若是多说一句话,就直接刀剑相见。 柏安安当机立断, 决定在司空摘星来找自己之前乖乖地待在屋子里。 第49页 然而寂寞实在折磨人。 她将庭院里已收集到的以津真天碎片又搬了出来, 一片一片地摆在桌上,可无论是系统里核对的数字, 还是她自己人工算出的数字, 都离召唤出式神所需的数目远着。 这些碎片,除了几片是在树林里那堆从乳鸽身上拔下的羽毛中收集到的, 其余的都是她通过各种方式对陆小凤上下其手,从陆小凤的身上 揩油 揩到的。 她牺牲了本就不存在的节操, 还是没能练成 轻功 。 好气啊! 柏安安怒而拍桌, 桌上的碎片同被震了一震,甚至有几片还掉到了桌子底下,她的豪情立刻烟消云散, 又连忙钻到桌子底下捡回碎片。待所有的碎片被她放回系统中去, 她长长嘆了口气, 将那幅《归鸟傍斜阳》取了出来。 画卷被她平铺在桌上, 没有月光时,这幅画就像是一幅平常的名家画作, 落到不会赏画的人的手上, 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柏安安左手托腮, 右手在桌上轻叩着,语气慵懒:「出来吧。」 画卷上忽得光芒四射,又有飞鸟与花叶从画卷中涌出,花鸟卷穿着一身华服,从画卷中飞出,还悠悠地转了个圈,站在了柏安安面前。 柏安安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花鸟卷已然转过了身子,直直往床边跑去,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趟,伸着懒腰,心满意足地说道:「还是躺着舒服。」 画卷上的美人已经消失了,柏安安惊奇地问:「难不成你在画里的时候,只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跪坐在溪边?」 「可不是这样嘛。」花鸟卷委屈巴巴地说着:「我天天跪在画里,除非照到月光,否则轻易是不可出来的,而我难得出来一次,还没和这些人说上几句话,月光一走,我就得回到画卷中去。和人类相处,怎么就这么难呢?!」 柏安安点了点头:「那是挺不容易的,不如你到我的庭院里住着,整天想躺就躺想飞就飞,多自在啊。」 捡到式神碎片和捡到一只式神的后续操作是完全不一样的,式神碎片并没有意识,只要柏安安捡到碎片,将碎片放入庭院中,凑够了数目就可召唤出只听命于自己的式神;而捡到一只式神,就像柏安安捡到的这只花鸟卷,花鸟卷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在这个世界也有自己的过往与记忆,想要让这只自由的花鸟捲成为自己的式神,也必须要先经过对方的同意才可。 要让一个拥有力量和自由的式神甘心 臣服 于自己,柏安安并不认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 没想到,花鸟卷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好呀!」 柏安安愕然。 花鸟卷还热情地说着:「我怎么去你的庭院呀,不然我现在就去吧,人类的世界真的是太复杂了,你的庭院里一定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美丽又可爱的仙女,来来来,快带我进去!」 「 」 柏安安觉得,式神的稀有度是与智商没有半毛钱关系的。 见花鸟卷智商不高,柏安安双手放在胸前,板着脸,道:「在进庭院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是 倒贴钱 卖身的花鸟卷一脸天真:「什么问题?」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幅画里?为什么施文彦见到你就像魂魄都被人勾走一样失魂落魄的?」 「怎么问题这么多 」花鸟卷坐起身,看了眼桌上的画卷,撇撇嘴,道:「这幅画是一个人类画的,我也是人类画出来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柏安安故作惊讶:「人类居然可以把你这个仙女画出来?!」 花鸟卷抿嘴微笑:「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画我的那位公子在这幅画上倾注了不少心力,我初见他那日,他不过三十多岁,正是人类的盛年,身体却已很虚弱,他将他的生命献给了我,故而画中的我才有了生命。我被画出后未有多久,他就不见了,或许是死了,这幅画几经流转,落到了不同人的手中,我见过了许多人类,我也不知道谁是谁,不过,他们看我的眼神却都很相似。」 这样说来,花鸟卷并没有刻意去加害别人。但花鸟卷本就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存在于人间,依她的话和现在的状况来看,所有与花鸟卷有接触的人,极有可能无形之中都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花鸟卷,才导致了这一系列的悲剧。 「你在画中时对外界发生的事难道一无所闻吗?」 「那倒不是,可又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位公子一样什么话都愿意同一幅画说,什么时候都想带着这幅画。我只知道,当初画出我的那位公子自称乐游,他有一妻一儿,不过关系并不融洽,他那妻子可讨厌我了,天天都想把画扔了,还是后来那位公子将我藏在了一处石室中,我才没有被扔掉。我在画中藏身多年,忽有一日那石室被炸开,石室中的珍宝被人抢走,我也因此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见过了许多 」 一旦回忆起往昔,岁月里的过往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来。 第48章 (倒v,看过勿买!) 贼人已遁走, 然而这场风波在武当派之中的影响不小,至少这一夜是众人难眠。 息风小院, 头一次这么热闹。 院中灯火通明,梅真人和两位长老一同踏进了小院,三言两语便又将武当派今日的守卫重新安排了一遍, 又对柏安安道:「武当派防守严密, 息风小院也深在腹地,不想竟然混入了宵小之辈, 此我武当之过, 老夫惭愧。」 第50页 柏安安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连累了武当。」 她看了眼院中的架势, 也不由心中犯憷,道:「那贼人是为画而来, 如今他已得手, 想必是不会再来了,诸位道长都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还是谨慎为好。」梅道长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坐了下来, 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对着陆小凤问:「我听陆公子所言, 看来柏姑娘丢失的这幅画背后还大有文章,既然这画在武当出事了, 武当弟子绝不可袖手旁观, 还请陆公子将这背后实情和盘托出。」 先前陆小凤只说了他在调查一桩连环杀人案, 也只说了有受害者曾在江南看见过武当弟子,但具体的情况都没细说。 毕竟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石鹤。 除了陆小凤三人和梅道长,屋里只有受了伤的石鹿和年幼的石雀。 陆小凤的目光扫了眼屋中,梅道人平和地说:「无妨,石鹿方才与贼人交手过,石雀虽年幼却也能保守秘密,都是可信之人。」 陆小凤这才将画卷之事全盘托出,提到石鹤时也未作保留,还道:「我们在山下城镇中的画斋中得知,石鹤道长生前也接触了此画,我非有意议论亡者,只是道长这急病来得古怪,如果此画真有些问题,只怕道长暴毙 是有心人陷害。敢问掌门,石鹤道长之死是否有异?」 如果将先前梅真人对所有事都能泰然自若的神情看成是戴了层面具,那么陆小凤的这句话无疑使这张面具多了一条裂痕。 石鹿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柏安安的注意力全然被他引开,她坐到他身旁的小榻上,以老母亲般慈祥的口吻循循善诱:「世事无绝对,或许石鹤道长的死与接触过这幅画的其他死者略有差别,但一个武功高强的青年男子暴毙也定有问题,你难道就不想找出真相吗?万一你师兄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怎么办 」 石鹿却紧抿着嘴,再也不愿纠缠于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在等梅真人开口。 过了许久,梅真人才缓缓嘆了口气,道:「石鹿说的不错,这是不可能的。」 陆小凤道:「能让梅真人这么肯定,看来石鹤道长并不是暴毙。」 「陆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是,石鹤未死。」 石鹿面有不忍,微微摇了摇头,而年幼的石雀站在他身旁,脸上却显露出几分不满来。 石鹿和石雀是梅真人的弟子,与石雁的关系则要更亲厚些,石雀对石雁的伤十分小心,石雁在石鹤假死的这段时间受了重罚,武当派对外宣称石鹤暴毙 所有的事组合在一起,也就不难窥出真相了。 梅真人道:「我不知这画卷之事,只不过石鹤从来都没有得过急症,也没有失魂落魄等异常的表现,他是有违武当派的门规,与女子私定终身,被逐出师门。此事被揭发后,他自觉无颜行走江湖,也不愿累及师门,便自己毁去容貌,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故而武当派也依他的意思对外宣称他是得了急病而暴毙。」 正是因为石鹤还活在这世上,所以梅真人和石鹿才能言之凿凿地说石鹤之死与画卷无关。 石鹤已被逐出师门,也自毁容貌,故而参与作案的可能性很低。 柏安安斟酌着问:「石鹤道长本是出身名门,年纪轻轻便已极富盛名,以他这般人物,若是被逐出师门,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与死了恐怕也无异吧?」 梅真人看她一眼,沉重地点点头,道:「他如今行踪已无人可知,就算活着,恐怕也并不好过。」 陆小凤却恍然大悟:「这么说,那么幕后主使的意图不也达到了吗?」 梅真人皱眉:「若是画卷上涂了毒粉,使碰过此画的人中毒而死,这也能理解。可依你们的意思,难不成你们认为这幅画不仅可以使人中毒身亡,还可以蛊惑人心、逼着石鹤去有违教规不成?」 这种说法对旁人而言实在是太过离奇。 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是亲眼见过施文彦的古怪表现,他们虽并不能确信,却也不会排除这一可能,只是在面对梅真人的质问却也不由慌了神。所幸柏安安的反应不慢,立刻出言解围:「梅真人莫恼,这世上哪有绝对的事呢。石鹤道长年纪尚轻,在武当派的资歷却不浅,想必是幼时便已拜入武当门下,以梅真人对他的了解,他像是好色之人吗?这世上不一定会有逼着石鹤道长去违背教规的画,却也的确是存在可蛊惑人心的手段,也许是那画上涂了乱人心智的药,有旁人加以引导,才使石鹤道长犯了教规。还有呢,我知道的苗疆蛊毒,似乎就有种叫情蛊的玩意,中蛊之人会慢慢爱上对他种下蛊毒之人。此类手段或许还有更多,倘若石鹤道长是被贼人迷惑才有违教规,罚也当罚,难道梅真人就不想找出在背后陷害武当弟子的贼人吗?」 在武侠世界里,似乎用巫蛊之术来解释阴阳术,才容易让人接受。 梅真人对柏安安的话半信半疑,却也不愿冤枉了石鹤,沉默半晌,才问:「那你们想要如何调查此事?」 就算梅真人认可了柏安安的说法,但石鹤也亲口承认了自己违背了教规,石鹤已不是武当弟子,武当愿意协助他们查案,却并不会在此事上耗费太多的人力与物力。 次日一早,先前照料石鹤的弟子承泽便带着三人去往石鹤的房中。 第51页 承泽并不知石鹤叛出武当可能别有隐情,一路上都很沉默,就算最擅长交朋友的陆小凤主动开口,他也只是生硬地蹦出只言片语,不会多谈。 石鹤在武当派生活了二十多年,留在武当的回忆太多,故而他虽已离开了一段时间,他的居所却还维持着他走时的原样。 触景生情,承泽沮丧地垂下头,语气低落:「师兄出了这种事,惹了众怒,知晓内情的弟子都与他彻底断绝了来往,别说是来这里,就连路过门口都不愿意,也无人愿意收拾这里的东西。」 第49章 (倒v,看过勿买!) 汉江水上, 浓重的雾气像是层层叠叠的白纱,遮住了人的双眼, 甚至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位南王世子妃,就住在这江上。 他们还未下水,身上却并不比下了水的人好受, 雾水沾湿了他们的头髮, 也将他们身上最外层的那件衣裳染湿,无孔不入的寒气早已钻进了骨头里。 柏安安窝在船里一角, 瑟瑟发抖:「这地方来一趟就让人够受的了, 怎么还能住呢!」 这么住着,老了一定会老寒腿! 陆小凤从船头走近船舱, 用手顺了顺鬍子,像是在梳理, 又像是在擦去鬍子上的水汽, 笑道:「那也未必,世子妃的住处古怪,这江上的雾更古怪。」 这是夏天, 也并非是清晨, 太阳早已高高升起 这样强烈的阳光已将一座城变成了个大蒸笼, 怎么会驱散不了一条江上的雾呢。 柏安安连忙捂住口鼻:「这雾有毒?!」 她踢了一脚从上船开始就心不在焉的司空摘星, 又瞪着陆小凤:「这雾有毒,你怎么不早说!」 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就算雾气有毒, 难道你还能不唿吸?」 柏安安干嗷了一声, 又软趴趴地靠在了船舱之上。 摇船的船夫是个瘦小的老头, 整个身子都藏在了厚重的蓑衣之下,竹编的斗笠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也遮住了他的嘴和耳朵。这一路上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也仿佛是个哑巴,对三人说的话充耳不闻。 这样的人倒也能让僱主觉得安心。 他是这汉江边上最有经验的船夫,据说他已渡过不少人去拜访那位世子妃,然而不管陆小凤怎样套话,他都不愿说出他曾渡过怎样的人,也不愿多谈和那位世子妃有关的一切,只在船离开岸边后,才阴测测地说了句:「我从未将人从那里渡回过。」 小船不停向前,离江心越来越近,白雾已浓到不能再浓之时,竟然也渐渐散去了。 江心竟然还有一个小岛。 岛上是座不及武当三分之一高的山丘,却是种满了绿植,这是藏在江心的小岛,也像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美丽又清静。三人上了岸,陆小凤又对船夫道:「我总是还要回去的,麻烦你明日正午时到这里接我们,船钱我可付三倍。」 船夫冷笑一声,道:「我从没见过有人从这里出来。」 他说着,便自顾自地摇着船离开了。 柏安安目瞪口呆,喃喃道:「他万一明天不来怎么办?」 这岸边一条船也未看见,也不知这世子妃有没有可送他们回去的船只,总不能寄希望于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其他访客,难不成还要自己游回去? 陆小凤耸耸肩,道:「那就在这里住下吧。」 他的话音刚落,远方山林间就传来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这可好呀,我们这里的空房子还很多,你愿意住下那就太好不过啦。」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陆小凤望着声音传出的地方:「这么动听的声音,想必姑娘一定长得很美,又为什么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 女子笑道:「我美不美,你过来瞧瞧不就知道了吗。」 陆小凤也便往前方走去。 柏安安走在他身后,小声嘀咕着:「看来这次只能靠你的美男计了!」 陆小凤听了哭笑不得。 要是真靠美男计,多半是必败无疑了。 这座江心小岛藏在雾气之后,自带一种仙气缭绕的缥缈感,可这岛上却并不让人觉得如至仙境。这里更像是桃源,像是和平又富饶的乡间,而不像仙境那样高不可攀,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岛上有大片的树林,大多都是果树,这一路上他们时不时就会被成熟的桃子或芒果砸到脑袋,而不同的果树区域间又会用竹子隔开。他们已走了不少的路,穿过了这一大片的林子,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绿地。绿地也被分成了多个区域,就像是农田一般种着各色的作物,甚至还有些用栅栏围起的区域,圈养着家禽。 「一个想过着这样安逸生活的人,会卷进一桩连环杀人案里吗?」陆小凤不由陷入了茫然。 然而无人回应。 他忽然听见了羽禽用力拍打翅膀的声音,又听见柏安安在不近的地方 哎哟 了几声,忙回头看去,才发现柏安安根本没跟在他身后,而是跑去了一处鸡圈。 柏安安竟不知何时跑到了鸡圈之中,在鸡窝中搜寻着什么,山鸡被惊得四处乱窜,胆大的还要啄她几下,甚至有一只身手矫健的山鸡将柏安安视作踏板,踩着她的肩膀飞上了枝头。 柏安安的眼里只有碎片。 好多好多的以津真天碎片! 比陆小鸡身上的还多! 陆小凤并看不见式神碎片,他也习惯了柏安安时不时的古怪行为,却嘆了口气,对司空摘星道:「你师父这么任意妄为,你就不看着点吗?」 第52页 第50章 (倒v,看过勿买!) 话不投机半句多, 良好的教养使夫人并没有粗暴地赶走他们,只是温柔地下了逐客令, 然而线索已经断了,陆小凤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告辞,三人又死皮赖脸地留在了这座岛上。 辜揽月送他们前往岛上的居所。 辜揽月离开那座宫殿后, 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似先前那般强势,一脸笑意地看着陆小凤道:「你听闻她是曾是南王府的世子妃, 又听她的声音并不衰老, 一定以为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陆小凤已在殿里见识过辜揽月对那位夫人的维护,就算辜揽月对他笑得柔情似水, 他也绝不敢再大意了,只谨慎地问:「难道她连二十岁都没到?」 当今的南王世子也不过二十来岁。 辜揽月眼神温柔:「难道你认为一个男人就不应该娶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吗?」 「这倒不是。」陆小凤专注地看着前方, 「我只是觉得, 夫人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 辜揽月笑了笑,问:「那你觉得我和她的声音,哪个更年轻, 更好听?」 这无疑是一道送命题了。 陆小凤道:「皆如天籁, 也不是凡事都能分出个高下的。」 「如果我偏要分出个高下呢?」 陆小凤停住脚步, 一脸为难:「那你不如现在就动手,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要生气的。」 辜揽月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女人?」 她挽着陆小凤的胳膊, 神态轻松, 脚步也轻快, 道:「从前我只告诉过你,我是世子妃的护卫,实际上,我不仅是她的护卫,也是她的养女。」 陆小凤惊唿:「怎么可能?!」 他实在不觉得这二人的年龄有很大的差距。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她常对我说,若是她的儿子还活着,现在也和我一般大了。」她笑眯眯地凑到陆小凤耳边,咬着他的耳朵道:「所以,你可千万不能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你的岳母哦。」 这才是她主动提及那位夫人的原因。 陆小凤失笑地摇了摇头,却隐隐觉得那位夫人身上的秘密更多了。 辜揽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旦开了头,便如何也不愿停下来了,她半个身子靠在陆小凤身上,道:「我的养母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在嫁入王府前,她已嫁人,只可惜她的丈夫与儿子竟然在十几年前的一场瘟疫中染病而死。她孤身一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歷经艰辛,又找到了素问谷派出医治灾民的女弟子,靠着做帮工,竟也留在了素问谷弟子身边。她研习医术,被素问谷长老看中,从一个弟子僕人变成了长老的得意门生,又学了武功,一次巧合之下救了南王,南王世子对其一见倾心,她也便嫁入了南王府。她虽有段难过的过往,却因学医和曾在鬼门关走过一趟的缘故,极其重视养生与保养,年近四十,却也貌美如年轻女子,养母又是个谈吐文雅、惊才绝艷之人,与世子恩爱了数年,南王府上下无不对其恭敬有加。」 陆小凤喃喃道:「竟有这么曲折的经歷,怪不得南王世子 」 「怪不得南王世子对其一见倾心,可一见倾心、恩爱数年又有何用,男人终究是喜新厌旧的。」她说着这句话时,还特意瞟了一眼陆小凤。 陆小凤摸着鼻子,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辜揽月幽幽道:「我的这位养母姓辜,名从双。」 陆小凤顿了一瞬,问:「这不是那位,半年前忽然出现在江湖中的妙音仙子?」 辜揽月点点头:「是,就是那位 一曲断人魂 的妙音仙子辜从双。半年前,世子另结新欢,母亲不甘与女子平分丈夫,毅然提出和离。不过,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人,哪怕离开王府也可自力更生,她的武功在江湖之中也少有人及,凭着多年来的积蓄和在江湖中的名望创立了妙音宗,在这汉江上建了这么个岛,给天下再无亲人可依靠的孤女一个去处。你说这样的女人,不论经歷多么痛苦的事,从来不放弃自己,凭藉自己的力量重登高峰,是不是厉害得很?」 他们已走到了一间屋子的门口。 是给陆小凤准备的房间。 然而辜揽月一点儿放开他的胳膊或与他一同进屋的打算都未有。 陆小凤意识到了什么,苦笑道:「是很厉害,不过你和我讲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 「陆小凤,你真不应该叫陆小凤,你不是凤凰,你只是一头猪!」辜揽月瞪着他,又忽然跳起踩了他一脚,道:「为了让你们都滚蛋!」 她的话音刚落,人便已跑的没影了。 陆小凤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她,摇摇头,道:「女人心啊,哎,你们说呢?」 半晌无人回应,他回头看去,身后却空空如也。 夏日的黄昏来得并不早。 柏安安在草堆后趴了许久,觉得身体都僵了,便小心地翻了个面,摸着空瘪瘪的肚子抱怨:「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都饿了!」 司空摘星就蹲在她身旁。 柏安安久未得到回应,一转头,却见司空摘星又在发呆,便气不打一处来地用力在他身上戳了几下,道:「你又发呆!什么时候了还发呆!」 「啊?」司空摘星勐地惊醒,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便探出身子看了看外边,「哦,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第53页 他们沿着杳无人烟的山林,趁着夜色将近,悄悄地熘上了山。 农田在山脚下,宫殿在山腰上,而往山上走,则是大片大片的树林。 柏安安看着司空摘星,不满地问:「你怎么老发呆,从今早离开武当山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司空摘星的动作要比平日都迟钝了些,尴尬地挠挠头,说着:「有,有吗?」 柏安安一脸 你特么是在逗我 。 司空摘星被她的目光看得实在受不了了,便一指她身后,道:「你看,日落。」 「日落又有什么好看的。」柏安安一脸无语,却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转了过去。 她并未看见日落,只看见夕阳的余晖渲染了远方的山顶,天是湛蓝色的,而山是深绿色的。 眼前的景色,美得像幅画。 「五岁那年,我与父母走失,幸好被师父收留,才不至于饿死在饥荒之中。」 虽然心知司空摘星要开始讲述他的心路歷程,柏安安却还是忍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子,惊嘆:「我?我收留的你?」 不会吧,虽然不知道这副身体的真实年龄,但她怎么看都觉得原身顶多也就二十出头。 司空摘星本深陷回忆,闻言也被气笑了,道:「要不是你失忆了,我真想打死你。」 那便是否定了。 柏安安做了个鬼脸,一脸嫌弃地问:「你怎么了,突然就开始伤春悲秋,回首人生路了?」 司空摘星摇摇头,丝毫不在意柏安安的调侃,继续道:「五岁前的事我已忘得差不多了,这些年我也一直找不出我的身世,可是从武当山北麓离开时,我总觉得这些画面很眼熟。」 第51章 (倒v,看过勿买!) 这座修建在岛上的宫殿里住的人不多, 却也像帝王出行时居住的行宫那般豪华与复杂,如果要每一间房都要搜一遍, 只怕到天亮也搜不完。 陆小凤并没有寄希望于此。 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茶香浓郁,他在壶中放了不少的茶叶 到了这个时候, 如何好酒的人也不该再沾上一滴酒了, 他必须要保持头脑清醒。 这杯茶浓到发苦。 司空摘星在四处寻找画卷的下落,而他则打算今夜去探一探这位妙音仙子的虚实。 夜深人静, 万籁俱静, 他吹灭火烛,瞧见从门外透进的光也渐渐弱了, 整座宫殿沉浸在黑暗之中。 那位妙音仙子呢?难道也已入睡了? 他是存着去夜探的心思,却并不打算擅闯女人的闺房, 如果她睡了, 他自然不会去。 可妙音仙子今夜真的睡得着吗? 陆小凤的手已碰到门扇,他正要打开门,却忽见门外灯火通明。他从门缝看出去, 宫殿中似乎点起了不少灯笼, 正惊疑不定时, 门被从外踹开了。 幸好陆小凤闪得快, 不然那一脚恐怕要踹上他的心口。 屋中的蜡烛瞬时被人点亮,烛光照亮了辜揽月苍白的脸, 她一眼看见陆小凤并未入睡, 板着的脸闪过一瞬诧异, 却又恢復了严肃的神情,道:「跟着你来的那位柏姑娘,失踪了。」 陆小凤脱口而出:「怎么会!」 辜揽月道:「母亲这半年杀了不少江湖上的好色之徒,已树了不少的敌,今日岛上失踪了好些姐妹,我一发现此事便要去通知柏姑娘小心歹人,到她屋里却发现屋中有打斗痕迹,她的人已不见了!只怕是上门寻仇之人,将她误当做妙音宗弟子,掳走了。」 陆小凤已夺门而出,到了柏安安的房内,果然一切如辜揽月所说,屋中已是一片狼藉,甚至还见了血。 「柏姑娘并不会武功,被人掳走,只怕凶多吉少。」他瞧见桌上还有杯茶,便上前摸了摸杯身,神色也不由缓了些,「水还是热的,他们应该没走多远。」 辜揽月也跟了过来,闻言点了点头,道:「我已命所有弟子加强防备,今夜无人可离开此岛。只是山上林深草密,若是贼人入了山,只怕就不好找了。妙音宗内皆是女弟子,深夜上山多有不便,陆小凤,你还是去找司空摘星,你们一同上山看看,我再带着弟子搜查一下宫殿和山脚处。」 「好。」陆小凤急急地便踏出屋门,又停住脚步,回头对辜揽月道:「他能毫无声息潜入岛上,掳走不少姑娘,只怕武功也不低,你也小心。」 辜揽月略有动容,微微一笑,道:「你还能记着我,我很高兴。」 柏安安是被冻醒的。 她的手脚皆被绑着,靠在地上的半边身子有些发麻。她小心地打量四周,发现这里只有她一人,才大着胆子活动了起来。她看起来实在狼狈,像只虫子一样扭了半天,才艰难地直起身子、坐在地上。 她被关在了石室之中。 柏安安苦思冥想,却如何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她昏睡过去之前还在看那本司空摘星给她的武当派内功心法,司空摘星不会害她,那本书也没有看一眼就让人昏睡的魔力,看来是有人在房中点了迷香。那间房也是今日她登岛后才安排给她的,平日应该少有人住,下药之人定然是冲着她来的。可是她今日才到了此处,谁会对她下手? 按照司空摘星的说法,她的原身是没有什么仇人的,也不可能这么巧就在这座岛上遇上了仇人,有人将她拐到此处,只怕是要利用她来胁迫陆小凤或司空摘星。 第54页 这人就可能是操控花鸟卷害人的幕后真兇了。 石室之中只关着她一人。这间石室打造得极其巧妙,屋顶如一个倒扣的漏斗,天花板上贴满了泛光的琉璃瓦,而在屋顶的最中间则是一个圆形的、直通外界的小口,这小口并不能容人进出,却可以让石室当中的人透着小口看见今夜的星空。 柏安安看着屋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可惜屋中点的灯并不算多,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石室的门忽而开了,柏安安一听动静,立刻脑袋一歪,靠在墙上装睡。从阴森幽暗的小道中渐渐走出一人,脚步声离她也越来越近,柏安安时刻准备着让姑获鸟出击之时,却觉脸上冰凉,像是有一把剑贴在她脸上:「别装了,药效也早就过了。」 柏安安睁眼望去,是辜揽月。 辜揽月穿着一身藏蓝色劲装,袖口和腰间皆被束起,长发挽出马尾,看着十分干练。她脸色倨傲,高高在上地看着她,不屑地撇撇嘴:「司空摘星的师父?呵,要是你这样的人都能当司空摘星的师父,这天下怎么还会有官府也抓不住的偷儿?」 柏安安有些委屈:「你总不会是为了司空摘星的教育问题才把我关在这里的吧?」 辜揽月冷笑:「你就是整日做出这么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才骗得陆小凤对你毫不戒备,将你留在身边。」 柏安安瞬间明白辜揽月的动机,忙道:「你误会了,我和陆小凤什么也没 」 然而辜揽月根本就不听她解释,她的剑已出鞘,直直向柏安安刺去。柏安安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没听见姑获鸟的伞剑发动,只听见陆小凤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道:「揽月,不是你想得那样。」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已夹住了辜揽月的剑。 出乎意料的是,辜揽月的神色很不对劲,她的悲伤多过于羞恼,她道:「你还是不信我。」 陆小凤一怔。 第52章 (倒v,看过勿买!) 自然是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辜揽月也不知是被气得, 还是因方才强行冲破穴道而受了内伤,竟 哗 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陆小凤一脸认真地对她道:「杀人偿命, 但该偿命的,不是你,你只是从犯, 你背后还另有其人。」 能指使得动辜揽月的人, 柏安安理所当然地看向辜从双。 辜从双怒气反笑:「陆公子这是何意?」 陆小凤道:「我应当称唿您为吴夫人,吴乐游吴居士的夫人, 对吗?」 辜从双退了一步, 面有慌张,又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却自顾自地说着:「几年前, 我曾见过一幅画,也是乐游居士的遗作, 画中是一男一女, 男子作画,女子抚琴,据传这幅画画的便是乐游居士与他的妻子, 有人曾说, 吴夫人的琴艺, 与吴居士的画艺, 皆是一绝。夫人号称妙音仙子,一曲断人魂, 既是说夫人以琴做武器, 也是对夫人琴艺的一种赞美。」 以琴做武器。 柏安安留了个心眼, 可她打量了石室一圈,并没有见到什么古琴古筝。 辜从双冷笑:「难道天下会弹琴的女人,就都是吴乐游的妻子?陆公子是觉得我一下堂妇,孤苦无依,便可好欺辱了?」 「吴夫人一定没想到,苦瓜大师对当年吴夫人的失踪一直耿耿于怀,还将他所知道的事全部告诉了我。当我知道夫人也曾嫁人生子,并经歷过淮南那场瘟疫,且夫人一心要回到乐游居士的故土建家立业,我就明白了。」陆小凤转而看向辜揽月,嘆道:「你说我不信你,不单是指我跟踪你到这里,也指的是,在你极力暗示下,我却始终不肯尽早离开这里。」 辜揽月眼眸中似有星光浮动。 辜从双知晓是辜揽月背叛了自己,狠狠地瞪她一眼,却仍反驳道:「从瘟疫中死里逃生的妇人也不只我一个,我喜爱此处山水,隐居在此,也不足为奇,陆公子难道要以旁人的片面之词,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给我定罪?区区什么镖师捕快,还有那花家二公子,以我的功力想杀他们岂不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 陆小凤微微一笑:「我从未告知过夫人说石鹤未死、花二也险遭一难,偏偏夫人却什么都知道,消息这般灵通,若不是参与此案,我如何也想不出来。」 辜从双一怔,忽而大笑:「多说无益,今日我便要向陆公子讨教几招!」 她说着,手中两道寒光齐发,一道是射向陆小凤,另一道却是要直取柏安安性命。陆小凤堪堪接住这两道飞镖,却察觉辜从双已不在原地。石室的两扇门皆已被关闭,辜从双手抱长琴,坐在另一端的蒲团上。 辜揽月惊唿一声 不好 ,就要朝她扑去,然而辜从双的手已抚上琴弦。源源不断的内力融到琴弦之中,又借着琴音,如利刃一般沖向众人。 辜揽月本就已身受重伤,被这琴音一震,直直飞了出去,撞到墙壁上,身子便滑落到地上。 强大的内力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众人,要把人的身体捏碎才好。陆小凤尚可以内力勉强站住身子,柏安安却被这一击同是击飞到了墙角,她捂住耳朵也无用,只得拼了命地用出阴阳师中的 言灵 守 ,然而就算是造出了这么一个保护罩,能承受的攻击不过是两下,保护罩维持的时间根本就敌不过辜从双手中的琴音。 第55页 然而这个保护罩不仅断断续续地保护住柏安安,也给了陆小凤喘息之机。 整间石室,除了屋顶上的小口,几乎可算是密闭的。琴音触碰到石壁便会反弹,故而哪怕辜从双是奏乐之人,也必不可免的会被自己的内力伤到。她不仅是在与陆小凤比拼内力,也是在和自己 拼 内力。 陆小凤已无退路,只可暗中祈祷那股不知从何而来、时有时无的力量可以助自己一臂之力,他强行靠近那琴,与琴越近越觉吃力,辜从双自然注意到他的靠近,冷笑一声,竟抱琴而起,欲祭出杀招。 以陆小凤此时与琴声的距离,想不死也难。 一道黑影向陆小凤扑来。 辜揽月以己身为盾护住陆小凤,陆小凤乘机踢向古琴,辜从双始料未及,琴身不仅脱了手,还调转方向,最后一声琴音就变成了袭向辜从双的重击。辜从双同被震飞,而陆小凤将琴踢向石壁,琴身俱碎。 他却来不及去看辜从双,他怀抱着辜揽月,神色哀伤。 辜揽月的嘴角还不停溢出鲜血,声音虚弱地对陆小凤道:「虽然迟了,但还好,你也是信过我的。」 柏安安这才跑了出来,她已悄悄地用伞剑将落在地上的琴弦一併切断,丝毫不给辜从双反扑的机会。她转身,见辜揽月身受重伤,陆小凤又一脸悲痛的模样,犹豫片刻,欲召唤出桃花妖。 柏安安上前一步,道:「你让我 」 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柏安安,使她不得不后退两步,倒在了另一人的身上。辜从双还欲以柏安安为人质要挟陆小凤,好在这次姑获鸟并未手软,助柏安安逃过一劫,可是形势也完全变了。 本胜利在望的陆小凤,再一次落于下风。 柏安安呆了一呆,看着面前的场景。 司空摘星拿着刀,架在了陆小凤的脖子上。 陆小凤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他从未想到过这间石室里还会存在第五个人,他还未完全从辜揽月的死走出来,却又要强打精神面对另一个险境。 柏安安艰难地问:「司空摘星,你 」 「怎么是你?!」陆小凤惊唿一声,就要夺刀。 「别动。」司空摘星点住陆小凤的穴道,使他无法动弹,道:「我不会杀你,但是你要放她走。」 这个 她 ,指的是辜从双。 陆小凤也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只以为司空摘星是受了别人的委託,恼道:「她手上已有不少的人命,无辜之人枉死,我不可能放她走。就算她今天走了,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抓到她。」 司空摘星道:「以后的事我不管,但是今天你要放她走。」 陆小凤咬牙切齿。 柏安安狐疑地看了眼辜从双,却见辜从双仰天大笑,抚掌道:「果然是我的儿。」 这句话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将陆小凤和柏安安震在原地。 柏安安恍然大悟,难怪司空摘星一上这座岛就那么不对劲。 辜从双又笑着道:「我的儿向来听话,就算分离了十几年,我也一直都很放心你。」 司空摘星神色冷肃,沉声道:「你不必多言,今日不过是看在你我母子情分,我可放你一马,今日过后,你的事,我概不插手。」 辜从双并未说话,她微微颔首,目光流转,瞧了柏安安一眼,柏安安当即跳开,连连摇头:「我不会武功,你对我动手就很没意思了。」 她莞尔一笑,转过身,腰肢轻摇,便要向外走去。 柏安安看着眼前这场景,觉得虽然不妥,却好像也是最合适的办法了。司空摘星倘若真是辜从双的儿子,定然不会忍心看生身母亲死在自己面前,陆小凤定要找辜从双报仇,可辜从双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他总有可讨回公道的时候。 就是柏安安这个任务,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完成了。 辜从双走到石壁前,伸手在油灯下一摸,石壁便出现了一道门,她站在光与影相接之处,看着司空摘星,笑道:「我难道从未教过你,养虎为患这个道理吗?」 司空摘星脸色巨变,身形一闪就要阻止辜从双,然而他的轻功再快,也不可能要比已在弦上的箭还快。辜从双按下机关,石室的门就关了,连屋顶的那道口子也闭上了。石室陷入黑暗,柏安安不假思索地召唤出灯笼鬼点亮油灯,烛光跳跃,却像是在嘲笑着被关在石室的三人。 辜从双竟然连司空摘星也一併锁在了这里。 司空摘星还在摸索着墙上的机关,然而什么也没摸出来。柏安安看着陆小凤并不好看的脸色,摸了摸额角,小声地安慰着:「也没什么,就是被关一会而已,我就不信她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置之于死地。」 司空摘星在油灯上摸不出机关,愤而将整个油灯都拆了。 柏安安立刻闭了嘴。 过了一会,从石室的顶上,传来了低沉的雷鸣声。 雷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急,甚至就像是在石室的顶上敲门一般,柏安安一脸纳闷:「这两天天气挺好的,怎么说打雷就打雷。」 司空摘星感受到石壁的颤抖,震惊却又无奈道:「她连我也要杀死。」 雷声传来的方向,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陆小凤才向柏安安解释:「这不是雷声。」 这不是雷声,而是爆破声,辜从双要将这石室炸毁,要他们葬身此处。 第56页 柏安安瞪大了眼,马上转向司空摘星挡住的那扇石门,她召唤出山童,大喝一句:「放着我来!」 司空摘星虽什么也看不见,莫名觉得一股疾风袭来,连忙让开了路。 山童的 山崩 技能,硬是将石壁打开了一道口子。 石室内如天崩地裂,司空摘星和陆小凤皆震惊于柏安安平时从未展现过的 神力 ,然而现在并不是问话的时候,司空摘星一把抓起柏安安,陆小凤则抱着辜揽月的尸体,从这条通道往外跑去。 二人的轻功皆属江湖上游,很快便追上了辜从双。他们一心认为辜从双会选择逃跑,往往没想到,这条路的出口,竟然是山顶。 圆月当空,她独立于山顶,月光洒在她一身白衣上,轻纱微动。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司空摘星放开了柏安安,柏安安和陆小凤对视一眼,默契地向后退了一步。 事到如今,司空摘星不可能再放过辜从双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时间留给他们二人。 辜从双看着月色,尽管她已不再年轻,但她的美丽却是无法遮掩,哪怕明知她的手段狠辣,也无法阻止还会有前仆后继的裙下之臣为她而倾倒,她道:「二十五年前,汉江上,我第一次遇见你父亲。」 妙音仙子,或许不止是指她的琴艺,也包括了她的声音,她的声音犹如天籁,将那段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娓娓道来。 第53章 蝙蝠公子番外·上(倒v,看过勿买!) 原随云治好了眼疾后, 江湖中再也没有人敢非议他了。 就算想非议,也找不到可非议的地方。 在原随云还未出生之时, 未再出现过英雄的无争山庄在江湖人的眼中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依仗着祖上的余威占有一席之地,这样的无争山庄, 在外人的眼里是块肥肉, 甚至还有人生了要让骨肉拜于原东园门下的心思,以图鸠占鹊巢。原东园老来得子, 原随云的诞生并没有使众人退却, 相反,他更是在众人的虎视眈眈之下成长。除了无争山庄之外, 所有人都盼着他是个废物,是个难继承衣钵的纨绔。在他三岁那年因一场大病双目失明后, 在旁人眼里, 无争山庄这块招牌早就已不在原家人的手里了。 奇妙的是,在他失明之前,旁人总是要变着法子从他身上挑出毛病贬低他, 而在他失明之后, 那些难听的声音忽然一夜之间便消失了, 至少不是通过成年人的嘴来说出。他失明之后, 旁人才终于见得到他的长处,夸他天赋异禀, 夸他文武双全, 甚至还夸他是神童, 只不过最后都要加上一句话。 加上一句, 可惜是个瞎子。 这些话就好像鞭子一样,抽在了他和父亲的身上。他带着痛,怀着恨,在这或关切或嘲讽的鞭打之下而不懈努力。在他初为少年时,他便觉得,哪怕他是个瞎子,可凭他的本事,凭他的武艺与智慧,已经是无争山庄最好的继承人,甚至在这江湖之上,在武林之中,又有几人配得上与他争锋? 旁人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还要以他的眼疾来中伤、贬低他,他们已将他的眼疾视作不可挖除的软肋,用最难听的言语、在最让人难堪的场合去刺激他,但他们也将他所有的缺点都归结于他的眼疾。 于是,在他双目復明的那一日,曾经将无争山庄视作盘中餐与踏脚石的人,忽然哑口无言。他们从前的中伤与非议,就这么奇妙地变成了对他的赞扬。 原东园曾为他的眼疾郁郁寡欢数年,在他治好眼疾重回山庄后,便高兴地在无争山庄中大宴宾客三日,且在次年正式将无争山庄交给了原随云,自己去颐养天年。原随云成为了无争山庄真正的主人,少年得志,又博学多才,无争山庄在他的努力下再度成为了真正的 天下无人敢与其争一日长短 ,从幼年时所经歷过的磨难,随着他人生最大的残缺补上之后,使他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如今江湖上最有名望的人。 江湖已忘了曾经对他的嘲讽,就如所有人都开始遗忘和柏安安有关的所有记忆。 无争山庄的门人越来越多,无争山庄也变得越来越发热闹,原东园站在百家长廊之中,看着自己新搜集来的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从前你的眼睛不好,我自然不会教你赏画,如今你的眼疾已好了,山庄诸多事宜也已走上正轨,你有功夫闲下来,也不要只会舞刀弄枪,也学学赏画,看看我这些年收藏的名画,陶冶性情。」 原随云微笑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必当铭记。」 「单单记有什么用,记了不做,我不还是白说!」原东园沿着长廊走了几步,他的手背在身后,步履悠闲,这是曾为自己并不热爱的事业压抑多年、如今忽而解放后的人特有的陶然自得,哪怕他现在要说的是他心中的苦闷,但因着苦闷与他受过的罪实在不值一提,反倒让人看不出相应的情绪,他道:「你如今也年近加冠,江湖儿女虽然嫁娶得都要迟一些,但无争山庄毕竟人丁单薄,你早些娶妻,没有坏处。前些年曾让你接触过金家的小女儿,你后来也没个准话,现在手头的事也不是很忙,就出去看看,真遇上情投意合的女子,便早点娶妻,也让我尝尝像那金老夫人一样儿孙绕膝的滋味。」 原随云的母亲走得早,原东园又未再娶,做过了父母也做过了严师,如今还要再行逼婚之事。 第57页 原随云苦笑着应承:「好,父亲不想在山庄里看见我,我出去便是。」 原东园狠狠瞪他一眼,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你,我只想看我孙子。」 他哼了一声,脸扭到一边,却顺着视线,向西望见了领武馆的屋檐。 他顿了顿,声音也轻了些,嘆道:「我知道你还惦念着什么,但是啊,这天下,就没有不散的筵席。为父也时常觉得亏欠了她,她治好了你的眼睛,为父却连一句谢都来得及说,还曾因疑心而命人暗杀她。但这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復生,就算她真的活了下来,她也不能教你什么了,此时此刻,恐怕也不是你的师父,她那样的人,也不会在无争山庄久待。」 原随云同是看向了领武馆。 从柏安安离奇消失后,从无争山庄广招门人后,领武馆已然进了新的武师父。那里明明是无争山庄最热闹的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是觉得那里很冷清。 因为缺失了些什么。 「她定然有她的去处,有她要走遍的天下,要看遍的美景。」原随云笑了笑,道:「可我还是想再等等,或许哪天就能遇见了。」 做工精緻又宽敞的马车从无争山庄的大门口离开了。 原东园站在演武场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切磋武道,雪白的刀锋与剑身映着盛时的阳光,他默默想着:「遇见又能如何呢?」 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在原随云再次遇见柏安安后才能解答。 马车去了湘西,去了武陵郡,去了桃花源。 正值桃花缤纷时节,桃花源的游人远比往年多得多,因为那座枯木鬼城已然消失了。 在柏安安离奇消失的第二日,枯木鬼城里出现了干净的活水,草木回春,大胆的游人闯进鬼城,却再也没遇上离奇的鬼打墙。鬼城的传闻不攻自破,官府并没有废多大的力气,就开始有新的居民迁居进了鬼城,枯木鬼城,反而命名为欣城。 原随云逆着水流而上,走到了水流的上游,也找到了那棵藏在桃花源深处的桃树,桃树不远处立了一个简单且未具名的衣冠冢。他总觉得柏安安未死,故而不愿在衣冠冢上具名,而他又想给自己找个可以纪念她的地方,便有了这个衣冠冢。 他盘膝而坐,坐在了一地的桃花中,将烹好的新茶倒在衣冠冢前,道:「你不爱喝酒,我便煮了茶,此处水源甚好,虽然比不上晨露,我用的也是这桃源深处将开未开的花苞儿煮茶,当初你喝着挺欢喜,现在应该口味也没有变吧。」 「哪有人上坟是带茶不带酒的。」原随云自嘲地笑了笑,没好气地说着:「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师父的份上,我才不这么麻烦。不过,好在你从前最烦我在你面前烹茶,那我偏将茶具都带了来,也给你找些不痛快。」 第54章 蝙蝠公子番外·下(倒v,看过勿买!) 原随云自认, 他做事从未给别人留下过把柄,金嘉木现在只能借着醉意来质问, 也说明这不过只是猜测,他的手中并无证据。 原随云可以否认,甚至还可以借题发挥再生事端,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颔首, 道:「是我。」 万福万寿园那场险些将你困死在其中的大火是我放的。 金嘉木直起身子,不住地用手指指着他, 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又勐地站起身, 却是怒极反笑,道:「好, 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就连原随云此刻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然而原随云就坐在原位, 静静地、微笑着看他 并非是得意也并非是嘲讽, 只不过是他对金嘉木的任何反应,都能理解。 金嘉木将放在一旁桌子上的两坛酒搬了过来,酒罈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拨开酒封, 单手拎着酒罈倒了满满的两个碗, 他举起一只酒碗:「爽快!当浮三大白!」 就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件曾关乎生死的大事, 这句问话犹如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个石子,四散的涟漪并未激起什么风浪, 而与大江相比, 这点涟漪又实在是微不足道。 金嘉木和原随云还在喝酒, 像是要将老闆地窖中所有的库藏都喝光一样。 他没再多问,原随云也没再多说。 又何必问呢,金嘉木能想到是原随云放的火,就说明他已经动机、时间和方法都已猜出了。他们之间已不需要更多的问答,关于那件往事的一切都将成为二人共有的秘密。 金嘉木醉倒前,整张脸都红透了,朦胧的醉眼却很亮,他只笑嘻嘻地说着:「你要是说不是,我信,但也不过如此。可你今日承认了,好,爽快,我金嘉木当年服你,现在,还是服你。」 他说完,手中的酒罈已摔倒了地上,他的半个身子也趴到在桌上。 原随云背靠着椅背,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揉了揉眉心,意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喝了这样多的酒,没几个人能不醉的,原随云从来都不是千杯不醉,然而他此刻却还是没醉。他一向不愿在旁人面前喝醉的,他这一生也从未有喝醉过的时候,只是现在也很难不醉了。 他在桌上放了一张银票,踩着轻飘飘的脚步往客房里走去。 直到坐到床上,他才真正醉了。 他做了一个梦。 自他的眼疾好了之后,他便再未做过梦,大抵是因为他的心魔已去,江湖中也并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还能使他忧愁。一夜无梦才是最好的睡眠,他不否认,却时常觉得可惜。可惜自己最终还是没学会入梦,也可惜,柏安安竟然一次也没给他託过梦。 第58页 然而这次他梦见了。 宽阔的长街两边开满了色泽艷丽的月季,繁华的集市上人声鼎沸,商家的吆喝声与行人的嬉笑声交织成一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和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过。 这里的人他好像谁也不认识,却又好像谁都认识。他开始仔细在脑海里搜寻着有关这里的记忆,可他只是稍有停顿,便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之中。 原随云怔了一瞬,连忙跟上。 柏安安还是那副模样,这几年的光阴丝毫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她低着头,似在思索着什么。原随云正要叫住她,却见她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脸忧郁地看着身旁的人。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有别人。 是一个道士。 柏安安愁眉苦脸:「师父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捨得让师父再去那龙潭虎穴受苦受难,不如这画,我们就私吞了吧?大不了我不告诉你师妹!」 师父。 原随云瞳仁一缩,愣在原地。 怎么这么快就又收了一个徒弟?还是个道士? 虽然收了徒弟,却还是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自觉,看上去还很苦恼的模样,甚至像是被自己的徒弟为难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有意要出手再帮她一次,然而他再度看去时,人海之中却已找不到柏安安的身影。 原随云嘆了口气, 他虽不知此为何处,却莫名地觉得此处十分安全,他也便放松地四处走走。或许是时间过得太快,也或许是这条街并不算长,未走多远,眼前的景色就变了。 柏安安在前方,缓缓地朝他的方向相向而来。 她并非是一人独行,与她同行的还有二人,一男一女,并没有那位道士。她一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一手随意地转着画轴,撇撇嘴,道:「我这师父做的可真不容易,动不动就要填徒弟挖的坑,你是这样,你师兄也是这样!」 又有一个徒弟。 她的徒弟怎么多得像是随便捡来的一样。 原随云站在原地,默默地等着她发现他的存在,却不想柏安安看了他一眼,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不仅没看见,甚至还擦肩而过。 原随云伸手要去拉她,可他的手却能径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这才意识到这是个梦。 眼前的景色又变了。 他听见柏安安的声音从一旁的商铺中传来,闻声望去,便见她和一男子从一家画斋中走了出来。她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也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爽朗,与在无争山庄时的谨小慎微差别不可谓不大。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 她身旁的男子穿着一身简单又不算寒酸的墨色衣袍,腰间配着一把普通不过的剑,一张清秀的脸上还显出几分少年稚气,看起来倒像是个初涉江湖的年轻世家子。男子低头与她细语了几句,便见柏安安停住脚步,踹了他一脚。 第55章 (倒v,看过勿买!) 这个世界和上个世界几乎是无缝衔接。 柏安安从冰冷的江水穿越到这个世界后, 还没有来得及查看系统给她的提示,立刻便受到了新世界的热情欢迎 一盆冰水, 毫不留情地泼在了她的脸上。 这感受比抱着一个大冰块跳入江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努力不去想这水到底是什么水,她还在装睡,意图以静制动, 顺便尽量地多获取一些信息。她身处的环境嘈杂, 身边皆是女子的呜咽啜泣之声,就像是掉进了雨女的老巢一样。她正要悄悄地睁开眼缝看看外边的情况, 却觉腿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男子的嘟囔声随之传来。 「这姑娘不会是死了吧?」 「怎么可能,也不能药死个人, 别胡说了,多晦气!」 「这要是死了, 我们还是把她扛出去扔了吧, 等会侯爷来了 」 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当即放声大哭:「柏姐姐,柏姐姐你醒醒,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 被惊得险些跳起来的柏安安:姑娘你的战斗力这么强有没有我都没问题的好吗! 另一个女人显然冷静多了, 她停住了哭泣, 她的身上被捆着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行动不便,却丝毫不能阻止她要唤醒柏安安的决心。她抿着嘴, 沉默着, 脸上是烈士慷慨赴死的从容, 毅然决然地,撞到了柏安安的身上。 她要撞到柏安安清醒为止。 柏安安被撞得快吐血了,也终于无法继续装死,有气无力地说着:「别别别撞了,我快被撞死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是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 这和上个世界的打开方式重合了吧?! 好在那两个打手并非是将她当贼来看,也不打算真的对她下手,见她醒了,便哼了一声,道:「我劝你们还是乖乖呆在这儿,讨好了侯爷,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你们在这哭哭啼啼寻死寻活的,惹恼了大人,直接把你们拖出去砍了也无人知道!」 话毕,他们就离开了。 柏安安环顾着四周,这房子的装潢显然要富贵多了,屋子里关着七八名女子,姿容姣好,却都和她一样被麻绳捆得紧紧的,一个个都在无助地低声啜泣。好在关押她们的人并没有将她们的嘴堵上,这使得柏安安还可以和旁人聊几句,但这也说明了这间屋子的附近绝对不会有别人来救他们。 第59页 柏安安思索着要先和谁答话,目光便移到了撞醒她的那位女子身上。她算是这间屋子里最镇定的人了,感受到柏安安一直在看她,便主动开口道:「看我做什么?我也没打算救你,只是不想旁边有个死人而已。」 这是真的很高冷了。 柏安安干笑:「呵呵,姑娘真爱说笑。」 另一旁的女子听到二人的对话,停下哭声,语气不善地说:「柴家娘子,柏姑娘这一路如何照顾我们,大家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若不是因此,也不会被那班贼人下了这么重的药。今我等入了这贼窝,同病相怜,又何必闹窝里反呢?」 柴家娘子反倒笑了起来:「狄姑娘是忘了,若不是柏夫人以老夫人的名义邀众人前去芙蓉园赏花,柏姑娘热情相邀,还信誓旦旦地说凭自己的功夫定保我等安然无恙,这满屋子的女子,有几个人没事会往郊外跑?柏夫人卖女求荣,妄图让柏姑娘在花会上让那安乐候一见倾心,好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呢?她做不做得成凤凰我不知,我们这些女子的清白全都毁了!」 这句话不但告知了柏安安前因,还顺便激起了屋中其他人的愤怒,众人都不哭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了起来。