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破金风》 第1页 [现代情感] 《玉露破金风》作者:梵瑟 【完结+番外】 ※架空民国,本质借个背景谈风月的轻松甜文 霖州望族杜氏传至这脉,仅一女儿继承祖产。 媒婆几欲踏破杜家门槛,谁都妄图攀附,甘愿入赘。 结果无一人求娶成功。 带着定亲信物远道而来的蒋江樵更惨遭驱赶。 . 短短两年,杜家迅速衰败。 杜老爷受派系所累锒铛入狱,三日后枪决。 杜允慈求助无门之际,有人指点,如今的霖州首富蒋江樵和新任督军是拜把子兄弟,杜老爷的生死不过蒋江樵在督军面前的一句话,可向蒋江樵自荐枕席。 当天晚上,杜允慈当真叩响蒋公馆大门。 . 全城等着看杜家大小姐的笑话,等着传闻中睚眦必报的蒋江樵玩弄杜允慈后将她弃如敝履。 然而,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 从此无人不知,杜允慈一句话,可以让蒋江樵「上九天揽日月,倾东海洗干坤」。 . 杜允慈曾做过一个梦, 梦里的故事是另外一种版本。 内容标籤: 豪门世家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杜允慈,蒋江樵 ┃ 配角:预收文《光芒万丈》《南方有嘉木》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小姐 x 白切黑 立意:努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总书评数:5318 当前被收藏数:6378 营养液数:3250 文章积分:148,720,960 第1章 楔子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天地苍茫,突降的大雨如瀑布般源源不绝倾泻,来势汹涌的豆大雨珠砸得人脸疼。 杜允慈顶起书本到头上,被迫在绵密的雨阵中奔跑,着急忙慌冲到一处勉强得以避雨的屋檐下。 上海的道路犹如河网横来竖往交叉,她方才从同学家出来后没认明白迷失了方向,这下更不知身居何处,也一时没地儿打电话找舅舅的司机来接。 拨了拨贴于脸颊两侧淋湿的短髮,她仰头望天,只盼这疾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些。 雨水溅起满地水花,杜允慈贴紧墙面往里再站了站,隔着水雾腾腾的雨帘,忽见三道黑色人影追逐着一道红色人影于纠缠中朝这边来。 雨声湮没所有动静,四人的撕斗仿若上演默片,红色人影迅速被三道黑色人影协力踩在脚底下。锋利的刀刃在雨点中闪烁刀光,晃过她的眼睛,杜允慈吓得嘴唇发白,惊恐地躲进墙角。 少时,雨水渐弱,杜允慈谨小慎微探身出来。 四个人全趴在地面纹丝不动,似乎已成死尸,水洼里淌着刺目的血。 杜允慈屏住唿吸,提着心,黑色的圆头皮鞋慢慢地捡着四具尸体之间的缝隙踩过。 她发现原来红色人影并非红色,而是身上浅色衣服被累累的伤痕渗出的血浸染成红色。 右脚脚踝恰于此时被红色人影的手牢牢捉住,血手印烙在她的白袜子上,杜允慈捂住下意识要叫出声的嘴。 血迹斑斑之下,男人面目不清,两只眼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泛冽冽幽光。 —— 霖州近来无非两件大事为人茶余饭后所津津乐道: 前一日总商会杜会长的独女和交涉司程司长的次子买了《霖州日报》足足一个版面高调登报订婚,佳人才子收穫祝福一片。 后一日程二公子与程司长的七姨太暗通款曲被杜大小姐和程司长捉姦当场,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花边小报极尽调侃、风月细节编得满城飞。 为防给宝贝女儿再添堵,杜廷海停掉家中接下来一个星期报刊读物的订阅,耳提面命所有佣人杂役不得谈论任何此事相关,并必须在杜允慈面前表现得和往日无异。 而杜允慈自程家私宅回来后把自己关在闺阁里一夜没动静,怎么叫都不答应。杜廷海急坏了,一早不得不撬了锁强行开门进去。 只见杜允慈抱膝蜷缩在她最喜欢的那张义大利头层牛皮沙发椅里,双眼直怔怔落于虚处,还穿着昨日那套法国金银蕾丝纱洋裙,蓝花面下的湖绿底衬得她隐匿光影中的脸色惨惨戚戚。杜廷海当她是深受打击,委实心疼得紧。 杜氏在霖州祖业繁盛,他膝下寥落,仅这一手掌心宠大的闺女,姱容修态、蜚声遐迩,即便招的是上门女婿,求亲的公子哥儿照样络绎不绝趋之若鹜,不乏比程家背景煊赫的名流巨贾或簪缨世族。之所以选择程家次子,全因女儿崇尚自由恋爱,早前求学上海中西女塾期间,与其相识、互通情愫。 程二唇红齿白是位翩翩公子,从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又到英国喝了一年洋墨水,回来后被程司长安排进交涉司当翻译,放眼霖州城也算排得上号的青年才俊。不过杜廷海打听到他从前在杭州老家浪荡成性,经常出没风月场所,很难不叫杜廷海联想到他妻妾成群的父亲程司长。杜允慈却坚信程二和她一样,只是作风新派,身边爱慕者比较多。杜允慈还说服杜廷海破除封建残余思想,不用非得让程二入赘。 现今这一出,饶是欧风墨雨侵袭世道风气逐渐开化,干的也是败坏纲常伦理的腌臜事。杜廷海拒绝程司长的道歉,果断替女儿作废订婚。 「钰姑。」杜廷海唤她的乳名,不做任何安慰,他希望她能散散心,建议她再去上海的舅舅家玩几天。 第2页 杜允慈忽然抱住他:「爸爸,我们家一定不会有事的。」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们这不好端端的?会出什么事?」杜廷海煳涂,心道莫不是担心和程家因此交恶? 涌到嘴边的话很多,杜允慈最终只说:「爸爸,我……做了一个噩梦。」 杜廷海拍拍她的脑袋,开解:「反的,我们钰姑的噩梦都是反的,只有美梦会成真。」 外头福伯轻轻叩响门扉:「老爷,王经理来电话问您今儿什么时候能去纱厂?」 杜允慈松开杜廷海,瞧了瞧墙上西洋挂钟的时间:「爸爸,你去忙,我没事了。」 杜廷海细细端详她微微浮肿的秋水剪瞳:「真没事?」 「真没事。」杜允慈舒展一个笑容给他,「早些识清程兆文的真实面貌总比日后遭罪来得强。」 梦里的陡转似乎正以她和程兆文的订婚为开端: 订婚后的第二个月,程司长的那位七姨太单独找她亮牌,声称自己和程兆文是冲破世俗的真爱,并已珠胎暗结,但程兆文为了家庭利益不得不和杜家联姻。她不愿听信七姨太的一面之词,又怕没有证据当面对质程兆文矢口否认,于是她根据七姨太提供的地址摸去他们幽会的私宅。怎料程兆文不知被谁在私宅里给废了,晕倒在程兆文身边的七姨太幽幽转醒后非指认是她因爱生恨干的,她跳进黄河也洗脱不清,惨遭程兆文欺瞒和背叛的怒火熊熊之下她索性认了事儿。说实话程兆文被废她确实倍感解气。 程家即便理亏在先也受不了程兆文被废的凌辱,和杜家势同水火。有父亲和上海的舅舅撑腰,程家除了散布谣言败坏她的名声到底没能拿她如何。和家里人商量过后,她远渡重洋跑去巴黎求学。这是她还在中西女塾上学时想圆的梦,奈何父亲只她一个孩子,她当初才不得不先回霖州成家。 父亲从不把家中的烦心事告诉她,巴黎的两年她过得无忧无虑,全然不知家中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直至舅舅的死讯传到她手中,她回国,发现杜氏败落,父亲也锒铛入狱。她四处求助,最后求到彼时霖州城新首富面前。 杜廷海临走前没忍住心里的疑问:「钰姑,你是怎么知道程家那处私宅的位置?」 据他了解连程司长也不清楚。程兆文不至于把自己淫乱之用的地点透露给她。 杜允慈险些哑口:「……姆妈不忍看我受骗,所以託梦告诉我。」 她打小接受西方科学教育,走在抵制封建迷信糟粕的前沿,现在反倒告诉杜廷海是母亲託梦。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原本不当真,架不住太过真实她醒来后惶惶不可终日,为求心安她遣了个听差到梦中的程家私宅外蹲守,结果真叫听差看见程兆文和七姨太一前一后进入宅子,于是有了后面一出捉姦大戏。 这番验证令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梦中的一切。 杜廷海自然只当杜允慈所言为託辞。她那天还捎上程司长一同前往,明显事先有准备。杜廷海猜测她恐怕早就察觉程兆文金絮其外败絮其中,沿着蛛丝马迹独自暗中调查,昨儿方才逮个正着。 若是如此,杜廷海愈发心疼:「钰姑是顶好的姑娘,懂得稀罕的男子多的是。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挑,你值得更好的夫婿。」 杜允慈急忙问起:「爸爸,你知道上个月来找过我们的那户蒋姓人现在在哪儿?」 杜廷海愣了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杜允慈面色不虞:「……我找那个人有要紧事。」 扬州蒋家,普通的小门小户,她完全不认识,父亲也是在蒋江樵寻上门后恍然记起,祖爷爷曾经在扬州遇险,得一户蒋姓人家相救,为报救命之恩,祖爷爷给了蒋家刚出生的孙子一信物许诺两家一桩亲事。杜家如今就她一个闺女,婚约自然而然落到她头上。 她怎么可能接受愚蠢的包办婚姻,让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成为她的丈夫?何况蒋江樵是个迂腐老派的教书匠。她不在乎门第之别,不介意他是个穷酸小子,但难以忍受思想观念上的不对等。所以她见也没见蒋江樵,交由父亲将人打发走。 就在梦里,她求到的霖州城新首富不是别人,正是这位蒋江樵。她不清楚两年间蒋江樵是如何爬上来的,她只听说打击杜氏有他一份力,杜氏衰败后产业也几乎全部流入他的手中,落井下石的事儿他更没少干,为的是报復当年她的拒婚。 她走投无路,他趁人之危。 而她的自荐枕席并没能成功救回父亲。 数帧香艷的画面闪现脑海,杜允慈难堪至极。 如今不是再去纠结梦境真假的时候。无论怎样,她不允许梦境中接下来的其他内容变为现实。蒋江樵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爸爸,必须找到他!」 风吹起暗紫色的窗帘,窗口涌进来的的秋日晨光淹没杜允慈脸上深思熟虑的阴霾。 第2章 不确定心动 前脚杜廷海出门,后脚管家来报:程兆文到访。 杜允慈刚从贴身丫鬟映红口中获知,一早程司长的那位七姨太自缢身亡,据闻因为不堪流言重负,但个中内情心照不宣,多半是程司长清理后院。程司长被自己的儿子和姨太太戴绿帽,颜面丢得比杜允慈只多不少。 此举毋庸置疑也是程司长给杜家的一个交待。 第3页 现在程兆文的目的不外乎亲自上门负荆请罪向她求和。 杜允慈倒没让管家将人轰走,反而请入厅中好生招待,她则根本不去见,舒舒服服在闺房里该补觉补觉、该看书看书,下午再打扮得漂漂亮亮,避开程兆文的视线自后门离开家,前往霖州名媛圈的茶话会。 众人见杜允慈如期出现,少不得惊讶。 与她交情最为深厚的苏翊绮同样意外:「daisy你身体好多了?」 「daisy」是杜允慈的英文名。如今时兴有个英文名字,没有英文名字一点儿不摩登。而且中西女塾上学的时候,每个学生也必须有个英文名字。她的这个是舅舅家给表姐和表哥上英文课的家庭老师取的。 老师出身美国基督教会的传教士,告诉她「daisy」在美国很受欢迎,是高贵纯洁的雏菊,也是天空之眼,象徵阳光、快乐、自由等等一切美好的事物。表姐额外做了直白的翻译,说用中国话讲「daisy」就是顶好的东西、是上等货。 杜允慈喜欢极了,用到现在,不许身边的朋友叫她的中文名。曾经还让父亲、舅舅、表哥表姐以及家中的佣人也唤她的英文名,好帮她适应,免得像学校里某些同学,老师喊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闹出笑话。 惊讶和意外无非以为她会因满城风雨缺席。 来的路上映红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在家多窝两天避避风头,杜允慈反问映红有何风头可避?程兆文都没嫌他自己丢人堂而皇之满大街蹦哒,她作为无过错方怎么不敢正常出门见朋友? 杜允慈挑起出门前精心画过的蜿长细腻的蛾眉,弯着用眼线笔拉长了眼尾的眼睛,再眨了眨美眼机夹过、睫毛墨刷过的卷翘睫毛,启开红彤彤的嘴唇说:「肯定很多人关心我的境况,我不能辜负大家。」 苏翊绮昨儿往杜宅挂过电话,管家以她身体不适安居休养作为回应,苏翊绮知道是託辞,方才也借用这託辞迎接她的到来。她被她的狡黠和俏皮逗乐:「可不是,好些个正谈论你。」 「谈论还是编排?」杜允慈音量不高不低,离得近的人完全能听到。 杜允慈本也是故意的。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她也喜欢听八卦。八卦又是常见的社交手段,茶话会作为社交场合,若不让交流八卦,那真真少去大半乐趣。 她不介意成为八卦的中心,这说明她受人瞩目,但她也不能不摆出自己的态度任由编排。何况在场当中有几位小姐和她不太对付。 这茶话会最早还是杜允慈从上海上流社会带回来的风气,找苏翊绮联手办起来的。苏家是霖州现在的镇守使,苏翊绮是苏家受宠的四小姐,她和苏翊绮分别代表霖州最具影响力的「商」和最具权势的「宦」,自然招得来霖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们。 这一年来,茶话会每周一次,由各家轮流承办。今儿这场恰恰又轮到苏翊绮,也因此给杜允慈多添一分出席的底气。 苏翊绮欲拉杜允慈上咖啡馆二楼讲悄悄话。茶话会次数多了之后,没有新鲜面孔和活动注入,不免越来越无聊,这两三个月她俩经常撇开其他人单独玩。杜允慈猜苏翊绮多半想进一步了解她和程兆文之间的详情。 而杜允慈今天除开为自己挣面,主要考虑到不能再像之前浪费茶话会的机会——虽然梦里不曾具体化还有哪些人落井下石,但求助无门的绝望感她记忆犹新。她觉得有必要和全部人都打好关系,万一日后真出现变故,即便他们无力雪中送炭,也不至于对杜家墙倒众人推。之前杜允慈和绝大多数人仅泛泛之交,这根本不够。 当然,只是打好关系,并非讨好她们。像方才她刚进门为自己挣回脸面时不卑不亢的姿态还是得保持。 杜允慈和苏翊绮商量等茶话会结束再聊私事,随后落座进红蓝条纹太阳伞底下的藤椅,轻轻搅动瓷杯里芳香浓郁的咖啡。 在此之前,她先把她的鳄鱼皮手提包交由映红帮忙挎着。这是上海时下最摩登的款式,霖州可还没有,她独独头一份。 如杜允慈所料,登时吸引好几些个人的目光,纷纷兴趣手提包的来头。 程兆文不知得到谁的通风报讯,寻来她们这次茶话会的咖啡馆。杜允慈十分败兴。 此时茶话会差不多接近尾声,大家便以程兆文的到来为契机散场。 杜允慈道别苏翊绮后带着映红也要离开,程兆文非央她同他聊一聊:「daisy,我昨天其实就是和她最后一次见面,和她一刀两断。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对我很失望,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要你别冲动的时候做决定。想想我们之前的感情,不是很好吗?你真捨得和我分手?」 既当司机又当保镖的大壮见情况不对冲进咖啡馆里,挡在杜允慈和程兆文之间。程兆文仍旧纠缠不放、拦住去路,双方形成对峙之势。 大概还是因为那个噩梦,杜允慈发现自己从昨天成功捉姦到现在为止,对程兆文没有任何情绪。她没有他口中所谓的生气或者失望,甚至不知为何回忆不起来她和程兆文之前的感情好在哪里。 她那时候在中西女塾上学,程兆文那时候则还在圣约翰大学,两所学校不在一处,他们的初识是因为教会的一次慈善活动,两校学生碰着面。圣约翰那边来的义工全是男生,负责搬运物资等体力活,女塾这边全是女生,负责清点物资,她和程兆文恰巧成为搭档。 第4页 程兆文的样貌在彼时十几号男生中最为出众,两人相互配合干活期间,不乏交流。 他虽年长她五岁,但比她在舅舅家中遇到的那些同样年长她的男子少了世俗和轻浮,又比她在舅舅家中遇到的那些与她同龄的男子多了成熟和稳重。 他谈吐有度极为绅士,她和他相处得很轻松。他也流露出语言方面的才华,伦敦腔非常标准,莎士比亚的情诗于他的唇齿间吐出来都要再优美上几分。还发现他们皆来自霖州,愈觉有缘。而他作为一位看起来内外兼修的优秀男子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好感,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学校管理严格,她平时住校,活动范围基本锁定学校里,只允许每两周回家一次。所以约会的机会不多。半年后他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去了英国,他们试图用浪漫的信件互诉衷肠,可信件往返一次的速度特别慢,还容易丢失,直到一年后他回国,也不曾收到对方的信。 不过没关系,那之后他们两人都在霖州。适逢家里张罗她的亲事,较之媒婆提亲的陌生人和莫名其妙突然冒出的未婚夫,她和程兆文的感情基础摆在那儿,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令她心动的好像并非程兆文这个人,而是他优美的伦敦腔吟唱出的莎士比亚情诗以及他适合结婚的各方面条件? 杜允慈也不确定。 「daisy,原谅我这一次吧,重新给我机会。我真的和我爸爸不一样,我会管住我的身体,它以后只属于你一个人。也没有其他女人能像你这样吸引我。我很爱你。」程兆文似乎剖出他的心给她看,视线越过大壮深情地凝望她。 大壮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竟能做到如此肉麻,他生生打个激灵,抖落满地鸡皮疙瘩,拳头捏得咔咔响:「程少爷,大庭广众之下您自重,再挡我们大小姐的道,休怪我不客气。」 不和梦中一样与程家发展成势同水火的对立面,是杜允慈处理此事的原则,她按下大壮的手,平心静气说:「stephen,我们不合适,好聚好散吧。以后能继续当朋友。」 「不是这样的,我们明明很合适!」程兆文有些激动地朝她伸过来手臂。 大壮赶在他碰上杜允慈之前推开他,情急之下力气太大,程兆文勐地翻倒,狠狠撞到桌角。 见他额角渗了血,杜允慈眼皮一跳,迅速奔上前:「stephen你怎样?」 程兆文欣喜,就势牢牢抱住她:「daisy你看你这么关心我!你爱我的对不对?那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分手?」 「放开!」杜允慈挣扎,泛出薄怒,「stephen你弄疼我了!」 「小姐!」因为杜允慈刚刚表现出的紧张而无措的大壮这才随着映红的喝叫跑过去。 却是有人快一步出手,将程兆文整个人踢飞。 第3章 图问心无愧 男子白衬衣背带裤平顶帽,看起来不过是个文文弱弱的学生,若非亲眼所见,大壮完全不敢相信他随便一脚能将人踢飞三米,这三米还是因为程兆文撞上了墙,否则应该还要再远些。练家子,绝对和他一样是练家子! 而那男子踢完人后一脸不小心干了坏事的神色,慌慌张张调头就跑出咖啡馆。 大壮要去逮人,杜允慈这时喊:「大壮快把人送去大夫那儿!」 ——掉回地上的程兆文吐一口血,晕死过去。 晚上,德国赫姆勒落地摆钟敲完八声不久,杜廷海回来。 等在厅里的杜允慈立刻让映红端来参茶。 杜廷海饮过两口,说程兆文腰椎骨骨折,后背断了一根小骨,人虽然没大碍,但起码得养大半年,而这半个月内下不了床。 杜允慈不知该说什么,斟酌顷刻,问:「程司长是不是很生气?」 杜廷海不予否认,宽慰:「无妨。我们家会承担所有医药费用。我等下联繫你舅舅,看看能不能把人转去上海,洋人的医院兴许比中医有办法,能康復得快些。」 大壮噗通跪倒在地谢罪:「今天都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小姐,才会发生这种事。老爷你把我送去程家给程司长和程二少爷吧,要我如何都成。」 「起来。」杜允慈蹙眉。 映红也拉大壮,像鞭炮噼里啪啦,愤懑道:「老爷和小姐都没说咱们理亏,怎么你反倒替老爷小姐矮程家一截要去道歉?明明是程二少爷自作自受。是程二少爷死缠烂打,还冒犯小姐。而且打他的人也不是大壮,和我们没有关系。冤有头债有主,程司长就该去找真正动手的人。」 杜廷海疑虑:「动手打人的到底是谁?」 杜允慈也想搞清楚。可惜当时一心扑在受伤的程兆文身上,顾此失彼,没及时去追人。现在跟大海捞针似的,不好找回来。 映红猜测:「肯定是旁观的好心人看不过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程二少爷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仇家浑水摸鱼伺机报復。」 大壮分析:「我瞅着那人也没想到会把程二少爷踢得吐血,应该是无心失手了。」 杜允慈问:「你是不是认得那人的模样?」 大壮点头:「认得认得!我认得清清楚楚!」 杜允慈沉吟:「你一会儿和我到书房,跟我描述他的五官,我把人画出来,明天送去程家。」 「好的小姐!」 杜廷海怜爱女儿:「程司长认定那是我们家的僕役,你好心送画像过去怕也不会被领情。」 第5页 杜允慈撇嘴:「不领情就不领情,我做我自己能做的,图个问心无愧。」 等画完画像,西洋挂钟的短针差一个格指到罗马数字十一。 杜允慈穿着樱红色真丝睡衣坐在梳妆檯前,摊着画像反反覆覆地端详,确认画像里的人眼生,她不认识。 身后映红帮她往头髮上擦着芬芳的精油:「小姐,真的要把画像送去程家吗?」 杜允慈自镜子里觑她,生出打趣的心:「是长得有些俊俏,不怪你捨不得。」 「小姐,你又开我的玩笑。」映红跺了两下脚,脸颊升起两抹红云,解释,「程二少爷辜负小姐,小姐和老爷大度,只是取消婚约没和他过不去。今儿这人不管无心还是和程二少爷有私仇,做的都叫人觉得解气。程司长万一把画像交给巡捕房通缉他,我觉得我心里过意不去。」 杜允慈合上画像:「除开我们还有咖啡馆老闆看见这人了。咖啡馆外面说不定也有目击者。我们不帮程司长画,也有其他人能画。我们是那时候离程兆文最近的人,目睹他受伤的过程,却提供不出画像,杜家过意得去?」 想到外面已经传开流言,说杜允慈为了报復程兆文故意让人往死里打程兆文,映红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不起小姐,我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反而替陌生人考虑?」 杜允慈夸赞:「你学会的成语越来越多,也越用越熟练了。」 映红神情骄傲:「都是小姐给我机会,让我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带我见了许多世面。」 映红的母亲是粗做娘姨,很早就给杜家洗衣服、打扫卫生,映红才有机会进杜家做工。后来因为年龄合适,映红被杜廷海调去专门负责照顾杜允慈的起居。 那时候杜允慈身边一共两个丫鬟,另外一个丫鬟小时候读过点书,识字,所以即便映红更加能干、勤快,杜廷海还是意属另外那个丫鬟跟随杜允慈去上海。杜允慈则和杜廷海要了映红。映红好奇过,杜允慈说,原因是她看到映红的上进心,每次她在家看书写字,映红没有趁机偷懒休息,总在旁边悄悄认悄悄学。 映红打从心眼里感激杜允慈。虽然她没伺候过别人家里的小姐,但她没少接触别人家里伺候小姐的丫鬟,她知道自己运气顶好,遇到个顶好的主子。 「你明天一早帮我遣听差送去程家吧。我明天想多睡会儿。今天有点倦。」画像递予她,杜允慈轻轻打了个呵欠,「你也休息去吧。」 「好的小姐。」映红接过画像塞进身前的口袋里,走去帮杜允慈把尚开着的那扇窗户关上,拉严实窗帘,最后出门摁掉屋里的大灯。 夜色浓重,笼罩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窗口渗出来的灯火熄灭后约莫五分钟左右,茂密的树荫间一抹人影悄无声息越过围墙、离开杜府的花园。 不消片刻人影出现在隔着条街的一座中式老宅外面。 人影轻车熟路地贴着墙边翻进院落里,犹如鬼魅。 院子里端着盆水扎马步顶在头上的白衬衣背带裤男子被他吓得抖了一抖:「怎么回自己这里不走正门?你翻墙成瘾?」 人影:「……我忘了。」 背带裤男丢他一颗核桃:「你也该补补脑。」 「先生赏你的,我就无功不受禄了。」人影丢回他,张望一眼尚未熄灯的正屋,「你看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得先生今晚这时候还没睡。」 背带裤男辩白:「先生迟睡不是因为我好不好?是为明天搬家收拾随身行囊。」 「搬家?搬什么家?」 「最新消息,杜老爷在找先生,都派人到扬州打探了。」 「找先生做什么?不是他把先生请走的吗?——嘶,难道因为你干的蠢事被——」 「我要解释几遍错在那人抱了杜小姐要非礼……」 人影:「暴露了就是暴露了,你解释没用。以后你都不能再光明正大出现在杜小姐身边。」 背带裤男:「……我觉得杜老爷找先生是为了重新给杜小姐挑夫婿。对,肯定是。等先生和杜小姐结婚,我就可以解禁。」 人影:「做梦比较快。」 背带裤男:「我明天告诉先生,你说先生和杜小姐结婚是做梦。」 人影:「……」 — 程兆文不日转去上海的洋人医院了。 杜允慈嚣张跋扈的名声也渐渐传开。 众人看来,程兆文和七姨太乱的纲常仅仅风月谈资,程司长都没怎样,杜允慈退了婚却还这般不依不饶,险些闹出人命,太过分。 「哎哟,杜大小姐不得了,要骑到男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呀。谁娶她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的啦。学了洋人一夫一妻怎么不学洋人开放?美国佬脸贴脸亲一亲的呀,羞羞羞,男人若纳个姨太太杜大小姐得杀人喽。」 苏翊绮不知从哪儿模仿来的,到杜允慈面前表演。 杜允慈啐她学得不伦不类,霖州人的口音怎么还带上海腔调。 两人在杜允慈的闺房里打打闹闹,苏翊绮躲她的挠痒痒累得直喘气,停当下来时问:「daisy你要不认命来当我的弟妹吧。我五弟可惦记你呢。写信回家没多关心我两句光打听你的近况。他年初上美利坚的轮船时说过,等他回来你要还没嫁人,你不乐意他也要强娶你。你没忘记吧?」 苏家其实是霖州城内杜家最好的选择,苏家之前曾暗示过可以和杜家军商联姻。但杜允慈和杜廷海都没意愿。 第6页 杜允慈不必说,一心只想自由恋爱,她的夫婿必须自己选,她对未来丈夫有自己的想像。苏家还没结婚的儿子只剩苏翊绮的五弟,而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杜廷海考虑的则是,这年头扛枪桿子的虽然腰板最硬,但也最不稳定。今天你能打赢别人划地为王,明天别人同样能抢走你的地盘取而代之。 杜允慈只当苏翊绮开玩笑:「我不会给你占我便宜的机会。我才不要喊你姐姐~」 苏翊绮:「你不嫁我五弟我也比你年长三个月,你还得喊我姐姐~」 「……」 送走苏翊绮,杜允慈发了会儿呆。 她提前和程兆文退了婚;程兆文没有被废,只是意外受伤;她的名声遭到一定损害,但不太严重——一切似乎将将顺应梦境里的基本轨道,同时又明确偏离梦境里的原本发展。 杜允慈目前还算满意。 而这天晚上,杜廷海终于带回关于蒋江樵的消息。 第4章 相不由心生 「小姐,这里就是云和里。」大壮停车。没办法再往巷弄里头开。 杜允慈隔着车窗张望两眼,携映红下车。 这里是霖州城内类似上海石库门的地带,同样为洋商修建的住宅,用于出租给中国人。杜家一直想从洋人手里把这片地方买下来,但迄今没能成功。 江南传统合院的基础上添加西洋建筑的雕花刻图,并模仿西洋联排式的紧凑布局,形成中西合璧的民居。住这儿的一般是外地人,而且往往无力承担整幢院落的租金,所以一幢院子里杂七杂八许多租户。 杜允慈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站在巷弄口深深蹙眉。 父亲说他送走蒋江樵之前赠予的一沓银票蒋江樵一张没要,父亲又让蒋江樵往后有任何困难尽管再来杜家,只要不是结亲一事其他都好商量。不成想蒋江樵没有离开霖州,而既然住在这样的地方,想必手头并不宽裕,却始终未求助杜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果然迂腐不化。真正的大丈夫应当能屈能伸。 尤其联繫梦里蒋江樵对杜家的报復,说明他的「死要面子」并非出于他自身的气节,她更瞧不起蒋江樵了。虚伪至极,他若直接要走杜家的钱,她兴许能高看他两分。 大壮建议杜允慈在车上等,由他进去找人。杜允慈没同意。如果剩下这一小段路反而让大壮代劳,她亲自来这一趟岂非毫无意义?不如舒舒服服留在家里,遣听差来请他到杜府。 何况她好不容易克服噩梦带来的对蒋江樵的心理障碍,现在打退堂鼓,还是前功尽弃。 杜允慈开始往里走,大壮快两步在前方带路,映红拎着礼盒跟在杜允慈身后,小心翼翼紧盯杜允慈脚下,生怕潮湿的青石板路面滑着杜允慈的高跟鞋。 晨起时间,幽长巷弄两侧的房子里全是动静,闹闹哄哄得很,杜允慈听不清楚都在闹哄什么,只辨别得出其中嘈嘈切切的剁肉声、炒菜声,饭菜香阵阵飘散出来。 大壮沿着门牌号一家家穿行过去,到了中间门牌号乱套,大壮摸不着方向,带错了一段路,只好让杜允慈先原地等候,他先去问清楚路再继续走。 两三个孩童奔跑着相互嬉笑打闹,映红担心他们不小心冲撞到杜允慈,过去拿了点铜钿要他们上远点玩,一回头,却见上方的晒台正有人端着脸盆要往这楼下泼水,看位置将将对准站着的杜允慈。 「小姐!」映红惊慌。 杜允慈不明情况,只觉一抹阴影倏尔笼罩她头顶,伴随一股淡淡的药香冲进她的鼻息间。她抬头,入目一柄撑开的素色油布伞,从天而降的水于伞面的遮挡之下四溅开来水花,洒落她身周的地面。 杜允慈方才知晓发生了什么。 怔了怔,杜允慈转身。 手持油布伞同她一道站在伞下的男子一袭朴素而挺拔的月白长衫,三七分的头髮梳得整齐,高挺的鼻樑上架着一副斯文的圆框细边眼镜,五官清雅俊秀,面容清癯疏朗。 「纤尘不染」和「清风霁月」这两个词在杜允慈的脑海中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象。 透明的镜片后,他狭长的双眸深邃又静谧,漆墨的眼瞳若黑曜石珠子。他的视线凝定她脸上,犹如无风吹拂的平静湖面,未现丝毫起皱的涟漪。 杜允慈无端感到,隐约在哪儿见过这双眼,一时恍惚陷了进去。 「小姐!」映红匆匆忙忙跑回来,「小姐你没被泼到水吧?」 杜允慈晃回神思,方才察觉和这人挨得格外近,她下意识后退,退出油布伞外。 「没事。」只是她的高跟鞋鞋面溅了零星水渍。 映红便又生气地抬头,指责晒台上泼水的妇人:「你怎么眼神不好使?没瞧见底下有人?」 晒台上的妇人是个泼辣的性子,掐着腰回怼了映红什么,但讲的外地方言,杜允慈和映红都没听懂。 男子收起油布伞,也抬头和晒台上的妇人用外地方言讲了两句话,嗓音清沉而音调富有温度,妇人见是他态度明显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收敛泼辣,客气得近乎恭谨,然后离开。 映红着急:「诶怎么就这么走了!还没向我们小姐道歉呢!」 男子用正常国语解释道:「她不是故意的。你们小姐刚刚贴着墙根站,她的角度看不见,以为没人。我代她道歉。」 第7页 说着他微微颔首鞠躬。 「不用。」杜允慈伸出一只手,隔空做个扶他的手势,「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及时撑伞帮我挡了水。」 「是啊是啊!太谢谢这位先生救了我们小姐!」映红立刻对着他深鞠躬。 男子轻轻一拂袖:「举手之劳。」 杜允慈问:「先生也住这里?」根据他和晒台那妇人的相熟程度,不难猜测。 男子点头。 杜允慈:「那先生知道56-9号房子怎么走?」 男子拢了拢手中拎着的蓝白色纸所包装的糕点,说:「我可以带你们去。」 「太好了!谢谢先生!」映红欢喜。 前去问路的大壮恰好这时候也跑回来,气喘吁吁:「小姐!找着了!就在——」 「我们也已经知道了。」映红嘴皮子厉害着,「让小姐等这么久,差点出意外!」 路上映红唧唧喳喳,把方才杜允慈险些被洗衣水泼到一事生动地描述一遍告诉大壮。 杜允慈则悄悄观察为他们带路的那男子。 他右手的衣袖上洇了少许水渍,应该是之前为她撑伞而不小心泼到的。他很安静,没再和他们主僕三人讲过话,也不多嘴好奇她找56-9号的什么人、有什么事。而他带的路很绕,若非大壮在旁并且确认方向没错,杜允慈要怀疑他是不是骗子。 少时,男子在红墙青瓦的一幢二层楼前驻足,终于又出了声儿:「到了。」 杜允慈正要道谢,却见男子握着门环推开乌漆实心厚木做的门扇继续往里行。 大壮指着门牌说「是这里」「是这里」,也还跟着走。 杜允慈迟疑地紧随其后迈开步伐。 传统三合院,一进门便是天井,然后是客厅,再是左右厢房、灶台、亭子间等等自不必再赘述,群居合租房的生活气息比走在巷弄时更为浓烈地扑面而来。 有孩童在奔跑,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妇人在晾衣服,有男人在噼柴,有一家三口在吃饭。而看到该男子,无一不和他打招唿,用的还是杜允慈所听不懂的方言。 映红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先生,原来你也住56-9啊。」她急忙打听,「那先生知道这儿住着一蒋姓人家吗?」 大壮将此前蒋江樵拜访杜家时留下的名帖递给他,指示上面蒋江樵的名讳。 男子隔着大壮和映红望向杜允慈:「鄙人就是蒋江樵。」 杜允慈顿足原地,直愣愣和他对视。 她方才察觉到了他的古怪,但着实没想到,他和蒋江樵是同一人。 她……在那个梦里不曾见过蒋江樵的面貌。所有关于蒋江樵的画面,均是她和蒋江樵香艷的肌肤之亲。非常混乱,也很不连贯,只知道是她和他在黑暗中颠鸾倒凤。她捂住眼睛默默哭泣时他竟然还亲吻她的唇,她偏开头要躲他,换来的是他更为深入和激烈的讨要。 每每闪现,清晰至突兀的细节都叫杜允慈忍不住浑身发冷。她来之前做过心理建树,这会儿依然生出直面蒋江樵的退却之意。 而眼前的男子,和她想像中的蒋江樵完全不一样。 那种卑鄙的人,不是理应相由心生、从内而外透露出猥琐和下流吗? 很快杜允慈想到,程兆文风度翩翩,她照样看走了眼。蒋江樵大抵又一个外貌欺人的程兆文罢了。 映红和大壮没想到半路遇见的这位好心人就是他们寻找的蒋江樵,一时也愣住,然后齐齐等候杜允慈的反应,却不期然见杜允慈神情古怪,脸色顶难看。 「小姐,你怎么了?」映红甚为忧虑。 大壮也关心:「小姐,你哪儿不舒服?」 蒋江樵同样投来询问的目光,并邀请:「杜小姐要不要进寒舍坐一坐?我给杜小姐烧壶热水喝。」 杜允慈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认得我?」 问完她想到,他留在杜府的名帖正在他手上,他约莫是猜的。 怎料蒋江樵的回答是:「我在报纸上见过杜小姐。」 杜允慈忽然觉得有点难堪。近期她有机会出现在报纸上,无非她和程兆文之间的那点事。他偏这时候提,很难不叫她怀疑他在故意羞辱她,言外之意俨然在笑她不顾信义背弃蒋杜两家的婚约,结果千挑万选了程兆文那么个东西当夫婿。 难堪之余杜允慈也不免恼火。即便是她背弃信义在先,也轮不到他这种人笑话她、羞辱她! 然,紧接着又听蒋江樵说:「『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年前报纸对杜小姐逛街时引为天人之姿的刊文还能找到。杜小姐本人比刊文上的照片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原来也看过那份报纸?是啊!我当时就说报纸上的照片不如我们小姐本人好看!」映红闻言雀跃极了,骄傲得好似上报的人是她。 那是去年杜允慈从上海结束中西女塾的学业回到家乡不久,穿着上海时下最摩登的洋装出门买东西,漂亮得惊艷了整条街的路人,吸引大傢伙争相注目,恰好被报馆的记者拍下来,成为霖州第一位有照片登上报纸的女子,杜允慈一下成为霖州男子心中的兼葭秋水。这是毫不夸张的事实。映红眼中,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也不足以形容小姐。 杜允慈心中却对他此番赞许感到极度不适,脸色愈发不虞。 第5章 以大局为重 第8页 她收到过的夸赞和欣赏不胜枚举,很少有被冒犯的时候,他一击即中直接跻身这「很少」之列,而且是目前令她最为难受的一个。 她深觉他夸得很不安好心、夸得很别有用意。他的猥琐和下流虽未体现在他的外貌上,但淋漓地体现在了他的言语间。 杜允慈再次生出立刻调头走人的冲动,却也再次成功克制住了念头。一切以大局为重,她必须牢记她的目的,是来和蒋江樵打好关系的。 「先生过誉了。」杜允慈强迫自己以正常态度待他,「今日冒昧到访,希望没有叨扰先生。」 蒋江樵做了个请的手势:「杜小姐不嫌弃的话喝杯热茶。」 杜允慈举步往里去。 蒋江樵住在这幢三合院的最里面,比起靠外的两个院子清净也整洁不少。 映红走快两步擦了擦长凳,等杜允慈上前来时恰好能落座。 见蒋江樵当真要去烧水泡茶,杜允慈阻了他:「先生不必忙。我不多耽误先生的时间。」 蒋江樵于是折回木桌前,拆开他方才手里拎着的包装纸:「桂花糕。杜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幽幽桂花香,冲散了杜允慈进屋时嗅到的药香。和先前在油布伞下从蒋江樵身上闻到的一样,不过浓与淡的区别。 留意到他两次措辞「不嫌弃的话」,杜允慈记起梦境中的蒋江樵于众人口中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既然他小心眼,那她自然不能叫他落下被她嫌弃的负面印象,遂杜允慈这回没有拒绝,伸手取一小块桂花糕。虽然她当下没有任何食慾。 「谢谢先生。」 桂花糕在霖州十分常见,也是霖州的传统糕点。杜允慈和霖州城的大多数百姓一样很喜欢吃。曾经因为上海的桂花糕少了霖州的味道,父亲特地聘了位霖州本地的厨子到舅舅家去,专门负责给她做霖州菜。即便她两个星期才能从学校回家一次,能享受的机会十分有限。 杜允慈只象徵性咬一小口。意外的是这桂花糕的口感比她以往吃过的更有弹性也更有嚼劲,平添几分别样的风味。 「加了什么?」杜允慈好奇。第二口她也没尝出来。 蒋江樵告知:「芡实。」 「芡实?」杜允慈困惑。她脑中对应不出他说的这两个音节。 蒋江樵从手边紫砂壶里沾了残余的凉水,细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一笔一划轻轻写出「芡实」两个字,并解释:「一味中药。补脾祛湿。」 杜允慈了悟点头:「先生让我长见识了。我回头就让家里的厨子试着在桂花糕里加芡实。」 隔着一面墙的灶台这时传来烧水壶烧开了水的呜呜长鸣。 「杜小姐,还是喝点茶水吧。」蒋江樵重新起身,长衫的下摆在他坐着时起出的褶皱于一瞬间下滑回平整,垂直间勾勒出他玉立的长身和笔挺的腰板。 刚吃过桂花糕,现在杜允慈确实需要饮啜少许茶水。疑虑的是,谁帮忙烧了水?杜允慈唤映红跟去帮忙。 映红带上紫砂壶到外头灶台的水壶盛水,蒋江樵行至壁柜前取出两只干净的茶杯,往茶杯里抖落茶叶。 杜允慈的目光一瞬不移他身上,只觉他举手投足间的修养似乎不错,与他的外貌是自成一体的温儒尔雅。 蒋家虽非大户,但祖上也出身书香门第。他到底是读书人吧,所以纵使内里再龌蹉,面表也能不泄露半丝痕迹。杜允慈如是想,已然放弃从他的样貌寻找他是伪君子的蛛丝马迹。 映红手脚麻利地捧着紫砂壶折返时,蒋江樵也端着两只茶杯回到木桌前。 沸腾的水倾倒进碧色茶杯,叶苗立刻舒张开,茶香混入淡淡的药香和幽幽的桂花香之中。 隔着滚滚升腾的热气,蒋江樵的面目一时有些模煳。模煳间他将其中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温声道:「杜小姐小心烫。」 他眼镜镜片上蒙着的水雾在叮嘱完这句话时差不多消散,重新露出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隐约也被热气氤氲得多出两分温度。 茶是铁观音。方才沖泡之前杜允慈觑过一眼,茶叶全是碎茶末。没成想碎茶不碎味,倒完整保留了铁观音的馥郁与醇和,回甘生津持久。杜允慈掀眸掠过同样正垂眸饮茶的蒋江樵,心道这蒋江樵虽然住在这里,手头也不宽裕的样子,但生活细节似乎不含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维持体面。 放下茶杯,杜允慈开始切入正题:「蒋先生,我今日前来,是看看你的生活状况。之前家父允诺你有任何困难尽管可以找我们,但那之后就失去了你的音讯,家父和我有些担心,还好从你扬州老家的乡亲口中打探到了你住在这里,否则不知道能怎么联繫你。」 蒋江樵唇角微微抿起:「谢谢杜小姐和杜老爷牵挂。杜小姐看到了,我现在过得不错。」 他口中的「不错」和她的评判标准并不相同。杜允慈细问:「蒋先生如今在霖州靠什么生计?」 蒋江樵俊逸的面容是沉静的:「身无长物,只是多读了几年书,所以干着在老家时的本行,教小孩识字,启蒙开化。」 杜允慈:「附近的小学吗?」 蒋江樵:「刘举人最近身体不好,我在刘举人的私塾帮刘举人代课。」 杜允慈蹙眉。 科举制废除有些年头了,这些曾经旧制度下的落第之人,不少以开办私塾为生,现如今还去私塾上课的多为贫寒家境的小孩。小孩子求学自然没什么可诟病的,只是杜允慈心中对私塾的老师有意见,简单的识字开蒙读读四书五经倒罢了,怕只怕再往深入,他们灌输的还是那些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老派知识,必然不乏三从四德女诫之流等封建糟粕,不啻于荼毒孩子们的思想。如此,蒋江樵是同流合污的帮凶。 第9页 杜允慈不好直接表达情绪,于委婉中提议:「既然是代课,说明你在刘举人的私塾干不长久。如果先生愿意,我可以帮先生推荐进正规的学校。小学、中学或者大学都可,家父在好几所学校有捐助。课余时间,我还能介绍先生到一些有需要的人家里当家庭老师。」 霖州城很多大户人家时兴家庭老师,像她小时候父亲就为她请过家庭老师。蒋江樵对西方文化不熟悉没关系,起码国文老师他肯定没问题。比起在私塾教穷孩子,工资方面他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她心里正为他精心打算,却听蒋江樵拒绝道:「劳杜小姐费心了,我没那么大的野心,私塾非常适合我。刘举人身体状况好转之后如果不需要我,我还可以到其他地方找活计。」 哪儿是「没那么大野心」?他根本就是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吧?杜允慈心间郁结。转念思及梦中他在后来坐到霖州首富的位置,又觉得不应该:一个能爬上去的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 ——对,霖州首富。她囿于他现在教书匠的身份,却忽略了他以后的身份,他应该是志不仅限教书育人吧?他想弃文从商吧?勿怪她的建议他不予考虑。 暗自斟酌一番,杜允慈又尝试问:「先生是否对其他事情感兴趣?如果有意愿,我可以安排先生到家父身边帮忙打理生意。」 蒋江樵愣了一愣,似乎觉得她的提议古怪。 杜允慈追加一句解释:「蒋先生,家父和我希望你在霖州的生计能得到保障。」直接给钱他不是不要? 蒋江樵还是谢绝了:「杜小姐和杜老爷的关心我心领了,但我目前确实不需要帮助。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 不可能。他不可能满意。比起他的话,她更相信那个梦。要么是他撒谎,假意推辞,要么是她的提议依旧没能精准满足他的需求。杜允慈盯着他,沉吟不语。 蒋江樵自口袋取出一只西洋怀表,看了一眼,说:「杜小姐,不好意思,快到我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了。如果暂时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容我先出门去私塾。」 杜允慈也正琢磨着自己要加深对他的了解,容后与他继续谈,闻言她起身说:「好,先生有事先忙,我不耽误先生。我过两天再来探望先生。」 蒋江樵的神色明显意外她还要再来。 杜允慈环顾四周围:「这里的环境虽然不算特别差,但对先生着实屈居。我想为先生安排新的住处,不知先生方不方便?」 不出她所料,蒋江樵第三次拒绝:「杜小姐,不必如此,我在这里住得很好。」 「好,我尊重先生的意思。」杜允慈点头,心底直哂笑。她倒要看看这人能在她面前装高洁到什么时候。 因为恰巧同路,蒋江樵送她到云和里巷弄口为止,他说私塾就在前面,又谢绝了她开车送他一程的提议,杜允慈未勉强,坐上汽车后,隔着车窗玻璃与他道别:「先生,再见。」 蒋江樵眉目清朗:「杜小姐路上小心。」 杜允慈示意大壮开车,临末了又记起一事,喊住蒋江樵:「先生。」 第6章 投他之所好 蒋江樵迈步上前,靠近车窗:「杜小姐还有事?」 「先生喜欢吃什么?下次我过来给先生带。」杜允慈示意手中的桂花糕。刚刚走之前蒋江樵提出剩下的桂花糕全送她,她未拂他的面子,接受了。 她以为蒋江樵还是会拒绝,但她又猜错了。蒋江樵回的是:「杜小姐不妨可以把你家中做的桂花糕带给我尝尝。」 「好,我会记得嘱咐厨子,加芡实试试。」 说实话,如若不是他特地提,她回去后不一定能记得芡实不芡实的。现在倒似老师布置作业,事后要上交检查,她不得不记挂上心。 车子驶离云和里的时候,整个探访过程在杜允慈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是否错觉,她有一瞬间觉得,蒋江樵好像预先知道她今天会过来……? 接下来的两天,杜允慈差人跟踪记录蒋江樵每天的行程。 蒋江樵的作息好像很固定,早上六点他会准时从宅子出来,到巷弄口的一家早餐摊吃早餐,然后回宅子,差一刻钟七点时,他前往刘举人的私塾上课。中午他回家午歇,约莫两点钟会在附近的一家茶馆喝茶,然后到书局里还书和借书。晚上他就不出门了,估摸着是在家里看书。 在杜允慈看来完全是平平无奇的单调生活,也符合她对蒋江樵这种老派之人的设想。 第三天,重新做好心理建设的杜允慈又一次拜访。 这回她选择在临近放学之际去私塾。 刘举人的私塾设在刘举人的家里,云和里附近的霖州传统合院民居里,厅中规整地摆放二十来张桌椅,老式学堂的做派。生源不错,孩子坐得满满当当,年龄参差不齐,放眼望去横跨六、七岁至十五、六岁左右。 杜允慈到的时候,孩子们正提握着毛笔在字样上描红。要说这理应是老师偷懒的好机会,完全可以放任学生自行习字,老师则干自己的事。蒋江樵却没有,他忙着一个个学生手把手指导过去,杜允慈站在外面透过窗棂悄悄观望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里都不曾见他放松。 他依旧一袭朴素但干净的长布衫,比起之前的月白,今日的石青稍微鲜活些,将他整个人的背景色调提亮。也因此很容易捕捉到布料上洗得发白的边角,可见是旧衣。 第10页 待蒋江樵正式通知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孩子们齐声与他鞠躬道别,杜允慈方才现身,携映红迈入厅堂:「蒋先生的字很漂亮。」 铁画银钩,笔走龙蛇,是与他斯文的外形有些不相匹配的苍劲有力。要不是方才恰好有学生请教他「北冥有鱼」四个字怎么写,她以为字样上那些娟秀的正楷字体便出自他之手。 「谢谢杜小姐欣赏。」蒋江樵唇边微抿弧度,「劳烦杜小姐等了我这么久。」 杜允慈好奇:「先生什么时候发现我来的?」 蒋江樵指了指地面自窗棂倾斜进厅中的阳光:「杜小姐一来我便瞧见帽檐的影子了。只是因为还在上课,没有立刻问候。杜小姐见谅。」 「先生别这么说,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打扰先生上课了。」杜允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今天搭配洋装戴的宽边帽,表达歉意后,顺势将手里单独拎着的一份桂花糕递到蒋江樵面前,「请先生接受我的赔礼。」 她准备了许多桂花糕,此时映红正在分发给私塾的孩子们,人人有份。 蒋江樵接过精緻漂亮的包装盒,让孩子们向杜允慈道谢,杜允慈摆手说不用,一个个还是跟上课时一样听话地齐刷刷朝杜允慈鞠躬:「谢谢杜小姐。」 杜允慈只好说:「不用客气,喜欢的话以后再做其他糕点送你们。」 孩子们已然迫不及待地边往外走边拆开包装盒吃桂花糕,蒋江樵却将桂花糕收了起来。杜允慈催促:「先生不试试?」 蒋江樵解释:「杜小姐的心意,容我回去后细细品尝。」 杜允慈笑笑:「回去还有其他东西等着先生,桂花糕还是现在就吃吧。」 说着她推开桌上的《千字文》和戒尺,取回他手里的包装盒,放到桌面帮忙拆包装:「我这桂花用的是金桂,这阵子刚从树上採摘下来晒干腌制的,非常新鲜。先生告诉我的芡实,我们家厨子调配了两天芡实粉的比例,才制作出和先生你送的差不多嚼劲。」 话落的档口,她将将隔着手帕取一小块交到他手里。 蒋江樵在她的注视下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杜允慈朝映红招了招手,映红当即送来可携式保温瓶。 「这个是能随身带的热水瓶,德国商人手里买来的,只要把喜欢的茶水泡好装在这里面,盖紧了,想喝热水随时能喝,保温效果很好,不用怕它很快变凉,省去频繁盛水的麻烦。接下来天气慢慢变冷,先生应该会需要,留着用。」介绍间,杜允慈打开外面的帽盖,然后翻过盖当杯子,再拧开里面的盖,从瓶里倒出腾腾的茶水,「先生试试,我这桂花茶从家里带来的,现在还是热的。」 蒋江樵接过杯盖一饮而尽:「谢谢杜小姐。这么贵重的物件,我不好——」 「不贵重,你尽管收着。不是西洋玩意就一定贵重,只是因为大多国人没见过,以为是宝贝,才给了洋商暴利敛财的机会。家父有自己的门路,所以能拿到的这些洋货都非常便宜。」杜允慈此言真假掺半。「便宜」其实只是相对杜家的家底而言。 而这只保温杯是年前表姐和表姐夫到德国游歷回来后送她的礼物,她没怎么捨得用过。之前父亲看到保温瓶的商机,想在国内办厂批量生产,但至今未获取生产技术。 蒋江樵一声不吭地盯着保温瓶,像在观察。 杜允慈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先生,现在可以回去了。」 蒋江樵带上书:「杜小姐稍等,我到后院和刘举人道个别。」 「好,先生请便。」杜允慈微微颔首,先到外面的小天井等他。 小天井里有棵高大的银杏,时逢深秋,稍掠轻风,便拂落树叶翩飞,散落满地铺就金黄,从积成的厚度看,应该是每天无人清扫,倒也不脏乱,意外成一景。 杜允慈让映红先回云和里准备,她独自一人百无聊赖,踱步到树下,用鞋跟踢踏地面的银杏叶,堆成颗爱心的形状,心里则琢磨下次可以寻一套顶好的文房四宝赠予蒋江樵,他既然要伪装高洁之人,她也只能先投他「高洁」之好。就是送他好东西的同时,总得费心思找名头,以免不小心用金钱羞辱了他「纯净」的人格。 鼻间隐约又嗅到熟悉的药香,未及杜允慈反应,冷不防帽檐被轻轻碰了碰,她勐回神,抬头见是蒋江樵不知何时从后院出来了,竟悄无声息。 因为那个梦,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憷着他的。剎那间她本能生出警惕,语气和神色没能控制好:「你干什么?」 「抱歉,吓到杜小姐了。」蒋江樵从她帽檐收回手,指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杜允慈生怕他察觉异常,急忙挽救:「不好意思蒋先生,我胆子比较小,容易受惊,最怕别人默不作声从身后突然出现。我也吓到你了吧?」 蒋江樵端详她:「脸都白了,我把杜小姐吓得不轻。」 他的目光明明是温和的,杜允慈却有种会被他看穿内心的危机感,浑身不自在:「没关系,一会儿就好。」 蒋江樵未再对此多说什么:「走吧,杜小姐。」 杜允慈调整心绪,藉机转开话题关心:「这两天持续降温,先生衣着单薄,不冷吗?」 他的长布衫依旧是单袍,连夹袍也未见换上。 蒋江樵解释:「带的行囊少,换季的冬衣已经让人帮忙寄送来了,不过等两天才能到我手里。」 第11页 「这样啊……」杜允慈的心思微动。 云和里,她安排的所谓「其他东西」掐准时间赶在他们到家时呈出:专门从扬州请来名厨,做了满满一桌扬州菜。 「先生从扬州来霖州满两月了吧?据我所知霖州的菜馆很少做得出地道的扬州菜。我对扬州菜的味道也很好奇,今天刚好有机会和先生一起品尝。」紧接着杜允慈便指着一盘菜问,「劳烦请教先生,这道是什么?」 蒋江樵看一下她弯出的楚楚笑眼,告知:「大煮干丝。」 「那这个?」杜允慈又指另一道菜。 「将军过桥。」 「这个我知道,是蟹粉狮子头吧?」 「没错。」 「……」 当然,杜允慈其实并非第一次吃扬州菜,为了和蒋江樵套近乎她只能出此下策,并尽力没话找话和他聊。蒋江樵对她有问必答,告诉她扬州各大名菜的一些由来和典故。一顿饭的时间,两人虽还算不上相谈甚欢,话题也只围绕他的家乡,但杜允慈感觉成功和他拉近了些距离。 午餐结束,杜允慈又徵询:「先生,方便我继续借用你下午的时间吗?」 「可以,我下午没有其他事情。」蒋江樵眼眸明净,没多问她究竟还要干什么。 杜允慈也卖关子:「那烦请先生再和我一起来吧。」 第7章 痒而挠人心 杜氏主营丝绸起家,即便如今产业的发展还涉及轮船、电报、银行、教育等等领域,丝绸布料也依旧占大头。 洋人高效率的织机和物美价廉的洋布涌入中国曾一度对杜氏的生意造成冲击,但杜家及时跟上了潮流,调整货品结构,更新织造厂的生产技术,稳住了杜氏的地位。 一直以来杜氏的「昌宁祥」是能代表霖州媲美京城瑞蚨祥的绸布品牌,南京、上海、广州均设立了分号。外人都不知道的一个秘密是:瑞蚨祥已经慢慢不再自产绸布,大多绸缎呢绒都在包括霖州在内的江南一带定织,然后印上瑞蚨祥自己的招牌。杜氏便是其中一个订货厂家。所以其实在昌宁祥买到的某些绸布和瑞蚨祥没有区别。 杜允慈作为杜家大小姐,从前鲜少进昌宁祥,因为她如果要做衣服都是款式直接送到杜府任她挑选,裁缝也亲自上门为她量尺寸。从上海完成学业回来后她才比较频繁出入,一来为慢慢了解家里的生意,二来她本身对服装设计感兴趣,正在学习量体裁衣。当初若非父亲捨不得,她也拗不过父亲对她为杜家传宗接代的希冀,从中西女塾毕业后她是要留洋学设计的。 霖州城内「昌宁祥」统共五家分店,杜允慈带蒋江樵去了就近的那家。大壮提前到分店打招唿,杜允慈坐的黄包车送她到分店门口,分店经理正候着,向她鞠躬问好。 杜允慈扶着映红的手从黄包车下来,盈盈转头给另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的蒋江樵揭晓谜底:「先生,我快过生日了,想向先生许个生日愿望。」 蒋江樵欣然:「杜小姐但说无妨,我竭尽全力办到。」 「不是什么难事,不用先生竭尽全力。」杜允慈微微笑,「很简单,我想看先生穿我为先生定制的新衣。」 蒋江樵的意外显而易见。他凝注她,一时未言语,不知是在考虑,还是在想其他事。 终归他温温和和的表情没变化,杜允慈据此判断他至少没有感觉受到她的羞辱,那么说明她的话术恰当,等于成功了大半。她心中暗松一口气。这形势自然不能给他太多时间细思,遂杜允慈大胆地赶到他正式回应前直接拉他进店。 跟在后面的映红悄悄与大壮耳语:「小姐行事作风虽然一贯新派,但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小姐主动牵老爷、舅老爷和表少爷以外的男子。连程二少爷都没有过。」 即便杜允慈当下并未直接牵,只是抓住蒋江樵的衣袖,也足够亲密。远远瞧着,两人就是手拉着手。 大壮精神一震:「我明白了,蒋先生很有可能会成为新姑爷。」 昌宁祥的绸布分高中低三档,低档和中档均在一楼,分前、后柜售卖,二楼是高档布匹和和皮货,以满足不同需求的顾客。这个时间店内的客人不少,杜允慈在经理的带路下上到二楼专为贵宾设置的房间。 房间里已展示出昌宁祥内所有男装的款式,包括尚未公开的新设计。裁缝也从旁站着听候指示。 进门后杜允慈摘下帽子、脱掉外套递给映红,立刻示意裁缝为蒋江樵量尺寸,她则依据她的个人眼光先为蒋江樵从中挑选出几个款式,然后徵询蒋江樵的意见:「先生觉得如何?」 蒋江樵瞥过一眼,很好商量的样子:「既然是杜小姐的生日愿望,杜小姐做主便可。」 「那不行,衣服穿在先生身上,必须要先生喜欢。」杜允慈这会儿不自觉当他是普通客人,拿起她看中的一匹花色往他身前比划。 虽然她目前以设计女装为主,但好的身材比例不分男女。她方才注意到裁缝记录下的他的数据,他的肩宽和臂长比例很好,就是以他的身高来讲,体型偏瘦了些。 她建议:「先生平时太素净了,其实可以多穿亮色,先生很适合亮一点的颜色。」 鼻间萦绕淡淡药香,额头被温和又均匀地喷洒唿吸,拂动她髮际线上的细碎绒毛,簌簌作痒,杜允慈乌黑的睫羽一掀,视线落入镜片后他低垂的墨瞳中,方才察觉自己不小心离他太近。她无端慌了一瞬,连忙转开身,走到其他布匹前,假装为他继续物色。 第12页 脑中蓦然闪现噩梦中的一帧画面:还是她屈辱地在他身下捂住眼睛默默哭泣。他意图亲吻她的唇之前,先试着拂开她的手,明明房间是黑的,她却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和他眼睛里的自己。 就像刚刚近距离和他对视的一秒钟,她也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一样。 杜允慈顿时心头有些堵,也委屈得紧,生出不应该再去考虑的念头:万一梦是假的呢? 身后传来蒋江樵的声音:「我相信杜小姐的眼光,杜小姐觉得合适,一定合适,我便也是喜欢的。」 不行,她赌不起杜氏的未来和父亲的性命——杜允慈迅速说服自己,调整好情绪,带着笑容转回去:「先生又过誉了。在先生面前,我的眼光好不好顶不到用,先生霞姿月韵仪表堂堂,穿什么都好看。昌宁祥很荣幸为先生锦上添花,先生对昌宁祥也是最好的model,倘若云和里的街坊邻居日后好奇先生的新衣哪儿做的,望先生定要如实相告。」 蒋江樵:「末斗……?」 杜允慈仿佛在他脸上看到她那日听不懂「芡实」二字时的神色,不禁想笑。她解释:「model的意思……唔……像照相馆里把别人拍过的漂亮照片摆出来,会刺激其他人拍照的欲望。对制衣店来讲,就是做好的新款衣服专门找一个人来穿,大家看那个人穿得好看,也会想买。」 「我明白了。」蒋江樵了悟地点头,旋即微微一笑,笑容里润着温善,「这么说杜小姐才是最好的末斗,杜小姐的洋装,霖州城的女子们都争相效仿。」 中午的餐桌上杜允慈已发现他是位健谈的人。说实话他对扬州菜一些典故的旁徵博引出乎她的预料。以前她吃扬州菜,做菜的师傅也好一番详细的介绍,可蒋江樵的言语自然生动得多,知识储备也明显更为渊博,深入地结合了扬州当地的民风民俗,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对他的印象稍有改善,起码一点:他并非古板的书呆子。 大抵这个缘故作祟,面对当下蒋江樵接连两次表达的夸赞和欣赏,杜允慈未再感觉被他冒犯。 并且她也不想再和他谦虚,自信道:「先生说对了,我确实是霖州城里顶顶摩登的人。」 骄矜而带点鲜活的俏皮,绽放于她娇艷的面容上,点缀进蒋江樵的墨瞳中。 杜允慈又拿了两种款式和布料徵询蒋江樵,蒋江樵依旧说由她做主,杜允慈便当真全权做主,直接帮他拍板敲定。 量完尺寸,杜允慈交待经理蒋江樵的成衣要加急制作,离开前,她看中了一条西洋的羊毛围巾,立刻送给蒋江樵,奉上合适的理由:「预先作为我的谢礼,谢谢先生帮我向云和里的街坊邻居宣传昌宁祥。先生衣衫单薄,每天一早出门给孩子们上课,需要御寒。」 「杜小姐有心了。」蒋江樵对她献的殷勤也越来越来者不拒,并当场将围巾缠上脖子。 杜允慈见不惯他戴围巾的方式,忍不住踮起脚帮他拆开重新绕过:「先生如果穿长衫,像这样戴既雅观又保暖。」 她理着围巾的边角,并未察觉她细腻的指尖若即若离划过他颈侧和下颌处的皮肤。 痒而挠人心。 蒋江樵自控地浅浅唿吸,在她幽香的气息里遨游,心思浮沉,问:「如果不穿长衫,该如何?」 「先生不穿长衫,是会穿什么?有机会看到先生穿西服吗?」杜允慈语音不自觉含一分打趣的笑意,「等先生穿西服,我一定再教先生西服该如何搭配围巾。」 蒋江樵扶了扶眼镜:「好。」 离开昌宁祥,蒋江樵不让她再送他回云和里了。杜允慈其实也有点累了,所以没和他客气,等看着他坐上黄包车,她也上汽车。 到家后,管家告诉杜允慈,苏翊绮中午和下午分别挂过一次电话,说有急事,让管家转告她务必回復。 杜允慈挂过去。所谓「急事」原来是确认她究竟参不参加今晚的舞会。 「舞会在今晚?」杜允慈恍然为了对付蒋江樵自己似乎把日子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舞会和茶话会一样,也是她带头在霖州的名媛圈里办起来的,比起茶话会的一周一次,舞会一个月一次,并且舞会也会邀请一部分合适的男士出席。 「是啊,是今晚,你这几天在忙什么?我等了一天想让你帮我看看我这次的礼裙。」苏翊绮问,「你还来不来?」 「来!当然来!」杜允慈顶喜欢跳舞,跳舞是顶好的解压方式,比起睡觉,跳舞更能帮她纾解她的身心疲累。 洋人就经常跳交际舞,交际舞也是中西女塾的其中一门礼仪课程,所以她在上海时每个星期都跳。 杜允慈立刻催促映红把她最新的舞裙找出来——她每一次参加舞会,可都没穿过带重样的舞裙。 — 深夜,云和里。 黑影像一只大型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行巷弄里,身形矫捷地翻上一处屋顶,掠到天窗,钻了进去。 正打着哈欠坐在阁楼房门外的背带裤男惊醒,平顶帽即刻飞出去,黑影眼疾手快接住:「是我。」 辨认出人,背带裤男生气:「你回自己这里钻窗户干什么?」 黑影:「……我忘了。」 背带裤男抢回平顶帽,盖到脸上,重新坐回地面:「我的美梦都被你打断了。」 黑影揭开帽子:「让你守夜还是让你睡觉?」 第13页 背带裤男:「我可以做到一边睡觉一边守夜。」 黑影问罪:「那我应该还没钻进窗户就被你发现了。」 背带裤男辩白:「……能像你和我不相上下的人寥寥无几。」 黑影将他从地上揪起,压低的音量压不住愠怒:「我以为经歷过两年前的意外,没人敢再抱这种侥倖心理!」 背带裤男面红耳赤:「我……」 阁楼房的门扉这时突然由里头打开。 黑影和背带裤男双双转面向走出来的人,恭谨鞠躬:「先生。」 紧接着两人同时关心—— 「先生,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先生,你还没睡?」 「我打点水。」白色的中衣衬得蒋江樵的脸色不太好。说完这句话他也轻轻咳了咳。 两人齐刷刷神色一紧,一个问「先生,是不是下午坐黄包车吹到风了?」,一个说「先生,我来打水,你先回屋,别着凉。」 蒋江樵避开后者伸来要接保温杯的手:「无妨,我自己可以。」 背带裤男先行一步下楼去烧水。 黑影跟在蒋江樵身边,汇报今晚杜允慈的行程。 每个月她固定跳舞的日子,蒋江樵记着,黑影详细禀告的除了她今晚一共跳了几支、跳了多久、跳的什么乐曲等等,还包括她今晚又和谁一起跳了、向对方笑过几次、对方都碰过她身体的什么部位。 蒋江樵听完后只平平淡淡问:「照片拍了没?」 「拍了,先生。」黑影立刻示意斜挂身上的相机。这原本不是他的活儿,可之前负责的那一位曾在咖啡馆暴露过面目,所以那之后转到他手里。 黑影又取出一只纸袋递到蒋江樵面前:「这是上一卷刚洗出来的照片。」 蒋江樵接过,踩完最后一级阶梯,停在木桌前,先将保温杯放下,然后抽出纸袋里的照片。 第一张便是程兆文在咖啡馆里抱住杜允慈的情景。 之前只听过描述,现在终于亲眼所见。 蒋江樵暂时没继续往后翻,默不作声盯了好一会儿,至外面的灶台传来烧开水的呜呜长鸣,其余照片被他塞回纸袋,仅仅留出这一张,他细瘦修长的手指慢慢将其撕成碎片,然后放回黑影手中,语调无起伏:「碍眼。」 黑影会意点头:「先生放心,我会处理得很漂亮。」 第8章 由奢入俭难 程兆文出事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杜允慈正和杜廷海一起吃着早餐。 杜廷海去接了个电话后折返,表情变得极为凝重,杜允慈一问,得知程兆文于前天夜里在上海被人废了。 她整个人懵了,手中握着的刀叉哐锵掉落盘子里,脸色泛白:「怎么回事?」 来龙去脉并不复杂:程兆文在上海的西洋医院里治疗得很顺利,比预期要康復得快,原本将在今天回来霖州继续休养,怎料从舞厅回家的路上遭不明来歷之人干净利落地一刀切掉了子孙根,手筋也全挑断,现在人又躺进医院。 「程二少爷不是到上海养伤,怎么还去舞厅?」映红问的也是杜允慈所好奇的。 杜廷海告知,程家那边的说法是,程兆文从前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有不少同学朋友,所以临别前约到舞厅聚了聚,热闹热闹。 「上海是越来越乱了吗?」映红吓得不轻。 曾经跟着小姐去上海前,她听说上海很危险,不仅扛枪桿子的抢夺军权打来打去,各个鱼龙混杂的帮派也经常为了地盘火拼厮杀。 但很长一段时间,她见识到的只有灯红酒绿十里洋场纸醉金迷,渐渐地她以为上述全是没来过上海的人胡言乱语故意贬低。 直至有一次,小姐独自出门上同学家,半路躲雨时不小心撞上人家杀人,导致久久失联很迟回家,衣服还蹭得全是血,她才意识到原来上海真的危险,只是平日她伺候在太平的富贵人家里头,间接享受到了保护。 正如那天遭受惊吓的小姐发出的感慨:上海遍地流金的背后隐藏着数不清的罪恶和消逝的生命。 杜允慈接着问:「谁干的?」 答案是不清楚。 映红嘀咕:「肯定又是仇家干的。在咖啡馆被踢我就猜是程二少爷或者程家自己得罪了什么人。这回程二少爷在上海受的伤,不在霖州,可不能再赖小姐了。」 然而恐怕只要对方想无理取闹,哪儿管发生在上海还是霖州,照样能咬定你——事实也如杜允慈所料,杜廷海告知因为找不出什么人干的,所以程家还是把帐算在杜家头上,声称如若不是因为杜允慈,程兆文不会在咖啡馆受伤、不会去上海也就不会飞来横祸。这飞来横祸不定也是杜家搞的鬼。 — 蒋江樵今日下私塾意外地没见到杜允慈。 近半个月来,杜允慈固定隔两天来找他,每次来会给学生带糕点,然后随他一起回云和里,吃一顿午饭。 午饭是变着花样寻各地名厨做出来的美味佳肴,她说自己一个人食用不如和他边聊边品鑑有意思。 饭后她再与他切磋一盘棋艺,然后离开。 下午蒋江樵没出门,留在云和里。 用杜允慈送他的端砚磨出的墨写了两幅字,他抬头望出外边灰濛濛的阴天,唤了声「葆生」。 白衬衣背带裤平顶帽的男子立刻走来他身侧:「先生。」 第14页 蒋江樵问:「阿根没回来过?」 葆生点头:「是。」 也就是说杜允慈今天确实没来过。蒋江樵又问:「也没来过电话?」 葆生:「是。」 也就是说杜允慈那边并无异常情况。蒋江樵撂下笔,转身上楼:「烧了。」 葆生低头看桌上两幅字: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烧了真可惜。 嘆息着,葆生到底还是遵照指示,将它们捲起来,准备带到灶台去。 住前头的大宝这时跑来转告葆生,刚刚阿根打来电话。 葆生听完字也来不及烧,飞快禀告给蒋江樵:杜允慈生病了。 — 杜允慈并未生病,只是早上获知程兆文的最新情况后,取消了出门的计划,躲在房间里不理人,吃饭也没胃口,映红关心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于是落到其他僕人们那里,自然而然的,传成大小姐这是又抱恙了。 杜允慈其实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程兆文还是和梦里一样的遭遇?虽然相比梦境,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不一样,她也没再因为出现在事发现场而惹上洗不脱的麻烦。 