虽然怒火常常就燃烧到柏安安身上,所幸她身旁的狄初云是个特别能拉仇恨的人,三言两语就使众人怒目相向,柏安安便在众人的喋喋不休中,搞清楚了背景。 这个世界里,柏安安是个武师的女儿,家住河间府,父亲几年前亡故,便由叔父接管了父亲创办的镖局,并照顾她们母女俩。本来日子也还算和美,只是柏夫人总担心母女二人没有倚仗,便绞尽脑汁挖掘一切机会要将女儿嫁入,只可惜柏安安的原身并不是很配合。十天前,柏夫人听闻庞太师之子到了沧州游玩,便收买了庞府的下人,又另外将柏安安诓骗去芙蓉园,意图让二人见上一面。只是柏安安误将这认为是普通的游玩,同平日里要好的姐妹一说,也煽动了不少人同去,没想到庞府下人误以为柏夫人是要把自己的女儿给卖了,加上同行的女眷皆是手无寸铁,便将众人一齐掳了回来。 事情的起因还真和柏安安的原身有关。 但是要论过错方,原身对其母亲的计划一无所知,而柏夫人也从没想到庞府会简单粗暴地把一群姑娘都掳了回去,而庞府 对,错在庞府。 不管这次的任务是什么,柏安安或许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却不能看着这些姑娘身入险境,无论任务是什么,都要先把这些姑娘救出去。 柏安安气沉丹田,粗着嗓子吼了一声:「想活命的,都给我住口!」 所有人都安静了。 无论是开过口的,还是只一个劲哭啼的,这里的所有姑娘都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此时纷纷半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她。 守在门外的护卫不满地踢了一脚大门,吼道:「吵什么吵,都给老子闭嘴!」 第56章 (倒v,看过勿买!) 翻墙进来的是个穿着一身青靠的年轻人, 他原本并无打算杀人,至少不是杀一个女人, 拿着钢刀也不过是想让她别嚷,不想柏安安召唤出的伞剑将他逼退了足足三步。 他脸色微变,冷声道:「庞府之中还有这样的好手?」 便是误会柏安安是这庞府的犬牙了。 他抱着要为江湖锄奸惩恶的想法, 手中的钢刀一举, 又向柏安安砍去。他的武艺高强,又是抱着杀死柏安安的决心动手, 柏安安就算有伞剑护身也支撑不住多久。然而在旁人眼里, 此时夜色已深,微弱的火光照不真切情况, 她们只看得见柏安安以一根木棍挡住了男子一连串的攻击。 躲在假山后的狄初云本就不懂武功,见此情景不由赞嘆出声:「没想到柏妹妹的身手竟然这么好!」 年轻人也听见了这声音, 大喝一声:「谁!给我滚出来!」 柏安安见他就要往假山那边去, 生恐那些女子受袭,便大着胆子举着木棍,拦住他的前路, 道:「怎么, 打不过我, 要找个藉口逃了吗?」 虽然这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但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十分欠揍。 年轻人怒目相视,柏安安不待他再多说一个字, 就立刻招出了食梦貘。 男子应声倒地。 柏安安这才松了口气。 她并不认为男子会是假寐, 也未多看对方一眼, 转身便去查看侧门周边的情况。见门外无人,便招唿着众人一起逃走。 狄初云心性单纯,也是笑得最欢、跑得最快的,庞府的侧门外是一条窄巷,灯光昏暗,却要比庞府之内让人安心许多。柏安安站在门边,打算等着众人出去后关上侧门,以免被人发现行踪,不想柴家娘子却并未往门口去,而是走到了倒地的年轻人身边。 柏安安见她一直看着对方,便不解地问:「难道你认识他?」 狄初云闻言也走了过来,远远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打趣道:「这位相公长得真俊,柴家娘子莫不是看中了他?」 柴家娘子连理都不想理她,一脸严肃地对柏安安说:「看此人穿得一身夜行衣,行踪诡秘,不像是庞府中人。庞老贼作恶多端,江湖豪杰皆欲将其除之而后快,这人若是来杀老贼的江湖侠客,你今日将他弄晕在此,被庞府发现他的踪迹,只怕他要凶多吉少了。」 柏安安从未想过这一层,也觉得她说得颇有些道理,但她也不放心就这么将对方弄醒。二人一合计,便将这年轻人合力拖到了假山中一处洞穴,想是天亮了也未必会被人发觉。 第60页 本朝并无宵禁,到了城都的大街上,便看得见四处皆是灯火通明,街上也算得上人来人往。开封与河间之间的距离绝不是这群姑娘走路便可走到的,柏安安在自己身上没摸到银两,便转头问:「你们谁身上还有钱?我们去买辆马车,雇个车夫,回家吧。」 她说着,就打算进系统仔细瞧一眼这次的任务,好确定下个目的地。 柴家娘子嘆了口气:「我们身上的银两和首饰早就被搜颳走了,哪里还有银子,而且就算有了银子,一旦庞昱发现我等逃走,只怕又要派人捉拿。我听闻如今的开封府尹包大人铁面无私、不畏强权,与庞老贼在朝堂之上也是针锋相对,我等不如前去开封府,告那安乐候一状,由官府护送我们回去,这一路也要安全许多。」 开封府,包大人,庞老贼,安乐候。 柏安安瞠目结舌:「等等等等等 你说的包大人,是包拯?」 柴家娘子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你也不记得了?」 这句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柏安安来不及细想,只是意识到她是到了七侠五义的世界里,而她刚刚逃出的地方正是戏份不重却地位不低的庞太师的府邸,这绝对不会是偶然。她急忙进入系统查看,系统这次倒是厚道地将任务信息全部展示出来: [玩家已认领任务 任务难度:三颗星 任务奖励:ssr阶式神 酒吞童子 任务内容:1攻略目标人物庞昱;2与流落在此世界的两个sr式神签订契约。] 柏安安颤着声音,问:「你说,掳走我们的是安乐候,也是庞太师之子庞昱?」 柴家娘子点点头:「就是那小王八蛋。」 那小王八蛋 柏安安默默想着,要是这嫉恶如仇的柴家娘子知道自己等会还要回去找那小王八蛋,而且还要为成为小王八蛋最信任的师父而孜孜不倦地努力着,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柏安安是看过一点七侠五义的原着,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现在在的正是庞太师过寿当日错杀小妾这个时间段,庞太师过寿时与一群幕僚一同吃了河豚,有一个幕僚因未抢到河豚肉和犯了羊癫疯,被众人误以为是中了河豚毒,众人为保命而喝粪水解毒,故而她才会看到两个僕从从茅厕里端出什么东西来。而在这场闹剧之后,庞太师回屋休息的路上,听见白玉堂在阁楼上假做的男女对话,误以为自己的小妾与外人私通,怒而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小妾。 今夜的庞府定然热闹极了。 但按照正常的时间点,安乐候在这之前就已死了,死因是在赈灾时欺压百姓、无恶不作而被包拯用了龙头铡处斩。如今的庞昱不仅没死,还活着住在庞府之中,还活得十分嚣张,还敢强抢民女! 时间线已经乱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柏安安陪着众人找到了开封府,却在众人前去击打鸣冤鼓之前,悄悄扯住了柴家娘子的衣袖,她小声地说:「你们这次被掳来,全是因我母亲的贪念而起,现在将你们带出庞府,送到了安全可靠的地方,我也该走了。」 柴家娘子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早就看出柏安安与先前的不同,但一直没有个定论,听到这段话,脑中却忽然冒出了个离奇、恐怖却又合乎逻辑的想法:真正的柏安安早就死了,现在的柏安安,是她的亡魂,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回到了身体中,强行将众人救了出来,众人到了开封府,她的遗愿已经达成,就不能再和她们一同回去了! 第57章 (倒v,看过勿买!) 现在的庞昱, 和原着此剧情中庞昱该有的年龄差别不小。 书中的庞昱曾奉旨前往陈州赈灾,赈灾过程中鱼肉百姓、强抢民女, 按照书里的猥琐模样,如何也该三四十岁了,如果庞昱不死, 侥倖活到了太师杀小妾这一章, 那也只会更老一些。但现在的庞昱只不过十五六岁,刚封了安乐候, 却也只不过是在家中安乐玩耍的年纪, 还未能独当一面、担当赈灾这么重要的事务。 看来是因为庞昱的出生时间变了,所以才会意外地出现在这个剧情点, 甚至成为她的攻略人物。 小王八蛋现在只是个纨绔子弟,攻略起来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柏安安坐在厅中, 她的坐姿随意, 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一脸悠然自得, 似乎并不畏惧庞府会将她如何。 小王八蛋庞昱坐在她对面, 他的眼神飘忽, 时不时就偷偷瞄她一眼。待到二人不知不小心对视了多少次之后, 他才终于开口,问:「你 你不是河间府送给本侯的 的 」 柏安安瞪他一眼, 兇巴巴地说:「的什么?!」 庞昱被她这么一喊吓了一跳, 想到方才那把险些就落到他脖子上的钢刀, 立刻摇头:「没,没什么 」 气氛瞬时冷了下来。 这边厅安静了下来,那屏风那端小厅中的声音则要更明显了些。白玉堂和柏安安在太师府里交手,自然不可能不惊动庞吉,好在庞吉亲眼瞧见了柏安安的 身手 ,立刻就生别的心思,这才没有将柏安安抓起来,而是先让庞昱将她稳住,自己和幕僚私下商量此事。 柏安安依稀听见些只言片语,提到什么 开封府 、 包黑 、 展昭 ,想必二人又是在思量如何对付包拯,但那二人的谈话间多有戏嚯,时不时传来几声奸笑,不像是要对柏安安动手的模样。 第61页 二人的对话一停下,脚步声便开始往这边靠近。 庞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笑得满脸皆是褶子,看见柏安安,便要热情地来拉她。柏安安当即后退几步,道:「男女授受不亲,太师有话还是直说吧。」 一旁的僕从立刻变了脸色要指责她,却被庞吉拦住。庞吉笑呵呵地捋着鬍子,道:「姑娘说的是,是老夫考虑不周。」 他一开口,哪怕已隔了两米远,柏安安还是闻到空气中有股奇怪的恶臭味。 她假借行礼,又后退了几步,行的是江湖男子常用的抱拳礼,刻意粗着嗓子,中气十足地说:「民女见过太师。」 庞吉终于没再想靠近柏安安,他一边走到主位,一边道:「方才若不是姑娘出手相助,只怕我儿今夜难逃一劫,这样的恩德,老夫定要答谢的。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家在何方,我定要备份大礼前去登门拜谢。」 庞吉不羁押她,还询问她的来歷,恐怕是存着要招安柏安安的心思了,柏安安有恃无恐地直起身,笑了笑,笑声还带着点讥讽:「我是哪里人,小侯爷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 庞吉要拉拢她,正合她的心意,可她定不能摆出一副她很愿意进庞府的模样,以免引起对方的怀疑。 庞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开口道:「父亲,她是河间府送来伺候我的姬 」 他话没说完,便看见庞吉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警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嘴,乖巧地缩在了一旁。 可他说的,全都是实话啊! 柏安安冷笑道:「太师不必给小侯爷使眼色了,小侯爷说的不错,我是河间府送来的那群姬妾之一。我乃河间府沧州长青镖局总镖头柏长明的侄女,家母为人所骗,我与一众好友前去芙蓉园赏花,竟然被庞府的下人用迷药放到,掳到府上。若是小侯爷不掳我上府,只怕今日我也没机会出手相助呢。」 庞吉脸都绿了,狠狠瞪着庞昱,一拍桌子,宽大的衣袖带倒桌上的茶杯,怒喝一声:「你这逆子!」 庞昱少见父亲这样恼怒,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却又忍不住左顾右盼,思索着该说什么。 说他他不敢了?可这种事,父亲也没少做,怎么就不让他做了?! 庞吉自然不会对庞昱多加责怪,他自己也不觉得有错,送这群女子入府也都是下边人的一番心意,而且要是没人送她们进府,他又怎么会发现这么一个武功好手。他装模作样地斥了庞昱几句,也只是在柏安安面前做做样子,没说几句,又苦着脸对柏安安嘆道:「哎,都是老夫教子无方,柏姑娘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老夫真是敬佩不已。沧州长青镖局的名号老夫也有所耳闻,方才见到姑娘的身手,姑娘身怀绝技,轻而易举便打退贼人,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柏镖头能有你这样的侄女,老夫羡慕啊。」 他话里有话,柏安安也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羡慕有她这样的侄女?难道,庞太师要收她为义女? 这样啊 这样不太好吧? 第58章 (倒v,看过勿买!) 就像是所有被逼着上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 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拜的师,小侯爷是不认的。而他不服柏安安的原因也有很多, 譬如他并不觉得柏安安的身手有多么了不起,譬如柏安安不过是一介女流,也譬如柏安安本来只该是伺候他的姬妾、却老是嘲笑他年纪小身体弱, 总而言之, 他就是不服气。 柏安安在府内是他的武师父,一旦他闲下来, 柏安安就敢拿出庞太师给她的底气摆出做师父的谱, 追在小侯爷身后要他好好习武,但只要小侯爷有 要事 在身, 无暇习武之际,柏安安的身份又会自动转变成了小侯爷的保镖, 为他保驾护航。 庞昱虽有爵位, 却是个大闲人,并无什么职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没事他也能找出点事, 只要不在庞府就都算作 他很忙 , 故而从柏安安成为武师父的第三日起, 在白天,就不要妄想在庞府中见到庞昱的身影了。 为了攻略人物, 也为了保护目标人物, 柏安安寸步不离, 跟着庞昱走遍了东京城内的花街柳巷、勾栏瓦舍,也走得大半个东京城的百姓都认得柏安安那张脸后,庞昱这才意识到自己给柏安安打了活gg,气唿唿地就要将目的地改到开封城外,反正就是不要回庞府习武,不要认这个由姬妾变成的武师父。 大宋战马匮乏,出行多用牛车或驴车,庞府将这两匹驴养得油光水亮,但也无法改变这两头驴飞奔在路上时的喜感。柏安安看了一会,终于忍住笑坐回车中,她抿着嘴,默默地将视线移到安乐候身上。 车里坐着五个人,小侯爷左拥右抱着两位美人儿,一旁的小童时不时插话奉承几句,柏安安一边看着,一边思索着自己的任务。 想要离开这个世界,需要做到两件事,一是攻略庞昱,二是收服两个sr式神,式神的事还可先搁置,攻略庞昱是她的首要任务,也是她要待在这个世界的重要基础。 这庞昱和原随云、司空摘星的差距也太大了,既不正经,还不听她说话。 按照前两次穿越得出的经验,攻略目标人物,就是要让目标人物信任自己,完全把她当做是可信任的师父。先前两次的穿越,因为原身都与目标人物共处过,原身本身已经是目标人物的师父,所以攻略的关键是让对方认为她就是原身,而不是旁人假扮的。而这次,她穿越之前的原身,只怕是只让庞昱远远见了一面,连话都未说过。 第62页 她这次的攻略,完全是从零开始,是要通过柏安安自己的努力想办法成为庞昱的师父,想办法赢得庞昱的信任。名分的问题庞吉已经解决了,她是名正言顺的武师父,和庞昱也是有接触的机会,可赢得信任要怎么做? 庞昱一不当官、二不经商,对学武也没兴趣,吃喝玩乐要远比她精得多,无论是正面攻击还是曲线救国,好像都没什么可下手的地方。 「啊 」 车外忽然响起一声惊唿,驴车急速停下,坐在车内的人都不由得身子一歪。 拦车的人高声喊道:「敢问车上可是安乐候庞昱?」 柏安安正要掀帘查看,却听一旁的小童向车厢后方重重一扑,哭着喊着:「侯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您 」 她回头一看,庞昱张着嘴、翻着白眼,脸色发青,左手捶胸,右手还向前指着。 他指着的,是桌上的一盆冬枣。 他身侧的美人一脸惊慌,她餵的枣,自然知道庞昱是被噎着了。她不住地给庞昱拍着后背,可始终没有成效,眼见着庞昱的脸色越来越差,美人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柏安安见状,一把推开桌子,将美人从桌边拉了出来,忙道:「我来。」 车外,车夫一点儿也没听到车里的动静,他在东京城内盛气凌人惯了,哪里有见到旁人敢随意拦住庞府的车,不必等车内人吩咐,就立刻斥责对方:「大胆!侯爷的名字岂是尔等随意唿喊的?知道挡了侯爷的路,还不快快滚开!」 好在柏安安是学过一点急救常识的,她让人赶快空出地方,将庞昱扯到较为宽松的,屈着身子,两手从他身后环住他,左手握拳,右手抓住握住的拳头,向着内上方反覆撞击他的腹部。 小童从未见过这种方法,只觉庞昱半死不活跪在地上的样子可怜极了,又不信任柏安安,便急道:「你这是什么方法!你这方法可行吗?快停下!别伤了侯爷!」 他虽这么喊着,却也不敢真得拽开柏安安,只是为了撇清责任,图庞昱听到后也不会认为自己没阻拦过。 保持着冷静的柏安安听到拦车人不屑的声音传进车内:「老子挡的就是你的路!」 她琢磨着,说完这句话,外面也该打起来了。车夫的战斗力并不会多强,如果庞昱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估计就撑不过今天了。 柏安安第一次用这种方法救人,也不能很好地掌握力度,初时还有些小心,想到外面的情况,心里也跟着着急了起来,再也不去克制手上的力度与速度,用力地用拳撞击着庞昱的腹部。 「呕 」 「你 」 那颗冬枣吐出来之时,恰逢拦车人掀开了车帘。拦车的是个穿着短打的彪形大汉,一掀开车帘便见到柏安安和庞昱奇怪的姿势,顿时便愣在原地,喃喃道:「好傢伙 」 柏安安觉得,他一定是想歪了! 除了柏安安,没人注意到掀开车帘的不是自己人。小童和两位美人见到庞昱无事,立刻喜极而泣地扑到他身上嘘寒问暖,庞昱无力地瘫坐在地,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咳嗽。 车夫已被打翻在地,大汉的身后还有四名同伙拿着刀挡在路前。此地离开封也不算很远,照常理是不该有山匪的,且就凭这么几个人还不足以劫道。这帮人只怕不是随机作案,而是早就盯上了庞昱,只等没人的地方就要下手。 柏安安一脚踩在桌子上,右手举着庞吉送她的剑,指着拦车人,一脸傲慢:「你是何人?」 第59章 (倒v,看过勿买!) 庞府财大气粗, 也不敢处处都留有房产,只在应天府常年租着一套院子。这套院子在城区之中, 也并不是最繁华的地段,门口也没挂着庞府的匾额,可大半个应天府都知道这一处。 大娘拎着菜篮子, 一步一扭地走到了正门前, 指着朱红色的大门,斜睨柏安安:「喏, 就是这, 那杀千刀的小王八蛋就住这。」 这个世道还是正义之士多,一听她是庞府的人, 对她都没什么好脸色,哪怕这位大妈愿意带路, 也只是为了 柏安安拿出展昭送她的钱袋子, 从当中抓了一小把钱币放到大娘手中,干笑着道:「谢谢您嘞。」 「嗨,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拿到钱的大娘明显心情好了许多, 对柏安安也有了笑脸, 见柏安安就要进那院子, 又拉住她, 道:「姑娘,别说大娘没劝过你, 这庞太师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个儿子也为非作歹惯了, 实在不是什么良人,我瞧你也是个自个儿有主意的人,跟谁不好,何必跟着这小王八蛋呢!」 她话音刚落,那院子的大门便开了,柏安安还来不及与大娘聊上几句,只见她脸色一变,转头就跑,一熘烟的功夫就已消失不见。 柏安安喃喃道:「武侠世界果然人人都身怀绝技 」 这院子果然是庞昱在应天府的居所,开门的正是将柏安安推下马车的小童。他赶了好几天的路,如何休息还觉得不累得不行,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冷不丁见柏安安出现在他面前,惊得向后一退,摔到了地上,一脸惊恐地问:「你你你 柏师父!你,你是人还是鬼?」 柏安安有心吓他一吓,走到他身边,虚晃了一脚,邪笑着说:「嘿嘿嘿,我踢你你却毫无知觉,你说,我是人还是鬼啊?」 小童吓得脸色苍白,捂着耳朵,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爬回门槛里边,见柏安安没有马上跟上来,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大喊:「有鬼!有鬼啊!侯爷救我!」 第63页 应天府今日的天气甚好,僕从在后院摆了张躺椅,庞昱乖巧地坐在躺椅之上,他的两侧还摆着色泽鲜艷的水果与小食,可伺候他的美人已不知所踪。 柏安安一剑将院中的树干刺了个对穿,面露杀气,沉声道:「我柏安安出手,焉有他们的活路?」 她已将那群歹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向庞昱全盘托出,并绘声绘色地将展昭打到歹人的过程描述了一遍,只不过是将展昭的功劳都说成自己的。 庞昱缓缓将手举到胸前,一脸严肃地鼓掌,他如今看柏安安的眼神已然变了,从质疑变成了崇拜,可他忽然想起了那地盘也属开封府管辖,不由担心地问:「师父,你将他们全杀了,没有留下痕迹吧?」 柏安安将剑拔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没杀他们,只是将他们交给了开封府的展护卫,由他处置。」 「怎么还有展昭的事?!」庞昱一个大惊失色,又立刻缩起脖子,暗自嘀嘀咕咕:「为什么会遇到展昭?难道他也跟来了?他为什么要跟踪我?难道我被开封府盯上了?为什么我会开封府盯上?难道是 」 「难道是 什么?」柏安安眯着眼看他,她就觉得庞昱来应天府不像只是来游玩的,难道庞昱此行还有别的阴谋不成? 庞昱马上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了,只问:「师父,你遇见展昭了?你 你们认识?」 他一问完这句话,看柏安安的眼神也不对劲了,就像是在看一个危险性极强的奸细。他情不自禁地向身后缩去,整个人缩在躺椅上,就像一只 像一只小王八。 柏安安将剑收入剑鞘,右手食指点了庞昱四五下,才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嘆气,道:「他是奉包拯之命,来应天府另有要务。我与那帮贼人打斗之时,他正好路过出手相助,也的确算是个侠客,不过武功还是逊色了些,最后还是我替他出手解的围。我将那帮贼人打倒,他便主动提出要将他们带回开封府,又带着贼人回开封了。」 庞昱心花怒放,睁着一双星星眼看她:「师父,你的武功居然比展昭还厉害!你真是太厉害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 一盘葡萄!」 柏安安捋着并不存在的鬍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她对葡萄没有兴趣,只道:「这葡萄就算了,你什么时候愿意拜入师门认真学武,为师也便心满意足了。」 庞昱如今将 师父 二字说得很顺熘,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心里是已经对她这个师父心服口服了。 「明天就拜!明天就拜!我马上让人去准备拜师仪式!」庞昱用力地点着头,又生怕柏安安不信他,果真当场就向下人布置了下去。待柏安安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才忽然皱起眉头,道:「我还是觉得不对,坊间都传展昭武艺高强,还是什么南侠,怎么会连几个山贼都打不过?该不会 该不会他们是一伙的吧?难道是那包拯几次参我爹不成,得知我单独出城,就找人暗下黑手,要让我爹断子绝孙!这包黑好狠的心,师父 师父!您一定要救我!」 展昭当然能打得过那帮人,而且还是三招之内就将那些人全解决了 柏安安对庞昱的脑补能力十分佩服,也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不必担心,我是太师专门聘的武师父,一定会护侯爷周全,什么南侠展昭,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侯爷放心吧。」 就像庞吉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错、每次都要将责任推卸到铁面无私的包拯身上一样,被庞吉养大的庞昱也是如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反派,他无视律法,甚至还真心地认为包拯也是反派,认为开封府众人也会做无视律法的事。 他一想到展昭可能是跟踪他而来,那帮贼人可能是与开封府合谋,便更觉得害怕。他一把抓住柏安安的手,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语气郑重地说:「师父,展昭要害我定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今晚他就要夜袭庞府!师父!我害怕!!!」 柏安安看着他泛着泪花的双眼,不禁头大,弱弱地说:「我 我会保护你 」 庞昱:「师父,今晚就看你的了!」 「 ???」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 在庞昱的屋门口,柏安安抱着一床薄被,坐在躺椅之上,生无可恋地看着月色。 第60章 (倒v,看过勿买!) 展昭虽平日里一本正经, 看着有些古板,可做起戏来, 尤其是考虑到这场戏可能会关乎柏安安在庞府的安全,便也演得像模像样,真真儿的落荒而逃。 庞昱穿着一身里衣, 一脚踏出屋外, 寒意从冰冷的石砖蹿了上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紧张地连鞋也没穿。他手脚麻利地沖回去穿好鞋, 又冲到柏安安身边, 一脸兴奋:「师父!那是展昭?你真把展昭打跑了?!」 柏安安一甩长发,虽知是假的胜利, 但心里也不由有些美滋滋:「你不都看到了吗。」 她将剑佩在腰上,步履沉稳, 徐徐向躺椅的方向走去, 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手下败将,何足挂齿。」 装逼的感觉,真爽! 然后, 在庞昱从惊讶与惊喜中回过神之前, 柏安安抱起被子就是一个五十米冲刺跑回自己屋中, 瞬间在这院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展昭都打跑了, 她还值什么夜啊! 次日一早,柏安安就被院子里的喧譁声吵醒, 庞府的下人战斗力十足, 庞昱只轻飘飘地交代了一句, 他们便马不停蹄地准备去了,且准备得十分正式。柏安安被要求换上了一套新衣,关公像已然请好,庞昱跪在关公像之前,恭恭敬敬地一拜。 第64页 这是拜师仪式的第一步,拜祖师。柏安安说不出自己是哪门哪派的,所以祖师就直接请了武圣关圣帝君,这恰好也合庞昱心意。 第二步便是行拜师礼,柏安安坐在上座,自从亲眼见到柏安安 打跑 展昭,庞昱对柏安安的能力再也没有不信了。他结结实实地给她行了三叩首,跪献红包和投师帖子。 第三步是师父训话。 柏安安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我的武功当年是我爹教的,没门没派,也没有门规。」 庞昱乐呵呵地就要起身。 柏安安又道:「但是。」 庞昱苦着脸,又跪了下来。 柏安安是不会放过一切给徒弟洗脑的机会的,尤其是庞昱现在这么反派,作为师父,柏安安自认为很有必要要带庞昱走上正道。 她道:「此后你也是学武之人了,有几句劝告,是当年我爹告诉我的,今日我也转告给你。学武的初衷是强身健体,非到必要时刻,不可与人动手,可以武自保,不可以武犯禁或挑衅他人。习武者,要有侠义之心,而除了侠义之心,更需要仁德。你今日拜的是关二爷,关二爷忠肝义胆,你此后也应当如此,不可任性,不可胡作非为。你受圣上器重,封为安乐候,更当为圣上分忧,体恤百姓,不可鱼肉百姓,不可贪图享乐,从前那些荒唐事,现在都要断了。」 庞昱此人,一听教训整个人都要垮了,若不是为了向柏安安学武,争取自己能打跑展昭,绝对不会甘心在这里听这些话的。他听柏安安这不可那不可的,一脸怏怏不乐,带着哭腔问:「那我以后都不能听小曲儿,看美人跳舞了吗?」 柏安安万万没想到庞昱第一反应会是这个,她绞尽脑汁搜刮的那些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她僵了一瞬,呵呵一声,道:「这 你要实在喜欢,我也不能拦着你啊。」 庞昱一喜,又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以后去赌钱,去斗蛐蛐吗?」 「 」柏安安烦躁地摆摆手,自觉不能对反派要求太高,「只要不违反大宋律法,你爱咋咋地。」 庞昱跳起来欢唿。 柏安安又道:「而且,这些事你不能做,你手底下那些下人也不许做,你对他们有监管之责,他们犯了法,和你犯了法是一样的。」 庞昱头点得如倒蒜泥,还腆着脸说:「没有的,我没干过,他们也没干过。」 柏安安斜睨他一眼:「是吗,那当初谁把我从沧州拐到太师府去的?」 「是沧州知州呀。」庞昱一脸天真无邪:「他们说是你娘非要送你进庞府的,我年纪不小,房里应当有个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师父你快把剑放下!!!」 柏安安虽没正儿八经地学过几天武,所幸平日还是看了些武打片,加上展昭近来都在大名府,偶尔便会寻机会来指点她一二,这就已经足够她搪塞还在入门阶段的庞昱了。自从拜了师,庞昱的日常生活就从日常咸鱼变成了日常吃苦,天未亮就要出门跑大街,柏安安还会站在应天府最高的楼上边盯着他,决不让他有一丝的偷懒机会,待街上热闹起来,他便要呆在院子里扎马步,一直练到日落西山,还要再做百来个伏地挺身。 而他吃苦的这段时间,柏安安则拿出了那本司空摘星给她的武当内功心法仔细研读。 第61章 (倒v,看过勿买!) 这趟出行搞得庞府之中也是兵荒马乱, 就连晚上也不得安宁,想必去襄阳是临时起意。庞昱来应天府的确是掩人耳目, 是要替庞吉在暗地中行事,只是他也不知到底要行的是何事,更没料到还有一趟远行。 他本就觉轻, 一夜未眠,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此去襄阳也不敢再用庞府舒适宽敞的驴车, 而是从百姓家中买下了一辆普通的车用以代步。这车算不得好, 一到了泥泞不平之处就颠簸不止,偏偏去襄阳这一行又急得很, 庞昱面露菜色,时不时就要下车吐一会, 却始终不敢太过耽搁行程。 这一路他只带了一名车夫、一个小童和武师父柏安安, 车中拥挤,柏安安和庞昱坐在车中,小童和车夫都坐在车外。 庞昱抱着枕头缩在马车一角, 苦着脸, 咬着手帕, 泪眼汪汪。 柏安安看他可怜, 将自己在应天府买的凉果递给他,道:「你吃点酸的, 不容易晕车。」 庞昱点点头, 伸出手拿了颗凉果放在嘴里。柏安安买的多数是酸梅, 突如其来的味觉刺激得他瞬间皱起了脸。他又觉得丢人,将脸蒙在枕头之中,半响抬头,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问:「还有吗?」 柏安安失笑,将手里一整包的果脯都放在他怀里。 车外的景色已与今晨大有不同,却不是晴朗的天气。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并无雨滴落下,空气之中也是一股干燥得让人心生烦闷的气息。 她嘆了口气,道:「这几日天气不好,既是游玩,侯爷何必这么着急要去襄阳。我看侯爷脸色也不好,不如待会就找个客栈,投宿一晚好了。」 庞昱已能半坐起身子了,闻言连连摇头,脱口而出:「不行不行,大事要紧,要是去迟了惹恼了王爷,我爹又要 呸呸呸,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自知失言,此时一脸懊恼,恨不得咬掉自己不听话的舌头。 和襄阳有关的王爷,不就是襄阳王么。 第65页 七侠五义一书里,平叛襄阳王也是这本书后半部分的重要剧情,襄阳王揽了一众的江湖人,在好几处地方惹是生非、祸害百姓,在破案的过程中,众人渐渐知晓了襄阳王的反叛之心,并且知道襄阳王与同党立下盟书,将盟书藏在沖霄楼之中。白玉堂也正是在夜探沖霄楼偷取盟书时触动机关,身死铜网阵中。 按照庞昱的说法,惹恼了襄阳王,庞太师会怪罪庞昱。她昨夜为了向展昭说明襄阳王是个反派,不惜无中生有说出她在庞府之中发现庞吉和襄阳王有书信来往,可她说这话时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毕竟原着里襄阳王和庞吉并没有什么交集,真没想到竟然这都能让她蒙对了! 柏安安忙安慰道:「侯爷不必担心,我拜入太师门下,自当为太师、侯爷分忧解难,沧州柏氏讲的就是忠信,不必担心我会泄露什么机密。」 庞昱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问:「你当真,当真不会说出去?」 柏安安顿了顿,微笑道:「若太师觉得我不是个可靠的人,怎么会让我跟在侯爷身边?」 虽然庞吉的初衷只是让她保护庞昱的安危,并没有考虑太多的事。 庞昱虽然信不过自己,却对父亲的眼光还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他不由点了点头,认同地说:「这倒也是。」 「何况,侯爷此次身边也就带了我这么一个武师父,我定是要左右不离、贴身保护侯爷,就算侯爷不说、在下不问,该知道的也还是会知道的。为了侯爷的安危,侯爷不如有话直说,我也好做好准备,以防 」她刻意看了车外,压低声音,道:「以防被那展昭先发制人、打乱了阵脚。」 从柏安安路遇展昭开始,到后来展昭夜探庞府,庞昱心中已认定了展昭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今看柏安安这副模样,立刻瞪大了双眼,语气慌乱:「展展展展昭还,还跟着我们?!」 柏安安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嘆了口气。 庞昱急道:「那你还不快拦住他,别让他再跟着了,万一被他发现了我这次要做什么,要那包黑知道,还不要参死我爹!」他在慌乱中竟也急中生智,伸出尔康手,道:「不不不,拦他还不够,这样好了,师父,你想办法引开他的注意,我趁乱逃走,想别的办法赶去襄阳。」 他说着,已从车座底下掏出了包裹,又从怀里取出几张交子,递给柏安安,一脸坚定:「师父,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钱你拿着,我们襄阳再见!」 柏安安眼疾手快,一手接过交子,一手拦住欲跳车的庞昱,慢悠悠地说:「侯爷,稍安勿躁。」 庞昱一脸着急:「哎哟我的师父哟这怎么还不急的嘛展昭都跟到这儿了还不急啊!」 「我昨夜便将他捆起来了。」柏安安双手放在庞昱肩上,用力将他按回原位,「他现在还没追上我们,我只是担心他会从别的地方知道我们的去处,走小路赶到襄阳,坏了侯爷的大事,故而才有此问。」 庞昱终于松了口气,连连拍着心口,埋怨着柏安安:「你怎么不一口气说完啊,可吓死我了。」 他的神态倒有点像女子娇嗔,若是旁人做此动作,柏安安定然噁心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偏偏庞昱年纪小,且心智也不成熟,穿着又华丽,怎么看都像是个不懂事的贵公子,被养出点脂粉气倒也不至于让人无法接受。 柏安安稍稍坐得离他远了一些,自然而然地将交子放入怀中,道:「侯爷,若是此行并无大事,我自然不必如此。但我见沈先生昨日那副模样,想必侯爷此行是有要务在身,展昭不来则已,可他若是来了,破坏了侯爷的大事又该当如何,在下身为侯爷的武师父,自然要为侯爷殚精竭虑,事事想于前,防范于未然啊。」 她面上是一脸诚恳,像是苦口婆心地劝诫庞昱,内心却是波澜不惊,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一般。 第62章 (倒v,看过勿买!) 沖霄楼在襄阳王府之中, 巍峨耸立,直冲霄汉。 自庞昱到襄阳府后, 襄阳王未曾露面,只让一跟随他举事的门人贾配前来迎接,引着柏安安和庞昱在王府内转了半圈, 有意无意地要让他们瞧见集贤馆和沖霄楼。 庞昱向来锦衣玉食, 就算后边的路程全用上了第一流的衣食住行,却还是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挂在马车之后拖行了上百里才到的襄阳, 一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他一点也没心思听贾配话里话外的敲打之意, 只是懒洋洋地走着,有口无心地敷衍几句, 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柏安安就不一样了,自从那日庞昱将去襄阳的目的和盘托出, 她就和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 刚到襄阳府就夸赞襄阳王的贤明,看见集贤馆就羡慕贾配跟了个好主人,看到沖霄楼就赞嘆道:「此楼拔地倚天、蔽日干云, 就连皇宫里都没有这样的高楼啊, 再看这入口, 这 这莫不是什么机关吗?」 她都已说出 皇宫里都没有这样的高楼 这种话, 就已经是暗指这高楼盖得僭越了,可贾配不但不解释, 还心生得意, 俨然将柏安安看做是同等的 乱臣贼子 , 嘿然笑道:「这位姑娘好眼光,此楼不仅外观雄伟高大,其内更是另有玄机。王爷建此沖霄楼,特意请了名家,楼门依照着奇门遁甲之术设下重重屏障,使擅闯之人有去无回,而这楼中的机关更是机巧无比、威力十足,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栋这样的高楼了。」 第66页 柏安安好奇地问:「这之中设下重重机关,难道是藏着什么珍宝?」 贾配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脸上的笑容更甚,摇头晃脑,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笑容,实在有些猥琐。 庞昱见情况不对,连忙将柏安安拉开,他本要自己挡在二人之中,又觉得离贾配太近有些噁心,故而将踏出的脚收回了。他离贾配尚有两步之隔,对着另一侧的柏安安道:「师父,你问这个干吗,回了东京城,你要多少珍宝随你买。」 贾配将二人引到了一处小院,一进屋门,庞昱便烦躁地要将贾配赶走。柏安安只当庞昱要休息,也跟着嚮往走,却又被庞昱拉住了衣袖。 柏安安一脸不解,庞昱便撒娇道:「师父,我有话要同你讲,你就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嘛!」 自从柏安安表明了要造反的决心,二人的身份就好像对调了个儿,庞昱整天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担心柏安安要出去惹是生非,久而久之,就连话语间也带着点受气小哭包的感觉在。 柏安安只得留下。 贾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说了些奉承话,才缓缓退了出去。临着门将关未关之际,庞昱瞥了一眼,见他一脸失落神色,心中立刻明白得差不多,恼道:「我呸,什么货色,也敢觊觎我师父!」 柏安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庞昱绕着她踱步,嘴里不停地叨叨:「师父你是没瞅见他那脸色,他对你那叫一个垂涎三尺,若不是我把你留下来,他以为我俩如何了,指不定他过两天就敢求我将你许配给他呢 我呸,我俩如何,我俩是师徒,他以为全天下人都和他一般龌蹉啊,竟然这样想你我的关系,简直是侮辱!莫大的侮辱!」 柏安安闻言,目瞪口呆了一阵,又想起自己身处反派阵营,连忙问:「万一他要你将我许配给他,你答应吗?」 庞昱瞪她一眼:「怎么可能!你是我师父啊!」 柏安安放下心,却听庞昱又补充道:「万一把你送出去了,谁来保护我啊。」 「 那他们再给你送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你就愿意把我送出去了?」 庞昱头摇得如拨浪鼓:「不成,他们送的,我不放心!」 也就是送个放心的来,他就指不定正要把她给卖了。 反派果然都不靠谱。 柏安安连个好脸色也不愿给庞昱看,白他一眼,又将身子转向桌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问:「说吧,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庞昱这才想起正事,一跺脚,推门看了看外边无人探听,才放心地关上门,坐到柏安安身边,小声地问:「师父,你真要造反啊?」 柏安安牛饮一口茶水,道:「这当然,你师父何时骗过你?」 实则就连这句话都是假话。 庞昱一脸愁容:「你可别跟着起闹了,造反,造反不成是要,咔嚓,砍头的!你知道个什么呀?你比我还大不了几岁,从前也是深居简出,头髮长见识短,没见过世面,一有点新鲜事就要跟着起闹。别说砍头,我告诉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九族啊,你父母,你祖父母,你曾祖父母,你曾曾祖父母,还有远房亲戚也要算上,全都砍头。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二姑奶奶她舅舅的叔叔的外孙女新出生的儿子着想吧?」 柏安安掰着手指头慢慢算:「我二姑奶奶的舅舅的叔叔的外孙女 」 「哎哎哎别算了到时候有的是人帮你算!」庞昱不耐烦地按下她的手,认真道:「盟书未签,而你现在只是我身边的护卫,只要你不乱说话,到时候安安静静地跟着我去赴会,我不说,没人会主动把你往这盟书里写。你至少不能签这盟书,这盟书就是个认罪状,只要名字不在其上,想跑也来得及,一旦写上去了,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柏安安不以为然:「这怕什么,要是我不想造反了,我把这盟书偷出来毁了不久成了?」 庞昱冷笑:「呵呵,真这么容易偷,赵爵还这么费劲要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做什么?举事者恐也近百,这么多人齐聚襄阳,难保不会走漏风声,他敢这么做,定然是有什么倚仗。这盟书籤下了,他也一定会放在最为安全的地方,就凭你一人就能偷出来,还造什么反啊?」 柏安安恍然大悟:「哦,对,比如沖霄楼?」 「那倒是个好地方,外表气派,让人心生畏惧,其内机关重重,让人有去无回,若是我举事,我也定要将盟书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打岔,你不许签,不许和这王府里的人随便搭话。襄阳王笼络了一群江湖中人,多数都是无耻之徒,行若狗彘,你若是惹上了这帮人,就像是招惹了一帮苍蝇,今后都甩不掉他们啦。」 庞昱虽平日里胡作非为、贪图安乐,但因年纪轻,没来得及做太多不法之事,也没沾染上太多的恶习,心中仍存有一丝清明,且不像是个猪脑子。柏安安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阵,才问:「你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要来签这盟书?你爹造反,九族里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庞昱愣了愣。 半晌,他才动作缓慢地嘆了口气,道:「我是不愿意的,毕竟皇姐夫待我不薄,可父为子纲,我又能如何?」 第63章 (倒v,看过勿买!) 襄阳王素有异心, 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故而也是财力雄厚, 王府修建得只怕也能赶上半个皇宫了。古人好奇石,《水浒传》中的杨志曾因丢失花石纲而获罪丢官,花石纲运的便是用以取悦皇帝而献上的奇花异石。一块在柏安安眼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石头, 在这大宋可能价值百金, 甚至还会挑起战事。而在这王府的花园之中,奇石随处可见, 这之中不仅有襄阳王斥资购买的, 只怕底下官员进献的才为多数。这些奇石,倒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指证襄阳王。 第67页 柏安安在这堆奇石之中绕了也近一刻钟, 天色渐晚,若是再耗下去, 只怕就真来不及赶回去陪同庞昱赴宴了。 她虽看不出这些石头和石头之间有什么区别, 却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傻子,便停下脚步,一脸不满地问:「你带我绕路哇, 前两日我同侯爷出府时哪有走这么久?」 她心想, 不会自己的运气真这么差吧。她许愿的好事从来不成真, 一旦乌鸦嘴一次, 想着出门前与庞昱说的话像是个g,就真的要坏事应验了? 侍女本就身材消瘦, 在身后奇石的衬托下更显柔弱可怜, 她一脸失措, 道:「柏姑娘,是,是小人走得慢了,小人错了,还请姑娘莫要生气,我这就快快带姑娘赶去正门。」 她说完,一提衣裙,隐隐约约露出纤细的脚腕,就像是受了惊吓的麻雀,飞快地向前碎步跑去。 柏安安被对方的变化之快惹得一怔,稍缓一步才追了上去,然而也不知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却是个跑步能手,踩着小碎步也能将柏安安甩在身后,加上柏安安对此处地形不如对方熟悉,绕过几道转弯处,就再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 天地苍茫,柏安安独自立于奇石阵中,傻了眼。 这里的每块石头都不一样,看起来反倒都是同一个模样了。柏安安左手摸了摸一块细长直立着的石头,右手又摸了摸一块倒卧在地上的石头,她走了几步,一回头,身后石头的摆放却又完全不一样了。如此反覆几次,她终于什么也瞧不出来,气喘吁吁地倚在一块石头上。 靠走,只怕是走不出去了。 她在这之中迷了这么久的路,倘若这里埋伏好杀手,早就将她刺了个透心凉。引她初来的人并非是要杀她,只是要将她从庞昱身边调走,是为了向庞昱下手。不杀她,要么是想留着她的性命向庞府报信,要么就是还存着要让她回到庞昱身边的想法。 如果是前者,那么对方可能是襄阳王的对头,或者是要阻止此次缔结盟约的人,想破坏庞太师和襄阳王的关系。如果是后者,此事极有可能是襄阳王或他身边的谋士所为,而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对庞昱怀有顾虑。 不管是哪一种,庞昱的处境都不容乐观。 柏安安不想再浪费时间,召唤出以津真天欲直接空降回小院,之间空中悠悠落下两片金色羽毛,一颗石子从一侧投了过来,正要出场的以津真天瞬间消失。 来人穿着月白色氅衣,内搭一件藕色衬袍,足下踩着一双官靴,一身锦衣衬得少年更是形容秀美、年少焕然,只是腰间那把明晃晃的钢刀,瞬间将柏安安拉回现实。 对方在花园中遇见女子,想当然便认为她只是王府的婢女,他手持钢刀,下意识恐吓对方:「你要是嚷,我便是一 怎么是你?」 日光渐弱,柏安安半个身子都站在阴影之中,若是旁人未必还能一眼认出她,偏偏上次与白玉堂在庞府交手时,正好是在夜色之下,反倒方便他认出了她。 柏安安躲也来不及躲,与白玉堂打了个照面,苦着脸道:「是,有缘吶。」 她可没有忘记白玉堂说过下次见面定要取她性命。 白玉堂显然不是个记性差的人,柏安安瞧见他的手腕微动,似本要动手却又按捺下了。他放下钢刀,身体还是紧绷着的,随时准备着动手,他一脸不屑,道:「怎么,太师府的名气不够响,你倒是还想投在襄阳王的门下?」 以白玉堂的个性,会和她闲聊而没有一刀结果了她,一是对她上次展露出的武功有所顾忌,二则说明他如今的状况不算太好。 柏安安小心翼翼地躲到一块石头后边,弱弱地说:「你一路跟着庞昱来到襄阳府,怎么会不知道我为何会在襄阳王府 」 白玉堂神色一变,又要举刀。 然而想到柏安安目前还有用处,他又只得放下了。 他的神色倨傲,到底是年轻,眉宇间难掩少年意气。白玉堂少年气盛,从前在陷空岛向来是他给旁人气受,从来没有受过别人的气,如今要忍他最瞧不上的柏安安,更是气得脸颊微红。柏安安将一切尽收眼底,又不怕死地开口:「我看你这模样,你是迷路了吧?」 她话音未落,身体却勐地被人往后拖了一截,一片金色的羽毛与钢刀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白玉堂手中的钢刀方向一偏,斜噼下一块奇石,火花四溅。柏安安连忙拔出犬神剑做出防御的姿势,白玉堂却停住了手。他下巴一扬,目光冰冷,道:「带我出去。」 他说不上一路跟着庞昱,只是意外遇见庞昱赶往襄阳的马车,才跟着到了襄阳府。他在襄阳府明察暗访,察觉出襄阳王的狼子野心,便混进王府,欲查清庞昱与襄阳王的密谋。只可惜他来得不巧,正好走到了别人给柏安安设下的阵法之中,在这奇石阵中迷了路。 白玉堂只当这奇石阵是王府为避人耳目设下的阵法,并没有想到这阵法只是为了困住柏安安一人而已,他到现在还以为柏安安一定知道出去的路。 柏安安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将真实情况告诉他,她还十分顺从地点点头,做了个 请 的手势,为了自证,她毅然决然地走在了前头,将背影留给白玉堂。 白玉堂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既不担心她能甩得掉他,也不会因她的失误而被牵连。 他不屑与柏安安说话,柏安安却要抓紧每分每秒策反白玉堂,她先是奉承:「五爷侠肝义胆,光天化日便敢只身闯入守卫森严的王府,智勇双全,柏某不得不服。」 第68页 奉承话好听,却要分是从谁的嘴里说出的。白玉堂冷哼一声,又要冷言嘲讽,突然回过神,问:「你叫我什么?」 柏安安心中赞嘆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使,一下子便能领会她话中的要点。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道:「陷空岛五鼠之中, 锦毛鼠 白玉堂排行第五,也称白五爷,难道我说错了吗?」 从陷空岛至东京、从东京再至襄阳府,这一路上他都未曾向旁人泄露行踪,柏安安又是如何得知?柏安安的来歷在京城中流言漫天,他也不认为她有这眼力认得出他,白玉堂神色一凛,问:「说,这是何人教你说的?」 柏安安笑眼弯弯:「展护卫呀。」 第64章 (倒v,看过勿买!) 见到展昭的第一眼, 柏安安以为自己得救了。 见到白玉堂见到展昭的第一眼,柏安安才发觉自己太天真了。 一个是认识不过半月、行踪鬼祟且言行举止多有破绽的庞府武师父, 另一个是早有交手、惺惺相惜且出场自带粉红气泡的少年侠客,就算现在猫鼠还算 对立 ,但哪怕换了个人来选, 也会选择站在白玉堂那边。 果不其然, 展昭的第二句话便是针对柏安安:「柏姑娘,你的武功, 怎又变得如此好了?」 展昭的疑虑一点也无错, 当日他路遇柏安安对付一众 山匪 时,柏安安还未得犬神剑, 与人打斗毫无招式可言,能撑到他出手相救实属 运气 , 这之后柏安安与展昭交手, 也从未用过犬神剑当中的力量。在展昭眼里,柏安安一直是个战五渣,是个凭着运气和三寸不烂之舌才在庞府混到如今的地位。可当他亲眼见到柏安安与白玉堂交手时 哪怕白玉堂的本意是要让王府众人莫要将柏安安与白玉堂认作是同伙, 但柏安安的出手却是实打实的反攻, 如今她的武艺也可与白玉堂一比, 又哪里会是个只靠运气和嘴皮子走到今日的人呢? 如果柏安安不曾隐瞒她的身手, 展昭当日也未必会出手相救,之后更不可能屡次前去应天府庞家小院照应柏安安, 现在也更不可能来襄阳王府 解救 柏安安。 所以柏安安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手这一问题, 在展昭心里就显得尤为重要。 不待柏安安开口, 白玉堂就先发现了不对劲:「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身手?这位姑娘难道不是开封府的人吗?」 柏安安顿时脸色变了,展昭的问题还不算什么,展昭再怎么样也不会随便对他人用私刑,可只要白玉堂发现了她在骗人,发现了她可能不是个好人,他就会一刀 柏安安立刻挡在白玉堂面前,暗自向展昭打着手势,嘴上嬉笑道:「展护卫说笑了,这些时日我勤加学武,武艺大有精进,如何,是让你刮目相看了吧!」 她的手势是在求饶,展昭怎么会看不懂。展昭一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道:「绑起来吧。」 集贤馆中鼓乐齐鸣,各地献上的丽人于厅中轻歌曼舞,馆中坐着数十人,以衣着华丽的襄阳王为首,左右坐着的是庞昱与一名武将,以朝廷命官的品阶依次向外排座,而在靠近大门部分以及后两排座位上,坐着的多数是江湖中人。这小小的集贤馆也可算得上是鱼龙混杂,朝廷命官也罢,武林中人也好,没有人显露出半分不适来。他们的脸上微有醉意,嘴角的笑从未消失过,好似耽于玩乐,可推杯换盏间却又是暗藏玄机。 这帮人本就是为利聚于一堂,人齐心不齐。盟书未结成,随时都会有翻脸不认人的情况在,谁也不敢轻信谁。 庞昱因着庞太师的官位,坐在襄阳王右手边的座位,算得上是这厅中第二瞩目的位置了。他心不在此,偏偏被推上了浪口刀尖,此时是如坐针毡,好不忐忑。 他右手边坐着的是一名文官,若今日是在朝堂,或只是在东京城的大街上,稍有些傲骨的文官看见他都要不屑地扭头就走。他身边坐着的这位从前也是如此,可今日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慈眉善目、笑逐颜开,对他嘘寒问暖,比他亲爹待他还亲。 庞昱假笑着喝下对方劝的酒,又扶着额头,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本侯不胜酒力,倒要醉了。」 元侍郎一脸不配合,食指虚点着庞昱,道:「诶,侯爷这是不给下官面子了吗,整个东京城谁不知道安乐候可是出了名的好酒量,丰乐楼去年出的第一批 眉寿 ,整个东京城的酒鬼都眼巴巴地看着,愣是滴酒都未尝到,二十坛酒全被侯爷包下,当天宴完便滴酒不剩了。」 庞昱正要解释,襄阳王也注意到二人的对话,笑道:「这事本王也听说过。」 庞昱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若知王爷也是好酒之人,我必当将那二十坛酒全部双手捧上,绝不多留一杯。」 「那不必,本王不仅是听说了,还正是听丰乐楼的老闆亲口说的。」他眉目舒展,懒懒地伸出手,一侧的几位江湖人,高声道:「贾配、蓝骁,你们说说那二十坛眉寿尝着如何,也给元侍郎解解馋。」 贾配眉飞色舞道:「寿眉香气浓郁,入口甘美醇和,王爷赏识我等,愿将此美酒与我等共享,小人感激不尽。侯爷好酒量,同是丰乐楼新出的第一批寿眉酒,我等数名江湖人分而享之尚且醉了几日,侯爷一人竟独享二十坛?真乃千杯不醉,我等佩服!」 他说罢,又遥遥敬了庞昱一杯酒。 第69页 庞昱端起酒,苦笑道:「这可不是以讹传讹了么,当日我大宴宾客,请了二十多人共享美酒,还送了几坛出去,哪里是我一人喝得完的。」 襄阳王忙道:「那你就不必再喝,若是醉了,就当错过今夜的重头戏了。」 庞昱倒是很想错过。 又一大将军开口附和:「是,老李好酒,见这美酒就酒虫大动,却也不敢多喝。这往后喝酒吃肉的日子多了去嘞,今日不能忘了正事啊!」 第65章 (倒v,看过勿买!) 白玉堂出手如电, 不待柏安安有所反应,就点住了她的穴道, 并用绳索将她捆住,将她拖到了阵中的隐蔽处。襄阳王本就是刻意将柏安安拖在这奇石阵中,阵外四处无人走动, 也难有人发现阵中的动静, 倒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现成的牢笼。 展昭见白玉堂动作狠辣,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是一想柏安安也算不上什么弱女子, 甚至还几次欺骗于他,也便铁下了心。 他道:「你究竟是何人?留在庞府有何目的?为何欺骗于我?庞昱来襄阳府究竟要做什么?」 前三个问题柏安安都答不出来, 而思及最后一个问题,她一个激灵便反应了过来, 可她已被点住了穴道, 只觉浑身僵硬如一块石头,动弹不得。她面有急色,道:「我都被你们整得忘了, 你们误了大事了!襄阳王欲举事造反, 安乐候有心阻止此事, 而我便是他聘请的保镖。襄阳王把我困在这阵中, 只怕是对小侯爷起了疑心,你们再不放我走, 小侯爷就要出事了!」 只见她面前的二人, 随着她的话语, 渐渐沉下了脸色。 白玉堂根本不信柏安安说的话,只冷声道:「庞昱一介纨绔子弟,终日游手好闲、好逸恶劳,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更是无所不做,更有鱼肉百姓、欺压民女之过,这样的人,出事便出事吧。」 展昭只是盯着柏安安的脸,问:「安乐候打算如何阻止此事?」 白玉堂皱眉:「你难道还信她的胡言乱语?什么造反不造反的,庞昱 」 展昭只是伸手,阻止了他继续说话。 他仍旧看着柏安安,观察着她是否在说谎,可只见柏安安呆在原地,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柏安安脑中一片混乱,讷讷道:「阻止襄阳王造反 这 这我 」 庞昱好像也并没有说过要阻止襄阳王造反,只是想置身事外,想保庞府不参与此事而已 白玉堂见状,只当柏安安圆不下谎了,哼了一声,却没再言语。 柏安安直指襄阳王有造反之心,造反不是小事,柏安安却是个十足的女骗子,白玉堂不信也不奇怪。白玉堂到襄阳府,是跟着庞昱的马车而来,为的只是来杀庞昱,展昭就不一样了。他并非是专程为柏安安而来,他来此是奉了包拯的命令,也是对襄阳王的举动起了怀疑。 他相当有耐心地问:「庞昱未和你说过?」 柏安安见他愿意给她个台阶下,一脸感激地点头应和。 展昭又问:「那他和你说过什么?襄阳王又会如何对付庞昱?」 