思来想去杜允慈暂且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映红的猜测多半没错,针对程兆文的是程兆文的仇家,与她毫无干系,是故她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程兆文的既定人生。 她到底受到了一定的打击,生出些挫败感,但同时打消了杜允慈对那个噩梦的真实性持有的最后一丝怀疑。 次日,蒋江樵上完课出来,一眼看见杜允慈。 她每次出现,穿的都不带重样,今天是白色立领洋装,上半身蕾丝提花,下半身百褶裙摆,斗篷式披肩绣有手工精緻的玫瑰暗纹,摩登的捲髮上别着飘盈的羽毛髮饰。 霖城的暮秋草木尽萧疏,唯她似朵永不凋零的花,始终纯净、高贵又明艷,自成一幅漫不经心却别致夺目的画作。 而她今天明显有心事,站在已经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下微微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陪在一旁的映红先发现蒋江樵,提醒了她,她才望过来。 视线对上,杜允慈脸上漾出细细的笑:「先生,中午好。」 她两只小巧的耳垂上戴着晶莹剔透的珍珠耳环,点缀她娇嫩的红唇。可能因为今天阳光太好,她怕晒着,所以撑了把玲珑的洋伞,她走来他跟前的时候,就势将他一併拢在洋伞的阴影下。 但阳光好像还是从某处缝隙泄进他的心里,暖烘烘的。蒋江樵从她红润的脸色瞧不出她生病的痕迹,嘴边不觉舒展开弧度:「杜小姐,昨晚的月亮很圆,你看了吗?」 「是吗?」杜允慈面露遗憾,「我昨天睡得比较早。不知道今天晚上还能不能看到。」 这和阿根汇报的不一样,阿根告诉他,昨夜她屋里的灯熄得很迟。蒋江樵自她手中接过洋伞,帮她撑着:「月亮知道杜小姐想看它,今晚一定会再圆满地出现。」 杜允慈唇角微翘:「那得感谢先生帮我转告月亮,否则月亮不会知道我想看它。」 随着和他相处的时间越长,她越发现,他讲话总让她感到如沐春风。他的气度渊雅和言行举止间流露的清贵,很难叫她继续往「猥琐」「下流」去揣度他。等每次和他见完面回到家,她再回溯,不得不慢慢开始提醒自己,千万别忘记梦里他的真面目。 回到云和里,一起吃完今天的粤菜,杜允慈拿出原本应该昨天就亲自送来的之前昌宁祥专门为他定制的新衣。 「这几件是先做出来的,还有两套工序更复杂,要再迟些。」杜允慈在桌面铺开其中一件长衫,轻轻抚摸上面的暗纹,「纯手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很匀密,虽然我一直认为洋人很多东西都值得我们学习,但这点手艺,洋人的机器确实没办法办到。」 她抬头,又将长衫拿起往蒋江樵身上比划:「先生现在就去试一试,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等下我回去的时候,顺道送回昌宁祥里修改。」 「昌宁祥的师傅量过的尺寸,定然不会出错。我这些天也没有吃胖。」蒋江樵将长衫叠回桌上。 杜允慈又一次问:「先生下午有没有时间?」 蒋江樵说:「杜小姐来过这么多次,想必已经了解到,我是个闲人。」 「先生倒打趣起自己了。」杜允慈重新拿起一件长衫塞进他手里,习惯性卖关子,「既然有时间,那麻烦先生换上新衣,随我一起去吧。」 一刻钟后,大壮开着福特汽车将人送抵电影院。 霖州目前还只这一处电影院,是杜氏的产业,前年开办起来的。这里原先是个戏园子,一开始电影就在戏园子里的空地上放映,慢慢看电影的比听戏的人多,才改为专门的电影院。票价贵,所以来的也一般为富贵人家的少爷太太小姐们。 杜允慈因为享受过上海电影院里更为先进和完善的设备,所以回来霖州后只来这里体验过一次。今早听父亲和福伯谈及今日电影院将上映新片,所以起了心思,让福伯问电影院的经理为她预留座位。 「我很久没看电影了,先生愿意陪我在黑漆漆的厅里坐一会儿吗?」因着与他逐渐熟稔,杜允慈藉口的理由也比之前不用心。毕竟他现在基本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无论他是否真高洁,她相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经过她频繁地带他尝鲜,他一定会慢慢习惯上流社会的生活水平和质量,回不到过去,那么他将日渐依赖杜家,直至完全离不开杜家对他生活上的支持。 第15页 而不出她所料,蒋江樵确实依旧未拒绝:「我的荣幸,杜小姐。」 这句话是上一回和他吃饭时,她教他的西洋绅士用语。眼下当真从他一个老派之人口中讲出来……杜允慈笑了。 迎出来的经理带他们从特殊通道直接进入影院内。 但凡霖州上映的影片,都是已经在上海放映过的。这也是之前杜允慈不来的另外一个原因。今次这场,则是杜允慈去年离开上海后的新片子。 内部尚保留戏园子的部分设计,杜允慈和蒋江樵的位置便安排在楼座的包厢里,正对戏台子上的幕布。经理还立刻送来茶水、小食、热毛巾。 映红拿起其中一块热毛巾要帮杜允慈擦手,杜允慈示意映红到蒋江樵那边伺候去,遭到蒋江樵的谢绝:「不必了。」 杜允慈莫名从这三个字听出一丝冷意,侧头看蒋江樵。 蒋江樵正低垂着眉眼自行擦手。 厅内的灯恰于此时熄灭,全场蓦地漆黑一片,以致杜允慈来不及确认。 两三秒后投向幕布的光束打出来,杜允慈的眼睛藉由昏暗的光线重新勾勒出他模煳的轮廓。 蒋江樵已抬头,并也侧身来看她,好看的面容分明舒展着平日如玉般的温润,好奇地询问她探究的目光:「怎么了杜小姐?」 杜允慈周到地说:「一会儿放的是美国影片,没有翻译配音的原片,放电影前字幕上会先用中文告诉我们影片的主要情节[注],先生记得留意。中间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先生随时可以问我。」 蒋江樵扶了扶眼镜,嘴角抿着很淡的弧度:「好。」 幕布上的中文字幕在他话尾音落下的同时如杜允慈所预告的显示了出来。 两人均望回前方。 其实以杜允慈的经验,大部分来电影院的观众,并不在乎究竟看没看懂故事情节。看不懂,也不影响大家跟着画面呈现的演绎体会到情感。 今儿的影片是冒险诙谐题材,于是一开始,厅里的笑声便不曾间断过。 杜允慈同样数次忍俊不禁, 忍俊不禁间,她转头看蒋江樵,好奇他这般老派的人接触西洋的电影会是什么反应。 奈何蒋江樵坐得比方才靠后少许,上半身全部沦于阴影中,她瞧不分明。 「先生。」杜允慈隔着桌子尝试朝他那边倾侧过去身体。 蒋江樵听闻她的低唤,也朝她这边倾侧过来身体:「嗯?」 他的面容得以重新一览无余于她眼中,但同时,她的唇和他的唇相距不过两指。杜允慈心脏勐跳快一拍,立刻坐正身子。 「杜小姐?」蒋江樵似乎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杜允慈忽觉空气不太流通,有些闷也有些热。 「我——」 没等她解释,厅里突然爆出一记枪响。 第9章 先生,别怕 恰恰爆在电影静默转场、大家笑声稀落的档口,半点遮掩也没有,遂清晰又响亮,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众人不约而同往外逃窜,昏暗的厅内登时乱成一锅粥,没人理会电影院维护秩序的护卫们发出的指令。 杜允慈在枪响之后并没有跑,先是短暂的呆愣,旋即准备遵照曾经学校里老师教授的紧急应对方式抱头蹲下,怎料身旁的人反应比她更快,第一时间拽过她一起下蹲,并以他们刚才坐着的藤编靠背椅为屏障。 鼻间顿时涌入药香,她的手臂甚至若即若离倚入他的胸膛,腕上摩擦着他指间疑似握笔留下的薄茧,体温在手上进行着交换,而他的手非常凉。 接连两记枪响又爆开在嘈杂的尖叫之中,而且距离他们的楼厢很近。 惊得杜允慈下意识捂住耳朵瑟缩着埋头,额头勐地蹭过他微刺的下巴。 「小姐!」映红循着她的身影也蹲到她旁边来,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完全传递给她。 杜允慈就势拉开和蒋江樵的距离,往映红那侧靠,和映红抱作一团:「别怕。」 紧绷的嗓音完全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她心里同样惶恐又慌乱,这话既在安抚映红更在安抚她自己。 关键时刻她倒还能记挂蒋江樵,摸黑重新抓住他的一只手:「先生你也别怕,我的保镖很快会回来救我们。」 大壮偏偏刚刚离开去上厕所了。 杜允慈捕捉到着隔着包厢的门外杂乱的奔跑和惊惧的叫喊,心想现在更加不能莽撞地跑出去了。 然而他们不跑出去,却是有人破门而入。 准确地说是一具被踢飞的身体撞开他们这个包厢的门飞了进来,砸在桌子上,又摔在了杜允慈和映红的面前。 映红吓得失声尖叫,杜允慈急慌慌捂住映红的嘴。 摔在地上的那人已然爬起来,循声来抓杜允慈和映红当人质。 横刺里蒋江樵扑了出去将对方重新撂倒在地,但只一瞬蒋江樵就被对方反压制在地上。 「先生!」杜允慈的心提到嗓子眼,只庆幸对方手里好像没有任何武器,她快速起来想帮蒋江樵,却被蒋江樵喊住,「别来!」 她的脑子里剎那间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她从来没想到过,如果蒋江樵死了,梦境里的一些事情,不就不会发生了……? 回过神来,看到蒋江樵还在为她和映红拼尽全力和那人搏斗,杜允慈感到羞愧。她怎么连害人的想法都出来了?至少现在梦里蒋江樵对杜氏做的事根本还没发生,她有机会改变。 第16页 及时在邪门歪道的门前收手,她不顾蒋江樵的制止,捡起椅子往那人身上砸。 那人吃痛着回头要对付杜允慈,杜允慈吓得又迅速缩回角落里。 蒋江樵趁机从身后再次将那人扑倒。 那人的脑袋似乎撞上桌角晕了过去,昏暗中杜允慈看不分明,只知对方终于一动不动了。她也没功夫管,急忙去找同样倒在地上的蒋江樵:「你怎样?哪里伤着没?」 蒋江樵捂着胸口坐起来,摇摇头,反问:「你呢杜小姐?」 枪声却骤然再次响起,杜允慈浑身一震本能地重新捂住耳朵。 「别怕。」相同的两个字,换蒋江樵温柔的语音轻落她耳畔。 同一时刻杜允慈感觉一只手掌按在她后背,似有若无拍了两下。 不出两秒钟,灯亮起,整个放映厅重获光明。 楼下传出整齐划一的脚步,一男人怒气十足下达指令:「统统给我抓起来!」 杜允慈认得这把嗓音出自苏翊绮的父亲苏司令,松开耳朵上的手。一抬头发现自己竟依偎在蒋江樵身前。 蒋江樵先行致歉:「冒犯了,杜小姐。」 杜允慈还不至于忘记是她自己因为害怕先主动靠上去的,也致歉:「先生原谅我的唐突。」 随即杜允慈蹙眉。只见蒋江樵的眼镜压坏了一侧腿,只剩一侧歪歪斜斜挂在他的耳朵上,镜片一边脱落不知所踪,一边全部碎裂,而他的一只手臂还划伤一道口子。 她立刻帮他将坏掉的眼镜取下来,以免再伤到他的眼睛。 「小姐!」大壮叫喊着飞奔进来这个已经没有了门的包厢。 杜允慈想说他来得正好赶紧送蒋江樵去诊所,一转头她发现大壮盯着地面愣住,她循着大壮的视线定睛,也微微怔忡:先前那个人并非晕过去,根本已经死掉,脖颈上的咽喉处被一块摔碎在地的茶杯瓷片深深刺穿。 「是不是我扑倒他的时候不小心……」 杜允慈闻言转头看回蒋江樵。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表情不太好看,似乎很难接受他无意间杀了人。 杜允慈按下他的手,稍挪身体挡住他和那具尸体之间的视线:「先生,你救了我和映红。」 杜廷海赶到的时候,杜允慈刚刚和苏司令寒暄结束。 原来今儿苏司令的大儿子苏锦荣带了两个姨太太来看电影,有人前来刺杀是故有了现在的伤亡。 两个姨太太为苏锦荣挡枪死了,苏锦荣只受了点轻伤,还能在放映厅里生龙活虎地审讯电影院内的所有员工。 「我道什么人和我抢正中间的包厢,原来是杜大小姐也来看电影。」苏锦荣阴阳怪气。 他一直不太喜欢杜允慈,因为他本身喜欢传统的女人,他认为杜允慈回来后把很多霖州的姑娘带坏了,尤其他的四妹苏翊绮。他也是当初苏家唯一一个反对和杜家联姻的人。 杜允慈秉持大家闺秀的姿态,客客气气又温温和和:「不好意思,如果知道苏大少在,我一定会让出来。」 苏锦荣踱步到桌前,啪一下将枪放上去,笑了笑:「包厢当然好说,我也从来不喜欢和人抢东西,特别是和女人。不过今天刺杀我的贼人,是混在你们电影院的员工里对我下手的,这事儿杜家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交待?」 杜允慈看了一眼杜廷海,杜廷海站在苏司令身边,示意她可以做主。杜允慈便朝苏锦荣轻扬下巴:「我们电影院的确管理不够严格,幸而苏大少相安无事。影院所有人会高度配合苏大少的调查,希望苏大少做主,也还我们这些员工一个清白。相信苏大少为了自己往后的人身安全也会彻查到底,不会随便拉一个人出来栽赃陷害屈打成招。」 没等苏锦荣反应,苏司令率先笑开:「杜兄,你这女儿好厉害一张嘴,我家锦荣在你女儿面前永远讨不到好处。」 「哪里是厉害?不过是被我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她走出霖州城敢这么说话,早死八百回了。也就遇上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和她计较。」话虽如此,杜廷海的神情和语气无不宠溺。 「爸爸,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就没点好?」杜允慈佯装一脸不高兴行至杜廷海身边,「你来了也不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我快吓死了好不好?」 苏司令接腔:「杜小姐今天受惊了。锦荣刚刚只是开玩笑,刺杀一事肯定和你们杜家无关。如果锦荣不来看电影,也不会牵连你们影院遭受损失。」 杜允慈欠了欠身:「苏伯伯哪儿的话,苏大哥平安无事最要紧。」 既然杜廷海来了,那么后面的事情自然交还给他,杜允慈离开影院。 在此之前她已经交代大壮先带走受伤的蒋江樵和吓到昏迷的映红,出来时杜允慈发现他们竟然还在。 大壮连忙说:「蒋先生不放心小姐。」 蒋江樵走来她跟前:「杜小姐有没有遭到为难?」 「我怎么可能遭到为难?」杜允慈狡黠眨眨眼,「先生要知道,在霖州城,只有我为难别人的份儿。」 她没送蒋江樵回云和里,直接带蒋江樵一块回杜府,请来杜家日常专用的大夫。 见大夫要脱蒋江樵的衣服为他处理伤口,杜允慈就没呆在一旁盯着,转去看映红的情况。 映红在回来的路上掐人中之后已经醒过来一次,但又昏睡过去,受惊不轻,一直梦靥说梦话,杜允慈遣听差去映红家里把映红的母亲请来。 第17页 大壮又来杜允慈面前跪地请罪:「对不起小姐,我要不去茅房,你们就不会受伤了。」 「照你这么说,我要不临时起意去看电影,就不会撞上事。」杜允慈也很无奈,偏偏上赶着全是巧合有什么办法? 大壮重重磕头:「小姐,这次你一定要罚我,不能心慈饶过我。」 杜允慈说:「既然你要求,那我解僱你吧。」 「小姐……」大壮傻眼,然后又往地上嗑了个头,「好的小姐,谢谢小姐一直以来的照顾,我这就走。」 「行了,我开玩笑的。」杜允慈笑笑,「扣你半个月工钱。」 「谢谢小姐!」大壮的开心溢于言表,随即记起一事,「对了小姐,死在包厢里的那个人……」 「嗯?那个人怎么了?」杜允慈有些倦怠地揉了揉眉心。 见状大壮选择不继续打扰她:「没什么大事,小姐累了,先去休息吧。」 其实是他个人的一点疑虑。他近距离观察过伤口,死掉那人脖子上的茶杯碎片,令他当场封喉还堵得不带一滴血流出来,摔的位置也实在太精准了。 但是,除了巧合,的确没其他解释。 蒋先生不过一个斯文的教书匠。 正这么想着,大壮依稀捕捉到什么动静,凛起双眸逡巡放眼望去的花园。 风吹动花草树木沙沙作响。并无其他异常。 「听错了……」大壮挠挠头,离开花园去洗车。 两分钟后,树丛底下,紧贴草地的葆生和阿根才敢大口唿吸。 阿根客观评价:「这人还是有点能耐。」 葆生问:「那我们还去不去找先生?」 阿根决定:「先走。」 葆生不放心:「我还是想看看先生。」 阿根:「你看,我走。」 葆生气愤地拉住他:「你一点愧疚都没有?我还没问你,你今天怎么保护先生的?」 「你以为我是你?」阿根解释,「是先生的意思让我不要出手。」 葆生嘆气,揪了揪草地:「先生也真是的,再怎样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 苏翊绮听说了下午电影院发生的事,得知杜允慈也在现场,特地打来电话关心。 关心到最后,苏翊绮不免八卦一嘴:「我约你你不是说不去电影院?今儿怎么来兴致了?」 杜允慈一步到位告诉她:「和我一起的是蒋家的那位。」 苏翊绮乐不可支:「还是杜大小姐利爽,一点不忸忸怩怩。」 杜允慈撇嘴:「是不会像苏四小姐,肯定已经从你大哥口中知道和我一起的是个男人,还要假装问一问我。」 「哈哈哈。我不得考验考验你拿不拿我当好朋友?」打趣完,苏翊绮好奇,「姓蒋的,该不会就是你在扬州的未婚夫吧?你不是和他退婚了?怎么又好上?」 「没好上,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发现管家已经领着大夫出来客厅准备送走,杜允慈急急挂电话,「下次见面和你细说。」 向大夫了解过蒋江樵的伤势,杜允慈前往蒋江樵所在的客房。 「先——」透过未关严实的门缝看到他正在换衣服,她叩门的手立时顿住。 第10章 好的,望卿 他背对门,白小褂刚刚套上,叫她匆匆掠影他劲瘦的腰背。 抬臂的动作令他的肩胛骨突出,与宽肩勾出流畅的弧。 到底第一次见男子赤身,饶是杜允慈素来崇尚西洋的开放,此时也稍许难为情。 转开脸,她等在门外。 少时,蒋江樵开门出来:「杜小姐…?」 他没戴眼镜的模样,较之平常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明锐,当下乍然之间侧目回来看他,一瞬间仿若是另外一个人。待视线凝定他脸上的五官,方才恢復熟悉感。 杜允慈第一次发现眼镜的作用可以如此之大。 「先生要去哪里?」杜允慈看他又把受伤时的那件青色长衫换上,记起自己忘了差人给他送干净的新衣服。 蒋江樵说:「在杜小姐府上叨扰有一会儿了,现在伤口已经处理好,我该回云和里了。正要找杜小姐道别。」 「先生可不能这么快回云和里。」杜允慈轻轻推他进客房,「云和里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先生因我受伤,我不盯着先生痊癒,没办法放心。烦请先生务必在我家多住两天。」 蒋江樵婉拒:「杜小姐不用放在心上,任何一个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尽力护杜小姐的周全。我的伤不严重,大夫也说是皮外伤。」 「那不需要吃药和换药?」杜允慈按他坐回床上,「先生一个人怎么方便?」 蒋江樵还想说什么,杜允慈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先生莫不是故意要我心里难安?」 蒋江樵很是无奈的样子:「杜小姐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杜允慈笑言,「先生留下来住,我才能知道。」 蒋江樵看着她,也轻轻笑了笑,然后妥协:「好,那就再叨扰杜小姐两天。」 杜允慈笑得愈发开心:「先生哪儿的话?怎么会叨扰?我也有私心,这样反而便利了我,随时能找先生切磋棋艺。」 晚上杜廷海回来,杜允慈询问下午电影院刺杀事件的后续情况。 据说贼人一共三个,死了一个、逃了一个、活捉了一个。逃掉的那个苏家正全城搜捕,活捉的那个自然难逃酷刑。 第18页 苏锦荣的两位姨太太根本不是主动为苏锦荣挡的子弹,而是被苏锦荣拉去代替他死,即便她们生前是苏锦荣身边最受宠的两个女人。并且死后还遭到苏锦荣怀疑她们和贼人是里应外合串通一气的同伙,因为今日这场电影是两位姨太太央苏锦荣来看的。 至于电影院的员工们,没有可疑之处,苏锦荣到底没为难。 看在杜家,他也不可能为难。 不过杜廷海还是以为苏锦荣压惊的名义,主动贊助了苏家一笔军饷,表达歉意。 杜允慈小心眼嘟囔:「我是不是可以怀疑,这次刺杀是苏家为了薅军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杜廷海严肃地噤她的声儿:「这样的话你不能再说!」 杜允慈挽住杜廷海的臂弯撒娇:「好啦爸爸,别担心,我晓得轻重。我只会在家里向你发发牢骚,不可能到外面去到处说。」 杜廷海皱眉:「在家里也不能轻易对我发这样的牢骚。」 杜允慈特地张望一圈周围:「这不是在书房里嘛,也没其他人——好啦好啦,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 杜廷海脸上的神情这才舒展开不少,摸摸她的脑袋:「唉,钰姑,现下世道不太平,能消灾解难保平安,多花点钱就多花点,总比有钱花不出去来得强。」 「我明白,爸爸。」梦里杜家的败落,杜允慈刻骨铭心。现在她往蒋江樵身上付诸的精力,和杜廷海所言其实是一个道理。 今天的事倒也叫杜允慈思考起,梦里蒋江樵除了爬上首富的位置,还有一点依仗,便是传闻他和新督军是拜把子兄弟。通过近段时间的接触,她怎么都不认为目前的蒋江樵能和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所以她寻思着应该是蒋江樵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 梦里虽未出现苏家的具体情况,但既然有新督军出现,不难推测霖州两年内将易主。她是不是还得在这方面提前做打算?若非她对未来的新督军一无所知,比起蒋江樵,交好新督军的作用无疑更大些。 她兀自一脸凝重的沉思模样引起杜廷海的注意:「怎么了钰姑?在想什么?」 杜允慈弯出个安然的笑容:「没什么爸爸。」 「对了,」她又记起来关心,「最近家里的生意没有异常吧?」 「能有什么异常?」杜廷海狐疑。 「我随便问问,没有就好。」杜允慈心里怨那个噩梦,没把杜氏败落的缘由完整地告诉她。 父女俩这便偕同离开书房,前往餐厅吃晚饭。 蒋江樵已经由管家从客房请出来了。 家里的饭桌平时一般只有他们父女俩,难得今日多个人。 上桌没多久杜廷海就举杯敬蒋江樵:「情况我都了解了,多亏贤侄今天救我女儿一条命。」 「杜老爷客气了。」蒋江樵礼貌地站起身,「我也没做什么。」 杜廷海立刻招手让他坐下:「不要和我拘谨,叫我『杜叔叔』就行。这杯酒我是一定要敬的,贤侄有伤在身,随意啊,随意。」 杜允慈和蒋江樵揶揄:「今天开了瓶好酒,我爸爸就是藉口过嘴瘾,先生给他机会吧。」 蒋江樵朝杜廷海抬了抬管家刚为他倒好的果汁杯:「那我就收下杜叔叔这份心意。」 「好好好。」杜廷海一口气喝光酒杯里的酒,立刻让管家再帮他满上。 杜允慈开口制止:「只许再喝半杯。」 杜廷海不乐意:「这怎么行?我得和贤侄尽兴。」 杜允慈挑眉:「爸爸,大夫年前的话不能这么快忘了吧?」 杜廷海据理力争:「大夫说少喝又不是不能喝,我多久没喝了?」 杜允慈揭穿:「你只是在家里、在我面前的时候不喝,外头可没少背着我喝吧?」 「谁说的?」杜廷海否认,看起来底气很足的样子。 杜允慈不留情面地指出他的百密一疏:「家里上个月的帐本我看过了,福伯之前没带够钱,在人家饭店有笔赊帐,人家凭单据来家里要帐,可登记上了,单据上一清二楚。」 杜廷海不由看一眼无意间坏事的管家。 杜允慈为管家撑腰:「爸爸,这可是你自己的过错。」 杜廷海讪讪妥协:「行行行,听你的,半杯就半杯。」 杜允慈笑得露出编贝般的牙齿,闪烁晶亮的光,坐于对面的蒋江樵微微眯起眼,一览无遗,深沉的眸底波光明灭。 「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我爸爸像小孩子一样贪嘴。」杜允慈的目光飘向蒋江樵,「今晚的菜专门为先生准备的,这牛排又鲜又嫩,先生一定要试试。已经帮先生都切好了,先生可以直接用筷子夹。」 蒋江樵唇边泛似有若无的弧度:「好。」 宾主尽欢之后,杜允慈带蒋江樵在宅子里四处走了走。 杜家这座宅院是前两年刚落成的洋楼,恰好在杜允慈到中西女塾上学期间修建的,她回霖州后杜廷海带她正式入住,霖州城无人不知这是杜廷海送给宝贝女儿的礼物,也使霖州百姓愈发明白杜允慈的地位,杜家并非一般的绝户。 不过杜廷海和杜允慈都是知收敛懂分寸的人,加上父女俩确实认为家中人口少无需过度铺张浪费,所以杜宅的面积不大,仅苏公馆的三分之一。 主楼一共三层,一层是带壁炉的客厅,左右两端分别连接餐厅、厨房和书房、办公场所等,后面四间大房间,为家中护院、仆佣及杂役的住处。二层是客房和其他备用房间,三层是杜廷海的起居室。 第19页 杜允慈的住处不在主楼,而在花园里一幢单独的砖木混合小楼。楼下是会客厅和留给映红、大壮的房间,楼上是她的闺房、书房及其他功能的房间。 从花园里游走过来后,杜允慈邀请蒋江樵到她的小楼里坐一坐:「先生要不要喝杯茶?」 「还是不叨扰杜小姐了。」 蒋江樵的拒绝在杜允慈的意料之内,毕竟他是个老派人士,讲究礼节。 杜允慈还是拉他进去了:「在我这里讲的是西方礼节,只是请先生到客厅喝杯茶,先生不用担心坏我的名节。」 二楼她的卧室其实也带个小客厅,小客厅还往外延展开个圆形的露台,但那是杜允慈的私人空间,她目前只让苏翊绮上去过。蒋江樵这样的客人,她带到一楼的会客厅便足够向他表露她待他的交情。 玫瑰花茶是她在自家花园採摘晾晒制成的,茶具是铜胎掐丝珐瑯彩,正好映红不在,杜允慈也没喊其他丫鬟,亲自泡。最后将茶杯递放到他面前时,她指着桌上的咖啡豆说:「如果不是晚上喝咖啡影响睡眠,我肯定要让先生试一试。先生不嫌弃的话,明天下午同我一道喝下午茶?」 「谢谢杜小姐。」 蒋江樵现在穿的是杜允慈傍晚让昌宁祥紧急调配来的长衫,之前给他做的几件衣服里她不太满意的一件蓝底半绣,她觉得纹样太多也过于贵气,显得庸俗。没想到实际穿到他身上,被他的气质反衬得贵而不俗。 现在杜允慈越瞧越满意,如果不了解他家世背景的人,定要以为他是哪家贵胄的风流公子。 「先生还是别再喊我『杜小姐』了,我身边的朋友都称唿我『黛西』。」杜允慈进一步和他套近乎。她觉得现在差不多已经能算和他是朋友了吧? 闻言,蒋江樵放下刚刚饮啜两口的热茶:「我不喊『杜小姐』,杜小姐也别再喊我『先生』。」他凝注她,眼神微深、微荡漾,「我家里人一般称唿我『望卿』。」 「望卿……」望卿安好的望卿吗?杜允慈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是这个。她于唇舌间低喃重复,好奇,「这是先生的字吗?」 蒋江樵眸底悄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可以这么认为。」 「为什么是『可以这么认为』?」杜允慈隐约感到古怪。 蒋江樵垂眸解释:「现在不是不兴名和字的区别?」 杜允慈了悟。虽然总觉得这两个字特别亲昵,但想想他是老派之人,按照传统,同辈朋友确实不好直唿其名,喊他的「字」比较合适。为了「他的朋友」这个身份,她立刻用上:「好的,望卿。」 蒋江樵抬眼,静默打量她葳蕤自生光的含笑面庞,也回她:「好,黛西。」 当天夜里,杜允慈却是又一次做噩梦了。 梦里没其他内容,只有满室旖旎的黑暗中,蒋江樵轻柔地拨动她额上汗湿的髮丝,一边进犯着她,一边要求:「叫我『望卿』。」 第11章 先生很专一 吓醒之后杜允慈直喊「映红」,招来的却只是大壮隔着门紧张地问:「小姐!出什么事了?!映红今儿不在,我去喊其他丫鬟过来吧!」 杜允慈恍惚记起映红在电影院受了惊,她放了映红的假。她抚住满头大汗的额头:「不用了,我没事,你也回去继续休息。」 大壮应承:「那好,小姐,有事你再喊我!」 杜允慈开着檯灯抱住被子坐在床上发呆,到天亮也没再睡着。 在今晚之前她只做过一次这个噩梦,现在却因为蒋江樵的一个字,又梦见新的内容。 她很混乱。她现在不清楚到底刚刚的内容是之前那个噩梦的延续,还是……她最近和蒋江樵接触多了,所以两者在脑子里杂糅成团。毕竟今夜和之前有区别,她先知道了「望卿」两个字,后才做梦梦到,而非预见。 这导致次日杜允慈不敢再去见蒋江樵,她直接对外称病。 映红为她送早餐到楼上来:「我没事了,小姐你反而病倒,别是我把病气过给小姐你了。还不如我继续病着。」 杜允慈听着留声机播放的西洋靡靡之音,浑身没劲的窝在沙发里,眼光从双腿上的话本抬起:「我这今天不出门,你可以再多休息两天。」 「小姐你可别往我心里添堵。你不出门我也要寸步不离伺候你。」映红对电影院里的意外愧怍得无地自容,「明明该由我保护小姐,我却晕过去了。小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该去死。」 杜允慈脸上很没气色地轻轻笑:「可别盼着我不好。」 映红反应过来自己讲错话,连忙打嘴:「呸呸呸!我胡说八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这要换作大壮,恐怕早跪到地上求罚了。映红到底跟在杜允慈身边久了,不会动不动下跪。映红也清楚杜允慈不喜欢那样,以前在上海,她这个当丫鬟的也属于杜允慈的一部分门面,她的言行要还像旧时代的奴才,可是会连累杜允慈遭到其他名门闺秀嘲笑。 杜允慈恹恹的,没胃口,选择继续看话本:「先放着吧,一会儿再吃。」 映红告知:「小姐,刚刚蒋先生来过。」 杜允慈眼底浮起情绪:「他……有什么事?」 映红汇报:「蒋先生只在小楼外,没进来,他向大壮打听你的病情,让大壮代他向你问好,还有,跟你道别。」 第20页 「道别?」 「对。蒋先生说他还要去私塾上课,先回云和里了,谢谢小姐你的招待。」 杜允慈一时没吱声。回去了也好,她也暂时……无法面对他。 忖了忖,她交待:「告诉大壮中午去一趟云和里,接蒋先生去眼镜行重新配一副眼镜。」 这是她原本计划安排的和蒋江樵的行程。现在她去不了,事情还得照办不误。 云和里。 蒋江樵打算换件衣服、取出备用眼镜就去私塾,可一进门,淡淡的血腥味萦绕鼻息。 葆生和阿根昨天整夜蹲守杜宅,一早蒋江樵从里头告辞出来,阿根留那儿继续蹲守杜允慈,葆生也才跟随蒋江樵回来,并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当下葆生亦警觉,立刻护着蒋江樵要先退出去。 蒋江樵却已猜到是何人不请自来,直接上楼去。 推开他的阁楼房,男人穿着他的长衫坐在他的书桌前饶有趣味地翻看他的相册。 蒋江樵蹙眉:「衣服脱下来。」 男人转过身,指着相册里热烈跳舞的红裙女人:「你就是为她来的霖州?」 蒋江樵上前,夺回相册,重新说一遍:「衣服脱下来。」 男人低头看了看:「布料材质很好,做工也精细。新裁的?她送的?」 他不脱,蒋江樵亲自动手扒,手故意压在他腹部受伤的位置。 男人痛得倒抽凉气:「你要弄死老子?」 蒋江樵检查一遍衣服有没有破损,再去翻看其余几件新衣。 「瞧把你稀罕的。」男人见状嗤之以鼻:「一个女人罢了,喜欢就掳来直接要了她,还怕她不跟你?哪儿这么多屁事儿。你们读书人心思忒多。」 蒋江樵置若罔闻,将衣服收起,这才出声:「电影院刺杀你带人干的?」 男人默认,旋即道:「既然你会继续长住这里,那正好,顺便帮帮我。」他捂住腹部的伤,口吻势在必得,「我要拿下霖州。」 — 这回杜允慈费了好些日子,依旧放不下疙瘩去见蒋江樵。 因为「病」太久,把苏翊绮招来探病了。 不过苏翊绮除开探病,也是带着沉重的心事来的:她偷听到她的父亲和兄长商议她的婚事,可能要将她嫁去江西。 现在国内各省基本划分完毕,为了稳固军权私下纷纷抱团,慢慢形成几大派系,霖州位于长江流域,苏家自然而然想和长江一带的其他镇守使联盟,联姻无疑成为互通盟谊的一个重要表示。 根据苏翊绮偷听到的内容,她要嫁的对象是江西镇守使的么子,还不是第一任太太,而是续弦。据苏翊绮的打听,对方沿袭他嗜色成性的父亲的秉性,也是个见色就搂不住的男人,妻妾成群,最关键是曾经发生过和他父亲以及他大哥的儿子祖孙三代争相和同一个女人风流的荒唐事,在江西几乎人尽皆知。 苏翊绮特别伤心。 苏司令目前育有三子三女,苏翊绮排行老四,同时是家中第二个女儿,基于她的长姐于几年前被嫁予霖州城内除开杜家之外财力最为丰厚的富绅之家,苏翊绮也做好过自己无法自主婚姻的准备。 可她向来讨苏司令的偏爱,苏家也已在霖州基本站稳脚跟,她以为她的婚姻怎样都不会比长姐差,甚至这一年多来和杜允慈来往多了,幻想过她也能自己挑选夫婿。 现实却远比她想像得残忍。 「……我连恋爱都还没谈、谈过,人—人生就要—要毁了——」苏翊绮抽抽搭搭,哭得像快断气。 杜允慈无从安慰,只能默默为她递手帕擦眼泪。 等苏翊绮发泄得眼泪都要干了,杜允慈犹豫着说:「要是能再拖上一两年,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什、什么转机?」苏翊绮脸上瞬间生出希望,「daisy你有办法帮我不嫁吗?」 「不是,我也没办法。」杜允慈充满歉意。她的那个梦帮不到她,她只能推测霖州城两年内将易主,届时苏家上上下下必然没好下场。兴许苏翊绮现在就借婚姻脱离苏家反而能逃过一劫。可所嫁之人听起来又分明不是良配。杜允慈感到无力。 她倒希望自己能再梦到些什么。 然而没有。 下午苏翊绮小睡了会儿之后,情绪稳定下来,精神也恢復许多,能重新和杜允慈说笑了,问起蒋江樵。 杜允慈解释自己和蒋江樵算「结亲不成仁义在」,不管怎样蒋家始终对杜家有恩,现如今两人是朋友。 苏翊绮非常怀疑:「真有男人能待daisy你当朋友,没有任何遐思?」 杜允慈轻轻推她一把:「你可不要再抬举我了,我又不是人见人爱。」 「你怎么不是人见人爱?」苏翊绮悄悄告诉她,「像我大哥虽然看起来讨厌你,但若能娶到你,他心里其实不知道多愿意。」 「别瞎说了。」杜允慈顶反感苏锦荣,宁可把话题转回蒋江樵,「他那样老派的人,应该喜欢传统的女人。他没讨厌我的言行作风,已经让我意外了。」 一开始她担心极了自己和蒋江樵聊不到一块去。相处下来发现蒋江樵也并非完全接受不了新事物的封闭老古板。幸亏如此,否则她更得伤脑筋。 苏翊绮好奇:「你说得我好想见一见你这位前未婚夫。」 杜允慈数了数日子:「等我生日你应该能见到他。我的生日舞会也会邀请他。」 第21页 又过了两日,杜允慈才算勉强重新完成心理建设,去找蒋江樵。 蒋江樵还在给刘举人代课。 私塾里孩子们整齐划一的朗朗读书声飘出来,十分悦耳动听,给万物凋零的初冬增添不少蓬勃与朝气。 而且稚嫩的童声仿佛拥有抚慰人心的神奇法力,杜允慈静默站在院子里听到下课后蒋江樵从里头走出来的那一刻,感觉没那么害怕了,心底最后那点犹豫荡然无存。 「先生。」杜允慈问好,恢復之前对他的称唿。至于他的字,她怕是永远没法再叫出口了。 蒋江樵似乎没在意,并且也用回之前对他的称唿:「杜小姐,你久病初愈,不该再来这里吹风。」 「谢谢先生关心,没关系,我穿得很厚实。」杜允慈摸了摸蓬松的大毛领。 这是上海今年入冬的最新款斗篷大衣,领子上的毛是货真价实的狐狸毛,表姐差人送来时特地告知是活捉的雪狐整个皮直接剥下来后制成的。 一开始杜允慈觉得甚是残忍可怖,可架不住衣服太漂亮了,挂在房间里每次抬眼就能看见,她禁不住诱惑,还是穿上身了。 「很好看。」粉红色毛绒绒的一团映进蒋江樵的眼瞳,令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也有了艷丽的色彩。 杜允慈笑逐颜开,已经习惯了在他面前不用自谦:「那是自然~」 蒋江樵明显近期修剪过头髮,短了一些,精神得紧。他也穿得厚许多,内里隐约可见她送他的长布衫,套上冬衣后修饰少许他的身材,使得他看起来好像没那么清瘦了。 如今有了他的尺寸,杜允慈心道可以吩咐昌宁祥再为他定制几套冬衣。 盯着蒋江樵的眼镜,她问:「这就是先生的备用眼镜?」 此前她差大壮接他去眼镜行,大壮无功而返。 蒋江樵点头:「是,和坏掉的那副眼镜一起买的。」 杜允慈吟吟道:「先生很专一,不仅长衫喜欢相同的款式,眼镜也喜欢备用一模一样的。哪儿像我,总喜新厌旧,见一样爱一样,东西必须得不重复。我舅舅都笑话我想把我爸爸的家底败光。」 蒋江樵轻轻推一下镜架:「杜叔叔疼爱杜小姐,只要能让杜小姐开心,想来散尽家底杜叔叔也毫无怨言。」 杜允慈打趣:「我爸爸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可不愿意也没法儿。」 蒋江樵今日稀罕地主动问起:「杜小姐今天还和我一道吃午饭吗?」 依照惯例自是如此。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问,杜允慈便猜测:「先生今天有事不能一道?」 「不是。」蒋江樵停下来,侧过身面对她,眉眼静好,「我想,今天换我邀请杜小姐陪我去一个地方吃饭,可以吗?」 第12章 圣洁又美好 他这是自尊心作祟……?既如此,杜允慈自然该让他心里舒服,便欣然应下。 万万想不到蒋江樵请她来的会是个西菜馆。 馆子坐落于穿城而过的霖州河畔近两年刚开发的洋人街上,成排的西洋小楼中的一栋。杜允慈对霖州城内所有的西菜馆心中有数,这一家她完全没印象:「新开的?」 蒋江樵颔首:「是,杜小姐生病期间出现的。」 「怪不得。」杜允慈随即狐疑,「先生原来喜欢吃西菜?」 蒋江樵解释:「杜小姐每次来云和里,都迁就我吃中菜。今天换我请,理应随杜小姐的口味偏好,吃西菜。」 杜允慈笑着辩白:「先生可别误会,我保证我没迁就,我对各地名菜真心实意感兴趣。」 「是,杜小姐真心实意。」蒋江樵也笑,然后伸臂帮她推开西菜馆系了铃铛清脆铃铃作响的门,「杜小姐请。」 店名不知挂在哪里,杜允慈一时没瞧见,只觉整栋小楼用红砖砌成,格外醒目,她走在前头,当先进去。 馆子里的富丽堂皇远超她的想像,她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杜氏在祖爷爷在世时就从国人的饮馔之道中窥见西菜蕴藏的商机,早早投资经营起西菜馆,霖州城内的第一家西菜馆便出自杜氏。而霖州城内现如今其他叫得出名号的西菜馆或者中西结合的饭店杜允慈均光顾过,没有一家比这家更捨得在装修上花钱,也完全贴合洋人的装修风格,堪比杜允慈在上海时曾去过的洋人开的纯正宗西餐厅。 虽然她成功进来了,但店里一位客人也没有,杜允慈回头问蒋江樵:「先生是不是弄错了?这儿好像还没正式开张营业?」 蒋江樵看起来似乎比她煳涂,镜片后的眸子里盛满困惑:「没有吗?——抱歉杜小姐,等我问问店员。」 没等他去,穿着西洋人女僕服装的一位服务生主动出现热情地欢迎他们,说他们是餐厅的第一位客人。 杜允慈跟随店员往二楼的屋顶花园走,好奇问:「你们今天新开张?」 服务生回答:「是的,这位小姐。」 杜允慈又好奇:「你们的老闆是……」 霖州城内有财力开得了这家餐厅的人屈指可数,有品位开得了这家餐厅的,她找不出来。要么谁家新聘请了外援,要么什么人新来了霖州。 很遗憾,服务生说不知道。 杜允慈暂且捺下疑虑,只脱掉外套落座窗边的皮座椅时不动声色瞥了眼蒋江樵。 霖州能新来什么人?出现在她梦境里的就是未来新首富和未来新督军两位。而若要怀疑他们二位中的一位,无疑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第22页 可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蒋江樵一贯地芳兰竟体,他收回四下里打量餐厅的目光,翻开服务生递给他的菜单看了一眼,合上,抬眼与她对上视线:「杜小姐,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对西菜不了解,烦请你点菜的时候帮我一起点了。」 杜允慈寻思着自己太敏感了。不过一家新开的高档西菜馆,不一定和未来新首富有关系。短时间内能大量敛财的生意,开餐厅不可能办到。她翻开自己手中的菜单放到餐桌的中间和蒋江樵一道看:「先生不了解没关系,我来帮你介绍。」 菜单的内容让杜允慈发现自己从餐厅的奢华装修高判了它的品味和格调,因为这家餐厅并非专门的法式餐厅或者德式餐厅,而是大杂烩,英、美、法、德、意、俄等等国家的各大特色菜菜单上都出现了。一家餐厅的厨师能做出这么多国家的菜?只能说明厨师的水平和街边写着卖西菜的普通小饭馆一样,学点皮毛唬弄唬弄没有条件进正宗西菜馆的普通百姓。而这家餐厅甚至比那些小饭馆还要恶劣,妄图装成高档餐厅。 到底是蒋江樵的好意邀请,杜允慈并未和他挑明,心道就当借这家餐厅的菜单向他普及些西菜的常识吧。 对于西菜,杜允慈的如数家珍完全不亚于此前蒋江樵对扬州菜的侃侃而谈。杜允慈还只是先根据菜单向蒋江樵介绍明白它们大致都是些什么食材,方便蒋江樵点菜。 最后两人点了法式面包、番茄浓汤、牛肉空心粉、百合蒜泥焗鲜蛤蜊、蔬菜色拉,没要酒,但要了咖啡——杜允慈记得自己尚未兑现请他品尝咖啡的邀请。 蒋江樵觉得太少了:「杜小姐不再多尝几个菜?」 「没关系,我够了,先生喜欢的话可以多尝尝。」一来杜允慈的胃口确实不大,每次在云和里整出满桌子的菜不过为了蒋江樵,无所谓浪费,今日她必须考虑蒋江樵并不富庶的钱袋子;二来,杜允慈也是因为预判到它们的味道肯定一般。 蒋江樵将两份菜单交还服务生,淡淡说:「杜小姐应该什么西菜都吃过,家中的大厨也是西餐的好手,对这里的西菜兴致不高也是理所当然。」 正在喝白开水的杜允慈呛了一下,急忙解释:「先生别误会,先生的一片心意,我没有兴致不高。西菜的精髓在精不在多,等会儿先生可以看看。」 蒋江樵微微抿唇:「杜小姐也别误会,我没有说杜小姐辜负我的心意,我在反思我自己,可能选错地方了。」 「没有,先生没有选错地方。」杜允慈安抚,「这里环境很好,留声机放的也恰好是我平时喜欢听的西洋乐,我觉得非常不错。得感谢先生帮我留意到这里,我不仅能尝鲜,还能……」她伏过身子隔着桌子往他那边靠去些,压低声,「还能偷师,回去后看看我们家的西菜馆怎么改进。」 蒋江樵满目收入她娇俏的眨眼,细细笑开来,也往前倾身压低声:「好,希望能帮到杜小姐。」 窗外的光影斑驳落于他眉间,铺就流动的光华,将他的俊逸清雅的如玉面容又提亮了几分颜色。杜允慈怔了怔,一时间忘记眨眼。她想起那日在影院,荧幕上的光影如浮游的萤火映在他侧脸后随画面的切换而产生的变幻亦非常奇妙。 任何角度的光影似乎都偏爱他…… 「杜小姐,要不要再加个西洋人的冰糕?」蒋江樵的问话方令杜允慈察觉自己的失态,她坐直身子,有些不自在地转头看了看玻璃窗外水波粼粼的霖州河,再看回来,应道,「好啊。」 然后杜允慈感觉突然没什么话和他说。 以往她都让厨子掐准时间做菜,她和蒋江樵从私塾回云和里能立刻吃到,由菜品自然而然带出话聊。今次多出等菜的时间,杜允慈一时之间没了头绪。 好在蒋江樵没坐着,起身参观餐厅里的一些摆设,杜允慈倒不用再搜索枯肠没话找话,也离开座位走去方才她进门时留意到的几处地方看了看。 二楼屋顶花园一半室内一半室外,室内的西洋油画和雕塑据杜允慈有限的品鑑能力来看是从洋人那里收的,而非国内一些商贩粗制滥造来骗土商的仿冒品。餐厅中央还腾出了能跳舞的小舞池,舞池边上的三角钢琴和杜允慈琴房里的那台竟然一样,那可德国进口的,不是一般小门小户轻易买得起。 映红也瞧出来了:「咦?这怎么好像小姐你的钢琴?」 杜允慈蹙眉。她越发好奇这家餐厅的主人是何方神圣。 「怎么了杜小姐?」蒋江樵走来她身侧关心。 映红嘴快:「这钢琴和我们的小姐的钢琴一样。」 蒋江樵很感兴趣的样子:「杜小姐会弹西洋人的琴?」 「会啊!我们小姐什么都会!琴也弹得顶好!」映红神情骄傲,竹筒倒豆子似的,「在上海的时候,每回舅老爷家有宴会,小姐和表小姐就会一起弹琴,可多人夸了!」 杜允慈及时制止映红偏离事实的吹嘘:「先生别听她的,她不太懂,其实我的钢琴水平一般。」 她上了中西女塾之后才断断续续碰钢琴,有时间也会跟着二表姐请来家中的钢琴老师一起学,完全比不上自小天天练习的二表姐。 蒋江樵还是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听一听杜小姐一般水平的琴声?」 他难得主动提请求,杜允慈不拂他的面子:「那我献丑了,先生将就着听。」 第23页 回来霖州后她疏于练习原本指法有些生疏了,幸而近几日「生病」在家空暇之余她又重拾起来,否则当下她万万不敢答应。即便他可能根本听不懂。 映红连忙小跑去让服务生暂时关掉留声机的西洋乐。 杜允慈理了理她的连衣格子裙裙摆,坐到钢琴前,先试了几个音。 轻快优美的钢琴声传到楼下来时,葆生忍不出偷偷从躲着的员工换衣间里出来,侧耳倾听。之前还是他负责汇报杜小姐每天在家做些什么时,他只欣赏过一次杜小姐的琴声,阿根运气倒好,近日天天有耳福。今天多亏先生,否则他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再有机会听。 但很快葆生被揪住耳朵拖回员工换衣间,阿根关上门警告:「杜小姐的保镖就在楼梯口站着,他见过你,你小心又坏事!」 捂住火辣辣发疼的耳朵,葆生嘆气:「你说洋人发明的相机能把杜小姐拍给先生看,怎么就没发明点其他东西让我们能把杜小姐的琴声也带回去给先生听?」 一曲终了,映红立刻鼓掌:「小姐弹得越来越好听了!」 杜允慈瞋映红一眼,起身,依礼节朝蒋江樵鞠了个躬:「让先生见笑了,很简单的一首曲子。」 蒋江樵慢一拍学映红轻轻拍两下手,沉沉的目光有点似深海:「杜小姐的琴声对我必将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在钢琴方面杜允慈其实该保持不矜不伐的姿态,但此时面对他油然的欣赏,她还是没忍住翘起尾巴:「才三日不绝呀?」 她上扬的尾音和故作不满意的表情不经意间显露出她在杜廷海面前撒娇的姿态。蒋江樵不禁眉角大舒,低低地笑出声,似朗月入怀:「『三日』确实太少。杜小姐的琴音足叫人一辈子难以忘怀。」 餐厅的灯似乎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加持了光,他的目光异常灼亮,就那么凝注着她,唇边的弧线完美,他的样子愉悦极了,整个是杜允慈第一次在他脸上见着的陌生表情,隐约间透着股诱人,她恍然沦陷,眼神微微迷离。 而随着「一辈子」三个字自他两片薄唇间的轻柔吐出,杜允慈的心脏跳快一拍。 服务生在这时推着餐车送餐来,映红提醒看起来在发呆的杜允慈:「小姐,可以吃饭了。」 一下震盪了杜允慈的神思,杜允慈有些急地往他们的餐桌方向折返:「走吧,先生。」 映红紧随杜允慈之后,莫名感觉后背冷飕飕,映红奇怪地转身,但只看到蒋江樵温儒和煦地加快脚步,行至与杜允慈并肩。 「杜小姐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 在蒋江樵的询问中,两人回到餐桌前各自落座。 杜允慈解答:「翻译过来叫《欢乐颂》,取自德国着名音乐家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我弹的是改编过后的片段,是教会里做弥撒经常用的诗歌。再复杂些的曲子,我就真是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蒋江樵点头表示了悟,脑中重现她方才坐在钢琴前纤纤十指灵活跳动于黑白琴键上的画面。 圣洁又美好。 虽然能和他如常说话,但实际上杜允慈心里尚未完全从刚刚怪异的气氛中平復过来。 她也迴避了和蒋江樵在眼神上的对视,开始向他介绍刚刚送上桌的餐食,并教蒋江樵如何使用西洋餐具。这里可不像之前在杜家她预先备好筷子给蒋江樵吃切好块的牛排。她刚刚也特地没点牛排或者羊排。 面包可以手拿,番茄浓汤配有汤匙,主食牛肉空心粉用到的也只是叉子,所以没有难度,蒋江樵看过一次杜允慈的示范便上手。 而这边杜允慈在空心粉入口后怔忡住。 蒋江樵关切:「怎么了?不好吃?」 杜允慈咽下嘴里的东西,回答「不是」,然后迅速品尝第二口,紧接着也试了番茄浓汤。 她错愕。 她方才的判断又失误了。 这家餐厅…… 第13章 是的,很甜 杜允慈招服务生过来,又分别点了俄式的红菜汤、美式的薯条、意式的佛罗伦斯t骨牛排和德国香肠。 结果还是一样,无一不是正宗口味,连杜氏的西菜馆都根据霖州人的饮食偏好多少进行了本土化的菜式改良,但这家餐厅没有,她仿佛重新尝到曾经上海洋人餐厅里的味道。 杜允慈再次招来服务生,想见一见厨师。她猜测可能不止一位厨师,否则这些不同国家的菜如何做得过来? 厨师没出现,餐厅的经理露面了,一位鹤髮童颜的老先生,直言餐厅必须提防外人挖墙脚,故而厨师不能见,倘若对餐厅的菜品有任何建议,他可代为转告厨师。 杜允慈能有什么建议,只让经理代为转交小费,最后她不抱期望地再次打探一嘴餐厅的老闆。 经理知道的情况倒比服务生稍微多一点:老闆是外地人,想在全国各地开分号,霖州是其中一座试水城市。 菜品比霖州城任何一家西菜馆都好,菜单上的价格虽标明新开张期间的优惠,原价却依旧低于霖州城所有西菜馆价格的平均线,亏本生意吧?杜允慈现在怀疑对方破坏规矩恶意竞争。 经理离开后,蒋江樵问:「这家店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是有古怪。」杜允慈凝眉,眼光不由往三角钢琴瞟。 少时,服务生将冰糕送上桌。 第24页 只一份,不好两人分食,杜允慈以刚刚病癒食不得冰为由推予蒋江樵,蒋江樵致歉:「是我顾虑不周。天气渐冷,也确实不适合再吃冰。」 「先生点菜时已经问过我,是我自己太大意。」杜允慈轻轻搅动咖啡,继而询及,「先生在云和里的老乡是不是很多?你和一些邻居说的那都是扬州话吧?」 蒋江樵回答:「老乡彼此亲切,相互帮衬,云和里大部分人会集中和老乡当邻居。杜小姐只去过我那里,遇到的都是扬州人,所以错觉云和里我的老乡多。其他地方的人实际不比扬州人少。」 「明白了。」杜允慈点头,再好奇,「先生在老乡之中很受尊重。私塾里是不是不少云和里的孩子?」 「四五个。」 「除了老乡,先生来霖州结交其他新朋友了吗?」杜允慈旁敲侧击。她一心记挂他何时何地与未来新督军相识。 蒋江樵的回应并未给她任何收穫:「我出门少,实难有机会交友。」 的确,据她的观察,他平日一箪一瓢、读读书写写字,如此这般文雅的教书先生,究竟如何转变为梦中那般卑鄙下流的恶徒?杜允慈备感费解。 蒋江樵挖了勺冰糕送进嘴里,明显被冰糕冻着,眉心微微蹙起。 杜允慈见状没忍住笑。 她乌黑的眉眼光泽流转,两侧编辫缠绕的髮带与她人面相映红。蒋江樵眼神温软:「杜小姐不吃是对的,太冰了。」 杜允慈建议他放冰糕融化会儿再继续食用:「先喝咖啡,这家餐厅的咖啡口感也非常纯正。先生你这杯咖啡都还没动过。」 蒋江樵端起来啜一口,眉心却蹙得比方才更紧。 显而易见被苦到了。杜允慈忙向服务生多要了些糖块加到他的咖啡杯里:「先生再试试。」 蒋江樵尝第二口。 杜允慈视线不离他的表情:「怎样先生,现在是不是甜的?」 「是,甜的。」蒋江樵展眉,「很甜。」 杜允慈弯唇:「我第一次喝的时候比先生好不到哪儿去,想不通咖啡的味道明明比中药还奇怪,苦得我快掉眼泪了,怎么洋人天天喝。我表姐告诉我,她其实也觉得咖啡难以下咽,但在外面难喝还得装着好喝,因为其他人也在装。喝咖啡和看电影、跳舞一样,是新派人的社交活动。」 蒋江樵再啜了一口:「那杜小姐现在到底喜不喜欢咖啡?」 「喜欢啊。」杜允慈端起咖啡杯凑近鼻间轻嗅香气,「喝多了,习惯了,不用放糖也能喝。慢慢就能品出它的箇中滋味,和我们中国人品茗是一个样儿。先生感兴趣的话,以后可以再尝尝其他种类的咖啡。」 蒋江樵要结帐的时候,杜允慈提出后面多点的几道菜由她负责,表示是她个人为了摸清这家店的底细试菜之用,不能由他破费:「……我也不会自己垫付,回家后让我爸爸报销。」 蒋江樵未推辞。 而吃剩的菜没浪费,杜允慈让服务生打了包,交予蒋江樵,回去后可照旧分给云和里的邻居们。 至他们出来,西菜馆里依旧没见其他客人,杜允慈站在门口四下里张望几眼,心道这里的位置比起其余商铺确实偏许多。 她又记起来好奇:「先生如何发现这家西菜馆?」 蒋江樵微抿唇:「城里的西菜馆杜小姐肯定都去过,我就托人问有没有新开的铺子。云和里有位老乡拉黄包车来过洋人街,瞧见这里在装修,回去特地告诉我。杜小姐来得也巧,昨晚老乡刚帮我打听到西菜馆今天开张。」 杜允慈与他往巷子外走:「先生是不是还没逛过这条洋人街?」 蒋江樵略略颔首:「平日无事需要过来。」 杜允慈便提议:「今日既然来了,先生要是不着急回去,我陪先生走一走如何?」 其实倒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那栋红房子西菜馆里的菜品充满地道的洋人味儿,霖州河西畔这条街云集了霖州城大部分的洋人。如果是洋人专门开给洋人的,一些古怪之处变得合理了,馆子里估摸晚上才能热闹起来,因为上海的洋人在她的印象中就更喜欢晚上出门喝酒跳舞。 拐到主街来,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洋商洋行,两侧商行的后面洋人的别墅、教堂露出尖尖的屋顶。 红毛绿眼鹰钩鼻的洋人鲜少活动于大街上,多为霖州城内谋生的小老百姓,支开摊子向国人贩卖西洋物件。 但凡觉得蒋江樵可能不认识的,杜允慈均向他介绍一番。 意外的是令蒋江樵主动逗留的是卖西洋首饰的地方。 摊子前站的清一色女子,独独蒋江樵一人是男子,小贩少不得向他多献了殷勤:「这位先生,买给夫人啊?要不要看看这个珐瑯首饰盒,这个看起来非常适合夫人。」 小贩指着的无疑是杜允慈,映红气唿唿帮杜允慈出了声:「你什么眼神?我们小姐还没出阁呢!什么夫人不夫人的!」 「对不住!对不住!」小贩点头哈腰连声道歉,「小的眼拙!小的眼拙!」 既然映红已出面澄清误会,杜允慈便未再为此事多言,随手拿起一只心形的西洋小镜子,打开,照自己的脸,整理散落鬓边的髮丝。 蒋江樵约莫和她一般想法,也没说什么,只默不作声观察旁侧几位姑娘的挑选,少时,他转回来问杜允慈:「这是胸针?」 第25页 杜允慈应声看向他手中的物件:「对,胸针。先生在我身上也应该见到过。洋人喜欢别胸针,尤其搭配礼服。」 小贩抢话向蒋江樵介绍:「先生眼光真好,这是我这儿的震摊之宝:银鎏金镂空蝴蝶胸针!您瞧瞧上头镶的那红色的可是琉璃,您再瞧瞧蝴蝶的翅膀还嵌了钻!」 哪儿来的琉璃和钻?一个石头、一个玻璃吧?杜允慈笑笑,也不当面拆人家的台,只从胸针的样式上做评价:「确实好看。」 蒋江樵问:「杜小姐也觉得合适作礼物送人?」 杜允慈愣了一下:「先生要送礼?」 蒋江樵细瘦修长的干净手指扶了扶眼镜:「对。」 杜允慈笑开,阖上镜子:「先生要送礼的话,我可以带先生去我们家的首饰店,好东西可比这儿多,你买得也能更放心。而且以我和先生的交情,价格上不用担心。」 「不用。」蒋江樵的眼瞳似清泉里的黑石子,「她不会嫌弃。」 「也对,礼轻情意重,只要是先生精心挑选的,什么礼都珍贵。」杜允慈接过他手中的胸针,再帮他细细查看一番,与其他款式的胸针做完对比。 果然,还是蒋江樵选中的这个最夺目。 杜允慈交还蒋江樵,「先生眼光极好。」 「多谢杜小姐参谋。」接回后,蒋江樵向小贩问价。 小贩的价格自然开得不低,不过有杜允慈在,很快帮蒋江樵谈妥。 见蒋江樵细緻地用手帕包好胸针收起,杜允慈心中思考他送礼的对象。如果他没有在霖州结识新朋友,那就是同住云和里的某位姑娘? 可送的怎么是西洋首饰?这和她在苏翊绮面前对蒋江樵的判断不太一样…… 不知不觉间乌金开始西沉,好些人家的灯已早早星星点点地点亮。两人行至连接霖州河东畔的石桥,大壮接他们上车,先送蒋江樵。 到云和里巷弄口分道扬镳时,杜允慈将今日带来的一套新衣交予蒋江樵。 「西装?」 「对,西装。」杜允慈盈盈邀请,「初九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爸爸会给我开办生日宴,希望先生能赏脸到场。」 车子驶离云和里,杜允慈沉吟片刻,嘱咐大壮,再差两个可靠的人,一个再去观察蒋江樵每天做些什么、和谁来往,一个则去盯住今日那家古怪的西菜馆。 回到家,晚饭期间,杜允慈也立刻将西菜馆一事讲给杜廷海听。 杜廷海同样觉得奇怪,他是霖州城总商会会长,虽是民间组织,但来霖州做生意的人都该懂规矩到商会做登记。 「我明天让福伯到商会里查一查记录。」 「好的,爸爸。」杜允慈安心不少。 按照噩梦里的时间,她近期应该开始考虑远渡巴黎念书,并将在过完生日后正式启程。接下来的国内发生的一切之于她会是空白的。现在蒋江樵那边毫无弃笔投商的迹象、没有未来新督军的消息,杜氏也暂无异常,她十分茫然,更是焦虑,她还能做哪些事来避免噩梦成真? 见她又兀自一脸凝色地沉吟不语,杜廷海关心:「钰姑这段时间心事好像特别多?」 杜允慈亲昵地靠上他的肩故意撒娇:「女孩子长大了不得多点自己的心事嘛。」 「是啊,钰姑长大了,」杜廷海摸摸她的头髮,与她打趣,「都要是十八岁的老姑娘喽。」 「怎么就是老姑娘!」杜允慈的忿然七分假三分真。她晓得,虽然新政府成立后颁布了新规,女子不得早于十六周岁婚嫁,但霖州城内鲜有父母当回事儿,大多数还是让自家孩子早早地成了家。 杜廷海哈哈笑:「好好好,钰姑不是老姑娘。不过,」他话锋一转,「和程家退亲已经有些时日,钰姑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自己的夫婿?」 杜允慈感到没劲:「又有媒婆上门说亲了?」 杜廷海拍拍她的手背:「知道你不喜欢被媒婆说亲,管家都没让进门。我寻思着,马上到你的生日宴,这次大办,不仅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都在,杜氏的一些生意伙伴也受到邀请携眷出席,你舅舅的几个朋友还会从上海赶来。到时候钰姑仔细瞧瞧有没有心仪的对象,如何?」 想像着那场面,杜允慈忍俊不禁:「爸爸你要为我比武招亲呢还是绣球招亲?怎么觉得我成了皇家公主?」 「谁说不是?」杜廷海宠溺,「我们钰姑就是家里的公主。」 终归是曾经承诺过他的事,杜允慈应允:「好好好,我那天一定认认真真观察,你和舅舅都为我请来了哪些公子少爷。」 杜廷海放下心来:「我以为你近来和蒋贤侄来往频繁,是改变主意了,打算遵承你祖爷爷给你订下的亲事。」 「怎么可能?爸爸你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喜欢什么样儿的男子?」杜允慈着急否认,不高兴地撇嘴,「我不是说了嘛,咱们家既然毁了婚约,理应对蒋家做出补偿。起码要照顾好蒋先生在霖州的生活,保他衣食无忧。」 说起来,有一件事杜允慈考虑了许久,如今也该问问杜廷海的意思:「爸爸,你有没有想过收个义子?」 第14章 我只想和你 云和里。 蒋江樵洗完澡回阁楼。 腰腹仍旧缠着绷带的男子又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带我一起去杜家小姐的生日宴。」 第26页 没戴眼镜,蒋江樵的视线有些散光,走近辨出他手中朝他晃动的是生日宴邀请函,蒋江樵狭长的眸子锋利,夺了回来:「别再乱动我的东西。」 男子问:「不动你东西你能带我去?」 蒋江樵只说:「我不容许任何人破坏生日宴。」 男子挑眉:「放心,我没蠢到这么快又去刺杀姓苏的。」 电影院行动失败后,苏司令和苏大少进出的随行守卫加倍,外人轻易近身不得。他欲入苏府谋份差事徐徐图之,亦被森严的戒备拒之门外。杜家的生日宴,成了最好的机会。 蒋江樵用手帕细细擦拭镜片:「不行。我没有随从。」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男子两手一摊,「老子要当宾客进去蹭吃蹭喝,休想建议老子假扮饭店的服务生。」 蒋江樵乜他:「服务生的制服阿根会多准备一套给你。」 男子气笑:「你个小鳖孙!」 蒋江樵取出抽屉里的一个纸袋,丢给男子。 「什么?」男子抽出来。 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人身着高领窄袖的斜襟袄裙,模样清秀。 「认清楚。到了宴会你可以尝试从她下手。」蒋江樵重新戴上眼镜,刚洗过的头髮湿哒哒,没有梳理的刘海耷拉额前,于他眉宇间投落一片鸦青。 — 藉由新一周的茶话会,杜允慈亲自将生日宴的邀请函送到城中各大千金小姐手中。即便他们家中的父兄多半已经收到杜廷海发出的邀请函。但杜允慈和各位小姐的私交自然不该和父兄间的来往混为一谈,全体现在这份单独的邀请函之中。 随着邀请函的发出,霖州城大大小小的报纸也传出杜会长会在生日宴上择选乘龙快婿的消息,一部分专写八卦的风月杂谈不仅重新完整报导杜家和程家曾经闹翻脸的联姻,还专门辟出版面盘点出席生日宴的都有哪些名流公子哥,甚至评选出排名,用于押注,博尽噱头,无疑成为近期霖州城百姓最为津津乐道的谈资。 杜允慈没在意外面的风风雨雨,一心只为自己在生日宴的最佳状态做准备。 映红边用铁桿子帮她烫头髮边说,有种错觉,好像要为小姐办的不是生日宴,而是婚礼。 「是啊,可不热闹得跟婚礼似的。」杜允慈笑着翻动手中的报纸,油墨香不敌空气中的焦味,被吞噬。 待烫完头髮,杜允慈立刻让映红喷点香水驱驱味儿。 映红收拾起铁桿子和火酒,不小心碰翻梳妆檯面的一个首饰盒,又急忙来整理,生怕摔坏什么物件。 结果还真有块玉佩裂开条细缝。 映红愧怍:「小姐,这可怎么办?」 莹澈的墨玉入目,杜允慈狐疑:「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东西?」 「小姐你忘了吗?」映红可帮她记着,「这就是太老爷留给蒋家的定亲信物,小姐你和蒋先生分别有一块,成对儿的。」 杜允慈方才隐约想起,确有这么回事儿。蒋江樵带着蒋家的那块上门拜访过后,父亲也将杜家这块封存多年快要没印象的玉佩翻找了出来。 虽然已悔婚,但一想到这块玉佩代表着「包办婚姻」,杜允慈就不开心。怎的它现在在她这里? 「没关系,裂了就裂了。」她没好气,本要直接丢了,反正杜家不缺值钱的物件。念及终归是祖爷爷传下来的,杜允慈交待映红将玉佩送回给父亲处置。 「好的小姐!」映红连同装玉佩的锦盒要一併拿走。 杜允慈却又想到了什么,她改变主意喊回映红:「先送到玉器店修补。我另有用处。」 入夜后,阿根依旧等到杜允慈闺房的灯熄灭才离开,回到云和里。 守在阁楼房门外的葆生没让阿根进去。 阿根也听到了里头传出的留声机的音乐,和他在杜小姐那儿听到的一样。他便先等着。 葆生递过报纸给阿根:「你要不要也压个注?」 阿根没理睬葆生。 这并未阻止无聊透顶的葆生自言自语:「这些人啊肯定全都得输掉裤衩。杜小姐中意的是我们先生。先生可没出现在报纸的排名里。」 「等先生在生日宴上与杜小姐互通心意重新定亲,日后结婚,我就不用再躲着。」他心心念念自己无法再在杜允慈面前露脸。他太难受了。这回生日宴他也无法像阿根一样光明正大扮成服务生,只能留在饭店外头当外援。 阿根:「先生赏的核桃,你多吃点。」 葆生自背带裤的前兜里取出两颗,分一颗过去:「你也再来点。」 初九这日转眼到来,随着太阳的落山,霖州城的夜晚较之以往平添几分热闹,穿行马路上的汽车与黄包车陆陆续续拉着宾客前往维斯饭店。 维斯饭店为杜氏与洋商合资的产业,一共六层,上三层客房,下三层分别有中西餐厅、会议室、阅览室、球房、棋牌室、酒吧、舞厅等,是目前霖州城最豪华的饭店。 生日晚宴设于饭店二楼最宽敞的复式宴厅,上一次在这厅里设宴的是苏司令家长孙的满月酒,杜家的排场与之相比丁点儿不小。 华灯溢彩,洋乐靡靡,衣香鬓影,簪星曳月。 蒋江樵由专门等在饭店门口的映红引入厅中,注意力其实首先被森严的警卫吸引。 映红根据杜允慈的交待与他道:「先生你安心,这些军官只是苏家派来协助保护今晚所有宾客的安全,不是来抓人的,没事也不会进来干扰大家的兴致。」 第27页 映红又示意餐檯的各类点心与酒水:「先生想吃什么喝什么可以来这里拿,这是西洋人时兴的做派。先生可以边吃边四处走走,还可以端上盘子到那边坐着。」 说着映红指了指分布在厅里数根罗马柱周围的沙发椅,年轻的公子小姐三俩扎堆谈笑风生,比起场中年纪稍长之人的寒暄姿态要放松自在得多。 蒋江樵略略颔首:「谢谢映红姑娘。」 「不客气先生。」映红不断瞄着他今晚一身异于往常的周正西装,耳边少许发烫,「我们小姐考虑得周到,怕先生不认识什么人,不适应这种场合,所以要我今晚陪着先生。先生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蒋江樵闻言收敛视线到眼前:「不用了映红姑娘,我一个人可以。不用麻烦你。你回去杜小姐身边。」 「不麻烦,一点儿不麻烦,先生不用——」 「我一个人可以。你回去杜小姐身边。」蒋江樵重复。 较之方才的温文与礼貌,他现在的语调平平无起伏,隐约谙着一丝陌生的冷意。 映红愣愣注视他,但在他身上并寻不着刚刚一瞬间那丝冷意的来源。 只听蒋江樵又问:「杜小姐什么时候会出来?」 映红足足两三秒才回神,急忙去看墙面上的钟,告知:「应该再半个小时就会和我们老爷一起下楼了。」 「好,麻烦映红姑娘了。」蒋江樵再次道谢,「映红姑娘回去杜小姐身边吧,我会自己到处看看。」 映红明显感觉到他不愿意身边跟着人,便不死皮白赖硬留下,回去找杜允慈復命。 然而映红刚走,两位微微红着脸的少女又走来他跟前:「你好,这位公子,你看起来眼生,好像不是我们霖州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宾?」 这场生日宴,无疑也为出席的年轻男女们提供了交友机会。 蒋江樵推了推眼镜,镜片遮掩他眸底的漠然与不耐:「抱歉,我有事。」 两位少女还想说些什么,一位酒店的服务生端着盘子险些撞上来,恭恭敬敬与她们道歉。待她们復转头,已寻不到他的身影。 来到角落一根罗马柱后,蒋江樵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眉心。 耳畔不瞬传出打趣:「以为你现在在处姑娘能有长进,结果怎么还是比我这个大老粗更不懂怜香惜玉?是你告诉我今晚能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那肯定不能得罪,等我拿下霖州,对我们大有用处。你先帮我同她们打好关系,等于和他们的父兄打好关系。没准她们以后还能有机会成为你的姨太太。」 蒋江樵撩眼皮,狭长的眼尾投给他一抹锋芒。 男子投降,不拿他说笑了:「你不干我干。我虽然书读得没你多,但模样不比你差。」 蒋江樵倒是勾了下唇,重新戴上眼镜:「那你现在去,试试你的美男计灵不灵。」 他朝某个方向努努嘴。 男子视线循过去,定格在刚刚跟随苏锦荣进门的少女身上,他双眼一亮。 苏司令虽没来,但苏大少代表苏家出席,已然给足杜家面子,也掀起晚宴的一个小高潮,一个个开始朝苏锦荣身边去。 苏翊绮懂事地让出空位,脱离桎梏,欢快地奔去寻找自己平日相熟的朋友们。 冷不防有服务生从她后边过来问她要不要喝鸡尾酒,苏翊绮吓一跳,转过去时不小心打翻了人家端着的盘子,洒落满身酒。 身着饭店服务生制服的阿根佯装送酒寻到蒋江樵跟前,低声告知:「先生,沈家今晚好像也有人从上海过来庆祝杜小姐生日。」 蒋江樵端走一杯红色的鸡尾酒,未见大惊小怪:「嗯,我见着了。」 阿根有些担心:「先生,你要不要现在离开?」 「无碍。」蒋江樵半垂着眼帘,轻轻晃动酒杯里的液体,「这几位认不得我。」 话落的后一秒,宴厅内通明的灯光将将熄灭,仅留天花板垂落的一盏大型水晶吊灯。 蒋江樵侧身自罗马柱的阴影后走出来,望向前方。 西洋乐队的悠扬伴奏中,精緻的楼梯上,杜允慈一边挽着杜廷海的臂弯,一边扶着雕有镂空花式的栏杆,慢慢踩着阶梯步入大家的视野。 纯洁的白纱礼裙长至脚踝,裙摆飘逸,掐腰处贴身,将她窈窕的身段尽数勾勒,长长的捲髮如海藻般自然披散,左侧用一只珍珠镶嵌的发卡别住鬓边的头髮到耳后,露出一只莹润的左耳,耳珠上的珍珠耳环与发卡配套得相得益彰,却也不及她本身万分之一的明艷风华。 蒋江樵微微眯起眼,浓烈的欲望自黑色的瞳仁深处喷薄而出,穿透镜片,无声地随着他的视线遥遥地笼罩住她。 杜廷海发言完毕后,杜允慈也简单表达两句感谢,然后映红帮忙将生日蛋糕推上来。 生日蛋糕是二表哥带来的。舅舅这段时间太忙了,没办法亲自前来庆祝她的生日,只支会二表哥和二表嫂作为代表。 杜允慈在大家的祝福声中与杜廷海一道在蛋糕上切下第一刀,然后一道倒了香槟,又与杜廷海开启今夜宴会的第一支舞。 杜廷海笨拙的舞步招来大家的不少笑声。他是为了杜允慈今晚的生日宴临阵抱佛脚接受杜允慈的训练,尚未学满两日。杜廷海也不赧,大家笑他,他也跟着笑自己,一副为了宝贝女儿高兴可以豁出那张老脸的架势,倒把在场其他小姐太太们给羡慕的。杜允慈的笑靥同样没停下来过。 第28页 蒋江樵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依仗着身高的优势,以及绰绰人影间的缝隙,终于得以亲眼见到她优美的舞姿,而非通过葆生与阿根拍回来的照片。