柏安安道:「他同我说,襄阳王有不臣之心,筹谋造反已久,今日便会在集贤馆内与他的同伙缔结盟书,定下造反的计划。我本要陪同庞昱前去赴宴,却无故被诓骗到这一阵法中,定然是襄阳王知道庞昱不欲配合,故而调虎离山,庞昱孤身一人,身无武功,如今便是他们刀俎上的鱼肉。我担心,我担心他们会拿小侯爷祭旗,以示决心,就像是 梁山好汉的投名状!」 柏安安这次是一点谎也没敢说了,在她心里,庞昱既然害怕她去造反,自然自己也不会去造反。襄阳王将她调离开,无非就是想逼庞昱一切都乖乖配合,可能会让庞昱留下什么可以证明他参与谋反的证据,而庞昱为了保全家人,十有是不会配合的,他若不配合,那群乱臣贼子怎么可能会放得过他?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梁山的故事,要在七侠五义之后。 白玉堂满脸问号:「什么梁山好汉的投名状?梁山那边 出了什么英雄人物?我怎么都不知道,有时间定要去会会!」 「 」展昭同是迷茫,却要比白玉堂顾全大局许多,又道:「庞昱有爵位在身,又是太师之子,襄阳王又怎会轻易杀他?你说襄阳王造反,你又有何证据?」 「如果我们有证据,还不早去告发他了,庞昱又怎么会以身涉险来到此处?」柏安安义正言辞,通过她的渲染,庞昱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她又痛心疾首道:「你们若不信我,不如去集贤馆一探真相,你们去了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展护卫,庞昱是庞吉的独子,庞吉虽与包大人不和,在官场也有不当之举,可他如今也是身居高位,深得陛下宠信,势力不可小觑。他若与襄阳王为敌,便是襄阳王举事时的一大障碍,他若倒台,焉知不会利于襄阳王?再说,倘若襄阳王毒杀庞昱,又将此事栽赃给包大人,使庞太师与包大人为敌,他则坐收渔翁之利,大宋江山岌岌可危!」 若说先前展昭对柏安安的话只信一分,如今却也有七八分了。听到包大人也可能捲入此事,展昭不由敛了神色,转身对白玉堂,郑重道:「五贤弟,此女虽满口谎言,但这次所言却并非完全为假,愚兄此次前来也便是调查襄阳府的异动。事关社稷,望贤弟以大局为重,你在此看着这女子,以免她通风报信,走漏风声,我速速前往集贤馆探个究竟。」 第70页 他说完,一点也不留给白玉堂反驳的机会,十足放心地离开了。 白玉堂看着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追上去,却又担心让柏安安给熘走了。他转头纳闷地看着柏安安,又坐到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闷声道:「怎么回事,他倒是使唤上我了?」 柏安安: 按照原着,好像现在的白玉堂还在挑衅展昭,二人虽说不上是水火不容之势,却也绝对不会是手拉手同心协力干大事的好基友。 她小声道:「你不也挺配合的吗 」 白玉堂瞪她一眼,道:「你闭嘴,若是展熊飞去了集贤馆,发现事情不是你说的那般,哪怕他不想杀你,五爷也要一刀砍了你!」 柏安安相信白玉堂是个会说到做到的人。 第66章 (倒v,看过勿买!) 落叶拍窗, 烛光跳跃,小侯爷痛诉师父百宗罪, 柏安安手持长棍敲房梁。 庞昱一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袖口上繁杂的绣图蹭红他的脸,他道:「事情就是这样, 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临阵脱逃,无人保护本侯, 本侯如何会签下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盟书!」 柏安安 嗯 了一声。 庞昱见她似是无动于衷, 瘪了瘪嘴,又道:「本侯不仅写了父亲的名字, 还写了自己的名字,还将圣上赐给贵族子弟的玉牌献与襄阳王以做信物。这, 人证物证, 全要齐了。」 柏安安闷闷地 嗯 了一声。 庞昱怒而拍桌:「柏安安!你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了没有!本侯爷告诉你,这事儿一旦被揭发,你也别想脱身!我连你的名字都写了!」 柏安安仍旧淡淡地 嗯 了一声。 庞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反觉这力气无从发泄, 憋闷在心中, 更为难受。他烦躁地在屋中仿佛踱步, 又听见柏安安敲房梁的声音十足让人心烦,不满道:「你敲这房梁干嘛, 又不会有人躲在这里头应你!」 柏安安淡淡道:「我看看这房梁承重如何, 能不能同时吊着我们两个人的尸体。」 「 」 庞昱哭丧着脸:「师父, 你就救救我吧,你就救救庞府吧!」 柏安安嘆了口气,将棍子一扔,坐到椅子上,道:「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庞昱这才肯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将柏安安被调走后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又不添油加醋地全说了一遍。 实则襄阳王也并没有如何威逼庞昱,只是庞昱阅歷尚浅,且集贤馆又有重兵把守,阵势就已经将他吓得不行,此后更是对襄阳王的话言听计从,襄阳王让他在盟书上写什么,他便写什么;襄阳王让他留下什么信物,他便留下什么信物。庞昱前往襄阳的消息本已瞒住了,襄阳王却又以庞昱的名义搜罗了一批歌姬,是实实在在地给庞昱留足了证据。 柏安安道:「事实证明,凭藉小聪明是没办法顺利脱身的。庞府算是彻底卷了进来,若哪天襄阳王事败,盟书便是催命符。」 庞昱也冷静许多,思考片刻,道:「既然如此,只能助襄阳王一臂之力了!」 「 」 柏安安一脸 你死心吧 。 襄阳王怎么可能成功,这也太不科学了吧,且不说歷史上压根没有襄阳王这号人物,这原着中写的襄阳王也实在是有勇无谋的幻想家,造反全靠浪,全靠那批江湖上的三教九流在各地做些强抢民女拦路劫道的事儿,一点也没有帝王的格局与心胸。 原着里没写过庞吉与襄阳王有勾结,也没明写过襄阳王在朝堂之中有多大势力,不过原着偏武侠,把朝堂线简略了些也不一定。而且现在来看,这个世界和原着剧情的出入不小,襄阳王之事可能会提前爆发,庞昱不仅把他自己给卖了,甚至把她的名字也写了上去,万一襄阳王事败,她被当成反贼处死,那她的任务不就全部玩完了? 柏安安道:「算了吧,侯爷,你想想这古往今来,开国的功臣,有多少能善始善终的?」 她这话倒有些偏颇之意,不过当年大宋开国的功臣,虽也不能说下场凄凉,却也的确是在太祖继位后便被释去兵权,如今庞府已经是如日中天,实在没什么必要去淌浑水,且在集贤馆见到的那一幕幕,庞昱虽阅歷浅,却总觉得襄阳王看起来不太靠谱。 庞昱忧心忡忡:「这可怎么办呢,父亲啊父亲,您在官场上打拼这么多年,玩鹰的还是让鹰给啄了眼啊!师父!那您说怎么办?不然我现在断去右臂,和别人说我还没襄阳就断了手,根本不可能在盟书上写下名字,推翻了物证,这人证 师父!只能看你的了。」 柏安安一惊,抬头便见庞昱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她弱弱地问:「你不会是 想让我帮你杀了人证吧?」 讲真,庞昱连自断右臂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了,再说些什么更惊悚的也不足为奇了。 庞昱却是一脸:你果真很知我心意! 柏安安冷笑一声:「那恐怕连屠城都不够了,到时候,盟书的事翻过去了,可做的事和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 庞昱刚挺直的腰板又软了下去,整个人如一趟烂泥一样倒在椅子中。 二人沉默之际,柏安安又想起了展昭。 展昭本是对她所说襄阳王要造反的事是一点也不信的,却忽然又出现在襄阳王府。看展昭方才的表现,一听到柏安安说出集贤馆的事,就不再怀疑,立刻前往集贤馆前去探查。说不定,襄阳王的事,早就走漏风声了,而展昭就是奉命来调查的。白玉堂虽然是来杀庞昱的,但只要验证了襄阳王造反的事是真的,以他的性格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猫鼠都来了,这件事肯定藏不住,只怕未有多久朝廷就会正式调查襄阳王,襄阳王倒台怕是也不远了。 第71页 如果庞昱加入扳倒襄阳王的队伍之中,庞府就安全了,并且还可以藉助包大人的正气给庞昱洗脑,庞昱走上正途,指不定那个要求攻略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而且庞昱走上正途,也可以当做是她这个临时师父离开这个世界前送给他的礼物嘛。 柏安安再次开启了洗脑模式:「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像是两面都不讨好,造反失败、圣上会因你参与造反而怪罪于你,造反成功、襄阳王会过河拆桥,可只要襄阳王一日未举旗,朝廷一日未发现襄阳王谋逆的证据,你却是两边都留有余地。现在的问题是,你到底要选哪一条路?圣上仁德,太师是位极人臣,庞贵妃深得宠爱,就连你一个 都封了侯。再反观襄阳王,格局极小,你也说集贤馆中多数是江湖中人,而且我不过是一个武师父,他也要设计将我困在花园中,这也是他对你起了疑心。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疑你,实在不是庞府的明主。太平盛世他无故叛乱,不得民心,实在是难以成事。不过,你若是想赌一把,也是可以选他的。所以,侯爷是想继续做个安乐候,无忧无愁,还是要用庞府生死赌一把?」 第67章 (倒v,看过勿买!) 偷盟书的事儿, 柏安安几乎已将庞昱劝服了,然而提到去救展昭和白玉堂, 庞昱就立刻翻脸无情。 他摇头:「你别想,本侯与开封府势不两立!与那展昭更是势不两立!我绝对不会和你一起去的。」 他说着,又露出了反派标志性的歪嘴笑, 奸笑着:「就让展昭和那个什么什么鼠的一起死在襄阳王府里, 正好借襄阳王的手挫挫开封府的锐气,哼, 我看那展昭还敢不敢再和本侯作对!还有那个什么什么鼠的, 上次在开封时欲行刺本侯,这次也算他罪有应得了!」 柏安安已是焦头烂额, 她想过展昭先前一定没少得罪过庞昱,但没想到庞昱也是如此记仇的一个人。她继续劝说着:「这襄阳王的事都引起开封府的怀疑了, 肯定是成不了了。你的目的是要扳倒襄阳王, 开封府的目的是要惩恶扬善,你们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是盟友,对盟友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你太天真了, 就算本侯将开封府当做盟友, 开封府的人会将本侯当做盟友吗?再说了, 包黑的手里有三道御铡, 我只要稍稍露出马脚,就有可能被他先斩后奏, 这样的盟友本侯才不要!」他右手做菜刀切菜的模样, 一边切, 一边奸笑道:「师父,别管他们了,我们就坐收渔翁之利吧!」 柏安安劝说无能,也不忍心猫鼠因为她的缘故身陷囹囵,看着庞昱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怒气沖沖道:「庞昱,开封府曾经得罪过你,却也是秉公行事,并无过错。展昭对包拯忠心耿耿,且除恶扶弱,不知做过多少好事,白玉堂虽手段狠辣,却也明辨是非,行侠仗义。你怎么可以因为你的一己私慾,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送死呢?」 展昭是除恶扶弱,那要杀展昭的庞昱便是那个 恶 ,白玉堂是明辨是非,那想让白玉堂去死的庞昱便是那个 非 。 庞昱火冒三丈,却偏偏又说不出柏安安的错处,更觉恼怒:「本侯就是因一己私慾,就是要眼睁睁地看他们去死!本侯不会去救,本侯不仅不救,等他们死了,我还要让他们曝尸荒野,我我我,我要气死他们!」 柏安安成功地被再次激怒,她怒极反笑,指着庞昱,道:「好,你不救,我自己去救!反正凭姑奶奶的本事,少你一个也不少!」 从武力值的角度来说,带不带庞昱并没有什么关系,柏安安有阴阳师外挂,完全可以一个人去救。只不过庞昱对集贤馆的内部有一定的了解,关键时刻还可以用他的身份引开王府的注意力,带上他会省去许多麻烦。但庞昱不遗余力地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恶毒心思,就算她明知庞昱是反派,此时也忍不住生气和难过。 「站住!」 柏安安的心里又生出一分希冀来。 却听庞昱道:「你要是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师父!我庞昱才不会去偷盟书,我不仅不偷盟书,我也不和襄阳王作对,我还要和他一起造反,我就做那个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 柏安安冷笑一声:「我呸!」 她头也不回,只留下被用力甩开的屋门,摇曳着。 集贤馆内,刀光剑影相错,嘶喊之声不绝。 柏安安蹲在屋顶上,将馆内的形势看了个大概。集贤馆内早有埋伏,但围着的多数是王府的护卫和襄阳王的亲兵,训练有素,也少有奇招,只是胜在人多而已。白玉堂和展昭不知为何还困在馆内,馆内也正如庞昱所言那般,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空中的连环箭几次与二人擦身而过,甚至还阴差阳错射中了不少自己人;木质的长棍时不时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两段镶着的铁制长刺已沾满了鲜血;门窗两侧还可看得见被一分为二垂于地上的铁丝,而铁丝的一旁还躺着残肢。 柏安安不想正面和车轮战术对抗,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贴着门走,期间几次被士兵发现,所幸姑获鸟及时出手。她走到门边,先用那犬神剑向前探了探有无机关,才大着胆子走近屋内。这集贤馆的大厅本是为宴会所设,此时全遍布血腥气味,柏安安在混战之中终于看到了被重重包围的展昭和白玉堂。 只是这两人的状态已经不是很好了。 柏安安正思索着如何改变目前的状况,忽听一人喊:「柏师父!」 第72页 是王府的护卫,先前见过她。 对方处于包围圈的外层,并不紧张,看见柏安安还有心思打招唿,还及时提醒一旁不明所以的人:「这是侯爷最信任的武师父,是王爷的客人,大家千万别伤了自己人。」 柏安安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自己人? 白玉堂早就发现了柏安安的出现,闻言怒喝一声,道:「柏安安,你这狗贼!」 冲动使人疯狂,他竟一跃而起,脚踏千军万马,冲出了包围,手中的钢刀寒光大作,直欲取她的项上人头。 柏安安脖间一冷,下意识就要向右一闪,却不想犬神剑上次与白玉堂的比试未尽,现在竟不合时宜地要将比武进行下去。犬神剑迎着刀锋而去,连带着抓着犬神剑的柏安安也被向上带了一带。 只是这刀终究没落下来。 白玉堂的武艺虽高,却一时未提防这屋中的机关,钢刀无意触到了开关,大厅的左右两侧各开了道口子,三粒连环钢珠带着疾风向他发出,就要击中他腰背上的命门穴。所幸展昭及时赶到,借巨阙剑的剑身震飞了钢珠。 然而钢珠斜飞,又击中了另一道机关,只见厅内四壁皆冒出了箭雨,展昭和白玉堂只得以剑气做盾,王府内的士兵虽身穿盔甲却也因箭阵向外溃逃,柏安安见二人越发地向馆内移动,只当二人是被箭阵困住,便向内冲去,欲助二人一臂之力。 箭阵中的箭似乎永远都用不完一样,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可白玉堂和展昭却已显露出了疲态。二人都认为柏安安助纣为虐,可此时抵挡冷箭已不容易,又哪里还有对付柏安安的力气。 冷箭的射程有限,在集贤馆的正中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见二人退到了集贤馆的正中,柏安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忽觉不对,鬼使神差地看了眼他们头上的那处屋顶,失声喊出:「有机关,快走!」 展昭和白玉堂同也反应过来。 只见屋顶上隐约出现了个泛着寒光的獠牙,数十根足有手臂般粗的铁棍组成了一个恰好可容两人的铁牢,链条滑动,铁牢迎面直下,势不可挡。 展昭下意识推开白玉堂,柏安安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她道:「雪女!」 于是在这金秋的深夜,襄阳却飘起了雪花,集贤馆内外皆被寒冰冻住。 她再睁开眼时,见到满地的鲜血被冰封,悬在空中的冷箭被冰雪包裹,就连王府的护卫和士兵也被冻成了雪人。 只有她、展昭和白玉堂并没有收到技能的影响。 白玉堂愣在原地,直至展昭终于支撑不住而倒下,他才回过神来,扶住展昭。柏安安跑去看了眼展昭的伤势,才发现固然暴风雪冻住了屋里的机关,但铁牢下降的速度实在太快,被冰雪冻住,却仍然已经撞在展昭身上。铁牢和冰的力量加在一起,只怕展昭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看都不敢看白玉堂的脸色,只道:「你抱住他,我知道哪里安全,我带你们去。」 她又飞快地跑到大厅的高台上,在襄阳王用的那张桌子上,放着的便是装有盟书的锦盒。只是锦盒已连同桌子冻在了一处。 柏安安不知这冰雪能维持多久,却也不敢坐以待毙,便用犬神剑噼开了冰雪。可她打开锦盒,却发现锦盒之中是空的。 怎么会这样?! 柏安安只得跑回展昭身边,对白玉堂道:「抱住他,用轻功跟我走。」 白玉堂对这个 抱 的用法很有意见,但也只是面上不爽,手上却还是依着柏安安要求,乖乖将展昭带出了集贤馆。 只见柏安安站在一堆神色各异的雪人面前,忽而回头对他一笑,接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起飞了。 就像是 芦花盪上,被白鸥叼走的鱼。 第68章 (倒v,看过勿买!) 柏安安并未离开王府, 只因王府之外也有重兵把守,她对王府之外的情况还不熟悉, 就算逃出王府,这几日襄阳王会全城搜捕,襄阳城中反倒只有王府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座阁楼坐落于王府的中心, 却也是灯火之中诡异的黯淡无光。这座阁楼没有护卫看守, 也没有侍从点灯,半分人气也无, 只有一推门就迎面而来的尘埃。 三人被呛得连连咳嗽, 柏安安拿出手帕捂住口鼻,白玉堂用空着的左手衣袖稍作遮挡, 只可怜伤重昏迷的展昭彻彻底底暴露在了尘埃之中。 她又推开了屋里的第二道门,门后又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她道:「先前我同庞昱在王府四处闲逛时留意到了这里, 这座阁楼在王府正中,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知道,据说这里曾经有过命案, 襄阳王对这里很是忌讳, 不但自己不来, 也不许下人来。躲在这里一定安全。」 阁楼年久失修, 高处的窗户角恰好缺了一块,月光从缝隙柔柔照了进来, 正好照在柏安安刚打理干净的软榻上。 白玉堂将展昭放在软榻之上, 冷哼一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一边说她的坏话, 一边还心安理得地承她给的好处。 柏安安暗暗做了个鬼脸,撇嘴道:「什么鬼主意,我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我,现在你们就要猫鼠同笼了。」 白玉堂很想揍她。 他强忍怒气,尽可能地心平气和,问:「所以我才问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你诓骗我们进陷阱,再救出我们,无非就是要我们欠你一个人情。说,你要做什么?」 第73页 柏安安觉得白玉堂并不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于是一脸惊讶地问:「我要做什么你都愿意?」 白玉堂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死之后,我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柏安安闭上了嘴。 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展昭忍不住咳了几声,白玉堂这才想起他的伤,连忙为他诊脉,柏安安则走到窗边。阁楼之外忽得火光浮动,树影间多有人影晃动,柏安安一惊:「难道被他们发现了?」 白玉堂一听,急忙三步并作二步地走了过来,他同看到了这一幕,可他也要比先前都要冷静许多,沉声道:「不像。」 柏安安有些迷茫,白玉堂又解释:「他们手里拿的是水桶而不是兵器,而且,你仔细听。」 她侧耳听着,听见远方依稀传来的、又被风声吹得零碎的几声:「走水啦,集贤馆走水啦,快救火啊。」 白玉堂沉默片刻,又百思不得其解:「方才我明明见集贤馆内被冰雪覆盖,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走水了?」 柏安安也觉不可思议,这着火也着得太是时候了,正好能转移掉众人的注意力,她随口道:「许是天干物 」 白玉堂向来干脆利落,不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浪费时间,他右拳击着左手掌心,幸灾乐祸地说:「合该王府有此一劫,烧光最好!」 「 」 展昭的身上有几处箭伤与刀伤,并没有伤及要害,真正使他昏迷不醒的是那从屋顶落下的铁牢给予的重击,也便是伤及肺腑。白玉堂简单为他包扎伤口,柏安安便搬来一张板凳,坐在一旁,一边看着白玉堂的动作,一边悄悄伸出手去。 她想让萤草为展昭疗伤。 白玉堂眼皮都未抬,幽幽道:「你要做什么?」 柏安安悻悻收回了手,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白玉堂冷哼一声,没有说可与不可,只是走开了,走到了屋子的另一侧,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处。 他问:「方才临走之时,你在集贤馆用剑噼开了一个木盒,这木盒里装着的是什么?」 「庞昱告诉我说,襄阳王今夜与众人缔结盟约后,又将盟书放在了集贤馆内,说是如有人要反悔可在今夜出手,只要毁得掉盟书他便永不追究。」柏安安乘机将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也可证明自己并未说谎,也并非是将他们引去陷阱,道:「我没有骗你们,今夜真的是缔结盟约,但是我们在花园里迷路的时间太久,我离开时,庞昱已经回到了居所,宴会也早已散了。我不知道襄阳王还会有这一手,将盟书放在集贤馆内,又在集贤馆内设下天罗地网,表面上是宽容大度,却是藉此试探人心和彰显他的能耐。」 她看不见白玉堂在做什么,于是对身后发出的声响更为关注,她的语气平缓,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声音也不算大,故而尽管她的语句连贯,她却还是听到了一声轻响。 第69章 (倒v,看过勿买!) 展昭和白玉堂算是勉强信任了柏安安, 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将与柏安安同一阵线的庞昱也视作朋友。 白玉堂下意识地捂住柏安安的嘴,与展昭交换了个眼神, 又附身在柏安安耳边,低声道:「别让他进来!否则 」 柏安安脸上泪痕犹存,听到白玉堂的恐吓, 瑟瑟缩缩地点着头, 倒让白玉堂心生惭愧,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 庞昱已推开了第一道门, 在外屋里探头探脑, 纳闷地自言自语:「奇怪,难道不在这里, 那么难听的哭声竟然不是她的。」 虽然看不上庞昱的所作所为,但对庞昱的品位和审美, 白玉堂还是认同的。 里屋的三人各怀心思, 殊不知庞昱因没得到柏安安的回应,又不愿承认自己出现了幻听,反而开始了无尽的想像。这哭声是他清清楚楚听见的, 哀怨又刺耳, 显然不是正常姑娘的哭泣声, 柏安安却不在这里。这座阁楼地处中心, 却荒无人知,当日柏安安经过此处多留意了一眼, 这是他猜测他们会来此处的依据, 可同样的, 这座阁楼是因闹鬼才变得荒芜,柏安安不在这里,这里又传出了可怕的哭声 庞昱心惊胆战,又生怕惊动了女鬼,便悄悄地,蹑手蹑脚地向门外退去。 柏安安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庞昱!」 这声音干哑,庞昱惊唿一声,手中的火摺子滚落在地,他连滚带爬地就要往门外爬去,不想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一连撞到了几张高脚凳,齐齐压在了他的腿上,他无法离开,又不敢回头,只能趴在门槛上,一个劲地求饶。 「诶?」柏安安下意识要冲出去拉住庞昱,然而却被白玉堂拦住了,只得隔着一道门喊道:「庞昱,庞昱是我啊,这里没鬼,你快点儿过来,别让王府的人发现了!」 庞昱顿了顿,双手合十,举高了,对着黯淡的天色道:「师父,师父,您在天有灵就放过我吧,徒儿不是故意惹您生气的,徒儿说的都是气话,为了救您,我还在王府里放了把火转移他们的注意呢!谁承想啊,红颜薄命,天妒英才,你居然还是死在那帮王八蛋的手里了。师父,师父,您放过我吧,我是无辜的,您放了我,我回去就帮您报仇雪恨!」 白玉堂十分辛苦地憋笑,又对脸色铁青的柏安安竖了个大拇指,低声道:「柏姑娘,你这徒弟倒真是尊师重道。」 柏安安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第74页 她的目光所及,却正见着沐浴在月色之下的展昭。他因伤势未愈,抱剑半卧于榻。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英气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他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如纵横沙场的英武将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情,分外惹人注目。 察觉到柏安安久无回应,担心庞昱闹出什么更大的动静,展昭忍不住担忧地看了柏安安一眼。柏安安这才回过神来,停了片刻,干脆就顺着庞昱的话,问:「报仇,你要如何为我报仇啊?」 庞昱哭得更惨了,道:「你你你,你真要我去为你报仇 我我我,等我回了开封,我一定让人做上成千上百个小人,写上襄阳王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僱人日日夜夜打小人,诅咒,诅咒他不得好死!」 柏安安本不过是为了逗逗他,引导着他平復心情,没想到竟得到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答案,气得火冒三丈,怒道:「好哇你个庞昱!我去集贤馆,一是救人,二不也是为了帮你拿出盟书,你倒好,就这么对我?」 庞昱闻言,噎了一噎,又不敢随便对女鬼做出承诺,反倒开始冷静思考了。他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道:「师父,我听说集贤馆内的机关被人破坏,擅闯集贤馆的人一个也没抓到,您 您是怎么死的?」 庞昱一回头,只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忽然出现了木门的吱呀声。里屋的门被从里打开了,柏安安披着月光,缓缓从里屋走了出来。这月色本就不算明亮,她上身在月光之下,下身却是在漆黑之中,加上脸色惨白,看着反倒像是个只有半个身子的女鬼。 她道:「被你气死的。」 庞昱呜咽一声,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柏安安: 在庞昱昏倒的这段时间,柏安安与猫鼠飞快地制定了新的计划。不管盟书现在在何处,按照前几日贾配所言,盟约结成之后,盟书将送入沖霄楼,再由襄阳王在众人面前亲手放入铜网阵中。铜网阵威力可怖,所以必须要抢在盟书被放入铜网阵之前偷走盟书。庞昱和柏安安在明,根据襄阳王的安排将计就计,伺机换走盟书;白玉堂和展昭在暗,探听消息找到盟书下落,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盟书。 展昭:「夜长梦多,想必襄阳王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会尽早将盟书放入沖霄楼,五贤弟,我们还是尽早过去吧。」 事关重大,白玉堂也自觉地将自己和展昭的比试向后推迟,只不过他还是事事好强,他站了起身,嘴上却道:「什么沖霄楼铜网阵,你们也忒把这襄阳王看成一回事儿了,依我看,老贼将盟书放入铜网阵后,定然要等事成之后才敢打开,我们倒不如等盟书被放好,再悄悄将那铜网阵中的盟书换成个假的,这样才不打草惊蛇。」 盟书可做物证,可仅凭一份盟书就想定襄阳王的罪却并不容易,若是襄阳王还未举事就发现盟书被盗,反倒还有狡辩推卸的余地,不易定下重罪。展昭同是想到了这一点,面上显出了一丝犹豫。 柏安安瞪了白玉堂一眼,忙道:「你们今夜已经见过集贤馆的机关设置,还有那花园困住我的阵法,可看得出襄阳王是请了数名机关师设下重重陷阱,而这铜网阵放着他的罪证,机关的兇险定然要比这王府中所有的机关合起来都要险上百倍,当日贾配以一木质的假人投入沖霄楼,那假人被扔到半空中,就被机关毁成了一堆木屑,铜网阵非同小可,除非是退无可退,还是不要去碰。」 当年她拜读原着时,看到书中白玉堂三探沖霄楼并死于铜网阵时,就觉得十分痛惜,如今自己有机会改变人物的结局了,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劝说着白玉堂远离沖霄楼。她的神色恳切,流露出的担忧不似作假,白玉堂却迟迟一言不发。 展昭见状,主动开口道:「按照柏姑娘的说法,沖霄楼机关重重,只怕就算能从铜网阵中偷走盟书,也难以不引起众人的注意。这招奇险,却并没有任何好处,是下策,还是不予考虑。」 白玉堂闷闷地 嗯 了一声,停了片刻,道:「集贤馆和沖霄楼设有机关,我不信那老贼的居所还有机关,我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就留在这里养伤吧。」 展昭知他是关心自己的伤势,又是一笑:「贤弟不必担忧,说来倒也奇怪,方才昏迷之时忽觉一阵清凉,身上的伤竟也不痛了,待我醒来之后,便觉再无大碍,现在行动自如。」 白玉堂闻言,不由自主地就伸手捂住自己的伤口。 他也曾察觉到伤口竟不药而愈,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若是连展昭都这么说,就不该是错觉了。 他转身,道:「好,那走吧。」 展昭和白玉堂一齐前去夜探襄阳王的居所,阁楼里便只剩下庞昱和柏安安。柏安安见二人已然走远,便推了庞昱一把,庞昱也便不敢再装睡。 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子,见只有柏安安一人,便坐起身子,脖子伸得老长,看了又看,才半信半疑地问:「展昭走了?」 就算临时和展昭结盟,他也不想清醒着和他见面。 柏安安点点头,想摸桌上的茶壶,又想起这地方常年无人,到处都是灰,哪里会有茶水可喝。 她道:「你听了多少?展昭现在也将我们视作盟友,且他和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你不必担心他暗算你,危险的事我也不会让你去做。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盟书。集贤馆内没有盟书,那木盒子是空的!」 第75页 庞昱并不意外,反倒面色自若地接了话:「是,你去了集贤馆后,我找到贾配,说你见到有贼人往集贤馆方向去,便追了过去,让他小心盟书。结果贾配却说,王爷根本没将盟书留在集贤馆,而是放入沖霄楼,明日巳时,号召群雄,在众人面前,王爷将与我和威武将军三人一同将盟书放入铜网阵。」 庞昱代替庞吉而来,而庞吉则代表着襄阳王势力中的文官势力,威武将军代表着武将势力,一文一武,听着也有几分道理,不像是贾配的诓骗之语。 从现在起到巳时,也还有三四个时辰,这几个时辰便是留给柏安安最后的时间。 庞昱又沉默片刻,想着方才展昭说的话,终于憋足了劲,也涨红了脸,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道:「师父,我和你一起去。」 第70章 (倒v,看过勿买!) 欲入沖霄楼, 需先通过沖霄楼外以木城板制成的围城。围城八面每面三门,以卦象排成, 每日的不同时刻所见的门开启状态皆为不同,正是奇门遁甲阵。然而先前贾配引二人参观沖霄楼时,曾炫耀过这机关巧妙, 一丝得意更说漏了其中玄机, 故而柏安安和庞昱倒是知道破阵之法。 但知道,却不一定就能破阵。 柏安安和庞昱躲在沖霄楼外不远处的树林里, 各拿着一支木棍, 借着月光在泥地上划拉。以日干推算五行八卦,再依据贾配所言, 一一推算外门之后的路线。这木围城外有八门,对应的是八卦, 破了第一道门却还有六十四道门, 这六十四道门对应六十四爻,又以奇门八阵安置,各有不同, 却是周而復始, 无尽也无重复, 一环错, 便是全错。 庞昱算了半天,哇呀地叫了一声, 道:「我知道了, 该从坎门入!」 柏安安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 在右侧泥地上写了个 坎 字。他们二人推算之时,将泥地画得是泥泞不堪,唯独余这右侧泥地算是片净土,只竖着写了二列字,左边一列写了三个字,右边一列写了两个字,写的便是八卦的卦象。她将 坎 字写在左边这一列的末尾,又仔细看了看上边的三个字,怒气沖沖地往庞昱脑袋上拍了一下,道:「你算了四次,怎么每次都不一样!」 他们二人,便是传说中,明知解题思路,却死活什么也算不出的学渣。 庞昱瘪瘪嘴,看着右边的两个字,小声嘀咕:「算得慢还有理了 」 他迎来的又是一掌。 再这么算下去,只怕八个门都要被二人猜过一遍。柏安安沉思片刻,干脆拉着庞昱的手,打算硬闯进去。她记得书中白玉堂后来也并没有破解出阵法,而是简单粗暴地见墙就翻,这木围城造得和一个迷宫一般,可上却未封顶,这本是利于把守沖霄楼的守卫可在高处将围城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反倒也成了破阵之人的便利。沖霄楼在这木围城的正中,只要方向没错,见墙就翻,绝对能走到中心。 她从大开着的坎门而入,一入围城便放出食梦貘施以沉睡技能,以确保楼里的守卫不会发现他们的踪迹。庞昱见柏安安採用了他的推算,心里不由美滋滋的,一改学渣本性,一边跟着柏安安走,一边飞快地心算,倒也偶尔误打误撞指对了几个门。待二人走到死路,柏安安又放出以津真天,她并不敢直接就走到沖霄楼的中心,只让以津真天向着中心方向抓着二人飞过几道墙。 以津真天抓人的方式向来简单粗暴,抓着二人的衣领就飞,先前柏安安有心情时还会像模像样地在空中摆几个姿势,假装是自己用轻功,但紧要关头,哪里顾得上这些,不仅顾不上自己的姿势,连该假装抱着庞昱都忘了。 所幸阵法内明暗相错,庞昱也没看清抓着他的到底是什么,只当是柏安安所为,一落地,就惊嘆道:「师父好大的力气啊!」 柏安安一抹鼻子,毫不客气:「嗨,一般一般,献丑了献丑了。」 不知过了多少门户,翻过了多少道墙,推开一扇门,便到了沖霄楼。这楼虽暗藏机关,面上却也是尽善尽美,八面是玲珑朱窗,周围是玉石栅栏,朱红色的台阶两侧各摆着个宝,若不是早知其内险恶,倒真要以为这不过是皇家的一座宝塔。 这台基之上除了外沿的宝,中间有一凸起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木盒。但那木匣子却是个掩人耳目之物,内里空无一物,并非是个匣子,而是个机关。若是莽撞之人误以为襄阳王会将盟书或宝物放在其中,稍稍碰到那木匣子,天罗地网也就将他困在了其中。 庞昱脸上已没有半分嬉笑之色,他面色严肃地观察着四周。柏安安手持犬神剑,站在台阶上往顶上瞧了瞧,却因楼中实在不算明亮,也看不清铜网阵上到底放没放东西,只得再顺着台基找到了楼梯。 楼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庞昱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探了一人的唿吸,又赶紧跑了回来,抓着柏安安往阴影处躲,以气音道:「他们被迷昏了,有人来了!」 柏安安心知这是食梦貘所为,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他们只是困了。」 她说着,便沿着台阶走了上去,台阶的尽头便是沿着沖霄楼内墙绕了一圈的环状通道,这通道却也是能同时容上近百人的。通道内侧围着的便是铜网阵,平日里靠着铜网阵的那侧窗户皆是闭合着的,故而这是个通道。若到了明日巳时,则会将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这通道就成了看台,可将铜网阵中的情形以及沖霄楼中的状况尽收眼底。 第76页 贾配虽曾带着他们二人在这沖霄楼逛过一圈,可目的也是炫耀这沖霄楼的牢不可破,并没有将每一处都介绍得十分详尽。他们就算知道盟书被送进沖霄楼,却不知是送到了什么地方。二人在这通道间转了五六圈,这墙面镶着的珠宝、台上放着的花以及柜中藏着的匣子每一处都瞧过、摸过,却还是一无所获。 庞昱道:「莫非他们将盟书放在了楼下的石台上?」 二人对视一眼,都认同了这一猜想。 他们因先前说过那匣中空无一物而忽视了木匣子,那么同样的,参与盟约的众人都知木匣子为机关,不久更加不敢去碰那木匣子了?偏偏那木匣子又有机关,又是极尽华美之物,明日襄阳王从那匣子里取出盟书时,倒也显得像模像样,总比藏在哪个角落里来的气派。 柏安安嘆了口气,转身就要往楼下走,可转身的那一瞬,却又停住脚步,看向了一扇窗子。 她道:「不对,只怕盟书已经被放入铜网阵了。」 她打开窗户,樑上放着的夜明珠熠熠生辉,照着悬在半空的小小锦盒上,让人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次日巳时,果然无人来邀请庞昱前去沖霄楼放置盟书,只因昨夜她去营救展昭白玉堂时,王府大乱, 王府的人昨夜未找到庞昱,却也没有起疑,是因庞昱走之前已交代过下人,说是随柏安安捉贼去了。且二人从沖霄楼出来后,又故意去那花园奇石阵里转悠了半天,待到下人打开机关后才现身,让王府以为二人是被困在了奇石阵里,非但不敢怀疑二人,反倒还连连赔罪。 柏安安睡了没几个时辰,又悄悄地去了阁楼。 展昭和白玉堂果然待在这里。 她掏出怀里的几包食物和两个水囊放在桌上,一脸愁苦地说:「没想到襄阳王这么卑鄙,满口谎言,说的全都是假的,他早就将盟书放在铜网阵里了!」 展昭接过水囊,润了润嗓子,淡淡道:「昨夜那场大火虽然助我们隐藏行踪,却也让我们忽视了王府的动静。我与五贤弟昨夜夜探襄阳王的院落,才知襄阳王趁我们藏身之时,连夜集合了众人,赶着将那盟书放入阵中。」 柏安安一怔,道:「原来是这样。」 白玉堂将桌上的几个纸包一一打开,却发现其中全是糕点果脯,不由愣了一愣,却想到柏安安是恐拿了别的食物遭人起疑,故而只得忍下了,却将脾气发在了别处,道:「什么铜网阵究竟有没有这般厉害,你等少见多怪,别是自己把自己吓怕了吧。五爷今夜就去探一探这沖霄楼,把盟书拿回来,也叫你开开眼。」 柏安安霍然起身:「不行!」 她这一喊,却是将白玉堂和展昭都吓到了,展昭手中的水囊差点撒了出来,白玉堂手中的果脯却是落了地。 白玉堂脸色诡异,半晌无语,才闷闷道:「不去就不去。」 他像是服了软,却又悄悄地撇撇嘴,心中对柏安安的反应不以为然。 柏安安嘆了口气,将沖霄楼的复杂和厉害之处全都说了个尽。这机关和阵法或有破解之道,可这沖霄楼的结构不同寻常,通往高处的楼梯既是通道,也是哨岗,一入沖霄楼就有被发现的危险,若不是柏安安有食梦貘相助,也不可能轻松地在沖霄楼里走了个来回。 然而也正是因她昨夜和庞昱一同在沖霄楼内走了个来回,故而她不管将那沖霄楼说得如何险要,白玉堂却总觉她是夸大其词,把她气个半死。展昭虽心有疑惑,但到底是个宽厚之人,言语也要温和些,对柏安安的能力不做质疑,倒还夸了几句。 但他们二人究竟心里是如何看待沖霄楼,柏安安却不得而知了。 她只是一再要求二人不要进沖霄楼,或者至少再给她两天时间,若是过了明晚她还拿不到盟书,那他们二人要何时去沖霄楼、要去沖霄楼几趟,她都绝不过问。 过了明晚,便是襄阳王麾下众人纷纷离开王府的时候,那时王府被分去了精力,加上他们二人的伤势也能养得差不多,这也的确是展昭心中所想的最佳的时机。故而他不仅自己应允了柏安安,还对柏安安保证会看住白玉堂,决不让白玉堂偷偷前去沖霄楼。 而立下军令状的柏安安也不能放松,她悄悄回到小院,和从襄阳王那回来的庞昱交流了信息后,将近两天一夜未合眼的柏安安,终于爬上了床。就算爬上了床也不代表她能休息,就算是做梦,她还在辛苦地为盗盟书而卖命。 深夜的庭院是一片静谧,她跟着蝴蝶精慢慢行走在不见边际的山路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驱散她眼前的黑暗。 「沙啦啦啦啦 沙啦啦啦啦 是人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吗?还是蝴蝶梦到自己变成了人呢?」 她要去看看襄阳王和他的那帮党羽的梦境,她要在他们的梦境中找出答案。 殊不知,月光从半掩着的窗户照进了柏安安的屋子,照亮了她脸上的忧愁,又快速地退了去。一道身影从柏安安的窗外离开,直直向沖霄楼而去。 第71章 次日一早, 天还未亮,柏安安的房门就快被人敲烂了。 她打开屋门, 展昭便背着昏迷的白玉堂闯了进来,柏安安愣了片刻,见展昭将白玉堂放在她的床上, 才慢半拍地问:「白玉堂这是怎么了?」 展昭神色凝重, 语气愧疚,道:「柏姑娘, 在下有负你所託。五贤弟昨夜趁我不备, 单枪匹马去闯沖霄楼了。」 第77页 柏安安一脸震惊,连忙跑到白玉堂身边左翻右看, 却不见他身上有半点血迹,又一探他的鼻息无碍, 疑惑道:「他怎么没死?」 展昭: 他们的声响并不算大, 但足以吵醒隔壁觉轻的庞昱。庞昱穿着里衣,外头只披着一件花氅,拖着脚步悠悠地走了过来。然而他刚踏过门槛, 便瞧见了站在屋里的展昭, 脸色一白,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你看看, 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庞昱的出现正好给柏安安一个缓解尴尬的机会,她开了个玩笑, 又指了指白玉堂, 道:「他现在, 什么情况?」 不待展昭开口,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忽然冲进了屋子。展昭随即拔刀相向,却见那人影飞快地关上门,底气十足地指责他:「你来做什么,你是想害死我师父吗?!」 他们是在王府之中,虽然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但天亮之后难免会有王府的侍从走动,一时不查,极有可能暴露行踪。 展昭面色微沉,却收起了刀,板着脸对柏安安道:「柏姑娘,抱歉,展某一时着急,没来得及细想。五贤弟昨夜夜探沖霄楼,进去未有多久就被一个白衣人扛了出来,那白衣人将五弟扔给我,却说让我来找你要解药,我只得来找你了。」 柏安安一脸迷茫,指着自己:「我?」 展昭点了点头,道:「我给五弟探过脉,他中的也不是什么毒药,想必是使人昏睡的迷药。我等了半宿不见他有醒来的迹象,担心是什么奇药,故而也不敢贸然弄醒他,只能等此刻来寻你找解药。」 柏安安嘆了口气:「我能有什么解药,我对药物没有研究,让人沉睡的办法有,但是让人醒的 」 她顿了一瞬,想到了阴阳师技能,她召唤出雨女,雨女在白玉堂身边哭了半天,看着好不诡异,过了一会,白玉堂咳嗽几声,似有转醒的迹象,却还是未醒。 然而在雨女为白玉堂驱散效果的这段时间,柏安安并没有装出诊脉或者扎针的模样,因为展昭并非不懂穴位,她做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让人生疑。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故而没有人认为白玉堂是被她治好的,只当是药力快过去了。 事已至此,自然不能再强行把他催醒或扛走,只能等白玉堂醒来。三人各怀心思,不发一言,却又不约而同地坐到了桌边。 庞昱小心地看着柏安安,好奇地问:「师、师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展昭闻言,不自觉地就多看了柏安安一眼。只见她面色苍白,眼皮红肿,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黑眼圈,便是一副累极了的模样。他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一分,道:「柏姑娘,辛苦你了。」 柏安安摆摆手,嘆了口气:「可惜昨夜一无所获,只得今夜再入沖霄楼,硬闯了。」 入梦以后,柏安安才发现她实在是太天真了。 她怎么会以为,一群只知吃喝玩乐、鱼肉百姓的小人聚在一起造反了,就会真的将造反当做是需要终生为其奋斗的大事业而日思夜想。襄阳王的梦里全是他称帝后坐在龙椅上仰天大笑,威武将军的梦里是往日瞧不起武将的文官对他卑躬屈膝,元侍郎的梦里是手持酒杯怀抱美女,再看贾配马强等人的梦,皆是如此,荒诞不堪,难以入目。 柏安安连昨夜驻守沖霄楼的守卫的梦境都看过了,可就是无人在梦中回忆襄阳王是如何将盟书放入铜网阵的。除了盗盟书的人外,没有人对铜网阵的机关感兴趣,而入梦又非搜魂,这帮人若是不主动梦到,她是不可能如点单一样点到自己想看的场景。 入梦这一招不成,那便只能硬取了。可若是硬取盟书,就算是用式神技能,也难免会触动机关,引起襄阳王的警觉。在回到开封之前,襄阳王必然会有所动作,这一路也定是危机重重,绝不好走。 展昭同是想到了这一层,这一层是下下策,却也是他预想过最有可能的情况,他道:「今夜我同你一起去,盟书面圣之前,我也保护二位的安全。」 柏安安刚露出个感激的笑,又听庞昱气唿唿地说:「谁要你保护啊!」 哦,忘记庞昱和展昭结下的梁子了。 三人说话间,躺在床上的白玉堂便醒了,他一起身,却是从身下的被子里摸出一个白色布包,一脸迷煳地嘟囔着:「这是什么,硌死我了。」 第72章 盟书被盗, 襄阳王府却是毫无察觉,不仅是波澜不兴, 甚至还是一片祥和,尤其是在得知庞昱辞行后,更是载歌载舞, 要欢送庞昱离开。 柏安安有些纳闷:「我怎么觉得, 我像是被人赶出来的?」 庞昱眼皮也未抬一下,只目光眷恋地看着盟书:「他们说你会唿风唤雨、腾云驾雾, 不是个好东西。」 这传言的源头, 还得追溯到她去集贤馆营救展昭白玉堂的那一夜。雪女的技能不仅冻住了集贤馆内的机关,还冻住了许多士兵, 这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早已变了个样, 旁人不一定会去追究话里的可信度, 但对被传出这种流言的柏安安定然敬而远之。 柏安安的嘴角僵了一僵,伸手将盟书夺了过来,小心地用布包好, 道:「别看了, 一天看三次, 等你到了开封, 这盟书也得被你摸得散架了!」 在经过一番探讨后,除了白玉堂之外的二人难得达成共识, 盟书由柏安安保管。 第78页 尽管白玉堂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很满意, 屡次道「你们根本不可能保住盟书」, 但他的抗议却是在这四人中最不重要的。庞昱一心支持他的师父,展昭只说拿到盟书是柏安安的功劳,白玉堂 人微言轻 ,气了几日,也便认了。载着柏安安和庞昱的驴车缓缓离开襄阳,也带走了襄阳王的罪证。 展昭和白玉堂一路暗中保护二人,也时刻留意那名白衣人的踪迹。沖霄楼之后,那名白衣人再无音讯,就像是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地凭空消失。襄阳王府也至今没有发现盟书被盗,也没有派出杀手劫道,这一路偶尔有几个山匪多看了一眼,却因庞昱买的驴车看着破烂,连拦车都会被嫌是在浪费体力,反而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一劫。 驴车借道应天府,又换回了庞昱先前从开封带出的车,大摇大摆地往东京城方向而去。应天府至东京城这段路绝对算得上大宋最安全的几条官道,白玉堂连监视的心思都没有,自己找了匹马就独行前往东京。保护这马车的只剩下展昭一人,偏偏行了未有多久,却又遇上了一名熟人。 展昭与这名熟人寒暄了几句,再抬头看去,庞府的车就不见了。他心道不好,沿着车辙向前追去,却在官道一侧的山坡发现了被砍成几瓣的车身。 车内,空无一人。 东京城,太师府。 庞吉一下朝便赶回了太师府,他还穿着朝服,一见着厅中跪着的二人就气得吹鬍子瞪眼。他一个眼神,管家便赶走了下人,厅内除了管家之外便只有两名戴着面具的僕从守着。他又快步走到主位前,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润了润嗓子,沉声道:「回来了?」 柏安安暗自腹诽:这庞太师的人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东京城外的官道上劫车,这也可见他在这朝堂之中地位有多高了。只是可惜,明明已经位高权重,一把年纪,怎么还要造反呢。 她和庞昱倒是从不认为庞吉会下什么狠手,只当庞吉只着急要见他们、训他们,并未多往更糟糕的境遇去想。 庞昱抬头,嬉皮笑脸地撒娇:「爹,这一路车马劳顿,也没见着什么稀奇的,还是觉得家里好。您想我就直说呗,我也想您想得紧,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地让人去劫道,这多麻烦呀 」 庞吉闻言一笑,这一笑让庞昱和柏安安都放下了心,可就在此时,庞吉又奋力一拍桌,怒道:「你还知道回来!我要是不让人把你们俩抓回来,你还记得回家的门,到底是在太师府还是在开封府吗!」 柏安安和庞昱皆是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玩笑。她还跪在地上,悄悄地抬头看了眼庞吉,庞吉的脸色是她未见过的严肃,像是被庞昱气极了。他的言辞严厉,言语之间还提及开封府,难道是 发现了他们的图谋? 没道理啊,丢失盟书的襄阳王府什么也不知,远在东京城的庞太师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庞昱自然也不认为庞吉已知道了他的所为,他像模像样地板着脸,神色严肃地和开封府划清界限:「父亲这是何意,我乃父亲之子,自然家是在太师府的。开封府那帮狗仗人势的东西,拿了个鸡毛当令箭,屡次为难于我,我庞昱与他们不共戴天!」 他的表态并未平息庞吉的怒火,庞吉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共戴天,好哇,来人,给我搜!」 庞昱一惊,下意识就爬起来往后跑,不想僕从目标明确,一来就摁住了二人,手脚麻利,未用多久就将盟书搜了出来。 庞吉拿着盟书,看了片刻,道:「你与开封府不共戴天,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为何会在你的手上?我若是不拦住你,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带着此物前去开封府,去指证你父亲意图造反啊!」 人赃俱获,庞昱已无可推脱。柏安安和庞昱也是此时才能开始确信,庞吉是真得知晓了他们在襄阳王府的所为,也知道了他们的打算。 他看着父亲因年迈而苍白了的发须,嘆了口气,言辞恳切:「爹,如今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师,长姐在后宫也深得宠爱,何必要去造反,若此事败露,庞府上下百余人皆是死罪啊!孩儿拿到这盟书,并不打算交给开封府,我将带着盟书面见皇姐夫。由我来揭发襄阳王,便是戴罪立功,可保下庞府,甚至更得皇上的宠信,爹啊,你就别再参与造反了啊!」 「原来你便是这种想法,你这个逆子,你这个废物!你难不成以为,你立功了,便可以飞黄腾达,便算是个人物了吗!」庞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气得发狠时,险些将手中的盟书脱手扔出。然而这盟书如今已经是比他身家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了,岂容它再失手,他顿了一瞬,又飞快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庞昱身上狠狠一砸,怒斥:「你这逆子!」 茶杯重重击在庞昱胸口,落在地上,碎出一地的瓷花。这一击绝对不轻,然而庞吉脸上半点悔意也无,看的柏安安是触目惊心,生恐庞吉是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还会对他们不利。 但庞昱不这么想,他从来不担忧庞吉做出什么事来。他是庞吉的独子,深知庞吉对他的宠爱,从小到大,庞昱犯了天大的错,庞吉最怒也不过是骂几句,打一下都觉得心疼。庞昱甚至还有自信能让庞吉放弃造反,只不过是需要时间而已。 庞昱抿了抿嘴,坚持道:「您平日总嫌我不思进取,太窝囊,可我庞昱从不以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为赌注。您要造反,图的不就是赌一把荣华富贵,可这赌注也实在太大了。若是御状告成,庞府不损一兵一卒,便可立下平乱的大功,这样的好事,您为什么不愿意做呢!」 第79页 庞吉起身道:「平日你只图安乐,诸事不问,这也就罢了。就凭这么一份盟书,你以为就可以撼动襄阳王的地位吗?你我不过是臣子,襄阳王却还是圣上的亲叔父,孰轻孰重,蠢如猪也该知道。」 「我不在乎能不能撼动襄阳王,我只要保住庞府上下的性命,只要父亲安享晚年,只要长姐在宫中也可太平度日。」 庞吉啐了一口:「妇人之仁。」 庞昱是满腔热血地要阻止庞吉造反,然而庞吉却是心意已决,不仅听不进庞昱的话,甚至连解释的兴致都无,这便使庞昱纵是有满腹的话也噎在心口,只涨红了脸瞪着庞吉。柏安安思考片刻,开口道:「太师,如今襄阳王之事,却是连开封 」 不想庞吉听也不听,只怒斥:「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他的话音未落,那留在屋中的二人已一跃而起,向柏安安发出攻势。这二人皆是庞吉挑选的武功高强之辈,出手迅勐,毫不犹豫,柏安安借着犬神剑的力量一跃而起,可虽有式神相助,同时应对二人却还是不易,几招便被打出了厅内。庞昱见局势不对,连忙要开口阻拦。 庞吉理着衣袖,漫不经心道:「将火盆拿来。」 他下定决心,要剷除诱使他这独子变坏的源头,也要灭掉独子意图反抗他的底气。 几名侍从端着火盆进屋,庞昱猜出庞吉的所为,便什么也不顾地就起身欲抢盟书,只可惜他刚一跃起,又被那几名侍从牢牢地摁住,动弹不得。 这盟书对庞昱的意义绝非一般。他虽平日面上不显,可从知道父亲与襄阳王合谋造反后,便是日夜辗转难眠,为庞府的未来忧虑深重。这盟书是他这么多时日来难得见到的一丝曙光,也是他见到的唯一的希望,他可以接受自己永远碰不到那光,却不可能忍受自己抓住了希望,又看着希望破碎。 他眼睁睁地看着庞吉将盟书丢入火盆,见多日的辛勤毁于一旦,庞府的生死再次悬于刃上,满腔悲愤,目呲欲裂,声嘶力竭地喊:「不能烧啊,你这是在断送庞府,不能烧啊 」 柏安安脱身不得,只影影绰绰地见到厅中似有火光,又听见庞昱的喊声,定睛往屋内看去。却见到庞吉将那盟书撕成几片,又一片一片地扔入了火盆之中。 庞吉面如寒霜,对庞昱道:「我劝不了你,但我把这盟书烧了,你也该死心了。」 黄色的绢布落入火苗之中,瞬间就蜷缩了起来,再变成黑色的灰烬,支零破碎地落在火盆之中。 庞昱只怔怔地看着火盆。 庞吉又凉凉地看了一眼庭院,恰好与柏安安的目光对上,道:「杀不了她,你们二人就替她去死。」 柏安安亲眼见盟书被毁,却总觉得这场景太不真实,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可高手过招瞬息万变,也绝不允许片刻的失神,那二人听了太师之言,手中的招式更加毒辣,庞昱回头看时,正好见到柏安安被人从后方打中了左肩。 她被这一掌推得一趔趄,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人的剑上倒去,却见那人的剑锋忽然转了个方向,与她擦肩而过,却插进了同伴的胸膛。 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我说你保不住,没说错吧。」 第73章 原来白玉堂提前回到开封, 便是先去太师府探了一探状况。襄阳王在庞昱离开的第三日发现盟书失窃,不欲打草惊蛇, 故而未派杀手追杀,只是飞鸽传书怒斥庞吉,让庞吉拦下庞昱。庞吉知此事后大为震怒, 便早早命人在庞昱进入东京城前劫道, 并在府中选了两名高手,欲在庞昱面前斩杀柏安安, 好让庞昱知难而退, 勿再惹事。白玉堂趁乱打晕了其中一名高手,李代桃僵, 才寻到机会救出柏安安。 二人走在东京城的大街上,神色皆带着迷茫。 柏安安嘆了口气, 道:「盟书被毁, 庞府也容不下我,现在我又该去哪里呢。」 她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待在庞昱身边, 可如今的状况, 庞吉见她逃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只怕要一直被追杀下去了, 怎么可能再接触到庞昱。接触不到庞昱,完成不了任务, 就要被作为错误代码抹杀掉, 柏安安觉得 心好累。 白玉堂也嘆了口气, 道:「盟书被毁,我与展昭的赌也进行不下去了,这开封算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现在我又该去哪里呢。」 二人倒也有那么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若不是白玉堂实在心狠手辣,柏安安倒真想拉着他一起蹲在街角抱头痛哭。 