面前满场蹁跹的她与照片中静态婉转的她,是不一样的美。 他发现自己并不甘匿于人后,因为不知不觉间,他从人群外走进了人群里。 杜廷海和杜允慈的舞结束之际,很多男女也成对步入舞池,杜允慈则没能出舞池,因为马上就有人请她跳舞。 还不止一个,都排着队等着。 而杜允慈没有拒绝,一个接着一个跳过去。 看着他们都握过她的手、扶过她的肩、摸过她的腰,甚至身体近得几乎贴合,所有葆生和阿根向他描述过的一帧帧画面远超语言、突兀着细节变成刺目的现实,镜片后,他狭长的眸子渐渐失去温度。 除去开场舞,杜允慈已经连跳了五支舞,邀她跳舞的这五人,均为父亲和舅舅各自邀请来的宾客,无一不是五车腹笥的芝兰玉树,出身背景方面既然父亲和舅舅亲自把过关,想必无可挑剔。但一支舞的时间交流有限,杜允慈心里暂时也无法掂量。 这第五位来自上海的沈公子倒主动提一嘴,说其实曾经在她舅舅家见过她好几次了。 杜允慈毫无印象,只能抱歉声称她离开上海快两年,记忆有些模煳。 沈公子未在意,关心道:「你的脚该疼了吧?要不休息一会儿?我们到那边坐着喝点酒水。」 他若不说,杜允慈也打算这支舞之后暂且不跳了。她今日穿了双最新潮的高跟鞋,而非平日她参加舞会专用的舞鞋,难免不适。现下既然他先提,她自然顺水推舟,提前从舞池出来。 舞池边,忽地有人轻轻唤她:「杜小姐。」 杜允慈以为又是谁邀请她跳舞,转头准备礼貌婉拒,目光触及对方的脸时,她怔忪住。 「……蒋先生?」 杜允慈竟有一丝不确定。 她那日虽送了他西装,但临走前其实补充过一句:他回家试过之后倘若不适应,今日生日宴不必勉强,怎么舒服怎么穿。 可他当真穿上身来赴宴。 面料是她为他挑的进口纯羊毛,标准的三件套,白色的衬衣套藏蓝的马甲,同色系的西服外套和长裤有着量身定制的挺括与熨帖,如竹又如玉。 而他的头髮也不再是三七分,全部往后梳了去,更使得他仿佛变了个人。即便他鼻樑处架着的金丝眼镜如旧,也与平日教书先生的气质大相迳庭。 杜允慈恍然记起方才跳舞期间她的视线曾数次拂到过边上这道人影,然而彼时她愣是没认出来。 「是我。」蒋江樵唇边泛出她熟悉的浅弧,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不及杜允慈回答,等在一旁的沈公子适时出声,仿佛为他自己找回存在感:「杜小姐,先过去坐,你的脚会受不了。」 杜允慈邀请蒋江樵:「先生一起过去吧。」 蒋江樵却道:「我只想和你单独说会儿话。」 第15章 祝生辰快乐 语气深谙她所陌生的强势。 他的镜片折着光, 一时叫人看不分明他的眼神。 杜允慈盯着他今晚的不同以往,突然在想,她这段时间究竟认识到他这个人几分? 沈公子微微笑向蒋江樵做自我介绍:「你好,在下沈开洋, 上海现任海关监督沈崇炎是我二叔, 我二叔和杜小姐的舅舅是十多年的故交。」 这番自报家门是想要了解对方的家世。 蒋江樵略略颔首, 礼貌间带着疏离:「你好,在下蒋江樵, 霖州城霞光街51号留墨私塾的教书先生, 是杜小姐的朋友。」 沈公子愣了愣。 杜允慈亦有些意外他的回答。第一次见识原来他还有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的口舌。 而且她能明显感觉到, 「杜小姐」三个字的分量和底气, 仿佛再高的背景也高不过她杜允慈。 说实话她的虚荣心是被取悦的。 而其实即便没有蒋江樵这番话, 杜允慈也不会拒绝这个简单请求。她充满歉意地转向沈公子:「不好意思, 失陪片刻, 蒋先生看起来有急事。」 沈公子落落大方:「没关系, 杜小姐先招待朋友,我也先去和几位世伯叙叙旧, 一会儿空下来了我们再碰头。」 显而易见,他将蒋江樵当作他的竞争对手之一了。他这种好像已经和她确定下来是未婚夫妻的口吻,杜允慈不是很舒服,不过当下她未和他较真, 客套一点头:「好。」 沈公子一走, 蒋江樵便问:「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 「先生别误会,我也就刚和他跳过一支舞而已。」解释完,杜允慈意识到,她似乎没必要同他交待?最关键是,他这语气…… 杜允慈不禁颦眉:「蒋先生, 你今晚有点奇怪。」 「是吗?」蒋江樵淡淡抿唇,「可能不是我奇怪,是杜小姐还不够了解我。」 杜允慈眼皮莫名一跳。 蒋江樵垂眸看一眼她垂坠的裙摆下露出的鞋尖,復抬眸,温柔又悉心:「走吧,先去坐着,再慢慢说。」 杜允慈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答应给他独处的时间。方才某一剎那,她恍惚间似乎终于能将面前的人与梦境中的人对应上。那股害怕再度悄然漫上心头。 可她的脚还是跟着他一道走了。 第29页 杜允慈试图找回平时和他相处的感觉:「先生今晚可还适应?」 蒋江樵没有正面直接回答问题,只道:「杜小姐的生日宴很热闹。我第一次见这样庆祝生日的形式。」 杜允慈说:「以后有机会先生多参加几次很快会习惯,其实就是聚在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跳跳舞。洋人的做派,他们管这个叫『party』。」 「『趴体』……」蒋江樵又像上次学「模特」这个词一样效仿她的发音,「受教了。」 杜允慈笑笑:「我还没谢谢先生,愿意赏脸,不仅来了,还穿了西装。」 蒋江樵的态度悃愊无华:「我答应过杜小姐的生日愿望,自然要信守承诺帮杜小姐实现。」 他侧目注视她,似郑重宣告誓言一般:「杜小姐为我做的每一套新衣,我都会穿给杜小姐看。」 紧接着他反诘:「难道杜小姐许的生日愿望只是和我说笑?」 杜允慈的唿吸一瞬紊乱。他应该心知肚明,生日愿望不过是她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而找的藉口。 「当然不是。」杜允慈否认,旋开嘴角,「我早说过先生霞姿月韵仪表堂堂,穿着最简单的长布衫也矫矫不群,今晚这身西装又让我耳目一新。能亲眼看到先生穿西装,是我莫大的荣幸。」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杜小姐见多识广,遇到的人也数不胜数,光今晚来为杜小姐庆祝生日的青年才俊就趋之若鹜,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杜小姐当真对我刮目相看?」 他此时的神态明明和以往没太两样,杜允慈却深感节节败退,好像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他挑出刺儿。她险些口拙:「先生何出此言?先生可以自谦,万万不可妄自菲薄。但凡和我一样接触过先生的人,断不会低看先生、认为先生平平无奇。」 蒋江樵眉目舒展,含笑的眼神柔和如水,倒似刚刚只是与她玩笑,冷不防转了话:「杜小姐今晚非常漂亮。」 杜允慈闻言决定掰回一局,也与他打趣:「难道先生觉得我平时不漂亮?」 「漂亮。也漂亮。」蒋江樵这会儿又愈发宛若暖煦的春风,低喃,「杜小姐没有不漂亮的时候。」 料到他必然和其他遇到相同的问题的人一样,会回以对她的欣赏,可杜允慈没料到他凝注着她吐露这句赞美时,她的心里不由一阵悸动。 想必是他今夜这身装束之于她太过新奇,宴厅此时的灯光太过迷离、西洋乐太过靡靡惑人心,同时她亦尚未从舞池热烈的气氛中脱离出来——杜允慈欲起身去取些酒水。她需要定定心神。 蒋江樵体贴说:「杜小姐要喝什么?我一道帮你拿。」 杜允慈未推辞他的好意:「香槟。」 目送走他前往餐檯的秀拔身姿,杜允慈不由吁一口气,方觉原来自己刚刚格外地紧张。 他今夜陌生的强势并非她的错觉,即便除开初初那句直白地拒绝与沈公子同行,他之后没有明显的流露,可和他的对话完全是他占据主导权。 连现在两人坐的这处沙发椅,也是不知不觉间由他引导过来的位置,偏于角落隐于罗马柱后,远离以舞池为中心的喧嚣。 手边是借鑑洋人教堂里彩色玻璃的设计,舞池方向映照过来的光线令玻璃更似绚丽斑斓的彩虹。 少时,映红总算从楼上送了双舒适的鞋下来,杜允慈又马上嘱咐了她两句话,映红迅速跑去办。 杜允慈心安不少,稍稍俯身下去换鞋。换完左脚准备接着换右脚时,面前忽地落下阴影:「我帮你。」 男人的手从她的脚踝处托住她的鞋后跟握住了她刚刚抬离地面的右脚。 杜允慈吓一跳,下意识要收回脚,却被他的手掌钳住。 她抬眼拒绝蹲在面前的蒋江樵:「先生,我自己可以。谢谢了,不用麻烦你。」 「别动。」蒋江樵低垂眼帘,只用饱满的天庭对着她,视线定在因为她的挣扎而从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节小腿上。 柔嫩白皙,无暇如雪。 随着他的手指将高跟鞋脱下来,她的整只脚映入他的眼帘。 不曾受到过摧残的自由生长的脚,却也只和他摊开的手掌一般大,玲珑极了。完全不用摸,仅仅此时为了给她穿鞋而触碰到的小一块肌肤,就能感受到光滑。整齐修剪过的脚趾圆润,指甲上涂有的鲜艷蔻丹反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嫩。 「先生,真的不用你帮忙。」杜允慈无法抑制地慌了,脚趾本能地蜷缩,仿佛这样就能藏起来似的。 为了好看,她里面没有穿袜子。终归宴厅里不冷,她根本冻不着。现在可好,鞋子一脱,她赤着的脚被他看光了去。 虽然她这儿没有封建残余思想,露个脚算不得什么,但不代表他可以肆意轻薄。 噩梦里遭他欺凌的画面不由再次闪过,深深的耻辱感淹没杜允慈。 蒋江樵流连着慢慢将平底鞋套上她的脚,不舍地放回地面,并确认她的裙摆自然垂坠了下来,方才抬头起身。 见她红着眼角轻咬下唇水眸圆瞪,蒋江樵瞬间陷进她这副初次在他面前显露的神色,他心生怜惜却又沉迷不可自拔。 「先生,我不知你这是何意?」杜允慈的手紧紧握住沙发椅的扶把,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发脾气,不能得罪他,口吻还是在所难免带了少许质问。 第30页 蒋江樵这个时候反倒补了个道歉:「失礼了。」 他坐回旁边的沙发椅里,将方才取来的香槟推过去给她,又斯文有礼解释:「我只是很想帮忙,所以遵循内心做了。没想到杜小姐没有穿袜子。」 杜允慈没碰香槟:「我有没有穿袜子、是不是被你看了去没关系,我介怀的是我已经说了我自己可以,不用你帮忙,先生怎么能像个——怎么能不顾我的意愿?」 收回口的是,「像个流氓」。那个噩梦果真没骗她吧?她之前还想不通他如何变成梦中的无耻之徒,现在终于渐渐现出端倪? 「没关系?」蒋江樵极轻地皱了下眉,「我知道杜小姐向来遵循洋人的礼节,但在我看来,怎么都该有个度,女子的脚还是尽量避免不要被不相干的人随便看了去。」 他是端起私塾先生的架势教训起她来了?杜允慈怔一下,气得要反驳:「你也是不相干的人,怎么在发现我没穿袜子的第一时间,不遵循君子之道非礼勿视?」 只见蒋江樵当先从口袋里取出只锦盒,递到她这边:「还没祝贺杜小姐,十八岁生辰快乐。」 杜允慈的气被堵回去。倒是理智回笼,突然又庆幸没讲出口,否则少不得将和他生了嫌隙。现在他既转开了话头,她若纠缠不休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先生破费了。」为了不叫他以为她瞧不起他,杜允慈收下了礼物。 打开锦盒,她打算夸赞一番他的眼光、表达自己的喜爱,结果原来就是她帮他在洋人街上参谋过的那枚蝴蝶胸针。 那日无论他的神情还是言语,明明像在给他心仪的姑娘选首饰,怎的现在成了送予她的生辰礼? 来不及多想,方才被她派去办事的映红陪着杜廷海一道过来了,杜允慈暂且收敛困惑,将位子让给杜廷海:「爸爸。」 「杜叔叔。」蒋江樵彬彬有礼起身朝杜廷海问好。 「坐下坐下,贤侄坐下,不用和我客气。」杜廷海压压手,落座后正眼瞧见今晚蒋江樵的模样,微微愣了愣,然后笑,「我差点没认出来,以为自己喝多了看花眼。」 杜允慈佯装不虞地揪他的话:「爸爸你喝了多少?」 杜廷海急忙反口:「没有没有,我记错了,只喝了一点,没有很多。」 杜允慈扁嘴嗔他一眼,放过他。 杜廷海转回去继续和蒋江樵说话,大致关心蒋江樵近来在霖州的生活状况等等,又谢谢他今晚出席生日宴,再问了两句有没有去吃生日蛋糕什么的。 绕了一圈,杜允慈都怕他绕远了,杜廷海终于进入正题:「是这样的,杜叔叔主要有个事问问你的想法:你愿不愿意当我的义子?」 第16章 只在意先生 话落之际, 剎那安静。 附近飘来的年轻男女的笑声非常突兀。 蒋江樵似没听清:「杜叔叔,你说什么?」 杜廷海便重新说:「江樵啊——我直接喊你江樵了。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懂礼貌也善解人意。」 杜允慈证明, 父亲所言非虚。 在做噩梦之前, 杜允慈也认同这位素未谋面的前未婚夫善解人意, 因为当初被退婚时,蒋江樵很平静地接受了, 事后也从未上门为此纠缠过。无论他出于什么理由不吵不闹, 体面的结果是杜允慈所乐见的。 「允慈是我唯一的孩子, 没有亲兄弟亲姐妹, 和家族里的其他亲戚不亲, 只和她舅舅家的几个表哥和表姐走得近些。但是在上海, 她回来霖州后又孤单了许多。」 「没记错的话, 你好像告诉过我, 你家中父母已故,两位长姐也早就嫁人, 回扬州也一个人,所以才留在霖州谋生?」 「这阵子允慈和你来往频繁,说和你很合得来。我也很喜欢你。就寻思着,你愿意的话, 就让我收你做义子, 日后相互照应,如何?这样也不辜负这块玉佩结下的两家情谊。」 映红适时将修补好的玉佩捧出来。 杜允慈接杜廷海的茬:「我一直想有个兄长,如果这个兄长能是先生,我会开心得做梦也笑出声,霖州城里该有更多人羡慕我。」 说着她拿起玉佩, 朝蒋江樵盈盈弯唇:「先生,我有这个机会,往后都喊你『江樵哥哥』吗?」 早在她第一次去云和里见蒋江樵之前,她便考虑过,她不仅要和蒋江樵交好,合适的话,还要将蒋江樵变成杜家的人,这样的关系更为牢固。 这段时间下来,她觉得他的人品比噩梦中的他要好不少,如今时机也差不多成熟,她找父亲商量,倒与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原来父亲在电影院的意外之后也曾萌生过收义子的打算,只是不确定她对蒋江樵的情谊。于是父女俩决定趁着今天的好日子和蒋江樵提一提。 蒋江樵看着杜允慈和杜允慈手中的玉佩,没有说话。反光的金丝眼镜镜片后,他的黑眸影影绰绰。 外面忽然传来烟炮炸开的动静,宴厅里不少人走到露台外观赏,连连发出惊嘆。 杜允慈同样被吸引了注意力,脑袋下意识往声源处转,发现从旁边彩色玻璃留出的小半扇缝隙恰好就能观赏到。 她不由上前把又宽又高的窗户全部推开,夜空中璀璨的焰火盛况如画卷尽数进入她的眼帘中。 这个方向是维斯饭店的后方,面朝隔着条霖州河的河对岸,焰火便是沿着长长的河岸线升腾上半空,砰地绽放成五彩斑斓的各具姿态,源源不绝地释放生命的最美时刻。她站的位置视线之所及好像全被焰火包围,仿佛整座城都在为她庆生。 第31页 杜允慈开心地转回头想问父亲什么时候为她准备的惊喜,猝不及防蒋江樵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也正观赏焰火。 窗外闪烁的光彩在他脸上投落交迭幻变的忽明忽暗。 明的时候她能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到他低垂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狭长的黑眸里噙着淡淡笑意。 「我刚知道,原来杜小姐这段时间一直拿我当兄长。」 他轻轻开口。 电光火石间,杜允慈突然隐隐生出猜测:他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倘若真的如此,不久之前他强行帮她换鞋的冒犯和送她的蝴蝶胸针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杜允慈惊得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脑中急速回溯她和他来往的细节,自认为对他没有过越距的言行,也表明过她是代表杜家希望能照拂到他在霖州的生活,更强调过他们之间是朋友。 ——也可能她想多了、猜错了? 总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自作多情。不管有没有误会,她现在都得在不得罪他的前提下,明确清楚和他的关系。 杜允慈挽了挽贴到颊边来的头髮:「先生沉稳又宽厚,教书育人懂得许多深刻的道理,每次我往云和里跑,先生不仅没嫌我烦,还处处照顾我,下棋都偷偷放水,没让我输得太难看,这总叫我想起我舅舅家的两位表哥。我心里就擅自把先生当成我的兄长了。不好意思,希望先生不要觉得我自作多情,厚着脸皮非要给你当妹妹。」 蒋江樵温温和和的神情未有一丝变化:「杜小姐怎么会自作多情?杜小姐想要的话,多少人愿意成为杜小姐的兄长。」 杜允慈笑问:「我只在意先生是不是包括在愿意的这些人里头?」 因为方才侧身的动作,她捲曲的长髮大半垂到了左肩前,窗外焰火逆来的光给她的满头乌髮做了点缀,也将她露出的那只小巧右耳耳珠照得如晶莹的玉脂般剔透,随时要滴落似的,令蒋江樵生出想要伸手去触摸的强烈欲望。 杜廷海此时也行来窗前,告诉杜允慈他现在有事得走开。 杜允慈看了一眼等在三步开外的福伯,点头:「好,爸爸你去忙。」 临走前杜廷海转向蒋江樵:「江樵啊,我说的事你一定要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叔叔很希望家里能多你这么个孩子。」 「daisy!」苏翊绮错身过刚刚走开的杜廷海兴高采烈地朝她快步走来,「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好久!」 杜允慈才要问她:「你去哪儿了?我一直没见你?我的舞都跳完好几支。」 苏翊绮的脸红扑扑,神态突然变得有些忸怩:「我没去哪儿。我就是……」注意到一旁站着的蒋江樵,苏翊绮立刻转移话题,「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杜允慈可瞧清楚了苏翊绮的挤眉弄眼,藉机向苏翊绮介绍,「这位是扬州蒋家的蒋江樵,蒋先生。」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daisy的——」苏翊绮睁大眼珠子,及时止住不该出口的「前未婚夫」四个字,笑着问候,「你好,蒋先生,久闻大名。我是daisy的好朋友,我叫苏翊绮。」 蒋江樵微微颔首:「你好,苏小姐。」 旋即蒋江樵与杜允慈道:「杜小姐,你和你的朋友先聊,我去厕所。」 杜允慈周到问:「先生知道厕所在哪里吗?要不我让映红为你引路吧?」 「不用了,」蒋江樵指了指宴厅里设有的标识,「我认得。」 苏翊绮的视线追随至蒋江樵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方才收回:「daisy,你不是告诉我蒋先生只是个迂腐老派的教书先生吗?你没介绍之前,我以为他是你爸爸或者你舅舅邀请来与你相亲的哪家名流贵公子。」 杜允慈得承认:「他确实生了副不输给在场其他名流贵公子的好皮囊。」 苏翊绮惋惜:「你怎么捨得退婚啊?我现在也觉得你眼光可能太高了,所以才挑不到合意的夫婿。」 杜允慈:「看人不能光看外表。」 苏翊绮:「可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这段时间你对他有些改观吧?」 杜允慈没好气:「现在没有了。」 她总觉得右脚上到现在还残留他手掌的温度。 凉凉的。 而一想到他可能对她有想法,她更是浑身不自在。 可千万别是她弄巧成拙。梦里的他只是为了报復她的悔婚,好办些,若节外生枝牵扯上感情,不得更复杂更麻烦? 杜允慈心烦意乱,反思自己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可能还是没把握住男女之间设防的尺度。到底他是老派之人,她在他面前应当再保守都不为过。 而且,她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他今年二十有二,早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他能带着信物找来杜家,说明他心里必然也有成家的想法,杜家既然要照顾他在霖州城内的生活,那么可不得包括帮他物色合适的婚嫁对象?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苏翊绮伸手往她眼前挥动一下,指了指窗外已临近尾声的超长焰火秀,「多漂亮啊,你都没看几眼吧?别辜负杜叔叔的精心准备。」 她双手托住下巴倚在窗台上:「真羡慕你daisy,现在想想几个月前我过生日,我爸爸给我过生日请来的却几乎是他的朋友,那时候他更多在想的是怎么把我嫁得最有价值吧……」 杜允慈无能为力地单手揽到她的肩上:「今天请你来可是希望能让你开心,而不是触景伤情。」 第32页 就在一个星期前,苏司令正式为苏翊绮和江西镇守使的么子定下亲事,苏翊绮偷听到的内容被证实。那天苏翊绮打电话来告诉她这件事时非常平静,平静得杜允慈都要以为她这些天说服了她自己、认了命,但刚刚苏翊绮这句话,分明透露出她的不甘。 「嗯,开心啊,我很开心。你过生日我当然开心。」苏翊绮笑,见焰火差不多没了,要拉杜允慈回到人群喧嚣处,「跳舞去!我今晚还没跳舞呢!daisy你这个主角也不能躲这儿!我方才过来之前,好些人也在寻你呢!」 远远瞧见蒋江樵也从厕所回来了,杜允慈忙不迭招手,带着苏翊绮先奔到他面前:「先生,跟我们一起到那边去吧,带你认识新朋友。」 杜允慈已经和他处出些经验来了,很多事情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其实还是会尝试的。 是故当下杜允慈也在他回应之前拉过他的衣袖:「走吧走吧,先生别有后顾之忧,有我在。我的朋友们都很容易相处。一会儿我还能教先生跳舞。」 蒋江樵正欲出口的回绝,因「教你跳舞」四个字收回腹中。 杜允慈这一圈朋友,很多是茶话会经常见的千金小姐们。 过去之后,杜允慈方才发现,原来她们有人之前早注意到蒋江樵,对蒋江樵非常感兴趣。 杜允慈就势介绍蒋江樵家里与杜氏是世交。她心下忖度,他虽是老派之人,或许由媒婆说亲更适合他,但之前没与他谈及过他喜欢的类型,藉由今日的社交场合,让他多认识不同的姑娘,终归对他没坏处。否则他成天只在云和里附近活动,如何能顺利成家? 杜允慈才坐了一小会儿,有之前没排上队的公子哥又来邀请她跳舞。 杜允慈想着自己离开一下兴许有助于蒋江樵放开拘谨,伸出手要答应。 正被几位小姐问东问西的蒋江樵忽然出声:「杜小姐,刚刚你好像说能教我跳舞。」 第17章 神秘又迷人 「先生想学跳舞?」杜允慈心道她的经验果真灵验。 蒋江樵点头, 然后有模有样地学着他人邀舞的方式,极为绅士地欠身,向她伸出手:「杜小姐还愿意教吗?」 杜允慈自然选择先教蒋江樵,和另一人道歉。 好在苏翊绮正想跳舞, 出面解围, 问了那人当舞伴, 一起下舞池。 杜允慈的手便放到蒋江樵的掌心:「先生,我们也可以去了。」 蒋江樵收拢手掌。来自她的细腻、柔软又温热的触感登时与掀开来的一角记忆隐约重合。 两人来到舞池, 杜允慈主动牵起他的另一只手贴到她的腰间, 然后她自己剩余的一只手再搭上他的一侧肩, 落落大方:「先生, 这样跳舞的姿势就架起来了。」 她特地补充强调:「先生的手只需这样, 不去碰其他地方, 就无需担心冒犯到与你跳舞的人, 大家明白这是跳舞的礼节。你瞧, 舞池中每个人都这样。放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可能显得太亲密,可既然跳的是洋人的舞, 自然应当也从洋人的眼光看待。」 ——所以千万别误会她的举动存在其他特殊的意思。 蒋江樵的半数注意力在掌间隔着衣料的她的细腰上:「好。」 「现在你看一下我的舞步。」杜允慈低头,落视线在脚上,慢动作向他仔细演示如何进退旋转,「来, 先生, 你先向我这边迈出左脚,然后侧身;你的右脚再跟着左脚横移一步过来,然后收脚併拢——对,是这样的。现在换你右脚后退一步、侧身,左脚随右脚横移……」 她耐心又细緻, 只先教他最基本的慢三步,带着他来回不断重复,加深他的记忆,并向他普及常识:「我们跳的这叫『华尔兹』,是时下顶摩登的舞种,最早洋人那儿,出现在皇族的皇家舞会上。」 蒋江樵不多时掌握,杜允慈这才开始与他加快舞步至正常的速度,跟上舞曲的节奏,教他踩点。她不吝啬对他的称赞:「先生果然聪明,学得可比我爸爸快多了。」 刚说完,她的脚就被蒋江樵踩了一下。 「不好意思。」蒋江樵道歉,「杜小姐夸不得我。」 「没关系,先生只是不熟练,再跳一会儿就好。」杜允慈安抚他,「其实你别看其他人好像跳得好好的,实际上他们学得大多数没你好,只是他们之前常去舞厅,瞎跳,跳久了熟练了,就有那么回事儿,能煳弄人。」 蒋江樵很认真:「可如果和杜小姐跳,不能煳弄了事。」 「不不不,」杜允慈笑,「和我跳也不必多讲究。交谊舞本身跳的是一种感觉,我们不是要参加比赛的专业舞者,跳得好不好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跳得开心。」 蒋江樵的脑海闪过一帧帧跳舞的照片里她的笑靥如花:「所以跳舞能让杜小姐开心?」 杜允慈点头:「嗯,会很开心。」 「那杜小姐现在也是很开心的吗?」蒋江樵低垂的眼眸于金丝眼镜后露着探究。 没穿高跟鞋,杜允慈又矮上他一小截,和他说话时仰头的角度随之变大。 她在之前两次近距离看光影眷顾之下的他的脸时,已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当下舞池里的旖旎光线将他的睫毛照得泛莹光,亦将他的面部轮廓勾抹出一丝神秘又迷人的色调。 「开心啊。」杜允慈脱口而出。 但实际上,她难得有跳舞跳得如此不自在的时候。 第33页 并非因为他是个不会跳舞的生手,是他这个人…… 她以往和任何一个人跳交谊舞,从未像当下这样,分神在意起舞伴放在她身上的手传递过来的体温和进退旋转间若即若离拂过来的气息。 刚刚专注于教授期间倒还好,现在随着和他的舞步渐入佳境,她越来越不由自主。明明她自己告诉他,一切身体接触纯属不可避免的礼节,反倒她心底生出不同寻常的异样感。 他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镜片后狭长而无尽深邃的眼瞳中仿佛有漩涡,吸引得她挪不开眼。她脚下不知不觉间便踩了他。除开早年刚学舞,杜允慈还是第一次出现失误。 蒋江樵以为又是他跳错了:「不好意思,杜小姐。看来我对跳舞没有天分。难为你带一个我这么笨的学生。」 杜允慈不做澄清,只道:「先生可不笨,没关系的,慢慢来。」 蒋江樵一点没有要退缩或者放弃的意思:「谢谢杜小姐的鼓励,为了不辱没杜小姐的舞蹈水准,我也会努力把它跳好,希望杜小姐不要嫌弃我学得慢。一会儿杜小姐如果觉得累,一定及时告诉我。」 杜允慈对应他的话眨眨眼回答:「好,先生不着急,先生也不用有负担,我们要享受舞蹈。」 其实她立刻就想说累,理智却还是压过了她的不自在,继续陪着他。 她原本打的主意是,教会他之后,可以让他去邀请几位对他有好感的千金小姐跳,好促进他们的沟通与交流,不能辜负交谊舞的「交谊」作用。结果他们这场漫长的现场教学结束时,生日宴差不多临近散场,别说他,她也没能再和其他人跳舞。 父亲不知上哪儿忙去了,四处寻不见人,杜允慈只能独自应对宾客们陆陆续续的告辞。二表哥和二表嫂见她无暇分身,还帮忙送了几位上海过来的客人,他们和二表哥、二表嫂一样,今晚由杜家安排在维斯饭店的客房留宿。 其中沈公子上楼之前,特地告诉杜允慈,他因为还有其他事,将在霖州多呆两天,询问杜允慈明天下午是否能抽空一道喝下午茶。 二表哥和二表嫂的暗示格外殷切,杜允慈不拂他们的面子,应允下。待沈公子由服务生引去乘坐电梯,二表哥也问她还记不记得沈开洋曾经去过舅舅家好几次。 「……开洋也算我们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要不是之前他去留洋,我爸早就撮合你们,轮不到程家闹这一出。所幸现在还来得及。」 杜允慈无奈:「表哥这态度,说明舅舅很希望我和沈公子能成事?」 二表哥默认,却也说:「我们希不希望都没用,知道你对自己的婚姻主意大,强迫不得,最后关键不还得你满意?」 杜允慈觉得压力有点大:「我若不喜欢他,会不会影响舅舅和人家的关系?」 「傻孩子,怎么会?」二表嫂帮忙餵她吃定心丸,「沈家也是开明的家庭,哪儿能不清楚联姻只是对两家交情的锦上添花?」 二表哥也宽抚:「你和他处处看,年轻人做不成夫妻还能当朋友。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学服装设计吗?他前往欧美游学的几年,曾经在巴黎逗留许久,你可以向他多了解那边的情况。他在巴黎也有不少朋友。你若还惦记着到巴黎,能得熟人照应,姑父肯定会放心很多。」 杜允慈佯装伤脑筋:「得了吧,我要成不了家,别想去成巴黎。还是先准备准备考国内的大学。」 即便父亲同意她去巴黎,她暂时也没打算去。噩梦中正因为去了巴黎她才对家中的变故一无所知,如今她能否扭转噩梦中的局面尚未可知,又如何能够没心没肺抛下父亲不管不顾? 杜廷海终归赶在宴厅里的客人统统走光之前回来饭店里。 「爸爸,可是家里的生意出了状况?」杜允慈关切。若非要事,他绝不会消失这么长时间。 「不是不是,只是爸爸的一个朋友有点麻烦,我去帮忙解决了一下,不打紧。」杜廷海充满愧怍,「事发突然,爸爸也没想到会耽搁到现在。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哪个朋友啊?」杜允慈好奇。但凡交情比较深的朋友,今晚不是基本都在生日宴上吗? 杜廷海却和她打马虎眼:「你不认识。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江樵啊,你还在。」 杜廷海望向她身后。 杜允慈知道蒋江樵没走。她再忙也不会忘记照顾这位未来的大人物,刚刚她想让大壮开车送他回云和里,可他说他有事要和父亲说。 「爸爸,先生是在等你。」 「噢?」杜廷海致歉,「不好意思江樵,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晚辈等长辈是应该的。」蒋江樵斯文而礼貌地欠身,带着唇边的浅弧说,「我是想答覆杜叔叔,您的提议我慎重考虑过了。」 — 蹲守到已经脱了服务生制服的阿根从饭店后门出来,葆生立刻跳出暗处,迫不及待向他打听:「怎样怎样?先生和杜小姐今晚是不是在生日宴上金童玉女郎才女貌锦瑟和鸣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阿根:「……你是不是一口气把你能想到的成语全用上了?」 葆生不服气:「别小瞧了我肚子里的墨水,我可曾是先生的书童——不要转移话题,快告诉我里面什么情况?我为了指挥焰火顺利燃放,一晚上饿着肚子吹冷风,还差点被苏家追出来的警卫围堵到行踪,现在灰头土脸的。」 第34页 阿根皱眉:「那你还敢来这里找我?赶紧回去!先生一会儿就出来了,等回云和里你可以自己问先生。我只看到先生和杜小姐跳了好久的舞,其他不清楚。」 葆生激动:「先生和杜小姐跳舞了?还跳了好久?那肯定成事了!我先走一步放鞭炮庆祝去!」 阿根阻止不及,心里只道:「你自求多福吧。」 蒋江樵乘坐黄包车回到云和里,院门口放响一串鞭炮迎噼里啪啦相迎。 葆生奔上前,手持相机给他拍照:「先生,我以为要等到你和杜小姐结婚才有机会见着你穿西服,今天太值得纪念了。」 蒋江樵默不作声瞟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错事,葆生当即立正闭嘴。 蒋江樵边脱外套边往里走,无情无绪说:「等下再去领一袋核桃。」 「……」葆生静静目送他兀自上楼的背影,不敢问究竟为什么。 这时一道人影着倏地急忙慌冲进来。 葆生辨认出是阿根:「你今天总算记得走进门、不是翻墙了——诶,不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杜小姐的家里等到她就寝?」 阿根已如风一般跑上楼:「先生!杜小姐刚刚被人掳走——」 「我知道了。」 正驻足在阁楼房门口的蒋江樵噤了阿根的声儿,迅速进屋关上门。 只见屋里,他的床上,杜允慈阖着眼枕着他的枕头安安静静地睡着。 第18章 屋漏连夜雨 准确说, 是昏睡。 而站在衣柜前的男子刚刚换掉一身饭店服务生制服:「不是哥儿非要说你,就你现在这寒酸样,人家过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生活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早说了你在浪费时间。既然你不方便向她表露你的本来身份,现在我把人给你带回来, 你别磨叽, 赶紧的, 和她生米煮成熟饭,不信她还不认命跟了你这个穷书生——放心, 虽然我书读得不多, 但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还是懂的, 特地用饭店客房里的棉被裹了她, 绝对哪儿都没碰到。」 话音刚落, 他发现蒋江樵正从杜允慈白皙的颈侧检查到一处淤青。男子只得打补丁:「不把她噼晕我怎么带走她?在所难免。除了这里其他地方我都没碰到。」 蒋江樵倾身挡住他望过来的视线, 冷眼:「你下手够重的。」 「我见她只一个人所以临时起意, 除了直接噼人又没其他办法。也是你这杜大小姐太娇滴滴。」男子不痛快, 「不信你等下轻点办事看看,她会不会被你弄得满身伤——喂喂餵, 你们读书人是动口不动手的君子,老子还帮了你大忙,你别狗咬吕洞宾!」 蒋江樵收回手,没再和他说什么, 打开门喊了阿根:「杜家现在什么情况?」 阿根忙禀告:「急成一锅粥, 整个饭店快被翻个底朝天,已经查出来有两个服务生不明行踪,我赶回来的时候杜老爷好像要报警,这会儿巡捕房估计出动了,苏家刚跟着苏大少一起撤走的警卫也又回去帮忙找人。」 「你该不会还想把人送回去吧?」男子跟了出来。 随着房间门的敞开, 阿根看见了杜允慈的一抹裙角,结合前言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蒋江樵阴暗不明的狭眸瞟男子一记眼神:「你觉得现在送得回去?」 男子深以为然:「那你别辜负老子一番心意,进去把她办了,早点当上杜家的乘龙快婿,也算提前帮我收拢了杜氏。」 蒋江樵却是交待阿根:「现在去找个远点的电话亭,往杜家打电话,以绑匪的口吻勒索一笔钱。」 旋即蒋江樵独自折返屋里,关上门。 男子等在门口,竖起耳朵想听个战况激烈的墙角。半晌没动静,他不放心,充满关怀地往里喊话:「你行不行啊?别是前年元气大伤还折损了雄风?我给你搞点助兴的玩意儿来?」 少时,房门打开。 蒋江樵一袭黑漆漆的披风斗篷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的人被他裹得严严实实。 — 杜允慈只是在离开饭店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就被人打晕,什么也不知道。 醒来后脖颈处的痛意使她许久集中不了注意力,倒也因此恍惚地渡过了最初那阵害怕与慌张。 眼睛和嘴巴都被系了布条,手脚亦被捆绑,四下里静悄悄,似乎也没其他人。杜允慈不知自己身处何处,隐约猜测大抵遭到绑架了。 安安分分地等了段时间,觉得绑匪应该暂时不在,杜允慈尝试用脑袋来回摩擦地面。运气不算差,眼睛上的布条没有系得特别严实,所以很快被她蹭松了,滑落到脖子上,她得以恢復视线。 她环顾四周,太暗了,只有上方少许缝隙泄露的昏暗的光线,她模模煳煳辨认出一些轮廓,好像是腌菜用的菜缸子,滞闷的空气中粉尘掺杂着发酵的酸气也帮助杜允慈判断应该是个地窖。 杜允慈奋力朝距离最近的一只菜缸子一点点挪动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得以碰到菜缸子,而且运气又不赖,是个空缸,砸碎起来更方便。 往上方泄露光线的缝隙张望两眼,杜允慈没太迟疑,借身体的力量使劲撞倒菜缸子——无非两种结果:第一,绑匪不在,她能用碎片割断绳子自救逃生;第二,绑匪在,听到动静下来看她,她肯定对绑匪还有用处,那么即便被发现她想逃跑,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第35页 事实证明她堵赢了,菜缸如愿碎了之后,并没有招来绑匪! 绳子不粗,绑得很眼睛上的布条一样也没有很紧,她不至于太费力,很快解开了所有束缚,找到楼梯,开始悄悄爬出地窖。 一切超乎想像地顺利,顺利得杜允慈跑出去后不由回头看了看刚刚关着她的破陋民居。 这一眼倒叫她通过玻璃瞧见她一直觉得疼的颈侧,除了一片淤青,赫然还有一排刺目的牙印。 杜允慈飞快跑近玻璃,摸上皮肤,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就是牙印。 清清楚楚,属于人的牙齿咬下的印记。 她整个人僵愣,手脚冰凉地检查身上的衣物。 她昏迷期间遭绑匪轻薄过……? 「在那儿在那儿!」忽地冲出两个蒙了面的男子,喊着朝她的方向跑过来,「站住!」 杜允慈晃回神,再顾不得其他,拎起裙摆急速飞奔:「救命!绑匪抓人了!救命!绑匪抓人了!——」 时逢晨光熹微,她不晓得有多少人起床了,也不确定巷弄两侧的房子里住没住着人、能不能听见她的声音,可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求救的希望。 边跑她边回头看,倒没见蒙面的男子继续追上来。杜允慈还是没敢松懈,直至慌慌张张冲出巷弄时险些撞上一辆驶来的车。 车子紧急剎住了,杜允慈也吓得跌坐到地上。 司机不瞬下车来扶她。 杜允慈忙向司机求救,简单而快速地告知她此时的情况,希望司机送她一程,别丢她一个人。 司机同意了,引着她到后座。 杜允慈方才看见后座里坐着谁,预感不妙,拔腿就要再跑,却是迟了一步。 「好像有点古怪?谁家的车这是?」 因为车门的遮挡,猫身躲藏于屋顶上追踪杜允慈逃跑过程的阿根和葆生没能看清楚最后杜允慈的上车,只从车子重新启动后一闪而过的车窗发现车里的杜允慈好似正与旁侧的人争吵。 「快!赶紧去找辆车再跟上!」阿根当即从屋顶跃下来。 他们的任务可是要暗中护送杜允慈平安回到杜家,或者让杜允慈被警察找到,现在杜允慈无意间求助的这辆车…… — 杜廷海昨晚接到电话之后第一时间准备好绑匪要求的赎金,心焦得一夜未眠,守在电话旁等着绑匪再打来电话告知接下来该如何交赎金。 哭肿了眼的映红端来早餐。 杜廷海摆摆手表示没有胃口。 映红又哭了:「老爷,你还是吃点吧,否则小姐回来了你反而病倒可怎么办?」 管家这时来报,说蒋江樵前来拜访。 杜廷海赶紧让管家请进来。 蒋江樵惯常地一袭蓝底长衫,步履匆匆,携风带露,满身冬日清晨的清寒,金丝眼镜的镜片更是在他自室外进来厅内时附着上了层薄薄的水汽。 「杜叔叔,我晨起看到报纸才听说昨晚我走后你们在饭店出了意外?」 不待杜廷海回应,巡捕房的警察又迅速进来告知,刚刚门口来了个踹了只女鞋的小孩,说一个小时前见到过杜允慈。 杜廷海忙不迭接过女鞋在手里,确认就是杜允慈昨晚被掳走时穿的那双中的一只,急不可耐问:「在哪里?在哪里见过我女儿?!」 — 「你要干什么?」 屋漏偏逢连夜雨!杜允慈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冤家路窄地自己撞到程兆文的枪口上。 她甚至都没听说他回来霖州了。 事实上她没听说他回来其实很正常,因为程兆文回来霖州本就是偷偷摸摸,否则必然将被大大小小的报纸争相报导。 他如今可是全城最大的笑柄。 「daisy,为什么这么紧张?我们这么久没见面,叙叙旧不行吗?」程兆文的态度看起来很好。 如果他没有强行拉她上车带来这里并且此时让人把她绑在床上的话,杜允慈或许会有一点相信。 他的样子其实变化很大,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仿佛老了十岁,刘海很长地垂挂眼前,鬍子也颳得不干净,几乎不见了曾经风流倜傥的模样。尤其是他现在坐在了轮椅上。 杜允慈压下仓皇也尝试放缓语气:「stephen,你想和我叙旧可以,能先放开我吗?」 程兆文俯低身下来:「你如果乖的话,我也捨不得这样待你……」 杜允慈偏头,避开他的吐息:「stephen——」 「还记得这是哪里吗?」程兆文打断她,顺着她的视线指了指房间。 杜允慈没忘,毕竟加上梦里,她一共来过两次:程兆文和七姨太幽会的私宅。 她没说话,也没阻止程兆文附到她耳畔迳自问:「要不要体验我和秀如以前在这里怎么玩的?」 秀如正是那位七姨太的闺名。 杜允慈愠怒:「stephen你能不能正常点?」 却是把程兆文瞬间点爆炸:「你说谁不正常?!说谁不正常?!」 杜允慈发誓她没那个意思。 眨眼的功夫,程兆文又桀笑:「对,我现在不正常,我不仅不是个正常男人,我连个正常的人都不是!」 他掀开他两只手腕上的袖子:「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啊daisy。」 杜允慈立刻闭上眼睛拒绝看见他的伤口,苍白解释:「stephen,你遇到的意外和我无干,不是我让人做的。你不该找我报仇。」 第36页 「谁说我要找你报仇?」程兆文的声音近在咫尺,「daisy,我是回来和你结婚的。」 第19章 成为一家人 杜允慈慌张:「可我们已经退婚了, 结什么婚?」 程兆文笑:「daisy,等你今天走出这个门,看看还有谁会不知道,你丢了清白。」 杜允慈浑身寒毛竖起:「stephen你别乱来!」 程兆文的手指摸到她颈侧的牙印上:「我这如果叫乱来, daisy你这又叫什么?刚从绑匪那里逃出来是吗……」 「stephen!你放开我!」杜允慈禁不住颤抖, 带了哭腔。她知道她现在这副样子很难不叫人联想她在绑匪那里遭遇了什么。而现在程兆文更叫她害怕。 程兆文置若罔闻, 开始解她的衣服:「我不会嫌弃你的daisy,我不娶你, 你以为你之后能嫁得出去?你一个盪妇, 也只配得上我这样的废人。」 「嘭——」, 外面的护卫突然被人打飞撞进门来。 — 杜廷海在蒋江樵的陪同下和警察们随报信的小孩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程家私宅, 却发现私宅里的几个护卫已统统被杀害。 杜廷海怕极了杜允慈也遭遇不测, 眼前一阵发黑。 「杜叔叔你还是留在这里, 我去帮忙找。」蒋江樵安排杜廷海在厅中的椅子坐下, 然后飞快赶去后院。 映红也跑往后院, 边哭边喊:「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小姐!」 泪眼中她看见蒋江樵直奔第三进的内院,她正不知该往哪里找, 下意识跟着,很快看见西边的厢房外面也躺着两个护卫,而蒋江樵便是直接跨过那两具死尸进去那个厢房。 映红紧随其后,一眼瞧见床上衣衫不整的杜允慈, 险些晕过去。 蒋江樵看到门口那些死人时猜到阿根和葆生已经出手, 她应该没事。可说到底阿根和葆生就是慢了一步,程兆文都把人带到这里他们才确认计划出现纰漏。 虽然第一时间安排了小孩去杜家提供线索,但他没办法留在云和里等消息,于是前去拜访杜廷海,得以顺理成章一起来。 如今人就在他的几步开外, 蒋江樵反倒一时不敢靠近。 她原本纯洁无暇的白纱裙蹭得满是骯脏的尘土,人还被绑在床上,想来阿根和葆生太过听从他的命令,除开先处理掉程兆文,什么也没敢画蛇添足多做一件。他预先不清楚里头是这样的情况,否则定会交待阿根和葆生记得帮她解除束缚。 「小姐!」映红勐地撞开蒋江樵,冲到床边手忙脚乱给杜允慈松绑,又着急忙慌地展开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杜允慈,请求蒋江樵出去迴避。 蒋江樵却不理会映红,迳自上前脱下自己的长衫裹住杜允慈,将她从床上抱起。 「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贴近她鬓边,他低语。 闭着眼睛的杜允慈应声轻轻瑟缩。她没有其他想法,只觉他清沉的嗓音钻入耳朵里的剎那,所有的委屈和酸楚再绷不住,不由埋进他满是药香的怀抱,遮掩无声肆虐的眼泪。 她哭得脑子和情绪皆混乱,混乱中她恍惚听见父亲唤着她的乳名似乎也落了泪,不久她回到了熟悉的家,有女医生给她做身体检查,她打了针吃了药,很快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来到新的一天。 杜允慈睁开眼,盯着床头精緻的西洋檯灯眼神涣散好些时候方才慢慢聚焦,准备起床,惊醒了睡在塌侧的映红。 「小姐。」映红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见她又蓄满水光。 杜允慈无奈:「别哭得我好像有事。」 映红即刻换成笑脸,可这么一笑泪珠子倒从眼眶滑出来。 「对不起小姐。」映红赶忙擦了擦。 杜允慈嘆气,没再说什么。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尚未缓过来,她精神恹恹浑身没劲,不得不撑住映红的手臂借着力慢慢坐起。 映红遵照女大夫的嘱咐给杜允慈测量体温,然后问她饿不饿、要不要现在就吃早餐。 从昨天睡到现在,自然是饿的。杜允慈稍许迟缓地点头。 等映红端着早餐折返,一道来的人还有杜廷海。 杜允慈眼睛和鼻子立刻无法抑制地自行酝酿出了酸胀,依偎进他胸膛:「爸爸。」 杜廷海不住摸着她的头髮,嗓音颤动:「钰姑乖,钰姑不哭,一切都过去了。」 在他的陪同下吃着早餐,杜允慈讲述自己如何从绑匪窝里逃生和被程兆文带去私宅发生的事,让杜廷海转告给巡捕房。虽说绑匪肯定早不在那儿,但仔细搜查没准还能发现关于绑匪身份的线索。 杜廷海眼下更关心的是,抢在他们之前进入程家私宅的是谁:「……听你的描述,不是专门去救你,只是为了对付程兆文,碰巧帮了你免受程兆文的伤害?」 蒙着面的两个人突然闯入,接连惊吓中的杜允慈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直接打晕程兆文扛走,管也没管她。 处处透露古怪。 包括她重新回忆地窖的逃生过程,也愈发感到过分顺利。 可真去细思,又分析不出个具体。 揉了揉乱成毛线球般的脑袋,杜允慈问:「程兆文他……」 「他失踪了,不知去向。如果你刚刚没告诉我他是被掳走的,我原以为他和绑匪一伙。」杜廷海表情很不好看,「程司长拒不承认他儿子干的好事,还反咬我们抓了人藏起来,他夫人上巡捕房和我们家都闹过。」 第37页 杜允慈气得胸闷:「程兆文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要程家付出代价!」 「你不说爸爸和舅舅也会帮你出气。交给爸爸和舅舅,钰姑你不用操心,好好休养。」视线扫过她颈侧的纱布,杜廷海欲言又止,最后也决定暂且捺下不提。 送走杜廷海,杜允慈要映红帮她拿报纸。 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翻阅昨天和今天的两份。前一份有着关于她那晚生日宴如何盛大的报导,后一份倒不见任何她遭遇绑架以及与程家再生龃龉的新闻。 杜允慈松一口气,心道多半是父亲消息封锁得及时。 然后眼角捕捉到映红神情紧张地偷瞄她。 杜允慈狐疑喊了她:「其他的风月小报呢?」 「有的,小姐。」映红再递予她。 杜允慈浏览了几页,依旧未发现与她相关的内容,安下心的同时,不免奇怪:不是说程家都到巡捕房闹事了?怎么也没见报?纵使程家忙于寻找程兆文无暇泼她脏水,霖州城的记者们也一夜之间丧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本性? 中午女大夫又来了一次为杜允慈检查,并减轻了杜允慈服药的剂量。傍晚杜允慈觉得精神利爽不少,特地离开自己的小楼,到主楼的餐厅和杜廷海一道吃晚饭。 在餐桌上,杜允慈意外见着了蒋江樵。 事后回忆起衣衫不整的自己在程家私宅是被他抱出去的,她非常不自在;他说的「没事了」三个字也不知为何久久萦绕,她心中亦难堪。 好在如今中间多出一层义兄妹的关系,杜允慈用以遮掩:「江樵哥哥。」 那晚以为他要多考虑一阵,结果快得出乎她的意料,宴会结束他便答覆愿意。父亲约他次日来家中祠堂叩拜祖宗,却因为她的意外耽搁了。 蒋江樵隔着镜片端详她:「好些没?」 杜允慈摇头:「没事了,谢谢江樵哥哥。」 杜廷海吩咐厨房多加两个菜,旋即端持酒杯敬朝上方:「要谢谢老天爷保佑我们允慈这次有惊无险平安回来我身边。」又交待她,「等会儿记得给你姆妈还有祖爷爷都上柱香。」 主张西方思想崇尚科学的杜允慈这种时候从来不唱反调,乖巧应承。 紧接着杜廷海的酒杯放低回桌面,对蒋江樵抬了抬:「今天也是江樵成为我们杜氏一份子之后,一家人的第一顿饭,必须好好吃。」 蒋江樵双手捧起酒杯:「既然已经是一家人,杜叔叔就不该这么客气。」 杜廷海笑:「还管我叫『杜叔叔』?」 蒋江樵唇边泛轻弧,改口:「爸。」 杜允慈眼皮勐一跳。虽然「爸」这个称唿不能说不行……但一般,不是应当称唿「义父」……?她听着特别奇怪…… 可眼见父亲乐呵呵明显不认为直接喊「爸」存在任何不妥,她最终没插话纠正破坏此时其乐融融的气氛。 而原来蒋江樵昨儿就在家里住下了。 之前二楼那间他住过一次的客房成为了他的卧室。父亲本要在三楼腾出个房间给他,蒋江樵坚持拒绝,只好随他。 饭后杜允慈问映红:「蒋先生这两日一直在我们家?没回云和里?」 映红吸吸鼻子:「是,蒋先生一直在家里帮忙。厂子里一天都离不开老爷,老爷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家里,前天老爷因为小姐被绑架担惊受怕一宿没睡,身体还不太舒服。巡捕房的人查案子问话、收集证据,家里得有个主事的人,还必须有人盯紧巡捕房的人尽心尽力为我们家搜捕绑匪和程兆文,不给程司长可乘之机。程夫人上门撒泼,也是蒋先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给劝回去的。这些都是光靠管家办不妥的,福伯能帮忙的又都只是厂子里的事,如果不是蒋先生在,老爷肯定焦头烂额。」 「他这么能担当……」并非杜允慈小瞧他,而是平日里他只在私塾里给孩子们上课,她没机会见识他在其他方面的办事能力。 她深深记得,生日宴当晚蒋江樵自己亲口说,她还不够了解他。那现在他的担当,和生日宴上强行为她穿鞋的行为一样也算他的另一面吗?刚刚在餐桌上她倒没瞧出他和以往的区别。 映红用力点头:「是的小姐,蒋先生每件事都处理得非常好。」 杜允慈收尽她神情间的钦佩:「这么夸张?可过去家里就我和爸爸,也从来没乱过。」 映红反驳:「小姐,过去没乱过,只能说明老爷挺过来了。而且过去也没出过比这次更大的事儿。小姐从小到大被老爷护在羽翼下,没自己扛过事,才会觉得轻巧,没什么大不了。」 杜允慈怔忪。她没自己扛过事是吗…… 意识到自己越了丫鬟的身份,映红忙道歉:「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冒犯你。我只是……」她抹眼泪,「小姐是老爷唯一的孩子,你失踪期间老爷像丢了命,还得事事操劳。现在好不容易多个可靠的自己人,我为老爷高兴。」 「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允慈垂眼,结束花园的散步,折回小楼,她才又笑笑,「我明天也见识见识他的厉害,如何两天就把你收拢得心服口服。」 映红两颊飞红霞:「小姐你别打趣我,老爷不也一直夸先生?」 是,一直夸,不久前的餐桌上,当着她的面。杜允慈完全能感受到父亲的开心。 因为家里的情况,其实很早之前宗族里好些长辈建议父亲从旁支的孩子当中过继一个儿子,父亲不想让她觉得女子的身份不如男子,愣是没同意。如今年岁渐长过继已不合适。 第38页 如若没有那个噩梦,杜允慈也不会平白给自己添个毫无血缘的兄长。那晚经歷生日宴上他疑似轻薄的举动,她心中更对此事犹豫。不过彼时已与父亲达成商定,反悔不及。 事到如今,只能安慰自己,把他放到眼皮底下生活,她能更安心。 要上二楼时,杜允慈忽地记起来问:「怎么一直没见着大壮?」 映红两眼一红:「大壮差点死掉,在他自己家里养伤,今早听说小姐没事,他还想爬也要爬来向小姐谢罪。」 第20章 都不再伪装 杜允慈错愕:「大壮怎么差点死掉?」 映红告知:「小姐你在维斯饭店被绑匪掳走时, 大壮差一点点追到绑匪的行踪,但对方卑鄙无耻暗算大壮。」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杜允慈立刻要去探视,映红劝她等大壮伤好些也不迟,「……而且小姐你自己现在也还是个伤患。」 杜允慈细细思虑, 改变主意, 吩咐映红明天先派个听差到大壮家里表示她的慰问、再递个红包。 映红忙说:「小姐放心, 我早就帮小姐安排过了,老爷也很关心大壮。大壮明白小姐和老爷的心意。」 杜允慈吁气:「你办事越来越周到了。」 映红眼睛还因大壮红着, 听闻夸赞她神情害羞带少许骄傲:「如果到现在还需要小姐事事交待清楚我才懂得做, 不是白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 杜允慈笑笑。其实她想亲自探视大壮还有别的原因:「大壮如果和绑匪交过手,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绑匪的线索……」 她的嘟囔映红竟有答案:「有的小姐, 线索我已经帮大壮转告蒋先生了。」 杜允慈怔愣:「转告蒋先生?」 映红点头:「是啊, 小姐我刚刚说过, 现在家里由蒋先生负责和巡捕房的警长交涉。」 杜允慈抿唇。她内心非常矛盾, 虽然她把蒋江樵变成了杜家的义子, 但私心依旧拿他当外人,他一个「外人」过度插手杜家事务, 感觉怪怪的。 映红觑着她的神情,十分忐忑:「小姐,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杜允慈斟酌着,叮嘱, 「以后蒋先生在家里忙了些什么, 都悄悄打听来告诉我。」 「小姐,你不信任蒋先生?」映红听出言外之意,颇为激动,「为什么?蒋先生人那么好。小姐你之前也让大壮遣人跟踪蒋先生在云和里的生活。」 杜允慈有些不痛快她对蒋江樵的处处维护了:「映红,既然蒋先生好, 你要不要去蒋先生身边伺候?他那儿正好缺个人。」 映红短暂的怔愣之后,难得一次学大壮,噗通跪到地上:「我错了小姐!对不起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杜允慈颦眉:「起来。」 映红听话站起,低眉顺目惴惴不安。 杜允慈并非想为难她:「我很认真地问你,如果你有那份意愿,我可以帮你徵询蒋先生的意思。他现在也是杜家的人。」 映红表忠心:「我只想跟在小姐身边!小姐你别不要我!」 杜允慈也不隐晦试探,直白问:「你娘这两年一直催你成家。你跟在我身边倒被我耽搁了嫁人。如果你喜欢蒋先生——」 「小姐你误会了!」映红惶恐,「我清楚自己什么身份,蒋先生家中虽落魄,但也还是人中龙凤,我从没有非分之想。」 杜允慈忖度蒋江樵身为老派之人,多半也介意映红是个丫鬟,扶不了正妻,反倒委屈映红。 便听映红下一句道:「而且蒋先生喜欢的是小姐。」 「什么他喜欢我?」杜允慈下意识用上强烈的否定语气。 映红只当她毫无察觉:「小姐你昨儿昏着所以没瞧见,蒋先生抱你出去时非常心疼,不信你问老爷。」 心疼?杜允慈确实没瞧见。一提昨天,她耳边又恍过「没事了」三个字。她只觉得恼,撇清:「他现在是我的义兄,真有心疼也是兄长对幼妹的爱护。」 映红今天倒接连越矩,非与她争论:「不是的小姐,蒋先生那肯定不是兄长待幼妹的态度,蒋先生他——」 「映红,你谈过恋爱吗?」杜允慈强行截断她,「或者有过喜欢的男子吗?」 映红红了脸,难为情极了:「小姐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小姐你知道我没有。」 「是,你没有。」杜允慈正色,「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自己都没有过经验,如何肯定别人喜欢没喜欢?」 映红一时被她说懵了。 杜允慈挥挥手转移话题:「我想洗澡。」 「好的小姐。」映红连忙进浴室给她放洗澡水。 总算不用再继续谈论蒋江樵。 杜允慈兀自坐在沙发,右脚仿佛又冰冰凉凉似被他的手心攥住,她心烦意乱。 不是已经强调她只视他如兄长了吗?他不也成为杜家的义子了吗? 但愿只是映红看走眼。但愿只是昨天情况特殊,他失了分寸造成误会。 次日一早,又一骇人的大新闻冲击了杜允慈:夜里程家遭遇大火,上下十几口无一倖免于难。 放火的贼人猖狂至极,在程家留下大名,自称是城外兔子山的山贼,和程二少谈下绑架杜家大小姐的买卖,程二少却不讲信义翻脸不认帐,所以他们一怒之下杀人报復。 第39页 霖州这一带兔子山的山贼确实出名,从前隔三差五进霖州城打家劫舍,后来苏家北下占驻,有了军队的护城,山贼憷于苏家实力雄厚的枪炮,没敢继续作乱。 可明明听说他们如今一般只抢劫过路的商队。 映红胆战心惊:「程二少爷肯定允诺了高价,这些山贼没有人性的,只要有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想到自己原来曾经落入那般人手中,杜允慈不禁摸了摸颈侧的纱布,后怕得嵴背凉飕飕。 可同时她再度生疑,当真是她运气好才逃出来的吗?无论从地窖的破屋追出来的人,还是闯入私宅带走程兆文的人,怎的她全没感觉像穷凶极恶的山贼? 原本今日杜允慈打算一日三餐都在小楼里,避免和蒋江樵的碰面。 但为了获知程家惨遭灭门是否存在外人不清楚的内情,中午杜允慈特地出来主楼的餐厅,等到了刚从巡捕房回来的蒋江樵。 蒋江樵的回答却是没有内情,巡捕房目前的调查结论也是山贼仇杀,放火之前程家的财物统统被洗劫。巡捕房猜测失踪的程兆文落在山贼手中也已经凶多吉少。 杜允慈心底阵阵发寒:「太残忍了……」 她心中虽憎恶程兆文,扬言要程家付出代价,但无非只是希望程兆文得到相应的惩罚,再拜託舅舅打击打击程家的政途。 而这群山贼,只和程兆文结仇,却让程家其他人也赔上无辜的性命…… 蒋江樵闻言瞳孔微微收缩:「程家咎由自取。这件事到此为止,和你再无瓜葛,你不要浪费精力过度思虑。」 咎由自取?杜允慈意外于他高度冷静的声线和神情:「先生——江樵哥哥,你不觉得害怕吗?」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的眼镜,眸底晕染平日的清润柔光:「我怎么能在你面前说我害怕?岂不是让你更害怕?」 杜允慈心间不由自主涌出一丝暖流,驱散大半寒意。 她眼前蓦然闪过他一个教书先生在影厅里为她拼尽全力与贼人搏斗的画面:「没关系的,江樵哥哥在我面前不用伪装,害怕就是害怕。」 蒋江樵嘴角牵起:「可你也在我面前伪装过,还护着我要我别怕。」 显而易见,他也记起曾经影院那次灾祸。杜允慈只好无奈地说:「那……我们以后都坦坦荡荡不伪装。」 「好。我答应你。」蒋江樵的神情看起来十分郑重,好似承诺什么重大誓言般。 杜允慈照着他的话脱口而出:「我也答应你。」 时隔半月,两人一道吃了顿安闲的午饭,仿佛又是她跑去云和里找他。 不过饭后映红送来的药打破了杜允慈的通体舒适。 看病吃药到底是关乎生命的大事,霖州百姓比不得上海开放,更依赖中医,所以霖州城纯正的洋人医生不多,寥寥的几位也不大受欢迎。为杜允慈诊治的这位女大夫也仅仅学到西医的皮毛,诊治时既用洋人的体温计又用洋人的针筒怪唬人,最后开的还是中药。 捏住鼻子一口气灌进肚子后,杜允慈迅速接过映红准备的糖果塞进嘴里,才没有被噁心得快死掉。 吮吸着糖果的浓甜,注意到蒋江樵的视线安静落于她脸上,隐隐含笑,似乎笑她赴死一般的喝药过程,杜允慈有些尴尬,问映红要来整盒糖果,抖出一颗递予他:「江樵哥哥也试试?非常好吃,美国商人那里买的。」 蒋江樵没有拒绝,接到手里来回看,好像不懂怎么吃。 杜允慈主动伸过去教他:「这样,外面亮闪闪的糖果纸必须剥掉。」 低垂的视野内,是她秀嫩的手指和他手指的不时触碰,蒋江樵回忆起生日宴和她跳舞时,她的手如何被他的手握住。 剥好的糖果送入嘴里,甜腻缓缓融出,他迎上她期待评价的目光:「嗯,是很好吃。」 「那这盒全送给你吧。」杜允慈二话不说强塞到他怀里,「我还有一盒。没了也能再买。」 「下次换巧克力。」她开始安排起来,「巧克力你听说过吗?——没关系,等买回来,边吃我边向你介绍它是什么。」 蒋江樵狭长的黑眸沾染温度:「好。」 一听客厅的钟敲响了一点钟,杜允慈立刻起身:「我该回去化妆换衣服了!」 蒋江樵眉一皱:「你要出门?」 「是啊,今天是茶话会的日子。」 怕他不明白,杜允慈正要解释,映红神情显露着紧张,劝阻说:「小姐,你身体没好利索,还是再多休养几天别走动。而且小姐不是觉得现在茶话会不如从前有意思吗?」 「可家里太闷了。」杜允慈想藉机出门透透气,她不是没察觉映红的古怪,「怎么好像你不乐意我出门?」 第21章 是来惯她的 映红忙否认:「不是的小姐。你闷的话, 可以打电话喊苏小姐来家里和你说说话!」 杜允慈说:「我到茶话会和翊绮见面还能到街上走走买东西,家里只能喝喝茶。」 映红又找理由:「可……可绑匪还没抓到!大壮也不在!小姐你现在出门很危险!」 杜允慈驳回:「绑匪不是已经确定是兔子山的山贼被程兆文买兇?既然不是直接沖我来的,和杜家无冤无仇,他们不会再绑架我了吧?我还能有什么危险?」 映红慌慌张张, 好像绞尽脑汁搜寻能再怎么阻止她。 第40页 杜允慈瞧得一清二楚, 作势要走。 映红飞快跑来拦住她, 脸上急得快哭:「小姐!你就留在家里别出门了!」 这要还不能确认出蹊跷,杜允慈怕得是个傻子了:「说吧, 为什么?」 映红一副很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只道:「小姐, 老爷交待的, 要我看住你, 这段时间留在家里养伤, 哪儿也别去。」 杜允慈也不回小楼了, 直接绕开她往外走:「你不说我更要亲自出去瞧瞧, 我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小姐!」映红跪到地上抱住她的腿,哗哗掉眼泪, 「小姐我求求你了!小姐你别出去!」 管家闻声也跑了来,请她回小楼,说家中护院最近都守在外头,她想出去也出不去。 「你们是要软禁我吗?」杜允慈愕然。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此等对待? 管家一把老腰对她恭敬地弯成九十度:「小姐, 老爷都是为了你好。晚上老爷回来会好好和你说, 你先别恼。」 杜允慈怎么可能不恼?她不仅恼,她还委屈:「我现在就要见爸爸!你去打电话让爸爸现在就回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管家很是为难:「小姐,老爷现在在哪个厂里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就一个厂一个厂的电话全打过去!总能找到!」杜允慈大发小姐脾气。 管家急忙去办。 一直没说话的蒋江樵这时出声:「让她出去吧。」 在场所有人均一愣。杜允慈更是转头看他,猜测:「你也知道不允许我出门的原因?」 蒋江樵没回答她,只继续和管家说:「让护院放行, 我陪她一起出门。」 管家迟疑:「可是老爷……」 蒋江樵说:「晚上我会亲自和他解释。」 映红不同意:「蒋先生你——」 蒋江樵的眼光轻轻拂向她,映红莫名被震慑,不自觉堵了嗓子眼。 眼见管家竟当真听从蒋江樵的指示往外走,杜允慈怔怔然。他才来杜家三天,怎的话语权比她还大?人人忤逆她这个亲生的大小姐,反倒听从他这个外来的义子? 蒋江樵这时走来她面前,温言相问:「你可以出门,但必须有我跟着。出门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承受不住,随时告诉我,我带你回来。」 杜允慈被他的话激出一剎那的退却之意:「很严重?」 蒋江樵笑意柔软:「我不觉得严重。我希望你也能不觉得严重。但别人不这么想。他们会伤害你。你留在家里,可以暂时避免这种伤害。」 杜允慈心慌。她好像能猜到什么事。那是她之前还在程家私宅里便担心过的事。可昨天醒来后她开心地发现她忧人自扰。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 蒋江樵深深注视她:「你可以重新考虑出不出去。」 杜允慈一咬牙:「我要出去!」 蒋江樵眼波微漾:「好。」 回小楼换衣服期间,映红又劝了她两次,杜允慈生气:「你再说话就别再跟着我。」 映红憋住眼泪,终于沉默。 杜允慈不满意映红为她挑的带斗篷帽的外套,好似要将她遮住不叫旁人瞧见似的。她自己重新选择。 蒋江樵也回房间换件新的长衫。杜允慈之前为他新制的一批冬衣,他尚未穿过一轮,今儿定了他不曾尝试过的胭脂红。 待他在会客厅里等到杜允慈,巧的是,杜允慈亦着一身惹眼的红。 蒋江樵唇边泛轻弧,轻轻拍一下她的脑袋:「走吧。」 猝不及防他的动作,杜允慈浑身僵了僵,没能掩饰脸上的神情。 蒋江樵见状面露尴尬致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又不小心冒犯你了?」 他如此一反问,倒显得她过度敏感小题大做。杜允慈心里告诉自己她得摆正心态,现在和他是义兄妹,兄长对幼妹的一个摸头动作而已。她也生怕他察觉她内心对他的真实情感,忙舒展开笑容:「江樵哥哥别误会,我只是还没习惯多出个哥哥疼我。爸爸也喜欢摸我的头,我总嫌弃他会把我摸傻了。」 既暗暗强调了两人如今的关系,又拉出父亲来间接表示她并非牴触他,只是牴触这个稍显亲昵的小动作。 蒋江樵好像接收到了她传递的意思,应允:「好,以后不摸你的头了。」又追加句,「你心思玲珑聪颖过人,怎么会傻?」 杜允慈笑逐颜开:「还是江樵哥哥说话好听,爸爸可打趣我自己变傻了反怪到他身上。江樵哥哥你评评理,我是他的女儿,我傻与不傻,都遗传他。他说我傻不等于说他自己?」 大壮不在,家中另外一个司机跟着父亲,好在杜允慈自己学过开车,倒用不着管家帮她临时找来黄包车。 映红和管家则不贊同杜允慈亲自驾驶。因为杜允慈学归学过,但只在上海舅舅家的院子里练过,唯一一次上马路,也有表哥从旁作陪,回来霖州后一直有大壮作为司机,她要不说,所有人都不记得她学过开车。 映红更忘不了自家小姐那唯一一次上马路曾撞烂了几个摊贩的生意,事后全在表少爷的指示下上门要得赔偿方才息事宁人。 杜允慈一旦使起小性子素来无人劝得住,越劝她越有逆反心理,夺了车钥匙迳自上车:「映红留在家里不用跟着来了。」 映红急红眼:「小姐我不是害怕自己坐你的车出事,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第41页 管家也再劝:「小姐你要为老爷想想,老爷会受惊的。洋人的车和咱们的黄包车不一样,稍有不慎会出大事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是不是小姐?」杜允慈的态度是少见的蛮横,大为光火,「我都还没开你们就未卜先知我开不好会出事!安的什么心?」 蒋江樵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隔着车窗看映红和管家,似保证也是间接支持杜允慈:「我会看好她,你们进去吧。」 「蒋先生,」映红扒住车窗,「你怎么比老爷还惯着小姐?」 蒋江樵俊逸的容颜清凌,不紧不慢说:「我到这个家里就是来惯她的,不是来管她的。」 杜允慈直愣愣注视他如玉雕成的侧脸,瞬间仿佛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蒋江樵自车窗外转回来,问:「我这样坐有没有错?会不会打扰你开车?你要不要检查我这边的车门关没关紧?」 「没错。不会。」杜允慈迅速回答,略带慌乱地看回前方,莫名地有些侷促,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还是片刻后蒋江樵出声打破车内的沉寂:「怎么了吗?」 杜允慈深唿吸一口气,稳住神思,眄视他,玩笑:「我先回忆回忆该怎么开。」 「好。你慢慢回忆,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出发。」 蒋江樵的淡定令杜允慈无法淡定:「你不害怕吗?」 蒋江樵託了托眼镜:「害怕。」 「先生这么诚实?」下意识间,杜允慈顺口地用回最初对他的称唿。 蒋江樵回得悃愊无华:「我不是才答应过你,害怕就是害怕,以后在你面前都不再伪装。」 杜允慈追究:「害怕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跟着来?」 「我害怕,但我不是勉强跟着来。」蒋江樵浅淡弯唇,黑石子般的眼瞳深处流淌温煦,「而且,你会告诉我,别怕。」 杜允慈感到心脏一阵悸动,又一次仓促地躲闪和他的对视,默默调息:「你、你坐稳了,我要开车了。」 「好。」 蒋江樵平稳的声线反倒无形中给她下了一註定心剂,曾经稔知的驾车要领统统浮上心头,杜允慈不疾不徐启动,由管家已经帮忙敞开的大门,驶出院子。 一路倒没出什么大乱子。抛开她总横冲直撞吓得满街行人纷纷主动避让不提的话。 抵达咖啡馆外面时,杜允慈特别有成就感:「我晚上一定要给大表哥挂电话!没有他在我也能自己开车了!」 蒋江樵狭长的眸子里充满鼓励:「值得挂电话。」 杜允慈笑弯眼:「对吧,我都说映红小瞧我了。」 蒋江樵也笑:「很荣幸,我能坐上你第一次单独开的车。」 杜允慈骄矜极了:「以后你想去哪里,我也开车带你!」 三米开外的斜后方,始终尾随的另一辆车里,葆生久久余悸未定,晃动着脑袋努力寻找能看清楚蒋江樵的角度:「你要不再往前停些?也不知道先生现在什么情况?脸该吓白了吧?杜小姐太能耐了,谁给她的胆子自己开车?先生若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办?」 见蒋江樵和杜允慈下了车正往咖啡馆里走,阿根迅速将葆生按回车座底下:「小心被杜小姐发现你!」 葆生挣脱他的手:「杜小姐身边的保镖最近不是养伤去了?我很安全!」 「你老实呆着。」阿根丢给他蒋江樵之前新赏那袋的核桃,迳自下车,绕到咖啡馆后门也进了去。 第22章 是,我喜欢…… 葆生安分地留车里无聊地撬核桃, 想着依据自己从前尾随杜允慈来咖啡馆的经验,没有两小时肯定结束不了。 哪儿料不出半小时,他便看到杜允慈和蒋江樵一前一后走出来。 出来后的杜允慈没上车,直奔路边最近的书报亭。 她并未忧人自扰, 她被绑架的事原来早在霖州城传遍了。 一个女子孤身落入贼匪手中一个晚上, 足以叫人对她的遭遇浮想联翩, 而当日她在程家私宅里获救的现场还有不少巡捕房的警察,你一言我一句地拼凑, 三人成虎, 五人成章, 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 一切如程兆文所愿…… 杜允慈盯着风月小报里凭空杜撰来影射她的下流故事, 耳边响起咖啡馆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肆意蹂躏。 蒋江樵要拿走她书报:「别脏了你的眼睛。」 杜允慈牢牢抓着不放:「为什么家里的报纸都没有?」 蒋江樵如实告知:「因为杜家连夜入股了它们。」 杜允慈哽咽。她明白了。家里长年订阅的书报统共那几种, 所以父亲利用它们在她面前粉饰太平。但杜氏再家大业大,也无法堵住全城所有人的嘴。越遮掩, 一些不入流的小报越当作秘辛来挖。 书报亭的小贩这时对照着报纸上的相片认出杜允慈:「诶?你是杜大小姐?」 杜允慈不禁一抖。 蒋江樵拉过她的手转头就走。 思及自己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害怕,杜允慈挣开他,昂首挺胸,拐进街对面的百货商店。 她喜欢买东西, 曾经数次因为茶话会没劲, 她和苏翊绮两人中途开熘过来逛,许多柜檯的店员都认得她。 今天她一进去,首先迎接她的是惊讶的目光,随后才转变回从前的欢迎和热情,与她问好、向她介绍近期新到了些什么东西, 百货公司的经理也很快赶出来客客气气地朝她点头哈腰。 第42页 好似与往常无异。 可杜允慈知道他们肯定都看过报纸,也对报纸上的内容有他们自己添油加醋的理解。她面对他们一如既往的笑脸忍不住想像他们的皮囊之下顶着另外一副面孔,或同情,或嘲笑,甚至嫌恶她被绑匪和程兆文轮番糟蹋过。 层层叠叠各怀心思的目光渗出凉意钻进她的骨子里,杜允慈逐渐感到喘不过唿吸,出家门之前的勇气一点点流逝,至现在荡然无存,她好像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先生。」杜允慈转身,拽住悄无声息跟于她旁侧的蒋江樵的衣袖,钝钝说,「我想回家。」 「好,我们现在回家。」蒋江樵立刻带她往外走。 杜允慈正处于神情恍惚中,完全没心思留意蒋江樵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揽过了她的肩。 她开不了车了,恰好在咖啡馆外碰到苏翊绮,连忙用苏家的车送他们。 苏翊绮搂着杜允慈直红眼:「你今天怎么还来茶话会?我昨天挂电话去时管家不是告诉我你最近都只在家休养吗?不是有我在吗?我过来就是看看谁敢背地里嚼你舌根我就撕烂谁的嘴!结果你……你不该逞强,这次又和你退婚那次不一样。」 她并非怪杜允慈作,她是心疼。因为心疼她这两天才没上门探望杜允慈。边说着苏翊绮共情到自己身上近来的糟心事,不由抹眼泪:「你说我们每天学洋人的做派,会喝咖啡会跳舞会说洋文有什么用?到头来最重要的还是要守住自己清清白白的名节。daisy,皇帝虽然没了,但天没变。你现在,不也承受不住?」 杜允慈难受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她承认她高估了她自己。她以为她能做到对风言风语毫不在乎。 杜廷海赶回家的时候,杜允慈已经把她自己反锁在屋里两个多小时,谁喊她都不理。 蒋江樵主动道杜廷海面前交待清楚下午是他做主放杜允慈出门,和其他人无关。 杜廷海以为蒋江樵揽责之后紧接着要向他道歉,然而并没有,蒋江樵只解释,那种情况根本已经没法强行瞒她,她也未必愿意一辈子躲在杜氏的羽翼之下,她比大家想像得更要坚强。 杜廷海当下正气头上,没忍住发火:「那你看看她现在坚强在哪里?这种事是坚强就能挺过去的吗?杜氏的羽翼不护着她护谁?等风头过去了再让她面对不行吗?非要她出去顶最勐的一波浪!我给你权力顾好家里是怎么个顾法吗?」 蒋江樵低垂眉眼未再言语。 杜允慈这时候主动打开房间的门:「爸爸,不要再责备他了,这件事怪不到他头上。你拿我当傻子一样隐瞒我、又拿我当囚犯一样不允许我出门,难道就一点没错?」 「钰姑,你听爸爸说,」杜廷海急慌慌走进她的房间,追在她身后,「爸爸怎么会拿你当傻子?怎么会拿你当囚犯?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安安静静休养不受人打扰。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讲的话也不该传到你的耳朵里。」 杜允慈顿足,转过身来,到底没能憋住眼泪,扑进杜廷海怀里:「爸爸,我没有。我没有像那些书报写的那样被……我没有,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杜廷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爸爸相信,爸爸当然相信钰姑的话。你不都把经过全部经过告诉过我了?」 「嗯——唔——嗯——」杜允慈边抽噎边啜泣。 落在程兆文手里的时候,她是清醒的,因为两个蒙面人的突然介入,程兆文根本没来得及对她怎样。 少时,杜允慈控制住情绪后,又不得不向杜廷海坦诚一件事:「那个牙印……」她摸了摸脖子,上面的纱布在她方才回家来后第一时间被她拆除掉,只剩淤青,齿痕已经不见,她艰难地说,「那个牙印应该是绑匪咬出来的。我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它就有了。我……」泪珠子再度控制不住,「爸爸,我可能真的被轻薄过,但我醒来发现牙印后检查过,我的衣服好好地穿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 她实在讲不下去了。比起程兆文,她现在甚至更痛恨绑匪。 杜廷海其实也听不下去了:「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让我们钰姑受一点点委屈。」 杜允慈又哭得不能自已。不过在杜廷海面前,她也不怕放纵自己情绪的宣洩。 直至她哭得差不多,杜廷海突然喊蒋江樵的名字,杜允慈才发现原来蒋江樵一直在外面没离开,而杜廷海先前并未帮她带上门,所以全部被蒋江樵听了去? 意识到这一点,杜允慈简直想用被子蒙住自己。映红应该也在外面,怎么不懂得请蒋江樵离开?她也生气,蒋江樵为什么也一点不懂得避嫌?他不是应该最懂老派的礼数吗? 见杜廷海竟还招手要蒋江樵进门,杜允慈急忙从沙发里跪坐起来拉住杜廷海的胳膊,压低声:「爸爸,这是我的闺房,虽然他现在是我的义兄但也不太好吧?」 杜廷海脸上泛出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钰姑,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我收江樵不是当义子。」 杜允慈怔忪。不当义子当什么? 那边蒋江樵自己不愿意进来,依旧站在门侧,问杜廷海有什么话尽管直接吩咐。 杜廷海坚持要他进来:「说好了是一家人,你非要继续在外头,我就当你生我的气,气我刚刚语气对你重了。」 第43页 「没有,我没生气。我非常理解您只是爱女心切。」胭脂红的清瘦身影终于出现,由门外走来门内,秀拔如修竹停至他们父女俩面前,眼帘则始终垂着。 这会儿他倒显得将「非礼勿视」奉为圭臬。 杜允慈下意识缩到杜廷海的背后。即便当下她穿戴整齐,之前那身红裙子还没换掉。 杜廷海先为自己之前的语气致歉,然后笑:「现在回头想想,你的出发点是允慈,处处只维护允慈,而非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我应该高兴,不应该生气。」 蒋江樵也致歉:「可我的决定也太意气用事。最后的结果还是没少减轻对她的伤害。」 杜廷海笑:「我都听管家说了,说你比我还容易对允慈心软。」 「我……」蒋江樵好似不太好意思。 杜廷海见状愈发舒展眉心:「行了,我知道你是打心眼里想待允慈好,和我一点干系也没有。以后允慈要是和我闹脾气,你怕是也不会帮我斡旋,只会帮她一起怪我。」 杜允慈听着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慌。她不禁插话:「爸爸,你们在聊的我怎么都听不懂啊?江樵哥哥是你的义子,他自然尊敬你。」 杜廷海倏地正色:「允慈,既然你今天出门去了,那另外一件事我也不拖延,现在就和你说。」 杜允慈的预感非常不妙:「什么事?」 杜廷海转向蒋江樵:「允慈刚刚的澄清你都听见了?」 蒋江樵:「我从没在乎过。」 杜廷海:「好。前两天我在书房里问你的话,你是如何回答我的,现在当着允慈的面,你原封不动地再回答我一次: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允慈?」 蒋江樵终于掀起一下眼皮,视线掠过杜允慈,復低垂:「……是,我喜欢。」 杜允慈的唿吸剎那间失律。 杜廷海的笑声响彻房间:「允慈,你听清楚江樵说什么了吗?」 杜允慈紧急敛神:「爸爸,哥哥喜欢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第23章 搭伙过日子 却听蒋江樵否认:「不是, 不是哥哥待妹妹。」 杜允慈气急败坏:「你闭嘴!」 杜廷海不满她的失态:「允慈,有话好好说。」 杜允慈冷静不下来:「麻烦你先出去,我要和我爸爸单独说话。」 蒋江樵紧抿唇,眼镜架于他眼角投射淡淡阴影。他一言不发离开, 背影隐约透着寂寥与落寞。 确认他下了楼, 杜允慈迫不及待关上门:「爸爸你究竟还隐瞒了我什么?明明商量好收他做义子, 怎么突然变卦?」 杜廷海解释:「钰姑,爸爸重新考虑过, 江樵很适合成为我们杜家的女婿。无论女婿和义子都是我的儿子, 一样的。」 杜允慈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对你来说一样, 对我怎么能一样?怎么他就适合成为女婿了?从前你也没这么想啊!」 杜廷海凝色:「从前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杜允慈费解:「有什么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家怎么了吗?」 「钰姑, 你先别激动。」杜廷海拢她坐回沙发里, 谆谆道, 「蒋家虽然不是名门大户, 但也是家风清白的书香门第, 没有值得诟病之处。江樵的为人你这段时间自己相处过,温厚善良, 脾气软,对你百依百顺,以后肯定不会欺负你。他父母已故,你还不用伺候公公婆婆, 而且你与他结婚, 能继续留在我身边,生活不用发生太大的改变,难道你不喜欢吗?」 杜允慈忍住脾气:「可讲了这么多,没一样考虑过我喜不喜欢他这个人!」 杜廷海说:「你不是在我面前夸过他吗?怎么就不喜欢?」 杜允慈郁结:「夸他不代表我对他有那种感情,我从没有把他当作结婚对象相处。爸爸我不是第一次强调我待他好只是为了补偿我们悔婚的亏欠。」 杜廷海又说:「感情可以培养, 既然你能夸他说明他是身上有你欣赏的地方,等再处些日子,你会喜欢上他。」 「不会!我不会喜欢他!」杜允慈斩钉截铁。一想到噩梦里他做的那些事,她心里就犯堵,又怎么可能喜欢? 杜廷海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哄着她:「钰姑,你从小到大,爸爸几乎什么事都顺着你,以后爸爸也可以继续顺着你,但你的婚姻大事,爸爸决定不再放纵你的任性,全听我的。」 杜允慈大脑嗡地一声:「怎么就成我任性了?你不是一向支持我挑选自己心仪的人当夫婿吗?」 杜廷海索性和她直说了:「我后悔在这件事上纵容你了。你的婚事一波三折,现在女孩子最重要的清白都毁了,再下去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伤害到你。不要再节外生枝了,现在就算还有门当户对的人愿意娶你,条件好的肯定不愿意入赘,不入赘我和你舅舅无法保证你结婚后不受欺负。所以思来想去你祖爷爷给你订的亲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你嫁给江樵,是江樵高攀,他没有殷实的家庭做后盾,即便将来敢对你有二心,爸爸和舅舅也不怕收拾不了他。而且目前来看,你镇得住他这个人。如果你自己谈恋爱,反倒容易是你被牵着鼻子走。你忘记之前和程兆文谈婚论嫁,你是怎么一心为他着想的?连入赘的问题都能向他妥协,真要我们家成绝户?」 「清白……」杜允慈喃喃,微微捏紧拳头,「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我没有……你还是不相信我?」 第44页 「钰姑,爸爸相信你的话,爸爸知道都是些胡言乱语。但,」杜廷海眼底划过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外人不这么想。」 杜允慈身体忍不住颤抖一下:「嫁不出去就不嫁了,我不嫁人了还不行吗?」 杜廷海皱眉:「别胡闹,怎么能不嫁?」 杜允慈眼眶再度发烫,眼角重新泛红。 杜廷海心疼地上前来安慰她:「钰姑,江樵只是家境一般,可样貌和才学一点也不差,你不是和他挺聊得来?如果嫌他土气,爸爸资助他去学人家留个洋再回来,那不就行了?」 杜允慈无声地掉眼泪:「他主动来找你说要娶我的吗?他亲口告诉你他愿意入赘?他们蒋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入赘了,蒋家怎么办?你不觉得他别有用心吗?」 杜廷海说:「他没主动来找我,是我主动找的他。他从程家私宅把你抱出来的时候,我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是拿你当妹妹。我事后问了他个清楚,他承认他喜欢你,所以我改变主意,决定把你嫁给他。」 「我听着你就是欺负他穷、欺负他没有父母仰仗。你不像在给我找夫婿,更像给你自己找个够听话的、能掌控的女婿。」他先前那番苦口婆心的分析,让杜允慈忽然记起,她的父亲同时也是一位商人。 杜廷海有些生气:「我首先看中的是他待你好!值得託付!」 杜允慈轻轻咬住下唇,泪珠子越掉越快,也越掉越多。 杜廷海立刻收起愠怒,熟悉的手掌摸上她的头:「钰姑,你现在就是受洋人的思想影响太深。等你年纪再大些会明白,两个人能不能长久地在一起搭伙过日子,靠得可不是恋爱的热乎劲。而且现在你不是也能和江樵恋爱吗?爸爸还是觉得你们两个处得来,是你老用洋人的条条框框把你自己限制住了。」 杜允慈当下只想再问一句话:「搭伙过日子是吗?那你和我姆妈也只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 成功把杜廷海气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杜允慈将自己摔进床里,蒙住被子抑制不住大哭。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发展成这样? 她只是不想噩梦成真才去接近蒋江樵,怎么蒋江樵就喜欢上她、父亲还要她嫁给他? 这一夜杜允慈又入噩梦里。 但没有新内容,反反覆覆那些她受蒋江樵欺辱的画面,以及她没能成功救回父亲的心痛。蒋江樵是个不守信义的小人,要了她的身子之后却不帮她,还不放她走,将她软禁在蒋公馆夜夜折磨她。 她在痛苦的轻哼中被摇醒,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入目映红急切担忧的脸:「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你别吓我……」 杜允慈侧翻身,蜷缩起手脚抱紧被子默默哭泣。她现在觉得自己和丢了清白毫无区别,没有丢在绑匪和程兆文手里,也丢给了梦里的蒋江樵。 次日杜允慈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才起,无精打采地任由映红帮她梳妆。 映红问她要不要找苏翊绮来家里一起跳舞。 杜允慈兴致阑珊地摇头。 映红十分心疼:「小姐,你不要这样。虽然蒋先生不是你自己挑选的夫婿,但蒋先生是个好人,小姐你一定会幸福的。」 杜允慈从镜子里直勾勾盯住她:「你……还有丁管家……全家上上下下,我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他要变成杜家的女婿?」 「不是的小姐。」映红先是摆手否认,旋即坦诚,「老爷没明说,但丁管家揣摩出老爷的意思了,暗示过大家。」 杜允慈冷哂:「那还不是我最后一个才知道。」 「小姐——」 「好了,我肚子饿了,想吃饭。」杜允慈怕她又是一通对蒋江樵的好话,打断她。 等映红要下楼去厨房,杜允慈才斟酌着补充吩咐:「蒋先生现在先生在不在?你去帮我告诉他,一会儿我想见他。」 映红说:「小姐,我刚刚就是想告诉你,蒋先生他一早已经回云和里了。」 「他回云和里干什么?拿东西吗?杜家什么没有他还要回云和里拿?」杜允慈没好气,「那就等他回来了要他过来一趟。」 却听映红道:「不是的小姐,蒋先生说小姐被绑架的事情已经结案,家里没其他需要他帮忙的,他也不方便继续留着,所以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来。」 杜允慈暗道不好,他这肯定是因为她不愿意嫁他而记恨她了! 一帧帧噩梦唿啸闪过脑海,现实好似绕了一大圈最终逃不过与之相通,她瞬间惊惶:「快快快!快帮我换衣服!」 然而杜允慈她忐忑地去到云和里,并没见着蒋江樵。打听之后有人告诉她看到蒋江樵拎着藤编箱出门了。 杜允慈心一沉:「他去哪儿知道吗?」 「赶火车吧?具体去哪儿不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拉黄包车的一个男人擦着汗走出来说,「我送他去的火车站,还看他买票了。」 少时杜允慈赶到火车站,奔向即将开往上海的那列火车。 她不知道蒋江樵突然要去上海做什么,但她深深预感假如就这么让蒋江樵离开,等他下一次回来霖州,恐怕就是她噩梦成真的时候! 站台上人潮涌动,要坐火车的人和来送火车的人熙熙攘攘。 杜允慈挤在人群中奋力穿行,完全没听见后面被挤散的映红焦急地叫唤她。 第45页 半晌,总算找着黄包车告诉她的那节车厢号。 「蒋先生!蒋先生!蒋先生!」 杜允慈朝敞开的车窗往车厢里大喊他的名字。 许多人的身体堵在车窗口与站台上的亲朋好友道别,她的声音被四周围的嘈杂淹没,她的视线亦被阻隔,根本没办法辨认蒋江樵究竟在哪儿。 杜允慈干脆上去这节车厢,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仔细找。 结果没等她找完,火车呜声长鸣,已然要启动。 杜允慈心急如焚,她拿不定注意现在要继续留在车厢还是先下去,气得想哭:「蒋江樵你在哪里?!」 这一叫倒终于得到一句回应:「杜小姐!」 循声望去,只见蒋江樵和映红一块在下面的站台,杜允慈喜不自胜:「蒋先生!」 「小姐你快下来!」映红忙道,「蒋先生没上车!」 「蒋先生你等在那儿别动!」杜允慈迅速往车门方向奔,可有些个人与她逆着方向这时候刚刚上车来,杜允慈根本挤不过他们,还差点摔倒。 等好不容易腾出空隙,杜允慈得以畅通穿行,火车动了。 杜允慈疾步来到车门口,跳车的念头在视线触及缓缓加速掠过的地面时因憷意猝然打消。 「小姐!」 「杜小姐!」 映红和蒋江樵二人正追着火车跑。 眼见站台快要到头,杜允慈大喊让他们先回去,她到下一站再自己想办法。 却见蒋江樵不顾生命安全,三步并作两步追到车门前,勐地抓住把手往上跃。 而因为仅一只手抓住了,跃上来的一刻他的身体因火车行进中的惯性被甩到了车身上。 杜允慈吓得心狂乱地跳,急忙朝他伸出一只手臂:「先生你快抓住我!」 蒋江樵的脸在烈烈寒风中白得如浸霜雪,细瘦的手指在握过来时骨节亦发白。 杜允慈只觉他手的温度一如既往地凉,旋即两人交握的手一紧,眨眼的功夫蒋江樵从车门外拥着她掼入车厢内,杜允慈的后背贴上车壁,他的身体与她面对面近在咫尺地挨着,差一点直接扑上来。 唿吸相闻,杜允慈的心跳剎那间紊乱。 蒋江樵第一时间拉开和她的距离:「冒犯了。」 说罢,他的手指也松开与她的手指。 杜允慈找回正常的唿吸节奏:「不是让你和映红等着吗?你不应该做这么危险的事,万一没跳上来可如何是好?」 「对不起,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考虑到火车上鱼龙混杂,你一个女孩孤身在这上面不安全。」蒋江樵充满歉意。他还微微喘着气,一贯工整的头髮也凌乱。 杜允慈注视着他,一时静默。 第24章 愿不愿恋爱 寒风自车门不断钻着吹, 蒋江樵示意她进车厢取暖。 杜允慈点点头,往里走。 这儿是三等车厢,拥挤不堪,人头攒动, 过道里都粘着人, 交杂的难闻气味阵阵钻入鼻息, 杜允慈十分不适。 蒋江樵又想带杜允慈回车门附近,至少空气流通些。 杜允慈则拉过他, 找到列车员, 引他们前往一等车厢。 她身上没带现钱, 幸亏有首饰, 她摘下珍珠耳环和配套的珍珠项鍊交予列车员, 换得一等车厢的一空置包间。 包间里暖和又舒适, 杜允慈立刻喝上香喷喷的热茶。 蒋江樵隔着腾腾热气端详她, 不瞬打破沉寂:「杜小姐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杜允慈急急捂住脸:「别看。」 何止没睡好的缘故, 更因为哭太多,她的眼皮水肿得厉害。若非迫不得己, 她今日决计不会出门来。 蒋江樵应允:「好,我不看。」 杜允慈由指缝悄悄瞄一眼,只见他当真配合地闭上眼睛。 他又淡淡笑说:「不用担心,杜小姐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杜允慈心中受用, 微抿唇, 问:「你真的要去上海?」 蒋江樵说:「我退过票了。」 杜允慈欣喜:「你不去了?」 「是。」但紧接着蒋江樵话锋一转,「可能改去南京。」 杜允慈颦眉:「你去南京,要做什么?」 蒋江樵考虑了片刻:「我还没想清楚。」 杜允慈脱口而出:「既然没想清楚,就不要走了,继续留在霖州!」 蒋江樵保持着闭眼端坐的姿势, 闻言隐约只眉心微乎其微地动一下。 杜允慈睫羽轻轻颤动,一咬牙,下定决心:「我会和你结婚,履行我们两家的婚约。你不要走了。」 蒋江樵即刻皱眉:「杜小姐,有些话我已经和杜叔叔讲明白了,也应该和你说清楚,但昨晚杜小姐情绪不佳,今早离开时我没机会见你一面,希望现在还来得及。」 说着,他起身,朝她微微鞠一躬:「杜叔叔要收我为义子的时候,我心想既然杜小姐只一直当我做兄长,从今往后我便也只当杜小姐做妹妹,可是后来杜叔叔问我对杜小姐的真心时,我没忍住,承认了。因此给杜小姐造成困扰,我非常抱歉。」 「我从未想过杜叔叔看得起我,会将杜小姐的终身幸福託付予我。我告诉过杜叔叔,如果杜小姐不愿意,我断不会有非分之想。所以,杜小姐,你不用为了杜叔叔勉强你自己,我已经拒绝了杜叔叔。杜小姐应该嫁给自己心悦之人。」 第46页 「我离开霖州也与杜小姐无关。只是这段时间通过杜小姐了解到许多新奇事物,我发现自己如井底之蛙眼界过于狭窄,应该再去更大的城市见见世面。杜小姐千万别过意不去。」 杜允慈也起身,连连否认:「不是的先生,我没有勉强自己,更没有责怪先生,先生也不曾对我造成困扰。应该我向先生道歉,昨天晚上我爸爸讲得太突然,我才控制不住脾气失态了。我认真考虑了整晚,现在真心实意想和先生重修婚约,只要……只要先生不嫌弃我名节尽毁……」 「杜小姐!」蒋江樵语气难得地重,神情肃穆,「女子的清白何其重要?我绝没有轻信外人的风言风语!我也绝非因为风言风语对你的名节造成伤害才妄图能吃到天鹅肉!我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在我心中,杜小姐永远如水清澈,如月皎洁,如玉无暇——」 「先生别再夸我了,我没那么好。」杜允慈不由脸颊发烫,暗暗吁一口气,她走近蒋江樵,「先生,请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圆框的细边金丝眼镜镜片后,他垂落于下眼睑的纤长睫毛动了动,旋即狭长的眸子缓缓与她的对视上。 杜允慈扬着脸:「先生,请你如实告诉我,你……真的喜欢我?」 从未如此主动问过一个男子,她无意识间屏住了唿吸,觉得他今日的一身茶白非常衬托他的皎皎风神,继「纤尘不染」和「清风霁月」之后,「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仿若也专门为他而写。 蒋江樵秀拔的身姿凝定,漆黑的眼瞳深深看进她眸底:「没有人不会喜欢你。我也一样。杜小姐,我很喜欢你。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饶是昨晚已经歷过一回他的表白心迹,饶是她当下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话语入耳的剎那,杜允慈的心仍不由自主产生一丝悸动。 心里告诉自己这分悸动实属正常,抛开噩梦不谈,他本人条件不算差。如父亲所言,他的才貌皆不俗。收敛神思,杜允慈道出预先打好的腹稿:「我也想告诉先生,我不是因为自己名节尽毁所以转头和先生重修婚约。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先生的好我都看在眼里。先生打破了我原先对未来夫婿的畅想。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也……喜欢上了先生,我只知道我现在想……和先生恋爱。」 后面几句话杜允慈完全低垂眼帘,不与他对视,说不清楚是心虚多一些,还是难为情多一些。无论如何,她必须先稳住他再谋后续,而当下稳住他的法子,除此之外暂无其他。 蒋江樵一时间沉默,他深而沉的视线里,她的耳垂红得似珊瑚珠一般。 长久未得到回应,杜允慈忐忑抬头,只见他的眼光仍笼于她身上,眼神里滟滟波光明灭,涌动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先生,」杜允慈一鼓作气到底,誓要有个明确的答案,「你愿不愿和我恋爱?」 蒋江樵在她充满期待而又紧张的目光中开了口:「这话不应该由杜小姐来问。」 他唇边泛淡淡弧度,像之前在她的生日宴上邀请她跳舞时那样,极为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欠了欠身:「杜小姐,你愿不愿和我恋爱?」 杜允慈浑身的紧绷登时松弛。生怕他反悔,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手搭进他的掌心:「我愿意,先生,我很愿意!」 说完杜允慈忽然想到,洋人在教堂办婚礼,「我愿意」是新郎和新娘相互许下的誓词,她的心脏怦怦跳,心道好在蒋江樵不懂这些。 他握住了她的手,亲昵的举动令杜允慈心中又少许不适。她还不习惯。但她无法贸然抽回,不得不捺下念头,轻轻朝他笑。不知是否她错觉,他的手掌似乎比以往多些热量,不凉,温温的。 蒋江樵也笑,笑意十分柔软,眼角唇边皆流露温柔。 温柔得杜允慈不自觉又迷离了眼。 两人相视而站着,身周的空气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仅余火车行进间的隆隆作响。 送点心来的列车员叩响了门,杜允慈如梦初醒,方才和蒋江樵分开交握的手,各自落座。 杜允慈的纤指下意识别一下耳后的头髮,应声允列车员进来。 她正好趁列车员在场这会儿悄然整理心绪。 待列车员离开,杜允慈为蒋江樵细细介绍这款饼饵洋人称作「曲奇」,并说:「……火车到下一站要再半小时,先生吃一吃、喝一喝,也可以小睡会儿。」 蒋江樵却起身:「杜小姐,我还是到外头去,等到站了我们再一道下车。」 杜允慈急急拦下他:「为什么啊?先生觉得这里呆着不舒服吗?」 不可能不舒服吧?这一等车厢每个包间原本安排坐四个人,她根据自己曾经搭乘这列火车到上海的经验,打点过列车员,所以不会再有其他人进来。而这包间宽敞,灯光明亮,椅座柔软如沙发,铺就鹅绒毛毯,是刚刚途经的三等车厢完全无法比拟的。 「不是不舒服。」蒋江樵有些无奈的样子,解释,「座位全部封闭,我们等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若传出去,对你的名节又是一次伤害。」 杜允慈一时不知该夸他思虑周全,还是该笑他迂腐不知变通。她心生试探,佯装委屈:「先生那日生日宴上非要帮我穿鞋时,怎么没想到会坏了我的名节?」 蒋江樵满副羞愧之色:「抱歉杜小姐,我那晚确是昏了头。彼时我已对杜小姐生有爱慕之心,实在情难自禁……」 第47页 猝不及防他最后的直白,杜允慈一时哑口。 他给她的感觉有些矛盾:明明敢向她和父亲表明心意,却偶尔拘泥于一些无谓的礼数,正如他一面迂腐老派,一面又喜欢上她这般崇尚西洋做派的人。 蒋江樵打开包间的门往外走:「杜小姐,不用管我,你睡会儿,到站后我喊你。」 杜允慈追出门口挽留他:「等等先生!」 旁侧倏尔传出另一人的声音:「杜小姐……?」 杜允慈转头,意外:「沈公子。」 正是先前二表哥和二表嫂非常中意的那位沈开洋,他刚从隔壁的包间里出来。 「这么巧?你这是要去上海找你舅舅?」沈开洋的眼光飘过杜允慈正拉在蒋江樵手臂上的手。 杜允慈松开蒋江樵:「不是,我到下一站就下去。」 「噢,这样啊,我以为我们能同行。」沈开洋笑,继而关心,「杜小姐还好吗?之前下午茶没喝成,听闻你身体不适。」 蒋江樵此时插话:「杜小姐和朋友聊,我去趟厕所。」 「这位先生是……」沈开洋看向他,上下打量,「好像有点面熟?」 杜允慈帮蒋江樵回答:「对,你们见过,在我的生日宴上。」 冷不丁蒋江樵主动做自我介绍:「你好,在下蒋江樵,是杜小姐的未婚夫。」 第25章 是她未婚夫…… 顷刻间仿若回到生日宴那晚, 他依旧那般四两拨千斤的轻描淡写口吻,可他浑身流露锋芒又比那晚明锐,底气也比那晚足,仿佛他的仰仗更具分量了。 而他的底气和仰仗, 无疑仍是她, 不过从「杜小姐的朋友」变为「杜小姐的未婚夫」。 杜允慈不由看他。 沈开洋愣怔:「未婚夫?」 他问的是杜允慈:「杜小姐短短数日内订婚了?怎么没听说?」 说实话杜允慈根本没想公开她和蒋江樵现如今的关系, 她也措手不及。这才确定下来一刻钟,他怎么就…… 否认定然是不能否认的。 好在沈开洋并非霖州人, 她和沈开洋也不相熟, 往后不会再有直接来往, 故而杜允慈大大方方点头:「是, 他是我未婚夫。刚订的。我表哥表嫂还不知道。」 沈开洋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但到底维持着礼貌:「是这样啊。那我恭喜杜小姐觅得良婿。」 杜允慈微微欠身:「谢谢沈公子。」 沈开洋邀请:「我现在要去餐厅, 这列火车的牛排不错, 杜小姐和蒋先生一起吗?」 杜允慈生出带蒋江樵尝鲜的念头:「先生想试试吗?餐车的牛排确实不错, 羊排的味道也非常可口。」 沈开洋又抢话:「平时总吃牛排,既然这里的羊排受到杜小姐的认可, 那我一会儿改吃羊排。多谢杜小姐推荐。」 杜允慈弯唇:「沈公子游学多年,欧洲几个国家都去过,比我见多识广,怎会需要我推荐?我的拙见希望不会让沈公子看笑话。」 沈开洋笑眯眯:「杜小姐别抬举我, 如今大量洋人涌来我们中国做买卖, 很多洋餐其实和我在欧洲吃到的没两样。我可真不一定比杜小姐见识广。」 杜允慈:「沈公子谦虚了。」 沈开洋:「走吧杜小姐,一起去餐厅,我当场告诉你我对这里羊排的感受。」 杜允慈记得蒋江樵尚未给她回答,转头问:「先生,我们——」 蒋江樵没等她讲完便道:「我不太会用西洋餐具, 也不适应洋餐的口感,就不打扰杜小姐的兴致了。杜小姐去吧,等快到站了我找你。」 怎么又不太会用西洋餐具还不适应洋餐的口感了?先前和她进餐,他不是学得很好也吃得有滋有味?杜允慈困惑地企图从他的神色分辨他当下的情绪,可他惯常温儒尔雅的模样,她毫无收穫。 但她定然不能晾他一人。而且他提到的「到站」也叫她想到,剩余的时间根本不够她在餐厅吃完一顿羊排。遂杜允慈婉拒:「沈公子用餐愉快,我也不去了,我不饿。」 沈开洋惋惜:「以为能弥补没喝成下午茶的遗憾。」 杜允慈客气道:「以后沈公子若有机会再来霖州,我一定做东。」 沈开洋补充:「杜小姐下次来上海看你舅舅,我们也同样有机会。」 杜允慈颔首:「是的,可以。」 沈开洋的随从此时带着一个男人寻来。 正巧蒋江樵也突然默不作声地朝火车另一头的方向走离,杜允慈匆匆去追他。 这边男人的视线跟着蒋江樵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怎么好像是……」 — 「先生!」杜允慈小跑着赶上他的步伐,抓住他的胳膊,「先生你哪儿?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蒋江樵吃痛地捂住一下手臂,脸色微微发白。 杜允慈心头一咯噔:「你受伤了?」 蒋江樵摇头:「没有,别担心,只是刚刚跳上车来时手臂有点抻到,不打紧。你不要跟着来,回包间。我去个厕所。」 杜允慈怎么可能放心:「包间里就有厕所,你不用特地出来。现在同我一道回去,让我看看你的手。」 蒋江樵面露迟疑。 杜允慈不容他反对,避开他的手臂迅速拉他折返。 回到包间,她推开里面的一道小门向他示意:「我应该早些告诉你,厕所在这儿。」 第48页 一等车厢的票价不是摆设。 蒋江樵却轻轻咳了一下:「不用了杜小姐,我不进去了。」 杜允慈猜他内心多半仍在纠结:「先生,别再和我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伤害我的名节。这里是火车。我们现在不是未婚夫妻吗?未婚夫妻一起坐车还要避嫌?何况,先生你难道不是正人君子吗?」 蒋江樵微微抿唇:「嗯,谢谢杜小姐开解,是我思虑过重。」 随后蒋江樵进去厕所。 但他不过洗了个手。 待他出来,杜允慈想检查他的手臂。 蒋江樵又不肯:「真的没受伤。」 杜允慈自然不好意思强行卷高他的衣袖,作罢,斟酌着,与他强调道:「先生日后无论大事小事,都必须如实相告,不许瞒我。」 蒋江樵託了托眼镜:「抻到手只是日常琐碎。」 杜允慈蛮横又强势:「是不是琐碎、要不要紧,应当由我判断。你只管告诉我。」 蒋江樵低语:「你会烦的……」 杜允慈撇嘴:「我烦谁也不会烦先生。难道先前我将最近新买了什么物件的小事分享先生,先生心里偷偷嫌过我烦?」 「我没有。」蒋江樵快速否认,「杜小姐愿意与我交心,是我的荣幸。杜小姐的事都是大事,没有小事。」 同样的话如果由别人嘴里讲出来,杜允慈很难不当作奉承。可他总是尽显悃忱,令她相信他发自肺腑。她内心无法抑制地被他取悦,欣然弯眼:「先生的事在我这里也都是大事,没有琐碎。」 蒋江樵终于应允:「好,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杜允慈强调:「要主动,别等到被我发现,我问你,你才迫不得已坦白。」 蒋江樵细细浅笑,如朗月入怀:「一定。」 杜允慈当即试他一试:「那先生现在有什么要主动向我坦白的吗?」 蒋江樵细长深邃的黑眸于镜片后敛起:「我坦白,刚刚你和沈先生交谈期间,我心里不好受。」 杜允慈想打探的可是更进一步的他的隐私,而非这个。 所以她的猜测没错,他真的有不开心? 是吃醋……?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说没有虚荣心是假的。杜允慈不禁笑了笑:「先生你别误会,我和沈公子没什么。」 「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不是杜小姐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蒋江樵垂了垂眼,復重新与她对视,「很抱歉我没办法像沈先生一样,能侃侃而谈洋人的东西。杜小姐是许多男子心中的兼葭秋水,我何德何能高攀得上。」 「先生你别说了。」杜允慈制止他的妄自菲薄,「以后如果再讲这种话,我真要生气了。」 蒋江樵眸底冒着复杂的情绪:「对不起。」 他秀拔的身影笼罩着她,渐渐的,此方独处的有限空间里若隐若现股奇妙的私密感。 杜允慈觉得自己忽然真正明白过来,为何要避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一定只有外人的浮想联翩,她身为当事人置身于这莫名黏稠的气氛中,心绪也总无法平静。 少时火车靠站,杜允慈下了火车唿吸到外面冷飕飕的空气,脑子仿佛都清明许多。 蒋江樵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先找了个电话亭,往家里挂电话。 管家分明时刻守在电话旁,刚一通便接起:「小姐?是小姐吗?」 没等她回答,电话被人抢过:「钰姑?」 「对!爸爸,是我!」杜允慈忙应,下意识侧头看身边的蒋江樵。若非有蒋江樵陪着,她不一定能这么踏实。她很庆幸最后关头蒋江樵上来火车了。 返程非常顺利,因着映红及时通知了杜廷海,杜廷海也猜到他们抵达下一站后定会给他打电话。在等电话期间,杜廷海已联繫了朋友到火车站接他们,所以杜允慈和蒋江樵用不着干等开往霖城的火车,直接由人开车送回去。 途中杜允慈捱不住困意,不小心睡着了,连何时到家的也记不得,再睁眼是次日,她从自己闺房的金丝楠木床上醒来。 洗漱过后,杜允慈坐到梳妆檯前,喊映红进来。 映红的春风满面不禁令她探究:「有什么喜事吗?这么高兴?」 映红掩嘴:「还能什么喜事?自然是小姐你和蒋先生终于好事将近。」 杜允慈浑然不自在:「谁告诉你的?」 映红笑:「小姐你瞒不住的。夜里你可是蒋先生从车里抱出来进家门的。老爷后来把蒋先生叫去书房单独谈话,等出来,老爷就让管家开始留意黄道吉日。这不是帮你和蒋先生挑日子,还能是什么?」 杜允慈颦眉。她不知道蒋江樵究竟怎么和父亲说的,火车上她强调得足够清楚,只是重修婚约、先谈恋爱。没想和他立刻完婚。 她的目的非常明确:用婚约稳住他,拖到噩梦中杜氏出事的时间节点为止,再依据届时事态的演变见机行事。 她,是不可能真和他结婚的。 不可能。 映红觑着她的神情不对劲:「小姐,你又怎么了?」 杜允慈嘴角弯出个息事宁人的弧度:「没,随便想点事情。」 映红倒有一件要紧新闻要告诉她:「对了,小姐。」 她将最新的《霖州日报》递给杜允慈:「小姐你快看看。」 硕大的一个版面,「山贼」和「绑匪」两个词最为醒目。 第49页 杜允慈快速扫过内容,不由怔忪。 新闻的要点在提醒全城百姓近期注意安全。因为接连两个晚上,数名未婚女子遭遇绑架。第二天虽性命无忧被平安送回了,但统统衣衫不整。 第26章 做喜欢的事 「这……」 是山贼还是採花贼?祸害如此之多女子? 映红压低声:「听说专挑有名望的千金小姐, 被绑走后她们全部昏迷不醒,中间发生过什么事一无所知。清白全没了,好些个寻死觅活。他们家里也觉得颜面尽失,都在尽快谋亲想潦草把闺女嫁出去。管家一早还说城里各位媒婆现在特别忙, 找大师算黄道吉日的人也突然多起来。山贼越来越猖狂了, 希望巡捕房早点捉拿到他们。小姐你最近别再出门了。」 整件事透露着诡异, 杜允慈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遭遇。她是因为和程兆文结仇才被程兆文买通山贼绑架的,这些千金小姐又是为什么?而且一次好些个。 就是不知道她们真丢了清白, 还是和她一样, 仅受到轻薄。 无论事实如何, 结果终归逃不开和她相同的下场。 毁人清誉, 可比夺人钱财更要命。 苏翊绮下午到访, 也与杜允慈提及此事, 特别说到总和杜允慈不太对付的巡捕房警长的女儿王小姐:「我大哥那儿的内幕消息, 她被找到的时候旁边躺着个菸鬼, 两人都没穿衣服,她身上又遍布和男人云雨过的痕迹。可不是被山贼轻薄, 而是她自己和人有私情。每次你的风吹草动数她最激动,呵,这回看她还如何背后嚼你舌根。」 茶话会当日,咖啡馆里羞辱她最起劲的人, 将将是王小姐。杜允慈愈发感到古怪:「她不是被山贼绑架?」 「起初是被山贼绑架, 后来怎么和菸鬼睡到一处,就不清楚了。她醒来后自杀过,被丫头及时发现抢救回来了。」讨厌归讨厌,说着说着苏翊绮语气间到底难掩欷歔与同情。 杜允慈绞了绞手指,紧蹙眉:「怎么好像是遭人报復了……」 她不禁想起曾经发生在程兆文身上的意外, 隐隐感觉和王小姐的遭遇有一种道不明的关联。 苏翊绮摊手:「说实话我大哥和我爸也这么怀疑过。王警长身居巡捕房高位,得罪过的人确实海了去。可能其他人报復,可能还是山贼向巡捕房挑衅,警告王警长别再捉拿他们搅他们安宁。」 兔子山山势复杂,易守难攻,占据天然的优势,所以多年来山贼安枕无忧。此次程兆文全家被害后,巡捕房有意要围剿他们。从这个角度来讲,山贼突然连续作案,以挑衅巡捕房,倒也并非说不通。 或许是她多心了。杜允慈捺下不提,睇苏翊绮:「山贼逍遥法外,霖州城近日不太平,你怎的也不见怕,还敢往我这里跑?」 「这不是贪图你的咖啡豆?」苏翊绮打趣,拼命地往自己的杯子里夹糖块,又喟嘆,「我倒希望山贼能把我也绑了去。」 杜允慈好笑:「你讲的什么话?」 苏翊绮一本正经:「我讲真的,我真希望我也落入山贼手里坏了名声。」 杜允慈突然明白她的意思了:「再不愿嫁去江西,也不该这么糟践自己。」 苏翊绮有些失神地搅动咖啡杯:「被山贼糟践好歹回得来……」 杜允慈搂住她:「lily,不要这么悲观。江西那边或许……」 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根本安慰不下口。 苏翊绮迅速恢復如常,笑开来,转移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怎么就把你的前未婚夫变成你的义兄了?」 杜允慈捧起咖啡杯:「那我要是告诉你,现在义兄又变成我的未婚夫,你岂不更惊讶?」 苏翊绮目瞪口呆,嘴巴足足塞得下一颗鸡蛋。 临走前苏翊绮神情委顿:「现在连daisy你也无法自主婚姻。」 杜允慈的脸上映满穿透玻璃的午后阳光:「不到最后,怎的就料定无法自主?」 苏翊绮小声问:「你这到底是愿意嫁还是不愿意嫁?」 杜允慈也只能在她面前隐晦地吐露:「lily,我有想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即便最后的结果我不得不嫁,我也不放弃努力抗争。」 苏翊绮未打破砂锅追问到底,她反而因为杜允慈的话也对某件事下定决心:「daisy,祝我们都成功。」 映红来通知蒋江樵回来的时候,杜允慈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她立刻将花剪交予花匠,前往主楼。 倒是没行几步便迎面碰上蒋江樵。 「杜小姐,我刚要去看看你。」 杜允慈舒展开双臂:「我很好,先生不必担心。」 蒋江樵叮嘱:「近日山贼在城中频繁作乱,你尽量避免出门。」 杜允慈点头:「先生你也一样。」 「我是男子,无妨。」 「万一山贼也开始抢劫呢?」 蒋江樵唇边噙淡淡笑意:「好,我会注意。」 杜允慈问:「先生今日又回云和里?」 蒋江樵解释:「是,取点东西。」 杜允慈与他并肩游走于花圃间:「遣两个听差去把先生的全部行李运过来吧。先生在云和里的屋子,也可以退租了。」 蒋江樵却说不用退:「房东是扬州老乡,原也没收我几个钱。昨天我去上海前找过他,他就说没有下一位租客之前,要帮我先留着。现在我不走了,留着正好,我能开办私塾。」 第50页 杜允慈挑眉:「先生要自己开私塾?」 蒋江樵细细与她道:「刘举人爱抽大烟,身体慢慢垮了,这次他生病迁延不愈,前日走了。他一走,私塾跟着散,孩子要上课得去更远的地方,不熟悉,也不方便。这段时间我在私塾代课,有幸受到他们的敬爱,几位父母希望我能继续给孩子上课,所以,我来问问杜小姐你的想法。」 杜允慈一时费解:「为何要问我的想法?」 蒋江樵面带迟疑:「杜小姐如果不希望自己的未婚夫一直是位庸庸碌碌的教书匠,我可以干其他行当。」 杜允慈心里不由漾盪柔软:「先生怎么庸庸碌碌了?教书育人古往今来可都值得崇敬。我从未嫌弃过先生是位教书匠。先生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应为我而改变。我会尊重先生的选择。」 与此同时,她愈发觉得诡谲。他怎么还只想着教书育人?不弃笔投商了吗?她思考过,可能是因为她的介入,他的命运正逐渐偏移噩梦中的轨道。她此次留下他,多半还影响到他和未来新督军的相识。若真如此,他成为不了新首富、也成为不了未来新督军的拜把子兄弟,岂不代表即便如今她成功笼络他的心,假如日后杜氏无法摆脱败落,他也帮不到忙? 蒋江樵闻言眸底流露温色:「谢谢。」 杜允慈敛神,藉机道:「我刚好也有件事和先生商量:先生知道,我虽不曾留洋,但从小接受西式教育。我崇尚『没有爱情的婚姻违背道德』,所以之前强烈抗拒祖爷爷订下的两家亲事,与先生退了亲。现在我发现和先生其实很聊得来,与先生重修了婚约,尝试和先生慢慢从恋爱谈起,以后稳定下来再择日完婚。趁着年轻,我也想像先生那样,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蒋江樵问:「杜小姐想要做什么?」 杜允慈的宫廷裙裙摆轻快地划过玫瑰花枝:「先把大学念了。」 蒋江樵于镜片后将狭长的黑眸眯出耐人寻味的弧线。 杜允慈拎了拎被花刺勾住的裙摆,转回头来注视他:「北京、上海、广州很多好大学,我过去在中西女塾的同学,一般都去那几所学校。但爸爸和你都在家里,我不会跑远的。新政府联合霖州商会和洋人教会建立的霖州公学过个年就能启动招生了,我想带个头,成为霖州公学的第一批学生。」 杜氏对霖州教育事业的支持,加上霖州公学,将贯穿从小学到大学的一整条线。 晚饭期间,杜允慈把她和蒋江樵的事业规划告知父亲。 杜廷海没太大反对意见,只是质疑杜允慈:「你要去上学,不妨碍你先和江樵先把婚结了。」 杜允慈羞窘:「别以为我不懂你,结完婚你肯定该骗我生小孩了。结婚是不妨碍我上学,但生小孩会妨碍。」 杜廷海也不好意思和女儿谈论生育话题。何况,他的确有尽快抱孙子的想法。他转向蒋江樵:「江樵,你也……」 蒋江樵表明态度:「允慈想如何就如何。」 杜廷海满副失道寡助的落寞神色,唉声嘆气:「我怎么问你?你怎么可能不和允慈一个鼻孔出气?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有了夫婿当后盾,以后我的话更没分量了。」 杜允慈失笑,起身走到他身后,给他捶揉肩背:「我是那么没良心的女儿吗?爸爸你放心,我上学之余会继续熟悉杜氏的产业,为你分担解忧。江樵哥哥每天也只有上午需要到私塾,家里有任何事他同样能帮忙料理。」 但杜廷海还是要求杜允慈定出个结婚的期限,以免夜长梦多。 杜允慈下意识看一眼蒋江樵。 蒋江樵的神情分明在说不用问他,她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 杜允慈攥紧手指:「后年吧。等我过完二十岁生日。」 噩梦中父亲被枪决的那天,便恰好是她的二十岁生日。 杜廷海思忖片刻,最终应允,神情语气皆宠溺:「没人比你更任性。」 「谢谢爸爸!」杜允慈如释重负。 从杜廷海的书房出来后,蒋江樵回二楼的卧室,甫一推开门,就见床上滚着个男人。 「啧啧,不愧是杜家,连客房的床都这么舒服。」 「一分钟之内消失,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镜片后蒋江樵眼里的冷意冒尖。 男人蹭着柔软的被褥和枕头:「反正过不了多久就成你的地方了。别小气。老子最近在你云和里的小破屋一直没睡好。我说你来霖州好几个月了,怎么也没置办处宅子?」 蒋江樵未答,只提醒:「杜小姐的保镖快回来了。」 男人从床上坐起来:「你告诉我他住哪儿,我去弄死他,以绝后患。」 蒋江樵狭长的眼尾投向敞开的窗外:「最近闹太多动静了。」 男人笑:「不都是你为了你的杜小姐闹的?」 蒋江樵视线淡淡飘回他身上:「以后别再擅作主张帮倒忙。」 男人嘁声:「怎么帮倒忙?老子没掳她那一遭,你能这么快住进来当上门女婿?」 蒋江樵的耳朵里倏尔捕捉到动静,立刻赶人:「快走。」 男人也听到了脚步,二话不说就要越出窗外,却是勐地顿住。 「先生。」门从外面被叩响。 第27章 对不起先生 蒋江樵打开门。 门外映红端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先生, 我们小姐让我给你送来的。」 第51页 蒋江樵接过:「麻烦映红姑娘了。也请映红姑娘代我向你们小姐道谢。」 门復关上。 男人有恃无恐地走来取了葡萄送进嘴里品尝,很快竖起大拇指:「不错,非常甜,你把杜小姐迷得神魂颠倒啊。」 蒋江樵避开他的第二次伸手。 男人接着道:「你都在杜家她还找人『保护』你的安全。」 蒋江樵瞥过已经被拉得只剩条细缝的窗帘:「你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你还能这么淡定?」不过确实差点被发现, 如果刚才他没留神直接越出去的话。他进来的时候可没有专门一个护院盯着这扇窗口, 明显是随着蒋江樵的回屋而跟过来。 「真是杜小姐干的, 不是杜老爷?」他也是随口先一猜杜允慈,抱着故意打趣的蒋江樵的心理, 细思之后觉得杜老爷对蒋江樵有戒心比较合理。然, 眼下瞧蒋江樵的神情, 答案昭然, 「你早知道这事?」 男人不由凑到蒋江樵跟前好奇:「多久了你的杜小姐还对你不放心?你出什么纰漏了?不该吧。以你的城府还俘获不了一个娇生惯养不涉世事的大小姐?」 他只知道先前杜家有人在云和里蹲守蒋江樵的行踪, 没想到现在仍旧没撤。即便都是些小喽喽。 「她只是涉世尚浅, 不代表她不聪明。」话虽如此, 但其实蒋江樵也认为, 她对他的戒备比一般人重许多。 他不明白为什么。 男人不痛快道:「我说她不聪明了吗?你就着急护着她了?现在情况是反过来,她没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你先被她蛊惑得那个五什么三什么。」 「五迷三道。」 「对!五迷三道!」 蒋江樵轻咬饱满汁多的葡萄:「回去让葆生再给你找两本书读读。」 男人高高翘起二郎腿:「你书读的比老子多又怎样?老子处姑娘的进展可比你速度。」 — 大壮回来的那日,映红特地弄了个火盆,还用柚子叶沾了专门从卧佛寺装来的圣水洒大壮身上。在此之前圣水也已经清扫过一遍大壮的那间卧室。 杜允慈阻止不了,因为大壮本人非常配合映红。他想的不是为他自己去晦气, 而是不愿将晦气带进杜府。 距离大壮重伤不过半个月的时间, 他甚至早些就想回来,杜允慈要他再多养一养,可他也只多养了一个星期。 毕竟彼时他险些丧命,杜允慈很是不放心:「你要再在我身边出什么意外,我回头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大壮笑得憨憨的:「我受伤期间小姐不仅没给我停工钱, 还不断往我们家送各种名贵药材,没遇到过比小姐更好的东家了。我和我阿爸阿妈心里都虚得慌,得干活我才能踏踏实实领钱。小姐别担心,我皮糙肉厚,从小身体壮实,受伤养得比别人快,真的已经差不多没事了。我如果对自己的身体没个数,也不敢回来不是?否则非但保护小姐,还拖累小姐,那可怎么得了?」 既如此,杜允慈便不再赘言,询问他那日整个受伤的过程。之前映红说已转告给蒋江樵,她没有找蒋江樵聊过此事,只等着亲耳听大壮说。 大壮告知对方穿着维斯酒店服务生的制服,体型健硕,武力在他之上,若非对方扛着她,他不一定能追上对方的踪迹。 杜允慈根据大壮最后遭遇暗算导致跟丢人的地点,画出了一张图,补充完整周围的布局,倒有个意外发现:云和里在附近。 道路四通八达,附近自然不止云和里一处。可杜允慈一直以来只在意蒋江樵,所以比起巡捕房的人,她的疑心非常具偏向性。如今发现贼人消失的地点也能通往云和里,她很难不多出个心眼。 尤其当她将自己从绑匪手中逃跑的地点也标出来之后,她发现:维斯饭店、暗算地点和逃跑地点,形成一个三角,而这三角围起来的区域,恰恰以云和里的范围为中心。 换句话说,云和里极有可能是贼人有意避开、不愿叫人察觉的地方。 虽然猜测看起来似乎十分荒唐,但因为那个噩梦,再荒唐的可能性杜允慈也想排查:蒋江樵会不会和绑匪有关系? 沉吟半晌,杜允慈唤大壮:「有件事你安排一下。」 — 新政府成立之后,通过了「公历纪年法」,开始使用公历,每年的公历1月1日称之为「元旦」,几年下来这个节日在政府的刻意带动下,欢庆的排面堪比传统的春节。 去年元旦,杜允慈可是和苏翊绮二人组织了联欢舞会,好不热闹。今年因着前阵子适婚女子们接连遭遇绑架的事,全城蒙上一层阴霾,持续至今,各家一窝蜂的婚嫁红事都没能沖淡其一二,少了年轻男女的热忱,新节日的气氛十分寡冷。 杜允慈一心为开春后的考学做准备,倒没多大兴致,无聊的时候最多弹弹琴自娱自乐。况且她想玩也没人陪她玩:近期苏翊绮和她的联繫变少了,似乎格外忙,杜允慈不敢问她,是不是忙碌于年后嫁去江西。 而今儿整个上午杜允慈的心思也定不下在书本上,连弹琴都错了好几次键。 坐立不安地捱至中午,平日里蒋江樵该从私塾回来的时间,没见他人,杜允慈愈发忐忑。 终于,在迟了半个小时后,映红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小楼通报:「小姐小姐不好了!先生他回来的路上遇到劫匪!受伤了!」 第52页 受伤?这完全在杜允慈的预料之外。等赶去蒋江樵的房间,看见他腰腹处的衣料浸染得血迹斑斑,杜允慈更是吓傻了。 「小姐你快先出去!这里交给大夫!」管家将呆愣的杜允慈的推出门。 丫鬟端着一盆干净的热水进去,很快换了一盆血水出来,红得杜允慈有些头晕目眩。 少时大壮悄无声息回来,杜允慈留映红在蒋江樵这边帮忙,自己带着大壮回小楼单独问话:「怎么会弄得如此严重?不是只让你遣人冒充抢劫试试他吗?」 大壮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歉:「对不起小姐!我没料到蒋先生会为了一只锦袋和劫匪死死纠缠!过程中劫匪的刀才不小心刺伤了他!我罪该万死!一点小事也办不好,请小姐重重责罚!」 责罚能有什么用?杜允慈郁结,到底问了一句观察的结果。 大壮禀告:「我确定蒋先生毫无武力。情况危急之时,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救蒋先生。」 果然,没什么可问的,假若他自己有武力,或者有人就他,他现在何至于受伤?杜允慈说不出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大夫刚清理过蒋江樵的伤口,在给蒋江樵包扎。杜允慈也不避嫌,进去看。蒋江樵的脸色白如纸,嘴里一直喃喃着什么。 杜允慈主动上前:「先生你说什么?」 蒋江樵半睁着眼:「锦袋……」 杜允慈忙问映红和管家:「锦袋呢?你们看见他的锦袋了吗?」 映红快速从方才蒋江樵被脱掉的衣服里翻出来:「这里这里!在这里!」 杜允慈接过时,从锦袋松开的口子一眼辨认出里面装着的是那枚玉佩。 两家定亲的信物,属于蒋家的那一枚玉佩。 想到大壮说过的话,杜允慈不由愣了愣。 蒋江樵拽了拽她的衣袖:「给我。」 杜允慈恍过神,将锦袋交还予他。 蒋江樵牢牢攥进手心,眉宇瞬间舒展,唇边甚至泛笑,安抚她道:「别吓到你。一点小伤。我没事。」 杜允慈心底五味杂陈:「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蒋江樵费解:「干嘛和我道歉?」 杜允慈眼眶发烫,牢牢捉住他的手,吸着鼻子摇头。 杜廷海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位巡捕房的警察。 杜允慈担心大壮没处理好后续事宜,被警察查到。保险起见,她私下找杜廷海,主动坦白今日的一切是她策划的。 杜廷海皱眉:「就因为一张你自己画出的图,怀疑江樵和绑匪是同伙?」 杜允慈懊恼:「我现在也觉得可能我想岔了。」 杜廷海可瞧出她心里藏着事:「钰姑,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怀疑江樵什么?」 憋在心里太久了,而且最近杜允慈对噩梦中的这片空白十分忧虑,很害怕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正隐藏在这片空白之下悄然发生着,她又从蒋江樵身上毫无收穫,杜允慈忍不住向他吐露:「爸爸,姆妈她给我託梦……」 杜允慈简单概括噩梦的内容,隐去难以启齿的她委身蒋江樵和最后她没能救回他的部分。 杜廷海一脸不可思议:「钰姑,你是不是生病魔怔了?」 杜允慈预料过父亲会是这种反应:「爸爸,我知道非常荒谬,但我害怕。不得不宁可信其有。就当未雨绸缪。做这些对我们也造成不了损失。」 「怎么造成不了损失?」杜廷海非常生气,「你愿意和江樵重修婚约也是因为这个梦?」 杜允慈没说话,默认。 杜廷海脸发青:「你煳涂不煳涂?!」 杜允慈抿唇,淡淡嘲弄:「可,我一开始说我不愿意嫁,爸爸你不也逼我?说婚事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杜廷海一瞬哑口,旋即问:「钰姑,你还是怨我包办了你的婚姻?」 杜允慈展开息事宁人的表情:「爸爸你的出发点完全没错。先生他……真的非常喜欢我。」 第28章 两者割裂开 杜允慈走进房间。 「小姐。」映红低着声儿, 将床边的位置让出来。 杜允慈视线瞥过桌子上没吃几口的粥。 映红解释:「先生没胃口。刚刚和警察说完话又睡过去了。」 杜允慈问:「药呢?药喝了没有?」 映红说:「晚上的药还没熬好。我现在去厨房催催看。」 杜允慈交待:「告诉他们这段时间我和爸爸的餐食往后排,一切以先生为重,先生任何时候想吃东西,厨房必须提前备着, 能立刻送上来。」 映红应承下, 忙不迭去办。 杜允慈迳自静默落座。 淡淡的血腥味尚充斥整间卧室, 未曾完全消散。 蒋江樵看起来依旧不见什么血色。一下出了那么多血,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清癯。 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见桌上他的眼镜有点脏, 杜允慈抽出手帕细緻地帮忙擦拭。 须臾, 她抬头, 将擦干净的眼镜放回去, 方才发现蒋江樵不知何时又醒了, 睁着的漆黑眼瞳正温煦地注视她。 杜允慈当即朝他少许倾身, 嘘寒问暖:「先生, 伤口是不是很疼?」 蒋江樵明显想摇头,但没怎么摇动。 杜允慈撇嘴:「疼就是疼, 和我说实话,不许安慰我。你应允过任何事都不会隐瞒我。」 第53页 蒋江樵微微牵动唇角:「嗯,很疼。」 差点伤到脾胃,大夫亲口说的, 怎的可能不疼?杜允慈心里难受:「我把洋大夫找来吧, 给你打剂止痛针,不然你会疼得睡不着。」 「不用。」蒋江樵拉住她的衣袖,「我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也熬过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伤的?」杜允慈关切。今天大夫为他包扎伤口时,她看到他身上的一些细碎疤痕, 可能是年代久远也可能是祛疤处理效果好,已经非常浅淡,若非近距离,根本发现不了。而大夫诊断之后也提到,他曾经受过严重的伤,并且应该至今仍在调养中,所以身体底子有点差。 蒋江樵告知:「大概两年前。也是遇到劫匪,因为我不小心见着他们的脸,他们想杀我灭口。我命大,没断气。」 虽然他讲得言简意赅,但杜允慈依旧心惊肉跳。她先前总在他身上还有他家里闻到的药香,俨然有了答案。 蒋江樵又惋惜地补充一句:「如果不是那次重伤,我迫不得已在家里躺了一年半载,两年前我就会来霖州找你,早早和你认识。」 杜允慈笑:「两年前我还在上海上学呢,不在霖州。先生即便找来,也见不到我。」 蒋江樵一脸恍然:「是的了,你还在上海上学。原来我得感谢那次重伤。」 杜允慈微微动容:「先生讲的什么话?受伤可不是好事。」 蒋江樵致歉:「好,我不说让你不高兴的话。」 映红不瞬将药端来。 虽然不是她喝,杜允慈闻着味都替蒋江樵感到噁心,她唤映红将书桌上的糖果盒拿来。 那糖果盒便是杜允慈先前送予他的,摆在非常醒目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瞧见。 蒋江樵婉拒杜允慈的周到:「不用,我喝得下去,不要浪费你的糖。」 杜允慈突然怀疑一件事:「我送你之后,你该不会一颗都没再吃过吧?」 蒋江樵似不好意思正眼与她对视,模稜两可解释:「放着挺好的。」 杜允慈又气又笑,还是将糖果取了来:「吃,必须吃,吃完我才能再送你。你不能不给我再送你糖果的机会。」 不容他再反对,杜允慈剥了糖果纸,在他喝完药之际,立刻塞进他嘴里。 指尖触上他柔软的嘴唇,一瞬还不小心碰到他湿濡又温热的舌头。 杜允慈只觉忽地似团火灼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烧得慌,急急收回手。 对比之下蒋江樵仿若未察丝毫异样,如静水明月般说:「谢谢。」 杜允慈握住自己那只手,按捺住心神不让有一丝波动,唤映红将人带进来:「先生,这是伴墨。你现在受伤,行动不方便,需要有个人伺候,伴墨先调来你身边,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他办。」 蒋江樵颔首:「好。」 杜允慈昵声:「那先生休息,我明天再来。」 至洗漱出来,右手食指仍叫杜允慈感到不自在。 映红轻轻帮她梳着头,问杜允慈今晚的洗澡水是不是太热了,怎么她脸上氤的红迟迟褪不去。 杜允慈下意识摸自己的脸,眼神里波光涌动:「可能吧……」 她只在想,她处处优待蒋江樵,甚至留蒋江樵在杜家当了她的未婚夫,杜家没有悔婚,他安宁地过着当教书先生的生活,定然不会再成为噩梦中的那人。所以现在应该彻底将两者割裂开,带着噩梦的偏见疑神疑鬼地对待当下的蒋江樵,对他极其不公平。 约莫因着见了太多血,当夜杜允慈的睡梦中也出现许多血。 暴雨过后的路面坑洼被血红湮灭,她铮亮的黑色圆头皮鞋谨小慎微地避开血水踩过,一只血淋淋的手突然牢牢抓住她的脚踝,在她白净的袜子上留下血手印。 她低头,浑身是血的男人匍匐在她脚边,奄奄一息。 早上起床后杜允慈心有余悸。 这次倒并非先前那个噩梦,而是两年前她还在上海求学期间的一次真实经歷,很倒霉地遇到三教九流之人的当街厮杀,彼时她孤身一人,差点被殃及。 太可怕,事后平安回到舅舅家她还因为受惊过度病了些天。若非又在睡梦里出现,模煳得几乎完全在她脑中消失踪迹。她也不愿意再去记起那次算得上劫后余生的不好回忆。 吃过早饭杜允慈立刻前往蒋江樵的卧室。 伴墨也刚餵完蒋江樵的早餐。 可分明又没动几口。 杜允慈紧蹙眉:「先生既然吃不下,厨娘就不能给先生变些新花样吗?做不出来就换人。总有人能让先生恢復胃口。」 蒋江樵忙道:「别为难后厨,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先生告诉我都有什么问题,我定想办法为先生解决。」 蒋江樵苍白的面容在她殷切的视线里泛淡淡润色:「没问题,我现在吃。」 伴墨立刻重新端起碗勺。 杜允慈旁观片刻,发现伴墨餵不好,蒋江樵的表情似乎不太舒服,说了一次太烫,又说了一次有点凉,伴墨还和他非常不默契,勺子和筷子时不时戳到蒋江樵的脸。 而伴墨似乎因为餵不好蒋江樵开始害怕,手上隐隐发抖。 眼尖的映红及时出面解围,要换走伴墨:「伴墨刚来半年,平时多在厨房帮忙,没什么伺候人的经验,蒋先生见谅,小姐我来吧,让伴墨在旁边学着。」 第54页 蒋江樵非说不用,他已经吃得差不多。 哪儿差不多?杜允慈着急:「先生你再吃点,好歹吃掉半碗啊。」 她起了心思,索性夺走映红手里的碗,舀过一勺软糯的鸡汁粥亲自往蒋江樵嘴边送,又哄又劝:「你不会连我的面子也不给吧?」 蒋江樵愣了愣,似受宠若惊:「不值得你如此。我吃,我吃,你放下。」 「你愿意吃倒马上吃给我看啊!」杜允慈又将白瓷勺递了递。 蒋江樵很是无奈的样子,妥协张嘴,含走鸡粥。 杜允慈扬眉笑,流露满意的神色,连忙舀起第二勺,轻轻吹了吹热气,观察到他咀嚼得差不多,细緻地继续送到他嘴边。 不多时,整碗粥见底。 杜允慈满心满眼明媚的欢喜:「谢谢先生愿意给我面子。」 蒋江樵唇边逸轻弧:「下回别这样了。浪费你的时间。」 杜允慈正容道:「时间花在先生身上,怎的是浪费?若非这一遭,我又怎的知道,先生吃饭原来也有需要哄的时候。」 蒋江樵羞窘难当:「见笑了。」 杜允慈只觉逗他特别有趣,双眸亮晶晶。 等在守着他喝过药之后,杜允慈准备离开,却发现蒋江樵并没打算休息,唤伴墨帮他取来书桌上的书。 杜允慈不开心:「先生你得时刻谨记你现在是个养伤中的病人,看书多费眼啊。」 蒋江樵悻悻解释:「我睡不着。也没办法躺着什么都不干。」 杜允慈倒能感同身受,她先前在家休养不用像他暂时只能卧床也闷得慌。 迅速思考怎样能帮他解闷,绞尽脑汁之后,似乎真的除了看书没其他消遣。 可看书确实费眼。 最重要的是,他的伤口在腰腹处,起来喝水、吃饭已是极限,若为了看书长时间靠坐着,完全不利于伤口的癒合。 ——灵光一闪,杜允慈有了主意:「要不这样吧,先生躺着,我来念书给先生听。」 不容蒋江樵拒绝,杜允慈当即走去书桌,问蒋江樵要看的是哪本书。 没等蒋江樵回答,杜允慈又生出新的意见:「可别看《天演论》,费脑子,先生现在不许费脑子。」 