她一顿,伸手拉住白玉堂,死死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不对呀,这盟书对庞昱意义非凡,对你也是一样的,凭你的武功,你绝不可能只眼睁睁看着盟书被烧毁。」 白玉堂嘿然一笑,轻而易举就甩开了她的手,身形已遁至七八米外。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悠然道:「你能找得到再说吧。」 柏安安: 这戏精。 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去找展昭求助。 开封府今日有案件公开审理,府衙大门敞开,围着不少百姓驻足观看。柏安安在人群挤了半天,只依稀瞧见公堂上有张黑炭般的脸,却未能瞧见包拯的容貌。她心道可惜,又被挤出人群,便在一旁找了名衙役,告知其姓名与来意,托其通报展昭。 未过多久,展昭便让人将她带入开封府。她将官道被劫后的所有事都同展昭说了一遍,只见展昭眉头紧皱,嘆了口气道:「五贤弟也真是胡闹 」 第80页 白玉堂护盟书有功,救柏安安有恩,柏安安也不好意思说他的坏话,只问:「展护卫可有什么法子,让他将那盟书交出来?不过,事已至此,恐怕庞昱已被太师严加看管,这盟书就算找到了对他也是无用,哎,你们自个儿玩吧。也不对,这盟书上还写着庞昱的名字哩,算啦,反正这次只能由开封府御前呈上襄阳王的罪证,只求你们在圣上面前对庞昱能美言几句,也不负他这些时日的辛苦。」 她说着说着,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倒将那盟书的下落放在心上,却离自己的任务越行越远,不由得心灰意冷,言语间皆是沮丧。展昭素来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见她情绪低落,又不好自己干站在一旁,顿时手足无措,只觉头大。 忽听窗户边传来一声细响,竟有一人从窗户不请自来地跳了进来。这人身材瘦小,看着也有几分病态,但也能瞧出神态中的精干。对方不慌不忙,对着展昭行了个礼,又道:「展大哥,这位 便是庞府那位柏姑娘了?」 柏安安撇撇嘴,颇有些自嘲:「什么庞府啊,我现在是庞府追杀的那位柏姑娘了。」 那人听了反而笑逐颜开,道:「那便更好了,还得恭喜姑娘脱离苦海,莫与小人为伍。」 柏安安闻言,怔了一怔,摇摇头,却不禁笑了。 她打量着来人模样,又从对方的称唿和现在的时间点推算,料想来人应当是陷空岛五鼠中排行第四的翻江鼠蒋平。蒋平排行第四,却是这五鼠中计谋最多,也是最能治住白玉堂的人。柏安安略一迟疑,转而对展昭道:「恭喜展护卫,翻江鼠蒋四爷如今也为开封府效力,想必劝下白玉堂、拿到盟书之事能更进一步了。」 展昭一脸惊讶,蒋平更是又惊又喜,连连道:「你竟然认得我?」 他未再无必要的话题上做过多的纠缠,又对展昭笑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二位放心吧,不出一个时辰,盟书便会送到展兄的手上。」 蒋平说了一个时辰,柏安安也不多想,便安安静静地在寻了个角落要坐上一个时辰。说实话,盟书对她已没什么吸引力了,她如今遭遇 巨变 ,不知任务该如何继续,加上这几日的劳夜奔波,恨不得寻个角落坐上一百来个时辰也好。她必须尽快修整好状态,再去思考应对之策。 若按现在这情况发展下去,不出一个时辰白玉堂会将盟书送回,那么今夜之前,开封府就会向御前呈上这份盟书,也不知圣上看了这份盟书会对庞家如何判刑。如今庞贵妃得宠,庞昱年幼,庞吉却年迈,宋仁宗是出了名的仁慈,不会做太过兇残的决定,不会诛庞吉九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而活罪更是千百种,若是一一假设,十个脑子也不够柏安安用。 她能想得出的最严苛的活罪便是流放了。若庞昱被流放到边疆,倒也不失为是件好事。流放之路山高水远,一路艰辛,她只要稍加援手,极易得到庞家父子的信任,只要再得信任,攻略庞昱还会远吗? 柏安安一手托腮,倚靠着桌子,看似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又是开始了无边无尽地脑补。脑补着一群囚犯被押送前往边疆,行得皆是穷山恶水处,吃不饱穿不暖,而柏安安却赶着一辆小驴车,车上吃食从糕点果脯肉包子生煎到宫保鸡丁红烧肉等一应俱全,庞昱想吃什么就定能拿得出什么,但一定要在他饿得泪眼汪汪之时拿出,这才能培养出雪中送炭的情谊来。这车上的吃食定然不能全是自己做,要每至一个小镇就要及时补充,但补充这些食物定然也需要银两 迷迷煳煳之间,她竟然也听见了庞昱在喊她。 看着她脑海中冒出的那堆食物,柏安安也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抿了抿嘴,又伸手要去抓那食物。可她的手明明抓得是一个生煎包,却好像抓到了一块热乎的肉一样,她不由捏了一捏 这触感,也太真实了吧。 第74章 「我凭本事偷来的盟书, 为什么要还回去?」 柏安安还未走到屋门,便听到屋内传出白玉堂这句振振有词的反驳。她方才只与庞昱说了几句, 庞昱便拿着盟书急急进宫了,听闻四鼠要借开封府的地盘劝解着白玉堂,柏安安就一直待在屋内未见过白玉堂, 估算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才来寻白玉堂聊天,却不想这五兄弟至今还未达成共识。 听这言论, 似乎白玉堂还并不想拿出盟书, 可庞昱明明已拿了盟书进宫多时了,难不成这盟书是 柏安安反应过来, 转头就走。 然而白玉堂一直瞄着屋门口的动静,哪里会错过她的出现, 他断喝一声:「站住!」 柏安安回头, 讪笑着打招唿:「五位壮士好。」 白玉堂一把拉住柏安安,怒道:「好你个柏安安,我救了你, 你反倒要和我的几位哥哥告状!你 」 只见他忽然住口, 脸色微变, 又伸手到怀中, 空空如也,他转身对四位兄长道:「你们何时将盟书拿走了?」 这盟书果然是从白玉堂身上偷走的。 最为年长的卢方嘆了口气, 道:「五弟, 休再胡闹, 盟书事关朝廷安危,莫再拿它开玩笑了。」 蒋平笑嘻嘻道:「好兄弟,你若不是为了将盟书交给包大人,何须再来开封府走一趟。哥哥们不过是怕耽搁了时间,早早就帮你将盟书交了出去。」 白玉堂气得双眉紧皱,连连唉声嘆气:「你们,你们真是 你们竟都偏帮着开封府。那盟书呢,你们将它交给谁了?」 第81页 见众人目光都看向他身后,他也同看向了柏安安,柏安安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颤声道:「庞昱,庞昱已进宫面圣,庞昱父子的名字就在那盟书上,由他出面,想必是最好不过了。」 白玉堂本就没有要将盟书私藏起来的意思,既然庞昱愿意出面,他也不必纠结于盟书之事。他如今恼,完完全全是在恼几位兄长偏帮开封府的事。猫鼠一争,本是为了不让 御猫 压了 五鼠 的风头,不想却反使兄弟离心。他嘆了口气,就要拂袖离去。 柏安安只以为他要去拦庞昱,连忙拉住他,问:「你做什么,他已进宫多时,现在已经在圣上面前了,且这大白天的,你武功再好,也不该这样单枪匹马地擅闯皇宫啊。」 白玉堂闻言更觉恼怒,道:「好哇,好哇,他已进宫多时。几位哥哥拦着我,原来不是同我叙旧,而是要帮那庞府的混球小子拖延时间?」 众人皆是怔了一瞬。 他们虽长住于陷空岛,却并非对天下事不闻不问,对庞吉与庞昱的所作所为也略有耳闻,这一路行来,也知庞吉与包拯在朝堂是针锋相对,如今见包拯正气凛然,则对庞氏父子的影响更差,若不是有展昭作保,他们也不会同意将盟书交到庞昱手上。他们信任展昭,却不能信任庞昱,再被白玉堂这么一质问,就连平日里最为能说会道的蒋平都哑口无言。 白玉堂不会对几位哥哥动手,可会对柏安安动手啊。 柏安安自从被白玉堂用刀指过几次,如今一见到白玉堂就分外紧张,她生怕白玉堂要把对哥哥的不满转嫁到她身上,忙道:「白大侠!我有话要说!」 白玉堂怒目相视,一脸 你敢瞎说我就砍了你 的表情。 柏安安十足狗腿地讪笑着:「白大侠此次前来东京城,不就是要和展昭比个高下么。白大侠身无官位,这盟书最终要是要经别人的手到圣上那儿,所以争这盟书是没意思的。但这盟书面圣后,圣上定然要遣人调查盟书真假,一旦确定襄阳王的确有谋逆之意,必然要平定叛乱。你也见到襄阳王已揽了不少江湖豪杰在府,这平定叛乱绝非易事,不如你与展昭比一比谁先擒得襄阳王。展昭为官府中人,擒住襄阳王是他本该做的,但你捷足先登,且你做的又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定然扬名天下,这还不够挫他的锐气吗!」 拿襄阳王开刀,总比让白玉堂再做什么去皇宫内苑题诗杀人的事要好,四位兄长听闻此言,倒也觉得不失为个好主意,只有卢方还想多提点几句,却被蒋平拦下了。蒋平笑道:「柏姑娘说得好,奸王意欲造反,定然要使生灵涂炭,若是五弟能生擒奸王,我们陷空岛可是出了大风头!」 白玉堂瞧着柏安安虽一脸的紧张,却不像是藏着什么鬼主意,又听蒋平说得也不无道理,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便是默认了。 此时,王朝忽然从外闯了进来,见着柏安安就道:「柏姑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宫里传出消息,安乐候庞昱收受贿赂、诬告皇亲,如今已被贬为庶人了!」 柏安安整个人怔在原地,一脸的不敢置信,还要说话之时,却见一袭红衣从侧边掠过,展昭道:「柏姑娘,庞府出事了。」 庞吉为当朝太师,此案重大,本应交由大理寺审理,却因他是自杀身亡,且庞昱又闹了一出御前告皇叔的事,圣上存着别的想法,便索性就让开封府审查此案。包拯审了近一天的案子,却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无,领了皇命便急急地要赶去庞府勘验现场。公孙策听闻柏安安来了开封府,却一直没时间见她一面,便干脆让展昭将柏安安也一同叫上,同去庞府,既可以在路上碰个面,也指不定在庞府有需要用到柏安安的地方。 在前去庞府的路上,柏安安便将她进入庞府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公孙策说了出来,公孙策理清条理后,摇摇头,嘆道:「这么说来,安乐候倒是分得清要害,知道谋逆的事是绝对不能碰的。只可惜了,他若是能缓上几日,或将盟书交给包大人,反倒不会有今日之祸。」 见柏安安和展昭皆是一脸茫然,公孙策道:「你们未在官场,却是不知道朝中之事。这几日,多地官员纷纷上书参奏庞吉往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中饱私囊之举,又有几名往年为科考考官的官员联名上书,指庞吉曾因一己私慾而干涉科考选拔,威胁官员提拔他的门生而让优秀的学子落选。庞昱虽无官职,因有着 安乐候 这一爵位,每至一处都向地方官员索要美女与金银珠宝,也同被参奏了。圣上这几日正为如何处置庞吉父子一事而焦头烂额,如今庞昱进宫告御状,岂不正是撞到刀口上了。」 柏安安也知庞吉素日作恶多端,总是要有这么一天的,却没想到这报应来得这么快,她急道:「可庞昱告发襄阳王,这不是戴罪立功吗?难道圣上就因为他有罪,就不把襄阳王谋逆之事放在心上了?」 「若不是襄阳王,也就罢了,偏偏他告的是襄阳王。」公孙策嘆了口气,道:「平日里,庞吉在朝中是一手遮天,他固然作恶多端,可几时有这么多官员敢一起上书检举他?再说这些官员所奏之事,全是以往的事,柏姑娘,你就一点也想不出原因吗?」 展昭思忖片刻,沉声道:「先生是说,这事和襄阳王有关?」 公孙策点点头:「正是,这些参奏庞吉父子的人,往日皆是庞吉在朝中的党羽,他们如今忽然上书,全因几日前襄阳王参了庞吉一本。襄阳王参庞吉纵容门生收受贿赂、故意错判案子草菅人命,此案证据确凿,圣上大怒,那名门生被判秋后处斩,庞吉也因此受了一顿斥责,不仅罚了俸禄,更是削职、在家闭门思过。我先前本以为各地官员纷纷上书,是墙倒众人推,如今看来,只怕襄阳王在其中起了不少的作用。」 第82页 「襄阳王带头告倒了庞吉父子,又是证据确凿,可如今庞昱只带着一纸盟书前去告襄阳王的状,证据实在单薄,更不免让圣上以为他是在报復襄阳王。诬告皇亲国戚是重罪,先前我以为庞昱年幼,又深受圣上欢喜,将这一纸盟书拿出不但不会治罪,圣上若因此而追根究底挖出襄阳王这个老狐狸,那他便是立了大功。可如今 所以,庞太师难道就是因为害怕庞昱因此事受罚,才自杀来保住他的吗 」柏安安哀嚎一声,只觉浑身无力,她掩面哀道:「完了,我把庞昱害惨了。」 好好一个安乐候,被她出的馊主意而害得家破人亡。她不知朝廷官员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不知朝堂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就连最基本的掌握情报也没做到,又是哪来的自信敢参与政斗这样费脑子的大事。 她觉得眼睛发酸,好像眼泪就要掉出来了,偏偏她又不敢在外人的面前哭,便干脆趴倒在腿上,整个人宛如一个球一般,好将脸藏住。她虽一点声响也未发出,可微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展昭和公孙策又是何等人物,怎么会看不出。 二人对视一眼,皆对眼前的场景有些无能为力,公孙策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般移开了视线,只有老实巴交的展昭,清了清嗓子,拍着柏安安的背,哑声道:「柏姑娘,节哀。」 公孙策: 柏安安呜咽一声,竟也不知是该起身坚强地说自己不需要安慰,还是继续哭下去了。 公孙策无力地扶额,开口道:「柏姑娘,虽说庞太师自杀身亡,但庞贵妃早年入宫,与圣上伉俪情深,庞昱现在也只是被贬为庶人,焉知不会有再得圣上宠信的那一日呢?」 虽然他不是很希望有这么一日。 柏安安抬起头,又吸吸鼻子,道:「他又不是做官的料,安乐候这个坐吃等死的爵位都没了,还能怎么宠信。不过 若是能证明襄阳王确有谋逆之心,圣上或许会看在他捨身探查军情的份上,又把爵位赏给他了呢?」 公孙策犹豫了一会,见柏安安心思单纯,又联想起先前从庞府逃脱出的诸多女子对她的诸多夸赞,还有展昭在众人面前保她是个可信之人,便也干脆放开顾虑,直言相告:「姑娘如今是庞昱的师父,与他亲近,庞昱尚且年幼,故而姑娘可能因他偶尔的天真浪漫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姑娘应知,诸多官员状告庞吉父子,虽可能是襄阳王对庞昱的报復,可这些奏章上所写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情,或有夸张,但绝非作假。姑娘能识人长处而善心待人这是好事,却不可一叶障目,忘了善恶皆应有报,有功当赏,但有罪也当罚。」 更何况,庞昱揭发襄阳王之举,全然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大宋江山。倘若襄阳王的实力够,能让庞昱觉得这次的造反定能成功,谁能说得准庞昱还会不会告发襄阳王呢。 柏安安从来是跟着任务走,更是怀着一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想法来看待身边诸事,行事更是有失偏颇,不知何时渐渐地也模煳了善恶之间的界限,如今被公孙策点破,犹如醍醐灌顶,心中百感交杂,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至马车停在了庞府门口,公孙策率先掀开了帘子,看着跪在门内的庞昱,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柏安安一眼,道:「柏姑娘,一同下来看看吧。」 第75章 下人发现庞吉尸体时, 庞昱还在宫中,待庞昱急匆匆地赶回庞府, 开封府已然将兇案现场保护了起来,严禁外人出入,故而庞昱至今都未能见得到庞吉的尸体。 柏安安看见他时, 他正被两名衙役按住, 跪在地上。他的神情无法用言语描绘,目呲欲裂, 代表着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衙役出入的那道门,像是一头随时要爆发而冲进屋子的豹子, 他是愤怒的,又是质疑的, 可也是悲伤的。 柏安安虽到了庞府, 可她并非是官府中人,未得传唤也不能出入兇案现场。她没有主动去向公孙策或展昭提这样无理的要求,而是自觉地走到了庞昱的身边。 她道:「庞昱, 对不起。」 庞昱的目光终于离开了那道门, 他看向她, 神情瞬时就变了, 仿佛这一眼将他浑身的气力一同抽去,他一个不稳便跪倒, 双膝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柏安安惊得连忙去扶他, 却听庞昱轻声问:「为什么?」 柏安安不知道他是单纯地想要倾诉, 还是真的在问她。倘若他是在问她,那他问的又是什么? 她静等片刻,见庞昱未有出声,便只得干巴巴地安慰道:「庞昱,庞昱,你已活了下来,圣上并没有要你的性命,只要活着,总有希望。你要振作起来,不能辜负太师用性命为你换 」 「为什么?师父,到底是为什么?」庞昱定定的看着她,神情茫然又无助,他的眼角发红,还故作坚强地问:「姐夫一向最疼我了,我从来没见他像今日这样生气。我平日固然有诸多错处,可,他为什么不好好看看那份盟书,他为什么不愿意调查一下,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要赶我出宫?为什么?你不是说过,盟书交上去,一切都会解决的吗?」 柏安安一噎,声音也低落了许多,她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道:「对不起,是我,是我未考虑到朝中的形势,思虑不周。我们离京的这段时日,朝堂之中却是瞬息万变,我们,我们 」 庞昱却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还有我爹,他为什么不让我进家门。姐夫削了我的爵位,他一时生气,可以打我骂我,怎么可以不让我进家门,还让这帮狗奴才如此欺负我 」 第83页 柏安安怔了一瞬,却见庞昱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又抓住柏安安的肩膀,急道:「师父,你先走,你去开封府躲一躲。父亲恼我至极,定然要拿你开刀,你快走,否则让他看到了,他又要让人杀你。快走,快走!」 他刚一起身,身后的两名衙役误以为他又要闯入现场,下意识地就压住他的肩膀,迫使庞昱又跪在了地上。他毫不在意那二人的举动,只是一个劲地推着柏安安向外走,道:「快走,过几日父亲的气消了,我再去看你。」 他是悲伤至极,反倒不愿承认现实,不愿面对庞吉的死讯。先前在马车上听了公孙策一番教诲,柏安安对庞昱的态度本已变得微妙起来,却见他此时还在关心着自己,便再也不愿去想别的,只觉心中怆然。尽管庞昱一直在推她走,她却还死死地守在原地,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话,便只是抓着他的手,好像抓着他的手,就可以将自己的力量也传给他,能支撑住他。 直到见到展昭的出现,他短暂又诡异的冷静终于消失。他又如一头愤怒的豹子欲要往前扑去,然而他的力量还是太过微弱,被人拖回,却连一点痕迹都无法在石板地上留下。柏安安心疼地想拦住他的挣扎,却被他乱舞着的手用力推开。 他吼道:「展昭!展昭!你们开封府又想如何,快滚出庞府,庞府不要你们来,你们滚!」 他的手还未能碰到展昭的衣角,又被衙役拖了回去。 展昭面上露出一丝于心不忍,移开视线,只对衙役道:「扶他起来」 衙役合力将庞昱扶起,柏安安这才见到他的衣袍已磨损了多处,他紧绷着脸,咬牙切齿地问:「你们对我爹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敢让我见他一面!」 「仵作已简单地验过尸身,待侯 待你见过你父亲最后一面,再行验尸。庞公子,请。」 庞昱闻言,反而不敢动了。 他站在原地,原本因愤怒而发红的脸如今已尽失血色,他的脸色灰败,道:「展昭,就算你是圣上钦封的御前带刀侍卫,但我爹是当朝太师!你妄议官员,编造谎言并肆意传播流言,就凭此罪,也够你喝好几壶的了!」 展昭面无惧色地任由庞昱用仇恨的目光瞪着,他在开封府已待了多时,见惯了命案,也见惯了死者家属的质疑与愤怒。就算面前是他曾经鄙夷过、作对过、也曾结盟过的熟人,他的神色不变,他只是在尽一个朝廷命官对待公务应有的指责,一如既往那般,不偏不倚,也不卑不亢。 柏安安担心二人会这么僵持下去,却不知又该如何劝说庞昱。倘若庞昱一直不愿承认太师已死,更因此错过见太师的最后一面,他以后定然是会后悔的,甚至还会因此而产生怨怼;可若是让庞昱看到太师的自杀现场,她又怕庞昱太过年轻,未必能承受得住。 她正两难之时,庞昱转过身,道:「师父,这不是真的。」 柏安安的心忽然勐地一跳,她道:「对,这不是真的。」 展昭皱眉,正要提醒柏安安注意分寸,却听柏安安斩钉截铁地说着:「太师为官多年,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几经沉浮,如今儿女双全,却未能抱得福孙,恨不得再活他个百八十年的,怎么可能自尽。不过,这消息都传到了大内,想必定然是有人亲眼目睹了太师的尸身,现在开封府也这么说,想必庞府之中定然有具尸体。不过,这江湖中能人异士颇多,指不定是何人故意将某具尸体易容成太师模样,实则将太师藏了起来,也不知此贼人此举有何居心。不过,这具尸体骗得过开封府,一定也是与太师的模样十分相似,你不如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竟然能骗得过这么多人。」 庞昱的身体晃了一晃,勉强站住,道:「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模样,竟然,骗得过这么多人。」 第76章 包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庞昱的要求, 却并不能打消庞昱的念头,庞昱知开封府对柏安安颇为宽容, 便日日都寻个藉口打发柏安安去开封府探一探消息,若不是开封府不包住,他恐怕就要连柏安安的铺盖都一同扔到开封府门口了。 这是柏安安四天内第九次拜访开封府。 她还未到开封府的门口, 就见守在门外的衙役热情地对她打起招唿。穿着一身便服出门的展昭这才注意到柏安安的到访, 他的脚刚踏出门槛,又急急收了回去, 转身要走。 柏安安忙叫住他:「展护卫!你怎么一见我就跑呀?」 展昭缓缓转身, 僵硬地笑了笑,道:「柏姑娘, 又见面了。」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便装,窄袖窄身, 身材修长而不单薄, 腰间佩着巨阙宝剑,与这套衣服相衬更显出利落干练,也要比平日穿着官服的模样更加自在。 柏安安少见展昭不穿红衣, 颇有些不习惯, 她大咧咧地在展昭胸口上拍了一掌, 以此作为今日搭讪的起头话题:「今日怎么不穿官服, 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行动,需要便衣进行啊?」 展昭沉默片刻, 心中想着:若是有秘密行动, 被你在开封府门口这么一嚷嚷, 也绝对不算秘密了。 倒是恰巧跟在展昭身后一同走出的衙役要热情一些,主动解惑道:「柏姑娘来的真巧,展护卫今日休沐,你们可去外头逛逛,散散步逛逛街,可比开封府里好玩多了。」 展昭: 不我不想 第84页 柏安安比谁都不愿意呆在开封府里,便喜滋滋地开口:「好哇,展护卫,我来东京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呢,不如你也尽一次地主之谊?」 展昭道:「可据说柏姑娘拜入庞府后,安乐候便带着武师父同游东京城三日,这 」 他的抗议,随着柏安安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走,而无人在意地消散在风中。 展昭不同庞昱,自然不会做出带柏安安往花街柳巷闲逛的荒诞举止,但也没比这好到哪去,十分不解风情地带着她绕着宫城走了大半圈。与其说是同柏安安闲逛,不如说是顺道和宫城禁卫军中相熟的朋友打了一路的招唿。 还好柏安安也不是真想和展昭散步,她无语了半晌,便直接切入正题,问:「这几日,圣上对盟书之事还是未作处置吗?」 展昭严肃道:「柏姑娘,圣意岂是你我可揣测的?就算圣上下诏彻查此事,姑娘并非官门中人,未得大人允许,展某也不可将旨意告知于姑娘。」 柏安安耸耸肩:「若是圣上下诏,十有便是命开封府调查此事,展护卫定然要动身前去襄阳。我每日守在开封府外,展护卫就算什么也不说,我只要发现你不在府中,就会前去襄阳,这不也是一样的嘛。再说了,襄阳之事,襄阳王府内的机关,我和庞昱是你们可接触到的最为熟知这二者的人,先前你们担心庞昱,如今庞昱和襄阳王已经撕破了脸,结下了梁子,定然不会偏帮,包大人何必不让我们参与。」 「包大人执意如此,便是有他的道理,何况包大人只是不允庞昱插手此案,柏姑娘若是愿意,倒是可与我们同行。」二人并肩走着,展昭悄悄地看了一眼还是一脸不痛快的柏安安,又道:「柏姑娘从未想过,包大人为何不允许庞昱进开封府吗?」 柏安安嘆了口气:「包大人觉得庞昱心术不正,哎,庞昱尚且年幼,如今遭此巨变,又有悔过之心,为何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诶,算了,这么说有点道德绑架了。我懂得我懂得,包大人是有他的考量的,就是庞昱如今这么消沉,我也很为难啊。」 对于包拯拒绝庞昱进入开封府这一事,柏安安的心情比谁都要复杂。 她明明已经备受庞昱信任,可系统中的攻略庞昱的任务却迟迟未有完成的迹象,这不由让她怀疑这次的攻略会不会不仅是要得到对方信任,甚至还要改造对方,反正定然是换了一套标准的。她本想着,若是庞昱能进开封府,在开封府高风亮节的气氛渲染之下,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如此再造大恩必定能完成任务。好不容易,庞昱愿意放下对开封府的成见和作为反派的尊严,愿意加入开封府为民除害,却被包拯干脆果断地拒绝了。 她能理解包拯对庞家父子的不信任,也能理解包拯不能原谅庞吉、庞昱往日的过错,但是她还是不开心,换谁遇上这种情况都不能开心起来,就像是明明看到了江的对岸也看到了过江的桥,偏偏桥上的门被人紧紧锁住,还是很有道理的不予通行。 她的话虽然说得奇怪,展昭却总能奇蹟般地听懂,道:「包大人的确不喜庞昱,可庞昱若是真一心为民除害,只插手襄阳王这一案子,包大人未必不会允许他在开封府待上一段时日。」 柏安安急了,道:「怎么不是呢?如果包大人是不想让他进开封府,直说嘛,庞昱本来就只是为了揭发襄阳王,能留在开封府固然好,不能留也不会强求呀,洗清罪名就走呀。」 展昭嘆气:「柏姑娘,你总是只听后半句话。」 柏安安有一种被人鄙视的错觉,茫然地问:「为民除害?揭发襄阳王,怎么还不够为民除害了?」 展昭忽觉自己一字千金,悠悠地吐出二字:「一心。」 这让柏安安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魔幻了不少。 他道:「柏姑娘,你看不出庞昱究竟是为何要揭发襄阳王的吗?圣上旨意上写着的是庞昱诬告皇亲国戚而获罪,但实际上,公孙先生所说的那些参奏庞昱的摺子,经过查证,虽不是庞昱主动索要财物与美女,却也是他看管手下不利,且他也的确收下了不少贿赂,诸罪并算,若不是庞太师忽然自杀,恐怕量刑绝不会这么轻,庞昱只不过是被贬为庶人,实在是太轻了,根本没有必要执着于襄阳王此案。他要揭发襄阳王,不是为自己洗刷冤屈,也不是为民除害,而是为了一个人。」 柏安安愣了一愣:「我?我也没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展昭觉得头有些疼,道:「是庞太师。」 「哦。」柏安安暗恼展昭有话不直说的臭毛病,却丝毫不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脸红,而是飞快地回到正题上,边思考边道:「为庞太师揭发襄阳王,嗯 可是庞太师会自杀,也是因庞昱揭发襄阳王谋逆,为了保护庞昱而自杀,我想庞太师的意思,恐怕并不希望庞昱再掺和这个案子吧。庞昱为了庞太师继续揭发襄阳王,也就是庞昱将庞吉之死怪罪到了襄阳王的头上,这 这也对吧,要是襄阳王不造反,庞吉也不会跟着造反,也没后面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了。虽然是为了庞太师,但也不必因此就不让庞昱参与此案吧?」 「仇恨和愤怒会完全改变一个人。柏姑娘,既然你选择继续做他的师父,你有心带他走上正途,也多留意他吧。」展昭停下脚步,看着柏安安,「庞昱的性格很是冲动,且他从前也是见惯了手下人的胡作非为,仇恨过深,只怕他参与此案反倒会惹出更多是非。更何况,我看庞昱那日的模样,像是已经发现了庞太师真正的死因。」 第85页 庞吉的案子一直交由开封府彻查,案子的结果是直接上报给圣上,从没有正式对外宣布过。但坊间一直流传庞吉是自杀身亡,还留下了遗书,故而柏安安从没怀疑过庞吉的死因还分真假。 她道:「真正的死因?难道不是自杀?」 展昭摇摇头:「虽有遗书,但刀上染了毒,且有挣扎过的痕迹,依目前的证据来看,绝非自杀。」 数日后,朝中老将告老还乡,圣上感念其功劳颇丰,又派展昭护送其去往江陵府,实则是密令其途径襄阳府时留在当地,暗中探查,以免走漏风声。而在展昭之后,柏安安和庞昱也自备车马,取小道而往襄阳,却是比展昭一行人到的还快。五鼠早在展昭动身之前便已离开东京,却是慢悠悠地等到展昭到了襄阳之后才会动手,他们早已找好了不会被官府发现的住所,见到柏安安与庞昱,白玉堂竟然破天荒的没有拔刀相向,甚至还愿意将住所分给他们。 自从庞吉死后,庞昱便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脸上的笑也少见了,这让柏安安十分担忧,这一路上她想尽办法劝说、安慰庞昱,却也看不出庞昱到底是听进去了没有。她甚至还通过蝴蝶精进入了庞昱的梦境,却见庞昱的梦境里皆是往日他与庞吉、还有庞贵妃相处的往事,极尽祥和之态,更让她觉得无从下手。 白玉堂对柏安安的担忧嗤之以鼻,只笑道:「五爷我在这个年纪时,在松江府也是响噹噹的一号人物,他这么大个人,需要你这么事事操心么?你是他的武师父,又不是他的娘亲,各人有各人的命,不必如此。」 柏安安只回报他一个白眼,然后在他发火之前,立刻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众人这一次的目的十分明确,是要找出襄阳王谋逆的证据。襄阳王若要谋逆,盟约已定,也一定早就做足了准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襄阳王党羽众多,而这群人之中肯定不会人人都滴水不漏,总会有一两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人,众人早已将盟书上的名字誊写了一份,从这名单上开始逐个击破。庞昱虽不被开封府所容纳,此时包大人却是鞭长莫及,无人能约束他,他也便加入了队伍之中,因他对襄阳府的情况极尽熟悉,他与柏安安便从王府下手,重新绘出王府的地形图与机关所在,查出王府中的秘密。 柏安安曾以为,庞昱对襄阳王固有怨恨,但因没有武功,也没有权势,却是无力与襄阳王对抗,如何也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来,也渐渐放松了对庞昱的看管。王府的地形图大致完成之后,庞昱就主动提出与她分头行动,柏安安虽有顾忌,又因白玉堂突发善心地替她跟踪着庞昱,倒也逐渐放下了心。 而襄阳王因盟书被盗一事早有戒心,将所有证据藏匿好,这段时间手下人少有动静,众人打探许久,却皆只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都不足以定罪襄阳王。 就在展昭回京之日渐近,众人也渐渐心灰意冷,柏安安以为扳倒襄阳王这个大案子终究要按照原着的时间线走之时,庞昱却突然搞出了一件大事情。 他找到了一名愿意上堂作证的证人。 第77章 庞昱找到的不是别人, 也算是柏安安的老熟人了,更是襄阳王如今最信任的左臂右膀贾配。 贾配此人一向阴险狡诈, 又是两面三刀、惯会看碟下菜之人,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柏安安见惯了的那股谄媚的笑。他的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见到众人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凶神恶煞地出现, 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倒有点宠辱不惊的意思在。也无需众人大刑伺候, 他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他道:「小人贾配, 大名府户牖乡人氏,五年前入襄阳王府, 成为王爷的幕僚之一,为王爷举事出谋划策, 深受王爷信任, 对王爷筹谋之事略知一二。王爷为称帝筹谋多年,屯有重兵、厉兵秣马,与京西二路众多商户、钱庄交好, 钱粮储备自是不缺, 王爷在朝中深得圣上信任, 文有太师庞吉相助、武有威武将军于, 又拢得一帮江湖豪杰共成霸业,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待天下民怨四起, 帝座不稳, 再起勤王大旗,直取东京,登基为帝。」 众人对他的话半信半疑,柏安安更是一脸不敢置信。在她的印象中,她总觉得襄阳王是个付不起的阿斗,造反也只是纠集了一群江湖人,而且还不是最聪明的那帮人,稍微厉害点的角色也全都倒戈了,可按照贾配的说法,手握重兵,钱粮不缺,朝堂之上也有高官与其里应外合,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的。 柏安安奉行不懂就问的原则,率先开口问:「襄阳王屯有重兵?军营在何处?既然是重兵在握,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一点儿也没走漏风声?」 贾配毫不犹豫地说:「王爷的大军并非私下招募,用的正是厢军,朝廷自然不知。襄阳府上下如今唯王爷是从,无人敢违抗王爷,厢军军中将领全是王爷的心腹,从八年前起,襄阳府的厢军一切待遇皆高于禁军,一切训练不弱于在京禁军。本府厢军人数过万,王爷还从厢军中挑选出一千骨干,另外组成一支亲卫兵,常驻王府之中。此外,王爷还私下掌握京西路的禁军调配,军力已近五万。」 大宋禁军约有八十万,分散在州府各地约有半数,襄阳王掌握了五万的军力,与京中四十万禁军抗衡并非易事,但若是襄阳王手下的那群江湖人在各地掀起风浪,引朝廷分兵力剿匪,再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直取东京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第86页 倘若襄阳王已经掌握了这样强大的兵力,局势就绝非是这屋中的几人可以应对的了。 众人面色肃然,最为年长的卢方毕竟见多识广,心中虽有焦虑,却也并没有失了主意,道:「各地禁军三年一更戍,兵不识将、将无常兵,军队调遣全由圣上做主,除非襄阳王已能买通京西路禁军的全部将领,否则,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无。」 贾配一笑,颇有些自鸣得意:「十三年前,反贼张海于京西路发举,朝廷剿匪十年有余,以虎符调配禁军,几年前,王爷座下的两名英雄趁禁军将领打到襄阳附近时,悄悄偷了虎符献与王爷,王爷便另造了支一模一样的。到了我等起义之时,只需将那虎符拿出来,这禁军还不是尽听王爷调配。」 这之后,众人又问了贾配许多问题,贾配皆毫无犹豫地全盘托出,皆言词间滴水不漏,毫无作伪的痕迹。供词写成,贾配签字画押后,众人反倒对如何处置贾配开始犯难。贾配已知众人的藏身之处,也知道朝廷开始调查襄阳王一事,若是放他走,只怕他会将一切告知襄阳王,对众人不利。可若不放走贾配,贾配失踪,襄阳王定然也会有所防备,襄阳王麾下喽啰惶惶不安,也会给后续的调查带来不便。 倒是贾配一点儿也无惧,展昭对其晓之以理,他却表现得像是个三岁孩童般懵懂无知,白玉堂用钢刀在他面前晃了一晃,他被吓得一退后却又现出了笑。他只对庞昱言听计从,庞昱让他回襄阳王府,他便就如同得了命令的小兵,无敢不从,低着头走了。 庞昱又等王朝亲自将供词送往开封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待他一走,柏安安立刻抓住白玉堂,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会想到这个案子胶着了几日,突破口竟然是由身无武功的庞昱打开的。没人敢质问如今明显状态不太对劲的庞昱,便只能问这几日一直在跟踪庞昱的白玉堂了。 白玉堂耸耸肩:「不知道。」 见柏安安死抓着他不放,他只得道:「我比你还奇怪。我跟着他出去,他在城里大摇大摆地走,我跟踪他,险些被人当做贼。他好像和贾配早就约好一样,直接走到贾配家中,我看见他和贾配说了几句,贾配就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到了这里,自愿招供。这期间,没有用刑,没有胁迫,我看过了,这个贾配脸上也没有易容的痕迹。」 「贾配是襄阳王跟前的大红人,我在王府那几日,他仗着襄阳王的权势作威作福,对庞昱也并不怎么瞧得起。」柏安安恶寒地抖了一抖,道:「这种人,绝非是什么正人君子,而且照他的说法,鹿死谁手都说不准,他也不应该这么早就投诚了吧,今天的表现真是太奇怪了。」 展昭附和道:「的确奇怪,只怕其中有诈。我们的藏身处已经暴露,这几日须得小心点,或者另寻个地方。这份供词送去开封府,相信包大人不日便会前来襄阳,在这之前,我们切勿打草惊蛇,还要盯紧襄阳王的一举一动,以免他转移证据。」 与襄阳王一同参与举事的江湖人士居住分散,且这几日大有离开襄阳的意图,这也无疑给众人的调查增加了难度。好在贾配这次的招供说出了许多内幕,倒使众人分得清主次。现在最需要忌惮的并非是这些江湖人,而是襄阳王手中的兵力和假虎符,尤其是这假虎符,只要这次在襄阳府上搜出了假虎符,既可以削减其兵力,又可以将此作为他谋逆的铁证。 假虎符一向由襄阳王亲自保管,贾配也不知此物在何处,故而柏安安和展昭决心在襄阳王府中再搜上一搜,顺便再探查出之前他们并未发现的襄阳王亲卫兵的军营所在。他们二人搜了一圈,仍是同先前一样毫无所获,却在离开时意外听到了贾配已死的消息。 贾配是在回府后未有多久,意外摔入湖中,头部撞击湖底石重伤而亡。有人目睹了这一过程,确认贾配身边并无他人,纯属是自己失足滑落,故而贾配之死并没有引起襄阳王的怀疑。但贾配死的时机过分巧合,柏安安无法不怀疑庞昱。 次日晚上,庞昱又是一夜未归,而至第三日他回来时,却带来了两份已签字画押过的供词,只因不想引起襄阳王的怀疑而没将人证带回。众人见这两份供词字迹不同,且说辞皆可对应得上,故而也便留下了。又过了两日,领密旨前来襄阳巡查的包拯终于赶到开封,然而包拯一见到这几份供词,便变了脸色,铁了心要作废这些供词。 公孙策同是认真看了一遍这三份供词,不由连连点头,解释着:「这三份供词固然字迹不同,签字画押也皆有差别,可供词的口吻实在相似,像是出自同一人的口述,且这三人明明是江湖中人,供词中全无江湖匪气,或许其中有文人,却不可能如此凑巧三人皆为文人,只怕是供词有伪。」 贾配是在众人面前招供的,这证词的口吻自然不会是伪造的,只有庞昱后来拿来的两份供词,极有可能是庞昱口述,逼迫对方写的。 庞昱并不在场,一直监视着庞昱的白玉堂却主动替他解释:「我这几日一直跟踪庞昱,亲眼所见,庞昱并未胁迫那二名人证。」 然而若要白玉堂仔细描述一遍他见到的场景,他却又开始语焉不详,全然是一副极力遮掩但错处百出的模样。柏安安这才想到,白玉堂本就是 侠以武犯禁 的典型,他只认定结果,但凡是他认为是错误的行为,他非官府中人,并不会遵循着律例从排查线索、审问犯人等一步步做起,而是会选择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既然他已经认定襄阳王谋逆,那么庞昱哪怕是用不法的手段拿到的供词,只因庞昱对付的那帮人也并非善人,所以白玉堂并不一定会管,甚至还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 第87页 于是,柏安安决定亲自跟踪庞昱。 风清月皎,庞昱连夜行衣都未换,腰间配着一把普通不过的铁剑,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小院。他这一路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有四下探寻的模样,像是早就知道了目的地,走得十分沉稳。他先是往汉江方向走,未有多久,前方一棵树后竟冒出了一只兔子,他便跟着那只兔子改变了方向。那兔子并不往草丛去,而是径直跑向了城区之内,柏安安也便见到庞昱穿过若干小巷,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一路,她都若有若无地听见风中传来的鼓声,这声音时远时近、飘忽不定,但却总像是在跟着她一般。 不等庞昱敲门,那户人家的门便自己打开了,可柏安安并未见到开门的人。她见着庞昱走近屋内,屋内烛光浮动,立着一名中年男子,那男子见到庞昱并无意外之色,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庞昱与他说了几句,那人又转身进了里屋,拿出纸墨笔砚,就在庞昱面前开始纸笔写下供词。 因这屋舍简陋,一旦靠近就极易被发现行踪,故而柏安安不敢靠近,屋内人说话声音极轻,柏安安听不清什么,只听得出庞昱一直在说什么,倒的确是庞昱在口述,对方在写供词。 若供词全为庞昱假造,那便是真的不可採用了。 对方签字画押后,将供词递给庞昱,庞昱收下供词,转身便要离开屋舍。柏安安有心待庞昱走后才去盘问那人,又见屋舍之外忽而冲出了一名十二三岁的小童,手持一根长棍,径直庞昱冲去,嘴上还高唿着:「你这贼人,快把解药交出!」 柏安安怔了一瞬,只担心庞昱要被打伤,正要出手相救,却见庞昱反应极快地拔出铁剑,举剑便要刺杀那孩童。 院中传来两声清脆的撞击声,巨阙剑与犬神剑同时挡住了庞昱的这一刺,展昭反手拦住那孩童,柏安安面有怒色,上前将庞昱怀里的供词抢了出来。 只见供词的最后 招供人 这一行,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智化。 第78章 屋内人如果是黑妖狐智化, 那么这险些被庞昱杀死的小童便应该是他的徒儿艾虎了。 智化虽然曾投靠过襄阳王,却是个卧底, 不仅在霸王庄内救了太守倪继祖,后与艾虎合力告黑状栽赃马朝贤,这才使仁宗不得不面对襄阳王已反的事实, 算是掀开了斗倒襄阳王的帷幕。虽然他的戏份不多, 却也见得此人智多近妖,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柏安安摸不清智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便只好先问小童:「什么解药?你把话说清楚。」 艾虎是半路出家, 拜入智化门下也不长久,武艺不精, 他唯一的武器更已经被展昭空手夺下,知自己不是面前人的对手, 又见柏安安与展昭并不像是一心偏袒着庞昱, 便道:「就是他,他若不给我师父下药,我师父怎么会神志不清地任人宰割, 对他言听计从!」 庞昱见到柏安安, 却丝毫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惊慌与担忧, 他从容的模样是柏安安从未见过的, 他笑道:「小兄弟,你师父并非是神志不清地任人宰割, 而是自知在助纣为虐, 于心有愧, 本侯爷为扶正道而来取他的证词,他自然不敢违抗,便是言听计从了。你年纪尚幼,莫要为虎作伥,现在回头,为时也不晚。」 他说得也像模像样,只有柏安安越听越觉得心中发寒。 「你放屁!我师父才不是襄阳王的走狗,他是卧 」艾虎只知失言,连忙停住话头,又恶狠狠地瞪着庞昱,「你污衊我师父,我定要杀了你!」 为了维护智化的名声,艾虎也顾不上对展昭的忌惮,手无寸铁又要向庞昱冲去。好在展昭眼疾手快,一把拦住艾虎,抓着艾虎往屋内走,道:「这位兄台,我的朋友似乎与你徒弟有些误会,事已至此,何不出面解释清楚?」 智化却还呆立在屋中,他侧对着屋门一动不动,对屋外的状况像是一无所知,对展昭的话也是仿若未闻。 此时,庞昱却忽然抓住柏安安的手,问:「包拯是不是不认这些证词?」 柏安安担忧地看着他:「倘若证词并非是证人自愿招供,自然不可以作为呈堂证供。庞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庞昱只对她笑了一笑,又转而看向屋中。智化仍不搭理展昭,就算艾虎喊他,他也毫无反应,柏安安远远地看着,却忽然察觉到智化身上似笼罩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紫光,又见那紫光忽而一闪,智化的身体一晃,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那道紫光以惊人的速度向柏安安冲来,柏安安下意识地挥剑去挡,却见紫光又绕过她,而她身后的庞昱,竟也和那道紫光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柏安安怔了一怔,面色惨白,喃喃道:「原来是式神,原来庞昱身边竟然有式神相助。」 智化和艾虎被展昭带回了小院中,智化仍是昏迷不醒,众人见艾虎虎头虎脑,勇敢又透着一股机灵劲,皆生出了几分怜爱之心,好言好语相劝了许久,艾虎知晓众人是为了剷除襄阳王而来,这才将智化与他虽拜于襄阳王门下,却实是卧底的事说了出来。因他只是个小童,襄阳王并未重用他,故而他也只知晓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却也能和先前贾配的招供对上一二,在包拯面前算是个可信的证人。 公孙策嘆道:「如此说来,你师父智化与你卧底于襄阳王府中,却是以身涉险,令人佩服。只是今日庞昱也是破案心切,误将好人当贼人,使你师徒吃了些苦头,你师父并无大碍,睡上半日,明日醒来便会无事了。」 第88页 一想到智化还昏迷不醒,艾虎怒道:「什么破案心切,众人皆知庞吉与襄阳王勾结多时,他又哪里能摘得干净!我师父智勇无双,不知被他灌了什么汤药,从他一进屋开始就失了神智,和木偶人一般随他操控,这般折辱我师父,实在可恨!况且,我师父一心为民而卧底在王府,若真由庞昱将这供词交上去,岂不是今后有理也说不清,好人也要被污衊成歹人了吗!」 柏安安自从回来后便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听闻艾虎终于提及今夜之事,便问:「你可是一直躲在窗外,将庞昱进屋后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是哩,今夜师父让我去给他烧壶水,我便去了屋后,后来听到屋里有动静,便悄悄跑到窗户底下窥视。那庞昱进了屋后,我师父便呆立在原地,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庞昱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庞昱问他 你是不是襄阳王手下的人 ,我师父说了声是,庞昱便让他拿出笔墨纸砚来,庞昱又问他襄阳王命他做过多少恶事,他说的是襄阳王的命令,我师父又并非事事都遵从襄阳王,却竟然一五一十地将襄阳王的命令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再之后,庞昱便让我师父提笔写下供词。」艾虎语速极快,借过蒋平递的一杯茶,急匆匆灌下一大口,又道:「这供词却是庞昱来念,他念一句,我师父写一句,他命我师父签字画押后,收起供词就走。我本是想待他走后问问师父,这是不是他们二人先前约好的,可后来想不太对劲,这供词里分明是把我师父说成了襄阳王的走狗,供词若是交到府衙,我师父岂不要成了阶下囚?我又见师父还呆立在那儿,我喊他也不回我,才知我师父是被下了药了!庞昱此举,实在是可恶!」 柏安安面色惆怅,又说出了两个名字,正是庞昱前两日拿回的两份供词上的证人,问道:「这两个人你可认识?现在还活着么?」 艾虎皱着眉头:「这两个人自然还活着,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二人是大奸大恶之辈,狗仗人势欺压百姓已久,今天白天我还见着他们了,怎么了,你认识他们?」 他的语气愤怒,神色也很严肃,但这番奇怪的说辞却惹得众人反倒不由笑了起来。柏安安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只是他们也被庞昱用了相同的手段写下了供词。既然他们无事,艾虎,你放心吧,你师父一定没事的,他没有给你师父下毒。」 艾虎一脸疑问,公孙策因是为智化诊过了脉,对智化会神志不清这一事也十分好奇,便抢先一步开口问:「依柏姑娘此言,柏姑娘是知道庞昱如何控制人心的么?」 柏安安怔了一怔,她哪里有办法将式神的存在就这么说了出来,她若是直接说庞昱是用了式神的技能才做到这一点,想必众人不一定认为智化是被摄了心魂,但一定会认为柏安安是得了失心疯,她只得含煳道:「这倒不是,我只是知道他不是下毒而已。」 庞昱是她的徒弟,在场的除了艾虎之外皆知道柏安安入庞府的这段曲折故事,知她在为没有教导好庞昱而感到伤心,故而没有再在这一话题上多讨论,只是皆暗暗下了决心要早日找到襄阳王造反的证据,好让朝廷率兵除逆,平息襄阳王惹起的风波。 次日,智化清醒后,便正式地加入了开封府的这一队伍,愿继续卧底在王府之中,与众人里应外合。他素来细心,对襄阳王的举动更多有在意,听闻虎符一事,迟疑片刻,问:「你们可知沖霄楼?」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了柏安安。 在场的人中,唯一去过沖霄楼还能探个究竟的人,也只有柏安安了。 柏安安道:「我知道沖霄楼是襄阳王为了存放盟书所设,如今盟书已被窃走,这沖霄楼难道还别有他用?还是说,之前我们拿到的盟书是假的?!」 见柏安安大惊失色,智化连忙否认:「非也,盟书的确是丢了,襄阳王为此大发脾气,小诸葛设计参倒太师,这才将这事给压下去了。我也不知这沖霄楼是否又做了他用,只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盟书已丢,沖霄楼已无用处,可王爷却还是对沖霄楼十分重视,又加了几层机关,派重兵把守,似乎里面有比盟书还要重要的东西。」 展昭沉思片刻,颇为认同地说:「的确,襄阳王耗费人力物力修了这么一栋沖霄楼,若说只藏了一份盟书,又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可是沖霄楼已被破了一回,如果真的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襄阳王也应该会转移阵地,不可能还留在沖霄楼里。」柏安安对沖霄楼并无好感,私心也不想众人再去以身犯险,道:「依我看,这盟书是襄阳王称帝后对党羽行赏的依据,是众人对他的保证,也是他对众人的保证。盟书虽然被盗了,但襄阳王不可能不再立盟书,且先前那份盟书被盗后也并无什么后果,襄阳王定然会择日再行结盟,结盟之后的盟书应该会再放到沖霄楼里,这才是他至今还派人把守沖霄楼的原因吧。」 「这倒也是。」智化点点头,又道:「如姑娘所言,襄阳王的确有再缔结盟约的想法,只是这日子还没定下。如果襄阳王再行结盟,到那时所有人再聚集贤馆,那可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好时候啊!」 展昭道:「那就要劳烦智兄在襄阳王身边打探时间,若真有这么一日,大人率兵前来,将集贤馆层层围住,这便是捉贼拿赃,襄阳王定逃脱不掉的了。」 第89页 智化与艾虎趁夜又回了王府,展昭决定去探一探襄阳府厢军的底细,而张龙赵虎则奉命守在两路禁军的军营附近,防止襄阳王以假虎符调动大军,陷空岛五鼠各显神通,包拯与公孙策则是微服私访,四下查探襄阳府的民情。 没有人关心庞昱的安危。 庞昱从一开始便是在扮猪吃老虎,他根本不是在柏安安面前那个天真无知、贪图玩乐的普通纨绔子弟,他是有城府的,他对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会带来的结果都有过考量,从他能一眼发现庞吉并非自杀、却又能一直不动声色地推动柏安安在幕前四处活动时,柏安安就应该意识到,庞昱从来没有完全地信任过自己。 庞昱的身边有式神相助,那么庞昱会不会也知道柏安安的秘密呢? 柏安安抖了一抖,如果当真庞昱什么都知,却还能摆出那么单纯的模样,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夜深人静,小院之中同时有两道门开启了,又关上了。 柏安安和白玉堂狭路相逢。 从昨夜发现展昭暗中保护她开始,柏安安对这个世界的正派人士充满了好感,她一脸希冀地看着白玉堂,问:「你是要和我一同找庞昱的吗?」 白玉堂停住脚步,嫌弃地看她:「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去找庞昱。为什么要去找庞昱?」 不去找庞昱,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柏安安只当白玉堂是在傲娇,便耐心地说:「可是我只想找庞昱啊。我是他的师父,我不找他谁找他?你呢?」 白玉堂冷漠脸:「哦,那你找吧。我去会一会那沖霄楼。」 第79章 至今为止, 谈起沖霄楼,在沖霄楼里走过两个来回都平安无事的柏安安总是对其敬而远之, 而进沖霄楼不出三步就被人迷晕扔出去的白玉堂却总是跃跃欲试,也不知是该说无知者无畏,还是当说作死者勇往直前。 柏安安是决不能放心白玉堂一个人去闯沖霄楼的, 尽管这一路上白玉堂不止一次地表现出比柏安安还要深重的对庞昱安危的担忧, 但柏安安始终坚定地表示自己要和白玉堂共进退 要么一起找庞昱,要么一起闯沖霄楼。这使得白玉堂顿时失去只身探险的快乐, 还有一种在撬墙角的罪恶感。 他道:「你这么跟着我, 我都要以为你看上我了。」 柏安安一脸震惊:「书上没说你这么自恋啊?!」 「什么书?」白玉堂并没有在一个问题上纠结过久,而是自然而然地认为以陷空岛五鼠的美名, 如今市面上出几本以他们五人做原型的话本也不足为奇,便道:「我劝你年纪轻轻, 好好练武, 不要浪费时间在那些瞎编乱造的话本里,你五爷就是你五爷,人就在这, 别拿书里瞎说的事儿套我身上。」 「 」柏安安想放弃交流。 沖霄楼外围着一圈密林, 唯一一条通路四处张灯结彩, 又有重兵把守, 自然是不可走的。柏安安和白玉堂便守在那林中,待着子时一波人手换班之时, 趁乱熘进沖霄楼中。 白玉堂犹豫了一会, 又忽而出声问:「你看的那本书里, 怎么写展昭的?」 这声响吓得柏安安险些跌坐于地,她抱着树干,心有余悸,可求生的已使她随口就能编段瞎话:「什么展昭,我看的是那个《陷空岛五鼠传》,书面世的时候还没有御猫哩。你俩八竿子打不着的,没有写他。」 白玉堂忿忿不平:「我就知道这御猫的称号要压了五鼠的风头,哼,我定要先展昭一步拿到襄阳王谋逆的罪证,让他瞧瞧陷空岛五鼠的厉害!」 满头问号的柏安安:你是怎么从我的话里曲解出这个意思的??? 果如智化所言,看守沖霄楼的人手又多了一重,柏安安和白玉堂也不推算什么五行八卦了,只随意走了个开着的门,一进土围城便直接从上空掠过,进了沖霄楼。二人一进沖霄楼,便往北面的楼梯上走,欲从高处探查这楼中的异样。楼中的守卫早就让食梦貘的技能弄得昏睡过去了,二人只需小心碰到机关,倒也未有多艰险。 白玉堂看着这一地睡得横七竖八的守卫,不由皱眉:「他们怎么都睡着了?难道还有埋伏不成?」 柏安安这才想到,白玉堂自然不会和庞昱一样好煳弄,见到这样异样的场面会多个心眼。或许庞昱那时也不是好煳弄,哪有人会对眼前的场景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呢,恐怕他是早知道了,不过在柏安安面前装傻而已。 柏安安心中又生出几分惆怅,但还是坚强地要矇骗白玉堂:「我下药了,我一进来就下了神奇的药物。啊,对了,当日你闯太师府,我也是用这药物把你给迷昏的!」 「 罢了罢了,你们师徒俩整天都有些稀奇古怪的招数,反正都是什么歪门邪道,我还不想知道呢。」 柏安安察觉他话中有话,想必是跟踪庞昱的那几日见到了什么,正要询问,却见白玉堂顺手推开一道窗户,看着樑上悬着的那个锦盒,问:「你可知那是何物?」 白玉堂会惨死在铜网阵中,是为了夺取盟书。盟书悬在梁下,若不知取物的机关在何处,便只能徒手去取那锦盒。而要取锦盒,必先要接近锦盒,这窗户之外还设有木制的窗台,夺取盟书之人往往会下意识地踩到这窗台之上,藉此缩短自己与锦盒的距离,然后再以绳索或轻功去拿那锦盒。可偏偏这窗台上的木板皆是活动的,木板设有机关,立着的人若是没有防备,机关一动,人便会从窗台上滚落,直接掉入铜网阵中,被铜网阵生吞活剥。 第90页 柏安安连忙开口:「那里本放着盟书,如今盟书已被盗走,想必是个空盒子,是襄阳王设了个饵要引人去取,你可别去拿。而且你看好,那锦盒之下便是我先前说过的铜网阵,一入铜网阵必死无疑,你要小心别往窗外去,还有窗外那 」 「你怎么和个老妈子一样啰嗦,展昭怎么受得了你!」白玉堂双亲早逝,从小由兄长抚养成人,后来与兄弟结拜,从来都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哪里受得了柏安安这通把他当三岁小儿一样看的 谆谆教导 ,他颇为不耐烦地打断柏安安,道:「不去就不去。」 但是他的目光仍在打量着那锦盒。 老妈子 三个字无疑是对柏安安最沉重的打击,柏安安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又嘟囔着:「三句不离展昭,你这个跟屁虫。」 沖霄楼外,忽然变得喧譁了起来,只听外面似有多人奔走溃逃,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柏安安和白玉堂下意识认为是他们的行踪被发现了,连忙贴在另一侧的墙上,将窗户打开了一个缝隙。 却见远在王府之外,诸多处火光大作,王府之内已是乱作了一团,有人喊着:「不好了,叛军造反了!快去找王爷!」 柏安安觉得有些迷:「他们不就是叛军吗?谁造反谁啊?」 白玉堂盯着火光大作的地方,眯了眯眼,道:「看这距离,不远也不近,倒像是百姓的住处。」 