她倒并非刚知道蒋江樵接触类似《天演论》等洋人书籍的译本。最初她遣听差跟踪他在云和里的每日行程,便细緻到了解他出入书局都借阅过哪些书。 蒋江樵听从了她的建议,道:「有本《浮生六记》,你见着没?」 他说的时候,杜允慈正好从《天演论》的下面抽出《浮生六记》:「有的。」 两本书的类型差别比较大,她少不得意外。原来他也是会看「闲书」的。 一时间杜允慈没想太多,带着书轻快地坐到床边:「先生闭上眼睛,放松身心。」 这书他先前翻阅过,杜允慈一翻就翻到其中他折住的某一页,冷不防顿住。 第29章 情之所钟也 沈復先生的《浮生六记》杜允慈久闻其名但并不曾读过, 没想到原来它的第一卷 便是沈復先生与其妻芸娘之《闺房记乐》。 书页磨损的程度比后面的部分要明显。空白处虽不似《天演论》随手一翻可见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与註解,但字里行间偶有些圈划。 比如「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弯目秀, 顾盼神飞, 唯两齿微露;似非佳相。一种缠绵之态, 令人之意也消」[注]。 比如「合卺后,并肩夜膳, 余暗于案下握其腕, 暖尖滑腻, 胸中不觉抨抨作跳」[注]。 杜允慈只觉自己也胸中怦怦作跳。 她朝蒋江樵掀眼皮。 他已然依照她的意思阖眼安然平躺着, 脸微微面向她, 翘首静待她念书予他听。被子未盖拢他的胸前, 他白色的中衣领口松垮, 露一抹他白皙的皮肤, 映着他难掩丰神俊朗的面容,此时倒显得「一种缠绵之态」完全是在描述他。 伤口带给他别样的禁忌感。她脑海中甚至浮现出「病美人」三个字。 大抵因为她许久没有动静, 蒋江樵出声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杜允慈的眼光掠过他轻轻搭在腰腹处的细瘦修长的手指,明明还没开始念书却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她看回书页,随便捡起一段读起来:「……『《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 莫不傀才子之名, 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 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注]」 思维慢一拍跟上字眼,明白过来这段在讲什么,杜允慈面酣耳热,略微慌乱地跳读,却又见「自此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 蒋江樵于此时开了口:「允慈,后边有《浪游记快》,山水怡情,非常有趣。」 杜允慈的心跳快一拍。 他唤她「杜小姐」的次数变少许多。而直接喊她「允慈」,这是第二次——她不知道自己怎的记住了这种无干紧要的细枝末节。 闻言她下意识飞快地瞟他一瞥,发现他改为面朝上,他泛红的耳根则隐隐泄露出当下他和她一样感到难为情。 杜允慈依言迅速往后翻,找到游记的部分,如获大赦。 第55页 只是脸上升腾的温度久久才逐渐消退。 下午杜允慈在自己的小楼里继续温书为考学做准备,心却一直静不下来,再三辗转之后,她去父亲的书房,将《浮生六记》借过来通读。 这是少见的涉及夫妻情感的作品,虽然芸娘在杜允慈看来多少有些封建礼教之下迂腐女子的影子,但沈復先生笔下他们夫妻婚后的燕昵之情着实叫人艷羡。她所想要的,不也正是一个能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夫婿,婚后能如他们一般锦瑟和鸣细水长流。 「情之所钟,虽丑不嫌」——杜允慈悄悄摘出这八个字。 哪知这天夜里,蒋江樵第一次在她的噩梦中清晰地浮现面容。 不再隐匿于无尽的黑暗中。 他在她的上方,一绺刘海垂落眉间,添几分魅惑,他伸手将汗湿的头髮往后薅,她急促唿出的气随震颤的零碎浅吟喷洒到他的细边金丝眼镜上。镜片薄薄蒙了雾,很快退散,露出镜片后他狭长的黑眸,黑眸深处仿若蛰伏着只兇勐的野兽。他索性摘下眼镜,肆无忌惮地释放灼然,她的身体被他锋锐的利器愈发用力地一下下剖开。 热,好热。 她要被大火吞噬了。 她抱住他,想从他的身体汲取帮她降温的凉意。 ——杜允慈又一次在轻哼中大汗淋漓地睁开眼,反应过来自己第一次在噩梦中没有感觉痛苦,她呆愣许久,旋即被浓烈的不耻湮没。 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分辨不了真伪,究竟是先前噩梦的细緻化,还是她自己带着蒋江樵的脸做了个春*梦? 她难以接受她竟在梦中主动迎合了他。 她疯了吗? 起床后杜允慈将《浮生六记》撕碎,再扔进火盆里烧个精光,旋即去洗澡,并让映红将她夜里的睡衣丢掉。 映红吃惊:「小姐,这睡衣不是你最喜欢的一件吗?」 正坐在梳妆檯前的杜允慈摔梳子发脾气:「我不想要了我不喜欢了就是要丢掉!」 映红不敢再言,急忙去处理。 可能因为已经接受现实的蒋江樵和梦中的蒋江樵是分割开来的两个人,杜允慈此次并未像之前那般每次噩梦之后强烈排斥与蒋江樵的见面,她还是去了他那儿,亲自餵他吃饭。 起初她多少存着疙瘩浑身不自在,抱着撑一撑他的念头,故意特别大口地餵他,还不帮他吹热气,动作也毛躁,一会儿戳到他嘴边,一会儿嗑到他的牙齿。 结果她餵多少,他就吃多少,她怎么喂,他就怎么吃。喝药之后他也由着她的意思,多嚼了两颗糖,根本没见他齁。 也不知是他反应迟钝察觉不出她的戏弄,还是他对她过于百依百顺了,察觉到了她的戏弄也默不作声。杜允慈心道他傻,却也唾弃自己的暗戳戳的报復行为。 不过如此一来她的确舒坦许多,春*梦带给她的阴翳一扫而空。 昨天念书给他听让她发现读出声有助于加深记忆,于是她今天带来了自己考学用的复习教材,读给蒋江樵听,同时一举两得地自己悄悄记背。 复习教材有英文有国文。碰上英文,杜允慈顺口翻译成国文给蒋江樵,蒋江樵则会在她遇到国文中一些佶屈聱牙晦涩难懂的内容时主动为她做解析。 杜允慈再次惊嘆于他的腹笥丰赡,起了心思问蒋江樵要不要进霖城公学当国文老师。以他的才学,只给私塾的孩子们开蒙教化,实属大器小用。 蒋江樵纠正她开蒙教化绝非小用:「……我养伤这段时间,又耽误他们的课程了。」 杜允慈深知他就是纯粹希望能帮助到更多有心向学的穷孩子,也不再劝,否则反倒显得她目光狭隘毫无格局:「先生安心,我拜託爸爸从杜氏捐助的小学里调配了两位老师轮班去云和里代课。」 而蒋江樵一启唇她便猜到他大概要讲什么,抢先堵回他的话:「不许说。你只需牢牢记住你如今也是杜家的人。」 蒋江樵凝定她:「好,我记住了。」 杜允慈满意点头:「这才对嘛。」 他是智含渊薮洁比圭璋之人,与噩梦中那位有着天壤之别——她心里愈发确信地告诉自己。 杜允慈呆在蒋江樵屋里的时间就这么变长了。她餵他吃饭,他听她念书。也有不吃饭也不念书的时候,他睡觉,她坐在他的书桌前默默温习。 雪霁初晴那日,蒋江樵受伤后首次离开房间,由伴墨搀着到花园里散步。 彼时杜允慈恰好正冒着严寒在花园里支着画架面对满园雪景写生採风,冷不防蒋江樵进入她的视野,也仿若走进她的画中。一袭白袍胜雪,原本该与雪色融为一体,偏偏他似株琳琅耀目的玉树,矫矫不群。杜允慈一时灵光闪烁,急忙喊蒋江樵原地站着别动。 终于画完,杜允慈开心地朝蒋江樵挥手:「先生你快来看看!」 蒋江樵隔了数秒方才迈步,步伐也缓慢,杜允慈只当他是伤势尚未痊癒影响了他的行动。 待他走来她和画板跟前,杜允慈向他介绍,她学的是洋人的油画,用的也全是西洋画具。 蒋江樵眼底透出欣赏之色:「很漂亮。」 杜允慈正打算细緻地说明构图和用色,只见映红揣来只手炉送到蒋江樵怀中:「先生快暖暖,在雪地里站了快一个小时,该冻坏了。」 杜允慈愣了愣:「有一个小时?」 第56页 映红和伴墨都点头:「有的小姐。」 「小姐你要再不画完,我都要提醒小姐了。」映红补充。 「那你怎的不提醒?」杜允慈急急摸上蒋江樵的手,果不其然冷冰冰。 映红低声:「小姐你作画的时候不是不允许任何干扰。」 所以她连手炉都不敢早早跑去为蒋江樵送上。从前她便有过破坏画面而令杜允慈失去兴致的经歷。 蒋江樵温言:「无碍,我不冷。」 「说实话!」杜允慈急急脱下自己带帽的披风,帮他穿上。她为了作画可全副武装,也没站在雪地里,比他暖和多了。 因为他个头高,她不得不踮起脚,结果脚下没踩扎实,身形踉跄了一下。 蒋江樵的手往她腰间扶了一把帮她稳住又迅速松开,同时嘴里回答她:「实话,不冷。」 杜允慈不信,拉过他往小楼去:「雪水都渗得你的鞋湿了一圈。快先到我那儿坐着暖和暖和,等伴墨取来你的新鞋和新袜,你换上了再走。」 蒋江樵没有拒绝,随她来到小楼一楼的客厅。 熟悉的和她身上一样的香气浓郁地再次扑入他的鼻息。 他看似淡静地于她的示意之下落座柔软的沙发,没有主动脱下她的披风。披风里,残留的她的体温裹住了他的肩背。 映红正在外面帮她收拾画具,杜允慈便自己沏茶,桌上的茶叶用光了,她去柜子里找新的,折返的时候却猝不及防被地毯一绊,勐地往前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迎接她的是一副坚实的躯体。 第30章 潮热的唿吸 更毫无防备的是, 嘴唇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肌肤触感。 反应过来自己不仅扑进蒋江樵的怀抱,竟还亲上蒋江樵的脸颊,杜允慈脑子里嗡地一声,一时呆愣, 恍若未察耳边他的加重的潮热唿吸。 「小姐——」映红这时带着画具从外面进来, 看到蒋江樵躺在地上而杜允慈正骑坐在蒋江樵身上, 立刻羞红脸退出去,「对不起小姐!」 杜允慈如梦方醒, 着急忙慌爬起来, 二话不说飞奔上楼, 没再理蒋江樵。 蒋江樵慢慢起身, 託了托鼻樑上滑落的眼镜, 狭长的眼尾投向二楼, 抬头按住胸口。她的两团浑*圆即便隔着双方厚实的冬衣也在挤压来他怀抱时叫他清楚地感觉到柔腻。 蒋江樵蹲身, 不紧不慢地捡起满地撒落的玫瑰花茶, 才离开小楼。 早已送来新鞋的伴墨被映红拉着一块等在外头,见他出来立即帮蒋江樵换鞋。 蒋江樵叫住要进小楼的映红:「映红姑娘, 画给我。」 伴墨带着画随蒋江樵一起回到主楼,依照指示将画放在书桌上后,退出房间。 蒋江樵长身立于画前,久久凝定。 窗户忽地被人有节奏的轻轻叩响三下。 蒋江樵收敛眸底的笑意, 行至窗前, 打开窗户。 阿根跃了进来:「先生。」 蒋江樵踱回画前:「说吧。」 阿根如常汇报近期上海的时局变化。 蒋江樵微微颔首,表示他听到了。 阿根紧接着禀告跟踪杜廷海行程的结果。跟踪杜廷海,是从杜允慈生日宴当晚杜廷海曾一度离开维斯饭店而开始的。没想到当真摸到意外收穫。 蒋江樵在数秒的安静后轻轻喟嘆:「允慈和杜老爷的感情太好了……」 阿根心领神会:「好的先生,我这就安排下去。」 — 晚饭时分,映红敲门提醒反锁在房间里的杜允慈该进食了。 杜允慈开了门, 却是先问:「爸爸回来没有?」 「老爷好像明天才回来。」 自打她的婚事定下来、蒋江樵搬入杜府以后,杜廷海不用像从前那般记挂家中只杜允慈一人无论多忙都回家,出差的安排随之变多。不过也不会太远,要么临省,要么乡下。今次他便又去乡下亲自视察蚕丝的情况。 既然父亲未归,也就是仍然只她和蒋江樵,杜允慈折返屋里:「今晚我在小楼自己吃。」 映红意外杜允慈今日的反常,不是和蒋江樵亲亲热热成日腻歪一处,怎么突然不出去和蒋江樵吃饭了? 从厨房端来独独她一人份的晚餐时,映红特地告知杜允慈,伴墨又将大夫找来了,因为在蒋江樵新换下的衣服里见着血了。 杜允慈闻言心惊,拎起裙摆往主楼跑。 一推开门,果不其然见大夫正为蒋江樵重新包扎伤口。 蒋江樵见着她,第一时间抓起衣服挡住他光着的上身和袒露的伤口:「允慈,你先出去。」 杜允慈才没听他的,快步上前来扒拉开衣服,焦急问:「是不是我?是不是我摔在你身上的时候压到你的伤口它才又裂开了?」 蒋江樵否认:「不是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杜允慈不相信:「说实话!」 蒋江樵突然避到一侧剧烈地咳嗽。 伴墨忙帮蒋江樵顺气:「小姐,先生在雪地里站太久,有些伤风。」 强迫自己停下咳嗽的蒋江樵否决伴墨:「不是的,允慈你别——」 「你不许再说话。」杜允慈噤他的声,只向大夫了解他当下的身体状况。 大夫离开后,杜允慈盯紧蒋江樵吃饭喝药。 蒋江樵充满歉疚:「别担心。大夫不是说了没大事?伤口癒合得很好。」 第57页 杜允慈注视着他:「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要不是我摔跤,先生也不会——」 「你又不是故意的。」蒋江樵打断她,「也是我自己见你要摔去扶你。」 比起先前的脸红心跳难为情,现在杜允慈突然觉得很好笑。她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了:「好啦,我不自责,先生也别道歉。行吗?」 蒋江樵唇边泛轻弧。 杜允慈起身走到油画前:「怎的在先生这里?」 蒋江樵问:「我还没来得及向你徵求意见,能把它送我吗?」 杜允慈羞窘:「其实画得不太好。我虽喜欢油画但不擅长。素描倒还行,这是我学服装设计的美术功底。」 蒋江樵似不解:「素描?」 「嗯,素描。」杜允慈起了心思,「要不先生我帮你画张人物像吧。你来当我的模特。」 次日杜允慈便来蒋江樵屋里支起画架,为他完成一幅画像。 伴墨在蒋江樵和画像之间来回看,目瞪口呆惊嘆:「小姐画得也太像先生了,一模一样。」 映红替身为当事人的杜允慈骄傲:「那是自然,小姐可是画什么像什么,活灵活现,画只蝴蝶都好似要从画里飞出来。」 杜允慈在两人的连连恭维中乐不可支,拿着画给蒋江樵:「先生你看看满不满意?」 蒋江樵长久凝註:「很荣幸成为你的模特。希望以后有机会能继续当你的模特。」 杜允慈欣然应允:「好啊!先生这般风华人物当我的模特,也是为我的作品增色。」 下午杜廷海从乡下回来,杜允慈迎出客厅时,发现杜廷海竟一声不吭地将蒋江樵的大姐请来了霖州。 蒋江樵看起来似同杜允慈一样意外。 杜廷海表示蒋杜两家虽早已由祖辈定下亲事,但现在也必须有个正式的流程,蒋江樵既在家中无其他亲近的长辈,便请来蒋家大姐。 蒋家大姐荆钗布裙,据闻年纪大蒋江樵七岁,可因为在夫家长年劳作,模样比同龄女子显老,说是蒋江樵的母亲也不为过。她很局促不安,对蒋江樵的婚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杜廷海讲什么她都点头,包括蒋江樵入赘一事,也毫无异议。 蒋江樵坐到她身旁揽住她的肩握住她的一只手,她才安稳不少,还对杜廷海连连感谢,感谢杜家不嫌弃蒋家,愿意认这门亲。 杜允慈留意到全程蒋江樵都比平日寡言沉默,低垂着眼更没什么表情。待饭后蒋江樵送蒋家大姐去客房,杜允慈等在走廊上,蒋江樵和蒋家大姐讲完姐弟俩的悄悄话出来看见她时顿了一下。 杜允慈更加肯定他情绪有异:「怎么了?你大姐来你不开心吗?」 蒋江樵摇头:「没有不开心。小半年没见她了,我很高兴。」 杜允慈直言不讳:「可我在你脸上没瞧见『高兴』和『开心』。」 蒋江樵缄默数秒,取出手帕交到杜允慈手中。 杜允慈翻开手帕,里面包着一只成色十分一般的翡翠镯子:「这……」 蒋江樵说:「我大姐送的,你收好。」 杜允慈忙不迭交还:「不行不行,无功不受禄,让你姐姐自己戴吧。」 蒋江樵低着眉垂着目:「我父母去世得早,也没留下多少积蓄,全靠两个姐姐供我念书、保我衣食无忧。我欠她们很多,到头来还是没什么出息,无法回报她们。大姐从来没离开过扬州,第一次出远门却也不是我亲自回家接。我对她很抱歉,也对你很抱歉,抱歉没有让我的家人做好准备再来与你见面。」 杜允慈听得心里难受,但又拙舌于安慰他。 和蒋江樵分开后,她生气地奔去书房找父亲,问他为什么不和蒋江樵商量之后再请人。 杜廷海让福伯先出去,然后反问杜允慈:「江樵要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杜允慈颦眉。她忽然发现这对话模式好像是从前的自己和父亲反了过来。 杜廷海佯装不悦:「行,你自己来的。还没正式嫁,就为了夫婿来声讨爸爸。」 杜允慈扁嘴:「爸爸,我这怎么是声讨?我只是来和你讲道理的。」 杜廷海笑笑:「我承认这次是我不礼貌。但,」他话锋一转,「悄悄差人去扬州不止为了请他的姐姐过来,还为了再调查些资料。不提前告诉他,也是想看看他的真实反映。」 杜允慈云里雾里:「我没听明白爸爸。」 「你啊,」杜廷海摸摸她的头,「不是你把噩梦当真吗?既然你对他有顾虑,那爸爸就帮你里里外外摸个透。」 「你不是不相信?」那日的交谈明明不甚愉快,杜允慈未料到原来父亲记挂上心了。 杜廷海凝眉:「这和相不相信无关。爸爸是觉得你说的没错,无论真假,排除疑虑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 杜允慈莫名紧张:「那爸爸你新做的调查有什么发现吗?」 杜廷海拿起桌上蒋江樵的生平背景详细资料,若有所思:「暂时没觉得有异常。」 杜允慈暗暗吁一口气。要是她才放下戒心,父亲反而察觉不对劲,那她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而现在既然没有异常,她对蒋江樵愈发愧疚:「爸爸,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先生很受伤。」 杜廷海眼明心亮看了她一下。 原本杜允慈安排第二天带蒋家大姐出门逛逛霖城,吃吃喝喝买买东西,结果蒋家大姐着急回扬州,说家里五个孩子还等着她,孩子的父亲根本照顾不过来。 第58页 杜允慈也不能强行挽留,陪蒋江樵一道送蒋家大姐去火车站。 回到杜府门口,正遇上一位老妪吃了管家的闭门羹。老妪瞧见他们的车,迅速跑过来用力敲车门:「杜老爷!杜老爷!你快去看看阿远!他病得很厉害!大夫说他如果今晚不清醒就熬不过去了!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第31章 同我挤一挤 阿远?杜允慈拨开车窗的遮阳帘。 老妪见不是杜廷海, 脸一白,迅速跑开。 杜允慈忙吩咐大壮停车去追。 老妪自然逃不过大壮,很快被大壮重新带回到杜允慈面前。 老妪浑身颤颤巍巍给杜允慈下跪:「小姐饶命,放过老奴, 老奴这就走, 不会再打扰。」 杜允慈觉得她非常奇怪, 让映红扶她起来:「婆婆你别害怕,我没有要打你。你刚刚不是喊着要找我爸爸?想问你找我爸爸什么事情。我爸爸一早去广州了, 要好些天才能回来。」 老妪仍旧匍匐在地, 否认道:「没有, 我没有要找杜老爷。小姐你听错了。」 杜允慈紧蹙眉:「怎的听错?你不是还说阿远病得厉害?阿远是谁?」 老妪抖如筛糠,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给她磕头:「没有, 真的没有, 小姐你真的听错了。求求你放我走吧, 求求你。」 整个场面倒似她欺凌老弱, 杜允慈只得选择放人,不过遣了大壮悄悄尾随。 管家也稀里煳涂, 说不认识这人,寻思能上门来求助的,多半是杜氏宗族里的偏远亲戚。 杜允慈却不以为然。看那老妪彼时的哭喊,「阿远」应该和父亲认识, 不仅认识, 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大壮挂电话回来告知尾随后的结果:那个「阿远」是个孩子。 杜允慈的好奇心愈发被勾起,询问大壮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蒋江樵在客厅碰到她,听闻她要出门,提出与她一道前往。 杜允慈以他伤势为由不同意:「……我只是帮爸爸处理事情, 很快回来。」 蒋江樵已然让伴墨将他的外套取来穿上:「早上你陪我送姐姐,现在我陪你去办事情。除非你告诉我你要办的事情不方便我知道。」 杜允慈打趣:「可先生你又不是大壮,即便我真不小心遇上劫匪,也不过多个人遭难。」 蒋江樵眼里细细密密带了坚定:「我不能像大壮那样能帮你打走劫匪,也会帮你拖住劫匪助你先逃。」 杜允慈心底轻轻一动,错开和他的对视:「先生别胡说了。我们出门都会平平安安。」 目的地是一处诊所。 杜允慈抵达时,老妪和孩子正被诊所的大夫往外请,要老妪将孩子带走,不愿意孩子死在诊所里,坏了诊所的名声。老妪苦苦哀求大夫再想办法救救孩子,大夫很无奈,说情况都已经讲清楚,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一老一少在诊所门口闹得很难看,大夫非常为难。 杜允慈询问孩子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却也说不出个具体来,怀疑是错吃什么东西导致中毒,人一直昏迷发烧,气息越来越微弱。 杜允慈又询问老妪家在哪儿。 老妪边哭边说家在乡下,为了救孩子才进城来,怎料城里的大夫也没办法。老妪坚持不回去,要带孩子再去找其他大夫,但她年纪一大把,今天因着孩子的病情还没怎么吃过饭,差点把孩子摔了。 稍加思忖,杜允慈让大壮帮忙抱孩子,旋即带孩子前往杜家相熟的大夫那儿去。 重新诊断的结果还是没太大差别,只是比先前那位大夫更肯定孩子是误吃了带毒性的食物,建议带去洋人医生那里再试试。终归多一分希望。 杜允慈採纳意见,辗转又带着孩子和老妪找到洋人街上的西洋诊所。老妪一开始不愿意,封建思想浓重,也不知听信哪里的谣言非说红毛绿眼的洋人会用针筒吸走孩子的魂魄,杜允慈啼笑皆非,最后经由映红的好说歹说,老妪才同意。 事实证明洋人医生有办法。最后孩子打了针挂上吊瓶,虽然整个人看上去依旧虚弱极了,但洋人医生非常确信已经没事了。 能救下一条生命,杜允慈是开心的。 老妪抹着眼泪佝偻着背又来给杜允慈下跪磕头,双手合十跟拜菩萨似的,不住感谢杜允慈的大恩大德,映红拦也拦不住。杜允慈只道:「你来找我爸爸,我爸爸不在,我当然要帮忙。」 老妪闻言神情颇为不自然。 护士带着没写清楚的病人资料卡要求填写完整。 杜允慈接过资料卡。 资料卡上目前只有孩子的年纪。 若非之前医生询问,她真没看出来,竟然有九岁,明明又瘦又小个,顶多六、七岁的模样。转念思及穷孩子打小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各种农活,倒能理解。 「阿远全名就什么?」杜允慈拿起笔。 老妪结结巴巴:「就、就叫阿远。」 杜允慈无奈:「姓什么?总有个姓吧?你是阿远的奶奶吗?孩子的爸爸妈妈呢?」 老妪躲闪她的视线,低低喃喃:「就叫阿远……叫阿远……他妈妈死了……死了……」 杜允慈闻言作罢,继而探问老妪的家庭住址。 老妪报了湫下村。 杜允慈对这个村子有印象:「原来你们是湫下村人,怪不得认识我爸爸。你们村出的蚕丝总是顶好的。」 第59页 老妪却不知为何又显得慌张,改口说不是湫下村的,换了个地方。 杜允慈按捺狐疑在心里,只字不提。等离开洋人诊所的时候,交待大壮连夜去一趟湫下村。 蒋江樵感慨杜允慈心大,连一老一少究竟什么人都没搞清楚,就帮人家那么多。洋人医生的诊费非常高,而这孩子今晚还得在诊所里住上一夜,她甚至将映红留在诊所里。 杜允慈稍侧螓首,微微翘唇:「先生别打趣我了,你不是听见了?我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管他们是谁,肯定不会是坏人。能帮就帮一下,并没有耽误我什么事,权当行善积德嘛。」 灯影里蒋江樵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倒映初初降临的冬日夜色,忽地问:「这种行善积德的事,你不是第一次做吧?以前还帮过其他人?」 「没有,哪来那么多机会啊。」杜允慈有些倦了,显得漫不经心,伸手招黄包车。 黄包车一时之间却只有一辆。 蒋江樵让杜允慈不用等他,先坐回去。 杜允慈笑得明亮如水:「怎的现在我连映红都没带在身边,先生反倒放心我一个人了?」 蒋江樵似被问住,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杜允慈拉他一道上车:「走吧先生,不要嫌弃,同我挤一挤。」 坐上没多久,杜允慈反倒在心里悄悄后悔——挨得实在太近了……即便她侧开些身坐,即便寒风拂面,也挥散不去他的气息,而他的气息总扰乱她的心神,她脑海中一会儿闪现春*梦中他的面容,一会儿划过她扑倒他怀里亲到他脸颊的触感。 不知不觉间,两者又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恍惚变成曾经的噩梦中,他掰过她躲避的脸强行吻她的唇、搅她的舌、吮她的津。 「……允慈?允慈……?」 熟悉的嗓音轻轻叫唤。 杜允慈惊醒,冷不防对视上蒋江樵充满关切的狭眸。 只是这角度……怔愣一下,杜允慈急急坐直身体拉开和他的距离:「对不起先生,冒犯了。」 她不小心睡着就睡着,怎的还靠到他肩膀上去了? 蒋江樵只关心:「你刚刚做噩梦了吗?」 急促的心跳尚平復不下来,杜允慈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螓首微垂,态度有些冷淡:「没什么。」 蒋江樵未追问,温声提醒:「我们到家了。」 杜允慈抬眼,方才察觉原来黄包车已停在杜府大门口。她假装没看见蒋江樵伸来的要搀她的手,迳自从另一侧下去,打开手包付给黄包车三倍的车费,旋即若无其事般对蒋江樵笑一下,当先往里走。 镜片后,蒋江樵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 扮成黄包车夫的阿根趁机压低声汇报:「先生,今天发现有两个不明来歷的人跟踪你和杜小姐。不过好像意识到他们被我察觉了,只在早上你和杜小姐去火车站时尾随,现在没再见着了。」 蒋江樵的背影淬着冬夜的寒气远去:「没调查清楚的事告诉我做什么?」 阿根道歉:「对不起先生,下次不会了。」 顷刻,葆生悄无声息跳出来:「杜小姐怎么突然不高兴?看着也不像害羞啊。唉,她对先生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先生也跟着不高兴。」 阿根轻斥:「你又跑来做什么?」 葆生有恃无恐:「杜小姐的保镖又不在,怕什么?湫下村也有人盯着,不怕杜小姐的保镖打听不到消息。」 阿根将黄包车交到他手里:「既然闲着,你处理。」 葆生火速跳开:「谁说我闲着?我再去试着查查早上跟踪先生和杜小姐的两个人是何方神圣!」 阿根谨慎凝眉:「别是上海那边有人发现先生在霖州的踪迹……」 葆生觉得他杞人忧天:「想多了吧?怎么可能?之前来参加杜小姐生日宴的沈家那位,先生不都说没事。」 — 次日,杜允慈与蒋江樵吃早餐期间,大壮才从乡下赶回来:「小姐,打听到了,母亲林魏氏前一阵刚过世,是村子里普通的养蚕户,寡妇,丈夫早死了,老太太不是阿远的奶奶,是从前林魏氏身边的老妈子,好像林魏氏没嫁人之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没说是杜氏宗族的哪一门亲戚,不过……」 「嗯?不过什么?」今早的腌黄瓜特别爽口,咬起来脆声响,杜允慈正吃得津津有味。 大壮挠挠头:「湫下村里有关于老爷和林魏氏的一些非常不好的传言……那个阿远他……」 第32章 一世一双人 接到管家打给昌宁祥广州分号的电话转达, 杜廷海提前赶回霖州,风尘僕僕进家门,直奔小楼:「钰姑?钰姑?」 杜允慈披着羊绒衫不紧不慢从琴房走出来:「爸爸,你回来了。」 杜廷海折向她:「怎么生病了?管家说你病得很厉害?大夫怎么说?你现在感觉如何?怎么病了不在房间里休息?」 杜允慈摇头:「我没病。」 杜廷海怔忪:「管家不是——」 「是有人生病, 但不是我。人现在已经没大碍了。」杜允慈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走吧爸爸, 你去看看他。」 杜廷海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啊?江樵吗?」 杜允慈没回答,一声不吭带他前往主楼的客房。 客房门口守着大壮, 杜允慈打开门后, 示意杜廷海先进去, 杜廷海狐疑步入房间, 看见里面一老一少两个人, 意外地愣住。 第60页 正在给阿远餵饭的老妪即刻噗通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对不起杜老爷,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来杜府打扰你, 阿远那时候快没气了,我实在是没办法, 没想到会碰上杜小姐,对不起……」 阿远梗着脖子尝试将老妪从地上拉起来,没拉成功反倒自己也滑落。 杜廷海回头注视杜允慈:「你这是……」 杜允慈的手指在裙边紧攥:「我这是帮你把我弟弟领回家认祖归宗。」 「你先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杜廷海拉上杜允慈就要去书房。 杜允慈用力甩开他前往家里的小祠堂。 「钰姑!」杜廷海跟着来。 杜允慈指着其中一块牌位, 极其隐忍克制:「不要只和我说, 你当着姆妈的面解释。为什么你在外面还有个九岁的儿子我们一无所知?」 九岁……九岁啊……如果没有推算错,那时候母亲刚去世不到一年。不到一年他就马上和其他女人生了孩子,这些年来他为了母亲不再续弦岂不完全是个笑话? 杜廷海皱眉:「容妈怎么告诉你的?」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杜允慈才知道原来老妪叫容妈。容妈的嘴巴非常紧,什么也不愿意说,最后还是用阿远作为威胁, 终于点头承认阿远是杜家的孩子。 她很崩溃,得到这个答案后也问不下去了,强行将两人带回家里,立刻找父亲回来对峙。她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只是搞错了,可父亲见到他们之后的神色已然说明容妈没有骗她。 杜廷海走上前,给牌位上香,开口道:「钰姑,我没有对不起你姆妈。那一次我到乡下收蚕丝,村长给我摆了宴,我不小心喝太多才坏了事,是个意外,之后我和阿远的妈妈根本没再联繫过。我也是不久前,阿远的妈妈病重,托人把我找去,我才知道阿远的存在。」 插上香,杜廷海转回来,重新和杜允慈对视上。他一如既往慈爱的摸摸她的头:「阿远是不是你弟弟我还没确认。就算是,你也大可放心,他不会影响你在爸爸心中的地位,爸爸最疼你,杜氏的祖业以后也还是会交给你的孩子打理。钰姑啊,这些烦心事你都不要管。与其担心阿远,不如你和江樵早点完婚,早点让爸爸抱上孙子。」 杜允慈勐地往后退一步,她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在你看来我这是担心有人和我争家产?」 杜廷海少许不悦:「我明明讲了好几句话,你怎么只挑这一句钻牛角尖?爸爸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吗?」 杜允慈眼眶没忍住泛红:「你的意思就是只关心杜氏的祖业是不是后继有人。你就只逼我结婚逼我给你生孙子。」 杜廷海愠怒:「我关心杜氏的祖业怎么继承下去有什么错?你从前不是很明白事理的吗?怎么现在越来越不懂事?」 杜允慈轻轻咬唇,不允许眼泪掉出眼眶:「对,我不懂事。既然你都有儿子,杜氏就不是绝户了,你不用等着我结婚生孩子了,你直接找你儿子去!」 「钰姑,别闹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姆妈都要不认识你了。」杜廷海尝试心平气和,「我说过我从来没打算把阿远带回家里。现在我就让人把阿远送回乡下。我会给他一笔钱,以后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杜家无关。」 杜允慈别开脸,盯着前方的牌位,视线因盈眶的泪水而模煳:「你说无关就无关了吗?你再怎么做都抹不掉他的存在。你送他回乡下他就不是你儿子了吗?你对我姆妈的感情是假的,都是假的。」 杜廷海彻底被她激怒:「我真是把你惯坏了,你才这样越来越没大没小和爸爸这样讲话。这件事我本来也不需要跟你交待,那一年我就已经在你姆妈的牌位前道过歉了,她活着她也不会怪罪我的无心之过。别说我是无心,就算换成我和阿远的妈妈有感情,想纳阿远的妈妈当姨太太,你姆妈也根本不会阻拦我。」 杜允慈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回他。 杜廷海前所未有地光火:「钰姑,洋人的思想把你荼毒了,我也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你才活得这样天真这样理想。你以为你舅妈你表姐你表哥全部不清楚你舅舅在外面和歌女舞女不清不楚吗?他们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像你这样闹翻天,日子还过不过了?家还要不要了?相比之下你姆妈故去这么多年,我还不够洁身自好?我还不够疼你处处为你考虑?因为你姆妈和你我没有儿子都可以无所谓,你现在却打着你姆妈的名义声讨我对你姆妈不忠?我怎么养出你这样又没良心又不孝的女儿!」 杜允慈蹲到地上捂住脸,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指缝流出来。 杜廷海走近她,熟悉的手掌拍上她的背:「不闹了钰姑,爸爸知道你只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爸爸都向你和你姆妈道过歉了,以后爸爸也不会再乱喝酒。」他嘆气,「说到底我那次就是太想你姆妈了……」 映红这时匆匆跑来:「小姐小姐——老、老爷,那个老婆婆和那个小孩闹着要走,大壮来问问小姐现在是要……」 杜廷海起身离开祠堂:「我去处理。你们送小姐回小楼。」 「好的老爷。」映红立刻小跑来杜允慈身边,「小姐……小姐……」 杜允慈一动不动,只说:「出去,我想单独和姆妈呆一会儿。」 映红心疼地抹了抹眼泪:「好的小姐,我和大壮就在外头,你有任何事一定记得喊我们。」 第61页 四下里恢復安静,杜允慈捱不住直接坐到地上,啜泣出声。 噩梦里明明出现过阿远,如今她却凭空多出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假若她不多管闲事,是不是就不会自寻烦恼了?所以这是她没去巴黎选择留在家里的代价吗?她会不会其实又在做梦?还是说,噩梦里也有阿远,只不过那两年她身处巴黎,完全不知情? 不知多久之后,她隐约嗅到药香。 旋即有斗篷悄无声息披到她身上来。 杜允慈知道是蒋江樵。 她很累,以致被抱起时她没有挣扎。她觉得他身上的药香似乎有安神定气的魔力,她靠在他怀里感到安稳。 一路回到她的小楼,蒋江樵径直将她送进卧室放到床上为止。 鬼使神差的,杜允慈吸着鼻子拉住他的衣袖:「陪我一会儿。」 蒋江樵就势在床边坐下,手指小心翼翼擦过她的眼泪。 杜允慈睫羽微微颤动,泪眼婆娑注视他:「先生。」 蒋江樵:「嗯……?」 杜允慈:「你也觉得我受洋人思想荼毒太深吗?」 蒋江樵:「没有。」 杜允慈鼻间却又涌酸楚:「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爸爸和除了我姆妈以外的女子有关系。他们从前明明那般相爱,姆妈生下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缠绵卧榻那么多年,爸爸没有过不耐烦,对姆妈不离不弃,我虽然年纪小但也都看在眼里。可现在爸爸却说姆妈如果在世也不会介意他纳妾。他不是我爸爸,这不是我爸爸会说的话。不是的……」 蒋江樵继续给她擦拭眼泪:「不要想太多。你现在需要睡一觉。」 「睡一觉醒来就能改变现实了吗……」杜允慈喃喃,闭了闭眼,又开始反省,「我真的是个没良心的不孝女吧……连爸爸的一个过失也不放过……姆妈去世这么多年了,换作别人家,别说续弦了,孩子都不止只生一个……洋人也只是一夫一妻制,没规定妻子死了之后丈夫得一辈子当鳏夫……我太偏激了……」 不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父亲暴露了他骨子里其实也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动摇了在她心中父亲和母亲无坚不摧的感情,甚至于她觉得父亲在抱怨,抱怨因为母亲他才没有儿子,虽然他没续弦,但他骨子里多少有些不甘。 ——杜允慈突然又认为自己太可怕,不止钻牛角尖,而且还恶意揣测父亲。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父亲说的没错,从小到大他将她捧在手里,疼她宠她爱她—— 猝不及防,额头落下一记带着凉意的柔软的吻。 杜允慈怔怔然对视上镜片后蒋江樵的黑曜石般的眼眸。 他重新坐直身体,捉开她揪住脑袋的手牢牢握在他的掌心里,瞳仁深处倒映她的面庞:「不要因为别人的感情怀疑这个世界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存在。允慈,我永远不会对你变心,永远只有你一个妻子,永远不可能纳妾。口说无凭,以后的日子能帮我向你证明。」 心脏剧烈加快跳动,唿吸跟着失律,杜允慈迅速抽离自己的手,拽起被子盖住自己脸。 蒋江樵倒也没再讲话。 很快杜允慈听到他离开卧室的窸窣动响。 但她还是继续默不作声地躲着,侧过身抱紧被褥捂住自己烫得厉害的额头。 兴许是太想知道噩梦中空白的两年家里究竟发生过哪些事,杜允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地梦见她在巴黎自由自在的两年,父亲其实和阿远背着她早就父子相认。有儿子的陪伴,父亲尽享天伦之乐,完全不记得还有她这个女儿,不再催她结婚、不再催她生孩子、也不在乎她何时回国。 杜允慈从梦中哭醒,吓得映红同她一起哭。 她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延续之前的噩梦,哪些是普通的梦,她只知道她很害怕,害怕因为阿远和父亲疏远了感情。不能!她也不允许发生! 「爸爸呢?」杜允慈着急问映红,「他现在在家吗?」 映红神情略显迟疑:「在。」 「在哪里?」杜允慈爬下床。 映红支支吾吾:「在餐厅吃饭……」 杜允慈当即往餐厅跑。 映红拿着外套追在她身后:「小姐你等等!别着凉了小姐!」 杜允慈置若罔闻,一心只在组织措辞,要怎么道歉。 结果等她跑进餐厅,却看见父亲正和阿远一起吃饭,他还十分慈爱地给阿远夹菜。 杜允慈呆住:「爸爸……」 杜廷海发现她,快速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倒是一贯地心疼:「你怎么穿这么少就过来?衣服呢?——映红!」 落后的映红紧急赶到:「来了来了!对不起老爷!」 杜廷海接过外套给杜允慈披上:「冰天雪地的你冻感冒了可怎么办?」 杜允慈视线飘向阿远。 阿远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儿,动也没动筷子。 杜允慈收回眼,直勾勾:「不是说会把人送走?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第33章 我也是依靠 敌意满满。 容妈好似生怕她对阿远不利, 闻言当即从旁过去抱住阿远。 杜廷海不喜欢杜允慈的语气:「礼貌呢?」 杜允慈意识到不能再和他硬碰硬,软下脾气,浓重的鼻音深谙委屈:「爸爸你是不是反悔了?你是不是又不想让他走了?你是不是有了儿子就不要女儿了?」 第62页 「胡说八道什么?」杜廷海轻斥,但没有凶, 也少了不高兴, 多了以往对她的心疼。 杜允慈轻眨睫羽, 任由一长串泪珠子滑落。 杜廷海拉她到门边,压低声哄她:「只是多住一个晚上多吃一顿饭, 他一个孩子, 病还没全好, 身子正弱, 我昨天怎么好赶他?爸爸没骗你, 等下就送他走。不信你去外面问问司机, 我是不是让司机准备车子了?」 杜允慈吸吸鼻子, 没再说什么。 「你啊, 永远长不大。」杜廷海宠溺而无奈,擦了擦她微微浮肿的秋水剪瞳。 杜允慈扁嘴:「有爸爸在我为什么要长大?」 杜廷海总算神情舒缓, 像是与她和解了,关心问:「要不要一起吃?」 虽然很不乐意,但杜允慈更不放心让他和阿远独处,遂点点头, 同他折返餐厅里, 挨着他身边坐。 杜廷海见阿远一口也没吃,问阿远是不是不合胃口。 杜允慈伪装和善:「你喜欢吃什么可以说,让后厨做。」 阿远沉默不语,看也没看她和杜廷海。 容妈替阿远道歉:「对不起杜老爷,远哥这是身体没利索。」 杜廷海未和阿远计较, 只继续往阿远碗里夹菜。 容妈小声地劝阿远,端起碗筷餵他,阿远约莫给她面子,到底张开嘴吃了。 杜允慈极力扮演好一个宽容大度的角色,让映红取来洋人医生为阿远开的所有药,细緻叮嘱容妈服用方式,并吩咐管家从家中的库房里拿些强身健体的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相赠。 「日后若是又遇上麻烦,尽管可以再找来。」类似的话杜允慈不是第一次说,却前所未有地虚伪。比早前面对蒋江樵还虚伪。至少面对蒋江樵时,她真心希望蒋江樵依赖杜家,而这个阿远,她只盼着有多远离多远。 她庆幸的是,这个阿远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待见杜家的样子。 在大门口亲眼目送车子载着阿远和容妈离开,杜允慈暗暗吁一口气。 杜廷海眼明心亮,打趣道:「行了,人走了,别装了。」 杜允慈拉下脸:「我真情实感发脾气你说我不懂事,我懂事给你看你也不乐意。爸爸你还要我怎样?」 杜廷海笑开来:「好好好,是爸爸不对,委屈我们钰姑了。」 杜允慈也藉机道歉:「女儿也有错……改不了任性……」 父慈女孝,表面看起来冰释前嫌,将阿远带来的不愉快彻底翻篇。 杜廷海准备准备,如常要去纺织厂,临出门前似刚想起来般,和杜允慈说,阿远既已处理,就不必对舅舅诸人谈起。 「我没事跟舅舅舅妈谈这些做什么啊。」杜允慈应得和婉,心里却憋闷得不行,揣测他肯定也觉得传到舅舅耳朵里他颜面无存。 说到底就是心虚。 等回到小楼,杜允慈不放心地差大壮再偷偷跑一趟湫下村,确认阿远是不是真被送回去了。 而她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胡乱纠结了会儿,跑去找蒋江樵。 蒋江樵不知为何好一会儿才开门,杜允慈因为他昨天的那个吻有些别别扭扭:「我是不是打扰先生休息了?」 「没有。」蒋江樵侧身让她进门。 杜允慈抱着书走去他的书桌:「先生怎么没到餐厅一起吃饭?」 蒋江樵体贴地帮她拉开椅子方便她落座,如实解释:「早上那情况,我一个外人不好出现。」 杜允慈不禁重重摔了书:「那个阿远才是外人!」 蒋江樵弯身将其中掉落在地的一本书捡起来,附和她的话:「对,那个阿远才是外人。」 听出他的隐隐含笑,杜允慈愈发委屈:「先生也觉得我不懂事耍小性子?」 蒋江樵闻言笑意完全彰显,镜片后的目光灼灼:「我只是很开心,你信任我,愿意对我吐露你的心事。」 杜允慈心头微动,不自在地错开他的眼:「我……抱歉先生,我不该把对其他人的气往你这里撒。」 蒋江樵宽慰:「不要道歉,我很乐意听,你想说什么说什么,撒气也没问题。我希望你开心,不希望你受委屈了还只能藏在心里。」 杜允慈眼眶发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很讨厌现在小心眼的自己,明明清楚一切和阿远无关,他不过一个小孩子,我就是忍不住恶意。对爸爸我也不诚实,还控制不住怀疑爸爸会不会背着我和阿远来往。从前我在爸爸面前肆无忌惮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却开始顾虑会不会惹爸爸不开心。」 蒋江樵轻轻拍她的肩:「不要自责,你没做错任何事。你的所有反应都很正常,不是小心眼,更不是恶意。长辈没有处理好的事情,不该由你来承担痛苦。这件事对你太突然了,如果觉得和爸生了隔阂,就暂时别勉强自己非得马上和恢復如常,你需要时间帮你抚平伤口。爸他还是很爱你,这点毋庸置疑。慢慢来,别着急,会好的。实在有什么没办法在爸面前宣洩的情绪,可以再来找我。你记得,除了爸,我也能是你的依靠。」 杜允慈坐在椅子里嗅着满室的药香低低啜泣,心情倒随着他的开导逐渐得到纾解。 蒋江樵不瞬蹲下身,递给她手帕。 杜允慈难为情地擦拭眼泪,将他的手帕收起来:「我还你条新的。」 蒋江樵的唇角似有若无勾了一下:「不用,一条旧手帕而已。」 第63页 从她当下由高看低的视角,他领口处露出的平直锁骨宛若经过精雕玉琢,灯光加持了他皮肤的润泽,杜允慈想,要是其他女子见到,定然也会如她这般,逃不过凝注。 半晌,蒋江樵站起,明显因为蹲久了腿有些麻,身形踉跄了一下,杜允慈敛神,急急搀他一把。 蒋江樵面露赧然:「见笑了。」 杜允慈索性真笑给他看,不浪费他这句话,旋即转回书桌前:「叨扰先生,又想在先生这里看会儿书。」 蒋江樵点头:「荣幸之至。」 杜允慈忽然发现他的桌面上残留木屑,好奇地顺着木屑的痕迹拉开一只抽屉。 「别。」 蒋江樵阻止不及,杜允慈已然瞧见抽屉里刚刚成形的木制印章,印章上清清楚楚镌刻着「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杜允慈可记得,《浮生六记》里,沈復先生便刻有两枚相同字样的印章,一枚归他,一枚归芸娘。 脑中又浮现昨日他亲吻她的额头时说过的话,她登时乱了心跳。 蒋江樵欲盖弥彰地关上抽屉,口吻难以他的无地自处:「我太贪心了……」 杜允慈故作轻松地缓解气氛:「没想到先生还会刻章。很漂亮。」 蒋江樵解释:「一开始是为了省钱,学来给自己刻章。后来意外靠这门小手艺,补贴了些家用和学杂费。」 杜允慈诧异:「还挣着钱了?」 蒋江樵干脆大大方方取出印章:「一点点。承蒙大家的厚爱。」 杜允慈接在手里细緻端详它的精细。 蒋江樵低低说:「不值钱的小玩意。本想做完之后送你当新年礼物。倒提前被你瞧见,少了惊喜。」 虽然刻的字叫人难为情,但杜允慈打心眼里对这个印章越瞧越喜欢得紧,于是承他的情道:「先生要不嫌麻烦的话,我明天挑块好玉过来,你再刻一个吧。」 蒋江樵欣然允之:「好,你喜欢什么我都帮你刻。」 她好不容易平復下去的心绪,很快又被大壮带回来的消息掀起波浪:阿远没回湫下村,他和容妈被安顿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 听完汇报的档口杜允慈的心如坠冰窟。 父亲骗了她。他果然捨不得这个儿子…… 难道梦境里的内容又将成真?她和父亲会因为阿远越来越疏离?好不容易成功笼络了蒋江樵,怎的凭空冒出的弟弟反而成为更糟心的刺? 映红见她哭得不能自已,怎么都安慰不得,还不方便请老爷,匆匆跑去求助蒋江樵。 结果蒋江樵的到来令杜允慈哭得愈发伤心。而蒋江樵竟也不阻止杜允慈哭。 映红着急:「先生你不能哄哄小姐吗?」 蒋江樵只淡淡说:「你先出去。」 想到他们的未婚夫妻关系,映红立刻识相地离开卧室,并带上门,脸红地留出他们独处的私密空间。 流干的泪水涩得杜允慈眼睛疼,她精疲力尽,将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倚在另一副躯体的怀中。 满室飘着留声机里荡漾出的靡靡西洋乐,她混混沌沌且昏昏欲睡,迷迷煳煳喃喃:「映红,水。」 水杯很快凑来她的嘴边,角度适当地倾斜。 她不需要再低头便能轻松地喝到。 水温十分适宜,暖着心窝又解渴。 蒋江樵眼帘垂着,视线范围内,只见她喝了几口后红色的小舌吐出一小截舔了舔嘴唇,刚刚由水润泽过的唇瓣折射着灯光愈发显得晶亮,红红的似樱桃,微微张着,仿佛等待人採撷。 光用眼睛膜拜便完全可以想像它的馥郁、柔软,甚至弹性。 镜片后,他狭长的眸底欲色冒尖。 蒋江樵不由再低下头,缓缓地靠近。 她灼热清甜的唿吸越来越清晰,他的皮肤随之发烫,心微微战慄。 第34章 养起小白脸 映红这时在门外叫唤:「小姐!小姐!——先生我能进去吗?」 阴郁霎时浮现蒋江樵的眼底。他挺直嵴背的下一秒, 怀里的人睡眼惺忪醒来。 察觉自己不仅主动抱着蒋江樵的腰,还在他胸口的衣料留下一片蹭满眼泪的湿濡,杜允慈晃不过来神。 「小姐?小姐?先生?」映红的声音急促。 倒给了杜允慈暂时逃避尴尬的机会。松开蒋江樵,她故作镇定地起身要去洗脸, 嘴里应了映红。 映红匆匆进门来:「小姐, 苏大少带人来了。」 「苏锦荣?」杜允慈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告诉他爸爸不在家。」 「不是,苏大少不是来找老爷, 是来找小姐你的。」 一只脚已经踏进卫生间的杜允慈顿了一顿:「找我干什么?」 映红有些惊慌:「不知道。但苏大少带来好多士兵把里里外外都围住了。管家刚刚差人通知, 苏大少正直奔小姐这里来!」 她话音刚落, 杂沓的动静隐约传上来。 杜允慈颦眉, 飞快走去窗边, 撩开窗帘的一条细缝。 楼下的士兵也将将重重包围住小楼。一身戎装的苏锦荣仰头望上来, 仿佛知道她在隔着窗帘窥探。 杜允慈神情不由凝重, 立马招映红帮她简单梳洗。她现在的样子实在狼狈, 无法见人。 蒋江樵适时出声:「你慢慢来,别着急, 我先下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杜允慈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介书生去应对苏锦荣那般军队出身的军官:「先生你还是——」 第64页 「没事,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搬出『杜小姐未婚夫』的身份,无论他是什么人, 肯定不会为难我。」蒋江樵疾步离开卧室。 杜允慈没折腾, 不出五分钟便带着映红下去。 苏锦荣竟已从外头不请自入进来客厅,蒋江樵和大壮两人一起挡在楼梯口拦住企图上楼的士兵,枪口甚至堵在了蒋江樵的脑门。 见状杜允慈怒火攻心:「苏大少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锦荣自她挂在客厅里的一副油画前转过身:「杜小姐,下来得真慢,来不及把人藏好是吗?」 杜允慈拉蒋江樵到她身后, 亲自对阵举枪的士兵,仗着踩在楼梯上的高度优势,微扬下巴予以睥睨蝼蚁的目光:「苏大少趁着我父亲不在,突然带这么多士兵闯入我家,还想闯入我的闺房,不先向我解释清楚来歷,反倒没头没尾地质问起我?我不明白我藏什么人了?」 苏锦荣面色阴沉:「我没时间和你耍花腔。我知道翊绮躲在你这里。不想我的士兵上楼搜,你就现在马上把她交出来。她是要嫁去江西的人,出了纰漏别说你个头髮长见识短的闺阁小姐,就是你们赔上整个杜家也承担不起!」 杜允慈反应了数秒:「你的意思是lily逃婚了?」 苏锦荣不耐:「跟我装什么蒜?只有你跟她关系最好,预先不知道她的计划?」 杜允慈正色:「苏大少,我真的不知道。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过我了。」 苏锦荣将信将疑打量住她的脸,似想从她的表情判断真伪,顷刻他说:「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等我搜过之后就一清二楚了。」 杜允慈愠恼:「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不在我这里!苏大少你别跟强盗一样蛮不讲理!要是搜过之后没找着人,你又该如何承担后果?我白白受你们的欺负吗?」 苏锦荣亲自走过来,一把将她从楼梯上拽下到她跟前:「杜小姐,得罪,我今天就搜定了!」 蒋江樵盯着苏锦荣抓在杜允慈小臂处的手和与杜允慈之间近乎贴身的距离,眼睛里登时没了温度。 他当即伸手要将杜允慈拉回自己身边,却被眼明手快的士兵钳制住,当刺客一般按倒在地,制止他靠近苏锦荣。 杜允慈心惊:「先生!」 苏锦荣嘲讽:「杜小姐这是名节丢了嫁不出去,偷偷躲在家里养起小白脸?」 杜允慈忍无可忍,一耳光往苏锦荣脸上扇。 结果毋庸置疑没能成功。 苏锦荣不顾她的反抗,示意士兵展开搜查。 「苏锦荣你敢?!」杜允慈厉声,「信不信明天我就让整座霖州城因为你一个愚蠢的行为陪你们苏家喝西北风!」 苏锦荣倒真有一瞬的忌惮。但也正是杜家掌控霖州经济命脉的巨大财力令苏锦荣私底下积怨已久,她的嚣张威胁激得苏锦荣心里更似被刺着,不甘示弱嗤笑:「等我把人搜出来,看你还有没有底气再说这话!」 一名士兵忽地跑进来,凑到苏锦荣耳边一通低语。 苏锦荣的表情变化莫测。 须臾,他瞥一眼杜允慈,忿忿松开手,招了招所有的士兵:「撤!」 杜允慈踉跄着稳住身形,见苏锦荣就这么要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她推开大壮的搀扶,冷冷喝道:「站住!」 苏锦荣的步伐到底还是一滞,旋即回头:「杜小姐,误会一场,刚刚对不住,相信你能体谅我一个做哥哥的焦虑心情。我现在先去继续找我妹妹,改天一定准备份大礼再登门道歉。」 呵呵。杜允慈这几天本就因为阿远的事一肚子情绪,当下又莫名其妙遭他欺负,可憋不住脾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笑:「不用改天登门道歉。」 她高高扬起手,掌心重重甩过去。 苏锦荣明显因为理亏所以没有躲。 「啪」地脆响,虽然手有点疼,但杜允慈心里舒爽。 「行了,两不相欠,苏大少慢走,不送。」 杜允慈利落转身,用背影撂话,扶起还坐在地上的蒋江樵,翩翩然上楼。 苏锦荣摸了摸脸上被她的指甲划破的口子,沉着脸迈出门槛。 杜廷海是在半个小时后匆匆赶回来的,杜允慈正在蒋江樵的房间里,看着蒋江樵忍着疼痛由大夫用跌打酒为他揉着肩膀。 一见到他,杜允慈又不禁满腹委屈:「爸爸!苏锦荣太欺负人了!」 「管家都告诉我了。我们钰姑受气了。」杜廷海轻拍她的后背,不住安慰,「苏司令已经亲自打电话让我向你转达歉意,他说苏大少做事总是太冲动,他教训过了。」 明摆着苏家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偏偏又只能任由他们耍无赖,掰扯不了。杜允慈忍气吞声,着急问:「那爸爸你有没有从苏司令口中了解到lily逃婚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翊绮是下午和往常一样出门选首饰,在店里的时候中途单独去了厕所,随从们左等右等没等回来她,找遍整个店也不见踪影,于是回苏公馆报信,才发现苏翊绮原来早有预谋逃婚,留下了一封信感谢苏司令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她此一去再不回苏家等等。 杜廷海详细告知,临末了他神色肃正:「钰姑你和爸爸说实话,苏四小姐没有找过你?」 杜允慈震了震:「爸爸你不相信我?」 第65页 「不是不是,没有不相信你。」杜廷海解释,「爸爸只是做个确认。你和苏四小姐平时走得近,我怕你无意间帮了她你都不知情。这件事我们万万不要掺和进去。你和她关系再好也得以我们杜家为重,别因为她和苏家作对。」 杜允慈抿唇,沉默。 杜廷海强调:「假如接下来苏四小姐偷偷联繫你,你不能隐瞒,必须告诉爸爸。知道吗?」 杜允慈艰难地点了点头:「苏家现在对lily的去向毫无头绪吗?」 「这就是关键。」杜廷海凝色,「以苏司令和苏大少对苏四小姐的了解,她根本不可能仅凭她自己躲过苏家军队的搜寻逃得无影无踪。肯定有帮手。所以勿怪苏大少第一个怀疑到你头上。不过在审问过苏四小姐的贴身丫鬟之后,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怀疑对象。」 杜允慈心一紧:「谁?」 杜廷海摇头:「苏家也不知道是谁,但根据贴身丫鬟的话,苏四小姐在外面和一个男人悄悄谈恋爱。苏家判断苏四小姐应该就是和那个男人私奔了。」 杜允慈愣住。男人?私奔? 杜廷海觑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钰姑,爸爸得对苏司令有个交代,你知不知道苏四小姐最近有没有新交什么朋友?」 杜允慈怔怔然:「lily真的很久没联繫我了。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忙着筹备婚事。她的确向我哭诉过不能自主婚姻,其他的我一概不清楚。她原来……」 「daisy,祝我们都成功。」——最后一次见她,彼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闪过脑海,杜允慈顿悟。 心中记挂苏翊绮,晚饭杜允慈吃得毫无胃口,蒋江樵在饭后特地陪她到花园里散了会儿步。 送她小楼后,蒋江樵支开伴墨去厨房里盯着他的药,独自折返花园,踱至一没有护院的僻静角落时,阿根悄悄从墙根翻下来:「先生。」 因为苏翊绮的逃婚,杜府外头有苏锦荣的人监视,阿根好不容易找着机会进来。 蒋江樵也是第一次主动使用特殊的联络方式通知阿根快点来找他。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查良在哪儿?」 查良和蒋江樵素来讲究缜密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极少提前筹谋,比如上次他绑架杜允慈,活生生的例子。 这一次无疑又是他的擅自行动,完全没和蒋江樵预先商量。 阿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他也是进来杜府之前不久刚收到查良的传讯:「先生,他让我转告你……」 第35章 是在心疼你 炮声在苏翊绮逃婚后第三天的半夜毫无防备地突如其来, 杜允慈愣生生被震醒后,确定不是做梦。 「小姐小姐!」映红急急拍门跑进来,「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谁打进来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去到主楼客厅和杜廷海汇合之后,才得到答案:兔子山的山贼攻城。 据说一切行动神不知鬼不觉, 打得苏家措手不及, 谁都不知道兔子山那群山贼什么时候拥有了能与苏家相抗衡的大批量军火, 更没想到的是苏家竟然落了下风。 一整晚的枪炮声。 这种情况没人还能安稳睡大觉,杜允慈、杜廷海和蒋江樵及僕役们全守在客厅里, 杜家的护院取消了轮班, 统统装备上武器, 严防死守住杜府。 家中的电话也一整晚没消停, 不是别人打进来和杜廷海互通消息, 就是杜廷海打出去了解实时战况。 天快亮的时候, 杜允慈困得眼皮几乎睁不开, 蒋江樵问她要不要由映红和大壮陪着回小楼, 杜允慈勉力抬眼想回答他不用,意外发现福伯将阿远和容妈送来了。 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时之间杜允慈也来不及控制住敌意,质问意味十分浓:「他怎么又——」 「允慈,」杜廷海用眼神提醒她注意情绪,和颜悦色与她解释, 「现在外面情况这么乱, 阿远和容妈根本不安全,你向来心善,肯定也不会忍心。」 高帽直接给她戴上了,杜允慈倒想说:不,她忍心, 她的心善才不愿意放在阿远身上! 可她的理智又回来了,提醒她不能惹父亲生气,不能因为阿远和父亲坏了父女情。以大局为重……杜允慈选择了沉默。 杜廷海对她的表现充满赞许。 少时后厨做了早饭。因为特殊情况没有人送菜,只能现用储备食材,所以菜品不若平时丰盛,尤其少了几样杜允慈喜欢的东西,杜允慈愈发没胃口。 蒋江樵再次徵询杜允慈要不要先回小楼休息?如果她害怕的话,他可以和大壮一样在一楼为她守着。 杜允慈倒是有点想笑:「你肩膀还没活络,又想逞能?」 蒋江樵唇边弧度轻浅:「我知道我不自量力。」 可都是为了她——杜允慈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虽然他只有十分的力,远不及别人的一百分,但他总将这十分全部用在她身上。 杜允慈到底还是没回小楼。即便再讨厌见到阿远。 这种时候全家人呆在一起才更踏实。 她羡慕蒋江樵:「先生是怎么做到心里再害怕也能不表现出来的?」 外面可是在打战啊,不是普通的打架。 相处这么久了,她就没见过他有过强烈的情绪和大的波动。他的性格如此吧,这并不难判断,但她内心深处仍旧保留对他的一点琢磨:他是不是还存在其他为她所不知的一面? 第66页 蒋江樵说:「你是怎么做到在爸面前收敛对阿远的不满和脾气,我就是怎么做到不表现出害怕的。」 杜允慈脸一垮:「你在打趣我?」 蒋江樵轻轻摇头:「是在心疼你。」 「你别说了,我又会想哭的。」杜允慈低垂眼帘遮掩眸底的黯淡。她这段时间快成哭包了。她不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蒋江樵道歉,「是我不好。」 外面的枪炮声明显变得密集而清晰,好似距离变近。 杜允慈紧张极了,绷起神经去刚刚离开餐桌的杜廷海。 杜廷海正和人讲电话。 管家倒是当先踉跄地跑进来,通知听差从街上带回来的最新消息:山贼破城了! 杜允慈大惊:「怎么会这样?」 且不说山贼的实力如何能和苏家正规军队出身的士兵们抗衡,就人数上,兔子山上的山贼难道比苏家的士兵多很多吗? 「苏家驻扎城外的士兵没有来支援吗?」这是最大的问题。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全城人必然都和杜允慈一样,在此之前都在等着城外来支援,并不认为山贼能打得过苏家。结果却这般出乎意料。 杜廷海此时挂下电话,告知:原来苏司令早在夜里山贼攻城之前就遭到暗杀,只是苏家为了稳定军心死守住了消息;但苏大少昨天下午得了苏翊绮的行踪线索领兵出城去,到现在也没音讯,恐怕是中了调虎离山计,城外的军队最开始是无人去调配,之后没动静就不清楚是起了内讧还是已经被收服;而即便军队赶来支援,他们的装备也无力支持他们与山贼打持久战,因为苏家的秘密军火库不知怎的竟被山贼窃了。 杜允慈听愣了:「这……还是山贼吗?」 她的怀疑正是杜廷海和城中其他一些大户的想法:「普通的山贼可做不到这样。」 两件事是毋庸置疑的:第一,霖州城内有「山贼」的内应;第二,苏家出了内鬼,或者「山贼」打入的奸细。 杜廷海还揣摩,苏翊绮的逃婚正是「山贼」的手笔。 苏家不是败在「山贼」手里,是败在了苏翊绮身上。 甚至杜廷海猜测,苏家的内鬼就是苏翊绮。 杜允慈根本消化不了,凭藉对苏翊绮的了解,她下意识为苏翊绮辩驳:「不会的!lily做不出这种事!她只是不愿意嫁去江西而已,不至于害自己的家人。应该只是『山贼』得知了lily逃婚这件事,加以利用罢了。」 杜廷海此时无暇和她讨论细枝末节,他现在要忙的事情非常多:「霖州城又要易主了。」 杜允慈听言浑身一僵。 这就易主了? 那岂不是她噩梦里的内容又一部分成真? 杜允慈勐地望向蒋江樵。 蒋江樵接收到她异样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比杜允慈的回答诚实,她无意识拉开和蒋江樵的距离,急急拉住杜廷海的手臂,隐晦提醒:「爸爸,你还记不得我说过的那件事?」 杜廷海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爸爸记得。等我先去处理事情,过几天我们再谈。」 杜允慈忐忑点头:「好。」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除夕,整座城却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毫无过新年的气氛。街上除了尸体,只有刚刚入城的「山贼」追捕原先驻守城内的苏家残兵,偶有枪声。 苏家当年入主霖州城时,杜允慈人在上海,因为记挂父亲的安危夜不能寐,事后她才知道父亲和舅舅原来报喜不报忧,都没告诉她苏家士兵曾经一度闯入家中打砸闹事。 杜允慈很怕如今的霖州新主也干出一样的事,毕竟只要顶着个搜查苏家余孽的理由。 枪声在大年初二便消绝,但大街上巡逻着霖州城新主的士兵。 直至初十那天,杜廷海收到请帖,要他正月十五上门共庆元宵。当然,不止杜家,霖州城其他有名望的人家皆受邀。 也是当天,杜廷海正式出了门。 杜允慈则仍在小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通过恢復发行的书报了解外面的时局。 这位新督军倒是个高调的主,明明才入驻霖州十天,仿佛已经完全不担心遭苏家余孽反扑或者其他地方的军队趁着他还没站稳脚跟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攻打过来,堂而皇之地通过《霖州日报》的採访,向全城百姓简单地介绍他的基本信息,并承诺一定会比苏家做得更好。而他保障全城百姓安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兔子山上的山贼成功招安。 此举等于间接告诉大家,他和曾经兔子山的山贼关系匪浅。 所以他在报纸里说他从前只是在乡下给人当僱工、为了生计出来闯荡才机缘巧合入了伍当了兵,杜允慈认定他根本没讲实话。 噩梦之后杜允慈不是没想像过新督军会是什么样,独独未曾料到他如此年轻。看报纸上的照片最多三十岁,相貌还有些周正。 年纪轻轻泥腿子出身完全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就这么攻下一座城圈地为王,不仅惊了霖州百姓,也成了传奇为各地所知。连大表姐都亲自打电话来向杜允慈打探虚实。 杜允慈倒怀疑他这个位子能坐稳几日?她觉得有这么位看起来不牢靠的督军,霖州城简直要成为各家军队眼里的肥肉,日子怕是过得不会安稳。 而因为她从未从噩梦中获知新督军的情况,现实也她的努力下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她现在根本没办法确定,这位新督军是否和梦中是同一个。 第67页 「小姐,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到花园里透透气?你瞧梅花都开得特别好,这是蒋先生带着伴墨刚刚为你折下来的。」映红进门来,捧着已经插入花瓶中的梅花,送到她面前给她观赏。 「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这是杜允慈近来每天必问的话。 「除了折梅花,和平时一样,多数时候在屋里看书。」映红替蒋江樵感到不舒服,「小姐,别怪我多嘴,你和先生发生什么了吗?你这又是在监视先生吧?」 杜允慈低低喃喃:「你不懂……我也不想的……」 次日,杜允慈却是也收到一份请帖。 看到请帖里竟然署了苏翊绮的英文名lily,她惊住了。 而送请帖的新督军的士兵正在外面等她,等着立刻接她去见苏翊绮,要管家转告她情况比较急。 父亲不在家,杜允慈没法和他商量,有点不敢去,但又确实担心苏翊绮。苏翊绮的字迹她认得,不会有错。 蒋江樵听闻之后前来自告奋勇,说可以陪杜允慈一同前往。 第36章 如果真的爱 杜允慈眸光微微闪烁:「我还没决定要去。先生是认为我走这一趟不会有问题?」 他难道不应该和管家、映红、大壮一样为她的人身安全着想, 建议等父亲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蒋江樵分析道:「新督军目前在霖州的根基未稳,很需要各大家族门阀的支持,他发出的请帖足见他招揽人心的目的,这种情况下比较不可能伤害你得罪杜家。爸不是怀疑过苏四小姐和『山贼』勾结?这张请帖或许验证了爸的猜测。」 託了托眼镜, 蒋江樵又补充一句:「即便没有上述理由, 你心里其实也是倾向于跟着去一探究竟的吧?你不过希望得到爸的支持, 让你能去得踏实点。」 杜允慈承认,他料中了她的心思。 蒋江樵很认真的说:「既然想去就去。这段时间你每天心神不宁, 如果见到苏四小姐, 你能安心吧?但我必须陪你去, 这样我能安心。」 杜允慈动了动心思。 这时候管家又来通报说督军府的人挂来电话很着急地催促, 声称事关人命, 恳请杜允慈帮忙, 如果杜允慈需要, 督军可以亲自在电话里拜託她。 杜允慈最终同意, 不过她没坐新督军派来接她的车,由大壮开了杜家自己的车。 新督军目前的落脚点是徵用了巡捕房王警长的一处宅子。杜允慈在士兵的带路下去的却是苏公馆。 除开已死的苏司令和下落不明的苏锦荣, 苏家的其余一干人等如今应该全在巡捕房的牢房里,等候处决。 杜允慈下车、进门。苏公馆看起来好似还和从前一样,毫无变化,但一丝人气也没有。即便里里外外把守着新督军的士兵。 而往里走的过程中, 杜允慈意外看到苏公馆从前的管家和一些僕役。 一路行至从前苏翊绮在苏公馆的卧室, 带路的士兵止步。 蒋江樵和大壮也适时驻足:「我们在外面等你,有任何事记得喊我们。」 杜允慈点点头,携映红开门进去。 「杜小姐。」苏翊绮从前的贴身丫鬟立刻从床边起身,红着眼睛迎过来,跪到地上, 「你快劝劝我们小姐吧,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早上趁我不注意还割了手腕,再下去她真的会一尸两命。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你和我们小姐关系最好,她一定会听你的。」 信息量太大,杜允慈脑子一阵嗡嗡响,她快步往里走。 苏翊绮的两只手腕包裹厚厚的布,由两只手铐将她烤牢在床上。 只这一眼,杜允慈的泪水险些涌出来:「松开,快给她松开!」 丫鬟说不能松,一松苏翊绮就会再做傻事,而且钥匙也不在她这里。 杜允慈吸吸鼻子,俯低身凑近苏翊绮,轻轻唤:「lily?lily?我来了lily,我是daisy啊,lily?」 苏翊绮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嗓音微弱地说了「daisy」,然后看着杜允慈开始止不住地哭,哭得肝肠寸断。见状杜允慈根本忍不住,跟着她一块哭。 两个丫鬟也抹起了眼泪,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四个女人的哭声。 半晌,苏翊绮哭得泪水都干了,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daisy,我害死了我爸爸,我害了我们全家人,我活着是罪人,死了也根本没脸见我们苏家的祖宗。」 杜允慈迟疑:「你和这位新督军究竟……」 苏翊绮的目光又变散了,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他和我好,是为了图谋苏家……我太蠢了……」 新督军查良,苏翊绮和他是在杜允慈的生日宴上认识的。那晚他只是维斯饭店的一名普通服务生,她不小心撞到他,害得他洒了一身的酒,她很抱歉,要向他赔偿,他却不要钱,说当天也是他的生日,但他只有一个人,没人知道,也没人给他过,他希望苏翊绮能陪他看会儿月亮。苏翊绮同情他,就同意了。然后两人有了更多的交谈,他虽是个没怎么念过书的粗人,但样貌不凡,也很懂得哄女孩,还给她变戏法,苏翊绮对他心生好感。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料后来苏翊绮上杜府找杜允慈后回家的路上,又遇上查良。查良当时正在被追债的人追赶,苏翊绮莫名其妙被查良拉着一块跑,直至带她躲在巷子里,查良才跟她道歉,解释说他没想太多,是觉得能再见到她非常开心,不想错过和她再说话的机会,他又被人追着没办法停下来,情急之下就拉走了她。追债的人很快找过来,查良让她藏好,他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出去和对方正面对决,最后查良打赢了,可也受了伤。苏翊绮哪里忍心丢下他?于是送他回他家。 第68页 那之后苏翊绮经常偷偷和查良见面。彼时她正苦于要嫁去江西,起初她只想在嫁人前谈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自由恋爱,可随着她对查良越来越心动,她也越来越贪心,霖州城各位名媛千金名节受辱的事情,促使她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清白之身也给了查良,她不愿意留下遗憾。 她向来对查良掏心掏肺,对查良知无不言,毫无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被查良套去了许多话。身子给了查良之后,查良说不能辜负她,他想试一试和兔子山的山贼做交易,使些绊子阻挠她嫁去江西,至少搞出点障碍推迟她嫁去江西的时间也好。 苏翊绮那时心里是真的怨父亲和大哥,她同意了,她根本不认为区区山贼能和苏家军队抗衡,所以一点也没防备,还愚蠢地数次听从查良的指示悄悄跑进父亲的书房里翻看公文、偷听父亲和大哥讲话、帮查良了解父亲和大哥的一些行踪。 不久,查良突然告诉她可以带她私奔,山贼会帮忙顺利逃走不被苏家追捕回去。 话至此,苏翊绮再度崩溃。 杜允慈急忙让她先停下来。私奔之后发生的一切,无疑是苏翊绮心中最大的痛。 杜允慈让丫鬟端水杯过来。 苏翊绮岂止没进食,也没喝水,嘴唇干得起皮,裂得都出血了。 可杜允慈根本餵不进去,一边餵苏翊绮一边全吐了出来。 「lily……」杜允慈看着她宛若行尸走肉的模样,难受极了,「你不想为你家人报仇吗?」 一时也没去想假若被新督军知晓她竟然怂恿苏翊绮报仇会是什么下场,她只想用尽办法为苏翊绮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结果苏翊绮听到这话突然浑身颤抖个不停。 杜允慈害怕极了,低身抱住她:「lily你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了对不对?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吓我!lily!」 苏翊绮剧烈地喘息:「daisy……我无药可救了……」 「什么意思?」杜允慈安抚,「你慢慢告诉我,别着急。」 苏翊绮闭了闭眼:「他把枪给我,他说只要我不再寻死,我可以拿走他的命。我握着枪,他用胸口堵上来,等着我开枪……」 杜允慈已经基本能猜到后续了。 果不其然,只听苏翊绮紧接着泣不成声:「我下不了手,我连为家人报仇的勇气都没有。daisy……我爱他……怎么办……我真的爱他……怎么办……」 「别说了……别说了……」杜允慈重新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别说了……」 苏翊绮不多时昏睡过去。 杜允慈走出房间到外面来,让士兵转告他们的督军,方便的话找个洋人医生,洋人有一种办法,能给人注入营养液,代替吃饭。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能撑多久撑多久。 士兵离开后没多久,又跑上来请杜允慈,说督军想见她。 蒋江樵立刻问:「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士兵说是没问题,可等到了苏公馆门口,其实还是隔了段距离拦下蒋江樵等人,只允许杜允慈单独和查良说话。 杜允慈给了蒋江樵一个安抚的眼神,走上前,欠身问好。 一身戎装的查良遥遥瞥了眼蒋江樵所在的位置,敛回视线到眼前:「杜小姐,谢谢你能来。」 杜允慈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像是恭敬的姿态,然而语气有些不冷不热:「督军客气了,lily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让督军失望了,我也没帮到什么忙。」 查良问:「你刚刚说找洋人医生打那个什么液,也是一种药吧?阿绮她现在怀着身孕,不能随便用药。」 杜允慈淡淡说:「大人首先能活下来,小孩才能活下来。」 查良:「杜小姐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说看重孩子不管阿绮的死活。」 杜允慈尽量保持客气:「先把医生找来看看医生怎么说。我不是医生,不能告诉你可不可以用药。我只是把我现在能想到的保命办法提供给你。」 查良待她也依旧礼貌:「杜小姐有相熟的洋人医生吧?能不能介绍?」 杜允慈点头:「如果督军放心,我现在就让我的丫鬟去请。」 查良忙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那就麻烦杜小姐的丫鬟了。」 洋人医生来得很快,并且告知,孕妇打营养液完全没问题,他们西洋人孕妇胃口不好吃不下饭就有靠打营养液缓解症状的。 阴霾之中难得的一丝好消息,杜允慈的心情少许纾解,陪在苏翊绮身边等到洋人医生为苏翊绮打完营养液,杜允慈才准备和洋人医生一起离开。 查良还在苏公馆门口,他明显没打算进去,只对杜允慈表达了感谢:「……希望杜小姐接下来每天都能抽出空来这里陪陪阿绮。」 其实杜允慈也正打算向他申请每天过来,此时他先提出,杜允慈求之不得。趁此机会她也向他申请:「能不能把lily的手铐解开?」 查良拒绝了:「对不住杜小姐,她现在情绪还不稳定。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意再冒险堵上她的性命。」 杜允慈心下咬牙切齿。现在的深情表现给谁看呢?当初利用苏翊绮对付苏家的时候难道想不到后果吗? 回家的路上杜允慈的脸一直拉着。 蒋江樵倒是又读懂她的表情了:「你好像很不喜欢新督军?」 杜允慈没好气:「伪君子!他若真的爱lily,怎么可能忍心欺骗她?」 第69页 蒋江樵隔两秒,说:「不能全盘否定。欺骗不代表就不爱吧。」 杜允慈转头看他,颦眉:「你是这么想的?」 第37章 没有欺骗你 蒋江樵眸光微凝:「我想说表达的是, 『善意的谎言』有它存在的意义。一些人或许只是希望自己在爱的人面前永远展示的是美好的一面,才不得已欺骗。」 显而易见,他这句话将话题的范畴延展出去了,并非在说查良和苏翊绮。那么是在说他自己吗?杜允慈的心紧得厉害:「先生似乎非常感同身受?」 蒋江樵薄唇微抿:「我相信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撒过『善意的谎言』, 都对身边的有过不得已的欺骗。」 「包括我吗?」杜允慈望定他, 「先生也有欺骗我?」 他眼底似深潭, 否认:「没有。蒋江樵没有欺骗过杜允慈。」 一瞬间,杜允慈长松一口气。可转念细思又觉得他这样突然称唿他自己和她的全名, 有点怪怪的:「真的吗?先生真的不曾欺骗过我?」 「真的。」蒋江樵低垂着眼帘, 轻轻捉住她的手, 握紧。 杜允慈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要挣开的念头。 只听蒋江樵紧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让你怀疑我欺骗你。是因为这个, 你最近才不愿意见到我?」 「先生误会了, 我没有不愿意见你。你不是知道?我一直记挂lily的安危?家里还多了个碍眼的人, 我心烦意乱。和先生没有关系。」杜允慈早为此准备好答案, 但现在解释出口,她仍不由自主感到心虚。 蒋江樵忽然跳转了话题, 也问她:「你呢?你欺骗过我吗?」 杜允慈眼皮勐一跳。 蒋江樵却没有让她回答,很快就说:「没关系,即便你有,我也不会介意。我不怕你骗我, 我只怕你不理睬我, 连骗也不愿意骗我。」 有些卑微,卑微得理应叫人心疼。可杜允慈心慌得厉害。这种仿佛被他看穿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 回去后杜允慈将苏翊绮现如今的情况告知于杜廷海。 杜廷海为苏翊绮感到惋惜:「好好的一个孩子……」 杜允慈沉默了好一会儿,问:「爸爸,依你看, 苏家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杜廷海摇摇头:「世道这么乱,时局波诡云谲,谁敢断言自己猜得透?半个月前我们能预料到苏家突然家破人亡吗?等元宵节我会会这位新督军再看看。你接下来不是每天都会去苏公馆?有机会再见到新督军,不妨也多留心。」 不用他提醒,杜允慈也有这样的计划,无论他和噩梦中的新督军是否同一个人,她都要为以后杜家可能发生的变故防备他。甚至像当初笼络蒋江樵一样与新督军打好关系。 杜廷海问:「今天江樵也跟着你去苏公馆了?」 「嗯。」杜允慈正想和他说,「从今天的情形看,他与新督军不像认识的样子。」 蒋江樵主动提出陪她去和苏翊绮会面,她之所以同意,其中有一部分试探的意图在里面。 不排除他和新督军假装不认识的情况,那他们伪装得也太好了。主要她也想不到他们假装不认识的理由。 怪只怪那个噩梦给她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自从霖州城易主一事成真,杜廷海对杜允慈的噩梦也比过去看重了,但通过他的观察,确实没发现蒋江樵的疑点。 闻言杜廷海轻轻嘆息:「既然如此你也别继续冷落他了,那孩子心里敏感着,怎么会察觉不到你的疏远?他昨天还没忍住来问我,他是不是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我说过,只要他和新督军没关系,他仍然是适合结婚的最佳人选。你如果还只是想着拖到以后再和他分开,我第一个不同意。」 杜允慈默了默,开口:「我也和你重新约定过了,如果到二十岁生辰,没有遇到喜欢的男子,我会履行婚约和他结婚的。爸爸你已经答应了,不许反悔。」 杜廷海宠溺地摸她的头髮:「好好好,爸爸什么时候反悔过对你的承诺?」 杜允慈倒是想违心点头,可就不再提包办婚姻这事,如今不还有一件事每天如鱼刺哽喉:「阿远什么时候能送走?现在战事已经平息了,大家的生活都慢慢恢復正常,你总不能再说他在外面有危险吧?」 杜廷海却尝试和她争取:「钰姑,这才刚刚平息,谁知道过几天会不会又发生变故?阿远和容妈只是多两个人多两双筷子的事情而已。家里还热闹些。」 「爸爸……」杜允慈红着眼挽住他的胳膊,「可我每天在家里看着他心里难受,我只能躲在小楼里对他眼不见为净,你就忍心?我知道你重视亲情,我也明白他怎样都是杜家的孩子,但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的感受?至少多给我几年的时间接受他不行吗?」 她的眼泪对杜廷海还是管用的,杜廷海连忙答应:「行,过了十五我就送他走。」 「谢谢爸爸。」杜允慈破涕为笑,「我就知道爸爸你最疼我了。」 走出书房,杜允慈脸上的神情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双肩垮下,心底一阵凉。但凡遇上阿远的问题,她在父亲面前就演戏,戏越演越多,一步步往后妥协的人却也是她。她现在的要求都不高了,只要阿远别住在杜府,即便父亲继续在外面偷偷养着阿远,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会这样…… 第70页 蒋江樵说的没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对身边的人撒谎。父亲对她撒谎,她也开始对父亲撒谎。 可这些根本不是善意的谎言。 只要事情没得到解决,接下来的谎言只会编织得越来越多。 解决……一定要解决……要怎么解决? 魂不守舍地走回小楼,看见大壮在门口扫雪,杜允慈停下脚步,问:「找不找得来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大壮愣住:「什么小姐?你找人贩子做什么?」 「我要……」杜允慈讲不出口,根本讲不出口。 她难以相信自己又起恶念了。曾在电影院时想过借刺客的手杀了蒋江樵一了百了,现在又想通过人贩子让阿远消失。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没什么。」杜允慈疾步跑上二楼,嘭地摔关门。 每天去苏公馆见苏翊绮,倒免了杜允慈刻意想办法迴避在家里和阿远的碰面,她甚至觉得她开导苏翊绮的同时,也不失为在开导她自己。 营养液见效十分显着,次日苏翊绮的身体状态好了许多,而且很明显苏翊绮已经喝过水了。杜允慈很开心,询问丫鬟苏翊绮什么时候喝的水。 丫鬟羞红脸:「夜里督军来了之后餵的安胎药。」 杜允慈猜测苏翊绮是和查良之间的关系有所和缓,但她也不敢问苏翊绮,与苏翊绮闲扯了些话,苏翊绮多数时候默不作声,杜允慈便给她读书报,捡些有趣的新闻和故事。这是受了之前给蒋江樵念书的启发。 离开苏公馆前杜允慈则又在大门口被查良叫到面前了解情况,她看到查良嘴唇上被人咬破了一大块皮,不难猜到是苏翊绮干的。她方才明白丫鬟回答的时候为何那副神态。 正月十五那日,杜允慈特地带了饺子给苏翊绮。 霖州的元宵节一般吃元宵,但苏家当年是北下来的霖州,苏翊绮说过她老家吃的是饺子。 这么多天,苏翊绮总算愿意给她面子,松开嘴开始进食。 这也是苏翊绮自得知苏家出事以来,吃的第一口饭,杜允慈几乎喜极而泣。 苏翊绮吃完饺子后,却偷偷拜託她一件事。 出来苏公馆时杜允慈心情沉重。 她今日在门口倒没再见到查良,但士兵转告了查良的话,说因为他晚上宴请城中各大家族门阀,所以没办法来送她,谢谢她又来陪苏翊绮。 而她这边,蒋江樵每天也雷打不动地和大壮、映红一起陪她来苏公馆。 今日要上车回家前,蒋江樵突然让她先回去,他答应了云和里的老乡今晚要回去和他们一起过上元节。 杜允慈嘴巴一撇:「爸爸去赴新督军的约,你也要去云和里,家里岂不只剩我和阿远相看两厌?先生是存心的吗?」 她不信他平时那么周全细心的一个人,没有事先考虑到这一点。 蒋江樵不疾不徐问:「那你愿意和我到云和里过节吗?」 杜允慈反应过来:「你果然早有预谋!」 蒋江樵眸中流淌温煦,不予否认:「除夕没过好,不想你上元节也不高兴。过了今天,今年春节就算彻底结束了,希望能帮你补偿,一年的初始非常重要,应该给你留下好印象,有个好兆头,这样一整年下去你一定会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杜允慈动容,拉他上车:「我要是不去岂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蒋江樵唇边泛浅淡轻弧:「你愿意赏脸,是我的荣幸。」 杜允慈故作不满:「直接邀请我不就好了?还兜个圈子。」 蒋江樵悻悻道:「我不确定你今晚会不会留下来和苏四小姐过节。又或许你只想一个人呆在小楼。我如果直接邀请,万一影响你的计划,你还要因为拒绝我而歉疚。」 杜允慈嘴角不禁扬起:「噢。确实,要那样我会不好办。」 为了驱散日前被攻城的阴霾,让整座城完全恢復活力,今年的元宵节前所未有地盛大。车子开往云和里的沿途,满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到了云和里,一下车,杜允慈便闻到从巷子里飘出来的阵阵饭菜香。这和家里的饭菜香不一样,但杜允慈又具体说不出怎么个不一样法。 饭菜香绵延不断,一路陪伴他们来到蒋江樵从前住的那户房子,杜允慈玩笑:「好像闻都闻饱了。」 「那可不行,大家今晚准备了很多菜,等会儿你一定要尝尝他们的手艺。」说着蒋江樵推开乌漆实心厚木的门扇,旋即拉过她的手,带她往里走。 猝不及防,和上回在车上他突然握住她的手一样。杜允慈也一样没有要挣开的念头。 迎面接连同住在这栋院落的蒋江樵的老乡邻居们,纷纷笑着与他们打招唿。虽然好久不曾来过了,但一张张面孔杜允慈都还记得,夹杂其中的扬州话问候她也熟稔在心。 只不过杜允慈从未一次性遇到过这么多人,大概所有的住户都在。 而这些人带给她的感觉,统统是油然的亲切。 仿佛不止蒋江樵曾经住在这里,她也是。 杜允慈自己都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云和里竟能给她带来舒心。 她回之以大家笑容,甚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沖楼上望下来的的几位招招手。 第二进的厅堂里已经摆上了两大张的桌子,饭菜虽然还在各家的厨房里没端上来,但孩子们早早开始兴奋地绕着桌子玩耍,似乎生怕跑太远一会儿赶不及开饭。 第71页 蒋江樵还是带她进到他所住的最里面的一进院落:「你对这里很熟悉了,先自己随便找点事情做,我去厨房烧菜,很快就好。」 杜允慈愣了愣:「你还要烧菜啊?」 不是说老乡们做好了,他们直接来吃现成的吗?所以路上她才没有去杜家的饭店里带饭菜过来。 蒋江樵解释:「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但这里的习惯就是每次一块过节,菜都由每家每户分别贡献出来。我们也是其中一户,既然现在还有时间,我就也去做一道。没关系,很简单的。食材我向他们借点。」 他松开手,推她到椅子里坐下。 杜允慈抓住他的胳膊:「我一起去。」 没等他同意,她雀跃地径直拉他往厨房去:「我从不知道你会做菜!」 第38章 不要有人抢 「一两道家常而已, 你别高看我,否则该失望。」 「怎么会失望?至少你会烧啊。比起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光会当米虫可强多了——咳咳咳咳咳——」还没迈进厨房的门,杜允慈就被里头散出来的烟燻火燎迎面给呛着。 蒋江樵立刻带她离开:「厨房油烟味太重,你听我的, 你回去等着, 我一会儿就烧好。」 说实话杜允慈在自己家里有机会去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知道厨房原来会呛人。但这愈发叫杜允慈想进去:「我刚刚没准备好,你让我一起吧,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就站在旁边看你烧菜, 其他什么也不干。」 蒋江樵看着她恳切的神情, 到底让步了:「等会儿如果被熏得难受, 自己马上出来。」 杜允慈忙点头:「好!」 公用厨房, 空间还没有她闺房的卫生间大, 处处是油烟留下的陈年污垢。一共两个灶台, 杜允慈捂着口鼻随蒋江樵进去时,拉黄包车的那位大叔刚刚烧完菜, 笑着与他们打招唿,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锅底,将灶台让出来给他们用,还指着他剩下的食材慷慨地要蒋江樵随便拿。 蒋江樵与他道谢, 只拿了三颗鸡蛋和一碗隔夜米饭, 再从旁边还在烧菜的大婶那里腾来点葱。 杜允慈生怕他没瞧见那锅有多脏,自告奋勇想帮蒋江樵洗。 蒋江樵捉住她纤纤如嫩荑的细软玉指:「它们就应该只用来弹琴作画写字,不该来沾阳春水。」 杜允慈脸颊微烫,她其实也并不知道该怎么洗:「那你要洗干净。」 蒋江樵保证:「你当监工,看着我洗, 觉得哪里没洗干净告诉我,我再洗。」 大婶的偷笑令杜允慈恍然记起厨房里不止她和蒋江樵两个人,她抽回手,站到旁侧去。 蒋江樵帮她换了个位置:「那边在烧柴,也会熏着你。」 「噢。」杜允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傻子。 尤其蒋江樵接下来还搬来一张小板凳给她,杜允慈坐下之后又被他轻轻摸了一下头。她心想他是不是忘了他答应过她不再随便摸她的头。可她现在并没有像先前被摸头时那般的不自在…… 想想自己不仅和他三番四次手拉手、抱过他哭,还跌进过他怀里亲过他的脸颊,她也被他亲过额头,相比之下被他摸个头,确实变得无足轻重。心里不再计较也情有可原…… 她这一神不归属间,蒋江樵已将锅刷完,示意她验收卫生情况。杜允慈从小板凳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要抹一下锅内的边缘,蒋江樵快速取出他干净的手帕代替她的手指。 确认手帕上没有沾染污渍,杜允慈放下心:「这个锅可以用了。」 蒋江樵似乎感到好笑:「你这一进来,了解了厨房的情况,等会儿其他人烧的菜,你还敢吃吗?」 杜允慈愣了一下,突然有些着急:「我没有嫌弃大家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自己都拙舌于解释。 蒋江樵说:「我和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没嫌弃大家。」 杜允慈瘪嘴:「这种玩笑以后别开了。」 蒋江樵微微一怔,盯着她不说话。 杜允慈狐疑:「怎么了?」 「没什么。抱歉,我保证以后不开了。」说完蒋江樵转过身处理食材。 杜允慈也坐回小板凳不打扰他,并看不到此时背对着她的蒋江樵脸上兜满笑容—— 确实没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刚刚瘪嘴的模样和说话的语气,与他曾经见到过的,她在杜廷海面前的撒娇,如出一辙。 隔着一小段的距离,其实还有个小女孩,是那位大婶的女儿,和她一样坐在小板凳里,不过与无所事事只等坐享其成的杜允慈不同,小女孩正对着灶口添柴火。 很快,大婶起锅了,装盘前大婶还夹了一筷子菜给小女孩试味道。小女孩竖起大拇指。 见状杜允慈忽然有些思念自己的母亲了。母亲生下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长年缠绵病榻,她也和父亲一样得空就陪在母亲的床前,母亲每次喝药,她会像父亲哄她一样也哄母亲。 小时候不懂生老病死,她以为母亲总有一天会痊癒…… 察觉蒋江樵开始下锅的动静,杜允慈忍不住起身,小心翼翼站在他斜后方偷看他究竟如何烧菜。 「离远点,油别溅到你身上。」蒋江樵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 「不会的不会的。」杜允慈探头探脑,「溅到也没关系。一条裙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宝贝。」 第72页 蒋江樵轻轻说:「……裙子不是宝贝,但你是。」 轰然一下,杜允慈仿佛烧着了,顿时觉得在厨房呆不下去,匆匆小跑出去。 但天井的冰凉空气并没能帮她驱散脸上不自然的温度。 杜允慈气得一脚踢飞颗小石子。怎的这么个老派的教书匠讲得出如此肉麻的话…… 不愿意显得自己太经不住风浪,好似输给他什么一般,明明她才是崇尚洋人开放思想的新派分子。 所以杜允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进去了。 蒋江樵倒没问她怎么了,或者为刚刚那句话道歉。他若无其事朝她招了招手。 杜允慈上前。蒋江樵舀起一小勺饭,轻轻吹了吹热气,送到她嘴边。 她没太多的反应,下意识张嘴。咀嚼时方才意识到,他餵她吃东西的举动过于亲昵。 但吃都吃了,她再忸怩作态,反倒有些此地无银。 何况,她好像并不反感……? 「怎样?会不会太咸?」蒋江樵询问。 杜允慈咽下后丝毫不掩饰惊喜:「好好吃啊。扬州炒饭吗?」 卖相上色泽鲜亮,米饭粒粒分明裹满金黄。她难以相信,他的用料这么简单朴素,没有海参、鸡腿肉、虾仁,味道却一点不比她曾请来云和里的扬州名厨手艺差。 蒋江樵不知是坦诚还是谦逊:「我只这一手上得了台面。一直忐忑如果在你面前失了水准,就颜面尽失了。」 杜允慈调侃:「你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大厨的形象,就算失手,也根本没有颜面可丢。」 蒋江樵笑如朗月清风:「也对。」 「先生!开饭啦!」三个小孩这时一起冲进厨房来喊。 杜允慈认得他们的面孔,全是私塾的学生。 蒋江樵应了声,当即端上扬州炒饭带着杜允慈前往第二进院落的厅堂。 众人在孩子们的吵吵闹闹中陆续上桌。 杜允慈的手又被蒋江樵牵着,坐在了他的身边。满桌的乡亲无一不向他们投来瞩目,杜允慈又恍惚生出错觉,好像这些人全是蒋家的亲戚,她随蒋江樵回了他的老家扬州探亲。 他们明显没有严格的长幼讲究,小孩子嚷着要吃什么,父母便帮孩子夹了,旋即其他人相互招唿着纷纷动筷子。 杜允慈赫然发现,桌上所有的菜都预先单独分出一小碗专门搁她面前。 蒋江樵告诉她,大家没有用公筷的习惯,怕她不适应,所以周到地照顾她。 这般体贴之举,杜允慈心里温暖的同时,少许不好受:「我来这里一起吃饭却搞特殊化,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倒回去吧。」 蒋江樵细语温言:「别想太多,一点不麻烦,大家也是希望你能在这里舒舒坦坦地过节。现在如果倒回去,你反而辜负他们的一片好意。」 他话落之际,黄包车大叔笑着出声:「杜小姐你怎么不吃?快试试我烧的蟹粉狮子头,绝对正宗!我老爹从前在扬州干厨子的!祖传手艺!」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向杜允慈推荐各自的拿手菜,热情得杜允慈险些招架不住,霖州城蜚声遐迩的社交名媛头衔濒临难保。 蒋江樵竟不帮她应酬,光坐在一旁牵扯着嘴角的弧度看她的左支右绌,杜允慈禁不住瞪他一眼。她不是没发现,他今晚的笑容特别多,而且不似平日的浅淡,镜片后他那双眼睛比天上的明月还灼亮。 她瞪完后,蒋江樵的笑意倒愈发浓些。 到底食量有限,多数菜杜允慈浅尝辄止,独独蒋江樵烧的扬州炒饭她吃得一口不剩。后知后察扬州炒饭的分量仅够她一人,杜允慈悄声问:「你没烧给其他人吗?」 蒋江樵伸过来手,拇指轻轻抹掉不小心沾在她嘴角的饭粒:「我本就只烧给你吃的。」 杜允慈笑得开怀:「好,这样好,我就喜欢独一无二,不要有人和我抢。」 蒋江樵的指尖流连摩挲在她下巴细腻的肌肤上,深深凝注绰绰光影下的皓齿青蛾:「不会有人和你抢。你会拥有全部的独一无二。」 杜允慈的眼神一瞬黯淡:「怎么不会有人和我抢……爸爸就被人抢走了……被抢走了……」 说着,她紧蹙眉,扶了扶额头,柔弱无骨地轻轻靠上他的肩:「蒋江樵,我好晕,我难过……」 「你桂花酿喝多了。」蒋江樵搂住她下滑的身体。 「是吗……」杜允慈又笑,「可是好好喝啊。我想再喝点。」 蒋江樵捉回她伸向酒杯的柔荑:「喜欢一会儿带回家。」 杜允慈发脾气:「我不要现在就回家!」 蒋江樵轻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没,没有现在就回家。我先带你去醒会儿酒。」 他起身,打横抱起她,回后面的院子。 杜允慈总觉得晃动得太厉害,自己好像要摔了,晕晕乎乎搂住他的颈子。 顷刻,她嗅着药香,直往他怀里钻:「怎的总这么好闻……」 蒋江樵唿吸不由加重,加快上楼的步伐。 第39章 会被你欺负 踢开房间的门, 蒋江樵抱她进去,轻轻将她放到床上。 桂花酿的后劲正上来,她玉白的脸颊尽染酡红,耳垂亦似珊瑚珠。 蒋江樵掀过被子盖住她, 想到上一次她躺在这里完全处于昏迷中, 静谧又悄然, 仿佛一场梦。 第73页 「热。」杜允慈踹掉被子,又拽了拽她的衣领。 她穿的是立领丝绒连衣裙, 这一拽没能如愿拽开她的领子, 反倒在她脖颈的细嫩皮肤上拽出勒痕。 蒋江樵急忙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拽。 杜允慈不高兴嘟囔:「映红, 你要热死我……」 蒋江樵伸去手, 帮她解开立领上面的小扣。 杜允慈立刻自己拉松了领子, 紧紧蹙起的修眉这才舒展。 蒋江樵无声地打量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回忆起曾在上面啃咬过一口的滋味, 镜片后狭长的黑眸不由簇起一团火。 杜允慈又喃喃:「映红, 水……」 「等会儿。」蒋江樵起身走出房间。 下楼梯至半途,碰到端醒酒汤的阿根, 然而蒋江樵没要,说要换成温白开。 阿根没懂怎么又不要醒酒汤了,可他和葆生不同,从不多嘴好奇, 只陪着蒋江樵去重新拿。 等蒋江樵折返阁楼, 床上却不见了杜允慈,转头发现她竟从窗户爬到外面的屋顶上。蒋江樵三魂吓去七魄,疾步奔上前:「危险!快回来!」 杜允慈闻言转头沖他笑:「你这里好好啊,能直接上来屋顶看月亮。你要不要也来?」 她打算抬起一只手去握蒋江樵伸出来的那条手臂,可她刚一动, 她的身体隐隐有往下滑的趋势,吓得她急急缩回手,四只全扒紧在倾斜的瓦片上,颤颤巍巍失声惊叫:「蒋江樵我好像要掉下去了!」 「别动!你先别动!」蒋江樵忙喊她,放下碗,立刻踩着凳子也爬上窗户、爬了出来。 被他搂进怀里的一刻,杜允慈也马上反手抱住他,找到踏实的安全感。 「别怕,没事了。」蒋江樵心有余悸地圈紧手臂,她的身体尚微微抖着。 须臾抚慰,他准备带她从窗户爬回房间里,杜允慈却说:「不行,还没赏月看星星。都出来了,什么也没做就回去,我不是白白吓了一遭?」 蒋江樵尝试和她沟通:「等会儿到二楼迴廊也能看见,在这太危险。」 杜允慈蛮横又骄纵:「不要!我就想在屋顶上看!楼下视野肯定没这里好!你不看我自己看!」 蒋江樵拢回她欲挣脱他的身体,非但未反感,反倒因此心潮澎湃:「好,都依你,我们就在这屋顶上看。」 说罢,蒋江樵搂着杜允慈站起来,要再往屋顶中间去。 瓦片是向下倾斜的,杜允慈两腿发软,牢牢揪住他的衣服:「不行不行!我们会掉下去的!」 蒋江樵的嗓音镇定又自如:「不会,你相信我,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别往下看,你只需要闭上眼睛,抱紧我,很快我会带去过去。」 杜允慈照做,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子,几乎贴在他身上。 旋即她只觉自己被他拎高了,脚都踩在了他的鞋面上,根本没着瓦片。 少时,蒋江樵停下脚步,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头上轻轻摸一下:「好了。」 睫羽轻颤,杜允慈睁开眼。 靛蓝的夜幕万里无云,煌煌星空毫无遮挡,硕大的满月高高悬挂,肆意倾泻如水的月色。 杜允慈兴奋:「我就说这里的视野非常好!」 「嗯,如果不是你,我发现不了,也欣赏不到如此极致的美景。」蒋江樵含笑,示意她朝后看。 杜允慈转身。 放眼望去,星河绚烂之下,挂满灯笼的整条街漫无边际一般向远处延展而去,如同天上的银河落入了人间,悠悠流淌在她的脚下,点亮整座霖州城。 杜允慈迷离的醉眼愈发朦胧:「真美……」 蒋江樵只定定凝注她沉醉的侧脸:「嗯,没有比这更美。」 杜允慈伸出手,想尝试抓住灯火:「这几个月变故太多,都快忘了霖州城的繁华。」 蒋江樵从旁道:「喜欢的话,每天晚上都能看到。」 「真的吗?」杜允慈转过头来看他,「可只有今晚过节,明天灯就该拆了。」 蒋江樵的眉眼凝聚淡淡笑意:「听说新督军下令要让霖州城以后的每个夜晚都像今晚一样亮如白昼。」 杜允慈欣然展颜:「那可真是太好了!」 乐极生悲,脚下忽地一滑,杜允慈的身形一个踉跄。 蒋江樵搂在她腰上的手第一时间捞住她,心思却又一动,他的身形也猝然晃悠,拉着她一块倒下,稳稳地给她当垫背。 一块屋瓦掉落下去,摔碎的声音伴着犬吠传上来。 杜允慈这次没有摔进他的怀里,她的两臂及时按在了他的身侧。她如锦的乌髮落下来,垂在他的身上,微微捲曲的发尾拂在他的脸上。 但她没有马上爬起来,眼神迷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一下:「你也好看。」 蒋江樵由下自上注视她慵懒的神情,感受着她喷洒来他面容的热烫唿吸:「那你喜欢我吗?」 杜允慈忽地嘟嘴:「我手酸。」 蒋江樵轻轻拉低她的身体,拉近两人的距离:「那就靠到我身上来。不要自己费力气。」 杜允慈却没听他的,躺到他身旁的瓦片上,仰面看星空:「我很重,会压坏你的。」 蒋江樵愣了一下,在她耳边轻轻笑开:「不会。你一点也不重。」 杜允慈侧头看着他,呢喃:「会的,上次就压到你的伤口。」 蒋江樵关心:「可你这样躺着会很冷。」 第74页 他一说,杜允慈真觉得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不禁瑟缩:「可我还没赏完月亮看完星星,不想回去。」 蒋江樵的手臂伸了过来,将她拉入他的怀中:「靠着我,会暖和点。」 杜允慈抵在他的肩头,后背由他的手臂与又冷又硬的屋瓦隔开,手没忍住抱住他的腰,汲取更多的温热。 蒋江樵整个人拥住她:「是不是好多了?」 「嗯……」杜允慈的脸窝在他的颈侧,「你待我真好。」 蒋江樵嗅着她身上携裹淡淡酒气的香甜味,又问了一次:「那你喜欢我吗?」 杜允慈却又没回答,耳朵突然挪到他的胸口,贴着听:「你的心脏怎的跳这么快?」 蒋江樵快怀疑她没醉装醉了。揽紧她,他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因为怕你不喜欢我,所以紧张。」 杜允慈仰头,双手交叠到他的胸口,掌心下压着他的心跳,她的下巴懒懒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晕乎乎地半眯眼,舒服得快睡着的样子:「别紧张,别怕,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话音刚落,嘴唇上蓦然贴上来带着凉意的柔软。 杜允慈睁眼,反应有些迟钝。 蒋江樵的细边金丝眼镜镜片因为她的唿吸蒙了一层雾气。 她没来得及看清镜片后他的那双眼,下巴被他的手指轻轻捏住、抬高,然后他微微侧翻过来,将她锁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唇落势兇勐地重新贴上她的唇,叩开她的齿关。 气息在层层叠叠的温存纠缠中交融糅合。 月色荡漾,夜风徜徉,飘散细微的咿唔浅吟。 唇舌分开后,蒋江樵又流连她的脸颊和耳垂,感受着她久久无法平缓的急促起伏的胸腔,须臾,又听她嗓音娇软轻唤:「蒋江樵……」 「叫我『望卿』。」蒋江樵轻吻她的鬓边。 没得到她的反应,他抬头。 铺在她脑后的乌髮衬得她愈发肌肤胜雪,而胜雪的肌肤衬得她脸上的红晕盛之又盛。她尚陷在酒醺之态中,又未完全从刚刚的亲密中回神,水光盈盈的眼波饱含魅惑。 蒋江樵如墨的眸色又深一度,温声轻哄:「叫我『望卿』。」 杜允慈的眼波又蒙上一层胧胧水汽,轻轻咬了咬红润的嘴唇,摇了摇头。 「怎么?不喜欢我这个名字?」蒋江樵好奇。 却听杜允慈的语气极其委屈:「我喊了会被你欺负。」 蒋江樵一头雾水:「什么?我为什么要欺负你?」 杜允慈不言语。 蒋江樵怕她把嘴唇咬伤了,手指伸过去摸了摸:「别这样,和我说一说,怎么就会被我欺负?」 杜允慈眼眶发烫:「一直欺负我,在梦里。」 蒋江樵先是愣怔,随即低笑:「你做梦梦到过我?何时梦到的?」 见杜允慈还是一副难过的表情,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严重,收敛笑意,追问:「梦里我怎么欺负你的?」 杜允慈回答他的是止不住的啜泣。 蒋江樵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立刻拉她起来拥在他怀里:「我不会欺负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如何捨得欺负你?」 杜允慈抽噎得厉害:「你就是欺负我了。你不是个好人。你不是好人……」 蒋江樵心中大惊又大骇。 杜允慈梨花带雨完全不能自已。 蒋江樵不得不暂且捺下所有狐疑,匆匆带她回阁楼,却还是怎么哄都哄不住她的哭声。 躲在外面的葆生误会了杜允慈的哭声,替蒋江樵着急:「一定是亲得不够好杜小姐不满意!怎么办怎么办先生该怎么办?要不让先生重新亲一次吧!」 阿根两手抓住葆生的两条腿,一把将他拽下来。 葆生一时不察,嘭得屁股着地,险些摔得开花。 「你要杀了我好继承我的核桃吗?」 阿根:「你的眼睛保不住了。」 葆生再顾不及其他,火速开熘:「我不是我没有我不知道核桃全给你!」 第40章 要尽快完婚 这一跑出去之后, 葆生万万没想到会在巷子里碰上大壮。 因为不是近距离直接打上照面,葆生抱着侥倖的心理企图藏身,然而大壮还是对他起了疑,追过来。 大壮一追, 葆生不得不逃, 否则当下他未做任何伪装, 被大壮认出来就成必然的事情了。 大壮却比葆生预计得要难以对付,他算是真正领教了大壮的本事, 勿怪此前查良掳走杜允慈都被大壮追了半途。 葆生好歹比查良少个包袱, 所以不至于被大壮追上, 而最终葆生也和当初的查良一样, 倚仗对云和里的熟悉, 堪堪摆脱掉大壮。 半晌, 确认大壮接走杜允慈和蒋江樵离开云和里后, 葆生才敢摸回去, 将事情告知于阿根。 阿根当下气得跳脚:「别说你眼睛保不住了!我看你连命也别想要了!」 这边大壮开车回去的一路上,数次悄悄通过后视镜窥探后座里蒋江樵。蒋江樵正搂着因醉酒而熟睡的杜允慈, 神情间一片若有所思。 车子抵达杜府门口,恰恰杜廷海也刚由司机从临时督军府送回来。 蒋江樵抱着杜允慈进门时,和杜廷海解释了一番。 杜廷海今晚在督军府也喝多了些酒,没细问, 只交待蒋江樵照顾好杜允慈, 便在福伯的搀扶下回卧室。 第75页 蒋江樵带杜允慈回到小楼里她的闺房,并未马上走,向映红打听,杜允慈近来是否睡眠不好,譬如多梦甚至梦魇。他记起那次和杜允慈一道坐黄包车, 杜允慈似乎就是梦魇惊醒之后,对他忽然冷淡。 映红如实告知,杜允慈的确经常做噩梦,并非最近,大概去年秋天就开始了,数次她看到杜允慈在梦中极其痛苦,吓得她被将杜允慈唤醒,有时候杜允慈醒过来之后还一个人默默地掉眼泪。 蒋江樵眉目凝重:「知道做的都是什么噩梦吗?」 映红摇头:「小姐不曾和我说过。每次做噩梦小姐的心情就不好,情绪也低迷,我没敢多嘴问小姐。小姐想说的事情她自然会告诉我——先生,是有什么要紧的吗?」 蒋江樵接过映红拧来的热毛巾,轻轻擦拭杜允慈的脸,没答,只再问:「没有找过大夫来瞧瞧为什么经常梦魇吗?」 映红回禀:「最早我与小姐提过一次,小姐说不用,说这病可能只有靠她自己治。」 蒋江樵眉心几欲拧成小疙瘩:「这么说,你也不清楚,她是不是因为这些噩梦对我忽冷忽热,对我一直心存防备……」 映红吓一跳,忙为杜允慈辩解:「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小姐何曾防备过先生?」 蒋江樵未再多言,只将毛巾交还映红,叮嘱:「照顾好她。明早起来她该头疼了。」 他所料不差,次日杜允慈醒来时的确头痛欲裂,不仅因为喝了太多桂花酿,还因为酒后吹了冷风,她的喉咙干得冒火,险些出不了声,喝了映红熬来的姜汤,才稍稍好受了些。 好受些之后,昨晚醉酒期间发生的一些事零零碎碎涌入脑海,尤其和蒋江樵的接吻,烙印一般抹灭不掉,杜允慈无地自容,抱住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是做梦,她在现实里也和蒋江樵有了亲昵之举。 可怕的是她竟然没有排斥。醉酒的时候没有排斥,现在清醒的状态下回忆起来,她也没有感到膈应…… 在被子里她躲到中午才愿意出来,出来的原因是又记起醉酒期间的些许片段,记起自己竟险些将噩梦的事悉数告诉他。杜允慈惊得后背一阵冷汗。要被人知晓她竟总在梦中和男子颠鸾倒凤,她不如死掉算了! 映红很快请了女大夫进来为杜允慈诊治。 杜允慈只觉映红大题小做:「饮了些酒而已,最多染了风寒,咳一两天就没事,何必麻烦大夫跑一趟?」 映红一针见血:「小姐其实是怕喝药吧?」 杜允慈佯装不悦:「你怎的越来越没规矩?」 「小姐这是承认了?」映红打趣,「小姐放心,药再苦都有先生陪着一起喝,那小姐一定不会再觉得苦。」 杜允慈蹙眉:「你提他作甚?」 映红说:「大夫可是先生让找来的,先生一早发现伤了风寒,生怕小姐身体也不适,叮嘱我小姐起床后不管什么情况都要给大夫瞧一瞧。顺便问问大夫小姐你为什么频繁做噩梦。」 杜允慈登时一愣:「他如何得知我频繁做噩梦?」 她昨晚的原话不是这么告诉他的吧? 映红没隐瞒:「先生问了我,我告诉他的。」 杜允慈生气:「你究竟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他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你要不要把我的一举一动全告诉他?」 分辨得出她这是真动怒,映红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对不起小姐,先生他是准姑爷,非常关心你,我看这好像没有不能说的,所以就……」 杜允慈压抑愠恼:「他还问了些什么?」 映红一五一十告知,最后还是没忍住为蒋江樵打抱不平:「小姐,你对先生的忽冷忽热和防备,先生一清二楚,但都没和小姐你计较,他太可怜了。小姐你都和他成婚了,怎么还这样?」 「我如今哪有防备他?」杜允慈被说得委屈。若真心要防备他,她相信即便自己醉了,也断然不会接受他的亲吻。她还是第一次和男子亲吻。 一闪过明月清风之下与他相拥的画面,杜允慈的心脏便噗通噗通狂跳,比昨夜亲吻的时候还厉害。 别人她不清楚,但昨夜她酒后吐的是真言,并非敷衍他的妄语。 他待她很好,她没有不喜欢他。 她当下发脾气只是不想叫人发现她梦里的那部分内容。 吸了吸鼻子,杜允慈没好气问:「他的伤寒严重不严重?」 都怪她,昨晚偏要上屋顶,连累他如此。 映红说,大夫一早开了药,蒋江樵在他自己屋里休息。 杜允慈起床换衣服,前往主楼探望蒋江樵。 到了他房间门口,想到昨夜和他的亲吻,杜允慈又不好意思进门了,尤其听守在门口的伴墨说,蒋江樵刚刚喝了药睡下,要他别随便打扰,那杜允慈也就不打扰了。 但她才走出两步,蒋江樵主动由里头打开门,急急唤住她:「允慈。」 杜允慈顿足原地,心跳又不自觉加快。她转过身折返,打量他并气色不调的脸和微微发青的唇:「先生起来做什么?」 蒋江樵见她靠近反而后退一步进门内:「你站那儿便好,小心我传染给你。」 杜允慈扁嘴:「我又不介意。」 「可我介意。」蒋江樵的口吻带上细微轻哄,「听我的,你别再过来。」 第76页 杜允慈如同被餵了蜜,直甜进心窝里,为了掩饰自己忍不住的笑,故意说:「既然不想传染给我,那你又开门作甚?」 蒋江樵罕见一副欲言又止的难为情模样,最终还是无奈坦诚:「我恍惚听见你的说话声,又没见你进门来,我担心是不是昨晚……我言行唐突,冒犯到你,你生气,又不想理我了。」 杜允慈不免有些自责,自责于先前待他的态度令他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她没忘记昨夜醉酒期间他也说过他的紧张和害怕。杜允慈急忙安他的心:「你没唐突,我也没生气,别乱想。」 说完杜允慈觉得有点怪怪的,好像言外之意在告诉他,她非常乐意和他亲吻。 蒋江樵听完她的话,笑得比花园里的春花更为璀璨葳蕤:「好,没生气便好,没生气便好。」 杜允慈完全没察觉自己此时正满面飞红霞。 蒋江樵忽地偏开头轻轻咳了咳。 杜允慈不禁走近他,催促:「快回屋休养,要不我真要生气了。」 蒋江樵没给她上前的机会,侧身关上房门:「好,我听你的。」 杜允慈满意地笑:「嗯。那我晚上再来看你。」 走到楼梯的时候,杜允慈看见刚刚容妈端着药去了三楼,她狐疑问映红:「她干什么?」 映红记起来说:「对不起小姐,我忘记告诉你,老爷今天也病了。容妈应该是给老爷送药。」 杜允慈愣了愣,倒真想责怪映红怎的如此要事也能忘?她急忙也往三楼走,心里寻思着家中佣人那么多,再怎样也轮不到容妈给父亲送药吧?容妈不是阿远的专属老妈子吗? 到了三楼父亲的卧室门口,通过门缝看见里头阿远正坐在床边接过容妈递的药碗亲手给父亲餵药,杜允慈方才明白,原来是来讨好父亲。 刺目的是,父亲分明非常受用,满面笑容,还怕阿远端不稳不小心洒了药,特地帮阿远一道扶住碗,主动凑上汤匙接受阿远的孝顺。 杜允慈气不打一处来,登时闯进门:「爸爸!」 阿远似被猝不及防受到她叫声的惊吓,手勐然一抖,碗里的汤药洒落大半到被子上。 容妈急忙帮阿远向杜廷海道歉。 杜廷海没有半分怪责,反而关心阿远有没有烫到手。 一瞬间杜允慈感觉完全遭到忽视。 她心中酸涩,走上前:「爸爸,你有没有烫到?」 杜廷海抬眼,对她皱眉:「你看你,也不先敲个门,把我们都吓一跳。」 杜允慈:「门没关。」 察觉她又有小情绪,杜廷海让容妈先带阿远出去。 杜允慈多交待了一句重新煎碗药来。 等只剩他们父女俩,杜允慈刚张嘴还没出声,先听杜廷海抢话道:「我正想找你,商量你和江樵尽快完婚。」 第41章 我一个人的 杜允慈傻住了:「为什么?不是约好——」 「别急, 钰姑,先听爸爸把话讲完。」杜廷海把洒了半碗的药给喝了,继续开口,「昨晚新督军宴请我们, 向我们表达了许多诚意, 最后还透露出一点联姻的意思。」 杜允慈登时怒火中烧:「他不是有lily了?还联什么姻?!」 杜廷海点出:「新督军和苏四小姐的关系很多人并不知道, 即便全城人都知道了,也不妨碍新督军娶新妇。新督军对我们可是宣称尚未结婚, 这要谁家嫁出去, 就是正妻。」 杜允慈实在为lily鸣不平, 没忍住咒骂:「我早说他的深情全是假的!他根本不爱lily!」 「钰姑!」杜廷海提醒, 「你又忘了答应过我, 就算在家里也必须谨言慎行。」 杜允慈:「那时候的镇守使是苏家, 又不是这一位?」 杜廷海:「钰姑。」 眼见父亲被她气到, 杜允慈强行捺下情绪:「我不说了爸爸。」 旋即她问:「可这和我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杜廷海正色, 解释:「督军在透露出联姻的意思之后,特地问了我一嘴你的婚嫁情况, 还表达了对你的欣赏。」 杜允慈愣了一愣,气得满面憋屈:「这新督军人品怎的如此卑劣?别说我和lily是好朋友!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瞧得上他这种人!」 「钰姑。」杜廷海对她又骂查良而不满皱眉。 杜允慈轻轻咬住唇。 杜廷海讲完:「虽然他目前只是暗示,我估计他心里肯定也不止你一个人选, 霖州城里合适的千金不少, 但为了避免后患,你和江樵别拖了,尽快完婚。我也能彻底了结一桩心事。」 杜允慈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杜廷海倒眼明心亮:「你没有马上拒绝我,看来最近你和江樵相处得越来越融洽了。」 「爸爸,你说什么呢。」杜允慈否认, 「我和先生不还和从前一样?哪儿有什么越来越融洽。」 杜廷海佯装吃味儿:「还说的。你现在眼里只有你的夫婿了,连我今天生病在家不知道。」 「爸爸~」杜允慈撒娇,抱住他的胳膊,「女儿昨晚不是多喝了些酒,早上也睡迟了,所以才来看你嘛。不是故意的。」 杜廷海笑着,手掌熟悉地摸上她的头髮:「那爸爸的提议你什么想法?结了吧?怎样?这位新督军是什么路数,爸爸还没摸准,不敢拿你冒险。」 其实别说他,杜允慈心里也对查良十分没底,害怕查良万一真对杜氏的祖产存心思而用硬手段。目前她若和蒋江樵完婚,好似的确不失为杜绝一些麻烦的有效方法。 第77页 她长久没有回覆,杜廷海又开口:「这事其实没什么值得考虑的,你不也认可江樵吗?你若非要再想想,也别拖太久,明天能做决定吗?」 杜允慈纠结地问:「蒋江樵是什么想法?」 杜廷海说:「我这不是怕你又怪我不和你商量,所以先找的你。而且江樵生着病,我就还没问他。但不用问也能知道他肯定和我说,只要你没问题,他万分愿意。」 杜允慈撇嘴:「明天我的决定若是不同意,难道爸爸就会允许握任性吗?」 杜廷海没否认:「不管怎样还是要你一句话。」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考虑。结就结吧。」杜允慈语气无奈,但心里并未似先前每每提及婚事时感到委屈。 杜廷海要未被她无奈的语气所蒙蔽,哈哈笑开:「原来女大真的不中留。」 「爸爸,哪有你这么打趣我的?我才没有。」杜允慈辩白,「现在结婚之后如果觉得不合适还是能离婚的。」 杜廷海啧声:「说的什么话?离什么婚?」 杜允慈适可而止,转移话题:「阿远怎的还在?你不是答应等过完元宵就送他走吗?」 虽然他表现得没有特别明显,但出口的一瞬间杜允慈就感觉到,父女俩之间和和乐乐的气氛又打破了。 杜廷海嘆气:「阿远很孝顺,早上知道我身体不舒服,一直陪着我。你要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今天不让他再留这儿了?」 只听这时第三人的声音传进来:「对不起,杜老爷,给你添麻烦了,我现在就带远哥离开。」 不是别人,正是端了新煎的药,去而復返的容妈。 而杜允慈和杜廷海循声望出门口时,还看到跟在容妈身旁的阿远,他显然和容妈一样也听到他们刚刚那两句对话了,沉默地转身就走。 杜廷海忙要从床上下来:「阿远!我没赶你走的意思!」 杜允慈按住杜廷海:「爸爸,你别去,我去。正好,你不好意思和他说,我来说,坏人我来做。」 「钰姑!」杜廷海隐隐生了怒。 杜允慈当即落泪给他看:「现在得寸进尺的人是他不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住进来,又不断推迟他离开的时间,接下来他是不是想永远赖在这里,对外宣称他是你的私生子,最后甚至妄想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吗?女儿孝顺你还不够吗?非要一个外人来破坏我们父女之间的感情吗?」 杜廷海心软,却也心烦,揉了揉太阳穴:「好好好!你去让他离开!我不管了!」 「对不起爸爸,你觉得我是任性就是任性吧。」杜允慈道歉,吸了吸鼻子,挺着腰板离开他的卧室,下楼去。 阿远正什么行李也不愿意收拾,非要拉容妈立刻走人。 容妈拖着的原因大概是以为能等来杜廷海,所以看到只有杜允慈时,脸上一瞬间的失望没能完全遮掩。 容妈跪下来向杜允慈道歉:「小姐,我们和杜老爷打个招唿马上就走。」 杜允慈怎的看不出来,容妈是个动了歪心思的老妈子。她维持体面:「刚刚不是已经算打过招唿了?我爸爸刚喝了药睡下,就别再吵他了,他交待我送你们。已经让管家为你们准备东西了,还缺什么告诉我,我再喊管家补。钱呢?钱缺不缺?」 容妈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感激:「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们什么都不缺。」 杜允慈迳自走到阿远跟前。 容妈又是一副生怕她对阿远不利的惊吓模样,忙不迭搂住阿远:「小姐,我们这就走。」 杜允慈没理睬容妈,睨着阿远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说:「你只要别想着再进杜家的门,我不会对你怎样,你的生活也可以过得很好。爸爸只是我一个人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 亲眼目送司机将他们送走,杜允慈浑身的紧绷适才有所松懈,一松下来,只觉乏得很,终归还是昨夜醉酒给闹的。 但她现在并不能去休息。 回小楼前,杜允慈吩咐映红去通知大壮备车。 映红突然记起:「好像一早上没见到大壮人了。」 然而等杜允慈换完出行的衣服,映红还没找着大壮:「小姐,哪儿都没有大壮,管家也说大壮今天一直没出现过。已经遣听差到大壮父母家里看一看了,要一会儿才能有消息。」 杜允慈暂时顾不上大壮,也等不及听差找大壮回来,父亲的司机正好已经送完阿远折返,杜允慈便直接上车。 今日查良却不是在她进苏公馆陪完苏翊绮后现身,而是杜允慈进苏公馆前就在门口等着杜允慈。 杜允慈如今对他的印象差到极致,只觉看着他都嫌脏了她的眼睛。 查良倒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只三句:「杜小姐,你可能从你父亲口中听到一些传闻,我相信你能拿捏得清楚,什么在阿绮面前是不当提的。她现在的身体和情绪状况都比较糟糕,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你肯定也不希望一些没所谓的琐事再伤害到她。否则杜小姐以后也不用再来了,我会自己另外想办法让阿绮好起来。」 「督军放心,我明白。」杜允慈表现得低眉顺目,心里快被他听似客气和善、实则充满警告和威胁的话噁心透了。 她有点怀疑父亲昨夜在宴席上会不会理解错了查良的意思。她对查良和苏翊绮之间的纠葛一清二楚,查良怎的会想娶她?他都没脸没皮到不觉得膈应?还是说他认为,她会像一些成日囿于后宅斗争的女子一样,一心栓在男人身上,不仅不介意他和苏翊绮的纠葛,还会倾慕于他? 第78页 杜允慈带映红进去房间时,丫鬟正在帮苏翊绮擦拭身体,于是杜允慈不小心看到了苏翊绮皮肤上的一些痕迹,她心惊:「怎的会如此?是撞伤了吗?」 又似乎不像……?杜允慈颦眉。 苏翊绮闭着眼没出声,丫鬟红着脸,细若蚊吟帮忙回答:「不是的杜小姐,是刚刚督军来过。」 杜允慈更是大惊:「他打你了?」 「不是不是,杜小姐你误会了。」丫鬟慌慌张张要解释。 苏翊绮这时亲自开口告知:「是吻痕。」 杜允慈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但她从来不知,亲吻还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她过去在中西女塾里学到的相关常识里并没有这种细节。从前可是她私下里教授苏翊绮这些,现在反倒…… 两个丫鬟都出去后,杜允慈愤懑:「你都这样了,查良怎的还想着和你做那种事?」 苏翊绮的脸歪向里头,默不作声,眼泪则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 杜允慈意识到,自己并不该和她继续这个话题,忙道歉。 苏翊绮摇摇头,很快转回来,问:「daisy,我请你帮忙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第42章 谢谢愿意嫁 杜允慈觉得真正需要考虑清楚的是她:「你确定不要?」 苏翊绮眼神飘得很远:「我说过, 如果留着,我只怕以后更捨不得他,更难以面对我的家人……」 杜允慈心里还在挣扎到底该不该告诉她查良要娶其他女人。 告诉的话,苏翊绮必然将更难受, 但这样能帮苏翊绮进一步认清查良, 一时的难受过后, 或许苏翊绮对查良的爱若能因此慢慢殆尽,也就不用像现在这般煎熬。 怕的是, 万一苏翊绮彻底心如死灰? 杜允慈恨自己无能为力:「我要是能把你从这里救出去该多好。」 苏翊绮很是动容:「谢谢你daisy, 交你这个朋友是我最值得一件事。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很怕我会牵连你, 可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实在办不到, 除了你我也没其他人能拜託。我想得很清楚了, 如果你找不到隐秘的法子帮到我这个忙也没关系, 可能就是老天註定, 我也认命了。你千万别自责。」 说实话昨天苏翊绮刚和她提时, 杜允慈确实也考虑过假若东窗事发,会不会害杜家陷入囹圄。 但现在杜允慈打消了这方面的顾忌:从昨夜宴席完全可以判断, 查良将他如今的位子看得比一切都重,那么他根基未稳的情况下就必然得因为杜家对她有所忌惮。 今日进苏公馆前,他的威胁,不也顶多说她以后别想再来见苏翊绮了? 杜允慈掠过苏翊绮目前尚平坦的小腹, 只剩一点担忧:「真没了的话, 他会不会对你怎样?」 苏翊绮多日来难得露出一抹笑,却也只是自嘲的苦笑:「如果没了,无论他杀了我,还是厌弃我,对我来讲反倒是件好事。兴许我也不必再每日被束缚在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lily, 」杜允慈握住她依旧被拷住的手,「你必须先答应我,无论怎样不能主动放弃你的生命,否则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 回到家,杜允慈第一时间让映红将女大夫请来,然后和女大夫单独在房中交谈,询问关于孕妇日常饮食的忌口问题,细究如若误食,分别会有什么症状和后果。 送走女大夫之后,杜允慈没忘记去陪父亲吃饭,最后她再去探视蒋江樵。 蒋江樵还是怕传染给她,不允许她进门,他也没出来,只让伴墨将房门开条缝,和她隔着门说话。 杜允慈主要就是关心他的病情,两三句话差不多结束。 蒋江樵在她要离开时唤住她。 「先生还有事?」杜允慈狐疑等在门外。 不多时,蒋江樵伶仃的腕骨自缝隙递出来一块手帕。 手帕上放有一枚小而精緻的印章。 是之前发现他会刻章,她特地送来一块珍贵的和田原生红玉,杜允慈惊喜他这么快刻完了,又有些自责:「先生该不会每天都牺牲休息的时间了吧?」 蒋江樵否认:「没有,手艺活熟练而已。近来也不怎么出门是,没其他事可做。」 杜允慈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判断不了他所言是否属实。 蒋江樵又说:「昨晚就该给你,但后来忘了。」 他一提昨晚,杜允慈脑子里又不禁闪过画面,倒庆幸此时他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谢谢,我很喜欢。」刻的仍旧是「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几个字,和上一次见到相比,杜允慈的心情少许不一样。就……很想笑,发自内心地想笑。 里头再次传出蒋江樵的一句话:「爸下午问过我尽快完婚的事儿。」 明知彼此看不见,杜允慈还是不由低了头,怕自己脸上出现无法自控的奇怪神情:「噢……」 蒋江樵有些鼻塞,声音比以往添了一分厚度:「允慈,谢谢你愿意嫁我。」 杜允慈转身背对门:「噢……」 她实在不知道能回他什么。她的脸直发烫,怀疑自己该不会真不小心被他传染了风寒吧? 隔着门,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杜允慈捂着胸口始终平復不下来的心跳:「那……我走了。」 蒋江樵:「嗯。」 「你好好休养。」拎起裙摆,杜允慈飞快地跑开。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用跑的。 第79页 结婚的时间定的很快,就在下个星期,因为管家算来的黄道吉日里,除开下星期,得等到三个月后才再有宜嫁娶的好日子。 为免夜长梦多,杜廷海拍板决定,赶就赶一点。 杜允慈已不想再在婚姻大事上与他唱任何反调,一切任凭他安排,她只专注于如何让自己成为最漂亮的新娘。 而这一个星期,她也没和蒋江樵见面。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和蒋江樵相处。正好根据霖州的习俗,新人在结婚前三日不能见面,她将时间拉长成一个星期。 映红打趣她:「小姐分明就是害羞。」 「有什么可害羞的?不就结婚。」杜允慈才不认同,照着镜子里正试穿在身上的婚纱,不太满意裙摆的设计。 她要求办的是西式婚礼,设计师是她委託舅舅专门从上海请来的洋人。因为时间赶,无法预先量身设计订做,所以杜允慈勉为其难接受设计师目前手中的成品婚纱,但明天就要进教堂了,今天杜允慈还在要求对婚纱的细节进行修改。 毕竟高价聘请,设计师不厌其烦地接受杜允慈的挑剔,耐心地和杜允慈沟通意见,离开前说会争取明天早上化妆前修改完成。 杜廷海听说她的婚纱还没定,问她假如明天早上化妆前婚纱没改完或者还是没能完全达到她的要求,该如何。 杜允慈冷哼:「那就推迟婚礼,改到我满意为止。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怎的能煳弄?」 杜廷海揪着她的话打趣:「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啊?那是谁先前说,大不了以后离婚?」 杜允慈噎一下,迅速辩白:「我又没说我离婚后会再结婚。」 杜廷海笑得开怀:「好好,钰姑说的什么都对。」 杜允慈忙回击:「爸爸,舞步你练熟没有?明晚我的结婚舞会上你可别又和我生日宴时一样被大家笑话。」 杜廷海果然如她所料顿时笑不出来,与她打商量:「钰姑,爸爸正想和你说,要不你把舞步再改简单点?」 「不行噢,那已经很简单了。」杜允慈弯着眼,「爸爸你要加油喽,女儿可是结婚啊。」 下午,杜允慈照旧带着西洋糕点去苏公馆。 苏翊绮多少有些意外:「明天不是要当新娘子了,今儿还有时间过来?」 「又不差这一会儿?」杜允慈笑着放下最新的书报,「来多给你沾沾喜气,以后你都无灾无难。」 映红示意喜饼和喜糖给苏翊绮看:「我们小姐还带了这些。」 苏翊绮颇为感怀:「本来按照去年定下的日子,现在该办喜事的是我。」 杜允慈生怕她陷进不好的回忆里,佯装不高兴:「我都来了你怎的不多瞧瞧我?胡思乱想作甚?」 说着她剥了颗喜糖塞进苏翊绮嘴里。 苏翊绮现在虽然还被拷着手铐,但不再只是躺着,所以现在是坐着靠在床头的。因为她也开始正常进食,所以气色又比光打营养液维持时要好些。 「今天身体感觉如何?」这是杜允慈近来一个星期每天都会问她的。 「挺好。」苏翊绮如是回答,视线掠向桌上的西洋糕点,「我馋死了,就盼着你来。」 她讲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仿若恢復成过去的苏四小姐。杜允慈险些落泪:「你看你,我就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该失望。」 苏翊绮咀嚼完嘴里香浓的奶糖:「那还不快给我尝尝,今天换什么口味?」 丫鬟感谢杜允慈说:「还是杜小姐最懂我们小姐爱吃什么。可惜我笨,学不来洋人的手艺,不然也不用麻烦杜小姐每天特地送来。不过督军也专门为了我们小姐请了洋人厨子做菜,昨晚我们小姐又多吃了小半饭。」 杜允慈接过映红切来的蛋糕,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苏翊绮也不想每次都由她来喂,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唤了丫鬟。 「没事,」杜允慈没让,要映红和苏翊绮的丫鬟可以把剩下的蛋糕分食了。 两人开心得不行,忙道谢。 杜允慈用叉子将蛋糕慢慢地餵进苏翊绮嘴里。 苏翊绮细细品尝:「栗子味?很好吃,daisy,谢谢。」 杜允慈眼睛泛红:「每天说谢谢不累啊你。」 苏翊绮牵扯嘴角:「好,不说了,以后都不再说谢谢。我默默记在心里。」 出来苏公馆时,杜允慈距离那次被威胁之后,第一次见到查良。 查良一来是向她表达感谢,感谢她的开导和陪伴令苏翊绮越来越好。 二来查良是向她道贺,贺喜她明天结婚。 杜允慈不甘心地问他争取,明天能不能让苏翊绮参加她的婚礼。 结果还是没成功,遭到查良的婉拒:「阿绮的身体是好多了,但她还在孕初期,不方便。我明天会代替阿绮见证杜小姐你的幸福。」 呵。杜允慈心下暗暗冷笑。若非父亲要给新督军面子,她才不愿意在婚礼上看到他呢。 看到来接她的司机依旧是杜廷海身边的那一位,杜允慈又心烦了。 大壮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报警一点用没有,迄今杳无音讯。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是否出了什么事。 而杜允慈对此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从来不是招唿不打一声的人。除非遇到什么意外…… 第80页 第43章 白首之盟约 云和里。 葆生咻地冲进门, 翻箱倒柜找出金创药,用嘴咬开瓶塞便将药粉往虎口处洒。 阿根也刚刚在暗处护送杜允慈回到杜府为止,此时被他的动静吸引,觑一眼他血滋唿啦的伤口, 不禁正色:「你不是去送饭?怎么又惹事生非和人打架?」 葆生啐一口:「被狗咬了还不成?」 阿根简直想一掌噼死他:「认真回答!你捅出的篓子嫌不够大?」 葆生到底是愧怍的:「没有和人打架惹是生非。我就是去送饭的时候不小心被那位大个子咬的!」 这阿根就没太多可说的了:「你既武力还不如他, 可以从先生身边退位让贤了。」 葆生:「我这哪儿是不如他?如果先生能像从前事事使唤我, 我能落成这副田地吗?」 阿根:「那不是你自作自受……」 葆生忧愁极了:「诶,你说, 先生会不会真看上大个子来顶替我, 所以才没要大个子的命?