火光不止一处,甚至有几处火光隔着的距离也远,若烧得是百姓的房屋,只怕要造成不少伤亡。看王府里如今这副模样,想必这情况并不是襄阳王造成的,而做得出火烧百姓房屋的定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柏安安有些惊骇,道:「这是怎么回事,辽国打过来了?」 白玉堂看了楼梯一眼,连忙一把将柏安安抓过来,并捂住了她的嘴。楼梯之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二人躲在隐蔽处,屏息静气地盯着楼道口。只见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跑了上来,环顾四周,道:「敢问来的是哪位英雄,擅闯沖霄楼禁地,可是死罪。但凭好汉的身手,若肯在王爷面前好好赔罪,以王爷爱才之心,想必会不计前嫌,重用兄台,若是再躲躲藏藏,被我捉到,可别怪我黑妖狐智化不敬了!」 来者是友非敌,但白玉堂也没有轻率地就暴露藏身之处,而是从随身带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石子,他将石子打向智化身后的柱子上,便使智化见到石子也不会马上发现他所在的方向。 智化见到石子,下意识便想到了常用石子作为暗器的白玉堂,却也不敢直问,只道:「来的只有我一人,并未惊动王府守卫,兄台不必遮遮掩掩,出来说话吧。」 白玉堂这才露了面。智化见他,立刻走上来,急道:「果然是白五弟,你不知这沖霄楼不仅设有多班守卫轮流值班,就这值班的三个时辰内,每隔一炷香便要有人到特定的窗口挥动旗帜,告诉外边这沖霄楼内无事。今日是我在外值班,迟迟没有看到挥旗,便料想你等闯进了沖霄楼。好罢,现在王府大乱,我担心襄阳王要来沖霄楼看一看,特来通知你们一声。」 柏安安又看了眼沖霄楼外,不见有人马袭来,便道:「智大哥,王府发生了何事,我怎么看见有百姓的住所着火了,还有叛军?出了什么乱子?」 「这火不是你们放的吗?哎哟,是我煳涂了,这般胆大妄为的事只怕是小侯爷一人的手笔了。」 柏安安惊道:「庞昱?!」 智化点头:「可不是,听闻襄阳大乱,多家与王爷素有来往的钱庄、米铺皆被烧毁,更传出先前投向王爷麾下的厢军军都指挥使实际上是小侯爷安插的人,如今王爷训练的那支厢军已被庞昱控制了,已围住了襄阳城,更有军队大张旗鼓地往王府来,说要活捉襄阳王回京问罪哩!」 柏安安已听得有些傻了:「还有这种操作?」 原来平乱可以这么简单,那他们先前什么盗盟书找人证绘制王府地图不都是多此一举嘛? 白玉堂一拍手,贊道:「好,庞昱有种!小爷我今日对他是要刮目相看了!」 却见明事理的智化虽面有赞嘆之色,却很快又忧愁地嘆了口气,柏安安忙问:「智兄这是何意?为何嘆气?庞昱这么做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妥?」 智化道:「若是现在我等没有襄阳王造反的切实证据,小侯爷在城区之中纵火焚烧商铺、私调军队、又大张旗鼓地来捉拿皇亲国戚,若再搜查了王府,这一条条皆是死罪,若是还拿不到证据,就算天王老子想保住他的命,也难啊。」 除了几张供词之外,他们手上的确没有什么证据,且不说别的,就光说私调军队,这在极其忌惮武将的大廷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只怕庞昱这回是难逃死罪了。 柏安安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能搞得这么大,却不想她身后还有一个能把事情搞得再大一些的傢伙,只听白玉堂嚷着「不就是要证据,我来!」后,他破窗而出,踩到了那窗台之上。 这或许是柏安安最不想见到的、最还原原着的一刻了。 只见白玉堂脚下木板一动,他的身形一晃,便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她听见了一连串的金属碰撞之声,最后是一声落地的重响。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快拿孤的虎符,哎哟,我 」 第80章 第91页 柏安安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不假思索地从打开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去,却不想白玉堂摔入机关之前还踢飞了樑上的琉璃珠子, 而沖霄楼底层的烛火也不知如何就灭了,这使得沖霄楼瞬间便陷入了黑暗之中。她瞪着眼看了一会,什么也看不清, 只见黑暗中像是有个泛着紫色反光的圆形物体从外边飞进了沖霄楼, 却停在了原地晃荡。 那圆形的物体一边晃荡,身上的反光便越来越明显, 从一侧又漏出了一道金色的光, 智化看了一眼,终于辨认出了来者, 小声道:「金鱼袋,不好, 是襄阳王来了。」 柏安安从未见过襄阳王, 也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 见 到襄阳王。 果见趴在地上的襄阳王慌手慌脚地爬了起来,正了正衣帽,怒道:「怎么回事, 谁把沖霄楼里的烛火给灭了的!快点起来!」 这时, 沖霄楼外又冲进了三五个人, 襄阳王殿前站堂官雷英打头阵, 一听襄阳王呵斥,立刻扯着嗓子喊:「快快快, 快把烛火点上!火摺子呢, 快拿火摺子!」 一则是因这沖霄楼机关重重, 襄阳王就算是这儿的主人也不敢经常来此,二则是他将宝贝藏在了这里,自然也不能时常过来、以免惹人注目。他这次是被庞昱带的军队给逼急了,不仅自个儿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就连一个心腹也未带,跟着他来的都是些恰好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侍从罢了,对这里并不熟悉,就连点着火摺子都不知该照哪处。襄阳王也顾不得再废话,空手将一个火摺子夺了下来,又要往那沖霄楼正中间的石台走去。 先前因贾配说过这石台之上放着的匣子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所设,其中非但是空的,更会触动机关,故而柏安安从没有动过去石台探查的念头。如今襄阳王亲自在她面前 演示 了一会,她自然是悔不当初,更是不停地在心中暗骂这群老狐狸。 只见襄阳王走到那石台前,又从左侧绕了过去,弯腰在石台四周寻着什么,未有多久,只听有机关启动的声音,石台的左侧竟又出现了一个台阶。这台阶一出现,石台上便也出现了一块凹陷。襄阳王从这石阶走了上去,走到凹陷处旁,伸手从石台底下捞出了一个木盒子。 他将火摺子立在一旁,一抖衣袖,才打开木盒,道:「好,有这虎符在,庞昱拿到了厢军的兵权又如何。他自断了粮草,我调禁军攻之,不愁攻不下来,到时候还可以此作为理由,一举攻破开封!来人,快将钟雄、蓝骁、邓车、张华叫进来!」 侍从领命便走,这沖霄楼便只剩下襄阳王与雷英,这便是动手夺虎符的最好时机。柏安安听得雷英又在一旁阿谀奉承,便和智化定下各从一侧的楼梯走下,左右夹击这二人。只是她边小跑,又在心里想:白玉堂究竟去哪儿了? 灯光昏暗,她只影影绰绰地瞧见了铜网阵上似乎有一片白色的物体,却又瞧不清到底是不是白玉堂。她希望不是,可白玉堂滑落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艰险了,如何能让她放下心呢? 她刚从楼梯绕下来,只见面前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她下意识地以手挡目,却听熟悉的声音喊道:「你这狗贼,速速受死!」 白玉堂的钢刀直直向襄阳王砍去,不想一旁的雷英也不是什么绣花枕头,连人带刀将襄阳王挡在身后;智化忙从另一侧噼刀砍来,襄阳王慌忙以手遮挡,他手中的木盒也就飞了出去;柏安安不敢再有耽搁,飞身扑了过去,抱住那木盒。 柏安安将怀里的木盒仔细地看了一眼,喜道:「两个虎符都在!」 这虎符到手,襄阳王除了藏身在王府中的一干牛鬼蛇神和一千亲卫兵,就什么也没有了! 襄阳王自知大势已去,索性心一横,趁智化不备时踢了石阶旁的宝一脚。只听倒地的宝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石台之上、房梁之下的铜网阵立刻发出了金属碰撞声。柏安安喊了一声 快跑 ,抱着木盒,就往白玉堂的方向一头撞了过去,智化也反应过来,赶紧向沖霄楼外跑去。 这时又见襄阳王让侍从喊来的江湖人也来了二人,襄阳王急忙往那二人身后跑去,喊:「快拦住他们!虎符!虎符在那女人手上!」 柏安安一听,连忙将木盒扣好,也不顾这木盒硌得慌,硬是塞到了怀里。白玉堂和智化齐齐向前一步,挡在柏安安面前,道:「我们挡着,你快找机会把虎符送出去。」 如今虎符已到手,他们暴露了行踪,反倒觉得心中畅快,也乐得打场痛快的架松松筋骨。智化先白玉堂一步出手,还高声道:「我黑妖狐与你们虚与委蛇已久,早受够这股气了,今日就让你们见见爷的厉害!」 白玉堂也紧接着分头击向另一人,却是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刀便将那人砍倒下去,道:「那智大哥便在这里玩着,这襄阳王就交给我吧!」 沖霄楼之外的这一圈木围城,曾经像一个大迷宫一样将不知多少人困在其中玩得团团转,如今便像是个泥土捏的城堡一般,从内往外,沉沉塌陷了下去。 白玉堂开道,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木围城尽数崩塌,三人终于重见天日,沖霄楼外已被重重的士兵围住。众多的火把硬是将襄阳王府的夜染成了红色,而在那条通往沖霄楼唯一的通道上,开封府众人尽数到齐,红衣展昭首当其中站在最前方,手持巨阙剑,沉重的剑身将襄阳王压得跪在了地上。 第92页 到手的襄阳王被展昭捡漏了,有一瞬间,白玉堂想死的心都有了。 包拯沉声道:「襄阳王,你在王府中私屯大量军火兵器,本阁已从你的王府之中搜到了玉玺和龙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柏安安环顾四周,才知如今王府已被自己人控制住了。她连忙将木匣从怀中拿出,一边掏出虎符,一边往包拯那跑:「包大人,假虎符在这儿!诶,这是 」 在这虎符之下还垫着一层锦布,因柏安安的动作太过粗暴,反倒使她发现了锦布之下藏着的书信,只是这信上的字明明一笔一划写得十分清晰,她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公孙策接过书信,一脸讶然:「这是西夏文。」 李元昊脱宋自成一国,使得大宋朝廷十分愤怒,两国至今还在交战,襄阳王与西夏竟有私下的书信来往,不论这内容写的是什么,私通敌国的罪名定然也跑不了了。 包拯道:「将襄阳王与其党羽关入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失。明日便启程将其送往开封,襄阳王的罪名将交由圣上裁定。」 「是,大人。」 先前城中失火,王府中虽有大乱,但也没有几人逃出王府,庞昱带来的这群厢军正好将整个王府搜查了个底朝天,仍在王府的数名江湖人已被押入牢中,但还有数人并非是住在王府之中的,则需要众人再耐着性子从城区中一个个捉回来。众人纷纷拿出盟书,就像是点单一样每人分走几个名额,势要今晚就将襄阳王的势力一网打尽。 所有人都默契地要遗忘掉同一件事。 庞昱从士兵之中走了出来,高声道:「诸位请留步。」 只是消失了几日,柏安安却有种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的错觉。如今的庞昱面带微笑、身姿挺拔,平日里那股傻气与纨绔之气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与他青涩的容貌并不匹配的成熟,他穿着不如往日贵气,反而自带着一股傲气,他对着包拯行了个大礼,道:「罪民庞昱参见包大人。」 他一拂衣袍,跪了下来。 众人眼里皆流露出几分不舍来,直率的徐庆哪里藏得住话,坦率地说:「安乐候,好胆识,俺徐庆今日才算真得服你!」 卢方重重地咳了一咳,拦住徐庆,道:「三弟住口,小侯爷此举实在大胆妄为,不可效仿!不过,若是小侯爷不出这一险招,也不知何时才能捉住这只老狐狸的尾巴,有功有过,倒也可以功过相抵嘛。」 就连蒋平和白玉堂也破天荒地为庞昱说情:「是啊,包大人,庞昱这也算将功补过了,活罪难逃,死罪也可免嘛!」 柏安安动了动唇,刚要说话,却听展昭道:「国有国法,包大人会酌情量刑,请诸位义士不要再为难大人了。」 先前还叽叽喳喳热烈讨论着的五鼠瞬间安静下来,再无人说话,空气中是一种尴尬的死寂。 柏安安还一脸希冀地看着包拯,她知道庞昱已犯了不轻的罪行,但毕竟也是立了功了,若是包拯肯松口,不马上用御铡砍了庞昱,而是将庞昱交由圣上裁定的话,以仁宗的仁慈,也不一定就会判处庞昱死刑。 良久,包拯才道:「固然是为了平定奸佞,可庞昱火烧商铺、牵连无辜百姓,未得旨意就私自调兵,按律当斩。」 柏安安怔了一怔,看着包拯一张黑炭脸上面无表情,她瞬间就慌了神。 庞昱如释重负地一笑,道:「庞昱认罪,只不过,还望大人能让罪民 」 柏安安忽而挡在他面前,跪了下来,语气坚决地说:「教不严,师之惰,庞太师生前曾将庞昱交託给民女,民女却没有尽到老师的责任教导好庞昱,今日庞昱惹下滔天大祸,民女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事已至此,只求大人看在民女也出了不少力的份上,放庞昱一条生路,民女愿一命抵一命,代徒受过。」 第81章 包拯大概是被她的诚心感动到了, 虽然没有答应她以命换命的要求,但也算答应了一半。 他答应让二人同罪。 因此次是奉密旨前来襄阳巡查, 包拯并没能带着他那三座御铡一同上路,不能行使先斩后奏的权利,且圣上事先也要交代过, 故他只得将所有人犯安然无恙地带回东京城。包拯从襄阳府借调了八辆囚车, 将所有犯人一併押去开封,这支漫长的囚车队伍从头到尾几乎可以占据半个山头的路, 不可谓不壮观。她抬头看了一眼, 前方的那辆囚车关了十名在抠脚的犯人,后面那辆车也关了十名在斗嘴的犯人, 除却襄阳王占去的那辆,在这个浩浩荡荡的囚车队伍之中, 她和庞昱能坐到唯一的一辆 清静幽雅 二人座囚车, 倒也算是开封府优待了。 是的,她在囚车上。 柏安安与庞昱同罪。所以庞昱要坐囚车去开封,柏安安也要坐囚车去开封。公孙策还特意在出发前说了, 给他们师徒俩留了这么个二人座, 刚好可以柏安安抓紧每时每刻, 好好尽一尽为人师父的责任, 再不抓紧,也不一定再会有这么千载难得的机会与徒弟同罪了。 柏安安生无可恋地靠在槛条上, 嘆了口气, 道:「哎, 这车也太抖了。」 坐在一旁庞昱迟疑片刻,又微笑道:「是我连累师父了。」 其实柏安安并不喜欢现在的庞昱,与其说是成熟了,倒不如说是刻意在显露出疏离感。 她假装什么也没察觉出,大大咧咧地说:「不说这囚车,就说先前坐的那辆庞府的驴车,坐起来也不舒服。你知道吗,我曾经坐过一辆马车,那辆马车从太原驶向成都,山高水远,一路也曾走过山路与泥道,可那车特别稳,若不是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化,有时候你都察觉不出马儿还在行走。那时候,与我同乘坐马车的人还能在车上煮茶呢!哎,自从我来了这里,再也没有坐过那么稳的马车了。」 第93页 在囚车的一侧,展昭骑着一匹骏马缓缓经过,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 这算是柏安安穿越以来,在这个世界难得见到的一匹马了。 「 是么,这,让师父受累了。」这个话题让庞昱毫不设防,他自觉身为纨绔子弟时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听了柏安安这话,强忍下攀比的心思,却又忍不住反问:「可是自从党项李氏反抗朝廷后,再无土地可供给战马,大部分马匹都送往军营,朝廷中的官员无不响应号召,再不用马,故而这马匹可谓是千金难求,东京城内更是少见。我长这么大,没怎么骑过马,更别说用马来拉车了,你那什么 马车真比驴车好上这么多?」 「驴的体型小,重心低,走得还慢,为什么驴车会不如马车稳?」柏安安并没听出庞昱话里的不服气,反而认真思考起他问的这个问题,她看着在前方拉着囚车的驴,道:「我觉得不是马的问题,应该是车的问题。不过我也觉得马要比驴帅,坐马车要比坐驴车气派。可惜你们当官的反而不能坐马车,而我的那位朋友 其实他也是我的徒弟,倘若你们能见到,你还叫他一声师兄才对!我的徒弟是一个武林世家子,江湖中人反倒用度不输于朝廷命官,而且还要当官自由。你说你当什么小侯爷呢,不如待此事一了,闯荡江湖去吧!」 前方的白玉堂渐渐慢下脚步,已离二人这辆车越来越近,自然也将柏安安这通话全听了进去,他对柏安安闯荡江湖的理由很是鄙夷,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又调转方向往囚车队伍最后头巡逻去了。 不知不觉就卸下伪装的庞昱愣了一愣,强笑道:「师父难道以为,庞昱犯下这样的重罪,还有机会活下来么?」 「当然 」 「就算活下来了,也定然要坐上十几二十年的牢,或者被流放,自由同我是无缘了。」庞昱并不想听那些无用的安慰话,他急急打断柏安安的话,道:「待到了东京城,师父定要向包大人好好赔罪,求他放了你,你本就与此案无关,他必不会真得追究你的罪责,你不必牵扯到这桩案子里来。」 他又鼓起勇气道:「只可惜了,让你当我的师父,没能享受到荣华富贵,却还吃了不少苦头。师父的这番情义,只怕庞昱今生是难以报答了,就来生 继续欠着吧。」 「 」 柏安安认命地捡起为人师父的包袱,神情凝重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罪的,既然当初答应了做你的师父,徒儿犯罪,师父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我救不了你,那就和你一起认罪就是了。你一定不会死的,圣上仁厚,你又立了功,哪有将功臣砍头的道理?若是流放了,那也无妨啊,我就当去边境看看风景了,我还没怎么去过边境荒凉苦寒之地呢。」 她又十分义气地拍拍庞昱的肩膀,道:「而且你师父我一向福大命大,我说与你同罪了,那我不容易死,你一定也不会被判死刑了,我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别担心了!」 柏安安愿意站出来为庞昱承担罪行,虽然也有不忍心庞昱送死的因素在,却也不是一时心软的冲动之举。 她才不信,作为她这次任务的目标人物,也相当于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角庞昱,会在有转圜余地的情况下被判处死刑。倘若庞昱真被判处死刑了,那她的任务也就失败了,任务失败后的她会被抹杀掉,和在这个世界与庞昱一起受死是一样的,所以她出的这一招师徒同罪,虽然危险,却是最有用的法子。她如今算是有功之人,用她的功劳和庞昱的功劳,或多或少可以为庞昱减轻的刑责,且也能在宽厚的仁宗心里为庞昱加点同情分。而且只要庞昱这次不被判处死刑,她就不信以她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这份情谊,难道还不能感动庞昱、攻略庞昱? 庞昱面上微有动容,他双眼微红,他在柏安安期盼的目光下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一路皆是如此。 这一路上,柏安安几度都以为庞昱被自己感动了,可始终都没有真正地攻略下庞昱。她察觉出庞昱是在迴避着什么话题,却不是畏惧,而是不愿触及伤痛的难过。兴许是庞太师的死,也兴许是他从未说过的过往,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个心结,而这个心结使他封闭自己。 及至开封,包拯将所有犯人都关入大牢,除了柏安安。展昭以大牢名额不可随意浪费为由,让柏安安在阴冷的牢里走了一圈,又将她带到了公孙策面前。她这才明白包拯从来没有真正同意让她与庞吉同罪论处,先前的话是在诓她,这一路的囚车体验,完全是在吓她! 柏安安正要发火,却对上公孙策笑眯眯的一双狐狸眼,他道:「柏姑娘,你可问出内情了吗?」 柏安安一怔:「什 什么内情?」 她是想从庞昱这里问出式神的情况,可公孙策怎么会知道? 公孙策狐疑地看她一眼,不敢置信地说:「当然是庞昱如何调动大军、还有诓来那几张供词的内情啊,你这一路难道半点正事都没干吗?」 柏安安沉默了,沉默到公孙策的神情从震惊变成了不抱希望,才道:「我 关注意教化他了。这些事大人一审便知,就不用耽误我和我徒弟难得的相处时间了吧。」 公孙策嘆了口气,最终也没再责备柏安安。就算旁人不知,柏安安的内心也很清楚,庞昱能做到这些,全是仰仗着那个神秘式神的能力,而这股力量不是他们可以对外说的,也根本不是其他人能看见的。譬如白玉堂,白玉堂几次跟踪庞昱,定然注意到了庞昱身边有股看不见的力量一直在推波助澜,可是他看不见,他便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是庞昱的能力,但他也不会这么断言。最好的方法,便是沉默。 第94页 第82章 东京无夜, 波光粼粼的河流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辉煌,清冷的月光将东京城一分为二, 离繁华之境越远,歌声便渐去,可鼓声却是不绝。 是兔子在敲鼓。 穿着孔雀绿衣裙的神明坐在一弯新月上, 朦胧的雾气环绕在她身边, 使她的身影模煳又缥缈,像是高高在上而不能触及的神女。她手中轻摇着一把粉色的小扇, 脚边还有另一只兔子不知停歇地敲着小鼓, 鼓声渐近,许愿的人也渐渐看见了她的笑, 她道:「我可以为你实现所有的愿望,而你的最后一个愿望, 当真就是死亡吗?」 庞昱虔诚地跪在她面前, 假装没有看见她头上的兔子耳朵和身后的狼尾巴,道:「是的,我已经为父亲报了仇, 如今除了一死, 别无所求。追月神大人, 这就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请您满足。」 致力要成为神明的妖怪听到了人类对她的认可,忍不住自我陶醉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里是再也藏不住的喜悦, 道:「好的呀!」 在一旁暗中观察的柏安安:「 」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她一起赶来的白玉堂被兔子大军困在了山下,如今只有柏安安能看得见庞昱的这一幕,能救下庞昱的也只有她。可是,她应该救吗? 攻略庞昱的任务变成了已完成状态,说明死亡正是对他的攻略,若是柏安安贸然出手,反而才可能造成任务失败。而且要是干扰了追月神完成她对人类的许诺,也不知追月神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与她缔结契约。如果从完成任务这个角度考量,似乎,她现在不应该出手,而应该等追月神杀死了庞昱,再以让追月神逃避判官惩戒作为条件收服追月神。 她迟疑的片刻,早已将判官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的追月神举起了右手。粉色的小扇在空中悠悠打了个转,洒了一地的月光如一层轻纱一般被蓦然收紧,在追月神的手上慢慢聚集成一个银色的光球,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像在注视着自己完美的作品一样打量着庞昱,她放下了手,银色的光球便勐地向庞昱袭去,于此同时,追月神竟化身为狼,一同向庞昱扑了过去。 柏安安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挥剑,喊道:「让开!」 犬神剑划过,白色的兔子绒毛四处飞舞,对柏安安的偷袭毫无防备的追月神又化身成兔耳少女,恶狠狠地盯着柏安安:「大胆人类,竟敢对神明无礼!」 柏安安从怀里掏出那只将她带过来的兔子,道:「别装了,你小弟都说了,你就是个妖怪!」 追月神是辅助型的式神,攻击能力一般般,而且整个山顶都已让柏安安用结界罩住了,她逃也逃不走,她恼羞成怒地一跺脚,又向柏安安扑了过来,道:「我不管!我就是神,我的力量跟神根本没有分别!你欺负我,我要宰了你炖汤!」 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支敲鼓用的小棍,柏安安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却也不想把她给杀了,只得一边躲闪,一边劝解:「行行行,你是神你是神,你是式神,可我是阴阳师啊!式神的大佬阴阳师啊!」 谁曾想,追月神也根本不是冲着柏安安来的。她将柏安安赶到了另一处,又立刻发挥兔子蹦得快的优势向庞昱扑去,她誓死也要完成庞昱的愿望,她才不要做一个不守信用的假神明! 柏安安只得狠心地将犬神剑往追月神的方向一掷,可不想那剑与追月神擦肩而过,却是将庞昱的袖子钉在了墙上。千钧一髮之际,空中忽然现出一根金色的羽毛,以津真天以惊人的速度冲出,一手抓住了追月神的兔子耳朵,阻止了追月神撕裂庞昱后,在天上慢悠悠地盘旋着,嘆了口气,奚落着:「还是需要我来终结这一切呀。」 被奚落的柏安安: 追月神捂着自己的脑袋,不住地在空中蹬腿,喊着:「啊啊啊啊快放我下来!我是神!你怎么可以对神不敬!我的耳朵好痛!你 哇哇哇哇不要吃我啊我不是一般的兔子啊呜呜呜!!!」 亲眼看着 神 的形象幻灭的庞昱: 兔子军团见到了这一幕,又七嘴八舌道:「还是阴阳师大人厉害/追月神大人您不能再杀人了,再杀人就要去地府劳动改造了!/大人终于可以被吃掉了,我终于可以换个老大了!/ 」 追月神是妖怪,可又与一般的妖怪不太一样。 她是一只梦想着成为神灵的妖怪。 她没有伤害过人类,相反,她更愿意去讨好人类,她只想得到人类对她的尊重。她要成为被人类敬仰着的神灵,所以竭尽全力地去完成人类的祈愿。这也是地府明明知道她的存在,却从来都没有收了她的缘故。但只要妖怪伤害过人类,地府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找到妖怪、消灭妖怪,追月神曾经杀过一次人类,判官看在她并非是有意加害人类的份上并没有消灭她,而是抓着她在地府勤勤恳恳地工作数年,才放她离开,倘若她这次再因杀人被捉回地府,只怕判官就不会再网开一面了。 柏安安听了兔子的解释,有些迷茫,问还悬在天上的追月神:「你什么愿望都要实现,忙得过来吗?而且好人坏人的愿望都实现的话,那也不是神,庙里供奉的神明都是只会做好事的。」 追月神哇哇大叫,道:「当然不是!本大人也是有挑选的,但是,本大人已经答应这个人类为他实现所有愿望,本大人是言而有信的,本大人一定要为他实现愿望!」 第95页 柏安安看了庞昱一眼,庞昱毅然点了点头,求死之心一目了然。 柏安安只得放弃从庞昱这边下手,对追月神道:「神明不是要对所有人类一视同仁的吗,为什么你专对他这么好?」 追月神听到这个问题, 呜 了一声,整个人都焉了,一动不动地任由以津真天甩着她玩。 庞昱也不会开口,那只正在敲鼓的兔子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道:「哎,还不是我们大人,觉得对这个人类孩子有亏欠么。」 按照原着的时间线,庞昱现在绝对不会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不但已经可以承担起去灾区开仓振粮的责任,还在灾区鱼肉百姓、强抢民女,被巡查的包拯抓了个现成,成为了用鲜血为龙头铡开光的死有余辜大奸臣。而庞昱之所以要比正常情况小了近十岁,全是因为追月神满足了他母亲的愿望。 庞昱的母亲在怀第二胎时,曾向追月神许过愿望,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平安无忧地长大成人,安安乐乐地长命百岁。 而这一胎,才是原着该有的庞昱。 就算是神灵,也改变不了生死簿上已经写好的凡人寿命。追月神的想法十分简单,既然这一胎不能长命百岁,就干脆流了就好,等下一胎就没事了。她在庞夫人上完香回府的路上用兔子惊了庞府的车马,庞夫人因此流产,追月神以这种实在令人难以言说的方法达到了庞夫人的愿望,却并没有让庞夫人感到喜悦。可庞夫人也因痛失爱子郁郁寡欢,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再次怀孕,却在产子时难产而死,这次生下的孩子,才是如今的庞昱。追月神的行为实则篡改了两个人类的寿命,被判官捉回地府改造了数年后,也认识到了当年的错处,对庞昱于心有愧,一回到人间便又来寻找庞昱,立誓要为庞昱完成所有愿望,以此弥补她的过失。 第83章 一缕轻烟扶摇直上, 空荡荡的屋里点着沉香,幽香满屋。 柏安安才坐下来, 公孙策便从另一侧掀帘而入,她心中忐忑,不知开封府对她欲带庞昱逃狱的行为会作何处置, 一见到公孙策, 腾地一声便站了起来,险些带倒了椅子。 她哆哆嗦嗦地抱拳行礼:「公孙先生。」 「柏姑娘不必多礼。」公孙策一如既往地带着笑, 笑得老奸巨猾, 侧身坐在一旁的位置,他端起侍女送来的茶, 道:「听闻柏姑娘忙了一夜,想必是累坏了。沉香安神, 浓茶醒脑, 柏姑娘,请用茶。」 柏安安盯着公孙策喝下了茶水,才敢拿起茶杯, 小心地抿了一口, 一脸尴尬地问:「这么说, 公孙先生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昨夜与 」 公孙策不急不慢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碗, 道:「襄阳王伏诛, 大快人心, 昨夜不仅是姑娘,参与此案的诸多义士都去了,并无大碍。今日我请姑娘在开封府一坐,也绝无问责之意,只不过是想与姑娘闲话家常而已。」 「先生有话请讲。」 公孙策道:「姑娘乃沧州人士,先前是为了查出庞吉为官不仁的证据而留在庞府,如今庞府已经落败,襄阳王一案也了结了,姑娘对今后的去处有何打算?」 柏安安怔了一怔,她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一旦任务完成她就会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她穿越时的身份来得突然也正当,离开世界时走得匆忙却也合理,也使她从来不需要思考如何合理化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实,但人总是有个来歷与去处,面对与她相处了有一段时日的这群朋友,她如何也应该有个理由才对。 她不可能回沧州,只得道:「当然是闯荡江湖。先生知我来歷,家母一心只想让我借着婚嫁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才有当初那一出连累诸多女子被地方官员掳来庞府的闹剧。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我也不想嫁人生子,我只希望能继承家父遗志,仗剑走江湖,行侠仗义。这些时日,我的武艺精进不少,待庞昱的案子结了,我自然该出发了。」 「不想嫁人生子?这是什么话?」 柏安安理直气壮地摇头:「不嫁,我才不要终日为后院的琐碎事苦恼,还有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听着就可怕,吃外卖多好啊 额,就是去酒楼,去酒楼吃就好,自己做饭,累。」 公孙策尬笑了一会,道:「柏姑娘的想法倒是新奇,也是侠女风范啊,呵呵。」 公孙策本还或多或少地存着要撮合展昭与柏安安的心思,毕竟这些时日展护卫对柏姑娘的照顾,开封府众人都是歷歷在目的,若是柏安安有心,他们一点也不介意撮合成一对姻缘。只是看柏安安这个态度,这个媒还是不做为妙。 此时的柏安安对公孙策所想一无所知,她的心里只有一件事,她关心的也只有庞昱的生死。 她只担心,皇上是不是特意召庞昱进宫,让庞家姐弟二人见上最后一面,再赐庞昱一死。 「公孙先生,依你所见,圣上会如何处置庞昱,难不成 真是死罪?倘若是这样,今天这是最后一面。」她皱眉道:「最后一面,我竟然还是没能好好道别。」 庞昱若就此死在宫中,她的任务也能就此完成,可她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就像是压根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她越惊慌,公孙策就越悠闲,他慢悠悠地说:「柏姑娘不必担心,庞昱此次定然无事,说不定还能官復原职,重获爵位。」 柏安安狐疑地看他。 第96页 他笑眯眯地说:「今日圣上不仅召见了庞公子,还有陷空岛的五位义士。圣上先前命包大人招安白玉堂,并非问罪,而是对白玉堂的武艺与侠义心肠十分欢喜,这次五鼠进宫,定然是受封。如此大喜的日子,圣上同时召见了庞公子,又怎么会是赐死呢?」 金殿之上,五鼠与庞昱皆穿着罪衣罪裙,跪在殿中。五鼠之中,除了白玉堂之外,皆在这宫中向圣上显露了自己的武艺,受封六品校尉,唯独白玉堂是因圣上早就知晓他的本事,又见他少年华美、器宇不凡,当下就封了他四品带刀护卫之衔。殿上众人欢喜异常,只余庞昱一人孤零零地跪着,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圣上也有意晾他一会,却见庞昱破天荒地不再叫苦叫累,只当他是经歷了这一场大起大落,也算是成熟许多,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庞昱,朕削去了你的爵位,将你贬为庶人,你也没在开封府中供职,如何就敢私自调查此案?还私自调动军队,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庞昱已是心如死灰,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悲壮:「襄阳王因私仇派杀手刺杀了罪民的父亲,杀父之仇,罪民如何能坐视不管。罪民自知罪孽深重,死罪难逃,甘愿求死,只是罪民与罪民之父的所作所为,皆是我等瞒着家人而为,与长姐无关,望圣上勿因此而责备长姐,罪民愿一死以承担所有罪责。」 「哼,你倒是还记得你有个姐姐还在宫里。」圣上嗤笑一声,脸上不显半分喜怒,又问:「我听闻你凭一己之力,不费一兵一卒就使襄阳当地的一万厢军听命于你,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庞昱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地将先前编好的话说出:「襄阳王为举事而屯兵,为了防止走漏风声,用的那厢军指挥使却不是个有能之人,胆小如鼠。罪民在那几日前便夜夜装鬼,吓得他夜不能寐。调动大军那日,罪民便是 便是装成他已逝的老子吓了一吓他,说包大人乃是星主转世,特来辅佐圣上,并说襄阳王气数已尽,若是再执迷不悟定要被牵连、诛九族,罪民又雇了一人装成他娘,又把这话说了一遍,还说了他往日做的一些亏心事,他被罪民吓得不行,又见到陷空岛的韩二爷与蒋四爷在军营附近探查,罪民又假做了一个令牌,令他领兵包围襄阳王府,这才成了事。」 这是庞昱新想出的理由,也恰好是那厢军指挥使对当日发生的事毫无印象,使得庞昱这番招供只要能自圆其说,就不至于被当场揭穿。圣上听了,虽觉荒诞,却想到襄阳王造反所用的那百来名江湖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再任用个蠢货治军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便放下了心,调侃道:「这么说,你倒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若不是那名指挥使胆小如鼠又不甚聪明,只怕你也早已死在襄阳府了。」 求生的本能促使庞昱下意识奉承道:「那也是襄阳王成事不足,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委以重任,以圣上的英明神武、治下有方,别说进军营骗人了,罪民还没来得及靠近军营,就应该被捉去问罪了!」 「朕还以为你已长大了不少,没想到啊,这一放松,又开始油嘴滑舌、熘须拍马。」仁宗又数落了庞昱一通,才不痛不痒地问:「行啊,你此次虽是胆大妄为,没有证据就敢私自带兵搜查皇亲国戚,这本是重罪。不过,念在你年幼无知,突遭变故,难免思虑不周,且这襄阳王又的确是图谋不轨,你也算是有功有过,将功抵过了。这盟书既然是真,当初说你污衊皇亲国戚便也不作数了,你的爵位,朕给你恢復了。」 区区一个爵位,并非是世袭,也并非是实职,加上圣上宠爱庞贵妃,也不能见她毫无倚仗,将爵位还给庞昱,并非是什么大事,且也是有利无害的。 却不想,庞昱拒绝了。 圣上微有愠色,问道:「怎么,你不要这侯爵之位,莫不是还要朕赐你个郡王亲王的才够?」 庞昱却道:「当年圣上见罪民年幼无知、只图安乐,封罪民 安乐候 ,一是玩笑,二也是望罪民安乐和顺、切莫为非作歹。罪民犯下重罪,有负圣上所託,不敢再受此爵位,也自不能再贪图安乐。襄阳王一案,罪民在襄阳府走访民情,见了民间疾苦,深恨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又见开封府包大人秉公执法,十分敬仰。罪民只愿能供职于开封府协助大人查案,为民除害,为圣上分忧,哪怕只是洒扫小役,罪民也愿意,如圣上要赏,不如赏罪民一个小官吧。」 以一个爵位换洒扫小役的职位,圣上是不吃亏的,不仅不吃亏,还可以借着包拯来看住庞昱,以免庞昱再惹下滔天大祸。 圣上心中已有了主意,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打量着庞昱,道:「进开封府?可你四肢不勤,满脑子都是奉承话,也不会武功,进开封府岂不是拖累包卿了?」 开封府众人侯在丹墀之下,也将殿上的话听了个大概,只圣上有意调侃小侯爷,有忍不住的,已在吃吃发笑了。 庞昱哪里有过这样当面奚落的时候,自然是面红耳赤,鼓着脸说:「那我,那我可以学嘛!」 众人哄然大笑,圣上也忍俊不禁地摇着头,道:「好好好,依你,那便封你个从六品校尉,在开封府供职,由包卿管着你,若再为非作歹,大可先斩后奏,无需留情!」 满堂欢喜之时,远在开封府中的柏安安听见了一声提示音,心头一跳,就见眼前冒出了个提示框,写着: 第97页 [任务已完成 已领取奖励:sr阶式神 犬神,sr阶式神 追月神 领取本次奖励:ssr阶式神 酒吞童子 领取额外奖励:ssr阶式神 妖刀姬 本世界剩余两个时辰留给玩家与游戏人物道别 倒计时开始 ] 柏安安却如坠冰窖,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人抽干了,有气无力地问:「公孙先生,您不是说庞昱不会死吗,他怎么还 」 本在看书公孙策听见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正要反问,一抬头却见柏安安瘫坐在椅子上,面色发白,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落。他一惊,连忙伸手给柏安安把脉,道:「柏姑娘,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脉象这般乱?庞公子定然无事的,你且安心吧。」 柏安安只觉心中难过,眼泪也像擦不完一样落了又落,她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想,她与庞昱只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可她的徒弟死了,她也会这样伤心,那换作是她从前的那些徒弟呢?她从前的徒弟与师父相处的时间不短,她消失的同时也将他们原先的师父带走了,他们定然也是很难过的吧。 第84章 柏安安对她如今的境地也不甚了解, 她也没来得及再查看一次系统里的提示,毕竟她还站在墙头上。前三次的穿越经歷已经让柏安安成长了不少, 也或多或少地学了点武艺,以优雅的姿势跳下墙头并非难事。她的鞋履陷在白雪之中,留下了个浅坑,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弯下腰在雪地里摸索一番,将那被雪打湿的小纸人捡了起来。 白纸裁的小纸人只有她的巴掌大小, 却是眉眼清晰, 神情 冷酷 ,手上还拿着一把长剑, 完完全全将那名剑客提剑向她的姿势以二次元的形象保存了下来,却是可爱的很。柏安安亲眼见到这名可怜的剑客成为了山兔和追月神互撕的牺牲品, 虽不知对方身份, 但也不能见一个活人就这么变成了纸人再遭什么罪,故而,她还是将这张纸保留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放到荷包之中。 这时, 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人向她涌了过来。 这群人皆是中年男子, 看衣着打扮并非是同伙, 而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相聚在一起的人,其中有多名男子还陪着武器。那群人远远地就开始叫嚷了起来, 七嘴八舌地问:「西门吹雪呢?」 「怎么只有你了?」 「我早听闻西门吹雪不杀女人, 你看, 这姑娘还是活下来了!」 「剑神的轻功真是出神入化,方才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竟然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我明明瞧见他的剑出鞘了,西门吹雪的剑一旦出鞘,必无活口!」 剑神,西门吹雪,这又是《陆小凤传奇》的世界。 剑神,西门吹雪,被她变成了小纸人还藏在荷包里。 柏安安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已然不知自己该哭该笑,只面无表情地说:「他走了。」 一名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质问:「他如何会走?方才在下明明瞧见西门吹雪与姑娘已拔剑相向,西门吹雪的剑不沾血是绝不会收手的,姑娘却毫髮无伤,难不成 」他忽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说:「难、难不成 女侠的剑术,已、已这般出神入化了?!」 他此言,惊起了众人曾想却又不敢想的可能,众人诧异,却又难得地保持一致,沉默地,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她。 柏安安想了一想,觉得 她打败了西门吹雪 这一说法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山兔把西门吹雪套成了个小纸人,小纸人啊小纸人,西门吹雪变成了小纸人不就任她宰割了么,当然就是已经输了,山兔如今是她的山兔,西门吹雪败在山兔的手下,不就相当于败在她的手下了吗? 如果山兔此后还能一个套一个准的话,她还愁不能独霸武林、坐拥天下了吗! 柏安安不小心便露出了笑意,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使得众人更加相信这一猜想。但是她还是没有勇气承认这一事实,只是默默地,拿起了自己的犬神剑,稍加擦拭,收回剑鞘中。 人群中又有人惊道:「天!她的剑上没有血!她竟然连伤都没有伤了西门吹雪,就让西门吹雪抱头鼠窜、都不敢见人了!」 兴许是被剑神的威名压制太久,没有人会相信这世间有人能敌得过西门吹雪的剑,可但凡见着了一丁点可以将神贬入尘埃之中的苗头,他们就会疯狂地拥簇着新秀。他们分明没有看清西门吹雪究竟是如何消失的,此刻却又都能将柏安安击败西门吹雪的那一幕说得活灵活现。 有人道:「是!我瞧见了,柏女侠那一剑真是惊天地泣鬼神,看得我是眼花缭乱,只那么一剑便将西门吹雪逼得节节溃败,西门吹雪自知自己苦练了多年的剑术竟比不过姑娘一剑,顿时心灰意冷,只觉人生了无生趣,就要弃剑而去。」 柏安安见那人情绪高昂,说话时更是兴奋得唾沫四溅,她不由向后退了一腿,又看了一眼墙头之下,并没有看到西门吹雪的剑啊。 她能想到,旁人如何想不到:「老赵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西门吹雪虽然比不上这位柏女侠,但也绝不负剑神之名,老身明明瞧见了,西门吹雪将自己毕生绝学都使了出来,不想他年纪轻轻,剑术竟然已如此高强,说上个震古铄今也不为过!只可惜江山代有才人出,柏女侠横空出世,哎,剑神也要自愧不如啊。老身虽老,耳力却还不差,却是听见柏女侠胜而不骄、勉励了西门吹雪几句,西门吹雪这才提剑而走,估计,又是寻个无人的角落练剑去了吧!」 第98页 众人哄堂大笑,又是众说纷纭,却无一不是在褒柏安安而贬低西门吹雪。 柏安安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默默想着,也不知道变成了小纸人的西门吹雪听不听得见这群人这般诋毁他,若是他听得见了,等他恢復成原来模样,搞不好还得大开杀戒 倘若他真因此而动了杀心,第一个要杀的,不就是她么?! 柏安安再也不敢受用这些人对她的夸奖,连连摆手,道:「非也非也,剑神的剑术已出神入化、无人能及,我哪里是他的对手,是剑神见我武艺不精,看都懒得看我一样,就直接走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还有人火上浇油:「嘿,该!我就说那剑神整天摆着一副臭脸,用鼻孔看人,终于让他尝到轻敌的苦果了,柏女侠,在下对你的武艺十分钦佩,不知女侠师承何处,若是我能与女侠同一个门派,哪怕是端茶送水我也乐意啊!」 柏安安更觉头大,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无门无派,我 我是自学成才的。」 「哎呀!厉害啊!」 「在下佩服!」 「不知女侠可否收小儿为徒,在下愿重金聘请 」 「小的愿给女侠端茶送水做牛做马,哪怕做个跑腿的 」 婉约点的还在向她眉目传情,财大气粗地已经拿出了亮澄澄的黄金,简单粗暴地就直直向她扑来,惊得她后退数步,又忙不迭地抱着她的裤脚嚎啕大哭。 第85章 柏安安觉得, 这个世界大抵是没有 道义 可讲的,尊师重道?不存在的。 自从答应收叶孤鸿为徒后, 柏安安的生活再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叶孤鸿虽然是个狂热的粉丝,但绝不玩物丧志,也可说习武练剑是他用以表达对偶像的热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他每日天未亮时便已起床, 洗漱更衣后就会独自前往竹林练上半个时辰的剑, 练完剑时天仍是未亮,但他还是会坚持将柏安安从被窝里叫起来, 给柏安安请安。而每次客客气气地请完安后, 他都会在转身离去之前,冷冷地说一声:「我迟早会打败你的。」 柏安安:「 」 她已经从刚开始的诧异, 变为后来的担忧,直至现在已然麻木了。 她只淡淡道:「来份咸粥, 不要加香菜。」 「是, 师父。」 他们就像迟钝的候鸟一样,正从北方往南方迁徙。 已入了冬,北方的诸多城市都已白雪皑皑, 可再往南走, 不但见不着飞雪了, 就连树枝上的绿叶还坚强地立在寒风之中。古代的北方居民没有暖气可以嘚瑟, 南北的客栈中皆烧着红的发烫的暖炉,只是北方的冷吹得人脸疼, 南方的冷是要冻到骨子里了。叶孤鸿果真如当初承诺的那般, 给柏安安的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 而他还保持着武当弟子的简朴而继续清修,倒显得像是柏安安虐待他一般。 叶孤鸿只比柏安安小三岁,从外貌来看,二人的年龄几乎看不出分别,甚至因为叶孤鸿 冷酷 人设不倒,他若不主动出声称唿柏安安,旁人都要将他们二人当做兄妹看待。叶孤鸿虽将柏安安视作师父,却还没来得及行正式的拜师仪式,也没有要求柏安安立刻教授他剑法。二人都还在赶路,这并不是适合学武的时候。 柏安安并没有什么去处,她只是随着叶孤鸿去哪便去哪,而叶孤鸿,要去白云城。 他道:「我乃白云城叶氏子弟,拜于武当派门下,虽是外门弟子,也少有归家。如今年关将至,我便要回白云城一趟,既然师父也没有什么去处,不如和我一同去白云城,就在白云城过个年吧。」 他说这话时,柏安安看了眼荷包里的小纸人,心道:剑神啊剑神,万梅山庄苦寒,就当是来南方过个冬了,希望你醒来时见到白云城主那样的高手,能专心和高手过招,至于什么纸人不纸人的,就当没发生过这事吧。 柏安安特意让小二多放了个暖炉,整间屋子都被烤暖乎乎的,叶孤鸿虽极力维持着 冷酷 人设,但在这屋里待久了,脸上也难免染上红晕。他为柏安安介绍白云城的风土人情时,一旦勾起了思乡之情,话匣子就不知不觉地被打开了,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几件童年趣事。而他说这些话时,眼里带着暖意与希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着,看着要生动许多。 他只有在做他自己时,眼里才有光。 柏安安没有打断他,她怕只要她一说话,叶孤鸿就会马上想起要继续扮演西门吹雪,从而又变成那副违和的冰冷模样。她一边听着叶孤鸿的话,一边进了系统。前两日她的系统莫名其妙地进入了更新维护,今日才终于开放了。庭院的地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找到归宿的雪女正乐此不彼地将庭院中的一切事物和式神给冻住,只有不知何时被召唤出的清姬还坚强地和她对打。追月神和山兔终于再也吵不起嘴了,因为她们已被冻住了。 [玩家已认领任务 任务难度:五颗星 任务奖励:ssr阶式神 荒川之主 任务内容:1攻略目标人物叶孤鸿;2阻止 紫禁之巅 一战。] 柏安安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就抓起西门小纸人往暖炉里扔,不想坐在一旁的叶孤鸿却会错了意,只当是她在测他的反应能力,不假思索地就举起剑身一挡,那荷包便又飞回到她手边。 柏安安已经不敢想西门吹雪倘若有感觉的话,会不会已经在暴走了。 第99页 她见叶孤鸿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他虽面无表情,但柏安安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 求表扬 的意思,她点点头,道:「很好,你没有因舒适的环境而懈怠,这很好。」 叶孤鸿仍是一脸冷酷,半点也不显他的得意,只道:「徒儿在武当派中算不得数一数二,却也是佼佼者,这般简单的试探,师父不必做。」 柏安安微笑着点点头,心中默默吐槽:死傲娇。 攻略叶孤鸿绝非易事。听叶孤鸿谈起白云城,就知叶孤鸿与家族的关系虽然淡却也可算融洽,叶孤鸿不必为吃穿而愁,他是武当派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虽不算十分出名,但能模仿西门吹雪行走江湖这么久还没被砍死,说明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是一个一心一意为打call事业添砖加瓦的真爱粉,他没有弱点,他唯一的弱点就是西门吹雪,可谁又能杀得死西门吹雪呢?而若是非要毁了西门吹雪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以此人在原着中的炮灰属性,一言不合就自尽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与阻止 紫禁之巅 决战相比,叶孤鸿能不能攻略得下来,已经不重要了。 要想真正地阻止一件事,要么是对这件事发生所具备的条件进行毁灭性的破坏,比如杀了西门吹雪或叶孤城;要么就先促成它的萌芽,再在事件预备发生而又未完全结束之前,让众人对这件事彻底死心,此后也不会再有做这件事念头,这就需要柏安安先积极促成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之间的比试约定,然后让叶孤城或西门吹雪因这个约定而失去什么重要的事物,当他们预见了决战会引起的可怕后果、或者无力进行这一战,那便是真正地阻止了。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会害怕失去什么?这两人都不怕死, 紫禁之巅 决战后西门吹雪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情感也无法牵制住他们,也许,对他们而言,他们害怕的只有不能再举起剑而已。 这样算来,好像所有的解决方案中,最简单的一种,就是一把火烧了紫禁城,没有了紫禁之巅,也就不存在紫禁之巅一战了。 柏安安为自己的机智鼓起了掌。 然后认命地选择了见招拆招。 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爱谁谁!她不干了。 江湖实在是个妙得不能再妙的地方。 第86章 年关将至, 港口里的船只越来越多,愿意出海的却原来越少, 而可以去往飞仙岛的船只而是寥寥无几。柏安安跟着叶孤鸿,乘坐的便是叶氏族人专用的船只,也便是在这数艘平平无奇的船只中最为别致的一艘船。这艘船还很崭新, 船身的每一处都是经过船工细心雕琢打磨过的, 而且还被保养得很好,船身看起来并不华丽, 却让人觉得十分舒适、放心。 海上风大, 但冬日的南海一点也不寒冷,若不是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海水与远处海上的浓雾, 柏安安都几乎要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在江南水乡间游湖,而非是要去往海上的一座孤岛。 叶孤鸿说过, 白云城虽在海外, 但岛上居民的生活与陆地上的居民并无什么区别。柏安安站在甲板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水,沉思片刻, 问:「在白云城里, 崇拜西门吹雪的人会不会被杀掉?」 自从在岭南见识过大型粉丝互殴的场面, 柏安安已经很自然地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在这江湖之中的地位, 与中的流量相对照。一山不容二虎,一圈不容二顶级, 一个江湖, 又都是剑术圈的, 定然有许多拥护叶孤城与拥护西门吹雪的人对立着。叶孤城既然是白云城主,难说不会用政治手段干涉文化发展,迫使城中都只有他的粉丝在。如果白云城中没有了西门吹雪的唯粉,那么岭南客栈的这一战也可以看做是西门吹雪粉丝圈对她的最后一道截杀,她在白云城或许可以过上一个安生的年了。 叶孤鸿没有回答她,只是用一言难尽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她。 对哦,叶孤鸿不就是崇拜西门吹雪的人么?她这个问法有点不太合适,好像是在挑拨他们堂兄弟之间的感情一样。 她又换了一种说法:「呃 我是说,在白云城里边,像刚才那副打扮的人还多不多?」 一身雪白的衣,再佩着雪白的剑,整个人也是像被人刚从地窖里藏了十八年才挖出来的一副从没见过日光的苍白模样。 那副打扮 的叶孤鸿脸色似乎更差了,当然柏安安是看不出来的,她只见叶孤鸿僵硬地直了直腰背,似乎是下意识要远离她,他又抿了抿嘴,道:「没有人会在他的面前扮成西门吹雪的模样。」 这个 他 指的便是叶孤城。 尽管此时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从未见过,也还未立下赌约,但这二人迟早是会相见的,也迟早会成为彼此的对手。而在一个人的面前 侮辱 对方尊敬的对手,无疑是在找死。 柏安安瞭然地 哦 了一声,又想到作为西门吹雪的头号狂热粉丝,叶孤城不仅没有杀了他,还愿意指导他的剑术,便道:「那你堂兄对你真的是很不错嘛。」 她的话音刚落,只见那名城主派来的小童双手捧着一件玄色衣裳,走到叶孤鸿面前,道:「堂少爷,衣服已备好了,请更衣。」 柏安安:「 我还是闭嘴好了。」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白云城不在山间,而在海上。此处无云,只是岛藏在了雾中,云雾缭绕,仙气四溢,果真不负 飞仙 这一岛名。水泊船,船泊岸,岸上却是人声鼎沸、繁花似锦。岛上要比岛外温暖许多,若不是岛上还是一派喜气洋洋待着过年的模样,她简直都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过完了这个冬天。 第100页 叶孤鸿换了一身玄色衣裳,他的神情一如先前的冷酷,然而玄色却比白色还要提人的精神气,使他身上的少年感无处可藏,看着半点不像西门吹雪,只像是不服长姐管教一样的叛逆少年。岛上的人不识叶孤鸿,只认得出叶孤鸿身侧的那名小童是城主的剑童,便猜测着叶孤鸿是城主的贵客,远远瞧见便自觉地让开了道路。他们的脸上有恭敬也有热情的笑意,就是没有惧怕。 这儿民风淳朴,叶孤城这位城主也是深得民心,深受百姓的爱戴。他若是愿意乖乖地在这个海外孤岛做他的城主,想必这一生都会过得很顺遂,只可惜他后来选择了造反。但是,这样一个惊才艷绝的剑客,若让他偏安一隅、平淡地活了一辈子,岂不也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柏安安隐隐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又积攒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这堆想法相互碰撞,即将蹦出一个她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不仅和她自己没什么关系,还会把她的脑子给烧坏了。 她摇摇头,要将这些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她的头髮已不知不觉地留得很长,这么一甩便煳在了正要说话的叶孤鸿的脸上。叶孤鸿顿了一瞬,将脸上的头髮用食指拨弄开,才深吸一口气,道:「师父,坐吧。」 他们已到了城主府的大厅。 所有的僕从都在等叶孤鸿入座,而叶孤鸿正在等柏安安。 柏安安连忙坐下,原本静候在一旁的僕从就像是被按下发条的木偶人一般,终于开始了动作。僕从送来了清甜的果茶与几道甜口的糕点,大厅里并未点香,却瀰漫着鲜花的香味,城主府上处处皆是南国的气息,实在很难想像这里的主人会是一名带着肃杀之气的剑客。 没有主人出来接待他们,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什么,除了柏安安。许是空气里的甜香气息使人放松,柏安安干坐许久,也渐渐有了倦意。 这时,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白衣,这白色并非是北国凛冽的飞雪,更像是温润细腻的白玉,他的腰间没有佩剑,漆黑的发上戴着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若不是那双眼中泛着比星辰还要璀璨的亮光,他看起来会更像一个富家公子,而非是苦修的剑客。 这便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刚练过剑,沐浴更衣后才来见客,故而他的佩剑不在身上,而是由他身后的剑童抱着。 柏安安只觉得对方看着极为眼熟,却死活想不起来在何处见到过他。 叶孤鸿向叶孤城行了礼,又指着柏安安介绍道:「堂兄,这位是我新拜的师父,柏安安。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我便带她一同来了。」 第87章 自从到了白云城, 叶孤鸿再也不用做师父的闹钟,并为师父的早饭而跑腿。 并非是城主府内的下人将这些事包圆了, 而是柏安安终于良心发现,终于有了为人师表的自觉。 每日天还未亮时,叶孤鸿便已起床洗漱更衣, 他一拉开门, 便可以瞧见柏安安坐在他门外,捧着个包子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他去练剑时柏安安在一旁看着, 他去吃饭时柏安安在一旁坐着, 就连他沐浴时柏安安都会搭着条毛巾在门外候着。 柏安安给出的理由也让他找不出一点儿问题,她道:「城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考察你的剑法, 我不时时跟着你,岂不是要错过看他出手的时候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这也的确是柏安安心中所想。 她虽从未见到那位曾出手助她的白衣人的面貌, 可仔细一想,当初白衣人将她从施府的围困中救出来后,言语间皆是认识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之意, 他定然是陆小凤世界中的人物。那日白衣人脸带面具, 柏安安只瞧得见他的眼神, 同她现在见到的叶孤城却是一模一样的, 且二人的声音也极为相似。在三侠五义的世界中,白衣人独闯沖霄楼并毫髮无伤地盗出盟书, 显然轻功极高, 而叶孤城练就的 天外飞仙 这一绝招也需要极高的轻功作为基础。几经对比之下, 柏安安几乎可以断定白衣人便是叶孤城了。 但叶孤城从前与她素不相识,现在也同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加上他明明是陆小凤世界的人物却可和她一同穿越到三侠五义世界中,这其中有诸多蹊跷,她还需要些时间去接近这位城主,好好调查一番。 只可惜,他们来到白云城的第二日,叶孤城并没有如约为叶孤鸿指导剑术,而是忽有急事,急匆匆地离开了飞仙岛,不知归期。所以,直到现在,除了第一面被甩了个冷脸外,柏安安再也没有见到过叶孤城。 叶孤鸿也是日夜期盼着叶孤城能与柏安安交上一次手,探探他这位师父的虚实,然而这并非是他带柏安安来白云城的唯一目的。他今日练剑已练够了时间,碎发已被汗水润湿而紧紧贴在额前,他接过僕从递来的巾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又问:「堂兄为一城之主,政务繁忙,并非每日都有时间。他一日不来考察我的剑术,师父也一日不肯教授我武艺吗?」 教授武艺 柏安安有点心虚,叶孤鸿毕竟不是庞昱,没那么好骗,加上她学的内功是武当派的内功心法,而她学的招数又多是从展昭那学来的少林功夫,又都是半吊子水平,若要教授叶孤鸿这样已在江湖有些名气的武当派弟子,显然是不太够的。 第101页 柏安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当过几个人的师父,也不懂怎么教人武功。」 叶孤鸿神色微变,追问:「师父这是何意?难道当初收我为徒的话也不过是儿戏?」 「怎么可能,我若是耍你,怎么还会跟你来白云城。」柏安安从石阶上跳了下去,拍拍手,道:「这样吧,我也没有招式可以教你,不如你用你的招式来攻击我,什么时候你打得过我了,不就是出师了么?」 这便是当初原随云用的法子了,他判断一个武师父对他有没有用,就是看生死相搏时,他的武师父究竟有没有更多、更妙的招数来应变,若是有,他便可通过这次交手而习之;若是对方可以打败他,那便是他还未出师,还需要继续向师父学艺;而若是对方面对死亡的威胁也无计可施,便是他出师了。 这是徒弟试探师父用的法子,可少有师父这么教导徒弟的。若是换常人教授武艺,这么教虽然不太厚道,却也不失为一个法子。毕竟武功的高低从来不在于招数的多少或诡秘,一个顶尖的剑客,定然是在无数次的对战中累积出经验,才能练出属于自己的绝招。但柏安安却又和常人不太一样,她的剑术全靠外挂,只怕是以虚与速度取胜,倘若用这个法子来磨练叶孤鸿,恐怕会成为单方面的吊打。 但柏安安并没想到这一点。 叶孤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想不出来,便也顺从地走到了柏安安面前。柏安安的剑尚未出鞘,她似乎还不打算出剑,而是在等着叶孤鸿率先出招。叶孤鸿便缓缓拔出剑,摆出了架势。 「你今日已练完剑了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震得叶孤鸿险些一个趔趄扑到地上,二人闻声望去,只见几日未见的叶孤城不知何时竟现了身。侯在一旁的僕从忙低头向城主行礼,城主脸色不虞,气氛便稍显凝重,叶孤鸿担忧他是因柏安安尚未离开而恼怒,故连忙向叶孤城抱拳行礼,尴尬笑道:「堂兄何时回来的,何以不让人通知小弟,小弟也好沐浴更衣后再前去会见堂兄。」 叶孤鸿本就不是豁达开朗之人,而开始崇拜西门吹雪后更是有意学西门的冷酷而寡言少语,他平日里的话已不多,但只要他遇见叶孤城,也不知究竟是在叶孤城的衬托之下,还是在叶孤城的震慑之下,他的话竟也多了起来,一举一动也多了几分生气。 叶孤城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 他这话说了同没说一般,却顿时堵住了叶孤鸿的嘴。叶孤鸿不明其意,又见他并无离开的意思,不由心中忐忑,他在叶孤城脸上看不出什么名堂,又下意识地看了柏安安一眼。而柏安安,看着叶孤鸿求助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对他露了个笑。 还是个傻笑。 叶孤鸿顿生绝望。 叶孤城面有倦色,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边走边说:「方才你练剑时我看了一会,颇有长进,看来这几年你并未荒废过剑术,这很好。」 他停在柏安安与叶孤鸿二人之中,却是背对着柏安安,仿佛从没见到她的存在一般。柏安安倒也没脾气,毕竟自己是凭着外挂征服的叶孤鸿,被正儿八经的顶尖剑客瞧不起也是自然,加上叶孤城与她先前见到的白衣人那么相似,她对叶孤城有好感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因此而讨厌他呢。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又听叶孤城道:「你的剑术还可再上一层。」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谁也没看清叶孤鸿手中的剑是如何转到他手上的,叶孤鸿用的并非是名剑,这把剑在叶孤鸿手上只是一把雪白的长剑,可到了叶孤城的手上,却好像被镀上了一层寒光,这把沉睡多时的剑被唤醒了。只见他袖袍飞舞,那道寒光竟向柏安安而去,柏安安尚在发怔,身体却已被以津真天向后拖了数米。 叶孤城并未真动了杀意,但这一击若他不主动收了剑气,也绝不是平庸之辈可躲得了的。他见柏安安能避得开这剑,双眼微有惊喜之色,可见到柏安安的 轻功 身形如此狼狈,又不由嫌弃了起来。 叶孤鸿便也使出轻功,飞掠到柏安安身旁,他为叶孤城让出了那片天地,叶孤城便就此开始演示剑招。 再厉害的剑招,在柏安安眼里本都只有好看与不好看的区别,然而叶孤城练剑,就算柏安安什么也看不懂,却也绝不敢只以 好看 二字来囊括。他将叶孤鸿今日苦练的剑法又舞了一遍,他显然放慢了速度,但一举一动却更显凌厉。叶孤鸿的剑术始终带些毒辣之感,但就算用着同一套剑法,叶孤城也永远不会和 毒辣 这二字扯上一点儿的关系,而是势不可挡的空灵。 就像柏安安方才所遇的那一剑,她明明能从他的剑上感受到逃无可逃的杀气,可又觉得他的剑像是蜻蜓点水轻轻一探,她甚至有种错觉,他的每一剑都像是应当刺出去的一剑,若是伤了人也是对方应受的,因为仙人的剑是不会错的。 她喃喃道:「天外飞仙又哪里只是那一剑呢,剑如飞仙,那人呢?」 她说话时,叶孤城已然停住了手,他淡淡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走了。他为叶孤鸿演示完剑招之后并再无留下什么话,这是他们堂兄弟一贯以来的默契,叶孤鸿看得懂他的剑招便该自己琢磨,看不懂那便是境界还不到,也不配去琢磨。 而这一天之后,叶孤鸿惊恐地发现,不但堂兄再未与他说话,就连师父也不再同她说话了,他甚至都见不到师父的面了。 第102页 他找遍了大半个城主府,终于在叶孤城练剑的地方找到了柏安安。 柏安安正站在林子一旁,双手高高地捧着装有西门小纸人的荷包,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是为了让剑神一睹他相爱相杀的对手的风采才来的。」 虽然她心里并不认为西门小纸人能看见什么。 叶孤鸿有些委屈,他慢腾腾地挪到柏安安身边,然而柏安安无论发现还是没发现他,都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好像身边没有站着个大活人一样。 叶孤鸿:「师父,你不觉得你这几日忽视了我吗?」 「哦。」柏安安目不转睛地看着林间那道身影,随口道:「有这么一位超凡脱俗的堂兄,被女人忽视,不是也很正常吗。」 叶孤鸿仔细想了想,他何止是被女人忽视,只要站在堂兄身边,男人也会忽略他的存在,他顿时觉得柏安安的行为很是正当,只得点点头,默默地走了。 后来三天,他再也没有理过柏安安一次。 第88章 城主府从不缺能人巧匠, 柏安安央求了侍女半天,终于找到城主府的木工师傅打造了一张小巧的座椅, 正正好能将西门小纸人搭在上边,扶手两边还特意做了个木制弯钩,将小纸人固定在其上, 就算是放在室外也不会被风吹走。 柏安安恭恭敬敬地将西门小纸人摆成坐姿放在座椅上, 双手合十拜了又拜,才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倒了杯清水在西门小纸人面前, 又剥了个水煮蛋放在精緻的酱料碟里, 讪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饿,但不管你会不会饿, 我都给你把吃的摆上了,我记得原着里你出门在外只喝白水、吃水煮蛋, 我都按照你的喜好摆好了。嗯, 这可以证明我对你还是很恭敬的,我绝对绝对没有欺辱你的意思。」 也许是剑神的威名太大,就算柏安安心里并不认为西门小纸人对外界会有感知, 但还是一切皆按着可感知外界的情况处理, 对西门小纸人尽可能地狗腿, 试图挽回一些好印象。她忙完了这一切, 才真正地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然而,这张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桌上摆着数样小吃糕点与热腾腾的面食, 皆是分量小却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哪怕是碗简单的白粥,上面也撒着花生碎与切碎的细葱,味道极佳,这么一对比,更显得小纸人面前的清水鸡蛋寒酸可怜了。 柏安安对这巨大的反差丝毫不察,还颇为自己对小纸人的体贴而沾沾自喜。用过饭后,侯在门外的侍女又进屋收拾碗碟,侍女好奇地看了一眼 坐 在椅子上的小纸人,只当这小纸人是什么门派的吉祥物,笑了笑,又问柏安安:「柏姑娘今日可要去看城主练剑?」 小纸人的座椅上繫着一根细绳,方便柏安安将其挂在腰上,她一手勾着细绳,顿了顿,道:「不去了,没意思。」 叶孤城练剑,从来没有明说禁止旁人观看,但城主府中对僕从管理森严,这些人少有机会能靠近竹林。侍女本是想藉机跟着柏安安一同去,却意外得到了否定的回答,脸上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悻悻而归。 她不知道的是,柏安安将叶孤城划进黑名单里了。 侍女们一走,柏安安就手脚麻利地爬到床上,心满意足地变胖。 不去看叶孤城练剑,她顿时就有种不知该做什么了的迷茫。 她盘膝而坐,手指无意识地打转,使得西门小纸人在空中如同陀螺般转个不停,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 凌虐 小纸人,只是想起侍女方才的话,又满腹心事的嘆了口气,恨恨道:「我为什么要去看叶孤城练剑,我才不要去看叶孤城练剑,他的剑术再厉害又怎样,人那么臭屁,天天对我甩脸色,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帮了我好几次的白衣人!」 也是在这时,食指上的细绳脱落,西门小纸人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砸到了墙上。 「穿白衣服的剑客那么多!怎么就非要是叶孤城了,要我说,还指不定是西门吹雪呢!」柏安安看也不看小纸人,就凭着印象伸手乱摸,将掉在床边的小纸人从锦被上捞了起来,她道:「我才不信叶孤城就是那个白衣人,白衣人先前出手救了我两次,沖霄楼还救了白玉堂,怎么说都不可能是这么臭屁的人嘛!哪怕 哪怕声音真的很像 咦?」 她还兀自愤慨中,却无意间见到小纸人的双眼似乎变大了,变成了蚊香圈,可待她回过神来再看,却又见小纸人的脸上还是那双平平无奇的绿豆眼。 柏安安将那小纸人举起,贴在眼前看了又看,愣是没发现和先前有什么区别,只得承认是她自己看错了。 柏安安未及多想,也不敢多想,她絮絮叨叨地将西门小纸人当做是树洞一般,将穿越以来的不满与苦楚都诉说了一遍。当然,无论她说什么,最后还是能将矛盾集中在叶孤城身上。因为神秘的白衣人是她一度视作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却也是最不好相处的人。 尽管她与白衣人素不相识,也只有过一次对话,可这正是她能信任对方的原因,因为没有太多的交集,所以才显得白衣人的两次出手相助没有任何的利益关联。曾经的神秘白衣人不求回报,默默地在暗处相助于她,并且还跟她共同保守着穿越时空的这一秘密。这样的交集显得干净纯粹,而如今她有机会与白衣人正面接触了,却又只是她在单方面地欲靠近对方,她曾经对白衣人的期待有多高,如今就有多失望。 第103页 待她喝完了第三壶茶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来这个世界并不是来和白衣人交朋友的,她一拍大腿,惊唿:「我怎么把我徒弟给忘了!」 此时距离叶孤鸿定下三天冷战之期,已过去了四天。 在柏安安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叶孤鸿默默生了气,又默默地平復了怨气,现在已选择了孤苦伶仃地在外漂泊。她只是忽然想起了这么个徒弟,便跑去找叶孤鸿了。她在府中没有找见叶孤鸿,也并不担忧,反而打道回院,打算在他的屋子里等。 叶孤鸿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可桌上有半杯发冷的茶水,砚台边还搭着一支沾了墨水的毛笔,显然他先前是在屋里写字,却不知为何事临时离开了。她只需要在屋里稍等片刻,定能等到叶孤鸿的。 柏安安提笔沾了沾墨,就这桌上铺好的白纸开始挥毫,一会儿写字一会儿画画,也消磨了不少时光。待这张纸被画得 体无完肤 之时,她也等得无聊极了,看了一眼正坐在她面前的西门小纸人,脑中便又冒出了个新的想法。 她将小纸人取下,贴在白纸上,小心翼翼地用毛笔在小纸人的左手臂上点了一点,见小纸人毫无反应,她便毫不客气地在黑点外又点了五个点,凑成一朵小花。 她窃笑着自言自语:「看来你真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啊。你说,我要是把纸人全涂成黑色,待西门吹雪变回正常模样时,会是什么模样呢?」 西门吹雪穿黑色的衣服定然已是让人足够吃惊的事了,如果她再将他整个人都画成黑色,真说不准西门吹雪会不会发疯。 柏安安又在叶孤鸿的书桌上倒弄片刻,终于抽屉里翻出了硃砂与石青,她的理智已完全被幸灾乐祸的心情抛至脑后,她将为西门吹雪上色看作是给暖暖换装一样有趣的游戏,她在白纸上绘了几种配色与花纹,终于选出了一种花哨又不至于艷俗的图案,便趁着西门毫无反抗之力时,用画笔为他换了一件新衣。 大功告成!她高高地举着纸人,欣喜地看了又看,虽然她手上的颜料太少了,硃砂和石青也并不是特别相配,但好在她用心呀,还做出了渐变的效果,嗯,就是不知道西门吹雪照过镜子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若是西门吹雪能因此不再穿白衣,那她也就再也不用经歷那种被一群白到刺眼的没上色少年围住的可怕经歷了。 最好能再给西门吹雪换个和善点的表情,毕竟被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也是很可怕的经歷。 柏安安这么想着,便愉快地提起笔,大刀阔斧地在小纸人的脸上画了几笔,顿时,小纸人的五官完全变了,由原先粗糙的两点两线,变成了一个 笑哭 的表情。 她还特意用沾了清水的画笔,为西门吹雪画出了两滴浅绿色的眼泪。 下一刻,她便亲眼见着小纸人的头上冒出了怒火。 柏安安呆了一呆,那火苗便以燎原之势飞快地点起了桌上放着的画纸与书籍,柏安安伸手要去取装着水的洗笔盆,可她的手刚碰到洗笔盆,那火苗瞬时高蹿,吓得她失手便打翻了最近的水源。柏安安又跑去取门后的铜盆,却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叶孤鸿脱下外衣,不住地拍打着火苗。 柏安安端起铜盆便向桌子扑去,火势瞬间渐了大半,但那张铺在桌上的纸还在烧着。叶孤鸿当机立断,抓住没有烧起的部分,将宣纸从桌上拖下,砸在地上,他便果断地踩了上去。没有多久,火便被灭了。 火被灭了。 可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 柏安安看着地上被踩的不成模样的纸团,咽了口唾沫,又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纸团的一角,这纸团不仅被踩得不成样子,也被烧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拨,就能看见未被裹好的小纸人。柏安安将小纸人从纸团中抽了出来,只见这小纸人虽然身处火源之中,可一点儿也没有被烧毁,只是滑稽的脸上被蒙了一层灰,最惨的是,整个纸片都已变得皱巴巴的了。 这火是西门吹雪的怒火,是西门吹雪对她在他脸上画画的不满,就算变成小纸人,西门吹雪还是能感知外界,他与一个活生生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张纸而已。 他,还是会记仇的。 柏安安拎着小纸人,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只颤声问一脸事不关己的叶孤鸿:「要是你发现你得罪了西门吹雪,你会怎么办?」 叶孤鸿脱口而出:「不可能。」 他又顿了顿,语气郑重:「得罪过西门吹雪的人,现在都应该在阴曹地府里。他若是不动手,我便替他动手。」 「 」柏安安语气艰难:「那你就快去自尽吧。」 不知道现在把小纸人扔到南海里去,还来不来得及? 第89章 剑神就算变成了小纸人也仍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这薄薄的一张纸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若是真被扔在南海之中, 就算入了鱼腹,只怕也不会受到半分的损害,反而, 还会在变回原样的那么一天, 要了柏安安的命。 柏安安已将纸人身上的颜料都洗去了,她用的水是浮着花瓣的热水, 擦水渍的巾帕是上好的素软缎, 在给纸人 沐浴 之后,还在一旁点起了薰香, 她的动作极尽轻柔,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先请示一下纸人的意见, 待心中默念三声后才敢动手, 待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纸人恭恭敬敬地请到了那张特制的座椅之上。 第104页 除了不好意思请几位美女为一张纸片洗澡之外,柏安安觉得自己这套礼数比西门吹雪平日里的那套还要周全, 虽然不足以弥补自己对剑神的不敬之过, 但是 好像也没有什么 但是 可言。 她不可能一直将西门吹雪困在这张纸片里, 只要西门吹雪恢復了, 想杀她不过是手起剑落的事,而若是西门吹雪在她来这个世界的三个月内还不恢復, 她的任务完成不了, 还是得死。 在她不知小纸人能感知外界时, 她只觉得小纸人不过是个小纸人,就算内里囚禁着剑神,也和庭院中扫地的小纸人别无二致。而如今见识到小纸人的厉害之后,只觉得西门吹雪哪怕变成了小纸人,那睥睨众生的冷傲也绝不是区区阴阳术压制得住的。小纸人坐在这木椅之上,就如帝王坐在龙椅之上,而她,就是在君主身旁战战兢兢端茶送水的小太监。 这名小太监,如今还要身兼轿夫这一职责。 她将西门小纸人恭恭敬敬地抬进叶孤鸿的屋内。 她若是死了,纯粹是自己作的,何况她向来福大命大,哪里是这么容易挂掉的人,可叶孤鸿绝不应该被此事牵连。这世上恐怕没人会相信一个大活人会变成一张纸,所以,只要西门吹雪不主动提,叶孤鸿就永远都不知道他对偶像做过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想要西门吹雪不主动说出此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西门吹雪一剑杀了叶孤鸿 西门吹雪是不会和死人废话的,要么就是,西门吹雪原谅了叶孤鸿。 而要西门吹雪原谅叶孤鸿 柏安安心里也没什么谱。 叶孤鸿远远瞧见柏安安神经兮兮地双手捧着个木头,下意识就觉得没什么好事,可他还没来得及锁门,柏安安就已经闯了进来。她做这个轿夫也做得得心应手,任她走路的动静如何,小巧的座椅在她手上都纹丝不动,就连着陆都十分平稳。 这也并非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在叶孤鸿的眼里,这就是柏安安内力深厚的证明。 他瞧着柏安安神色严肃,不像是来插科打诨的,不由地猜想柏安安是否是为了教习武功而来,倘若是,难道今日教的是内功? 果真,柏安安一开口,便是如严师考察徒弟的功课一般,问:「你的剑术习得如何了?」 叶孤鸿神色一凛,尊敬地一拱手,道:「承堂兄前几日的指点,较先前突破了不少,师父可要试上一试?那不如现在去竹林吧。」 柏安安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叶孤鸿前脚刚踏出屋门,柏安安立刻转过身子,变了幅谄媚的神情,又将西门小纸人恭恭敬敬地抬了出去。 叶孤鸿: 没眼看。 几日不见叶孤鸿练剑,今日一睹,却是犹如脱胎换骨、已到了另一个境界。江湖人称叶孤鸿 武当小白龙 ,这外号或多或少都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既然是龙,便是带着几分桀骜与威严,也带着飞龙乘云的矫健,这与西门吹雪的剑是两种不一样的风格,西门吹雪是剑神,称得上是神,也便是这剑犹如神的审判一般,避无可避,也不应该避。这二人的风格不一,叶孤鸿又一意模仿西门吹雪,再好的剑招形与意不一,难免要打了折扣,而如今在白云城里,叶孤鸿不敢再模仿西门吹雪,且叶孤城又指点了他几处,他挣脱了桎梏,剑术便会有极大的进步。 柏安安并没有和叶孤鸿交手,她只是在一旁看,叶孤鸿将所有剑招都在她面前练了一遍后,便走到她面前,恭敬地问:「师父觉得如何?」 柏安安见他额上有汗,便向他递了一条巾帕,笑着问:「你自己觉得如何?」 柏安安已有了四个徒弟,若是现在还不懂为人师父是怎么回事,那日子也算是白过了。当然,她一向不走正道,她的为人师表,便是故弄玄虚。 这一招果然好用,叶孤鸿正色道:「若与当今江湖门派中的同辈人相比,可算佼佼,但若与师父相比,便是云泥之别。」 他不是在拍马屁,毕竟他一心认为柏安安是打得过西门吹雪的存在,他从不敢将自己与西门相比,而非要与打赢西门的人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了。 武功半吊子柏安安不予置评地 呵呵 一笑,又想起当初看原着时,西门吹雪对苏少英说的那句 再过二十年,你剑法或可有成 ,想着叶孤城与叶孤鸿既然亲近,或许也曾对叶孤鸿说过类似的话,便问:「那你觉得,还有多少年,你的剑术可以超过叶城主?」 叶孤鸿神色微变,看柏安安脸上并无嘲讽之意,面带犹豫,久久未答话。 柏安安瞭然,款款起身,走了几步,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你既然觉得你一辈子也不能胜过叶城主,那你为何要拜我为师?有叶城主指点你,还不够么?」 没有一个剑客不想登上剑术的巅峰,不想击败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可叶孤鸿却是不一样的。他也想成为天下绝顶的剑客,但他却不想将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当做是对手,他甚至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是决不能和他的师父说的,他只顺从地答:「我尊师父为师,是因为师父曾与剑神交过手。」 柏安安一脸惊奇:「你拜我为师,不是想学什么,而是想找个与西门吹雪交过手的人供起来当吉祥物?!」 第90章 叶孤直的眼神亮得可怕, 眼里也没有对待叶孤鸿时那般嘲弄,他是相信了传闻, 并且将柏安安当做对手看待,是认认真真想与柏安安比试一场的。 第105页 这是柏安安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习武者行走江湖时应得到的尊重。 于情于理, 她都很应该答应这个切磋。如果可以, 她应该用自己习来的武功,便是展昭和白玉堂教过她的那些招式, 虽然她自己的武功实在是个半吊子, 但她总觉得靠外挂有些不太尊重人,尤其是这么一个尊重她的剑客。 但她如若用的是自己的武功, 那么她这次的任务就彻底玩完了,或者会被叶孤直当做是对他的羞辱, 总之, 叶孤直想要与之切磋的绝不是一个半吊子柏安安,而是传说中打败西门吹雪的柏安安。 柏安安心情复杂,也只能顺着叶孤直指的方向转过身去, 她刚要走, 一把剑横空拦在了叶孤直面前。 叶孤鸿冷声道:「你凭什么和我师父切磋武艺?」 叶孤直脸色微寒, 却是笑了笑, 正要说话,柏安安立刻开口道:「若是叶公子是因听信了江湖的谣言而来, 那就请回吧。我与西门吹雪那一战, 并未分出胜负, 只是有别的事扰了而已。西门吹雪平日神出鬼没,踪影难寻,江湖人以讹传讹,说他是丢盔弃甲而逃,呵,这也太看不起剑神了吧?」 她这番话说得众人皆起了心思。 叶孤鸿一直不信西门吹雪败在柏安安手底下,这也是他要拜柏安安为师的一大理由,他一直想探清真相,如今柏安安亲口说出那一战未分胜负,可又不知柏安安是否是权宜之计,顿时觉得心里五味陈杂,甚不是滋味,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有点绷不住了。柏安安瞧出了他的懊恼之色,便道:「你也不必懊恼,你技不如人,败在我手上,要么死,要么拜我为师,且你当时难道纯粹是因西门吹雪才拜我为师的么,我想,我一点儿也没有折辱你。」 叶孤鸿呆了一呆,又想起当日,柏安安只用了一招便将他的剑砍成几段,单凭这一点,他能拜她为师简直是莫大的幸运。是啊,虽然拜师是与西门吹雪有关系,但他的人生也并非全部都应该与西门吹雪有关,他若是不好好习武,又何时能够达成西门吹雪那样的成就?他顿觉羞愧万分,脸上又青又白,忙向柏安安作揖道歉:「是徒儿好高骛远,怠慢了师父,请师父恕罪。」 叶孤直离二人最近,也将二人的神色语气揣摩了个仔细,他脑子灵活,极快地就想通了,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听信谣言,又助长谣言,连累柏姑娘了。江湖上人心叵测,传出这样的谣言,怕是有人刻意针对姑娘,姑娘既然是叶氏子弟的师父,在下自然责无旁贷,定要为姑娘洗清谣言。不过,孤鸿堂哥怎么说也是武当派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也甘心认姑娘为师,就算没有与西门吹雪这一战的胜名,想必姑娘的剑术高深已在江湖上名列前几。在下天资鲁钝,却也是爱剑之人,今日既然有机会,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还是想请姑娘指教。」 也就是说,叶孤直现在想交手的,不是打败西门吹雪的女剑客,而是叶孤鸿新拜的师父。 这无疑减轻了柏安安的负罪感,在她看来,打到西门吹雪变形的只是山兔,但叶孤鸿的师父就包括了她和犬神,当然,倘若叶孤鸿知道真相,他大概只会想拜犬神为师了。 柏安安欣然应允,走到了林间的空旷处,她又想起方才与叶孤直同来的人,便又抬头遥遥地看了一眼,只见叶孤城仍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柏安安隐隐有着不妙的预感,可手中的剑不容她多想。 犬神剑已沉寂了数日,正欲动动筋骨,听见叶孤直的话便早就蠢蠢欲动,待二人皆准备好了,便立刻脱鞘而出,直指叶孤直,这力度之大险些使柏安安脱了手。他并非如那日对待叶孤鸿一般先发制人,狠狠地削断了叶孤直的剑,而是以剑客之间互相切磋的态度出战。尽力而不竭力,奋勇也知分寸,这虽不是响彻世间的惊人一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泛着淡淡黑气的犬神剑与寒光大作的长剑时分时合,竟然人觉得,这方天地间也只剩下这黑白二色。 明面上,犬神剑是柏安安在握剑,可实际,连同柏安安在内,不也皆是在犬神的掌控之中吗?剑带动她的动作,故而她的动作总要比剑的动作慢上半拍,这半拍少有人可看得出,可在交手时也着实会拖累剑术的发挥。若是犬神占了上风,柏安安也不过是能刚好地保持从容,可若犬神与叶孤直只打了个平手,那柏安安就不免要被叶孤直的剑伤到。 只听一声轻微的裂锦之声,柏安安左肩处的衣裳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犬神再不敢懈怠,手上的速度更快了几分,一连几次剑锋斜挑,空中响起了 嘡 的几声两剑相撞之声,便将叶孤直的攻势全挡了回去,更犹如在柏安安面前织了道细密的网。而在众人以为柏安安已是不敌,只可防守之际,却是谁也没看清的一道虚影闪过,犬神剑托着长剑挽了个火花四溅的剑花,下一刻,犬神剑便架在了叶孤直的脖颈上。 叶孤直脸色苍白,胸膛起伏,虽没见他摆出模样,却也看得出他正因耗力过多而喘气,而再看柏安安,虽脸色潮红,额间也带着汗,却是嘴角带笑,双眼也亮晶晶地看着叶孤直,倒像是平日懒散过的人终于出门踏了次青,唤醒了精神头,且精力正盛,一点也不吃力。 谁还会在意柏安安衣服上的那道口子了呢,只会觉得柏安安是轻松地赢了拼尽全力的叶孤直。 叶孤直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他提出比试也并非出于压倒对方的心理,而是真心想学到更多精妙的绝招,他不在意旁人的说法,也不在意在他身后看也不用看定是一脸喜色的叶孤鸿,而是翩翩抱拳行礼:「多谢姑娘赐教,今日在下真是获益匪浅。」 第106页 柏安安笑了笑,刻意看了眼左肩上那道口子,好让叶孤直也有个挽尊的理由,道:「叶公子不必谦虚,若不是叶公子方才手下留情,谁胜谁负也说不准呢,我也不过是靠着公子的怜惜之情而侥倖罢了,谈不上赐教,今日我又能见识到一位高手的英姿,也是大开眼界,收穫良多。」 柏安安向来是谁对她好,她便要将这好还回去的人,叶孤直对她越客气,她也便越捧着对方,二人竟也就在这竹林之间商业胡吹了起来。直到叶孤直终于夸无可夸,便回头看了叶孤城一眼。 他这一眼,就像是在问:堂兄先前说这位姑娘身上并无剑意,那今日这一战,该如何解释?总不会是我这些年学的都是把假剑罢? 叶孤城自然不会和他玩什么眉目传情的幼稚把戏,他淡淡地瞥了叶孤直一眼,下一瞬,便在众人都始料未及的情况下, 走 到了二人面前。 甚至没人看见他是如何迈出的这一步。 柏安安惊得倒退两步,她对叶孤城的轻功又有了新的认识。轻功这样绝妙的人,能从沖霄楼铜网阵中安然无恙地脱身而出,一点儿也不奇怪。匹配度这么高,他怎么可能不是那个神秘人? 叶孤城与柏安安相隔一丈有余,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感情,无喜也无怒:「你的身法跟不上你的剑。」 与剑有关的事,柏安安就算可以瞒过这世上的所有人,也绝不可能瞒得过已超脱世俗的剑仙与剑神。 他看得出柏安安身上没有剑意,也看得出她的身法跟不上犬神剑,虽然这是实话,但这样的诡异的实话并不是常人所能接受的。叶孤城敢这么说,估计是已经做出了判断与解决方法,柏安安简直要怀疑下一步他便要指着她大骂:妖孽,竟敢在此处撒野,看本仙收了你。 第91章 正值隆冬时节, 凛冽的寒风也不能动摇雪山上的冰雪丝毫,南海之上的飞仙岛却犹如仙人居所, 仍旧是温暖如春。白云城四处都栽种着芳香四溢的鲜花,而在白云城正中的城主府便更是花团锦簇。百花拥簇着柏安安住着的这座小院,美丽的少女捧着酒菜进进出出, 加上屋子里时不时传出的笑声, 让走近这间屋子的人忍不住猜想,这屋子里到底是一副多么热闹的场面。 然而, 真正在笑的, 只有一个人。 侍女一踏进这间屋子,眼里就只瞧得见陆小凤了, 她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便笑道:「我等已为陆公子准备好了屋子, 陆公子用过酒菜, 若要休息,只管让婢子带您过去。」 陆小凤放下酒杯,道:「不急不急, 柏姑娘是我多年未见的好友, 待会我们还要出去逛逛, 没这么早休息, 你先去歇着吧。」 柏安安刚从西门吹雪离开时留给她的可怕眼神里回过神,听得陆小凤的话, 毫不留情地拒绝:「谁要和你出去逛逛, 你自己去吧。」 「 」陆小凤噎了一噎, 又叫住侍女,问:「这位姑娘,请问你可知道西门吹雪如今在何处?」 柏安安刚放下的心当即悬了起来。 这侍女既然是城主府可接待外客的侍女,必然地位不低,也是经过多少年的歷练过来的,她早就从柏安安微妙的神情变化中瞧出端倪,又见陆小凤眼里似笑非笑,便掩嘴笑道:「城主与西门庄主一见如故,二人在云谣小楼对饮,不让旁人打扰,我从那儿出来时,听见城主与西门公子也是相谈甚欢,想必今日是无暇顾及其他事儿了。」 当今世上的两名顶尖剑客对饮,该是一副何等的场景?这二人既是对手,也是惺惺相惜的知音,他们的对话,必然不会有繁琐又无趣的客套,不会有俗不可耐的家常,他们的剑术已化臻境,他们若是对谈,必定如何也脱不开一个 剑 字。这二人的对话,便是一场以话语做倒戈的切磋,恐怕学剑的人听了,都恨不得将二人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陆小凤自然也很想听一听二人的谈话,可也只能想想罢了。他见柏安安松了口气,不免疑惑:「怎么看你的样子,你害怕的不是叶城主,反而像是西门吹雪?」 柏安安当然更加害怕西门吹雪。 叶孤城这一剑,只不过是想试一试她的能耐,如今更值得他费心的对手已经出现,他就不会来寻柏安安的麻烦。可西门吹雪就不一样了,柏安安可是气到西门吹雪火冒三丈的人,若不是叶孤城方才一再请西门吹雪移步小酌,只怕西门吹雪就要当场一剑让柏安安血溅三尺了。 柏安安虚弱又虚伪地笑了几声,声音已经完全失控,语调怪异:「当然,谁见了西门吹雪方才的眼神,能不害怕呢 」 陆小凤恍然大悟,又是满面带笑,道:「你也不用怕,他就是那副模样,西门吹雪并不会滥杀无辜,你既不是罪大恶极的该死之人,也不是他的仇人,他是不会杀你 诶,我怎么觉得,你很心虚?」 柏安安又尴尬地笑了几声,并不作答。 陆小凤并不在意,比起柏安安此刻的表现,他更关心的是柏安安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他道:「说来也奇怪,你与叶公子比剑时,我就在一旁看着,可我那时并没有看见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绝不是不经通报就擅闯进主人家后院来的人,他原先到底是躲在哪里,又怎么会一瞬间就出现了,还会帮你挡下这一剑?难道,柏姑娘与西门吹雪也相熟?」 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在场的人,就连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叶孤鸿都忍不住抬头看她,等着她说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第107页 西门吹雪是被山兔的幸运套环套成了小纸人,这效果的时间有限,时间到了,小纸人自然会恢復原样,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至于西门吹雪出的那一剑,柏安安觉得,不像是为她挡剑,倒像是西门吹雪变成小纸人前出的那一剑的后续,只是西门吹雪刚从小纸人恢復成原样,还来不及收回剑势,而又恰好方向和时机都合适,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为了救柏安安而出的这一剑。 柏安安踌躇片刻,一脸为难:「熟识也说不上,不过是有一面之缘罢了 你才是西门吹雪的朋友,西门吹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当然应该是你问他,怎么会是问我呢?」 「 」叶孤鸿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又垂下头去,继续气馁。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西门吹雪如此接近。 从前,他只能从传闻中听说西门吹雪的事迹,唯一一次见到真容,便是那日西门吹雪与柏安安交手时,他相隔百米的惊鸿一瞥。叶孤鸿一直以为他所想像的西门吹雪已是极致了,却不想,这世上当真也有现实远超过想像的事。他从前从未见西门吹雪当成对手,因为他渴望成为另一个西门吹雪,而如今他才知道,他这一生都达不成那样的境界。 他平生所愿不过是能有机会与西门吹雪比肩而立,如今西门吹雪就在城主府,甚至还曾与他相隔不过五步,他才意识到有些梦往往是实现后才会破碎。 柏安安瞧出了他情绪低落,便拖着椅子凑到他身旁,母性十足地拍拍他的后背,想了想,道:「想哭 」 「柏姑娘!」陆小凤慌忙打断柏安安的话,见柏安安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又换上了那副什么事也难不倒他的笑脸,道:「五年未见,柏姑娘却是一点也未变。」 陆小凤一出现,就说出柏安安是他的故友,这无疑让叶孤鸿十分好奇,毕竟以柏安安的身手,若不是深居简出隐世而居,不应当直到现在才在江湖中有了点名气。叶孤鸿听出二人即将谈及旧事,虽然心中仍是郁郁,却还是好奇地抬起头。 柏安安却是迟疑片刻,问:「已经 五年了?」 没想到这次穿越,竟与上次相隔了五年。 既然陆小凤还记得她,那么司空摘星一定也记得她,她双眼一亮,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追问:「司空摘星现在如何了?说到底,当年我还是救过他的,我这个师父待他可比他待我要好多了,怎么样,他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名气定然更大了,娶妻生子了吗?」 虽然是被系统逼迫着做了别人的师父,但终究有过师徒的情谊,她自然不会忘了谁,只可惜这个系统并没有这个功能让她可以一睹这些徒弟在她离开后的状况,她总觉得离开得匆忙,有许多遗憾。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再次穿越回来,还得知她的存在并没有被抹杀,她就更要验收一下她的 成果 了。 陆小凤脸上的笑僵了一僵,竟慢慢消退了下去。 倒是一旁惊闻自己与司空摘星还有 同门之谊 的叶孤鸿忍不住开口:「司空摘星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啊,这么一算,似乎司空摘星也有五年没有出现在江湖之中了。」 柏安安听得云里雾里,欲向陆小凤求解,却见陆小凤的神色已颓败下去,他道:「五年前,你与妙音仙子一同坠入汉水时,司空也跳了下去。」 柏安安顿了一顿,不由问:「司空摘星,他识水性吗?」 「当然识,他的水性好着。」陆小凤苦笑:「所以当他跳下去后却再没有出现,我才觉得可怕。我本想着,你们师徒若是活了下来,必然会是一起活着,可我在江湖中找了五年,却没有探听到你们二人的半点消息。若不是前段时间关于西门吹雪的传闻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而这传闻中的女子又正好姓柏,我也不会来这里碰运气。不过,看你的模样,似乎你也不知道司空摘星的下落。」 见到陆小凤的神情,她便知陆小凤如今确信着司空摘星还活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汉水再大,也不可能让一个人的尸体足足五年都没有一丝踪迹。再说,作为一个系统的目标人物,怎么说也不应该这么短命吧。 柏安安在心里鼓舞自己许久,却还是遮掩不住她脸上的失落,她道:「我不知道,这五年 从我跳下山崖的那一刻,待我醒后,我便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之间的事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这五年我都与这个江湖没有联繫,也不知司空摘星的事,我以为 那件事了断了,所有人都会过得很好。那现在,你找到我了,也知道我和司空摘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你又要去哪儿找他呢?」 司空摘星是个,唯一旁人可知的师父就是柏安安,而柏安安能确信自己身上没有半点与司空摘星下落有关的线索,那么,陆小凤所追查的这条线便也断了,又应该怎么办? 陆小凤定定地看着她,良久,问:「柏姑娘,你想找到司空摘星吗?」 尽管她已经有了新的徒弟、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尽管她还有任务在身,但她也绝不会对司空摘星失踪的事坐视不管。 「当然!」她脱口而出:「他是我的徒弟,就算我这个师父不太称职也不太厉害,但绝对不会对徒弟的生死置之不顾。只要我能帮得上的,我一定会去做。可是,现在,我又该怎么做呢?」 陆小凤起身,道:「好,那你和我走吧。」 第108页 下一刻,他便抓住她的手腕,愣是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直直向屋外冲去。 被大力甩开的屋门轻轻摇曳,刚拿起酒杯的叶孤鸿望着一桌的酒菜,两旁已经空无一人的座位,怔住了。 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第92章 「当初司空摘星为了救你毅然跳了下去, 若是找不到你,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既然我能找到你, 没有理由他找不到,我思前想后,觉得, 只要跟着你, 一定能找到司空摘星。」 年关将至,白云城中的铺面已关了大半, 饶是这最热闹的酒楼中也少有客人, 陆小凤挑了个二楼临街的桌,又叫上了一桌好酒好菜, 好像永远也吃不饱一样地狼吞虎咽。 南方的食物不求量,只求精, 这海岛上的食物又以肥美的海鲜为主, 每份菜的分量更是少得可怜,虽摆了一桌子的菜,但是以陆小凤奔波了数月、又在海上苦了几日的境遇来看, 他吃不饱也是真的。 好在陆小凤的吃相不算难看, 尽管空碟出现得又快又多, 也没有败坏柏安安的胃口, 连带着让她也看饿了起来。她夹了块金齑玉鲙送入口中,顿时眼都直了, 停了一会才想起陆小凤说的话, 道:「我觉得不太靠谱。不过,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非要拉着我出来,在城主府等他出现不就好了?」 「他若是来找你,定然是要看你的现状,若是见到你在城主府里安安乐乐地做别人的师父,觉得你过得好,便熘了,那我岂不是又白跑一趟。」陆小凤一想到柏安安这五年不仅容颜无改,就连脑子也没变机灵过,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但就是这样的柏安安,不仅成了司空摘星愿意为之赴死的师父,甚至如今还成了城主府的入幕之宾,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他想起城主府里柏安安和叶孤鸿的表现,便好奇地问:「你现在真的是叶孤鸿的师父?」 这是传闻中未提及的,也是他无法相信的。司空摘星认柏安安为师,多少也可能是为了逗趣儿,可看叶孤鸿的模样,绝不是什么好开玩笑的人,他拜师定然是认真的,可叶孤鸿毕竟是武当派的外门弟子,就算如今已脱离师门,也没理由认柏安安这么一个黄毛丫头为师吧。 见柏安安坦然地点了点头,他便问:「与西门吹雪有关?是他,误以为你打败了西门吹雪,为了求证这件事而拜你为师?」 柏安安张大了嘴,半响,才道:「陆小凤,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陆小凤既然这么说,定然是已经整理出了一个故事脉络,与其说是向柏安安求证,不如说是在 炫耀 自己的猜想。 江湖之中关于柏安安的传闻,多数是说她三招便打得西门吹雪丢盔弃甲而逃,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故而在同一天接连发生的叶孤鸿拜师的消息反而愣是没怎么传出去。就算江湖上偶有这样的传闻,也因叶孤鸿往日总学西门吹雪而闹出的笑话,早就被人一笑置之。陆小凤得到的消息又琐碎,又是真假虚实皆有,加上今日所见还否定了不少传闻,却还能这么快地梳理出一个新的脉络,甚至还能从中得出最接近真相的定论,实在不可谓不聪明。 陆小凤嘆了口气,道:「我这一路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 武当小白龙 的传闻,我实在没想到,这江湖上竟然会有这种事,前途大好的少年英雄,却活生生将自己变成一个赝品。」 柏安安听出陆小凤对叶孤鸿的评价不太好,皱了皱眉,却还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他若真如传闻中那样折腾自己,定然会严苛地要求自己一举一动都要与西门吹雪一样,西门吹雪绝不会拜你为师,而他如今拜师了,也就是他怀疑西门吹雪已经败在你的手下,他必须拜你为师,学会你的武功,成为比西门吹雪还要厉害的剑客,再杀了你为西门雪耻。」陆小凤脸上并无调侃的笑意,而是神情凝重,劝诫柏安安:「这个徒弟你本不应该收,他对你并非真心相待,学习你的武功也只是为了杀人,只怕日后,会对你不利。」 柏安安也知道,叶孤鸿拜自己为师,一是为了验证西门吹雪是否真的败了,二则或多或少有着利用的意味。 她喃喃呓语道:「真心相待 我收了四个徒弟,又有谁一开始是真心待我呢 除了司空,但司空真心相待的,也不是真的我。」 原随云是为了治好眼疾,庞昱是为了与开封府抗衡,叶孤鸿是为了给西门雪耻,而司空摘星,只是以为她还是原身,所以才对她这么好。 陆小凤既没听清、也没听懂柏安安的话,一脸疑问:「柏姑娘?」 柏安安回过神来,看着陆小凤脸上的关切,顿觉心里暖乎乎的,至少陆小凤是在关心真正的她,她笑了笑,道:「无妨,我自有分寸。我知道叶孤鸿为什么要拜我为师,我只是希望 罢了,陆公子很快就会知道的。」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已经相见了,紫金决战之约很快便会定下,到了那时,陆小凤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他的两位朋友生死一搏,她与陆小凤合作,想必就能事半功倍。 陆小凤只当她是做人师父习惯了,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无奈,便道:「好罢,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既然司空摘星愿意捨命救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若能帮,也帮你一把的。今日我看你那徒弟心情低落,想必是亲眼见着了西门吹雪自愧不如,所以才会这样,你也不必去宽慰他,他定然不想被你宽慰,说多了反会惹他不快。让他静一静,他迟早会明白的。」 第109页 男孩子的心思自然还是靠男孩子来猜,柏安安对陆小凤的话深信不疑,点头称是:「也对,他知道西门吹雪未败,我却还成了他师父,现在看到我一定不舒服极了,看来这段时间我还是少凑到他跟前吧。」 「是这个道理。」陆小凤在柏安安面前总是不经意地就放松了起来,不由对她的这个徒弟多说了几句,他的话语里有几分惋惜之意,嘆道:「哪怕是双胞胎兄弟都不能长得一模一样,这世上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他又何必非要把自己变做另一个人。他若是做自己,或许剑术上能更加精进。」 「虽然身在江湖,却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做那顶尖的人呀。」柏安安笑了笑,舀了碗洁白滑嫩的琼山豆腐,道:「如果这是叶孤鸿想做的事,想变成的样子,就算这条路多不适合他自己,他自己想这么做就可以了。活成别人的复制品也没关系,你也说过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他按着西门吹雪的样子而活,也活不成西门吹雪,但是他尽了全力,他也便满足了,而他活成的这副模样,不是西门吹雪,正是叶孤鸿,总没有人说叶孤鸿生来就应该是什么样子吧。」 她放眼望去,看着长街上人来人往,又想起在岭南客栈见到的那一帮白衣少年,抿嘴一笑:「这江湖上还有许许多多都在学着西门吹雪的少年,也或许还有学叶孤鸿,学陆小凤的,我觉得都没什么,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就算和真正的西门、城主还有陆小凤都差得很远,可他们过得开心,他们面对了最真实的自己,有梦又敢去行动的人,多好呀。只要他们不学着陆小凤到处留情,负了一堆少女的心,不学这些坏处,就不算走了歪路。」 陆小凤本被她说得百感交集,几乎要肃然起敬之时,没想到她话锋一拐,竟然说到了他身上。他悻悻地摸了摸鬍子,决定再也不要对柏安安说的话抱什么希望了。 他们并非就一直坐在这酒楼。白云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们走遍了大半个白云城,天色也渐渐暗了许多,却还是没有打听到司空摘星的半点儿消息。司空摘星擅长易容,若是他不主动出现,只怕将白云城整个儿的翻了过来,也未必能找出他来。 第93章 柏安安回到城主府时, 夜已深了,她回屋时特意绕了条路经过叶孤鸿的小院, 却发现院门轻掩,再进去看时,便发现叶孤鸿的屋内空无一人。 叶孤鸿不在屋子里。 虽然陆小凤已提醒过柏安安要给叶孤鸿多留一些空间, 但想到今日跟踪他们的二人, 想到城主府中可能还藏着一个阴谋,她也不可能放心失意的叶孤鸿独自走动, 何况, 做任务的时间有限,她浪费一天便是过去了一天。好在她没费多少工夫, 就从厨房的小厮嘴里打听出叶孤鸿的去处 叶孤鸿拿了几罈子酒,独自在竹林里失落。 空酒罈在地上打了个转, 咕噜一声倒在地上, 又慢悠悠地转到了她脚边。 叶孤鸿的脸上已有醉意,双眼因有人来临而亮得可怕,定定地看向她, 笑了笑, 又单手抓起一坛开了封的酒递给她, 只道:「喝。」 果断干脆, 不容反驳。 看着明显已经喝醉了的叶孤鸿,柏安安有点头大。显然这已经不是攻略他的好时机了, 看他现在的状况, 都一定能清醒地与她对话, 就算她真说了什么 震撼他的灵魂 的话语,他醒来时一定也记不清了。 柏安安抱着酒罈,在他身旁席地而坐。 喝醉的人通常要比平常啰嗦一点,不需要柏安安主动寻找话题,叶孤鸿就再度出声,目光落在远处,淡淡道:「我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他的境界。」 柏安安犹豫片刻,想着叶孤鸿反正也是醉了,便实话实说:「你也不需要达到他的境界。」 她又觉这句话的歧义太多,便补充道:「这世上本就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算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刻都是不一样的,你会进步,西门吹雪自然也能更上一层楼。」 以叶孤鸿的资质,若是能有成就,早就该显出端倪了,若他真要达到西门吹雪的境界 西门吹雪在他这个年龄时,已经名满天下了。他的天赋远不如西门吹雪,就算他苦练赶上了西门吹雪现在的境界,但同样的时间,以西门吹雪的资质,岂不是更要让他望尘莫及?只要西门吹雪还活着,他便永远达不到那样的境界,可若要西门吹雪死 这江湖之中,只有厌恶西门吹雪的人,只有那些畏惧成为他剑下亡魂的人,才会想让西门吹雪死。这天下谁都有可能会有一瞬间希望西门吹雪死,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叶孤鸿。 他是达不到那个境界的,这是註定的,既然註定如此,他又何必一直伤怀。 叶孤鸿心中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自嘲地笑了笑,问:「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 柏安安一惊,侧目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一处,脸上的讥讽更浓,道:「你当然瞧不起我,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拜你为师,你还是收了,你也不会教我武功,或许你只是为了好玩罢了。江湖中人都嘲笑我,说我是西门吹雪的儿子,哈,你与西门吹雪决斗不成,是不是就想看一看西门吹雪变成你的徒弟,变成你儿子时是怎样的光景?无妨,我不在乎,他们笑便笑,若是真有一个机会让他们做西门吹雪的儿子,就算要他们吃狗屎他们也愿意去做,你有意作弄我也好,但是 」 第110页 他伸手揪住柏安安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她:「我要你有多大能耐,就显出多大能耐,我叶孤鸿比不上西门吹雪,也绝不是白白给人当儿子玩的。」 「我没有瞧不起你,虽然我也的确觉得你很有趣,但是收你为徒是另一回事。」柏安安冷着脸,伸手欲解救自己的衣领,却如何也掰不开叶孤鸿的手,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继续强撑着说:「在我看来,每个人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表情、用什么样的剑法都是自己的自由,在这江湖之中,谁不想过西门吹雪那样的人生,只不过每个人实现的方法不一样而已,这没有什么可瞧不起的。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恐怕你才是真正瞧不起自己的那个人。」 喝醉了的叶孤鸿双眼通红,还坚持恶狠狠地瞪着柏安安,而柏安安则竭力保持着为人师表的 端庄 ,冷冰冰地瞪了回去。二人就这么相互瞪了许久,久到柏安安都要怀疑叶孤鸿是不是已经醉傻了的时候,叶孤鸿忽然松开手,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又捡起被柏安安随手放在地上的酒罈。 柏安安:「 」 她都快被自己的机智感动了,叶孤鸿居然还无动于衷,这些纸片人变成活人后就这么难攻略的吗?! 海岛上的冬天虽然温暖,到了夜晚也是会降温的。柏安安摸了摸双臂,打算不顾叶孤鸿的死活自己回屋去,她刚要起身,却听叶孤鸿道:「五年前,武当派,我与师父有过一面之缘。」 柏安安微微诧异,又想着这是个套近乎的好时候,便阔气地一拍叶孤鸿的肩膀,道:「咋这么有缘呢大兄弟!」 「 」叶孤鸿嫌弃地看着她,直到她把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拿开,才继续说:「那日匆匆一瞥,未有多大印象,如不是今日陆少侠提及旧事,我也未必能想得起来。你收我为徒,是冲着我堂兄来的吧?」 「???」柏安安一脸问号,道:「虽然你堂兄长得好看,但是我还是没有花痴到这个份上,我只想当你师父,不想当你堂嫂子。」 叶孤鸿噎了一噎,只觉柏安安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便也就忍了下来,只见话说得更露骨一些:「那次你去武当,未有多久,居于汉水之上的南王世子妃就死了,妙音宗也就此销声匿迹。