否则太不像先生谨慎从严的风格了。大个子其实早该死几次了。没有他在, 那些护院根本不足为惧, 我们进出杜府可更容易得多。」 阿根比他看得透:「亏你还自诩曾做过先生的书童是最懂先生的人, 这都不明白?你也说那些护院不足为惧, 不就表示, 杜小姐身边只有这么个武力高又可靠的随从, 我都觉得死了怪可惜的。」 葆生的脑子立刻点亮:「我明白了!大个子和我一样!等先生和杜小姐成亲了,就能重见光明了!」 但下一秒葆生又犯愁:「可我怎么觉得, 先生似乎打算继续这么当上门女婿,没有要让杜小姐知道实情?那我和大个子的命运堪忧啊。」 见阿根没反应,葆生凑上前:「我和你说话呢——你干什么?搞这么多红枣花生桂子?」 阿根打开他的手不允许他碰:「这是大傢伙送给先生新婚礼物,你别把你的晦气沾上去。」 葆生慢半拍地明白其中的寓意, 但迟疑:「会不会太寒酸了?」 阿根解释:「先生又不缺金银玉石。你别小看这些红枣花生桂子, 全部从和满的各家收集来的。」 说着阿根用红绸子包好塞进衣服里:「我送去给先生了,你留这儿没有指令哪儿也别再去。」 「诶诶诶你记得也帮我和先生道喜啊!」葆生追出去,倚在门边背影孤寂又萧条。明天就他无法亲眼见证先生和杜小姐的婚礼…… 阿根并非直奔杜府,而是去了洋人街上的那座红房子西菜餐厅。 餐厅只在初始被杜允慈派来的人盯着时,装模作样营业了几天, 很快以生意不好为表象关门大吉。但房子始终原封不动放那儿,直至查良成功带兵入驻霖州,今日不过第二次使用,皆用于查良和蒋江樵的秘密会面。 抵达之后,确认两人在里头,阿根等在外面。 察觉阿根的到来,蒋江樵知道杜允慈肯定已回杜家,也不欲再此多加逗留。 查良醉醺醺阻止蒋江樵:「你不是回去也暂时见不着你的杜小姐,急什么?没看老子喝这么多酒,也没见你安慰两句。还是不是兄弟了?」 蒋江樵託了托眼镜:「我明天要结婚。」 查良嗤声:「结婚了不起?老子都不知道洞房花烛几次了。」 蒋江樵还是起了身:「这里最多只再留给你十分钟,我要锁门了。」 查良勐地丢给他一本书。 破破烂烂的,好像翻过无数次,连个书封的遮掩也没有,所以蒋江樵一接在手中,入目便见图画上男女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 查良嚷:「老子十五岁第一次开荤睡的寡妇送我的房中秘笈,亲身体验告诉你,顶好用。怎么容易怀孕也明明白白画出来了。」 蒋江樵一丝波澜也没有,丢还回去:「既然是好东西就给你自己留着。」 「老子早不用翻它了。」查良笑,从地上将书捡起,拍了拍灰尘,表情收敛少许,「喂,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直下去?」 蒋江樵驻足,没回头:「这样很好。」 查良皱眉:「你是也不准备再帮我了?」 蒋江樵语气淡淡:「霖州已经如愿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军饷我会继续暗中支持你知道你不需要为止,其他我并没什么能力可以再帮到你。」 查良连饮两杯酒:「笑话,你没能力。兄弟联手打天下不更带劲?害怕你的杜小姐跑了是吗?她都嫁你了,能怎样?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一定不喜欢你的另一面?我就纳闷,你是觉得咱俩丢人是吗?这乱世,谁最后成事了谁就是载入歷史的英雄豪杰,话本不常说英雄不问出处?哪个女人又不爱英雄豪杰?」 蒋江樵打开门,只说:「你也该回去了。」 查良坐着没动:「你骗谁呢?上海的事儿不都没了结。」 蒋江樵迈出门槛,让阿根把查良的副官找来将人送回督军府。 但没等阿根去办,查良的亲信副官自己先匆忙现身了,都赶不及问候蒋江樵,径直跑进门附到查良耳边低语。 查良也不用蒋江樵再轰,迅速飞奔离开。 杜允慈回到杜府后惊喜地发现舅妈和二表哥二表嫂一道来了。 因为她的婚期定得过于匆忙,大表姐又在国外玩赶不及回来,舅舅和大表哥去了南京也暂且抽不开身,所以明天只有他们三位姆妈的娘家人见证她的婚礼。不过舅舅说了,之后让她带蒋江樵去上海,为他们再办一次。 第81页 其实舅舅不来也好,刚刚换了新督军的缘故,现在霖州城进进出出都卡得非常严,十分不方便。所以这次婚礼虽然倾尽杜家之力办得隆重,但实际宾客数量还不如她之前过生日请来的多。 上一次见舅妈都去年夏天舅舅生日的时候了,杜允慈好多话与舅妈讲。当然,没大事,全是琐碎。 二表哥和二表嫂笑话杜允慈才是舅妈的小女儿。 舅妈搂住杜允慈:「怎么不是?钰姑在上海念书那会儿,没介绍之前,别人不都当她是我生的。」 「就是就是!」杜允慈柔弱无骨般,直往舅妈怀里钻。她也确实一直当舅妈是半个姆妈。 姆妈去世的第二年,她就去上海念书了,多数时间生活在舅舅家中。舅妈是除开姆妈之外,和她最亲近的女性长辈。 去休息之前,舅妈又单独和杜允慈到楼上杜允慈的闺房里讲体己话。 这闺房明天就将变成她的新房,一部分已经提前开始布置。新房遵照的是中式的繁文缛节,处处贴着大红囍字,更搬进来好几个装有随嫁物件的红木箱,大小不一。下午出门前杜允慈还没见着。 舅妈便是先打开其中一只比较大的红木箱,翻开层层叠叠的被褥,取出压箱底的一件瓷器。 杜允慈瞅着怪稀罕的,看起来像带盖的水果盒。她打趣:「舅妈,这该不会是你送我的嫁妆吧?」 舅妈不明意味地笑一下,揭开盖。 只见盒子里竟然放着一对呈交*合状的男女。 虽然曾经在学校的课上见过比这更露骨的物件,但当下杜允慈仍旧臊得要死,急忙按着舅妈的手将盖子盖上:「舅妈你做什么呀。」 舅妈却将盖子重新打开,非要她端详:「在舅妈面前羞什么?你第一次来月事都是舅妈教你处理的。你姆妈过世,家里又只有你父亲一个,明天你要嫁人,现在舅妈得教你夫妻之间的床*笫之事。」 「学校里都教过了,我懂的舅妈……」杜允慈脸红扑扑的。其实她还没完全做好和蒋江樵做夫妻的准备。她都打算,明天晚上和蒋江樵商量。蒋江樵肯定会听她的,不会强迫她。 舅妈抱着那对物件拉她坐到沙发里:「那我也得再给你讲讲。学校老师肯定没我给你讲得细緻。」 杜允慈没法子,只能听着。 舅妈果真讲得细緻,细緻得杜允慈越来越抬不起头。尤其舅妈后来又拿出一条红色的裤子,看起来像新娘嫁衣的配套亵裤,但开了档,舅妈告诉她明晚如果不好意思在夫君面前脱光衣服,就穿这条裤子,就可以在不用脱光的情况下与夫君行*房。 最后让杜允慈捂住脸的是银*托子。 舅妈解释这个不是给她用,是给蒋江樵的。 「那你们怎么不自己给他啊。」她如何给得出去?杜允慈以往明明觉得自己思想是开放的,现在却第一次质疑自己可能算不上真正的新派人,否则怎的还无法自如地面对男女之事? 舅妈乐不可支地搂住她:「傻孩子,这是按照习俗必须准备在你的嫁妆里的。现在你们新婚也根本用不上。要等你以后肚子里怀上小娃娃,没办法和他行*房,再拿这个给他自己解决。」 杜允慈感到自己的唿吸都是热的:「舅妈,是不是该睡觉了?时间不早了。」 「好好好,我也差不多该讲的都和你讲完了。」舅妈将所有东西放回原处,轻轻拍两下她的头,最后道,「你的枕头下塞了本小书,以后可以多看看。」 送走舅妈后,杜允慈去枕头下拿。事先猜到肯定是春*宫*图之类的,两只眼睛验证的时候她还是被上面极其露骨的姿态给震住了。 甚至某一幅画叫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和噩梦里那个蒋江樵的颠鸾倒凤,吓得杜允慈急急把书扔掉。 太可怕了!她要嫁的可是现在这个蒋江樵! 噩梦里的那个快滚开滚开! 捂着仍旧烧得厉害的脸,杜允慈进卫生间洗澡。 待洗完出来,照旧坐在梳妆檯前由映红帮她擦头髮、抹精油,杜允慈发现桌子上铺着一纸婚书。 映红告知:「刚刚小姐你洗澡的时候,先生托伴墨送过来的。」 哪儿还用她说?杜允慈一眼瞧出出自蒋江樵之手。自然不仅因为蒋江樵即将和她成婚,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更是因为她认得蒋江樵的字迹。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注] 杜允慈来回细细抚摸,视线最后落至蒋江樵的落款签名,旁边还用他的那枚印章盖了印。 若非镜子正照着她,她发现不了自己原来笑得嫣然。 她突然等不及抹完精油了,立刻带婚书奔去她的书房,拿起笔也落款签名,并沾了印泥戳上她的那枚印章。 第44章 愿娶你为妻 查良雷霆震怒。 苏公馆内整夜通火通明没个消停, 先是后厨的一干人等统统被严刑逼供,接着从守卫的士兵到花园的花匠全部未能倖免遭到调查。 大夫说得很清楚,虽然苏翊绮孕初期情绪波动大胎像本就不稳,但此次流产很可能是饮食不当引发的。 苏翊绮的贴身丫鬟奄奄一息趴在查良面前, 苟延残喘, 来来回回还是只在为没有照顾好苏翊绮而道歉, 但表示她真的没有给苏翊绮吃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82页 查良当初愿意还留着这些昔日苏家的下人,不过是他们更熟悉苏翊绮, 希望他们把苏翊绮伺候好, 如今情况既然变成这样, 查良觉得他们也根本没什么用了, 不如换成他更信任的。 手下来禀报说苏翊绮醒过来了, 正在找他。 查良即刻前往苏翊绮的卧室。 苏翊绮苍白如纸的脸上又铺上早些时候那种无生可恋的暮色, 而她也并非是要和他好好说话, 只是要求, 放了他们。 查良微眯眼,轻轻抚摸苏翊绮的脸:「孩子没了, 你一点不伤心一点不难过?」 苏翊绮眼角滑落细泪:「我一个人背负罪孽就够了。」 查良的手指停在她的下颌,盯住她几乎咬坏了的嘴唇,想到丫鬟说苏翊绮明明早就见红了痛得死去活来去却一直强忍着,他不由加重指头的力道。 苏翊绮默默承受没有吭声。 查良到底还是没一会儿就松开了, 愤愤起身。 走出去的时候, 鞋底不小心踩到了掉落在床边糕点。 他认得出,那应该是杜允慈最近总给苏翊绮带的西洋蛋糕,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倒提醒查良忽略了杜允慈。 回头看了一眼苏翊绮,查良示意下人把地上踩坏的蛋糕残骸收拾起来,然后查良去重新提审丫鬟, 问她掉在地上的蛋糕是怎么回事。 丫鬟说那的确是杜允慈之前带来给苏翊绮吃的,因为分量比较多,苏翊绮吃不完,所以把剩下的分给她和映红二人。但分给她的那份她没捨得吃完,又切了一半先放起来。傍晚见苏翊绮又没胃口吃饭,她想起一小份蛋糕,去拿了要给苏翊绮,怎料发现血从苏翊绮身上盖着的被子下都渗透出来,蛋糕是彼时惊慌之际没顾上而掉的。 查良暂且对此没回应什么,只让大夫去看看蛋糕残骸。结果大夫发现蛋糕中添加了芦荟,而芦荟性寒,是孕妇碰不得的食物。 「你可确定?」 「督军大人,小人万万不敢撒谎,虽然这糕点的栗子味特别重,但小人还是能尝出其中的芦荟,芦荟可是一味中药,小人行医半生,不会认不出来。 丫鬟难以置信:「不可能的督军大人!不可能是杜小姐害我们小姐!杜小姐是我们小姐最好的朋友,没理由做这种事!不会是杜小姐!」 查良心下冷笑。杜允慈怎么可能是在害苏翊绮?她就是在帮她! 拳头重重一落几面,几面上的茶盏被震得嘭地跳起一下,里头的茶水四溅出来。查良心中本就在拿捏有一件事要不要做,现在他毫不动摇地下定决心,立马吩咐副官去办。 这一夜杜允慈同样没个消停。 不过是在睡梦中。 她两手撑在蒋江樵的上身两腿骑着他摇动腰肢娇娆如水蛇,嘴里源源不绝荡漾吟叫,亮如白昼的灯光清楚地从镜子里照出她脸上失了智丢了魂般的迷离神情。 这又比上一回梦见自己主动迎合蒋江樵更进一步地令醒来之后的杜允慈感到羞耻。 她根本不相信那是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对噩梦中的那个蒋江樵如此这般。可如果不是噩梦,那就是春*梦,她也还是羞耻,怎的自己内心深处难道深深地渴望和蒋江樵行鱼*水*之*欢? 不不不,无论哪种杜允慈都坚决否认。 这次的梦一定是因为睡觉之前被灌输太多露*骨的行*房之事。 「小姐,我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新娘。」 映红的惊嘆拉回杜允慈的思绪。 杜允慈敛目凝睛,发现设计师已经帮她将头纱也戴好。 她也忽然有点不认得此时此刻镜子里的女子。 鬓若堆鸦,白肌似雪,眉如远黛,唇比樱桃,玉颜光润,转眄流精间微有秋波澹澹,盈婉几分娇羞。 杜允慈嗔映红:「你才见过几个新娘?」 二表嫂从旁艷羡:「我和你二表哥当初结婚,要不是家中长辈不肯,定也是要办洋人婚礼。」 杜允慈轻吐舌头:「你瞧我浑身白兮兮,头上还顶白纱,我爸爸其实意见也很大。」 「可不是太任性?」舅妈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不禁红了眼眶,「钰姑都要嫁人了,你姆妈泉下有知,定然在不舍。」 杜允慈被她惹得双眸发烫,假意急眼:「舅妈你诚心不让我当个漂亮新娘。」 二表嫂赶紧笑:「是啊是啊,妈,大喜的日子。」 舅妈抹了抹眼角,从盒子里取出红梳子,站到杜允慈身后:「你学洋人的婚礼,咱们老祖宗的一些规矩也不能丢。来,舅妈替你姆妈给你梳头。」 梳子隔空,虚虚地从杜允慈的发顶上方慢慢往下划至她的发尾:「一梳梳到尾。」 然后重复第二次:「二梳我姑娘白髮齐眉。」 再第三次:「三梳我姑娘儿孙满堂。」 「……」 霖州的唯一一座教堂为了迎接霖州公学开春的首次招生,去年秋天开始修缮,因为先前查良的攻城,暂停过一阵,导致原定工期延后,目前尚未竣工,无法使用,所以婚礼放在维斯饭店的宴厅。 婚礼场地缀满鲜花,是杜允慈亲自确认过的布置,之于她而言并无惊喜。满场全是人的场面她也见识得多了,所以由映红和二表嫂帮忙牵着披至地上的头纱出来时,杜允慈也毫不怯场。 可当发现打领结穿西装的蒋江樵目不转睛注视她,杜允慈突然变得紧张,紧张地不由抓紧手里的捧花,也有些不知所措地错开眼神不与他对视。 第83页 很快她又情难自禁转回眼珠子打量他。 他第二次穿西装。 太奇怪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又变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教书匠了。比她生日宴上第一次见时,还要不像。 却也比第一次,更要吸引她的眼球。 如果说长布衫的蒋江樵是舒适的秋天,如同他们刚认识时的那个季节,那么此时她面前穿西装的蒋江樵透露的气质就该是凛冽的冬天—— 「允慈,你很美。」蒋江樵低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隔着白手套,她的手被他抓在手里,一如既往凉凉的。 杜允慈想说宾客们都在看着呢,众目睽睽之下讲悄悄话他也不会难为情。她用眼神示意蒋江樵转回前方去,然后没等确认蒋江樵有没有听她的话,她羞涩地抽回手,当先看向神父。 神父是专门请来的主婚人,不会讲中文,用英文读了一段西方圣经里的诗歌,在场宾客没几个人能完全听明白,不过没关系,杜允慈还请了位翻译,在神父读完之后现场转述给大家听。 仪式的流程很简单,神父读完诗歌之后,杜廷海将定制的结婚戒指送到他们面前。 然后先是蒋江樵拿起其中一枚,宣读誓词:「我蒋望卿愿娶你杜允慈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健康疾病,一切与你相共,我必尽心竭力地爱敬你、保护你,终身不渝。上天实临鉴之,这是我诚诚实实地应许你的,如今特将此戒指授予你,以坚此盟。[注]」 誓词是准备了念稿的,虽然提前拿了内容给蒋江樵熟悉过,但其实可以当场照着读,就像神父在读诗歌时一样。 而现在蒋江樵并没有用拿念稿,他竟预先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了。整个宣读誓词的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双眼。 杜允慈早些年便对洋人的结婚誓词烂熟于心,却从未如当下这般触动,一句句誓词从他嘴里的出来,她的心潮一波紧接着一波地澎湃,以致在神父问她确认是否愿意嫁给他时,差点忘记回答。 戒指戴进她的手指时,杜允慈看到蒋江樵的微微泛白的骨节正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杜允慈安抚性质地蜷了一下手指,若即若离地握住他的手,下一秒便被蒋江樵反手牢牢地抓入他的手掌里。 若非杜允慈还要说誓词,他怕是根本不会放开。 既然蒋江樵脱稿,杜允慈自然也就不看稿了,也注视着蒋江樵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誓词。 等她也为蒋江樵戴上戒指后,由杜廷海宣读她和蒋江樵的婚书。 原本婚书应该在今天的婚礼上在证婚人的面前再依次用章,但昨晚杜允慈见蒋江樵提前戳了章,她也给戳了,所以这会儿两人便各自再添了手指印。 这个证婚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查良。 杜廷海和杜允慈说的时候,杜允慈心里其实有些膈应,但并未反对,她知道杜廷海给查良这个面子,是要藉此机会表态,霖州的商界已全面接受他这位新督军。 「恭喜。」查良接回摁完手指印的婚书,向他们道贺。 杜允慈和蒋江樵也向查良鞠了个躬,随即向杜廷海和其余宾客鞠躬,最后由摄影师拍了照片。 至此,婚礼的仪式完成。 杜允慈欢欢喜喜地要和蒋江樵去多拍两张照片再换掉婚纱。 行至半路,有人突然跌跌撞撞冲出来,扑倒在她面前:「小姐!」 第45章 你就是坏人 杜允慈吓一跳, 下意识躲到蒋江樵身前,蒋江樵恰恰也下意识护她到怀里。 跟随的映红当先认出人来:「大壮?」 杜允慈惊诧。 映红赶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 正是杜允慈想问的。而且他怎的忽然这副模样出现。杜允慈也要走过去,但她的手被蒋江樵紧紧攥着不放。 杜允慈当他是出于关心,正要安抚他没事, 却听大壮说:「小姐,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都是被他的人给软禁起来了!」 尽管有映红扶着, 大壮依旧站不起来,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 指向杜允慈身侧。 杜允慈怔愣。 大壮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急不可耐地一口气讲完:起因是元宵当晚他去云和里接她时偶然碰到曾经在咖啡馆将程兆文一脚踢飞的练家子光明正大从蒋江樵住的地方跑出来, 他去追那人, 结果因为地形不熟悉追丢了。本来想立马告诉她, 奈何她喝醉酒不省人事。于是他决定再去夜探云和里, 希望能调查出更多的事情待次日一併禀告于她, 但在云和里中了对方的埋伏。大壮一人之力难敌众, 惨遭捕获。这阵子他被餵了软骨散和迷药软禁在地窖里,每日昏昏沉沉浑身使不上劲, 直至今日才得人相救。 「小姐,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再也见不着你告诉你这些事!」大壮情急之下欲推映红去保护杜允慈,「小姐!你先别嫁给他!他的底细有很大的可疑!绝对不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映红根本呆住了,一时没能领会大壮的意图。 倒是杜允慈自己, 迅速想挣开蒋江樵的手。 蒋江樵死活不松开, 但还算镇定自若,不紧不慢说:「允慈,别怕,大壮讲的这些,容我和你解释。」 杜允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满脑子只有噩梦的闪回,惶恐叫喊:「你放开我!放开!——爸爸舅妈表哥!爸爸!」 第84页 为了拍照,她刚刚离开了宴厅,在大壮出现之前,身边除了蒋江樵、映红和摄影师的助手,没其他人。杜廷海他们此时正留在宴厅里招唿客人,酒宴马上要开席了。 映红被她叫得回了神,慌慌张张冲上前帮杜允慈:「放开我们小姐!救命啊!来人啊!救命!」 摄影师的助手是个洋人,虽没搞清楚情况,但瞧得出来情势不对,也来帮杜允慈。 杜允慈的手这才从手套中滑出来,摆脱了蒋江樵的桎梏。 大壮这时也爬过来抱住蒋江樵的腿。 杜允慈想也没多想,踢开高跟鞋慌不择路拼命跑来,连回头看一眼蒋江樵有没有追上来都不敢:「爸爸!」 她刚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带了颤抖的哭腔。 而明明记得今天查良带了许多士兵在饭店里把手,怎的现在这么大动静却没一个人赶来?——不小心踩到头纱,杜允慈整个人摔到地上,却也突然想到:一伙儿的!噩梦果然还是没骗她!蒋江樵和新督军是一伙儿的!那么查良的士兵又如何会来救她? 「允慈。」 蒋江樵恶魔一般的嗓音出现在她身后。 「别过来!」杜允慈吓得声儿都破了音,扯掉碍事的头纱跌跌撞撞爬起来要继续跑。 腰却被蒋江樵从后面捞住。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杜允慈霎时尖叫,不由分手转过去挥手打他。 蒋江樵一时不察,眼镜被她打落。 杜允慈又抓起他的手就要咬。 却是猝不及防她的后颈遭人袭击,伴着一阵熟悉的剧痛,她晕了过去。 「允慈!」蒋江樵急急抱紧她滑落的身体。 「终于安静了。你这位杜家大小姐不是名门闺秀吗?吵得老子耳朵都快聋了。不就是知道了一下你的手下把她的保镖抓走了,怎么就怕成这样?难道我错过了什么没听到的?」 蒋江樵抬头,原本全部整齐往后梳的头髮在刚刚的混乱中有一部分黑碎的刘海掉回了额前,投落一抹鸦青。 查良正帮他捡起眼镜,递来他面前,连连摇头:「要不是我的士兵把守,封了这条过道,饭店的经理都该招来了。你和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你捨不得,我只好再来帮你先打晕。放心,这次我下手绝对比上次还要轻。」 蒋江樵没接眼镜,狭长的黑眸蛰着阴冷:「给我一个解释。」 查良整夜的气可是到现在都没消:「你忙着当新郎估计还不知道吧?你这位杜大小姐把我和阿绮的孩子搞没了!」 他瞪得两只眼睛几欲喷火,视线转回到蒋江樵脸上,语气才稍稍缓一些:「老子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能轻易放过她?现在老子还以德报怨给她把保镖送回来了。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老子间接在帮你,我不信你能瞒她一辈子。不如老子再推你一把。我很对得起你了,等你们结完婚再放人出来。」 蒋江樵未置一词,打横抱起杜允慈,擦身掠过查良。 今天仍旧扮成酒店服务生的阿根正被迫和查良的副官一起等着。见蒋江樵终于带着杜允慈出现,阿根即刻奔赴上前:「先生,现在要怎么办?」 关押大壮的地点,除开他们只有查良知道,没想到查良会擅自去将大壮提出来。阿根今天的精力全部放在保证婚礼的顺利进行,不曾收到葆生传来过消息说大壮已经不在云和里。而阿根对今天查良带来的人马也没设防,偏偏查良就是利用了这点,悄悄带大壮来了饭店。 蒋江樵眉眼覆着阴影:「先回去。」 阿根向他确认:「是要回哪里?」 杜允慈急喘一口气,勐地睁眼从床上坐起,内心尚被深深的恐惧笼罩。 入目的却是熟悉的家具,分明在她自己的闺房。 做梦了吗?杜允慈摸了摸完好戴着的头纱,一瞬困惑。 但后颈残留的疼痛告诉她并不是,她确实见到大壮了! 顾不及思考她现在是不是获救了所以安然无恙地躺在家里,杜允慈连忙下床:「映红!映红!」 无人回应。 杜允慈拎起头纱和裙摆打开门往外走:「爸爸!」 陌生的环境登时令她顿足。 原地呆愣两秒,杜允慈退回卧室。 她没眼花,确实是她的闺房。 可为什么外面…… 杜允慈重新走出去。 很快脑中浮现出某种猜测,她仓惶地再次退回来,疾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 窗外入目的风景并非花园。也不见圆形小露台。 这里是一楼不是二楼! 这里根本不是她的家!更不是她的闺房! 只是被布置成她闺房的样子! 思绪混乱,无意识间,杜允慈慢慢地一步步往后退。 不瞬,后背倏尔抵上一副温凉的躯体。 熟悉的淡淡药香飘入鼻息,杜允慈惊得跳开,又不小心被头纱狠狠绊了一跤。 不过这回她倒到地上之前,先被人及时捞稳了身形。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杜允慈宁愿摔一摔:「放开放开别碰我!你放开!」 掰不开他的手臂,杜允慈便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使劲推搡。 蒋江樵如常平稳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为什么这样怕我?我什么都还没说。」 「没什么可说的!你放开我!我要回家!」杜允慈捶打他。 第85页 蒋江樵纹丝不动:「你是我的妻子。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 杜允慈狠狠踩他的脚:「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你的妻子!这个婚不作数!你骗婚!我现在就去登报和你一刀两断!我不会嫁给你的!」 蒋江樵捉起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婚是你心甘情愿结的,婚书是你心甘情愿签的,我没逼过你一丝半分。」 杜允慈摘下戒指掷到地上:「大壮都和你当面对质了你还狡辩什么?你就是个坏人!却一直在我面前装好人!我瞎了眼居然受你的欺骗!我怎么就相信你了?」 她就应该只相信那个噩梦! 眼前的蒋江樵和梦中的蒋江樵就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她根本没有改变他! 蒋江樵抬起她布满泪痕的脸:「大壮单薄的指控根本不足以让你的反应这么大,笃定我是坏人。」他阴暗不明的狭眸眯成耐人寻味的弧度,「你凭的是你说我欺负你的梦?」 这是元宵那夜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提起。虽早知晓自己酒醉说漏了嘴,但当下情形被他一语中,如同底牌被他揭开,杜允慈还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即便只一瞬的反应,蒋江樵也没错过:「告诉我,你到底梦见了什么?我怎么欺负你了?」 「别碰我!你别碰我!」杜允慈撇开脸迴避他的手,心中的酸涩涌上来眼睛里,她难以自抑地抽噎,「我姆妈怕我受骗!在天显灵託梦告诉我你是坏人!你现在原形毕露!你这不是就在欺负我!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爸爸!」 蒋江樵的手倒是从她脸上拿开了,但转而覆上她的后背,愈发亲昵地拥她入怀里:「你已经结婚了,回门是第三天的安排,到时候会带你去见你爸爸。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 「你休想!」没等他讲完,杜允慈仰头一口咬住他的下巴,嘴巴里很快一股血腥味。 可她并没能令蒋江樵吃痛松开她,反而被蒋江樵抱到床上去。 这里真的完全和她的闺房一模一样,还是按照新房布置的,杜允慈挣扎的时候甚至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舅妈塞给她的那本书。 太可怕!他究竟背着她还做了哪些事? 杜允慈哭着丢出去:「你下流无耻!」 第46章 你会害怕的 蒋江樵这会儿没戴眼镜, 西装脱了外套着的是菸灰色马甲,鼻樑上有道半根小指长的指甲划痕,下巴是新鲜咬出的齿印。 书砸到他胸口后又掉落到床上,恰好摊开。 他单膝支来床上, 两只手越过整面书页缠绵一体的男女, 捉着她的两只脚踝。 杜允慈怎么蹬都蹬不开, 继续抓起枕头打他:「你滚开啊!」 一边打,她一边爬去开床头柜的抽屉, 急急翻开盖在上面的话本, 快速取出刻着黑色玫瑰图案的袖珍手枪。 转回身, 她立刻将枪口指向他:「别再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是从前还在上海时大表哥送给她的女士专用手枪, 但一直到带回来霖州到现在, 她都没有机会使用, 以致她几乎快忘记它的存在。 蒋江樵的黑眸影影绰绰, 神色间丝毫不见变化, 仿佛她拿的不是一支枪,而不过一根萝蔔。 甚至他捉在她脚踝上的手还使了下劲将她整个人拖近到他面前, 于是枪口直接堵在他的额头。 杜允慈反倒颤抖着缩了缩手,使枪口不和他的皮肤贴合:「你干什么?!我开枪了!放开我!」 就他现在这副神态,哪儿还有以往教书先生的半分模样可言? 什么温儒尔雅!什么光风霁月!全是伪装的!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隐藏得可真深! 「脚不疼?」蒋江樵垂下视线,只问了这么一句, 反衬着她的情绪激动, 显得格外云淡风轻。 杜允慈原本没感觉,经他提醒,她的注意力方才分了些到她的脚上,是发现好像脚上有点毛毛刺刺。 ——等等!这又不是现在的重点! 杜允慈将枪往他面前抬了一下:「别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不会上当的——啊!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松开变态变态变态我真的开枪了你快松开!」 却是蒋江樵突然突然含*住了她的脚趾头,湿*濡与温热瞬间包裹上来。 杜允慈蹬不动腿, 便拼命地蜷脚趾,反倒叫她更为清楚地感知他舌头的吸*吮和舔*舐。她只觉一股电流从她的脚通过她的嵴骨迅速往上蹿上来她的脑子,一瞬间她的身体是酥*麻的,她撑在床上的手臂软了一下,身体塌进棉被。 两只脚被抬起的角度因此变高,杜允慈的目光沿着自己两条腿的线条晚上看去,只见婚纱的裙摆自她的小腿滑至她的大腿,她为了美观里面并没有穿裤子甚至袜子,于是她光果的两条腿在暖黄的灯光下莹润闪光。 而蒋江樵细长深邃的黑眸一点儿也不避讳,堂而皇之地从她的腿,一直看进她的裙摆里。 杜允慈当即重新坐起来,慌手慌脚地拉下裙摆盖住腿,枪也戳到他的眼前:「放开放开放开我!」 情急之下她毫无意识地叩下扳机。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杜允慈呆呆的,又连扣两下、三下、四下。 依旧什么事都没有。 杜允慈的手徒劳地垂落下,眼泪源源不绝地往外涌,任由蒋江樵吮完她的右脚接着吮她的左脚。 然后有老妈子低着头端了盆热水进来。 第86页 蒋江樵坐在床边,将她的两只脚放在他的腿上,拧了升腾着热气的毛巾,敷在她的两只脚上,接连裹了两次,旋即轻轻擦拭。 粉白的玉趾掌控在他的手里,凭他把玩。擦着擦着,蒋江樵又没忍住,摸了摸,重新含*进嘴里,立即察觉她的身体抖了抖。 她这一抖,如猫爪,勾出他心里的痒。吮了会儿趾头,便细细吻到她的脚背,继而游移上她的小腿——这是早在生日宴上为她穿鞋时,他就想做的事情。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越来越难耐,不禁撩高她的裙摆,要再往上钻。 后脑勺这时被勐地砸了一下。 蒋江樵伏起身。 杜允慈的第二下继续砸下来,坚硬的枪托重重嗑上他的脑门。 浓稠的血涌出来下流到他的眼皮上,杜允慈的手霎时砸不出第三下,噙着眼泪怔怔看着他,有点被他满头是血的样子吓到。 见蒋江樵突然朝她伸过手来,杜允慈以为他终于忍无可忍要对她还手了,她连忙再补上第三下。 但这次她能砸中,枪被蒋江樵握住了。 杜允慈立马松开手,掉着眼泪直往后躲。 蒋江樵捂着头上还在冒血的伤口,却只是安慰她:「别怕,我没事。」 说完他勐地栽倒在床上。 杜允慈一下白了脸,担心自己真不小心杀了人,迅速爬回他身旁,推了推他:「喂!」 蒋江樵毫无反应,血淌到鸳鸯被上,加深了布料的颜色。 「你醒醒啊!」杜允慈胆战心惊,下意识高声喊人。 喊了两声意识到,都自身难保了为什么还要管他的死活?他还是害她现在身陷囹圄的罪魁祸首! 现在不逃反而想把人招来救他,她傻了吗? 杜允慈立刻爬下床,飞快跑出房间。 没几步她又被婚纱的裙摆绊倒。 杜允慈坐在地上边哭边把裙摆碍事的蕾丝花边撕掉,白色的裙摆很快全是她的血手印。 刚刚蒋江樵伤口流出的血。 好多好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只砸了两下,怎的会砸出那么多血。 杜允慈爬起来,像无头苍蝇似的继续跑。 迴旋的长廊每个尽头,一个人都没再遇上,连之前给蒋江樵端水的僕人也不见。 她的眼前则一直挥散不去蒋江樵淌着血的那张脸。 等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竟高声喊人去看一看屋里受伤的蒋江樵。 这么一提蒋江樵受伤,才终于有人出现。 杜允慈认得对方是她曾在大壮的描述下画出过的那个画像的人——噢,对,就是咖啡馆踢伤程兆文的——然后杜允慈再一次失去知觉。 杜允慈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个觉。 睡得太久,身体反而更累,所以睁开眼后,她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里许多画面错乱横飞。 半晌,她下意识唤:「映红。」 她声音有点沙沙的哑。 而原本安静的房间里当即起了窸窣的动静。 杜允慈歪头望过去。 蒋江樵刚刚放下报纸自沙发起身朝她走来。一袭舒适的长布衫,戴着圆形细框金边眼镜,脑袋上缠着厚厚一圈纱布,鼻樑上的指甲划上只剩一道细痕,下巴的齿印还比较清晰。 「先喝点水。」他坐来床头,搂着她从床上坐起些,使得她倚靠在他怀里,然后他从床头柜取过她曾经送他的那个便携保温瓶,倒出小半杯水,徐徐吹了几下热气,再送到她嘴边。 杜允慈小口小口地饮啜,慢慢地喝光。 「要不要再喝点?」蒋江樵徵询。 杜允慈轻轻摇头。 蒋江樵将盖子拧回去,拉高盖在她身前的被子,说:「你受了惊,病了两天。」 杜允慈盯着被子上的鸳鸯,没说话。 隔数秒,蒋江樵又问:「要不要吃饭?」 杜允慈轻轻点头。 「好。」虽然只一个字,但上扬的尾音也透露出蒋江樵此时的心情。 他唤了僕人。 僕人将饭菜送进来摆上桌后退出去。 蒋江樵起身,将杜允慈从被子里抱出来,抱到沙发里,用毛毯盖在她身上,整个人依旧倚靠在他怀里。 杜允慈低垂的视线盯着自己身上此时所穿的睡衣,睫羽颤动——是她曾经最喜欢的那一件,但某一次做梦之后,她已经让映红丢掉了的(第 29 章)。 「想先吃什么?」蒋江樵问。 唿出的气全打在她的耳后,甚至从睡衣的领口钻进她的颈侧。 杜允慈掀眼皮扫过满桌的饭菜,没有一样不是她平时喜欢吃的。 「脆黄瓜。」她说。声音在刚刚热水的帮助下,恢復了清亮。 蒋江樵夹起脆黄瓜,就着软糯的燕窝鱼蓉粥,餵来她嘴边。 杜允慈张开嘴。 吃到八分饱左右,杜允慈摇摇头。 蒋江樵放下碗筷没再喂,用干净的手帕帮她轻轻擦嘴。 杜允慈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报纸。 蒋江樵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取过来,并无刻意避讳地,直接将其中的一版摊开在她面前。 是杜廷海专门登给蒋江樵看的内容,宣布婚礼无效。 杜允慈眼睛发烫。 蒋江樵的声音传来:「这不是他说了算。」 第87页 杜允慈极力隐忍情绪。 蒋江樵阖上报纸:「答应你了明天回门,会带你回去看你爸爸的。」 杜允慈终于给了点稍微大些的反应,侧头看他:「真的?」 蒋江樵摸着她的头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杜允慈心头髮梗:「你骗我的还少吗?」 「我没骗你。」蒋江樵的镜片折着光,「只是有些你没必要知道的事,我没告诉你。」 杜允慈手指轻轻蜷缩:「我不会嫁给一个我根本就不了解的男子。」 蒋江樵的视线穿透镜片:「你还想了解什么?」 杜允慈:「全部。」 蒋江樵眼里却是冒出点淡淡笑意:「很贪心。」 他手指徐徐摩挲在她的下巴上:「我都不了解全部的我自己。」 杜允慈转回脸,避开他的触碰:「那就有多少让我知道多少。」 蒋江樵圈紧她,脸颊若即若离抵在她的鬓边:「如果我不答应?」 杜允慈突然换了个话题:「你说你喜欢我,到底是不是真的?」 蒋江樵轻轻吁气:「不要怀疑。我奉上的全是我的真心。」 杜允慈用上发脾气的口吻:「那就证明给我看。否则你就是心虚,你就是心里有鬼。我不会再相信你的。」 蒋江樵捉住她的一只手把玩:「你会害怕的。」 杜允慈:「你试试看。」 第47章 留给你挖的 杜允慈第一次来兔子山。 早听说兔子山长年草木不生, 山势奇特,崖壁陡峭,今日亲眼所见,也不得不惊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兔子山之所以名为兔子山, 毋庸置疑是因为它的山形体态, 远远望去好似兔子竖起两只耳朵。 关于兔子山的神话故事衍生有许多版本。杜允慈小时候听姆妈讲的是:天上的兔仙爱上了人间的书生, 经常偷偷下凡来和书生私会,王母娘娘发现后将兔仙关了起来, 兔仙为了和书生在一起逃了出来, 被王母娘娘变成了一座山, 书生得知后, 从此隐居在兔子山里, 再也没出现。 如今隐居在兔子山里的却并非痴情的书生, 而是狡猾的山贼。 虽然宣称山贼已被查良招安, 但若非有事, 依旧很少人往这附近来。倒暂时没再听说过路的行商遭遇山贼抢劫。 再宏伟的景致,看久了也会腻。而且这里一路无树荫遮挡, 今日春阳高照,着实晒得很。杜允慈很快便恹恹撂下了车帘。 蒋江樵从旁建议:「你可以睡会儿。到了我叫醒你。」 杜允慈问:「你是害怕被我记住进山贼窝的路线?」 蒋江樵说:「你想记下来,不用亲自费眼睛和脑子,我直接画给你。」 骗谁呢?再者, 即便他当真画给她, 她拿着也毫无用处。如今霖州城由查良霸着,她难道还能送给查良围剿山贼不成?杜允慈只好奇:「带我来山贼窝做什么?」 蒋江樵:「你不是想了解我的全部?」 「所以山贼窝是你和查良的大本营?你们二人都落草为寇了?」杜允慈觉得查良比较像。 蒋江樵反问得犀利:「你为什么好像很早就怀疑我和查良认识?」 杜允慈故弄玄虚:「你并不是事事天*衣无缝。」 蒋江樵似乎没怀疑她的回答,浅淡笑一下:「嗯,我说过你心思玲珑聪颖过人。」 杜允慈对他夸人的这一套已然免疫:「我都彻头彻尾被你骗了,还哪来的心思玲珑?你纯心膈应我吗?」 她想得很清楚, 无论为了她自己还是杜氏的未来,她必须小心谨慎应付她。 没出门前她做得挺好,乖乖顺顺的,他想搂她就给他搂,他想抱她就给他抱,他想餵她就给他喂,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她觉得不适当甩甩脸色也不太行——出城途中他让车子从杜府门前开过去,美其名曰明天回门前先帮她解一解思家之苦,她心里只觉他太嚣张,分明是在嘲讽她的人身自由完全拿捏在他的手里。 蒋江樵语气平平说:「并不是。」 落入杜允慈眼中完全是白莲花般的装无辜。 或许她的确可以先睡一会儿。 但随着车子拐入山中,杜允慈又不由被车窗外的风景所吸引。 先是见山壁两侧结满晶莹剔透的冰柱,好像这里依旧处于冰冻三尺的数九寒冬。路越来越狭窄,一度以为已至尽头之际,突然视野又渐渐开阔起来,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待入目整片春草的翠绿与春花的葳蕤,她顿觉,不正是陶渊明《桃花源记》中的「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描写吗? 只不过杜允慈并未继续往后见到「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倒现一池净若明镜的的湖,湖水的颜色甚为奇特,整体为碧蓝,中间一个圈形状似爱心,颜色比四周围的要稍微再深一些。 车子不瞬停下。 蒋江樵抖开她的披风拢到她身上:「下去看看。」 杜允慈是真的心动,遂并未拒绝。 下车后的气温令她意外,竟比霖州城内要暖和,更接近暮春的温度。 杜允慈就变得穿太厚了,踩过绿油油的草地行至湖边约莫两三百米的距离,她便微微出汗,要将披风脱下来。 蒋江樵不允许:「这里的风是一阵阵的,也许一会儿就重新吹起来。你病没痊癒。」 第88页 「你好啰嗦。」杜允慈嫌弃,不理他,自顾自沿着湖边踱步,发现边上一圈又是白色的,像牛奶。 她蹲下身,想伸手去碰一碰。 被蒋江樵拉住了:「小心点。」 「以前怎的没觉得你这么烦?」杜允慈生气,甩开他的手,偏要去掬一掬湖水。 水原来只是看起来像白色,掬在手心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但水温真是非常低,跟冰似的,杜允慈还给整只手伸进去,没两秒就被冻得缩回来,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这一蹲身间,披风的下摆还被漫上来的水浸湿了,变得沉甸甸,直往下坠。 蒋江樵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无奈表情,焐着她的手,拉她到草地上那棵粗壮的老树底下。 葆生和阿根已经把一大块毛绒地毯铺好,地毯上摆放坐垫、靠枕和小矮几,几案上刚泡好一壶热气腾腾的咖啡,十来种可口的糕点琳琅满目呈放。 杜允慈等到蒋江樵将他身上的披风换到她身上,才怔怔反应:「你来春游的?」 蒋江樵又把手炉塞进她怀里:「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她可好久没春游了。从上海回来后就没有过。原本还念着开春进了霖州公学,又能像从前在中西女塾约同学一道去。但杜允慈才不想在他面前承认:「你又骗我?不是说带我来了解你的?山贼窝还没到呢吧?」 浓郁芬芳的咖啡由蒋江樵的手送来她嘴边:「我没说过是带你来看山贼窝。」 嗅出和她平时在家喝的咖啡豆是一样样的,杜允慈犹豫了一下,到底津津饮啜了两口。没有加太多的糖和奶,是她习惯的口感。越来越多的细节,叫杜允慈心中越来越发毛。这人是用了什么法子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过她吗?杜府内一定有他派去的奸*细!一定有! 「冷了?」蒋江樵察觉到她微不可察的那一下颤抖。 杜允慈没理会,质疑:「春游能了解你什么?」 蒋江樵没有另外倒一杯给他自己,而是端高方才餵给她喝的咖啡杯,直接就着喝:「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出来透透气。我听说洋人的习俗是结完婚后,新婚夫妻会一起出门游玩增进感情,叫什么『度蜜月』。是这样吗?」 杜允慈没好气:「人家出的是远门,甚至出国玩。而且玩很久,至少一个月。」 蒋江樵一副了悟的神情,旋即好奇:「你想去哪里出远门?出国目前不方便。等以后再补给你。」 「……」杜允慈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盯着他眉头不皱一下的脸,「你又骗我?之前喝咖啡假装加那么多糖还不适应。」 蒋江樵狭长的黑眸隐约流露笑意:「没骗你。只是那之后,我自己又喝了许多次。现在差不多能像你一样习惯了。」 杜允慈:「……」 蒋江樵重新倒一杯,又送来她嘴边。 杜允慈不想喝了:「腻。我要改喝茶。」 「来了来了来了!茶来了!」葆生飞奔折返,双手捧上可携式保温瓶。 里面装着现成泡好的玫瑰花茶,蒋江樵再倒给她。 杜允慈瞥眼打量葆生。 葆生压低帽檐躲到阿根身后,似难为情 蒋江樵正式向她介绍:「葆生和阿根是跟了我八年的亲信。」 阿根和葆生应声朝杜允慈鞠躬:「夫人,往后任何事情尽管可以吩咐我们去办。」 「不许叫『夫人』。」杜允慈发脾气,「听起来好像我是个老太婆。」 蒋江樵似有若无勾一下唇:「你想他们如何称唿你?」 杜允慈深深嗅入熟悉的玫瑰花茶香气:「我永远是『杜大小姐』。」 阿根和葆生用眼神询问蒋江樵的意思。 蒋江樵:「不用看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根和葆生:「是,杜小姐。」 杜允慈蛮横地指着蒋江樵:「你也得改口!」 蒋江樵:「好,钰姑。」 杜允慈一愣,这下真跳脚了:「谁允许你喊我乳名?」 那是最亲近的人才能唤的! 蒋江樵轻轻掀眼皮,没说其他,只道:「茶凉了,换一杯再喝。」 他的位置恰好一抹阳光自树缝间斑驳泄露下来,此时将将折得他的镜片反光,叫人看不清楚镜片后他眸底的情绪。杜允慈莫名有点犯憷。 然,下一秒,蒋江樵微微倾身来为她换掉茶水,又见他眉眼间的温柔之色和从前的教书匠别无二样。 换完茶,蒋江樵提醒:「吃点东西。一会儿怕你没胃口。」 这话在半个小时后杜允慈才真正明白意思—— 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驱赶两辆牛车来到他们面前。 蒋江樵特地告诉她:「山贼窝见不到,山贼可以看看。」 杜允慈打量他们身上的粗棉麻布,只觉他们和乡下的普通庄家户别太大区别。 继而蒋江樵示意两辆牛车上的分别载着的两口缸:「送你的新婚礼物。」 杜允慈瞅着两口缸眼熟,貌似腌菜用的,不由勾起曾遭山贼绑架的旧事。 她突然想问清楚蒋江樵。 这时两口缸上盖着的黑布被揭开。 只见凸出来缸口的两颗圆球状的东西,血肉模煳。 风吹过,送来浓重的劣质香料味,也送来掩盖在香料味之下的腥臭。 杜允慈下意识捂住口鼻,欲仔细辨认究竟是什么。 第89页 忽地,左边那颗圆球面的两个洞里有黑黑的两粒小珠子转了转,像两只眼睛,直直转朝她的方向。 呆愣数秒,她惊恐意识到,并非像眼睛,而根本就是眼睛! 人的眼睛! 这……这是……传说中的人彘? 耳边传出蒋江樵的声音:「留给你挖的。」 第48章 慢慢会习惯 春暖花开, 草色茵茵,山青天蓝之下,两个活生生的人被剁去四肢、剃光毛髮、割掉耳鼻和舌头装在窄小的腌菜缸里。 他还语调毫无起伏地对她说,眼珠子是留给她来挖的, 轻描淡写而稀疏平常地仿佛只在和她讨论今日的天气。 杜允慈吐了一路回去, 吐到胃里空空如也直呕酸水, 最后浑身无力地躺在蒋江樵怀里任由他餵她喝药。 好一会儿杜允慈才勉强喝掉半碗,仍旧感觉空气里漂浮着人彘散发出香料也掩盖不住的腥臭。 蒋江樵搁下碗, 淡淡开口:「还想继续了解我的全部吗?」 可怖的画面歷歷在目, 杜允慈声音都是虚的:「为、为什么那样对待他们?」 失踪的程兆文和战败的苏锦荣, 原来全在他和查良手里。 苏翊绮可是还对苏锦荣抱有一线希望, 日后她若再见到苏翊绮, 该如何告诉苏翊绮, 苏家没可能了……没可能了…… 怪不得查良一点不担心苏锦荣杀回来的样子…… 如果说苏锦荣被折磨是因为查良, 那程兆文呢?程兆文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只听蒋江樵说:「欺负过你的人,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杜允慈瞬间浑身僵硬。她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所以是她不杀伯仁,伯仁因她而死? 蒋江樵的手臂搂紧她, 脸颊轻轻蹭在她的鬓边:「你看,我说过,你会害怕的。」 泪水涌上眼眶,自发地从杜允慈眼睛源源不绝流出来:「我没让你这样做, 我没有要这样报復他们, 你凭什么打着我的名义去实施暴行,凭什么?」 蒋江樵抬起她泪痕遍布的脸:「这不叫打着你的名义。你也说了你没让我这样做。双手沾血的人是我。你不必自责。留在我身边,以后我都听你的。」 婆娑的泪眼叫杜允慈看不分明他,眼前不断闪现噩梦中的他与现在的他重叠成一人。她想直接问他,如果她不愿意, 会怎样? 可最终她没敢出口。还用问吗?恐怕只会比噩梦中的下场更凄凉吧? 杜允慈控制不住地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蒋江樵拭着她的眼泪:「一开始我还担心你会认得我,认得那个样子的我,结果完全是我多虑。你把我忘得特别干净。」 说着他带丝苦涩的意味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你不记得我也是应该的。天上的云和地下的泥,本不会有交集,你偶然一次举手之劳的搭救罢了,就像在街边,看到一个乞丐可怜,发善心给了点钱。」 他的言语神情皆卑微,像是真情流露,一如当初他在她面前还只是教书匠时时不时的妄自菲薄。晃了一瞬神,杜允慈坚决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相信,他可能只是在卖惨。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却真的想不起来他话中所提的,她从前在哪儿见过他。 蒋江樵拧来热毛巾给她擦脸:「忘了就忘了,不必勉强去想。」擦到她的耳珠上时,他的手指停留,轻轻揉捏,「如果不是查良捣乱,我是希望一直在你身边当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杜允慈觉得她的耳珠上肯定有什么穴道被他掐了,所以她才会在他的小动作之下控制不住身体的发软。她瑟缩着制止他的手指继续捏,他的手指收回去了,他的嘴唇却落下来,叼住她的耳珠。 杜允慈打了个激灵,嘤咛着扭身躲闪,反倒躺到床上,被他的身体压了下来。 「不要……求求你不要……」杜允慈全副身心被恐惧支配,脑子根本转动不开,失去和他斗智斗勇的章法,仅凭本能抗拒他的亲密行为。 蒋江樵架起身子,轻轻嘆息:「不要对我用『求』字。永远不要。你想怎样直接和我说便可。」 杜允慈哭得一抽一噎,只重复:「不要,你不要这样……」 蒋江樵在她沾满泪花的睫羽上落下吻:「别怕,我只亲你一会儿。如果想霸王硬上弓,我不会等到今天。」 杜允慈继续哭,哭得无法自已。 蒋江樵的吻也继续往她眼睛上落。 大有她哭到什么时候,他便亲到什么时候的架势。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杜允慈开始强行控制自己的眼泪。 蒋江樵颇为心疼地说:「只要不离开我,你怎样都行。什么情绪都不必藏着掖着,哭和笑也如此。」 他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杜允慈不记得了,她已经哭睡过去了,约莫是喝的那碗药起到效果。 次日杜允慈并没能回门去见到父亲,因为她被吓得又病了。 睡觉的时候总来来回回做噩梦,不是重复杜家败落、父亲被枪决的内容,就是看到两副人彘转动着血淋淋的眼珠子从腌菜缸里飞出来找她报仇。 到第三天,她难得不做梦了,她醒来时却发现蒋江樵睡在她身边、她躺在蒋江樵的怀里,又惊出一身冷汗。 蒋江樵因她的动静睁开眼。 杜允慈连忙抱着被子蜷起手脚远离他,没留意到自己已经坐在了床的边缘,身体蓦地一滑。 第90页 蒋江樵眼疾手快捞回她,免她掉到地上。 杜允慈情急之下又打他。 蒋江樵头上缠着的纱布被她抓出了血。 杜允慈才又害怕得住了手。这次不是害怕打死他,而是害怕惹恼了他,他失去对她的耐性和容忍。 事实是蒋江樵丝毫未在意她的伤害,反捉着她的手仔细查看是否受伤,最后只是她指甲上的蔻丹掉了一些,他笑着问她等会儿要不要重新涂一涂。 杜允慈质问:「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这是我的房间!」 蒋江樵掀开被子下床,纠正她:「这是我们的新房。」 见他身上穿着的长布衫皱巴巴的,明显和衣躺了一夜,杜允慈稍稍松一口气,反驳道:「不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房间。」 蒋江樵并未和她延续口舌之争,行至门口打开半扇门和外面的人低声讲了什么,然后折返,和她商量:「过来我摸摸你还烧不烧。」 杜允慈不给,继续问:「可前些天你就是给我一个人睡的!」 蒋江樵捡起他搁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回到鼻樑上:「你梦魇,半夜总喊人,需要照顾。」 杜允慈满腹委屈:「……可我需要的不是你。」 蒋江樵坐下来。她不动,他便倾过身去,手背触上她的额头:「慢慢习惯你已经嫁给我的这个事实,就会需要我了。以后发生任何事,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找夫婿,不是找爸爸。」 杜允慈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我要见我爸爸。你答应过会让我见我爸爸的,你又骗我。」 蒋江樵的手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头髮,摸了摸:「没骗你,你病好了,就能去见。我已经告诉你爸爸了,你这两天身体不适,暂且推迟你回门的时间。」 杜允慈:「我现在已经好了。」 蒋江樵提议:「我拿镜子来,你自己看一看你现在的脸色。」 照着镜子的第一时间,杜允慈就把镜子丢出去了,捂住脸埋头进被子里:「你给的镜子是假的!里面那是女鬼不是我!」 脸都瘦了一圈,还白得惨兮兮的。 蒋江樵揽她入怀,向她道歉:「是我不好。不应该一上来就给你看那两个人。」 杜允慈不禁又打了哆嗦。他成功震慑到她了,现在他一提程兆文和苏锦荣,她就感觉受到无形的威胁。他还道什么歉? 「你就是故意的!」杜允慈的眼泪全流进被子里,「你故意吓我,好让我不敢离开你!否则我和我爸爸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人彘!」 「我如何捨得?」蒋江樵吻了吻她的头髮,「你既决定要剖开我的全部,我便尽我所能向你展示我的样子。各种样子。」 半晌,杜允慈的哭声渐弱。 蒋江樵也让僕人将东西送进来。 「敷一下眼睛吧。」他轻哄,「不是嫌你自己现在丑?」 杜允慈:「你才丑!」 蒋江樵笑了一下:「你哭太多了,别伤了眼睛。」 杜允慈埋着被子不愿意抬头,颐指气使:「你转过去!我自己敷!不要你帮我!你不许偷看!」 蒋江樵应允,把已经剥好壳的两颗凉鸡蛋放进她手里。 杜允慈偷瞄,确认他背过了身,方才抓着两颗鸡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揉。 胡思瞎忖间,她又改变主意,命令他转回来。 蒋江樵言听计从:「怎么了?」 杜允慈故意用鸡蛋拉扯水肿不堪的眼皮,让自己的眼睛变形得更难看:「我现在是不是更丑了?」 蒋江樵说:「没有。你永远是漂亮的。」 杜允慈移开一边的鸡蛋:「你喜欢的是我的漂亮?」 蒋江樵伸手接过鸡蛋,帮她揉:「你的方式不对,会让眼睛肿更厉害。」 杜允慈:「回答我的问题。」 蒋江樵的目光带着洞察的力量穿透镜片落在她脸上:「别做伤害你自己的事情。」 杜允慈紧紧抿唇。 不,她不会,她才没那么傻,她考虑过,她学不来苏翊绮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她也捨不得折磨她自己。 也可以说她就是个吃不了苦头的人吧。 杜允慈喉咙发哽。 蒋江樵忽然朝门外问:「什么事,说。」 阿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督军来了。」 「好,让他先等着。」说着蒋江樵为她换两颗新鸡蛋,继续揉。 杜允慈糯糯问:「你好大的架子,敢让督军等?」 蒋江樵细长的黑眸倒映她的影子,笑意淡淡:「不是让他等我,是等你。」 第49章 我们是夫妻 杜允慈拿回鸡蛋:「别又打我的名义。我何其无辜要被你拿来当做对督军摆架子的幌子。」 蒋江樵说:「不是拿你当幌子。在我这里, 你本就比他要紧。」 杜允慈抿唇:「你去见他吧。」 蒋江樵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一起轻揉她的眼睛:「无碍。我知道他来干什么。等下你也跟我去见他——今天有胃口没有?」 看过人彘之后,三天来她没好好吃成饭,蒋江樵倒是非常耐性地每次慢慢餵给她, 即便一开始基本餵多少她吐多少。喝了几帖药, 到现在是能进食了, 却还是味同嚼蜡勉强入口。 听他又提吃饭,杜允慈一下气力全没了, 照旧摇头:「不想吃。」 第91页 话音未落, 她嘴里忽地被塞入苦中带甜的东西。 尝出是巧克力, 杜允慈拂掉鸡蛋睁开眼。 入目蒋江樵等待反馈的眼神:「怎样?吃得进去吗?这个味道喜不喜欢?不喜欢还有其他口味。我不太懂, 你自己挑。」 印着英文字母的铁皮盒递来她手里。 铁皮盒的盖子他已经替她打开了, 里头装着的巧克力明显是搜罗了不同的品种放进来的, 有她现在吃的巧克力球, 也有一块块板状的, 还有爱心型,以及巧克力豆。 杜允慈咀嚼着嘴里的甜腻, 很快咬到里面的包浆,浓郁的可可香气流溢她的整个口腔。 她想起自己之前送他糖,说过会再请他吃巧克力,但她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 完全忘记问父亲再买了。 杜允慈嘴一撇, 不高兴:「我还没漱口。」 蒋江樵手上还抓着鸡蛋帮她揉眼睛:「我的错,应该让你漱了口再餵你。」 杜允慈剥开第二颗巧克力球:「你有多有钱?」 她已经意识到她从噩梦中获取的有一点信息是错误的:蒋江樵并非在惨遭她的拒婚后才用两年的时间爬上霖州首富的位置,而是,他带着定亲信物寻来杜家时,就已经有了财富积累。 就像他和新督军相识, 并非那两年的际遇。 她将噩梦里的内容奉为圭臬,恰恰也因为噩梦的不完整而缺失重要信息,沦落成现在这般境地,提前令自己深陷蒋江樵的鼓掌之间。而且现在蒋江樵的目的不是为了报復她。 只听蒋江樵说:「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的生活只会比在杜家更优渥。」 好大的口气……杜允慈不屑:「我们杜家的钱是做正当生意得来的。」 蒋江樵直接回答她话外隐含的问题:「等你病癒,恢復精力,我再带你去走一走。」 走去看他背地里搞的什么买卖?杜允慈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是杀人越货,直接口头告诉我,我不想再看些乱七八糟的。」 转念又怕再受他的欺骗,杜允慈强调:「但你不能因为怕我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对我隐瞒。我说过,我要知道全部的你。」 讲完杜允慈仍然不放心:「算了算了,你还是让我亲自眼见为实吧。」 她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心理不仅体现在她的前后反覆里,更体现在她的脸上。蒋江樵悉数收入眼中,不禁笑如朗月入怀。 杜允慈捉住眼睛上的他的手,挪开一颗鸡蛋,正要问他笑什么,猝不及防蒋江樵低下头来衔住她的唇。 「唔——」杜允慈急急推搡。 蒋江樵不顾她的挣扎揽紧她的腰肢,攻入她嘴里。 因为心里的牴触,这一次的亲吻和他们第一次亲吻带给杜允慈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都咬得他流血了,他竟然也不松开。杜允慈一边哭一边被迫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肆意扫荡,接连濒临断气,他总能掐准时间让她换气,再重新缠卷她的唇舌。 反覆数次。 最后她只觉嘴里无论是血腥味还是巧克力味,全被他吮走了,她沾染着他的挥散不去的气息,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蒋江樵坐起来,扶正歪掉的眼镜,遮挡不住眸底欲*色的冒尖:「所以我只是亲一亲你。」 可,亲也是强迫性质的……杜允慈捂住不小心敞开的睡衣领口,侧开身,避免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继续贴着他的胸腔。她现在后悔自己为什么买那么多西洋款式的睡袍,口子都开特别大。唯一庆幸天气冷,睡袍是两件套。否则她夏天的睡裙,只系了两根细细的肩带。 蒋江樵却忽地告诉她:「这两次你的睡衣都是我帮你换的。」 杜允慈还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本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登时又涌出来。 蒋江樵的手掌轻轻拍上她的后背,不是哄劝,不是安慰,也不是威胁,而是平静地再次向她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是夫妻。」 他一直陪到她哭得又昏昏欲睡,他拧了热毛巾帮她擦干净泪痕。 杜允慈没有允许自己就这么睡过去,捂着干涩的眼睛问:「你还去见督军吗?」 蒋江樵说:「听说西医有能滴进眼睛的药水?我让葆生去买,你能眼睛能舒服些。」 言下之意是她的身体为重,督军缓缓再见也无所谓?杜允慈吸吸鼻子:「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蒋江樵:「怎么了?」 杜允慈:「你原不是让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蒋江樵没反悔:「可以。」 这会儿他倒继续遵循君子之礼了,说出去就出去,不看她换衣服。 装模作样。 杜允慈认为不难揣度,他无非对她採用她温水煮青蛙的策略,企图通过潜移默化的得寸进尺,一步步叫她往后退守底线,直至妥协为止。不正是他所谓的「慢慢习惯」? 对着镜子杜允慈看了许久,最终给了自己一个笑容,然后换好平日在家穿的常服,走出去。 这座宅子,除了和她的闺房一模一样的那个房间,杜允慈还不熟悉,只知道是纯中式的,前些天那趟出门她搞懂了它的位置,竟仅仅和杜府相隔一条街。 杜允慈还没问过他:「你什么时候买的这里?」 她离开霖州的这些年霖州的变化不小,回来的这一年,她并没有特别关注过家附近都住着哪些邻居。 第92页 「上门求亲前三个月。」蒋江樵牵着她的手走在柔软无声的地毯上。地毯是新婚那天之后,他新让人铺上去的,以免再发生她光脚踩地板被毛刺颳了皮肤。 杜允慈手指蜷缩:「你从那时候就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蒋江樵不否认,但纠正了她的用词:「观察,不是监视。就像你遣人跟踪我。你想了解我是什么人,我也想知道你是什么样。」 可她跟踪他,为的就是监视。杜允慈好奇:「为什么我拒婚之后,你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如果她没有主动前往云和里找他,那应该会按照噩梦里的发展,她一个月后才能发现程兆文的奸*情。现在能猜测,噩梦中程兆文被废,估计也是蒋江樵的手笔。但蒋江樵并未出现,并未纠缠她,她都顺利漂洋过海到巴黎念书了。 蒋江樵侧目看着她:「那时我还没有想一定要娶到你。」 杜允慈顿住:「什么意思?」 蒋江樵解释:「我带着玉佩上门求亲,若你愿意嫁,我便娶你做我的妻子,爱护你一辈子;若你不愿嫁,我会助你觅得良婿,尽我所能暗中照拂你往后余生。但偏偏,」 话锋一转,他託了托眼镜:「你来寻我,关心我,对我好。如何叫我不动心?如何叫我不贪婪?如何叫我不觊觎你?」 脑子嗡地一声,杜允慈愕然呆愣原地。 蒋江樵蹙眉,抚上她的面颊:「怎么脸色又突然变得这么难看?我又吓到你了?还是你哪儿不舒服?」 杜允慈不得不扶住他的手臂才没有瘫软在地。怎的会这样?如此说来,此般境地,反倒真成了她自己造成的? 敛回神来时,她已被蒋江樵抱到客厅里的椅子里坐着,蒋江樵蹲在她身前,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杜允慈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可后来我不是和你讲得很清楚,你误会了,我对你的关心、对你的好,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蒋江樵挑起狭长眼尾:「但之后,你还是同意履行婚约,和我谈恋爱。」 「可那只是我的缓兵之计!」杜允慈脱口而出,「你都发现得了我对你忽冷忽热,我不信你察觉不到,我没有喜欢过你。」 他暴露之前,她还能以为他单纯,现在回头想想,她的许多小动作恐怕他自始至终一清二楚。 蒋江樵没追问她什么「缓兵之计」,只是看着她,笃定道:「你喜欢过我。」 杜允慈怔了怔,坚决否认:「我没有!」 蒋江樵重复:「你喜欢我。」 杜允慈也重复:「我没有。」 蒋江樵:「你喜欢我,才会和我亲吻,你喜欢我,才会同意提前和我完婚。」 杜允慈眼睛发烫:「就算我喜欢过,我喜欢的也是伪装成普通教书匠的蒋先生,不是现在这个你。你欺骗我的感情。既然那个蒋先生是假的,我的喜欢自然也就不存在。」 蒋江樵镜片后的黑眸影影绰绰:「没有伪装。那也是我的一种样子。喜欢,是存在的。」 理智在告诉杜允慈,她就不该否认。说他想听的话、做他想看的事,才是正确的。 可—— 「咳咳,」第三个人的声音蓦然横叉一脚,「你们夫妻吵架很有趣啊哈哈哈。」 杜允慈才发现查良原来一直旁观。 第50章 你可真变态 他放下手中的一只玉盘, 从博古架前走过来:「我在你们这里午饭都吃完了,你们夫妻俩还在打情骂俏。」 谁夫妻俩?谁打情骂俏了?杜允慈憋屈。 查良打量蒋江樵额头的伤、鼻樑的疤和嘴唇破的皮:「看起来你们这新婚的日子过得相当激烈。」 此前杜允慈进出苏公馆,查良每每与她问话,端的那可都是威严军官的做派, 眼下看来原来她也受了矇骗。 分明和混日子的地痞流氓没两样。 想想也对, 和山贼私下有牵扯的人, 能正派到哪儿去? 连蒋江樵不都是个斯文败类? 只听斯文败类待地痞流氓的态度不是很好:「我说过,等她好一些, 我会带她回杜府。」 查良环顾四下里:「老子那会儿就怀疑你来了霖州几个月竟然没购置座宅子只住云和里, 原来是不想我知道。」 蒋江樵:「我们夫妻的家, 难道还让你一个外人住进来?」 杜允慈:「……」能不能别再扯她? 「全霖州城敢和老子这样讲话的就你一个。」查良好像非常恼火, 枪都拔出来了, 「你已经得偿所愿把美娇娘搂在怀里, 臭脾气倒越来越差。不就推波助澜了一把?老子这还是在帮你, 你要和老子膈应到什么时候?婆娘也没你这么麻烦。」 可能人彘带给她的冲击太大, 以致现在杜允慈看到他拔枪并没有很害怕,但身体出于本能还是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蒋江樵察觉, 对查良愈发没好脸色:「你可以走了。」 查良瞥了杜允慈一眼,将枪塞回腰间的枪套里:「我看杜小姐现在不是挺好的?杜小姐肯定也很想见自己的父亲吧?别再等等等的了,明天,就明天, 你明天就带杜小姐回门。要是杜小姐回不了, 那我陪杜老爷一起来探女儿的病也可以。」 杜允慈有些意外。查良这意思怎的听起来好像是偏袒杜家? 查良瞧出她的疑虑,为她解答:「杜小姐,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男人把你金屋藏娇在这里不露面,你老子一气之下暂停了杜氏在霖州城内衣食住行的所有经营, 影响了霖州百姓的正常生活。你男人小肚鸡肠为了报復我婚礼那天放出了你的保镖,所以继续和你老子僵持。现在压力全落到我这个督军头上,一边拿全城经济要挟我的你老子,一边是不给我面子和我闹情绪的你男人,杜小姐说我夹在中间该怎么办?」 第93页 杜允慈:「……」 这两天原来父亲有在为了找回她而想办法。 杜允慈鼻头不禁发酸。 蒋江樵喊阿根送客。 查良骂骂咧咧:「行,老子明天就送杜老爷过来,不帮你拦着了。杜老爷从上海请的外援,我也从城外放行他们进来。」 