我不知道妙音宗到底藏了怎样的秘密,竟然会让你调查了这么久,的确,南王世子幼年曾向我堂兄习过武,至今二人关系匪浅,但我堂兄痴迷剑道,不问世事,绝不可能参与南王世子所图谋的事中,这里不会有你要的东西。」 巨大的信息量轰得柏安安头晕眼花,久久才回过神来。她只知道辜从双是前南王世子妃,却忘记了南王世子还是叶孤城的徒弟,南王世子本就有野心,这也便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娶辜从双为妻,辜从双利用花鸟卷杀死了不少江湖门派中的骨干,只怕也是为南王世子的谋反在做准备。紫禁之巅的决战不仅代表着叶孤鸿与西门吹雪将一决生死,也代表着南王世子谋反的关键一步即将到来。 所以今日她和陆小凤撞见的那个青衣男子,极有可能是南王府的人,城主府之中的另一股神秘力量,便是南王府的势力。 柏安安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但是,她耸耸肩,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来阻止决斗的,决斗没有了,造反也成不了,所以,她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说完,她便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泥土,又拍拍叶孤鸿的肩膀,道:「夜深露重,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呢。」 叶孤鸿一脸迷茫地看着她离开,又忙叫住柏安安,问:「你到底 」 只听 砰 的一声,柏安安的 高大 的背影立刻塌了下去。 叶孤鸿看着她七手八脚地从地上爬起,又愤愤不平地踢开一个酒罈,嘆了口气,还是选择不问了。 算了,若是柏安安说她打得过西门吹雪,他也实在没有勇气像敬仰西门吹雪一样敬仰她。 第94章 对重情义的人来说, 朋友多也代表麻烦多。陆小凤的朋友很多,他这一生遇见的麻烦自然也很多。无论是什么样的麻烦, 都鲜少会让他流露出困苦的表情,他总有逢凶化吉的 好运 ,但这一次, 他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掉这些麻烦。 他的一个老朋友已失踪了五年, 至今音讯全无。 他的两个朋友一见面就定下了决斗,一个月后就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这两件事看起来绝无关联, 他顾了一边就难以估计另一边, 最糟糕的是,这也并非是他可以选择的。倘若司空摘星就是不愿露面, 他也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确认他的下落,倘若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愿意改变心意, 只怕一个月的期限到来, 他也什么都阻止不了。 他的面前明明是一碗上好的美酒,他却头一次觉得这酒里充满了苦涩。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一盏灯、一碗酒,他端起酒碗, 油灯上的火苗忽然闪了一闪, 仿佛有一阵狂风从窗外冲来, 要席捲走深夜里少有的光明。火苗被吹得几乎只剩下黄豆大小的蓝色火球时, 风便停了,舒展的烛火再一次照亮了这间屋子。 可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灯座里的油已变得稀薄, 烛火渐灭, 熹微的晨光跟在陆小凤的身后从门外走了进来。天已亮了,一夜未眠的陆小凤脸上没有丝毫的疲倦,他的眼底復又出现了希望与镇定,但这让人看了心安的模样并没有维持多久,他便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躺回了床上。 第111页 桌上放着一本旧书,一块令牌。 在陆小凤喝闷酒的时候,柏安安并没有闲着。她蹲在云谣小楼右侧拐角处的阴影之中,暗中观察着城主府里的异动。 城主府来了一位身份神秘的贵客。 这是她去后厨时意外发现的事,往日这个时间后厨已经歇火了,而今日后厨却灯火通明,还有数名婢女端着酒菜时进时出,为首的婢女还托着两只华贵的金樽,显然是在准备着宴客。深更半夜,是什么人才能厚着脸皮去别人家蹭饭,又是什么人能让生活作息跟个老头子没有差别的叶孤城半夜开火,又究竟是什么人要这么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柏安安觉得,这之中一定藏着一个秘密。 她本来不想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跟着婢女走到了云谣小楼附近。 作为一个偷窥新手,柏安安选的地方实在是太隐蔽了,正巧有几株开得茂密的茶梅挡住了她的身影,也挡住了她的大半视野,她看了许久,只以为贵客已经进了小楼,打算换个地方偷窥时,却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小楼外传来,一堆人簇拥着正中一人走进小楼。她看不见众人的脸,只瞧出那簇拥他的人穿着的服饰与那日跟踪她与陆小凤的青衣男子一模一样,而被簇拥在正中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织金云纹长袍,步态从容且悠闲,与江湖人的气质卓然不同。 这或许就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南王世子? 柏安安见着众人走进了云谣小楼,偏偏她从没进过,也不知道云谣小楼内里的布局如何,她沿着小楼外侧走了几步,找到一扇未关紧的窗户,便扒在窗缝边往里瞧。这缝隙本就极窄,又偏偏对着一道屏风,她费劲心思也瞧不出什么,好在这扇窗户连着的正是云谣小楼的大厅,她虽然什么也瞧不见,却也能依稀听得见厅中二人的对话。 陌生的声音道:「多日不见,师父近来可好?家父知徒儿前来拜访,特意让我转达他的问候,备了些薄礼,请师父笑纳。」 这客人竟然是叶孤城的徒弟?叶孤城有几个徒弟? 叶孤城兴致缺缺,也不关心礼盒里装的是什么,只淡淡道:「有劳世子费心。」 柏安安不知道叶孤城有几个徒弟,但世子徒弟,应该就是那名与当今天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南王世子了。 也对,决战将近,虽然时间线上与原着会有些出入,但人的野心绝不是偶然出现的,这位南王世子已经为造反筹备了许久,他若是知道决战的事,未必不会利用这场决战大做文章。 这场造反与她的任务半点关系也无,她本应置身事外,可这时,她的脑中却意外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若是叶孤城谋反成功了,那决战还能进行得下去吗? 按照原着里叶孤城的计划,西门吹雪与假叶孤城在紫禁之巅决战,真正的叶孤城闯进天子寝宫杀了天子,再由南王世子桃代李僵登上帝位。想要这个计划成功实施,首先,叶孤城不能再和天子唠嗑,其次,叶孤城要眼疾手快地杀了天子、再毁了天子的容貌,最后,叶孤城要立刻逃走,毕竟不管怎么说,一个江湖剑客跑到皇上的寝宫里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可疑的事,与其让人因为他的存在疑神疑鬼、再生事端,不如干脆一走了之,只要不留下证据就可。这之后,南王世子称帝,叶孤城 叶孤城的生活也不会多大的变化。 叶孤城痴迷剑道,不应当是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南王世子称帝,对他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呢?真正的南王世子称帝后,而原先的天子就变成了南王世子,天下则只知南王世子意图谋逆不成,却不知帝座上的人早已换了个芯,而天下皆知叶孤城是南王世子的师父,假天子也不会给叶孤城多大的荣誉,就算赐予他荣华富贵,也绝不是叶孤城需要的。叶孤城在这场造反中能得到什么呢?造反成败与否,他还是白云城主,还是剑仙,而且在之后,还是得将决斗进行下去。 所以,这场造反毫无意义,或许只是叶孤城在漫长又无聊的人生里为自己寻找的一件可打发时间的趣事。可这个计划却会影响他与西门吹雪的决斗,一个痴迷剑道的人,为什么要去淌这趟浑水? 叶孤城的思想境界,她觉得自己是永远也理解不来了。 二人又寒暄几句,南王世子不仅话多,笑声也多,屋中时不时就传出他爽朗的笑声,只是听在柏安安耳里总是有些不舒服,过了一会,又听南王世子道:「年关将至,我倒听闻师父的府上来了几名贵客。」 叶孤鸿道:「世子的消息,很灵通。」 世子本有意试探叶孤城是否坦诚,却不想碰了个软钉子,好在,这也不算是他第一次经歷这种事了,他又笑了几声,道:「我可听说了,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还有一名前段时间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女剑客如今可都在城主府上,这城主府如今正是卧虎藏龙,还好师父不欲入世,不然,这势力可要引起不少人的忌惮了。」 好人总是习惯将旁人看做是好人,而坏人也习惯去揣测旁人的一举一动,至于造反的人,也时常会怀疑自己的同谋会随时背叛自己。 「最后一个人就算了,她算不上什么剑客,只是自吹自擂、虚有其名。愚弟孤鸿与她相熟,见她无家可归,便带她回白云城过年。」叶孤城对他的试探毫不在乎,只是面无表情地在 背后 抨击了柏安安,又道:「西门吹雪今晨就已离开了。」 第112页 「哦?走得这么匆忙?」世子显然对西门吹雪感兴趣多了,他迟疑片刻,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敢问师父可是与西门吹雪定下了一个月后的紫金之巅的决斗?」 叶孤城拿起酒杯的手停了一停,他眉头微皱,像是终于想起了他的造反计划,语气里微有歉意:「是,是我忘了,不过我想这场决斗未必会影响世子的计划。」 他要决斗,就参与不了造反。但造反之事可有可无,与西门吹雪的决斗绝不允许发生变数。 「师父此言差矣。师父爱剑,爱剑之人,见到西门庄主那样的人物,若不想与他一决高下,才让人可笑。况且,若是能见到当今世上的两大高手决斗,不知这江湖上下,甚至是朝堂之中,会有多少人不顾一切也要去看上一看。」世子一脸兴奋,语气里那股掩藏不住的恶意让人生出反感,他却毫无察觉,就在叶孤城感到不妙时,便听世子道:「师父不觉得,这场决斗,正是一个契机吗?」 叶孤城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不太妙,质问着:「我昨日才与西门吹雪定下了赌约,今日就传得满城风雨,还传到了世子耳里,世子的耳目布置得不可谓不广、不可谓不密。」 柏安安听得出,叶孤城与这位南王世子并不是十分互相信任,二人动不动就要套路一下对方,而且目前的叶孤城对造反的事并不热衷,反倒是一心一意扑在决斗上。 所以,后来这位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改变得了叶孤城对这场决斗的心意? 不知不觉,柏安安已趴在窗边许久。 她的身后是茂密的矮木林,夜越深,寒气便越重,她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口鼻,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却不想这个举动反而使她更加难受了,她只觉鼻子微痒,便小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这声音再细微,也逃不过厅中二人的耳朵。 南王世子神色微动,却只见眼前一道虚影闪过,叶孤城已提剑从窗口跃出。柏安安已经被以津真天拉开了数米,躲在小楼后方角落里的一棵树后,这是以津真天在叶孤城从屋里传出的这段时间能达到的最远也是最安全的距离了。然而,叶孤城站在院子里站了未有多久,视线便移到了柏安安藏身的那棵树上。 柏安安觉得很莫名其妙,明明叶孤城出来时她已经藏好了,也没在发出什么声音,就连唿吸都已经很克制了,叶孤城怎么还能发现她?! 叶孤城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柏安安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 只听 咻 的一声,一个黑影从一侧草丛中蹿出,惊得柏安安心脏几乎都停了一瞬。她定定地看着叶孤城,却见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却看不出是微笑还是嘲笑。 叶孤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只到他的身影完全从她的视野中消失,柏安安还觉得不敢置信,她茫然地抱住树干,又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直到一点儿动静都听不见了,才心有余戚地接受 叶孤城放过她了 的现实,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今夜的事,一定只是一场幻觉! 第95章 次日, 柏安安没有等到应该要和她一起去寻找司空摘星的陆小凤,却等到了要求她一起去练剑的叶孤鸿。 叶孤鸿虽然板着脸, 但柏安安还是从他的神情读出了点不妙的情绪,待她到了竹林之后,才发现今日并非是她来看叶孤鸿练剑, 而是叶孤城来看她教叶孤鸿剑术。 这自然是叶孤城的意思。 叶孤鸿也知柏安安根本不会教徒弟, 便十分配合地假装在学习,耍了一套先前从未用过的生涩剑法, 充作是柏安安的教学成果。柏安安很是亏心地挪到一侧, 用茶杯挡在脸前,却不想叶孤城竟然向她走了过来。 柏安安立刻放下茶杯, 拔腿就走,叶孤城也未拦她, 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西门吹雪说过, 你是他要杀的人。这个消息,不用几日便会传遍江湖。」 柏安安抖了一抖。 叶孤城已坐在石凳上,伸手取了只空杯子, 放在桌上, 便再没动作, 只是远远地看向正在练剑的叶孤鸿。 他看起来像在认真观察叶孤鸿的剑法, 倒也是一副兄长的做派,可柏安安清楚得很, 叶孤城今日根本不是来看叶孤鸿练剑, 而是来警告她的。 他或许是知道了昨夜在云谣小楼外偷听的人就是她, 也或许只是猜测,无论从哪一点,他都可以不留痕迹地杀了她,但他还没有。他昨夜没有杀她,便是有心留她一命,可让她活着,难道他有利可图? 柏安安忽然觉得,叶孤城虽然有些高冷,但还没有与世隔绝,未必不能听得进旁人的话,她也不用一定要将对方放在对立面。 她存着那么一点希冀,便也上前一步,就着叶孤城手上的杯续上茶水,十足狗腿地问:「城主有办法救我一命?」 若是叶孤城说有,她便可以趁机混入叶孤城的阵营,之后再夺取信任,这无疑为她的任务减轻了难度! 叶孤城不假思索地答:「没有。」 「 哦。」柏安安捏断了壶把手。 叶孤城此人,非但油盐不进,还丝毫感受不到气氛的不对,或许是他根本不在意。他将柏安安的仇恨值拉到一个境界后,又开口补了一刀:「西门吹雪要杀的人,没人救得下来,也没人会去救,至少我不会。」 第113页 失望又气愤的柏安安表示不想听。没人救,但她还有式神,西门吹雪能不能杀得了她,还是走着瞧罢。 叶孤城顿了一顿,又慢悠悠地说:「但西门吹雪要杀的人,也不会有别人插手,至少我不会。」 她这才听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叶孤城说这么一通绕口令,无非是要她自己领悟,她梳理着思路,也毫不避讳地喃喃细语::「西门吹雪要杀我,所以旁人不能杀我,否则就是与西门吹雪为敌,你也不杀我 嗯,这么说,只要西门吹雪一天不杀我,我就一定能多活一天 那太好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孤城所说的,倒是柏安安先前所未注意到的一个好消息。她如今算是西门吹雪的敌人,却也因此被划入到了西门吹雪的阵营之中,除了西门吹雪,别人都不会对她动手,甚至如若有人动手,还会有西门吹雪的 朋友 出手相救,而西门吹雪的敌人也不会对她动手,因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可为她行走江湖省去许多麻烦。但是,叶孤城为什么要主动告诉她这件事?这又不是叶孤城给她的福利。 「柏安安。」眼见柏安安明白了如今处境,却还不自知地出言不逊,叶孤城的声音便冷了下来,道:「城主府中机密众多,总会有人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我不会人人都杀,看在西门吹雪的份上,我甚至可以保你活到决战那日,但如果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不杀你,也会有别人出手。」 柏安安这才恍然大悟:「这是警告!」 「 嗯。」 从柏安安到白云城以来,叶孤城所有的话加在一起,都没有今日说得这么多,但通篇总结下来,不过是在警告柏安安不要将南王世子的事向外透露,也没再有其他的意图。柏安安略一思索,终于明白叶孤城绕这么大一个弯,不过就是想先将她捧到高处,再冷言冷语地让她重重摔了下来,从而对他的警告不敢轻视。但这样的警告,恐怕也是叶孤城平生所採用的最无力甚至温和的警告。 他会这么做,终究还是不想直接动用刀剑,也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此事,也是有意放她一马。柏安安也不会认为叶孤城是对她有什么偏袒,反而是察觉出了叶孤城恐怕对造反一事根本就没有兴趣,至少不允许造反之事牵扯到这次的决战。柏安安对叶孤城连连保证绝不乱说话,直到叶孤城打算离开时,又忍不住问:「叶城主,您是如何看待您与西门吹雪的这场决斗的?」 错过今日,恐怕她今后也没多少次机会这样近距离地与叶孤城交谈了。 叶孤城今日的心情果真不差,不像往常一样直接撇下她,而是认真地听了她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摆出一副疑似要搭理她的模样问:「你想说什么?」 柏安安怔了怔,才反应到自己问的问题风格实在是太某乎了。 她组织着语言,意图将自己的问题表达得清楚又体面:「就是 这场决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想得很简单,她想知道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究竟想从这场决斗中得到什么,只要他们说得出来,倘若还能有别的更为和平的方法得到那样东西,这不也是阻止决斗的一种方法么。 可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是尚在读书的学童对每一篇文章都要挖根究底一样,只让人觉得幼稚。 叶孤城嘴角微勾,道:「能有这样的对手与之一战,还需要什么意义吗。」 第96章 虽然配着一把上好的剑, 但柏安安也实在称不上是一名剑客。 真正的剑客是犬神。 不过,谁在意呢。尽管叶孤城对叶孤鸿 苦口婆心 强调了许多次这个事实, 但叶孤鸿从来就没有当真过。 叶孤鸿在找到新的人生目标后,便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他已不满足于练剑, 而是开始挑战柏安安所说的 试炼场 。所谓试炼, 大抵就是将一个人往死里作,揍他千百遍, 他就能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里得到收穫, 这种收穫,或许是剑术的提高, 也或许是对悲惨人生的深刻认知,总而言之, 叶孤鸿也没有多问, 柏安安便没有多说,二者各怀鬼胎,欣然地开始了试炼。 柏安安只需要握住犬神剑, 便可以对叶孤鸿开启无休止的单方面碾压。 她的收穫明显会多一些, 她正在熟悉犬神剑的套路和速度, 这样的实战机会越多, 她对这把剑的使用就会更熟练。相信假以时日,她就可以练成一名连叶孤城都看不出来破绽的假剑客, 行走江湖, 独霸天下! 在叶孤鸿第一百零一次倒在地上时, 他终于爬不起来了。 柏安安看着地上零星的血迹,又擦了擦额角的汗,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欲速则不达呀。」 叶孤鸿趴在地上,用力地挣扎了片刻,却始终爬不起来。他费力地转过脸去,看向桌上点着的香,嘆了口气:「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柏安安还不能成熟地控制式神的力量,在这一炷香的功夫里,多数时间都是一招撂倒叶孤鸿,如果不是犬神都觉得腻歪了,恐怕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 她思考片刻,拿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正打算向叶孤鸿展现一下她的师爱,就听到陆小凤的笑声。 不知何时出现的陆小凤试图摆出一张严肃脸:「我算是明白柏姑娘为何忽然之间便名气大躁了,这招 乱拳打死老师傅 ,虽然不美,却很有用。」 第114页 谁让游戏只给犬神的大招设计了一段动画,就算到了武侠世界,犬神剑的招数也只是从那一段动画中渐渐变形,怎么也不可能像武侠世界里的大侠一样招数又多又美,况且,犬神剑的威力从不在于招数的繁多,而只在于速度。 柏安安很想挑衅陆小凤,又想起当日叶孤城的那一剑,恐怕再快的剑都逃不出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她还是不要去丢人了。 她道:「你怎么现在才出现,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到司空了呢!」 陆小凤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凝固,只是柏安安并未在意。她如今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叶孤鸿身上,叶孤鸿屡战屡败,可他脸上也未显出一丝一毫的气馁,犬神剑是点到即止,他虽没有伤筋动骨,可还是不可避免的遍体鳞伤,他却还是坚持着自己站了起来。他虽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大有休息片刻再继续练武的意思。 柏安安脸色微变,抓起陆小凤就往外走,生怕再被叶孤鸿 抓 去陪练。 虽然她曾向叶孤城保证绝不将昨夜的事传出去,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虽然系统并没有要求她阻止造反,但造反一事势必会影响到决战。如今二人的决战还只是定在紫金之巅,如果决战顺利在紫金山上进行,或许她的任务也能算作完成,但如果任由叶孤城与南王世子联合起来造反,则决战很有可能会被改至紫禁之巅,那她的任务就要失败了。再说,她总觉得这位南王世子不是什么善茬,她应对叶孤城和叶孤鸿二人就已经倍觉吃力,再多一个深不可测的南王世子,这任务定然完不成了。 但是她要怎么和陆小凤开口呢? 柏安安思前想后,犹豫着问:「陆公子,你可还记得 五年前,武当山后,汉水上的那座宫殿?」 「妙音宗?」陆小凤嘆了口气:「在那里,陆某一日间失去了一位红颜知己,两位好友失踪了五年,怎么可能不记得。柏姑娘,有话直说无妨。」 柏安安觉得自己找话题的本事实在不高明,干笑着掩饰过自己的尴尬,也只得单刀直入,问:「陆公子既然记得妙音宗,自然也记得五年前那起画卷杀人的案子,那副画是吴乐游所做,吴乐游为了一幅画抛妻弃子,辜从双因此吃尽苦头,便知道了那副画的厉害,从而利用那副画杀人,一切都顺理成章。辜从双直到跳崖都还是魔怔了的模样,故而当年我以为她杀人不过是为了报復吴乐游和那副画,她想让吴乐游心爱的画作变成杀人的利器,敢问陆公子,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当年辜从双、柏安安和司空摘星三人落水后,未有几天,辜从双的尸体便被找到了,官府还从妙音宗内找到了关于先前几名死者的资料,并未发现这几人的共通之处,由此判定辜从双便是兇手,动机就是因坎坷的人生经歷而疯魔欲除去武林中的青年才俊,这件案子也便就这么了结了,从没有人怀疑过这案子背后还藏着什么其他的动机。 辜从双毕竟是司空摘星的生母,如今死者已矣,陆小凤也不想谈论太多,只反问:「难道不是吗?据她的贴身侍女招供,辜夫人自离开南王府后性情大变,才会犯下这样的罪行。」 柏安安已看出了陆小凤的不自在,可还是要硬着头皮继续这个话题:「性情大变?可是辜夫人经歷了这么多事,她虽离开了南王府,但并没有因此而陷入窘境,她的状况要比从前都要好,怎么会突然间就性情大变了?何况,这个计划明明已经酝酿了数年,并不是从她离开南王府后才开始的,她的身手也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练成的。她还在南王府时就已经修炼武功、召集人手并且暗中布下了局,南王世子怎么会毫无察觉,你不觉得不仅是辜夫人,就连这位南王世子都很可疑吗?」 柏安安最想提的还是这位南王世子。 「你怀疑这位南王世子?」陆小凤恍然大悟,轻笑着摇摇头,道:「看来你果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那件事的后续。妙音宗的事被揭发后,南王世子主动出面,坦言是他往日对辜夫人太过纵容,才为她聘请名师教习武功,并且为她挑选了众多高手,在她离府时也赠与了她大笔钱财,才使她有所倚仗,犯下此等罪行。为此,他将辜夫人昔日的罪行一併承担了下来,主动上门向死者的家人告罪并提出高额的赔偿,这才为那桩案子完美地善了后。这位南王世子也算坦坦荡荡,仁至义尽,你还要怀疑他,那他也真是可怜了。」 柏安安呆了一呆。 她没想到本来在原着里默默无闻一出场就死的南王世子,竟然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有了美名,而且陆小凤对他的印象还这么好! 她讷讷道:「这 这不更证明他、他心虚么 」 她这番言语自然是苍白无力,陆小凤也不在意,柏安安的想法向来稀奇古怪,若是每一句话他都要深究,恐怕早就被她带沟里去了。 「在下知道柏姑娘为了司空的事昼夜难安,从而生出了这些推论,我能理解。」二人已走到了长廊的拐角,正是人迹罕至之处,他便停下脚步,看向柏安安,道:「既然柏姑娘提及了当年的事,正好,我对柏姑娘这五年的去处很是好奇,此间无人,倘若柏姑娘信任陆某,还请告知我,当年你与司空摘星落水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小凤向来不是一个喜欢探听别人的人,他会这么问,想必是他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实在是至关重要,也或许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等着柏安安的坦诚。 第115页 第97章 一连数日, 不仅是陆小凤很安静,整个城主府都沉寂了。 城主府后厨每日都有人送来新鲜的食材, 从后门进出,柏安安敲准时机,便趁众人忙碌时熘到了后门。然而她左脚刚要踏出门槛, 身后便能听到如幽灵般紧缠她数日的声音, 道:「柏姑娘,堂少爷已等你多时, 命小人来请姑娘过去。」 堂少爷便是叶孤鸿, 叶孤鸿等她做什么,叶孤鸿哪里有什么非见她不可的大事。 柏安安转过身去, 便看见她身后的人,便是那日和陆小凤在城主府外见到的侍卫, 也是叶孤城身边的侍卫。这几日柏安安每欲出门, 都会遭到他的阻拦。她也不知这人究竟藏在何处,这人似是日夜监视着她,要将她软禁在府内。 叶孤鸿又在练剑, 柏安安都要怀疑叶孤鸿是哪把剑修成的妖怪, 一天不练剑就要被打回原形的那种。见到柏安安, 叶孤鸿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举剑对着她,道:「来, 比剑。」 柏安安气得深吸一口气, 回头看也已不见了那名侍卫的身影, 她便道:「你把我叫来还是为了比剑?天天比天天比,你以为是在刷副本啊!」 叶孤鸿也不在意柏安安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剑:「技不如人,又怎能懈怠。」 她看出叶孤鸿并没有参与软禁她,兴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心扑在练剑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他并非没有天赋,只是他的天赋远不可能比得上西门吹雪,可偏偏他却想与西门吹雪相比,甚至已到了偏执的地步。若就任由着他这么偏执下去,搞不好就要走火入魔了。 柏安安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反问:「你以为接着这样没头没脑地练下去,你就能打败我了?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想学剑,而是想这么日復一日地耗着我,等我哪日精力不济了,你再打败我,再骗自己是学有所成了?」 叶孤鸿是武当派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不如内门弟子,他并没有师父能常常对他的武艺加以指导,故而多年以来,他也便是这样连了一套又一套的剑法。可不仅叶孤鸿,再看旁人,武林中的多数人也是这般学剑的。柏安安这一说法,却是否定这一套,也将叶孤鸿数年的努力视作无用功,这样的打击在叶孤鸿的人生中,简直是仅次于 他终其一生也不能比得过西门吹雪 之后的第二大重锤了。 他一脸惊愕:「你这是何意?那我该怎么做?」 「有输入才有输出嘛!我也不是说练剑不对,只是你只同我练剑,能学到什么呢?」柏安安想让叶孤鸿能放松心态,以免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也欲借叶孤鸿对剑术的追求,达到自己出府的目的。如此想着,她的表情也不自觉丰富起来,一脸嚮往地看着远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和我学是不够的,你也绝不能将自己自困在这竹林之中。你当同我出去逛逛。我今日瞧见城主府外、白云城中四处张灯结彩,年味颇重,你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不同的人与事,或许还能启发你对剑的领悟呢。若是可以,与旁人切磋一番,见识的别的剑法,相信也多有裨益。你若天天只与我比剑,只不过是将你先前学的剑法练得更熟更快,虽有好处,但与流逝的时间相比还是微不足道了。」 与学剑相关的话,叶孤鸿总是听得分外仔细,他细想了一会,似懂非懂地问:「为何与师父比剑,只会练徒儿曾经学的剑法,而不会学到师父的剑招?」 虽然这些天的效果的确如此,但叶孤鸿一直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只是因为他还看不出柏安安的剑招,可听柏安安的说法,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柏安安微有些脸红,声调反而更高了,颇有些死鸭子嘴硬的意味:「我说学不到就是学不到,我还能骗你吗。你师父我行走江湖,靠的只是一个 快 字而已,至于这剑招 」 「根本就没有过。」 二人闻声望去,竟是叶孤城不知何时走到了竹林。他接着柏安安的话,继续道:「柏姑娘行走江湖,凭的是速度,可谈到剑招,却是胡乱挥舞罢了。不过,你要是继续这样练下去,你若有幸不被带偏,十年后或也可将你武当派的剑术练得炉火纯青。」 这种话从柏安安嘴里说出来,算是她作为师父对叶孤鸿苦口婆心的劝谏;从陆小凤嘴里说出来,她还尚有勇气接着话头继续煽动叶孤鸿出府;可从由叶孤城来说,柏安安却觉得很是羞耻,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孤城定然不会让她有出府的机会,她不仅失了面子,甚至还前功尽弃。她看了一眼叶孤鸿,发现叶孤鸿看他堂兄的眼神都要比看她的眼神要亮一些,更觉气馁,索性不管不顾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什么也不想听。 可她越不想听,叶家这两堂兄弟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听见叶孤鸿沮丧也不失分寸地说:「拜师之时我便已知道了,不过,若能将我如今的剑术练得炉火纯青,倒也不错。」 她承认自己不咋地,和一直贬低她的叶孤城说她不咋地是不一样的,而如今她的徒弟叶孤鸿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她不咋地,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叶孤城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也并非无药可救。」 再之后,便是沉默。 柏安安听得一头雾水,抬起头来,却发现叶氏两兄弟齐齐盯着她,显然已将话题转移到了她身上。见她看了过来,叶孤鸿才道:「她已年过二十,也非悟性极佳之人,现在学还来得及?」 第116页 柏安安霍然起身,就要发脾气,又听叶孤城道:「若是想学,自然来得及。」 为了活命,柏安安只能选择学。 叶孤城绝不是个好师父,也或者说他并没有打算做柏安安的师父,他只是要藉此警告柏安安,随便找个理由限制柏安安的行为而已,没有什么比授人技艺更正当且无可指摘来限制他人行动了,他还不想让陆小凤和叶孤鸿生疑。 柏安安手捧剑谱,艰难地看着用繁体字写成的晦涩文言文,还得分出一半心思来说话:「叶城主为了造反,真是煞费苦心了。」 从前几日忽然出现在她与陆小凤谈话处带走她,到这几日派人时刻紧盯着她,现在还不惜浪费时间来 教习 她,这个反造得很艰辛了。 叶孤鸿在远处练剑,叶孤城也不在乎柏安安的口无遮拦,反问:「陆小凤去了哪里?」 从那日他打断柏安安和陆小凤的谈话后,陆小凤就离开了城主府,如今更是完全失去了行踪。他确信他那日是及时阻止了柏安安向陆小凤泄密,但以陆小凤的机警与南王世子的难成气候,陆小凤若是从别处发现了什么端倪也不稀奇。唯一可以寄希望的是,陆小凤倘若知道了城主府参与谋反,必然不会放心将柏安安留在府内,只要盯住柏安安,形势便还算能控制得住。 柏安安对陆小凤的突然失踪同时满腹牢骚,语气不善地回嘴:「真是稀奇了,我又不是陆小凤的老妈子,怎么也管不住他去哪呀,你问谁也不当问我,或者你去找找这白云城里最貌美也脾气最坏的女人,指不定还能找到他的下落。」 叶孤城眉头微皱,喃喃道:「脾气最坏的女人?」 柏安安见他果真开始思索了起来,一边腹诽叶孤城似乎对这岛上的女人很是了解,一边还要担心他真找出了陆小凤的下落,连忙掩饰:「哼,可不是,传奇的女人不都是这样,貌美又武功高强,这样的人自然脾气大了,陆小凤不就喜欢这一套。哼,男人都是贱骨头,对他好他就避之唯恐不及,对他不好他就巴巴儿往上凑!」 她的语气十足幽怨,若是旁人,此刻或许就忍不住开始要八卦一番了,若是西门吹雪,一定会送她 无聊 二字再潇洒离开,若是叶孤城 他却很仔细地研究完柏安安这段话,认真地答:「可是你的脾气还不算大。」 比起武侠世界动不动就捅人一刀的女侠们,一直很怂的柏安安脾气的确不算大了。 柏安安初是惊奇,再是迷茫,最后竟害羞地红了脸。 她说貌美又武功高强的人脾气大,叶孤城说 可是 她的脾气不大,这不就在说,她脾气不大,却也是貌 「虽然你算不上貌美,武功也不好。」 柏安安将剑谱往叶孤城身上一扔,冷冷道:「但是我脾气也很大。」 第98章 有陆小凤的地方, 必定有故事,而武侠世界里的英雄故事, 往往都有个女主角。 哪怕这是个穿越人士搞出的 原创 故事,属于陆小凤的女主角还是会存在的,比如先前的辜揽月。所以, 柏安安顺口吐槽的这个 美丽又脾气不好的女人 , 极有可能成为叶孤城找到陆小凤的重要线索。 而这样的女主角也一般是和故事主线有关的女人,比如沙曼是宫九的未婚妻、丁香姨是蓝鬍子的妻子、上官飞燕是霍休的情人。 柏安安忍不住问:「我知道你没有姐妹, 那你有未婚妻或者心上人吗?」 柏安安发誓她只是想找到陆小凤, 绝没有八卦的意思,虽然她的话听起来就不正经。 叶孤城诧异地看向柏安安。 他对柏安安问了什么毫不在意, 他只是诧异柏安安竟然还能说得出话来。他看得出柏安安是第一次练倒立,换作是旁人, 不论是否练过武, 头次倒立这么久的时间都会头疼难忍,柏安安居然能面不改色地与他闲聊,实在是太少见了。 但他也只是诧异了一瞬, 便又收回目光, 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端坐着, 神色如旧,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或者在想决战的事,或者在想造反的事, 也或者只是在发呆而已。 柏安安有些气馁, 她实在想不明白男人怎么会这么善变, 前一刻他还在追问她陆小凤的下落,下一刻他就能像天下最无聊的人一样罚她倒立,还悠闲地坐在旁边发呆。她便干脆把话敞开了说:「你哪怕不信我,但听一听我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你若想找到陆小凤,就应该从女人下手,陆小凤这样的人到了哪里都会有一两个红颜知己的。你要是想不出,我可以指点你,你想想和城主府有关系的,或者是和你那位好徒弟有关系的女人,只要有,你皆可派人去查查,总会查到线索的。」 叶孤城仍旧不为所动,柏安安便有些着急了。她一急,手上的动作不稳,身体又要斜斜地歪下来 倘若她真的倒下来也就罢了,好歹可以偷个懒,毕竟倒立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叶孤城派来 辅导 她的教头实在尽心尽责,见她动作不稳,立刻用木棍制住了她的下滑趋势,语气不善地警告:「再立不住,就只能吊着你了。」 不待柏安安做出反应,萤草和姑获鸟已连忙奋力地撑起柏安安,等柏安安又恢復了倒立的姿势,萤草终于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哭丧着脸说:「不行了不行了,我没力气了,你还是找桃花姐姐吧。」 第117页 话毕,萤草的身体便消失在空中,随之而来的是一脸不情愿的桃花妖。 倘若不是萤草救命,半个时辰的倒立,柏安安是撑不住的。 柏安安嘆了口气,决心继续骚扰叶孤城,直到他走人为止,便道:「你要是不近女色的话,那南王世子呢?他是你徒弟,又常常来拜访你,在这海外小岛上有一两个情人也是很寻常的事,你不如就派人去看看呗。万一让陆小凤得罪了你徒弟,一边是你徒弟,一边是朋友,你夹在中间多尴尬啊,再说了,你不也想早点找到陆小凤吗?你们俩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 叶孤城截住她的话头,诧异地问:「你好像比我还着急要找到陆小凤?」 柏安安一脸坦然:「那是,陆小凤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朋友失踪了,我自然也会着急。而且 他不在这里,我就整天提心弔胆,难受的很。」 柏安安这一步走得实在险。 叶孤城还不知道柏安安是否已将南王世子的事告知给陆小凤,这是他最需要担心的事。倘若柏安安说了,以陆小凤的才智,他就必须提前布好局来掩盖真相,并且紧紧看住柏安安,以期做个人质;倘若柏安安未说,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柏安安,并且利用柏安安的下落将陆小凤引出飞仙岛,所以,柏安安现在的一言一行,实则是在决定她自己的生死。她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误导叶孤城,让叶孤城将她留作活口,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让叶孤城察觉到陆小凤的忽然离开与她无关,也便是告诉叶孤城她还未来得及将事情告诉陆小凤。 倘若叶孤城狠下心,也决心违背与西门吹雪的君子协议,她现在可能就是个死人了。 可她还是要这么赌一次。谁知道陆小凤到底去哪了,又到底要去几天,如果陆小凤再不回来,事事都按南王世子的计划走, 紫禁之巅 一战就势不可挡了,为了完成任务,她绝不能让这场决斗转移到紫禁城上。 叶孤城闻言,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孤城这么一走,来教习柏安安的教头也便走了,柏安安终于松了口气,就势躺在了地上。白云城上不见寒冬,越近正月,天气便是出了奇的好,陆小凤如果挑这个时候在飞仙岛上游玩,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陆小凤呀陆小凤,如果没有陆小凤,柏安安的任务便完成不了了吗?这倒未必吧,最起码无争山庄和开封府的任务,她也算是自己完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陆小凤传奇的世界里,就变成事事不由她,也事事皆非她所能及的了。 或许是因为她一到这个世界,便是人在局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叶孤城究竟是不是对她两次出手相助的白衣人?司空摘星为什么对她避而不见?陆小凤对她来歷的探究又是因何而起?而这位素有美名的南王世子又会是怎样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叶孤城究竟还能容她在城主府里活上几日? 柏安安捂住肚子,不走心地 哎哟 几句,瞧着四周无人,便急匆匆地向竹林深处熘了进去。 这片竹林到底通向何处,是柏安安不知道的,但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躲在竹林,待天色稍暗,再让以津真天带她飞出去就好。凭这竹林之大之广,躲几个时辰应当不难。 越近腹地,修长的绿竹便越发密集,柏安安的脚步踏在积年累月的落叶上发出轻响,这声响是不可避免的,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只能越走越快,那落叶被踩碎的声响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她便也越来越心烦意乱,决定提前离开。她正要停下脚步召唤以津真天,却不想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地抓住了犬神剑,她眼角瞥见一道银光像要撕破空气一样飞快向她冲来,下一刻竹林里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兵刃相撞之声。 第99章 许是因为她心情不好的缘故, 今夜的庭院十分安静。式神们都静悄悄地待在庭院里。柏安安将每个功能都看了一遍,与先前并没有太多的出入, 便不知该做什么了。她定定地站在庭院当中。曾经阴阳师的庭院只不过她手掌大小,如今她身在其中,才觉得自己的渺小与无能为力。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穿越, 为什么会绑定着这个系统, 为什么就一定要遵守系统定下的法则。 她也从来没有质疑过。 系统要她收集所有的ssr式神并完成任务,事实证明, 任务与ssr式神也是相辅相成的。但她需要收集的式神还在增加, 那她的任务也不会减少,难道她就要永远困在这里了吗。 她真的能收集得了所有的式神吗? 阴阳师中的式神来自日本的妖怪传说, 而日本的妖怪传说又是从中国的妖怪传奇变形而来,她刚到第一个世界就亲眼见过了, 她所在的世界已将式神与武侠世界进行了融合。若是东方传说里有的妖怪, 便会以东方传说的妖怪形式存在,若是东方传说里没有的妖怪,便是以碎片或者任务奖励的形式获得。譬如犬神, 譬如鬼使, 再譬如 这么说来, 阎魔在这个世界里, 便该是地府之主了。可中国传说里的地府之主是十殿阎王,难道阎魔会以十个阎王替代?还是说, 这个世界里就不存在阎魔了? 那么搜集ssr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啊。 柏安安惊出一身汗, 再环顾四周, 竟然在庭院中一个式神也找不见了。 第118页 她忽然觉得这庭院实在太大了,又像是浮在海面上的一座荒岛,却是无边无际,她走不到尽头,也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庭院无风,那棵樱花树却没有停止摆动的时刻,就连町中木牌旁生长的一株野草竟也晃动着月光落在其上的碎银,就像是一道白色的光。一切都是虚幻的,柏安安却忍不住走到了那道光旁。 她走到了町中,空中悬浮着无数盏白色的纸灯笼,却都是暗的。她伸手去碰那灯笼,那灯笼便立刻向空中飞去,越飞越高,忽而就爆了,纸片与木屑落了她一身。她一连碰了几盏灯笼,皆是如此。她便硬在这片灯笼的海里划中了一条路。可这条路没有尽头,因为灯笼是无穷的。她再回看,便发现本消失的灯笼又补上了,就像是她已没有了退路。 她如此向前跑着,她跑得越快,身后的灯笼也补得越快,最后便像是那惨白的、没有生命的纸灯笼在追逐她一样。她停下脚步,便见身后的灯笼全部补起了,除了她手上的那盏。 她正要放下举着的手,却看见天空也变成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却是会动的。她看见自己放下了手,她身上的碎片渐渐浮了起来。那浮起来的也不止是碎片,也有她自己。她瞧见她身上的灯笼碎片浮起来了一块,她身体的那部分便也消失了,就像是一幅画被抹去了一部分。慢慢的,灯笼拼凑了起来,而镜子里的她 被抹杀了。 冬日的天亮得晚,但剑客的剑不知朝夕,只要时辰到了,不管天色如何,柏安安都得起床学习剑法。 柏安安是起早了,或者说是她昨夜自那个噩梦后便再也无眠。等她到了竹林,叶孤城派来的那名教头已在竹林里等着她了。他看见柏安安的模样,难免被骇住了。谁能想到昨天还生龙活虎的讨厌鬼,今天便整个人都浮肿了一圈,还半死不活的呢。 那教头看见她身后的人,又连忙请安:「卑职见过堂少爷。」 柏安安这才晕乎乎地朝后看,叶孤鸿本是一路跟踪着她,见她回头又是这副模样,也吃了一惊,道:「你怎成这副模样了?」 柏安安起床后是照过镜子的,但这古代的铜镜模煳就算了,还变形,她照了也和没照一般,她又忍不住想到昨夜梦到了那面空中镜子和她被抹杀的画面,心里发寒,深吸一口气才问:「什么模样?」 叶孤鸿脸上便显露出一副难以言说的痛苦神情。 这时,从叶孤鸿的身后又传来一人的声音,道:「双眼无神,还浮着血丝。脸大了一圈,肤色惨白,但脸色又是蜡黄,最可怕的是,你的脸就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女人一样松松垮垮 我只是不在几日,你竟也度日如年,实在让人感动啊。」 是陆小凤的声音。 柏安安惊叫一声,不知是惊还是气,她的食指指着叶孤鸿的身后,咬牙切齿地说:「你你你 你竟然 」 听到陆小凤的声音,叶孤鸿和那位教头的神色都有些变化,陆小凤从黑暗中现身,惊奇地问:「柏姑娘,你昨天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变成这副模样?」 叶孤鸿少见地开口了:「师父昨夜未睡好吗?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徒儿必定尽全力为师父解决难事。」 就连叶孤鸿都这么说了,柏安安自然不能不信陆小凤方才那番话。她双手捧脸,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比寻常大了一圈,失声 啊 了一声,又愤怒地指着昨日倒立时靠着的那棵树,道:「是它,都是它,都是倒立害得我脑充血了!我的头都变大了!」 陆小凤露出瞭然的神情,柏安安又立刻将矛头指向教头:「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昨天盯着我倒立,是你害得我!你赔我脑袋,不对,你赔我的脸!」 教头一脸无辜正要辩解,柏安安又十分抓马地抱着自己的头,嘶声喊道:「都是叶孤城!都是你们城主!是他逼我倒立!学什么剑法需要倒立啊,这不是欺负人吗!」她算准了教头不敢在陆小凤面前对她动手,冲上去抓着教头的衣领,吼道:「你们教主 呸,你们城主呢!让你们城主出来!他今天不来是不是不敢见我!」 柏安安其实非常害怕叶孤城忽然就出现在她身后,毕竟这种事她已经遇见好多次了。 叶孤鸿在场,陆小凤也在场,教头如何也不敢动手了,只得一副老实人模样,安抚柏安安:「城主,城主今日不在 柏姑娘你先冷静一下,倒立不会让人头大的,这 」 第100章 她的身体, 会像是某个动画里的人物一样,可以用橡皮擦一点点地抹去每个像素, 最后抹杀在这个世界里。 这便是她的梦所告诉她的。 柏安安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也只是个虚拟人物,也只是在为故事而活。 那她,是不是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呢? 柏安安一夜未眠, 回到了屋里竟也能忍住睡意, 或者说她本就没有睡意,任谁一旦开始怀疑人生都会变得无法入睡、战战兢兢。她便如此在桌边坐了一整个白天, 就连侍女送进的饭菜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她这么坐了一天, 直至夜幕降临,才见陆小凤神色轻松走进了她的屋子。 他一进来便开门见山地说:「你说的果真不假, 城主府内有蹊跷,南王世子就在这白云城中。」 柏安安早从陆小凤今晨的表现看出端倪, 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到底如何知晓, 便问:「你不会真的 遇见了南王世子在白云城里的情人了吧?」 第119页 饶是陆小凤如何机敏过人,也要被柏安安的问题问得愣在原地。 半晌,他的神色莫测, 语气艰难地问:「司空摘星是怎样在你面前形容我的?」 柏安安哪里会知道, 她成为司空摘星的师父时又不知道司空摘星的身份, 更别提从司空摘星嘴里听到什么与陆小凤有关的事了。她干笑着打了个哈哈, 只恭维着:「陆少侠的智慧真是天下无双,哪怕我那日根本来不及与陆公子说上只言片语, 陆公子还是自己查到了线索。」 陆小凤一笑, 便坐了下来。他为自己倒了杯茶, 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喷了出来,惊道:「这茶水怎么酸了?你在城主府的待遇已经这么差了吗?!」 柏安安对品茶并没有什么研究,只慢吞吞地起身,从床边的斗柜上取来水壶,道:「我忘了告诉你,我最近不喜欢喝茶,那茶水似乎已经放了好几天了。这壶里的是白开水,哦,太和汤,你将就着喝吧。」 陆小凤看着她的动作,只当她是故意拿这冷茶请他,便老老实实地说:「我倒也没查出什么,若是当日你与我把话说清楚了,我或许还是不信。不过,我见那日叶城主千方百计不让你继续说下去,便猜其中定有蹊跷,司 思考过后,几经探查,便发现了南王世子也客居在白云城中,他隐匿行踪于市,手下的侍卫也伪装得极好,想必是常常来这白云城。南王世子与叶城主有师徒之谊,大可大大方方地上门,却要鬼鬼祟祟,难不让人生疑。」 柏安安十分欣慰地点点头,又想起今晨竹林里的事,便问:「今日叶孤城不在城主府中,想必便是去见南王世子了,怎么样,你今日出去可偷听到了什么?」 「谁说叶城主不在城主府里?」陆小凤似笑非笑地看她,「又是谁说,我今天出去是去监视那位世子了?」 柏安安的脸已经消肿了,然而她的头却更大了。 「你不是去监视南王世子?那你一整天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叶孤城在城主府里?你现在又打算做什么?」 陆小凤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又回头歪着脑袋看她,道:「走吧,叶城主宴客,请的又是南王世子这样尊贵的客人,我们去蹭饭吧。」 新的宴席已经开始了,云谣小楼却是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会被听见。 叶孤城已换了个地方与南王世子见面。这地方也望得见城主府的那片竹林,可远得让柏安安已经忘了来时的路。这是一间看似平平无奇的竹屋,一般人也很难注意到它,可就在这间简陋的竹屋里,却坐着两个身份尊贵的人在讨论篡权夺位的大事。 竹屋四周没有守卫,有时候护卫森严的地方反而更脆弱,而空无一人的地方则更需要不速之客时时警惕。柏安安和陆小凤停在竹屋百米之外的一块巨石后边,便再也没法子向前走了。竹林僻静得很,就连陆小凤也没把握可以悄无声息地走近竹林且不被屋中的人发现。 过了一会,从竹林方向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叶孤城可以不要守卫,却不能只用残羹冷炙招待南王世子,这场会晤的时长不定,故而每隔一炷香都会有侍女送来温好的美酒与食物。柏安安觉着这是一个可乘之机,回头便见陆小凤将食指抵在唇上,无声地做了个 嘘 的嘴型,下一刻,便将她扛了起来,大大方方地走在了侍女们的身后。待侍女们走到了竹屋门口推门之际,他便随着开门的声音,闪到了竹屋的另一侧去。而待侍女们进屋后,竹屋外便一点动静也无了。 叶孤城选的竹屋不大,这才使这幢屋子就算身处城主府也难以被外人发现,但这也使得只要旁人靠近了竹屋,便能将屋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南王世子是个十足谨慎的人,当侍女的脚步靠近竹屋时,他就已经闭口不言,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一定距离后,才神色自若地与叶孤城继续交谈了起来。 「如今天下皆知师父与西门吹雪不日便要在紫金之巅决战,我虽已命人驻守紫金山,但紫金山终究不是私产,朝廷禁军也只守得住孝陵四周,终究不能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只怕已有不少闲杂人等侯在那里,算不上是个决斗的好地方了。」 这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早有预料的事,也是他们已不打算在意的事,叶孤城只道:「天下本就无不透风的墙。」 南王世子的脸色扭曲了一瞬,又立刻恢復了先前热情亲切的笑,语气殷勤:「徒儿自然明白。只是这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却有人人皆知却不敢走进来的地方。此处既不会是师父或者西门庄主熟悉的地方,也不会有闲杂人等敢在那里设下埋伏,那里的天气、地形也绝不会给人带来不适。当代的两大剑客要想心无旁骛地决战,选在那里便是再适合不过了。」 叶孤城微有心动,问:「何处?」 南王世子目光炯炯,道:「便是当今天子的住所,紫禁城。」 叶孤城并非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他也从来没有隐藏感情的习惯,他只是在乎的事情少而已。但只要与剑有关的事,他就无法不在意。他的神色已有些难看了,这便表示他的心中已有了不满,南王世子自然明白,便连忙解释:「紫禁城护卫森严,大内高手无数,天下人若知师父与西门吹雪的决战安排在紫禁之巅,欲一睹也无法进紫禁城的城墙,想动什么手脚也只敢在你们前往京城的路途中动手,而不会是在决战之中。而当代两大绝世的剑客决战,大内高手终究也是习武之人,又怎么会忍心阻止。师父只要与西门吹雪改了决战地点,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只需要专心决战即可。」 第120页 他的神色恳切,全然一副为叶孤城着想的模样,叶孤城却觉得有些厌烦。没有人逼迫他收南王世子为徒,也没有人逼迫他参与南王世子的篡位计划,他做什么都是随心所欲,可当他有了别的愿望,他如今不想参与这件事便也是随心所欲。只可惜叶孤城不是轻承诺的小人,他无法再拒绝南王世子了,他只得道:「紫金之巅便已够了,无需再改。」 南王世子又笑着问:「师父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吗?」 屋内屋外只隔着一道竹子造的墙,柏安安虽然看不见屋内的场景,可听着南王世子话里的笑意,便觉得像是有一只冷冰冰的蝎子钻进她的衣服里,噁心得她全身发麻。 「你要我将决战改到紫禁城,为你引开大内高手的注意,届时你再让王安带你去皇帝寝宫,李代桃僵。可皇帝身边未必就没有不被这场决战所吸引的人,成败在此一举,可我分身无术,你又有几分必胜的把握?」 「师父就不想亲眼看到坐拥天下的天子见到这世上与他并非孪生兄弟、却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的模样吗?我与师父筹备此事多年,更不忍心师父错过这场好戏。仅仅是吸引走那些大内高手的注意,又怎么会需要师父亲自现身。」南王世子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得不容叶孤城拒绝,「师父久在海外,在江湖中少有露面,中原人更对师父并不熟悉,这一路上师父只消演一齣戏,让天下人皆以为叶孤城受了伤,那时我只可寻一个剑法精妙又与师父身形相似的人代替师父参加决战,西门吹雪与假叶孤城决战之际,师父便可随我一同前往皇帝寝宫,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无人可挡,此计划便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此事成功之后,我便以天子的名义告知天下,师父是得了我的密诏前来剷除乱臣贼子。师父已与西门吹雪改过一次决战的时间地点,再改一次又如何?这不就两全其美,圆了师父的两大夙愿,何乐而不为?」 南王世子说的这些计划便与原着上的剧情走向很是重合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陆小凤。 柏安安偏头瞧着陆小凤,要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瞧个清楚。 她没有听到叶孤城的回应,只听南王世子沉默了一会,復又开口,声音里居然夹杂了几分悲怆:「师父知我与父王已经等了多少年。论才智与出身,我的父王不输先帝半分,若不是出生迟了,就是那几年,偏偏是那几年,他便只能做一个藩王。而我呢,我也只能做一个世子。我为了皇位谋划了数年,我的家,我的妻子,甚至我的人生,全都奉献给了这场斗争。直到今年父王进京面圣,发现那小皇帝竟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这便是上天也要将这个皇位还给我。自从师父应允我来,我的所有计划都是加上了师父的,可你却在此时与西门吹雪定下了决斗。若是你胜了,也必元气大伤,又要休养个几年,而我又能再等几年?」 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太好,南王世子一脸气愤与悲壮,甚至还饱含热泪,让人不得不动容。这番软硬兼施,叶孤城也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他缓缓地将手伸向酒杯,长嘆了一口气。 柏安安将手放在陆小凤的肩上,无奈地看他一眼,用眼神提示他该走了。 叶孤城已要答应南王世子,这场宴席便也到了散席的时候,他们再不准备走便要来不及了。既然陆小凤已经知道了南王世子的计划,今后再想别的办法阻止也不是不可以,不必耗在这里。 陆小凤拍了拍她的手,又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柏安安便扭头去看竹林里是否还会有来送酒菜的侍女,好再借她们的脚步声掩护自己。 这时,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好酒当前,自然一刻也不能等了!」 下一刻,陆小凤便推开了竹屋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第101章 当一个人最重要的秘密被外人知道了以后, 会选择怎么办? 陆小凤推开那道门,就像是主动砸开了生死之间的那道墙。柏安安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还不打算暴露,她不认为自己足够成为陆小凤的好搭档,那还不如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南王世子的声音很镇定, 也很冷淡, 只道:「不得无礼,退下。」 这句话不是对陆小凤说的。 陆小凤的身体还在门外, 灵犀一指已夹住了一柄来自门内的剑。碧森森的剑身笔直、细长也锋锐, 剑光如一池秋水,却不像少女眼眸那般温柔, 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寒意。 夺情剑。 就连陆小凤也没想到,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他看清了剑, 又去看持剑的人, 不由一愣,脱口而出:「藏剑山庄?」 他早听闻夺情剑被收藏在藏剑山庄中,故而面前的人必然是藏剑山庄的人, 然而对方的模样, 丝毫也无法和他印象中藏剑山庄弟子的模样联想在一起。这些年来, 藏剑山庄的威名早不如前, 但门内弟子还保留着一股傲气,无论何时出现在人群中, 必然是昂首挺胸、正气凌然, 而他面前的这个人, 看着年约三十来岁,却穿着一身发旧的黑衣,身材矮小,还略微佝偻着腰,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黑衣人听到南王世子的命令,还是迟疑了一瞬,等陆小凤松开手,才将剑收起。下一刻,陆小凤只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黑衣人便这么凭空消失在了屋中。 第121页 陆小凤无法察觉到黑衣人的存在,因为从一开始黑衣人就有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南王世子无论去何处都会带着他,他就像是南王世子的影子,蛰伏在暗处,等候着给敌人致命一击。 南王世子微笑着看向陆小凤,道:「百闻不如一见,陆少侠的 灵犀一指 果真名不虚传。」 叶孤城仍气定神闲地坐着,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未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就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主人没有让他坐,陆小凤已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笑道:「好香的酒,怪不得南王世子和叶城主要躲在这里独自享用。」 这三人坐着的位置两两之间距离相等,竟也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他们虽然谁也没主动将话说开,但剑拔弩张之势已见端倪,南王世子像是没听出陆小凤的挖苦一样,脸上的笑未改,道:「我入师门后,师父便将府内最僻静的一间屋子作为我的居所,此处幽静也难寻,陆少侠竟然闻着酒香也能找到这里,小王深感佩服。」 「传言竟然是真的,世子真的是叶城主的徒弟。」陆小凤像是第一天听说南王世子是叶孤城的徒弟一样,面有讶色,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道:「世子身份尊贵,拜叶城主为师,以妙音仙子为妻,又有藏剑山庄的弟子为护卫,还在江湖上如此低调,在下才要深感佩服。」 「传闻有真也有假,陆少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该听,什么是无稽之谈。」南王世子的脸色微沉,定定地看着陆小凤,良久,才露出个僵硬的笑,道:「陆少侠深夜在城主府上闲逛,只怕不是酒瘾犯了,是有心事吧。举杯消愁愁更愁,以酒解愁最为不智,若是陆少侠信得过小王,不如将烦心事说上一说,或许小王正巧有方可解。」 他已经发现自己所有的秘密恐怕都已被陆小凤洞悉了。能除去陆小凤固然好,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必要,他会更倾向于 收买 陆小凤。 陆小凤点点头:「诚如世子所言,在下的确有三件值得发愁的事。」 南王世子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哦?」 陆小凤嘆了一口气:「我有一位朋友,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他得了一种病,只是他不愿治。这病很是古怪,无痛无灾,只是手脚常常不停使唤,越是危险、不易拿的东西,我的这位朋友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非要去拿。」 他不用看,也知道南王世子脸上的表情一定比他说的病还要古怪,他停了片刻,待南王世子正要开口时,又抢话道:「久而久之,江湖人也知道了他这个毛病,反倒觉得有趣了起来,认为他会去拿的东西必定是名贵且拥有一个厉害的主人,所以东西被他偷了也不觉得恼,反倒还开始恭维他、巴结他,甚至求他多用用这个毛病。」 柏安安总算听懂他说的是司空摘星,默默地可怜了这位躺枪的便宜徒弟三秒钟,然后忍不住幸灾乐祸了起来。 「这也无妨,他不愿治,我也不强求,我也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死在这个毛病上。可偏偏不久之前,他又得了另一种病,另一种无药可医的病,这就让我很头疼了。」 南王世子摸不清陆小凤的意思,心里也渐渐开始烦躁了起来,道:「什么病这么厉害?难道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吗?」 陆小凤诧异地看向南王世子:「难道世子可以请到堪比华佗的名医吗?」 为了收买人心,南王世子答应过各种各样的条件,有人不过要三餐温饱,也有人索要过高官厚禄、金银财富或是 是了,有人贪财,也有人贪生,名医与名利同样都是珍贵的资源,若是陆小凤只求一个名医,反而还更符合他的性格 他总是为朋友解决麻烦,或许正是他的朋友需要一个好大夫。南王世子笑道:「当大夫的都爱与华佗比,然而又有几个活人真能与华佗比上一比?小王只是凑巧与几位名医有些交情,若陆兄需要,我便即可命人请来那几位大夫,我相信,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 他看到陆小凤脸上的喜色,没想到能这么轻易收服陆小凤,心中更为得意,可没过多久,他便得意不起来了。 陆小凤笑着,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就算是华佗还在,也救不了他。就算华佗可以为人开膛破肚割去坏死的肠子,可他要去哪里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治疗别人的失心疯呢?」 失心疯自然不是真的失去了心脏而来的疯病,南王世子再一时大意,也明白陆小凤是在耍他,自己若在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只怕陆小凤说出来的话要更不中听。他便附和着:「或许如此吧,小王不通医术,却相信这世上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是陆少侠的朋友应当活着,有没有本王请来的大夫他也会活,如果他不当活着 陆少侠的第二件烦心事又是什么?」 南王世子越是忍耐,陆小凤就越不认为南王世子娶辜从双为妻的目的是单纯的,恐怕他与辜从双的这场婚姻,更大程度上是一种捆绑,是这二人最放心也最合适的联盟方式。辜从双是在十年前嫁入南王府,只怕在那时候,或在那之前南王世子就已开始谋划了。 若是南王世子与叶孤城真要联合起来,陆小凤也没有把握能活着离开这里,更遑论阻止这件事。 陆小凤揉了揉眉心,道:「朋友,自然是朋友。陆小凤总要为朋友而发愁。」 第122页 南王世子仍然在笑,只是他的笑变成了冷笑。 「我的另一位朋友,虽没有得失心疯,但他的病却不比失心疯好到哪去。」陆小凤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叶孤城,又看向南王世子,「他爱剑成痴,眼里若看到了剑,就看不见别的了。他的剑术精湛,江湖少有人敌得过他,从前我只用担心如何求他帮我的忙,偏偏最近,他和另一名绝世剑客定下了生死决战,我就要开始担心他了。」 南王世子自以为自己性格沉稳,却不想只是遇见一个陆小凤,便使他的心情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几经起伏。陆小凤终于将话题引到了南王世子这场计划最核心的地方,也便是这场谈判关键之处,若是这次还谈不成,南王世子也不会再忍耐陆小凤了。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笑着问:「是么?依陆少侠看,这场生死决战最后会是谁胜谁负?」 第102章 南王世子的拜访犹如一粒投入大海的石子, 波澜散去后便不见踪迹。那夜之后,城主府一切如常, 叶孤鸿仍旧每日起早贪黑勤学苦练,柏安安继续苦巴巴地坐在风口为叶孤鸿加油,除了叶孤城, 他明显变得清闲许多, 每日都会抽出两个时辰来指点叶孤鸿的剑法。 是真的单纯在指导叶孤鸿了。 柏安安还是很迷茫,偏偏南王世子前脚刚走, 陆小凤也回到了先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子里, 她又不能将过程告诉叶孤鸿,无人与她闲聊, 她只能自己和自己头脑风暴。只是她的脑子终究还是不够用,有许多细节还是想不明白, 只能大着胆子去问貌似心情还不错的叶孤城: 「为什么世子看到那些侍女, 就像见了鬼一样?那些侍女与先前来送酒的侍女,有什么不同吗?」 她还是想不明白,南王世子盯着皇位也盯了数年了, 那夜他虽没能杀死陆小凤, 但陆小凤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怎么南王世子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走了》 叶孤城的确心情不错, 也不再给柏安安脸色看,只道:「她们多送了两壶酒。」 「这是你们的暗号?」柏安安仔细回忆了那天的场景, 六名侍女送来了四壶酒, 四壶酒 难道四壶酒在江湖上还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叶孤城沉默片刻, 不知道该说是他太高估柏安安的智商,还是他太为难柏安安了,只闷闷地说:「想不通,也不必多想。」 那一瞬,柏安安想起高三时数学老师每次讲解卷子到了最后,都会对学渣们说的那句:「大家只要弄明白前面的130分就可以了,最后这道大题,可以不用看。」 柏安安一脸受伤地看着他,不死心地继续琢磨着:「不是暗号。四壶酒,有两壶酒是多送的。也就是先前侍女都只送两壶酒,因为屋里只有你们二人需要喝酒,现在多送的两壶出乎他的意料,也便是 」 叶孤城并不贪杯,多出的酒就不是给他二人准备的。多了两壶酒,就是侍女们也知道屋里会多出二人,而且这多出的二人绝不是南王世子请来的客人。多出的两壶酒会让南王世子那么惊愕,也就是说,这两壶酒象徵着叶孤城不会对陆小凤出手 这两壶酒,是给陆小凤和柏安安准备的,也就表示陆小凤是叶孤城请来的客人。嗯?陆小凤是被请过去的? 柏安安神色惊疑不定:「叶城主早就知道我和陆小凤在偷 为什么呢?叶城主是何时发现,陆小凤无意间散步到了竹屋附近。」 她觉得很不可思议。陆小凤怎么说也是个主角,虽然原着里不怎么强调他的武力值,但在江湖中也是名列前茅的,怎么不过是偷听墙角,就这么轻易地被发现了? 「不是他,是你。」柏安安的智商还没低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也让叶孤城倍感欣慰,「你两次偷听时都很紧张,一听便知是你在附近。你的胆子没有这么大,既然敢来,不可能不找陆小凤帮忙。」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叶孤城发现了柏安安在偷听,猜到了陆小凤也在场,便命侍女下次前来时要备四个人的酒菜,也就是他已经预料到了陆小凤一定会进屋,并且有意暗示南王世子他的立场。所以,在叶孤城刚发现二人的时候,他便已定下主意不参与南王世子夺位的这趟浑水,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愿加入,只是碍于别的原因不便明说,直到那夜时机成熟,便借陆小凤的出场表明他的想法。 这件事本就很简单,倘若叶孤城非要更改决战地点,谁也拦不住他,只能从西门吹雪那边想办法;倘若叶孤城不打算改到紫禁之巅,只要有一人挑明了实情,南王世子也无可奈何。所以陆小凤才会毫不畏惧地走进屋里,因为他已看出了叶孤城的想法,他知道他的举动不但丝毫危险也无,还可以名正言顺地阻止了南王世子的野心。 「可是,你还是会继续帮南王世子的忙,圆他的帝王梦。」 叶孤城没有否认,只道:「至少是在决战之后。」 柏安安不是神,她只是个莫名其妙被拉进游戏的倒霉鬼、系统的免费长工、武侠世界里的普通人,她的智商时常要被这些聪明人碾压,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也使她常常不知所措,甚至她的外挂也时常毫无用武之地。她能顺利完成任务都要谢天谢地,又能期望能多做些什么呢。叶孤城一心一意地要与南王世子一同造反,结局便都是早已书写好的,她又能改变什么呢。 可她还是觉得难过,生长在和平的人做不到将生死看做是书上的几个字,她不愿她认识的人死去,更不愿叶孤城死去。她也很想问一问叶孤城,当年从施府救走她的白衣人,从沖霄楼取走盟书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他? 第123页 可是她不敢问。 她只能委婉地、像是开玩笑一般地问:「那日你说你不会动手,你只说陆小凤是你的朋友,那我呢?我算是 什么人,能让叶城主放我一马?」 她没注意到的是,正在练剑的叶孤鸿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她的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叶孤城迟疑片刻,「是 我的客人?」 他的客人? 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可又哪里怪怪的。 柏安安一脸无语地将这话翻来覆去地思量了数遍,终于放弃了 情感类话题 ,久久无言。两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柏安安百无聊赖,就在叶孤城快走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既然再无俗事干扰,你一心要与西门吹雪决战,为什么还不去闭关?」 这个问题问出,不仅是叶孤城被问住了,正要走过来的叶孤鸿顿在了原地,就连柏安安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见叶孤城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他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却又被这个问题逼迫着去正视他在逃避的事。他本可以选择不回答,却强迫着自己说:「我不必。」 说完便立刻走了,饶是他的步伐再怎么从容,都无法不让人与 落荒而逃 四个字联繫在一起。 柏安安喃喃自语:「我问错了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会这样?」她越想越觉得心惊,看向叶孤鸿,「所以,他其实是需要闭关的?」 可他却没有。 他有了足够的自信打败西门吹雪? 还是他已经做好了输给西门吹雪的准备? 叶孤鸿没有多余的话来安慰她,只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他不尊重这场决战吗?」 这句话就足够让柏安安放心,或许叶孤城是有什么事牵绊住手脚,但她已不用关心了。因为他一定会处理好,因为他会尊重这场决战,尊重他的对手,绝不会抱着必死之心消极应战。 她决心将叶孤城的事完全地抛开了,便觉得浑身一松,就连笑也不自觉灿烂了几分。 叶孤鸿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师父以为学剑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柏安安一想到现在随时都有可能会攻略对方成功,立刻抖擞精神,自信满满地说:「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人剑合一。」 叶孤鸿点点头,道:「人即是剑,剑即是人。剑无情,人也无情。人有了情,便有了牵挂,剑客有情,就像剑上被缠上了数道的绳索,就再也无法使出最好的剑法。」 柏安安是认同这番话的,毕竟原着里也是如此。西门吹雪最终达到了学剑的最高境界,便也达到了无情的境界。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剑客此后与他的剑一样无情了,那究竟是他在用剑,还是剑在用他? 人世间万般故事,不也正是因为有情才显得分外动人,七情六慾是人的本能追求,学剑却犹如苦修,硬生生要磨去了人的特点,把人变得与剑一般无情。 柏安安嘆了口气,认真地总结道:「看来剑客,真的是很反人类了。」 第103章 除夕之前, 城主府竟然收到了一封拜帖,这封拜帖本应更早些来的, 只是年关时交通多有不便,便耽误至今,待叶孤城看到拜帖上的字时, 西门吹雪也只差两日便要来了。 城主府里处处张灯结彩, 精巧的窗花贴满了每一处,红色灯笼像红果子一样悬在空中。柏安安穿着新衣裳坐在墙头上, 两条腿悠闲地在空中瞎晃, 眼里只看得见怀里抱着的从管家那里抢来的红灯笼,漫不经心地问:「西门吹雪也要来白云城过年?」 她选的位置极佳, 抬眼便能看见城主府内最热闹的地方。陆小凤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忙碌,点头道:「应该是明日才来。我也觉得奇怪, 可能他还有别的事吧。」 西门吹雪来了也好, 西门吹雪来了,也省得他去找他了。虽然陆小凤已经对阻止这场决战不报一点希望了。 柏安安勐地抬起头,痛心疾首:「要是我的徒弟是西门吹雪的堂弟就好了, 我难得在 过一个年, 居然见不到雪景。不下雪的新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同于柏安安, 陆小凤早已看腻了雪景,反而更乐意多看看南方特别的景致, 他随口道:「这有什么, 大不了明年去京城过年, 你要是爱看雪景,还可以去西 」 他突然停下了话头,默了一默,才问柏安安:「你还能在这,待多久?」 虽然柏安安从未和陆小凤摊过牌,自那次被叶孤城打断之后,他们二人再也没有讨论过那块白玉牌和食谱的问题,但不问不代表不猜、不知道。谁也没有把话说开,可谁都心知肚明这句话的意思。 柏安安只笑了笑,说:「看孤鸿吧,等他决定好再说。」 等他什么时候心服口服这个师父了,她也就完成了任务,就算她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这个回答在陆小凤的意料之中,他还是不免有些失落,笑道:「如今武林人才辈出,我倒觉得你还可以多收几个徒弟,就不用整日只牵挂着这一个两个不省心的。」 也能不至于,再见即是不见。 柏安安道:「我看是你羡慕我有徒弟,也想收徒了吧。不然你收我为徒?能被陆小凤天天牵挂着,这样有趣的体验,我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第124页 「你要是我的徒弟,我最应该教的就是让你变得聪明些。不过这是不可能的。」陆小凤耸耸肩,抢在柏安安动手前跳了下去,仰头对她道:「等用完午饭,你在府内等着,我还有份大礼要送给你。」 他说着,便飞也似的,跑的没影了。 飞仙岛上的风俗奇特,年饭是在中午吃,除夕一早,所有人都已开始忙碌了起来,争着要先放完爆竹再吃年饭。柏安安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为此兴奋不已,也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毕竟古代又没有电视和手机,她若是在城主府内用了年夜饭,吃完饭后的时间尴尬,反倒一整个晚上就这么无趣地过去了,倒不如体验一次白天的 年夜饭 ,晚上再和陆小凤他们出去逛逛除夕夜的白云城 陆小凤说的大礼,十有是司空摘星,她可不信司空摘星待在白云城里还能忍住一直不来见她。 除夕这日,城主府内的规矩便没有平时那么严格了,嬉笑打闹之声不绝,就连寻常冰冰冷冷的叶孤城到了这一天,也看起来有了些人情味。柏安安看见一群人簇拥着叶孤城就往正门口去,也欢欢喜喜地跳下墙头,小跑进了人群里。飞仙岛上的风俗便是在除夕这日,谁家先放好了爆竹,谁的运气就要比旁人多一些,那么第一个放爆竹的,自然应当是众人爱戴着的白云城主。城主府外已里三重外三重地挤满了人,一是来亲身感受下 除夕之始 ,二也是来瞻仰一下城主的英姿。 许是为了加大这份好运,城主府准备的爆竹也分外的多,足足放满了两个大箱子,但当管家取出了一串鞭炮,这箱子也空了一大半。这串爆竹长得简直超出了她的想像 她看见管家将鞭炮在竹竿上折了两折,又将竹竿高高举起,举得比城主府的大门还要高了,但这鞭炮的尾端还是长得拖地。叶孤城手持一支小巧的火摺子,点燃了引线,管家立刻将竹竿移了出去,炮竹声便噼里啪啦地炸响了。 这声爆竹声像是一个信号,刚响起没多久,在白云城的各处,纷纷有人家一起了鞭炮,整座城便都陷在了欢喜声中。过年是件喜庆的事,但叶城主并不这么认为。叶城主在这日无论多不情愿,都要对别人的要求有求必应,他看着管家喜滋滋地串上一串又一串的爆竹,拒绝不能,便觉得十分头疼。 鞭炮声一响,聚在一块的人便不由地都退了几步,围观的人也少了,独独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没怎么体验过这样热闹的年的柏安安还捂着耳朵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一串串被举起的爆竹。同来到城主府过年的叶孤直看到了,便笑着问她:「柏姑娘也想试试吗?」 柏安安的耳朵都快被鞭炮声震聋了,也不敢放下手,便大声地对着叶孤直喊:「你说什么?」 叶孤直也不由提高了音量,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来放爆竹吗?我看你好像很喜欢。」 柏安安双眼一亮,她可从未亲手点过鞭炮,还是这么大的一串鞭炮。她用力点点头,一脸期待地问:「可以吗?我 」 「当然不可以,除夕的鞭炮只有当家 」叶孤直正一脸微笑地欺负柏安安,不想打脸来得太快,他的话都没能说完,便有一只手从一侧伸过来,将一个火摺子递给了柏安安。 柏安安对叶孤城千恩万谢,拿了火摺子就跑。叶孤直呆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对叶孤城控诉:「为什么!我小时候向你要你都不给!」 叶孤城扬了扬眉,道:「是吗?我不记得了。」 叶孤直: 很生气了。 管家为了过好这个年也算操碎了心,别出心裁地将年饭安排在一处庭院里,叶氏族人还在祭祖,这边便已提前上菜了。本按着时间,菜上好了,叶孤城等人便也刚好到了,只偏偏今天管家的心情似乎特别澎湃,无论哪道菜都要报上一长串的吉利名才尽兴,拖到所有人都来齐了,菜都还没摆完。叶氏族人并不算多,中午的这顿年夜饭也没有特别讲究要团团圆圆,故而祭完祖便都散了,只有叶孤鸿与叶孤直还留在城主府里。叶孤直本算是柏安安见过的脾气最好也最随和的叶家人了,但似乎是被方才的事气着了,人也急躁了起来,不住地在管家报菜名的时候怼上几句。 柏安安看得惊奇不已,小声地问坐在身旁的叶孤鸿:「我怎么觉得,除夕一到,大家好像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这个 大家 明显没有包括叶孤鸿。叶孤鸿还是一如既往地木着脸,哪怕柏安安与他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叶孤直,闷闷地说:「是吗?」 柏安安噎了噎,看着叶孤鸿的表现,摇摇头,道:「不是的。」 年饭上的酒水也大有讲究,白云城的居民还保留着时流传下的风俗,过年必要喝花椒酒。透明的酒水一经倒出,花椒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柏安安从来没想过花椒也可以做酒喝,饶是平常不喝酒,也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地要了一杯,只是一喝便被辣得呛住了。管家连忙又端来另一坛酒,道:「花椒酒不免辛辣,姑娘若适应不了,不如喝这新酿的桃花酒,不醉人的。」 陆小凤他们在饭桌上聊得正酣,也不知道叶孤直怎么注意到这边,惊奇地问:「堂哥最近喜欢喝桃花酒了?」 桃花酒并非烈酒,闻着花香芬芳,喝着也香甜,倒不是没有男人爱喝,只是叶孤城少喝酒,更少喝这种女子更偏爱的酒。 第125页 「这还是我前几日随手买的,今日想起柏姑娘也在,就连忙带了上来,可惜只有这么一小坛。」管家腼腆地笑了笑,又慢腾腾地走到叶孤城身边,给他续酒,嘴上还道:「府上没有个女主人,这些细枝末节也难以顾得周全,哎,少爷年纪也不小了 」 第104章 直到剑刺入身体的那一刻, 柏安安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叶孤鸿,叶孤鸿已停止了那番 柏安安为什么必须死 的演讲,他脸上的怒色已经凝住了,转而变成了惊恐与迷茫。叶孤鸿的长剑被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陆小凤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 却忽然意识到不妙。 他回过头, 看见方才与他同时出手拦住叶孤鸿的叶城主,亲手将飞虹剑刺进柏安安的心口。 柏安安有些想笑。 她承认她有疏忽,她太大意了, 不知何时起她竟然将城主府视作最安全的地方, 她也不认为叶孤鸿会对她出手。在叶孤鸿诉说着 紫金之巅 对剑客的重要性时,她分心了,她去想她的任务,也在想要如何阻止这场决战。 但叶孤鸿根本不能杀死她。 无论有没有刚好及时赶回的陆小凤,叶孤鸿都伤不了她。陆小凤与叶孤城几乎是同时出手, 拦住了叶孤鸿这一剑。她为叶孤鸿的举动而震惊,也为叶孤城的忽然出现而产生了隐秘却无法忽视的喜悦,可就在这时,就在叶孤城听了叶孤鸿的话后, 在她最放松也最安心的时刻, 将剑指向了她。 叶孤鸿对他道:「她已经牵住了你的剑,你还要纵容下去吗。」 柏安安也的确笑了。她一笑便觉得心口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觉得眼睛酸酸的, 也觉得冬日的风将她的脸吹得很冷, 她反问叶孤城:「杀了我,你还拿得起这把剑吗?」 [任务 攻略目标玩家 已完成 任务阻止 紫金之巅 ] 滴的一声,浮现出的任务页面忽然就变成了漆黑一片,过了一会,她耳边又冒出了一声巨大的系统报错声,吓得她忍不住一抖,便使那把剑刺得更深了一些。她的身体顿时失去了系统的保护,再如何硬撑也撑不住,便软绵绵地往后仰去。陆小凤这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沖了过来,扶住了她的后背。 叶孤城为她那句话乱了思绪,或者说,从很早开始,他的脑子就已经是乱糟糟的一片。从前他的生命里只需有剑,他也只看得见那把剑,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好像只追求剑道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收南王世子为徒,是为了父辈的承诺,但是南王世子劝说他一同谋夺皇位,他竟也答应了。是他的人生太寂寥了,他已生出了学剑之外的念头,除了他手中的剑,他还忍不住再去多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颜色。 他说不上好奇或者嚮往,他只是希望能稍微多点别的东西填充着他的剑。起初只是想看看这个天下,想看看皇权倾覆之下的众生,再后是看见了友情,再后来,便是柏安安。 叶孤鸿带着柏安安回白云城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犬神剑是好剑,不是他需要的剑;剑主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也和他无关。他一点也不打算去关注,可她的消息却无孔不入地占据他的世界,而最奇妙的是,她的出现总能引起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他听说叶孤鸿将这个骗子视作名师,他无论如何也该去提点自己的堂弟几句;中原传来的消息却将她和他的对手绑在了一块,他一边不信,一边又忍不住要去试上一试;因这一试便引出了西门吹雪,与他定下了决战之约,偏偏又暗示他要保住骗子的性命;于是哪怕这个骗子发现了足矣威胁到整座白云城安危的秘密,他还是没有杀她。 可是不杀她也有很多种办法,他偏偏选择了最奇怪的一种。柏安安以为他以教导剑术为名软禁她,殊不知事实却是正好相反的。他以软禁她的名义欺骗着自己,默许她在他的人生里更多的出场,哪怕后来他已从谋反的浑水里趟出,他还是寻着法子多看看她。 看到后来,他也分不清他只是想给自己漫长又寂寥的人生抹上别的颜色,还是真的,被牵住了剑。 那日柏安安的问题使他不得不去正视自己近日的异常,可这也只能让他的思想更加混乱,就像是当他也开始相信除去柏安安才能不影响这场决战并付之实践时,却发现一切都错了。 他手里还握着这把剑,因柏安安向后仰去,这把剑稍稍脱出,却将创口划得更开了。无论柏安安多想能走得体面一些,她紧咬着牙光,也忍不住剧痛抽搐了一下,叶孤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他不能再握着这把剑了,生怕剑一拔出,柏安安便会立刻死去。 叶孤鸿的脸色惨白,声音一出口便变了音调,喊了一声 师父 便停住了,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却被陆小凤防备地挡住了。陆小凤已点住了柏安安的穴道,但这一剑直指心口,哪怕有神医在侧恐怕也回天无力。他扶着柏安安,不知道该懊悔还是悲痛,忽又想起了司空摘星说的话,便双眼希冀地看着她:「柏姑娘,你有法子的对吗?这难不倒你的,你还会去别的、别的地方,这,这绝不是 我带你走,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 陆小凤是见过花鸟卷的,也见过当初柏安安抱着辜从双跳下汉江时双双结成的冰块,也见到了那块年代久远且未作伪的玉牌,哪怕司空摘星不说,他也意识到柏安安不是普通人。她是与常人不同的,她可以行走于不同的时空之间,她可以看见与利用 鬼神的力量 ,她也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26页 但是柏安安却已没有了自信。 因为这一剑,系统已经崩溃了,她现在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会有生老病死的活人,她不知道在没有系统的情况下,她还能不能完成时空的跳转。但她也只能勉强地笑了笑,对陆小凤说:「嗯,没事的,会有办法的。」 陆小凤的手忍不住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他能感受到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她的血与他的红色披风混在了一处。他听见叶孤鸿忽然跪在地上,低声道:「师 师父。」 柏安安却向他伸出了手。 第105章 白云城主番外·决战 西门吹雪却是说错了。 柏安安死的那一年, 叶孤城没有拿起那把剑,第二年如此,第三年如此,但第四年,他便再也无需拿起那把剑。他的手中无剑,心中却有剑, 草木竹石皆可为剑,无剑也胜有剑。 这场旷古绝今的生死决战一拖便是五年。这五年里有过太多的悲欢离合, 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还在用生命书写着新的传奇, 昔日的英雄侠客纷纷隐退江湖。有人上台了, 也有人退场了, 曾经那些引天下瞩目的名字一个个地被岁月尘封, 除了那年在城主府过年的几人,也无人还记得有个叫柏安安的少女了。 决战定在了玉龙雪山山顶上。 西门吹雪来时,叶孤城已等了许久。玉龙雪山常年冰雪不化,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席捲而来,然而叶孤城的身上不见冰雪。他站在那里,似乎与漫天的飞雪和漫山遍野的冰融为一体,可走近了却发现,雪是雪, 他是他。他立于雪地中, 却未在冰雪中。 他身上已无当年的寒意与杀气, 但没有人会质疑他不是一名剑客。 叶孤城本闭着眼, 待到西门吹雪停住脚步, 便睁眼看着对方,语气平和:「你来了。」 「是,我来了。」西门吹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到叶孤城手中的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却又很快恢復了平静,他只道:「数年不见,叶城主的剑道,又上了一层境界。」 叶孤城手中不再是飞虹剑。他曾听闻叶孤城两年前重出江湖时,身边便已不见飞虹剑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的宝剑。然而今日一看才知,叶孤城手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宝剑,而是街边打铁铺中最寻常可见的普通铁剑,只用白色的素锦包裹着,就连剑鞘也无。 但宝剑之所以是宝剑,绝非只在于它的材质。再好的剑,譬如飞虹、也譬如夺情,倘若落在了饿死鬼手上,只能是把切肉的利器,而再普通的剑,若是成为了剑客的武器,便也可削铁如泥、势不可挡,岂不是要比那些宝剑还要强上数百倍。 叶孤城绝非不在意这场决战的人,他会用这样一把普通的剑来决战,只能说明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再好的宝剑与一枝路边捡来的枯枝别无二致,都可在他手中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叶孤城只道:「你也一样。」 这五年里,没有人在原地不动。哪怕叶孤城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才平復一切,但当他想通这件事时,他也离他的剑道更近一步。他们正是又一次遇上了颈,认为这是决战的最好时机,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战帖,约战于玉龙雪山。 他们不再有多余的话,剩下的话语便交由手中的剑来述说。 无人得知这一战需要多久,如同无人认为二人还可能活着离开玉龙雪山。玉龙雪山本就地势险要,这二人又皆是绝世的剑客,高手对决时必然剑气外放,就算引得天崩地裂也不足为奇,只要引起一次雪崩,就够无数人丧命于这冰天雪地中,这也是这样一场引天下瞩目的决战却无人观战的理由。而这二人经此决战,又如何皆能安然无恙?只要这二人受了伤,就恐怕难以应对恶劣的雪山环境,就算赢了也不可能活着下山。 在玉龙雪山山脚下的小镇中,所有可能看到玉龙雪山山景的客栈、民宅甚至是寺庙都已站满了人。玉龙雪山上烟雾缭绕,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却仍看着山,好似这样便能透过云雾望见两位高手的对决一般。 他们已苦苦等了一天一夜,可一天一夜过去了,山上一片平静,丝毫没有雪崩发生的迹象。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由又怀疑这场决战是不是一个假消息,毕竟谁也没有亲眼见到战书,谁也没有见到西门吹雪亦或是叶孤城上山的身影。 直到一名老猎人的出现。 猎人是玉龙雪山交情最深的朋友,从他的祖辈起,他们世世代代都住在雪山的半山腰上,就算是再恶劣的环境也无法使他搬离那里。但是他也会短暂的离开雪山,譬如贩卖猎物和买酒时,他必要离开雪山,来到这座小镇。猎人已不年轻了,他身上穿的皮衣也已被磨得发旧,他一坐到酒馆中,便有懂得来事的小二高声问:「老赵,你这几天难不成都住在山上?也不下来避一避,听闻山上有件大事哩。」 这一喊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猎人正嚼着花生米,撇撇嘴:「这两天来了个朋友,就没出门。山上还能有什么事,我能不知道?」 立刻有人为猎人付了酒水钱,就落座在他身旁,仔仔细细地将玉龙雪山这两日的情况都问了一遍。可这位猎人无论怎么问,都只有一句:「哪里有什么雪崩,这几天静得很,要不是来了朋友,都要闷死我哩。」 人群中便有人要怀疑他是喝酒喝得天昏地暗,什么也没听见,便说成什么也没有。 第127页 那猎人把眼睛一瞪,道:「谁说我喝醉了?这山上有什么动静,谁能瞒得过我?充其量不过是两个年轻人上山下山了一趟,要是有雪崩,他们还不早死了!」 一听此言,众人马上将那猎人团团围住,唬得他险些被花生米呛死。众人将那两个年轻人的衣着身形仔仔细细地问了遍,确实与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符的。这二人不知何时便已决战完了,不仅皆活了下来,竟也都分毫未损,还结伴而行,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悄下了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猎人却得知围在山脚下的人皆未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不由脸色惨白。想那雪山高耸入云,就连他这老练的猎人都不敢攀登到山顶,可在一片白茫茫中却独有两位白衣男子,竟轻飘飘地上了山,又轻飘飘地下了山,除了他之外无人得见,现在想来,简直就像鬼怪一样的存在,饶是再胆大的人都不由有些害怕。这时,却有个关注点极其奇怪的人问道:「你说的那朋友,又是什么模样?何时上的山又何时下的山?他既和你一块喝酒,总该也见到了那二人的。」 猎人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怪叫一声,「是了,是了!他也见着了 可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他的样子倒挺好认的。」 众人好奇地望向他。 猎人嘿嘿一笑,道:「他是个有着四条眉毛的男人。」 第106章 司空摘星番外·除夕 除夕是团圆的佳节, 陆小凤并非年年需要可团圆的人, 他总会寻上一个去处, 找几个知己好友,打发打发时光。毕竟, 他也有太多不需要团圆的朋友。 今年他寻的是司空摘星, 因为他可确定今年除夕,司空摘星一定会在一个地方。 他也的确找到了司空摘星。 他找到司空摘星时,司空摘星就像个贤惠的妻子,在一间搭得很简陋的厨房里掌勺,惊得陆小凤险些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倘若不是酒香诱人,加上外面处处都是团圆景象,他恨不得拔腿就走,不再与这个明显吃错药的人待在一间屋子里。 可他还是坐住了, 并且坐得很稳, 还举起了筷子。 只可惜司空摘星又将所有的饭菜都收在了餐盒里。 陆小凤只能拿着酒跟在他身后, 垂头丧气地往山上走。 山上,是柏安安的墓。 柏安安的墓前摆着几枝色泽鲜艷的花朵, 在雪中显得分外明艷,这显然是在北地找不见的花。司空摘星见到了花, 只是冷笑了一声, 并不再评价什么, 倒是陆小凤如有所思地问:「他常常来吗?」 司空摘星只忙着将菜品摆了出来, 道:「我不常来。」 寒冬腊月, 北地已覆着冰雪,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花,最有可能便是从白云城送来的。叶孤城是不可能送花了,只能是叶孤鸿了。 他不常来,又怎么知道叶孤鸿是不是常来。就算常来怎么样,送的花也不好看,少女喜欢花,却一定不喜欢在头上插满五颜六色的鲜花,叶孤鸿每次送的花都这么没品位,柏安安一定不会喜欢的。 陆小凤看着墓上新补的漆,道:「两个月前,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在玉龙雪山决战,她一直想阻止的事终究没有阻止成。」 司空摘星本想沉默,可陆小凤也跟着沉默,他只得开口:「或许现在的她正在后悔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陆小凤忍不住笑了,又道:「不过,他们都活着,他们的剑道又更上一层,这也是件令人意想不到的好事。」 可是她却死了。 谁能知道,他们二人的命,会不会是用她的鲜血换回来的呢?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是司空摘星的朋友,可朋友的朋友未必总是朋友。要司空摘星用自己师父的命换他们二人任意一人的命,他总归会意难平。 陆小凤的目光飘向远处,山下是万家灯火,而山上却是一片凄清。不得不说,这块墓地选的还是挺合适的,柏安安是最喜欢热闹的人了,固然已凑不了热闹,能看一看,也是好的。 他道:「当初的事,我也难辞其咎。你已经提醒过我很多次,告诉我她身边会有危险,只是我没太在意,最终还是没有保住她。我实在没想到,叶孤城也有那么不冷静的时候。」 司空摘星已端起了酒杯,语气平静地说:「我也想不到,可见哪怕是剑仙,动了情也是个普通人。」 从汉江一别后,再见司空摘星,陆小凤便觉得他已变了许多。曾经的司空摘星最爱捉弄人,说话也跳脱的很,为人处世如空中浮动的流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而如今司空摘星已然变得沉稳许多,像是登于危楼之上也难以摘下的明亮的星,只静静地旁观着一切。 这样的变化,谁也不知是好是坏。 「我至今还想不明白,为何在白云城时,你死活不愿与她见上一面。」除夕不是个发愁的好日子,但陆小凤还是嘆了口气,「你若当初听我一句劝,也不至于直到她死也未能与她说上一句话。你要知道,她见到你时也很开心。」 当初陆小凤到白云城不久后,便收到了司空摘星的字条,约他在城中相见。司空摘星将那五年 对他自己而言却只有三个月的种种告诉了陆小凤,还千叮咛万嘱咐要陆小凤照顾好柏安安,以他所见,柏安安恐怕是为了什么特殊的使命而来到白云城,而这使命也极易使她丧命。一切借如他所料,可是柏安安还是死了。 第128页 陆小凤偶尔也会想,倘若司空摘星愿意现身,也能常常陪在柏安安身边,也能多多指点她,可能后来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心中都明白,这 倘若 也只能是倘若,何况若是柏安安命数如此,若是她註定与叶孤城要有这么一段故事,谁又能保证陆小凤或是司空摘星能永远地为她挡住那招 天外飞仙 呢。 司空摘星忍不住皱起眉头:「陆小鸡已经变成了陆老鸡,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陆小凤的笑微微发涩。 良久,司空摘星才挫败地嘆了口气,神情复杂:「我要是见了她了,只怕我会忍不住伤她的心。」 陆小凤诧异地看着他。 司空摘星也会怕伤人?司空摘星也会伤柏安安的心?司空摘星也有理由伤柏安安的心? 他忽然觉得柏安安是真的很惨了,有叶孤鸿这么一个逆徒还不够,这个貌似处处帮着她的徒弟居然也很叛逆。 司空摘星的目光停留在墓碑后的坟包上,他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死在叶孤城剑下的柏安安,可游走在不同的朝代之中,身份特殊,武功路数也奇特,她绝非我曾经认识的柏安安。那么,在她之前,与我相识数年的柏安安,又去哪里?」 他们本不相信鬼神之说,可任谁像司空摘星一样,真有一日从武当穿越到了宋朝开封,亲眼见着种种不可用常理来解释的事,又如何能不信呢?他们已笃信现在的柏安安不是最初的柏安安,虽然是同一个人,但灵魂已变了。那么,当同一个躯体里面来了新的灵魂,那么旧的灵魂又去哪里了? 只能是死了。死在当初司空摘星诓她去的施府里。 无论哪个柏安安都已被江湖遗忘,可后来的柏安安好歹有陆小凤这样的朋友、有叶孤城这段孽缘、有叶孤鸿这个逆徒,可从前的柏安安呢?如果连他也不留着那点记忆,那她要怎么办? 陆小凤只看得见他所看见的,可在他看不见的许多岁月里,曾经的柏安安才是真真正正与司空摘星结识数年,在司空摘星的过往里留下无数回忆的挚友。 而后来的柏安安,只能是他的师父,是曾经在汉江上换他一命的人,他报了师恩,还了当年在汉江上欠的情,便也不应在与她有太多的来往。 毕竟她占据了那副身体。 陆小凤瞪着眼睛,将那坟包与司空摘星来来回回看了数十遍,才忽然明白,原来司空摘星带走的是他的好友柏安安的尸体,而不是陆小凤所认识的那位柏安安的尸体。司空摘星既要还那躯体里后来的灵魂所予的恩情,又不能愧对从前的朋友,的确是很为难了。 小镇上已有人放起了烟花,红黄蓝白诸色的火光直冲云霄,绚烂的流光在夜幕上时隐时现,处处亮如白昼。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浸楼台。谁将万斛金莲子,撤向星都五夜开。[1]」陆小凤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心中一动,问:「你说你去过仁宗时期的汴京,那汴京的繁华可是真如古诗所云?」 司空摘星微微一怔,追忆着他在宋朝所呆的那三个月。良久,露出个狡黠的笑,道:「区区几句诗文,如何能描绘汴京之景,不过,你是没有机会看到了。」 陆小凤有些后悔自己给了司空摘星一个显摆的机会。 哪怕 穿越 这个概念并不流行于这个时代,可无论什么朝代的人们,或多或少都会萌生出对前朝旧景的嚮往,或对后世的好奇。 一朵巨大的烟花绽放在星河之下,他端起酒杯,忽然道:「我有种预感,此时此刻,她已到了另一个时代,属于她的时代。这场死亡只是她与我们的告别,她还活着,在另一个世界,享受着不一样的人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也有趣的人生。」 司空摘星难得没有再与陆小凤抬槓,他也端起酒杯,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他们的相遇,也只是他们人生旅途的一段插曲。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死亡是一场告别,不论这场告别后需要多久才能相见,可真正的朋友,又怎么会因离别的长久而厌恶离别。他们该做的,便是送上对朋友的祝福,和期待明天的到来。 天亮之后,便又是新的一年。 第107章 白云城主番外·现世 当柏安安从武侠世界回来之后, 就一口气倒霉到了极致。她不单单在游戏里脸黑, 在现实世界也很脸黑, 在操场玩游戏时平地摔摔倒骨折,送医过程中丢了手机和钱包, 一贫如洗的同时喜获一周内要赶三篇小论文不然就挂课的消息, 并被委命半个月内写出社团年中报告上交学校。 社团也不是什么 正经 社团,是她和舍友为了凑综合素质学分加的,百团大战的时候传单遍天飞,看得她们眼花缭乱,见了个十分佛系的摊位写着二字,以为是什么事少人静的歷史爱好者聚会,便喜滋滋地交上了申请表格。第二天收到录取简讯时,到了场地一看, 才发现 三国 后面还跟着个 杀 字, 社团的大名还和这三个字一点也不沾边地称为 桌游社 , 至于社团里的小伙伴,也不是她幻想的一个个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衬衫的歷史爱好者, 他们对歷史的爱好,大概也就体现在撩新学妹的时候讲一讲棋牌的歷史了。然而再怎么 不正经 , 她也凭藉着课少人勤嘴巴甜的优势, 硬是在大一尾巴当上了没人爱当的副社长。 第129页 堂堂桌游社副社长柏安安非但技术可耻, 转投阴阳师怀抱后还一非到底, 更在玩游戏后遭遇如此待遇, 同社团的小伙伴喜赠她 桌游社第一非酋 的封号, 并对她的惨境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身心俱受重创的柏安安将这种倒霉称作 叶孤城效应 ,每日早晚必揍一次贴着 叶孤城 小纸条的玩偶,一日三餐定要将饭菜当做叶孤城的血肉恶狠狠地吞下,就连做梦也是一百零八种花式插刀城主法。 不过时间和忙碌的确是最好的良药,三篇小论文和社团年中报告上交后,她也渐渐将先前的事抛在了脑后。谁也说不清她那番神奇歷险是怎么回事,毕竟阴阳师游戏官方还没有出这么黑科技的游戏玩法,官方也从没公布过和古龙小说联动的消息,她的游戏帐号连同丢失的手机一起不见踪迹,就连时间也对不上 她在武侠世界里呆了几乎一整年,可在她舍友看来,她只是在操场上玩手机时不小心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开始经歷水逆的半个月了。而在此之前,柏安安连半个武侠迷也算不上,对武侠小说一知半解,加上在武侠世界里见到的一切又是那么生动,实在无法将这段经歷当做是一场白日梦。她百思不得其解,便干脆不解,藉此机会彻底a了游戏,回归到了现实生活中。 她这么一a游戏,所有人都慌了,以桌游社社长为首,生怕这位勤劳的副社长开始沉迷学习无心游戏,于是领着社员众,一脸关切地围着柏安安:「安安啊,不就是脸黑了一点吗,一个社团不可能全是欧洲人,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中和一下!」 柏安安看着脑子有坑的社长觉得心很累:「 你是想赶走我吧?你就是想赶走我吧???」 社长痛心疾首:「你果然是要抛弃我们!」 柏安安:「 」 社长见她 油盐不进 ,无奈地嘆了口气,扶了扶他脸上那架与学习毫无关系的高度数近视眼镜,说:「自从你骨折以后,我觉得你变得高冷了很多,是为了中和非洲地区的热度吗?」 社员: 求求你别说话了!!! 社员a主动站了出来,挡住社长的脸,捧着小手机对柏安安说:「学姐,这是我们为你打下的江山,十张召唤符!这期官方活动有ssr保底,肯定能中的,你抽一下 沖沖喜。」 柏安安:???这是一群什么社员啊? 柏安安对这个游戏是已经有心理阴影的了,毕竟她从小到大连用美工刀划破手指都要嗷两嗓子的人,居然被人一剑刺得透心凉,她永远都忘不掉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而她一看到阴阳师就要想到叶孤城,一想到叶孤城就要想到那一剑,她是很排斥了。但看没脑子的社长居然能够把这一群不玩游戏会死的人全部集合到她面前,就为了安慰她那颗被非酋称号伤透了的心,这也让人很感动了。 加上十连抽,是真的很有吸引力了。 柏安安伸出手,正要去点召唤的灯笼,却见小学弟的手抖了一抖。他深唿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一定能抽中的,一定能抽中的。」 他还泪眼朦胧的对着柏安安说:「学姐,你一定能抽中ssr的!」 柏安安强忍退社的冲动,一把抢过手机,看到新出的现世召唤,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很快便被想抽中ssr的想法压下去了。她点开十连抽,又忽然想到另一个严肃的问题:「我应该抽辉夜姬还是玉藻前呢?」 这种问题在柏安安这种骨灰级非酋面前,就像是 应该去清华还是北大 一样毫无意义。 接受到众人的白眼,柏安安只好认真地在召唤符上画了一朵小花。 她手中的手机一震,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召唤门的开启。门上的夜空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明亮的圆月一分为二,下一刻,召唤门大开 手机,黑屏了。 活动教室瞬间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默之中。 柏安安清了清嗓子,故作坚强地问:「你带充电器了吗?」 小学弟眼神复杂地看她:「学姐,我手机电量,刚才是百分之九十八 」 手机重启,召唤符一行已经被归零,小学弟打开式神录,不仅一个ssr都没有,甚至连sr都没有多出一个 自此以后,柏安安 桌游社第一非酋 的宝座固若金汤,无人再敢质疑。 临近期末,桌游社的固定活动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了爱来不来,柏安安的常驻地也从活动教室变成了图书馆。她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左手拿着保温杯,右手还在刷手机。 上次被柏安安清空召唤符的小学弟是她的直系学弟,发微信向她求助了几门课的考试注意事项后,对着柏安安连发了几个 跪谢 的表情包,忽然冒出一句:学姐,上次十连抽的事是bug,什么式神都没抽出来,今天官方又给我返了十张符,你要不要再 被触及逆鳞的柏安安:拉黑了[/微笑] 这种从来就没听说过的bug居然出现在她手上,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丢尽颜面,不要说再抽符了,她连听都不想听到这个游戏了好吗! 柏安安气得肝疼,便干脆起身在图书馆里逛逛,随便走到某个书架前,随手就抽出了本书。每逢期末便有许多书架都空着,她抽出了一本,便可以从书架的空隙处看见对面的情况。只是她站着的角度独特,透过这本书的空隙,不仅看到了部分书架,还可以看到图书馆的电梯。 第130页 电梯门也恰好在这时打开了,里面似乎没多少人,她只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靠近操控面板的地方。他穿着平整的白色衬衫,右手一抬便让人看见手腕上被别得整整齐齐的袖口,只可惜脸正好被书架挡住了。柏安安好奇地低下头去看他,一张熟悉的、被她深深埋在心底几乎要遗忘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脸色微变,再去仔细看电梯里的人,可电梯已经关上了,她什么也瞧不见。 这件事后,柏安安天天跑去图书馆等着,每天都坐在离电梯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时不时就抬头张望,可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底里的那点期待到底是什么,她把游戏a了,拒绝听一切关于小说和游戏的话题,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就是为了将于那人有关的一切从她心里挖走。可只要那人在她眼前露出个模模煳煳的影子,她就忍不住放下怨恨和自尊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眼巴巴地等着。 新的学期开始后,桌游社又回归正轨,每逢活动时间教室里就都是 无懈可击 、 不管你们信不信,五号肯定是狼 之类的声音,柏安安坐镇在零食区旁的 办公桌 边好好学习,看起来就像个消极怠工的吧檯侍应生。 从不干正事的社长忽然冒了出来,咬着拿着旺仔牛奶的习惯问她:「小安子啊,咱们社团什么时候招新啊?」 柏安安头也不抬地回答:「你卸任的时候。」 下学期百团大战时,桌游社的社长也到了大四,大四学生一律不能在社团担任干部,这话一点毛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