如果蒋江樵坚持藉口她的病情不愿意放她回门,查良若当真愿意帮杜家,不失为一件好事,她明天就能见到父亲了。可,查良和蒋江樵不是拜把子兄弟吗?关系怎么可能如此脆弱?杜允慈很难不怀疑现在是他们联手在她面前演一齣戏。虽然她暂时想不到演戏的目的是什么。 但这叫杜允慈忽然考虑起父亲过来的安全性。蒋江樵万一在宅子里设下什么埋伏呢? 不行不行,不能让父亲进来这里。和龙潭虎穴无异啊。 杜允慈连忙抓了抓蒋江樵的衣袖。 蒋江樵重新蹲身下来:「怎么了?」 杜允慈先转头安抚查良:「督军大人,不麻烦你带我父亲过来了,理应我回去见我父亲。我会和蒋……我会帮你说服蒋先生解决问题的。你放心。」 查良神情满意:「对嘛,你们夫妻俩的私事自己关上房门解决,不要殃及城中无辜百姓。果然杜小姐识大体。那一切就拜託杜小姐好好管教你的男人了。查某替霖州城所有人谢谢杜小姐。」 她能反悔吗?杜允慈对他的用词噁心透顶。 查良行至门口,似突然记起什么,回了下头,又说:「还有,谢谢杜小姐送给我家阿绮的蛋糕。」 他的咬牙切齿和目光里的桀然,一览无遗。 杜允慈勐地一个激灵。 蒋江樵的手臂揽上她的肩:「你应该让他对你赔礼道歉再走。他破坏了我们的婚礼。」 杜允慈此时关心的是:「lily她……」 最近她连自己都顾不上,完全把苏翊绮给忘了。 蒋江樵没直接回答:「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很希望苏四小姐能生下来。现在他对你恨之入骨。」 也就是说她和苏翊绮的小动作成功了……杜允慈心里却没有喜悦,一时之间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这也算害了一条人命。至于查良恨不恨的,杜允慈并不在意:「lily现在怎样?」 蒋江樵告知:「和之前没两样。」 杜允慈又不知该作何心情。所以孩子的流失并没能帮助苏翊绮消耗掉查良对她的耐心?苏翊绮仍旧得生活在牢笼中?那么是否该庆幸,起码查良没有因此伤害苏翊绮? 蒋江樵主动说:「你如果想再去看她,我可以帮你安排。」 「真的?」杜允慈欣喜。 蒋江樵点头:「但还是要等你身体好些。」 杜允慈的思绪也从苏翊绮的事情上拉回来:「我想明天就回杜家见我爸爸。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我会养好精神。」 蒋江樵说:「我并不想你爸爸看到你瘦了一圈。我没照顾好你,你爸爸更加不会放心把你交给我。」 杜允慈心道他可真会避重就轻,明明事情的关键在于他这个人根本不符合杜家女婿的条件。 杜允慈便让他自欺欺人:「不会的。我会和爸爸说,你值得我託付终身。」 蒋江樵毫不掩饰他的轻笑。显然,在笑她的谎言。 前几分钟还在和他闹,强调她不喜欢他,这会儿就改口,杜允慈也觉得自己够假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她挑起眼尾问:「你不喜欢我这样说?」 「没有。你的花言巧语很动听,我怎会不喜欢?」蒋江樵打横抱起她,「我说过,我不介意你骗我(第 37 章)。」 「你可真变态。」杜允慈忍不住大胆直言,两只脚蹬了蹬空气,「放我下去,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蒋江樵垂眸,隔着镜片的眸底微微沾染暖意,「但没必要。我也想多抱抱你。」 杜允慈一点也没感觉脸红心跳,错开和他的对视,颐指气使道:「那你就继续抱着我,把你这整座宅子每个角落都逛一遍。」 一个小时过去了,眼瞅着蒋江樵还抱着杜允慈继续在杜允慈的示意下来回走动,连坐都不给坐一下,葆生很生气,几度要冲出去,均被阿根拉住。 葆生:「你没看见杜小姐在故意欺负先生?再下去先生的胳膊要废了。他又不像我们练功长大的。」 阿根:「你没看见先生甘之如饴?你出去就是扫先生的兴致。」 葆生费解极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阿根:「等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就懂了。」 葆生:「说得好像你是个过来人,你很懂似的……」 杜允慈已然完全确认,这是座中国古典园林式的住宅,唯一存在西洋元素的地方,只有她的卧室。 蒋江樵很快帮她认识到,其实并不止她的卧室——琴房、书房、练舞房,杜允慈的寒毛又竖起来了,她开始怀疑:「你该不会是把我家的东西统统搬过来了吧?」 什么都一模一样。 蒋江樵似乎觉得她的想法很有趣,眼里全是笑意:「你明天回到杜府自己看看,是不是被我搬光了。」 杜允慈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你同意我明天回家了?」 蒋江樵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你好久没跳舞了。」 杜允慈:「你想看我跳舞?」 第94页 蒋江樵:「结婚那天差一支舞没跳。」 杜允慈:「我又不是舞女,凭什么你让我跳我就得跳给你看?我只自己想跳的时候跳。」 蒋江樵深潭似的狭眸微挑:「那是自然。」 杜允慈冷哼:「你就承认你是累了,忍不住想放我下去了。」 蒋江樵:「抱你,我永远不会累。」 杜允慈胸口闷着一口气,非要亲眼看到他受不了为止,立刻又让他调头折返去外面的莲花池看鱼。 然而没等来他认输,杜允慈想上厕所了。 她哪儿好意思直接和他说?假意关心他,诱导他说:「你别逞强了,放我下地吧,你不担心你的手不能写字了,我该担心你等下不小心摔了我。」 蒋江樵气定神闲:「不会。」 杜允慈:「你不用觉得抹了面子,我不会笑话你的。」 蒋江樵:「抱自己的妻子,有何面子可抹?」 杜允慈不说话了。 蒋江樵反倒主动问:「你要不要去厕所?」 杜允慈的目光努力研判他的表情。 没得到她回答,并不影响蒋江樵继续说:「我送你去。」 这下杜允慈确定他故意:「你戏弄我?」 蒋江樵老神在在说:「夫妻间的情趣,不叫戏弄。」 杜允慈忿忿:「你少自作多情。」 蒋江樵淡淡提醒:「这个时候你应该配合我,说点好听的。」 杜允慈:「如果我不说呢?」 蒋江樵:「也不会怎样。」 话虽如此,杜允慈记挂明日的回门,担心他万一改变主意。 等他送她回卧室里的西洋式卫生间,察觉他依旧没有要放她下地的意思,杜允慈撇开脸:「你先出去,等下我会再给你抱。」 第51章 命丢在这儿 蒋江樵到底没她想像得那般不要脸, 退了出去,留她独自一人。 杜允慈紧张的神经放松,顺便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卫生间白瓷砖贴墙,暖气风扇俱全, 配置的也是她在杜家使用的法国进口女性专用洗具, 像澡堂子里一样外面热水箱的炉火烧水由管子接进来浴室的澡盆里。 说起来, 不止茶话会和舞会,泡澡其实同样是一种社交。就是霖州依旧比上海迟一阵, 澡堂子刚刚时兴起来不久, 到底还是民风保守, 杜允慈想创办女子专用浴场的念头别说得不到父亲的支持, 当初苏翊绮听她讲要聚集霖州城的太太小姐们上公共澡堂一起泡澡, 都被吓得不轻。 杜允慈那时便对苏翊绮说, 有机会一定要到上海见识见识, 沐浴完之后还能躺在躺椅上一边享受按摩揉搓修脚, 一边吃吃喝喝,男子还能抽大烟, 女子不得不提的是润身服务。 浑身暖烘烘地从卫生间出来,脑袋尚被蒸汽熏得热乎乎,杜允慈一时之间又恍然自己身处家中,习惯性地坐到梳妆檯前喊映红。 蒋江樵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 杜允慈重新被打回现实。 她只好自己给自己的头髮擦精油, 一边抹一边和蒋江樵商量:「映红能不能留在我身边?」 蒋江樵站在她身后, 又像个变态似的难以释手地撩起她的一绺头髮到他鼻间轻嗅,顷刻,说:「明天看一看。」 疑似同意,但留出的反悔空间很大,杜允慈咂摸出意思, 分明在说看她到明天为止的表现他再做定夺。 犹豫了一下,杜允慈没有拉回自己的头髮,任由他变态地闻来闻去。 蒋江樵倒没太过分,还记挂着她刚刚主动说的会再给他抱,所以在她擦完精油去沙发里补看这几天的书报时,愣要她由他搂在他的怀里。 杜允慈也无所谓有个现成的人*肉靠垫,继续随他的便。说实话她觉得挺舒服的。很奇怪,她原以为他体型偏瘦,骨头应该硌得慌才对。 不过期间数次更换书报时调整了几次姿势后,杜允慈后腰靠近尾嵴骨的部位慢慢的有点硌了。她一开始专注在书报里的内容,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衣服的褶皱或者沙发上有什么东西突然亘在了她和他之间,杜允慈还挪动了两下*身体蹭了蹭企图避开。但反而硌得愈发明显。 杜允慈不由转过头去,满口嫌弃地狐疑:「什么东西啊?」 确认她的曲线和他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并无其他物件阻隔,杜允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得要跳起。 然而蒋江樵的手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腰肢将她继续扣在他的怀里:「别怕。」 他的声音和两次亲完她的嘴及一次吮完她的脚时一样比平时沉哑。杜允慈禁不住颤颤发抖,羞耻地问:「你能不能控制控制?」 蒋江樵冰凉的唇和温热的唿吸同时靠来她的耳后,喷洒出轻笑:「我不是孙大圣能随心让金箍棒收放自如。」 「你耍流氓。」何止是身体流氓,口头的话也不堪入耳。 蒋江樵:「你能听明白啊……」 似乎是意外与感慨,但杜允慈听来更像是故意为之的促狭,她又臊又生气:「你快松开我。你不许乱来!」 「不会的。」蒋江樵掌心轻轻摩挲她的腰,「你继续看报,一会儿就好。」 杜允慈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乱动,手中的书包一个字再看不进去,时刻戒备他。 事实证明他信守承诺。只是他实在太黏人了,就是非要搂着她,她的晚饭又不得不接受他的亲手餵食。 第95页 她的胃口比起中午还是好了不少,能吃些葡萄之类的水果,仅喝白粥时还吐了两口,其余顺利送进了胃里。 西洋乐靡靡,杜允慈再被灌了一副药之后,打呵欠犯困,可坚持支着眼皮不愿睡下,再三驱逐蒋江樵出房门,不许他与她同房。 蒋江樵大概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最终配合地离开了房间。 杜允慈反锁门,还将两把椅子推到门后抵住,这才上了床,沾枕即眠。 程兆文和苏锦荣却不放过她,又来梦里寻仇,她甚至看见父亲被枪决之后,他们两颗脑袋开怀肆意地笑,笑得眼珠子掉了出来。 「钰姑?钰姑……?」 「爸爸……」杜允慈挣开摩挲泪眼,入目的却是蒋江樵的脸。 想到噩梦里父亲的丧命之日她还被他软禁在蒋公馆里欺辱,她勐地抓住蒋江樵的手狠狠地咬。 蒋江樵皱着眉,另一只手臂揽她入怀,轻拍她的后背:「没事的,做梦而已。有我在,都不会有事的。」 次日杜允慈醒来,毋庸置疑又躺在蒋江樵的怀抱里。 蒋江樵比她早起,正在用鸡蛋轻轻帮她揉眼睛。 杜允慈没动弹。 安安静静的,谁也不出声。 直至蒋江樵拿开鸡蛋,她掀开眼皮,目光从下往上与他对视上。 他的眼镜还没戴上,因为低垂头颅看她,黑碎的头髮垂落在他额前,落着片鸦青的阴影。 他下巴隐约冒尖的胡茬,在她当下的视角里亦一览无遗。 严格意义,这算杜允慈第一次见晨起的他。 「早。」蒋江樵唇角泛轻弧。 杜允慈只说:「我很好,我今天可以正常回门。」 蒋江樵轻轻嘆气:「有胃口吃饭吗?吃完我们就出门。」 杜允慈霍地坐起,太着急,一下嗑上蒋江樵。没顾上自己的脑门,她连忙查看蒋江樵的下巴:「没事吧?」 蒋江樵微微动容,捧住她的脸,吻上她的脑门:「疼吗?」 杜允慈蜷缩起手指,没有推开他:「不疼。」她强调,「不影响我正常回门。」 蒋江樵轻轻笑:「嗯,回门。」 杜允慈不是没意识到,口头上又被他占了便宜,好像她认了已经和他结为夫妻。 早饭后,一条旗袍送来了她面前。 烟紫色进口哔叽料子,淡淡的古典提花纹理,袖口到前襟的盘扣边坠了精緻圆润的钉珠。高贵又柔美。 杜允慈丁点儿不陌生。因为它原本是专门定制来婚礼那天舞会穿的。 她从小到大都没穿过旗袍,满柜子的洋装。这是她曾想送给蒋江樵的惊喜,也是她送给蒋江樵的新婚礼物。 他为她穿西装,她便为他穿一次旗袍。 蒋江樵现在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她穿这件旗袍回门吧? 杜允慈万般不愿。 当初短短一个星期逼着昌宁祥日夜赶工出来后,她有多期待他看到她穿上之后的表情,现在的她就有多讨厌这件旗袍。 它的存在仿佛在笑话她,曾经受他欺骗的自己是多么地傻。 杜允慈原地定着不动也不言语。 蒋江樵察觉她浑身透露出的抗拒,轻吻她的髮鬓,有点哄她的意思:「就这一回。嗯?」 杜允慈抿唇:「你先出去。」 蒋江樵走来门外,带上房门,站了半分钟,还是去了客厅。 葆生正在对回门礼进行最后的清点,一件一件盯着僕人搬到外面准备运往杜府。 蒋江樵站来葆生身边看。 葆生顿时紧张:「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蒋江樵双手负于背后,金丝细边的眼镜镜片在旭日下反射着光:「近来天气都很好。」 葆生:「……」 太难得他居然会闲聊。短暂地怔愣之后,葆生忙附和:「是的,先生,春光明媚,特别适合出门。」 心想很显然,他的心情比天气更好。 和杜允慈顺利结婚后,他的心情就没有不好过。 葆生可忘不了他脑袋被杜允慈砸得流那么多血还满副无碍的表情。 蒋江樵换话题:「核桃吃完没?」 葆生头皮一麻:「有在吃的,每天坚持吃,阿根监督我。」 蒋江樵:「可以偶尔歇一歇。」 葆生大喜,正要痛哭流涕感谢他的赦免。 蒋江樵这时忽地命令他们全部人闭上眼睛。 葆生训练有素地和其他僕人二话不问立刻照做。不过葆生的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抹烟紫色的婀娜身影,暗自错愕杜允慈竟穿旗袍? 杜允慈挽着外套踏着高跟鞋行至蒋江樵跟前,高高在上地将手里的鳄鱼皮挎包交给蒋江樵,十分不满地说:「映红不在,都没人帮我拎包。」 紧接着她示意腰间能掐出来的少许宽松,埋怨:「不能昨晚先给我?我这几天瘦得腰又细了些,穿着都不合身了,现在临时上哪儿找裁缝帮我修改?」 蒋江樵微微眯眼,细长的黑眸蛰伏蓄势的精光:「若按你说的合了身,我的命今天就得丢这儿了。」 杜允慈还在震惊这人突然冒出的什么骚话,勐地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往里走。 「你干什么呀?」杜允慈直蹬腿,高跟鞋都踢掉了一只,仅剩一只松松地挂在脚尖上。 他穿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掌在她的挣扎间无意间滑到她的臀侧。 第96页 杜允慈登时尖叫着打落了他的眼镜,然后触及他深不见底而耐人寻味的目光,她又吓了一下。 等她被放到床上,他的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一只手脱掉了她仅剩的那只高跟鞋。 杜允慈一激灵,红眼睛给他看:「不是说好了带我回门?」 「换回洋装。」蒋江樵身形的阴影笼罩下来她。 杜允慈抗议他的反覆无常:「不是你让我穿旗袍的?」 蒋江樵说:「改变主意了。」 杜允慈身体下意识往后退离他的触碰:「那你出去,我现在换。」 「我帮你。」蒋江樵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要给她脱袜子。 第52章 让你不好过 杜允慈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他说之前两次帮她换过睡衣, 但至少全在她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现在要她清醒地看着他脱她的衣服,如何使得? 「蒋江樵你别太过分了!如果欺负我的人你都不会他们好过,那你第一个就该让你自己不好过!」 却听蒋江樵说:「我这些天已经在不好过。」 杜允慈:「你倒是把你自己也做成人彘啊!」 蒋江樵坐下来帮她擦眼泪:「一会儿该红着眼睛却见你爸爸了。」 杜允慈侧开身不给他碰:「不都是怪你?」 蒋江樵拨开她的头髮, 贴在她颈侧, 一只手掌尚隔着袜子轻轻摩挲她的腿, 一只手掌扶在她被旗袍紧实包裹的腰臀:「以后都在家里穿旗袍吧。」 他的唇是凉的,眼镜架也是凉的, 他唿出的气和他的掌心是热的。杜允慈急喘着气, 闭紧双腿, 夹住他的手, 眼泪是一颗一颗珍珠似的掉出来的:「你出去, 我要换洋装了。今天要是回不了门见不到我爸爸, 你和我说什么都没商量。」 蒋江樵:「我就当你答应了。」 杜允慈想说没有, 她并没有答应。最终还是没有逞一时口舌之痛快, 决定假意默许,先成功回杜家再思考后面的事情。 哭得她的妆都掉了些, 换好洋装后又着急补了一下,匆匆忙忙出去。 蒋江樵一手挽着她的外套,一手拎着她的鳄鱼皮包,静候在门庭。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 不愿理会他, 迳自走出去。 蒋江樵来到她身边:「外套穿上,小心着凉。」 「不要你管。」杜允慈拎起裙摆跑向车子,坐上车。 结果蒋江樵说:「离很近,我们散步过去。」 「……」杜允慈坐在车里不动。 蒋江樵朝她伸手:「走吧,难得出趟门。今天天气很好。」 她对「天气很好」这句话有点心理阴影。见人彘的那天, 他可不就是说天气很好。 杜允慈也不想磨磨唧唧地和他无谓地讨价还价浪费时间,又避开他的手从车上下去,到底拿回外套穿上。 蒋江樵还是非要再亲自帮她系上一件披风,然后给她重新套上她的戒指。至于他的那枚,杜允慈早发现了,每天都戴在他的手上。 蒋江樵捏了捏她的葱葱玉指,五指交扣,牵起她一起往外走。 明明住宅区的路也能通往杜府,蒋江樵非要带她绕到外面热闹的街道,好似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中昭示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杜允慈心想他倒不担心她趁乱挣脱他混入来往的行人里逃跑——行吧,换作她和督军是拜把子兄弟,她可能也不会担心。 她的翘首以盼,蒋江樵的脚步却似故意慢慢悠悠,杜允慈心急如焚:「你怎么跟老大爷似的。」 她可太想甩开他的手自己先跑回杜府了! 偏蒋江樵回答说:「在那里总不会跑——喜不喜欢风车?」 杜允慈下意识循着方向望过去,一个小孩刚从摊贩手里接过买来的风车,拔腿迎风奔跑,彩色的纸风车唿唿直转,从她的角度看,飞快旋转的风车圆弧还现出湛蓝色。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杜允慈没好气。 然而蒋江樵置若罔闻,依旧带她过去买。 买完风车,又问她喜不喜欢画糖。 杜允慈:「不喜欢!」 蒋江樵拉她上前,要小贩画了只蝴蝶。 杜允慈不接。 蒋江樵也未勉强,再买了拨浪鼓给她,然后连同风车和画糖一併交由葆生先帮她拿着。 在他闲情逸緻逛完一条街,杜府的大门总算出现在杜允慈的视线范围内。 不过门口站岗着士兵,延伸到外面十米的路边,看起来好似将杜府包围得水泄不通。 杜允慈一下子紧张:「为什么这样?督军要干什么?」 蒋江樵轻拍她的手背,安抚:「别怕。只是知道你今天回门,查良帮忙来保护你爸爸的安全。」 是保护杜廷海的安全,还是保护他蒋江樵的安全?或者说是帮蒋江樵杜绝她逃跑的任何一丝可能性?杜允慈忍气吞声,走在前面,强行拖着他加快步伐。 守在门口的管家见到她,当即老泪纵横地往里通报:「小姐回来了!快告诉老爷!小姐回来了!」 杜允慈不禁热泪盈眶。 管家原本想上前,视线触及蒋江樵时,脚步又顿住。 映红可就比管家胆子大多了,直接飞奔出来抱住杜允慈的一只手,又哭又笑地看着她,魔怔似的嘴里不停重复「小姐」两个字。 杜允慈再走上几步,很快看见杜廷海站在客厅门口等着她。 第97页 「爸爸!」 杜允慈的眼泪没能继续憋回去,蒋江樵还依旧不松开手,导致她没办法跑到杜廷海身边,她哭得愈发一塌煳涂。 杜廷海神色很是动容,但也没走出来,单只手背在身后,维持威严的体态,站在原定盯着蒋江樵。 蒋江樵措置裕如地牵着杜允慈行至距离杜廷海两步开外的位置驻足,微微躬身,主动问候杜廷海:「岳父大人。」 杜允慈抽噎,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想抓杜廷海:「爸爸……」 杜廷海却没伸手给她抓,看向蒋江樵说:「先都进来吧。」 他当先转身。 蒋江樵带着杜允慈紧随杜廷海身后步入客厅。 坐进沙发里后,蒋江樵取出手帕细緻地帮杜允慈擦眼泪,边擦边淡淡笑说:「钰姑太想岳父大人你了。她断断续续一直生着病,还没康復。瘦了不少。岳父大人尽管责怪我,没照顾好她。」 杜廷海并未维护杜允慈:「她从小到大被我惯坏了,也还不懂得如何为人*妻子,这么些天怕是江樵你也累得不轻吧?」 蒋江樵说:「那倒没有。她只是离开熟悉的地方还没适应新环境。她不需要搞懂如何为人*妻子,我应该学会如何做好她的丈夫。」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以前觉得他讲话令她如沐春风,如今只觉他每一句话皆为巧言令色。 映红红着眼睛和僕人张罗了许多品种的蛋糕送来杜允慈面前:「小姐,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口味,今天后厨特地给你烤的,还有饼干一会儿就能好,咖啡也是。」 杜允慈嗅着熟悉的甜腻味儿,奈何还是没什么胃口。 蒋江樵替杜允慈表达感谢:「她这些天吃不进东西。」 映红立马说:「那我让后厨给小姐做枣泥糕?小姐你每次食慾不佳,吃枣泥糕就能开胃了。」 杜允慈不想辜负她的好意,点头:「可以。」 映红似总算找到自己的价值,又忙活去了。 只听杜廷海又问蒋江樵:「你往后是会和允慈一直住在霖州?」 蒋江樵回答:「她喜欢的话,就留在霖州。她若想去其他地方,我就带她搬走。」 杜廷海啜茶:「你如今喊我一声岳父大人,也就是不会入赘的意思了?」 蒋江樵反问:「岳父大人现在能放心我入赘?」 杜允慈越听越不对味,怎的好似父亲已经认命,真拿蒋江樵当女婿一般?不是都帮她登报宣布婚礼无效的吗?她以为今天父亲应该会和蒋江樵谈一谈放她回杜家的条件。 而此时杜廷海面对蒋江樵的问题沉默了一瞬,眼神锐利问:「如果我用杜氏祖产作为交换,能把女儿还回来给我吗?」 虽然杜允慈并不希望父亲这么做,但父亲能这么说,她心里不感动是假的。 却听蒋江樵说:「岳父大人,你不会捨得的,就不必在钰姑面前这样说了,她根本不会怪你改变不了她嫁给我的事实。但你这般虚言,反倒会叫她难过。」 杜允慈忍不住接茬:「我们父女俩的感情,你根本不了解,别表现得好像你很懂我。」 蒋江樵轻轻嘆气:「我自然还不敢说我有十分的把握懂你的全部。但我比你懂岳父大人。」 未及杜允慈反驳,蒋江樵忽地问:「阿远没出来吗?姐姐带着姐夫回门,他是小舅子,理应在场。给他的红包我准备好的。」 杜允慈颦眉,隐隐感知到其中有什么事,否则这人定然不会刻意提及阿远。他明明非常清楚,她从来不认阿远是她的弟弟,她甚至讨厌阿远。 蒋江樵託了托眼镜,拉起她的手:「这几天你生病,还不知道,岳父大人已经把阿远认回杜家,拜过杜氏祖祠,昭告整个霖州城。」 杜允慈不相信,立刻望向杜廷海:「爸爸?」 杜廷海肃着脸,没否认,重新见着面以来终于正面和她说话了:「这件事我自有我的打算。何况阿远本就是杜家的血脉,不能总让他流落在外面无名无分。」 杜允慈险些起身控诉他。但她内心安抚自己,不都告诉她「自有打算」了吗?应该是有苦衷!查良和蒋江樵一定对杜家做了什么事,或者威胁什么了。 蒋江樵分明猜中她的心思,再次无奈地嘆气,不疾不徐为他自己辩白:「和我没关系。岳父大人认回流落在外的儿子对我没任何好处。假如我真的如岳父大人所揣测的那般觊觎杜氏祖产的话。」 杜允慈已然从他的话中明白了意思:杜廷海是为了防止他利用她图谋杜氏祖产,所以着急昭告外人杜家是有儿子的,并非绝户,那么她这个杜家大小姐就不似从前等同于整个杜氏…… 「爸爸……」杜允慈仿佛瞬间被抽离掉浑身的力气。虽然从理智上讲,她完全能明白他的做法,但,从感情上讲,她无异于「弃车保帅」中的那个「 车」啊…… 第53章 也图你的心 她想问他既然已决定弃了她, 又何必大费周章通过暂时停摆杜氏在霖州城内的产业运营给查良施加压力以逼迫蒋江樵尽快带她回门来呢?体现他并没有置她于不顾对她还有父女之情强调他目前的决定也是万般无奈吗? 蒋江樵扣在她指间的手紧了紧。 杜廷海看着她:「允慈,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不必由爸爸向你解释,你应该要懂。」 第98页 杜允慈喉头髮哽。她懂的, 她真的懂的, 她如何不懂?杜氏的祖产终归比她这个女儿重要, 她并非今天才意识到。 可她也是真的难过。噩梦里的她可以为了杜氏为了父亲主动委屈她自己,和现在父亲当真为了杜氏委屈她还要她理所应当得理解, 完全不同的两种感受。 「舅舅……舅舅他……」杜允慈用最后一分力气问, 「舅舅也已经知道你认回阿远了是吗?」 她记得昨天查良提到过, 城外有杜家从上海请的外援, 应该就是舅舅的人了。是来帮忙想办法怎么将她从蒋江樵和查良手中救出来吗? 只见杜廷海点头。 杜允慈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再继续坐在这里的必要了。 没有了。 她回门来干什么呢…… 「钰姑!」杜廷海喊。 杜允慈恍然自己无意识间竟已起身往外走。 杜廷海问:「不给你姆妈上柱香?」 「我不想姆妈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杜允慈大步跨出门。 端着枣泥糕的映红追了出来:「小姐!小姐!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小姐后厨还在做小姐你爱吃的菜啊!」 「蒋先生!」继而映红跪倒在蒋江樵面前, 「求求你让我继续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吧!我们小姐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求求你了先生!我只想伺候我们小姐!我会守规矩的!」 葆生过来要将映红拉开。 映红抓住杜允慈的手:「小姐!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小姐!」 杜允慈从失魂落魄中拉回一分神思, 怔怔盯着映红。 映红不瞬被葆生拦住。 蒋江樵牵着杜允慈离开, 但没有再和她散步回去, 而是坐上已经卸下了回门礼的车。 两三分钟就又回去了。 下车时蒋江樵说:「等下也给你做枣泥糕。」 「不用了,没胃口。」杜允慈试图甩开他的手。 但没成功。 杜允慈忍了一路的眼泪和脾气未再克制:「你现在很高兴吧。」 蒋江樵平静地问:「我高兴什么?」 「看着我开开心心地回家结果迎接我的是我爸爸对我的抛弃, 你心里难道没有偷着笑?」杜允慈边哭边用力捶打他,「都是因为你!这全都是因为你!」 蒋江樵没有制止她的发泄:「我没有高兴。但这确实是件好事。你早应该认清楚,你在岳父大人心中并不是最重要的。一旦触及利益,他平时再如何疼爱你、宠溺你都没用, 你的感受、你的意愿, 统统变得不重要。无论当初你名节尽毁后他说服你嫁给我,还是私生子曝光后他坚持留阿远住在家里,他已经暴露他骨子里的本性。」 杜允慈还在继续捶打他,眼泪越来越多。 蒋江樵疼惜地拢她入怀:「在我这里只有你是最重要的,你不会再受到伤害。我说过, 我也是你的依靠。你现在已经嫁给我,遇到事情不要还是只想着找爸爸,你应该找你的丈夫。」 杜允慈勐地推开他:「你取代不了我爸爸的位置!就算我爸爸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依靠你这个骗子!」 拎起裙摆,她飞奔进门,迳自跑进房间。 确认蒋江樵没有立马跟来,杜允慈稳下剧烈地心跳,迅速打开手里的小纸条——映红偷偷塞给她的。 「如果不想嫁,七天之内想办法到卧佛寺,舅舅安排的人会送你去巴黎,什么都不要顾虑,爸爸自能处理。」 每个字牢牢记在脑子里,杜允慈将小纸条塞进嘴里,咽下肚子,眼泪再次模煳了双眼,她抱住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后来是蒋江樵帮她掀开的。 看到她头髮黏在脸上和眼皮上湿哒哒的,都分不清楚究竟是被汗洇的还是被眼泪浸的。 蒋江樵拧毛巾帮她擦拭干净,喊她起来吃点东西。 杜允慈闭着眼睛没有理睬他。 蒋江樵往她嘴里塞了颗巧克力。 杜允慈等巧克力在她嘴里慢慢融化,她吞咽。毕竟她并没有主动想绝食,她只是真的没有吃饭的欲*望。 蒋江樵的手指伸来她立领的扣子:「换掉衣服再睡。 杜允慈睫羽轻颤。 蒋江樵的动作没停,解开一颗扣子。 杜允慈到底还是反应了,躲开身的同时推开他的手:「你出去。」 蒋江樵明显是照顾到她今天的情绪,摸了摸她的头髮,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便十分顺从地照做了。包括当天晚上,没等她提,他也非常识趣地将卧室留给她单独睡。 只是杜允慈自己不争气,还是受程兆文和苏锦荣的骚扰。 蒋江樵搂着她:「明天给你换一帖药试试。」 杜允慈枕着他的腿,盯着他把在她脉搏上的手,问出前两天就有的疑问:「你学过医?」 蒋江樵说:「从前和江湖郎中学了点皮毛。前两年养伤期间,自己也又琢磨了些。」 杜允慈:「你之前真受过重伤?」 蒋江樵语气很无奈:「你家大夫诊治过的结果还有假?」 「谁知道你是不是神通广大到把我家大夫也收买了……」杜允慈咕哝,「我爸爸派去扬州的人都调查不到你根本不是个教书先生。」 蒋江樵轻轻拍她的后背:「调查不出来不是因为我神通广大,而是我确实是个教书先生。」 杜允慈眼皮沉重:「你又骗人了……教书先生哪来这么多钱……」 第99页 蒋江樵轻浅笑着低语:「幸好我是个有钱的教书先生。」 又是从他怀抱里醒来的新一天。 鸡蛋揉眼睛已然成为每日必做的事情。 蒋江樵提到过的能滴进眼睛里的药水也拿来了。 他说他帮她试过了,刚滴进眼睛里有些刺激,但后面确实会让眼睛变舒服不少,提醒她忍着点。 结果杜允慈边冒泪花边控诉他:「你是不是故意骗我想把我的眼睛弄瞎以后哪儿也去不了?」 蒋江樵笑着哄了她好一会儿:「虽然握确实想你哪儿不要去只留在我身边,但你这么好看一双眼睛,我如何捨得它们失明?」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别花言巧语了,如果真捨不得,就不会总做惹我哭的事情。你就是这样的人,一边打着帮我报仇的名义修理欺负过我的人,一边自己也在欺负我还口口声声喜欢我。」 蒋江樵竟没有再为他自己辩解,直接道歉:「对不起,我爱你的方式让你觉得是对你的伤害。」他的脸颊蹭着她的鬓边,「但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你认为我是变态,那就是变态吧。」 杜允慈:「你这人怎么——唔——」 绵长的一个吻。 可能因为她没有先前那般激烈抗拒,给了他进一步进犯的底气,他的手从她的肩头滑开了她的睡袍。 他的唇流连于她的锁骨半晌,将她遮掩在胸口的两只手抓开,一併按在她的头顶。 他早就发现,她不似一般女子用帛布束胸,而是一件对襟式样的小马甲,前方有竖排的小纽扣。所以比起传统女子的含而不露,她看起来比较饱*满。她的体态也不似一般女子习惯含胸,她的腰肢总挺得直直的,穿着洋装的整个人前凸后翘,丝毫不见驼背的迹象。 她初回霖州被拍到照片的那份报纸里写的内容他能倒背如流,虽然通篇基本都在惊嘆她的姱容修态,但也指出过她不符合平胸的古典审美观,不过写文章的人对西洋文化有些了解,所以马上就在后面补充说明洋人文化里的乳*房崇拜。 他从前是不屑那些崇洋媚外之人的,尤其学洋人的女人。他从前是被动接收一些西洋知识的,和她接触后,他开始主动了解一些西洋文化,还慢慢随她培养出诸如喝咖啡的习惯,但凡和她关联的,他也喜欢上。 蒋江樵的手指轻轻触上小纽扣。这个房间里所有她的衣服,都是他亲自过手的,他对她的这个小马甲并不陌生,而且通过两次帮她换衣服,他稔知如何解开。 杜允慈闭着眼,难得没有挣扎,可她身体依旧颤抖得厉害,胸腔也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地起伏。 蒋江樵的指尖在小纽扣上摩挲两下后,并未着急解开,重新俯下身来。 杜允慈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是不是,我把身子给你了,你就能放我走?」 蒋江樵掀起眼皮,看着她眼角细细流淌的水光,先坦诚:「我是图你的身子。」后强调,「但我也图你的心。」 「我两样都不愿意给。」杜允慈一抽一噎,「但如果你答应放过我,我可以交出前一样。」 蒋江樵轻轻嘆气:「你如果和别人做这样的买卖,是要被骗的,最后身子丢了,人也走不成。」 杜允慈:「你这不是把你自己和『别人』划分开了?」 蒋江樵:「我只是如实告诉你,我是可以这样做的。」 杜允慈:「那你现在告诉我做什么?先骗了我再说不就好了?」 蒋江樵:「答应过你不会骗你,我便先告诉你,我会骗你。」 杜允慈睁开眼:「说到底就是在为你自己开脱。」 蒋江樵吻她的眼皮,镜片后是克制的欲*念:「还要和我做这桩买卖吗?」 第54章 不许支起来 杜允慈撇开脸:「你既然不可能放我走, 我还做,岂不是傻?」 「可你的身和心早晚都是我的。」蒋江樵掰回她的脸,「除了我不再只是教书先生这一个身份,其他方面我和先前没有两样,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承认, 你的心已经属于我。」 杜允慈不说话, 只一边摇头一边流泪。 蒋江樵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他原也没准备这会儿对她怎样,便拢起她的睡袍, 搂着她一起躺在床上。 他起了反应的玩意儿又隔着衣料抵在她臀后, 杜允慈又害怕又难受:「为什么你每天好像都没事情做, 非得留在我屋里?」 蒋江樵深嗅她后颈香甜的气味:「陪你就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 「我不需要你陪。」杜允慈吸了吸鼻子, 「好男儿志在四方, 你整日沉迷在女人的温柔乡, 我看不起你。」 「你爸爸如果能多培养几个亲信, 现在也能和我一样, 把时间多花在亲人身上。」蒋江樵说,「你如果不喜欢我呆在家里, 可以和我一起去云和里给孩子们上课。」 杜允慈问:「云和里的那些所谓老乡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蒋江樵回答:「跟着我做事的人。」 杜允慈质疑:「怎的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为了编造你在云和里生活的假象,陪你演戏装出来的吗?」 蒋江樵的手指轻轻穿行在她的发间:「自然不是。那是大家原本的生活。也是我曾经的生活,不过从其他地方,照搬来了云和里。」 杜允慈忍不住转头看他:「你曾经的生活?」 第100页 蒋江樵此时没戴眼镜, 模样叫她一瞬间又有些陌生。他拨弄她沾在嘴边的头髮:「嗯, 我曾经的生活。我说过我没骗你,包括云和里,我只是向你展现过去某一段时间的我。」 「那时候的你在哪里?」 「上海。」 「石库门?」毕竟云和里本就和上海石库门类似。 「是。」蒋江樵点头,「正好霖州有云和里。」 「所以你是在上海发迹的?」杜允慈猜测,「你的主要事业是不是如今仍旧在上海?」 蒋江樵如实相告:「这两年已经转移得七七八八了。」 这一句听得杜允慈心惊, 想到噩梦里他将在不久之后取代杜氏成为霖州首富,她试探性问:「转移到哪里?」 蒋江樵看出她的紧张:「你在担心害怕什么?」 杜允慈重新背过身:「你不想告诉我我可以理解。」 蒋江樵揽在她腰间的手隔着她的睡衣轻轻摩挲:「没有集中转移到哪里,都化整为零,适合留着的打散了分给下面帮忙做事的人,不适合继续留在手里的,全资金转移到其他行业了。我知道你在杜家有帮你爸爸一起管帐。过些日子我让葆生也把帐本整理来给你。你顺便帮我参谋参谋,看好哪些生意,或者你想做什么生意。」 他的手掌似有魔力,杜允慈承认她觉得有点舒服,可他的动作情*色意味实在太重,总觉得他接下来要摸去不该摸的地方,她身体里被带起的隐隐约约的酥*麻也令她感到羞耻。她牢牢捉住他的手不允许他继续动弹:「你又在试图笼络我。」 蒋江樵在她耳边轻轻嘆息:「这不叫笼络你,这是想把一切我有的都给你。我真心想对你好,这点别怀疑我。」 杜允慈低声喃喃:「我爸爸都不要我了……我现在除了这副身子,也确实没有值得你图的利益了……」 蒋江樵搂紧她:「我说多少遍你也不相信,我自始至终只为你而来。你是无价之宝。别再纠结你爸爸了,以后由我疼你,由我爱你。」 杜允慈沉默地抓起他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温热的泪水流进他的手掌,烫进蒋江樵的心里。 时间消磨到中午,杜允慈主动说饿了想吃饭。 蒋江樵要让僕人送饭菜进来。 杜允慈难得想离开屋吃。 蒋江樵于是安排去水榭。 杜允慈由他带去水榭,发现水榭正对的戏台子上有杂耍表演可观赏。她难掩惊喜,注意力再也移不开戏台子,任由蒋江樵餵她什么她吃什么,更没再吐了,不知不觉间恢復成她从前的正常饭量。 可兴许前些天实在吃得少了些,今日这正常的饭量,反倒令她娇气的身体感到不适,胃胀,消化不良。 蒋江樵餵她喝药:「是我的过失了,不该在你胃口刚好转就心急。」 杜允慈捂着肚子眼泛泪花闹情绪:「当然得怪你。自从来了你这儿天天喝药,还全是中药,我快成药罐子了。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一直生病,故意要苦死我。」 「嗯,怪我。喝了吧,最后一次,等下葆生去问西洋医生开西药。」蒋江樵耐心轻哄。 杜允慈也是不想自己的身体最近再出问题的,勉强灌进嘴里,希望尽快调整回最佳状态。 次日却是发现又来了月事,她软在床上起不了。 蒋江樵用汤婆子给她焐在肚子上,又一直守在她身边。 杜允慈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你怎的连女人家的这种事都要事事躬亲帮我?不觉得折损你作为男人的体面吗?」 蒋江樵不以为意:「我们是夫妻,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应当,无关男人的体面。」 杜允慈嘴角微抿:「你这人很矛盾。」 「噢?」蒋江樵好奇,「怎么说?」 杜允慈直言:「如果你没骗我,你就真是老派之人。老派之人的观念里男子应当是女子的天,女子应当守三从四德。那你应该强迫我伺候你,而不是你伺候我。女子的这种事,你不应当嫌晦气,怎的还上赶着凑到我跟前?」 「我确实第一次做这些事,以前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些事。」蒋江樵细緻地擦她鼻尖冒出的细汗,「可就是这样奇怪,面对你,我什么都非常乐意为你效劳,也不愿意假手他人,只想亲力亲为。有我在,你也无需映红。」 「你可真变态。」杜允慈撇嘴,「我觉得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你的行为并没有和你是老派之人冲突,你骨子里其实也还是觉得男子是女子的天,女子必须顺从男子,你就是想掌控我,掌控我的方方面面。你比一般的老派男子更可怕。」 蒋江樵似乎觉得她的想法非常新奇,唇角微微泛浅弧:「好像在你眼里我总是妖魔怪鬼的形象。」 杜允慈:「也可以说是飞禽走兽。」 蒋江樵:「反正不是人?」 杜允慈觉得自己已经不怕惹他不快了:「你的认知非常清晰。」 蒋江樵确实没有不快,反倒笑意变浓,感兴趣地问:「有具象吗?我应当是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哪种飞禽走兽?」 杜允慈打了个呵欠:「还没琢磨出来。」 「困了就睡会儿。」蒋江樵又摘掉眼镜躺下来陪她。 杜允慈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推搡他:「你的金箍棒不许再支起来。」 第101页 蒋江樵无奈:「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就离我远点。」刚说完肚子又疼,没等杜允慈自己捂回肚子,蒋江樵的手先伸了过来。 杜允慈躲了两下,身体实在倦乏得很,便作罢。 蒋江樵搂着她:「你睡吧。前些天夜里你总梦魇,睡得不好,就当补回来。」 杜允慈靠在他的胸膛:「为什么同样是药味,你身上就觉得香,我喝的就非常臭。」 蒋江樵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做个药囊给你挂身上。」 杜允慈的声音慢慢变得有点迷迷瞪瞪:「我想起来你又骗我了。你这么有钱,在上海的生意肯定不小。可我怎的从来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就算我见识少,舅舅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蒋江樵没回答:「先睡。」 杜允慈的声音又比方才迷煳了些:「为什么你要把生意从上海转移走……明明上海是最好的地方……」 蒋江樵狭眸眯起一下,倒是说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杜允慈似乎没听见,音量微弱地再问:「你真的我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会像爸爸抛弃我吗……」 蒋江樵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发:「真的。」 月事的第三天,杜允慈基本恢復如常,心里暗自有些着急。时间所剩无几,她得抓紧了。中午她便和蒋江樵重提,想去探望苏翊绮:「你答应过我,可以帮我安排的。」 蒋江樵正侧卧在她身后,嘴唇不满足于她肩头的肌肤,移至她的后颈,顺着她的嵴椎骨慢慢往下亲吻,手掌穿进她的小马甲。 「别这样……」杜允慈抖着颤音,努力护住自己的前胸,他的手止于她两侧边缘的那点柔腻,但他在她光滑的后背久久流连,等察觉他到她的腰间还想继续,杜允慈又忍不住躲闪他。 蒋江樵箍住她的腰,让她别动。 杜允慈还是没听话。 蒋江樵就势将她按在床上,不过是让她趴着的。 后背的睡袍完全被剥*离,杜允慈害怕地警告他:「我月事还没走干净,你别胡来。」 她看不见蒋江樵的表情,但听到蒋江樵的笑:「你知道你有一对漂亮的腰窝吗?」 杜允慈的手伸到后背想把睡袍拉起来。 蒋江樵快一步桎梏住她的手,俯身亲在她的腰边左侧。 他的唇一贯的凉,杜允慈勐地打了个激灵,同时觉得痒极了,扭着身体急出哭腔:「别这样……」 她的咿唔反倒刺激了蒋江樵,亲完左侧,他继续亲右侧。 第55章 多培养感情 又痒又酥, 感觉自己的亵裤岌岌可危,杜允慈越发着急,他反倒越发流连。 他粗*重喷洒出的潮热唿吸令她的身体奇怪地发软,杜允慈控制不知娇*声连连呜咽啜泣:「你是不是故意不应允我探望lily?你是不是想要挟我?那你要亲到什么时候能答应?」 蒋江樵忍不住将她翻回正面, 他挑起狭长的眼角:「你很会叫。」 杜允慈以为他在嫌弃她太吵, 惹他心烦。 却听蒋江樵下一句问:「结婚前你舅妈教你这样勾夫君的心吗?」 杜允慈蒙着雾气的眼盯着他此时深蛰野兽般的狭长黑眸, 浑然便是噩梦中他每每欺辱她时的模样。她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直摇头, 将嘴巴抿得紧紧的。 蒋江樵笑了笑:「已经太迟了, 你叫得我……」他掀开他长布衫的下摆, 「你自己看。」 杜允慈急急闭上眼睛。 蒋江樵轻轻嘆气:「我现在很想听你接下来还会如何叫喊。」 杜允慈立刻连哭都不敢让自己出声。 蒋江樵安抚她:「你这样一会儿该憋坏了。别害怕, 你月事没过, 容易受伤, 我不会要你的。」 杜允慈的抽泣这才重新细细碎碎地泄出。 蒋江樵伏在她耳边问:「你舅妈放在你枕头底下的小书你看过多少?」 杜允慈摇头。 「罢了罢了。还是我来教吧。」蒋江樵捉住她的手, 「你想不想试试耍金箍棒?」 杜允慈急忙想抽回手。 蒋江樵的问话分明不是在给她选择, 但他的语气偏还听起来特别无奈:「你既认为我在要挟你,那我现在就当真要挟你一次。」 他又亲了亲她的嘴, 低声哄:「钰姑乖,夫君难受得紧,你帮夫君揉一揉金箍棒,明天夫君就安排你见苏四小姐。」 杜允慈边哭边和他讨价还价:「我要等下就见。」 蒋江樵的语调里充满蛊惑:「那你能好好揉, 揉到金箍棒舒服为止吗?」 杜允慈抽噎:「万一你一直说不行, 我岂不还是被你骗?」 蒋江樵笑得极轻:「我骗你之前会先告诉你。」 杜允慈:「等你告诉我都迟了。」 蒋江樵:「那你觉得如何是好?」 杜允慈:「只半个时辰。」 蒋江樵:「两个时辰。」 杜允慈:「一个时辰。」 蒋江樵:「三个时辰。」 杜允慈:「你怎的越说越多了?」 蒋江樵:「所以你该趁着现在还少快些答应。」 杜允慈泪水汹涌:「你根本不诚心。若三个时辰,都到晚上了,如何见lily?我的手也会断掉的。」 蒋江樵帮她安排:「不用一次三个时辰,可以分开次数,你手酸了就告诉我, 我们先停。」 第102页 杜允慈愠恼:「怎的觉得你在忽悠我?」 蒋江樵默认她定然会答应,提醒:「再耽搁,天真该黑了。」 杜允慈圆瞪怒目咬了咬唇,睫羽颤动,双手到底任由他捉着。 「……」 蒋江樵拧了热毛巾,抓过她的手帮她擦拭掉污秽。 杜允慈埋着脸不间断地小声啜泣。 蒋江樵捏捏她的手心:「还酸吗?」 杜允慈直言不讳:「脏死了。」 蒋江樵没有生气:「你应该多和它培养感情。」 杜允慈拒绝:「我很讨厌它。」 蒋江樵:「等你体会到它的妙处,你会喜欢它的。」 噩梦里的几个场景闪现,既有最早她痛苦得快死掉,也有后来她如丢了魂失了智,地下和天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彼时逼真得叫她刻骨铭心,而此刻更为强烈占据她思绪的,是方才在她手心的污秽之物,杜允慈难以想像它在梦里是如何能和她融为一体。由此她愈发坚决认定春*梦里她的丢魂失智是假的,早先时候的痛苦不堪才是真实的。 「在想什么?」蒋江樵端详她布满泪痕的纠结表情好奇。 杜允慈只问:「现在可以出发去见lily了吗?」 蒋江樵质疑:「你还少我两个半时辰,会不会等我带你见完苏四小姐,你反悔了?」 杜允慈气得睁眼:「我才不是像你这种言而无信之人。」 「我没有言而无信。」蒋江樵将她从被子里抱出来,「你现在换好衣服我就带你出发。」 杜允慈一时之间并未挣扎,圈着他的脖颈,挂在他身上:「你不和查良先打个招唿吗?」 她现在在他面前索性连「督军」也不称谓了。之前她便不太乐意如此尊称查良,但父亲担心她祸从口出所以连在家中也不允许她造次。既然蒋江樵也开口闭口直唿其名,她被助长了胆子。 显然,蒋江樵也浑不在意她对查良大不敬:「等下放个消息给阿根,他会帮我们支会一声。」 杜允慈尚未探究过:「你和查良的关系为何这样牢固?」 蒋江樵抱她坐在梳妆檯上,他帮她擦洗脸上的泪渍:「没有任何关系是无缘无故牢固的,无非彼此之间还存在价值。我曾经救过查良一命,查良和我拜了把子,帮了我不少忙,我和他有两年是一起在尘土里滚打起来的。」 杜允慈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腾空的两条腿,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还来了解他和查良的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便没再追问,只突然想起:「等会儿记得转去西点铺买点西点,我要带给lily。」 蒋江樵说:「别麻烦了,你带了也不会被允许给苏四小姐的。」 杜允慈费解:「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蒋江樵用毛巾在她鼻尖轻轻戳了戳,「我一时半刻没看住,你就往蛋糕里加芦荟,如今你送去的食物,查良只会丢去餵狗。」 杜允慈蹙眉:「可现在lily孩子都没了,还防着我作甚?」 蒋江樵:「自然是防着你帮苏四小姐自寻短见。」 一句话,叫杜允慈揣测出苏翊绮的状态不好。 等到了苏公馆,果不其然,苏翊绮又恢復成曾经绝食的情况。 如今杜允慈的自身处境与她类似,同样被困于牢笼之中,较之先前单纯地心疼苏翊绮,今次杜允慈多了感同身受的悲凉,还没和她说上话,先抱着苏翊绮一起哭了一通。 苏翊绮原先的贴身丫鬟也不见了,换了个新面孔的老妈子,自始至终候在床边,并不留给她们单独讲话的机会。杜允慈十分怀疑这位老妈子回头会将她和苏翊绮的对话一五一十转告给查良。 杜允慈倒也不怕当面说:「如今查良是拿你当监狱的犯人,还派个眼线监视你?」 苏翊绮因为她的到来才显得有了点精神:「随便吧,我也已经不拿我自己当活人了……没连累到你便好。」 既然她不知情,杜允慈自然不与她吐苦水,徒添她的忧思:「嗯,没有,你没有连累我。」 事实也确实如此。虽然查良报復了她,但事情缘由出在蒋江樵身上,本与苏翊绮毫无干系。这一点来讲,她得承认,是查良帮她及早认清了蒋江樵,否则她现在必然还像个傻子,身和心统统都被骗了去。 苏翊绮还是敏锐的,端详她问:「怎的你新婚还瘦了?」 杜允慈反过来关心她:「怎的你又放弃你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lily,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苏翊绮自嘲:「你没看我现在胖了一圈吗?想死也是个胖死鬼……」 确实,她毫无精神气,如同行尸走肉,可模样比流产前圆润了些许。不难猜到查良有想法子帮她调理身体。 杜允慈握紧她的手:「我晓得你肯定觉得屈辱,我非常懂那种感受。但lily,我还是认为,不要放弃任何一丝希望。既然查良还对你有感情,你不妨好好利用这份感情图谋后路。」 这也算她如今的经验之谈。虽然她尚无法得心应手地应对蒋江樵。 稍加一顿,眼尾余光瞄着那位老妈子,杜允慈改用英文提醒:「nick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若也去了,他若找回来,可怎么办。」 苏翊绮的英文学得比较迟,水平是远远比不上杜允慈的,杜允慈尽量用简单的词语组成中国式的句型。不过其实其他词语苏翊绮听不懂没关系,「nick」是一定明白的,当初这个英文名可是和「lily」一样,都是杜允慈帮忙一起取的。 第103页 而「nick」不是别人,正是苏翊绮那远渡重洋到美国念书的五弟。 苏翊绮之前并非没想到还有个五弟,还和杜允慈悄悄讨论过一次,拜託过杜允慈假若有她五弟的音讯务必帮忙护住。可直至现在也没有,不清楚他是不是尚不了解家中的惨况,毕竟美国实在太远了,通讯都不方便。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他躲在美国永远不回来了。 当下杜允慈再与苏翊绮提起,不过盼着能给苏翊绮一个好好活着的理由。她也是近来在思考自己之后前往巴黎一事时,才重新记起nick的。兴许等她到了巴黎,比在国内能更有途经尝试联繫nick呢? 「他……」碍于老妈子在场,苏翊绮除了落泪不敢讲任何话。 杜允慈再握紧她的手,彼此给予力量。 待苏翊绮泪水止住,杜允慈又与英文说:「lily,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苏翊绮听懂意思了,用眼神询问她。 杜允慈的指尖悄悄她的手掌心轻挠,嘴上很牛头不对马嘴地恢復国文说:「你放心吧,我会让大师做好法事,超度你那没出生的孩子,改去另外投个好人家。」 苏翊绮察觉她的暗示,反应很快,红着眼说:「谢谢,谢谢你daisy,只有你才让我放心。」 杜允慈眼神充满感激。感激她在不明状况下,愿意配合她。 而且苏翊绮接下来还把孩子流掉的日子具体讲清楚给她。 杜允慈了悟,苏翊绮现在不止是帮她把戏演足,也是真心拜託她帮忙超度。 想到这一别也不知往后两人何时能再见面,杜允慈非常不舍,多留了会儿,陪苏翊绮吃完晚餐。 下楼后,杜允慈看到蒋江樵也在陪查良吃饭。 见她出现,蒋江樵放下筷子起身。 查良倒又主动邀请:「杜小姐还是能和过去一样,有空多来和阿绮走动。这样我也能常常看一看我兄弟。否则他现在成日只守在你身边,见个面难如登天。」 杜允慈一声不吭,只微微欠了欠身。 离开苏公馆坐上车,蒋江樵掂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问:「和苏四小姐聊得还开心?」 第56章 泼出去的水 杜允慈刺他说:「lily房间里不是有个老妈子在监听?我和lily聊了什么你问你的好兄弟不就一清二楚?何必来试探我?」 蒋江樵把玩着她的手指不言语了。 杜允慈撇嘴:「你在查良面前讲话不是很管用?你不能让查良对lily好点?lily成天被个手铐铐在房间里, 真拿她当犯人?」 蒋江樵说:「这种事情,即便我和他是亲兄弟,也不可能插手。」 「蛇鼠一窝。」杜允慈抽回手。 蒋江樵:「如果你非要这样说,我回去之后是不是也应该用手铐将你铐起来?」 「你敢?」杜允慈兇巴巴瞪他。 蒋江樵唇角泛淡淡笑意, 分明特别稀罕她这副语气和神情:「嗯。我自是不敢。夫君什么都听钰姑的。」 杜允慈如今一听到「夫君」二字便不由感觉手心发烫。 偏偏蒋江樵好似有透视眼能看穿她脑海所想, 捉起了她的手到他微凉嘴唇上轻轻吻。 他越吻, 她越记起他那污秽之物的可怖模样,杜允慈羞愤极了, 急于挥散画面, 顺杆子提出:「我明天想去寺庙做法事。」 蒋江樵:「做什么法事?」 杜允慈:「给lily流掉的那个小孩超度。」 蒋江樵告知:「这种事苏四小姐不该麻烦你。」 杜允慈冷哼:「她信赖的人只有我。」 蒋江樵应允:「好, 明天我陪你去。你也是该多出门散散心。」 杜允慈面上不表现, 心底万分喜悦。 她是个新派之人, 若主动说她自己要去佛门之地, 必然非常奇怪, 所以她很快想到可以借用苏翊绮的名义。正巧先前也是他为了讨好她, 说过可以帮她安排见面,倒又免去一层突兀。 回到宅子里, 听见蒋江樵喊来阿根交待明天的事儿,杜允慈力竭自然地说:「霖州香火最鼎盛的卧佛寺,lily的孩子也不能随便交给道行浅的师傅,如果无了大师有空亲自来做是最好的, 苏家以前有过一些其他法事也是由无了大师做的。但我们去的仓促, 没有提前和寺庙打招唿,无了大师不一定安排得上,lily说找无悔大师也可以。」 这番话倒并非她胡编乱造,若蒋江樵去向查良确认,那个老妈子可是能证明她所言非虚。 蒋江樵没多说什么, 只问阿根:「夫人的话都记清楚了?」 阿根双手抱拳躬身颔首:「记清楚了,我这就去办。」 杜允慈心中松一口气,拎起裙摆回卧室换了家常福后,欢欢喜喜前往她的书房,帮lily誊抄几张经文。 蒋江樵也跟着来了,不过没干什么,只站在一旁帮她磨墨,看着她誊抄。 杜允慈许久不用毛笔了,抄得有些磕磕绊绊,时间拖得久了些,后来被蒋江樵喊停:「该去休息了,再迟你明天早上该起不来。」 杜允慈打个呵欠,没理他,坚持要把手上这一张写完为止。 蒋江樵却是强行将她从书桌前抱走了。 「诶诶诶你这人怎的总做叫我讨厌的事。」杜允慈发脾气。 蒋江樵说:「若你非赶得这么急,法事完全可以推迟几天再做,等你慢慢抄完佛经再说。」 第104页 「不行不行!」杜允慈险些慌张,「lily可是算好日子的,不能随意推迟。」 蒋江樵提出疑问:「你今天去她那里是临时安排的,她如何算好日子在明天?若你没去,她的法事岂不是做不成?」 杜允慈眼皮勐一跳,抬手用尚抓在手里的毛笔往他脸上划:「你好奇这么多不如自己去问你的好兄弟。我只是帮lily一个忙,为什么要和她刨根问底?」 说完看着蒋江樵被她画成的花猫脸,杜允慈突然很想笑,兴致大增,继续往他的嘴巴上加了两撇鬍子,又在他的额头上添了几条皱纹,两侧脸颊则打叉叉,直至毛笔上残留的墨用尽,画不出东西为止。 蒋江樵全程没有闪躲,抱她在梳妆檯上时,他才顺便照了一下镜子,然后嘴角也噙了笑。 发现自己的行为反而逗了他开心,且他的神情分明又将此当作夫妻之间的情趣,杜允慈又不乐意了,挣开他迳自跑进卫生间里擦洗身体。 待她出来,只见蒋江樵已经脱掉了长布衫,仅着一身白色的中衣靠坐在床头看书,看的分明还是那本枕头下的春*宫书。 他没抬眼,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床。 杜允慈走去沙发拎起一只抱枕丢他:「这是我的房间!」 蒋江樵:「等会儿你睡下,我还是要进来的,就不要再麻烦了。」 他说的正是这些天来的常态。即便前一天他规规矩矩地留她独自一人,翌日清晨她总是躺在他的怀里醒过来。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此妥协了,她的态度必须明确向他摆着,杜允慈驱逐:「你要趁我睡下后偷偷来当贼是你的事,现在不可能因为每天晚上有贼光顾我就干脆门窗敞开主动邀请贼进来吧?」 蒋江樵只继续朝她招招手:「睡吧,明早你该起不来去寺庙了。」 杜允慈:「你又来要挟我?」 蒋江樵:「没有要挟。」 杜允慈负气,除了气他,也气自己确实不得不考虑万一明天去不成卧佛寺就糟糕了。 最后一个晚上了,不能功亏一篑…… 杜允慈憋屈地走过去,揪过被子背对他躺下。 蒋江樵在两三分钟后才关掉床头的西洋檯灯,手臂自然而然伸过来,如常从她身后将她搂在他的身前。 不多时,他的手掌也如常开始轻抚她,慢慢的,她的臀后也如常被硌着。而且他自行蹭着她来来回轻轻地摩,便越来越似刚出火炉的铁棒槌。 她不明白是不是所有男子的身体构造都如此神奇,他的金箍棒伸出来变大后,与他斯文书生的劲瘦体型根本不相匹配。杜允慈咬出唇,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可他似乎没个停歇,她也越来越难受,这样下去要怎么睡? 杜允慈转过去,解除了他对她身体的磨蹭,主动将她的两只手往下捉去,颤着声提醒他:「你要计时间。」 蒋江樵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嗓音又低又哑:「夫君的好钰姑。」 杜允慈别开脸:「你还是骗了我。从前在我面前光个上身换药都能难为情,现在总对我做不知羞耻的事。」 蒋江樵愉悦的笑落在她耳边:「没有骗你。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在你面前不能孟浪,会唐突你,也怕吓走你。如今我们是夫妻,夫妻间的床*笫之事再正常不过。」 紧接着他发出长长的舒坦的喟嘆:「我们钰姑果真聪颖过人,才学了下午的半个时辰就上手,现在已经不用夫君手把手再教授了……」 杜允慈羞耻极了:「你别说话。」 「好,不说了。」蒋江樵应允,细细吻她的鬓边,她的耳廓,粗*重低*喘全送进她的耳朵里,依旧叫她面红耳赤,脑子里又自动旋出那汹汹的狰狞。 第二天早上醒来,杜允慈发现自己的手竟还在抓在上面。 半夜她是不知不觉睡过去的,她就记得她很酸很累,一直问他好了没有,他一次次要她再坚持一会儿,后来她实在不乐意了,他退让一步,允她不用再动作,但手要继续握着。 杜允慈连忙松开,只觉满手黏黏煳煳。 蒋江樵这时也醒过来,乌黑的碎发掉在额前,落着一片鸦青,他揽过她先在她唇上印了一口,视线掠过她正展开的手心,坐起来说:「我还没来得及帮你擦干净。」 杜允慈嫌弃得要命,急慌慌往他身上擦。 这一擦倒把蒋江樵松垮的中衣领口给扯开了。 杜允慈迅速背过身,不去瞧他袒*露的胸膛。 蒋江樵重新系好领口,倒是覆在她耳边有淡淡笑意:「你连金箍棒都见得揉得,怎的我衣服露个口子你反倒看不得了?」 杜允慈只觉受到羞*辱:「本就是你阴险狡诈要挟我做的,现在你反倒说我骨子里浪*盪表面却装不通人事对吗?」 「我没有,你曲解我了。」蒋江樵回来床上好一会儿地哄,「是夫君不好,夫君开错了玩笑。你说的没错,全是我阴险狡诈。」 因为今天就能离开实在是件高兴的事,所以杜允慈现在其实根本没有多难受,不过从中体味到戏弄他的乐趣,倒勉强挤出两滴眼泪,然后见好就收,由他伺候着洗手、洗脸又漱口。 车子开出城前,杜允慈特地让蒋江樵从杜府门前经过。 「想你爸爸的话,今晚可以接他过来吃饭,可以让他看一看你现在的生活。」蒋江樵体贴又周到。 第105页 杜允慈低垂眼帘:「不用了……他现在有儿子就够了……我只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蒋江樵牢牢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他的怀抱。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抵城外的卧佛寺。 杜允慈预想过,蒋江樵今天肯定会在卧佛寺周围加派人手,但她没想到他又把查良的士兵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比那日回门到杜家还要严密地把守,更不见有进进出出的香客,分明提前做过清理。 杜允慈不免有些紧张。虽然纸条里没要求她必须一个人来,她也相信舅舅肯定为她做好脱身的完全准备,但也不免担心,这般地兴师动众,究竟会不会影响到舅舅的安排。 她颦眉,故意怪责蒋江樵:「你们这样惊扰普通香客,佛祖也会有怨言的吧?」 只见查良这时候从寺里走出来。 第57章 生几个娃娃 「纵使阿绮对我再有怨, 我孩子的超度法事,我身为父亲不来一起办,丢给杜小姐你一个外人,总归不太好。杜小姐你说是不是?」 杜允慈没给热乎脸:「督军大人可能没搞清楚一件事, 今天的超度对象全是苏家人。除了lily无缘的孩子, 还有lily没脸面对的苏司令。」 查良维持着客气:「那就麻烦杜小姐帮阿绮多费心苏司令, 我的孩子我亲自花心思。杜小姐你是害死我孩子的兇手,我孩子他应该不会想见到你。」 杜允慈也没因他的嘲讽变脸, 胆大直言:「督军大人, 可剥夺孩子的真正罪魁祸首是你。」 蒋江樵不知是怕她激怒查良还是担心查良被她刺到, 出声搭话:「先进去把事情办了吧。」 杜允慈朝查良微微欠了欠身, 掠过查良, 当先往里走。 蒋江樵重新牵过她的手。 杜允慈甩开他:「你故意找他来碍我眼的。」 蒋江樵嘆气:「虽然苏四小姐只拜託给你, 但孩子确实是查良和苏四小姐的。」 杜允慈冷呵:「都这份上了你能别在面前继续演戏吗?我才不信给孩子超个度需要他大动干戈带这么多士兵。坦白说你在防我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蒋江樵淡淡自嘲:「我也不想这样没安全感, 不想这样患得患失。」 「怎的还成了我的错?」杜允慈语气极致委屈, 眼眶也泛红。 蒋江樵搂住她:「你勾走了我的魂,却想不管我, 怎的不是你的错……」 杜允慈捶他:「那也是你骗我在先。」 后面的查良跟上来:「你们夫妻俩还不如老子来得尊重佛门重地。」 杜允慈挣开蒋江樵的怀抱。 蒋江樵的手臂仍旧未从她的腰上撤下来,低声和她说:「查良今天的兴师动众真的不是因为我请他来的,除了小孩的法事他也想亲自参与,他也是在担心, 你又悄悄帮苏四小姐什么忙。」 杜允慈嘀咕:「我现在能帮lily什么啊……」 蒋江樵唇角犯轻弧:「你还不够厉害, 吓得堂堂督军都怕手底下那么多士兵比不过你一颗脑袋瓜子,一定要亲自来一趟。」 杜允慈嗔他一眼:「也不怕我转头就告诉查良,你背后嚼他舌根。」 蒋江樵:「事实如此。」 杜允慈撇嘴:「我怎的觉得你比以前油嘴滑舌了?」 蒋江樵嘆息:「这不叫油嘴滑舌,这是忍不住想把我所有的真实感受全告诉你。」 「才不和你说了。」杜允慈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继续往大殿行进。 法事的主持者到底还是找的无了大师。 杜允慈和无了大师聊了几句, 大致了解了法事的基本流程,获知法事将一直做到下午。 杜允慈放下心。否则要是一下子做完了,她得用什么理由留在寺里?现在她对舅舅的人在哪儿、会如何营救她、何时行动,皆一无所知。 法事正式开始后,杜允慈只在大殿里呆了半个小时,便提出想四处走一走,暗自寻思的是,或许能给舅舅的人提供救走她的机会。 蒋江樵说他也正想四处走一走:「由你做嚮导。」 「我可做不了。」杜允慈轻快踱步,「我好像只来过这里一次,很小的时候和姆妈一起来的。映红她喜欢来这里,她总说这里的圣水特别灵,大壮那回在我生日宴那天重伤后痊癒回杜府,映红就是特地取了这里的圣水给大壮去晦气。结果呢?后来大壮还是被你抓起来软禁了——他第一次重伤也是你干的吧?」 蒋江樵藉此机会主动将她遭遇绑匪的来龙去脉告知于她。 「果然是你……」想到她颈侧被咬出的齿痕,想到在那之后她名节尽毁,父亲便是那时候逼她重修和蒋家的婚约的,杜允慈眼睛发烫,忍不住再次捶打他,「又是你又是你!全是因为你!别把责任全推给查良的自作主张!你就是利用那件事让我不得不妥协不得不遵照爸爸的意思嫁给你!」 蒋江樵任由自己的眼镜被她打落,待她打累了,他方才握回她的双手放在他的心口:「折损你的名节并非我本意,我的心疼一点不假。重修婚约一事无需我再赘述,和杜老爷在杜氏祖产与你之间选择前者,本质上一样的,不是我逼你,逼你的是你父亲。我一直在用我的真心换取你的真心,希望你心甘情愿嫁予我,否则我有无数次强迫你委身的机会。钰姑,我自始至终没有变,你完全可以继续之前对我的那份喜欢。」 第106页 杜允慈胸腔发闷,低垂眼帘轻轻摇头,还是和之前一样没答应,但也并未像之前果断地拒绝:「我需要想想,你先别说了……我还是有点乱。」 蒋江樵沉默下来,捡起眼镜重新戴上,牵着她慢慢游走寺庙各处。 因为今日卧佛寺闭门,只接待他们,没有其他香客,安静之中处处彰显庄严。 杜允慈一路满怀期待能突然发生什么事。但没有。一直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不安。 蒋江樵带她进了一个殿:「知道你不信神佛,但还是想和你一起拜一拜观音。」 杜允慈心不在焉抬眼,凝定佛像的慈眉善目。 蒋江樵丝毫不避讳在神佛面前与她举止亲昵,从身后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耳珠:「今晚和我圆房吧。嗯?」 杜允慈轻微一颤。 蒋江樵的手掌摩挲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很想多生几个和我们钰姑一样聪明又漂亮的小娃娃,组成我们自己的家。」 杜允慈害怕又慌张。她强烈地预感,如果等下她走不成,今天晚上即便她再反抗,他恐怕不会再遵守君子之道。 杜允慈真情实感地掉泪珠子:「我觉得我自己都还是小孩,怎么能生小孩?」 蒋江樵笑:「嗯,夫君知道我们钰姑也还是小孩,是大小孩。没关系,夫君会将你们照顾得很好,你什么都可以依赖夫君。有夫君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中午,大殿内的法事依旧在进行。 杜允慈和蒋江樵一起在寺院里吃斋菜。 饭后蒋江樵问杜允慈累不累,要不要找间厢房给她睡会儿午觉。 杜允慈哪儿有心思睡午觉,完全坐立难安。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你今天心事重重。」 无论他是试探,还是看穿了什么,杜允慈都清楚自己这时候避免和他的目光有接触为妙,所以她没掀眼皮,平静地顾左右而言其他:「我想去厕所。」 寺院里给普通香客使用的公共茅房,是不可能给杜允慈使用的。女子在外一向很难上厕所。一般像她这种大小姐,如果预计外出时间比较长,随行的丫鬟和听差是会帮她带着马桶一起出门的。 蒋江樵考虑得很周全,是为她准备了的,所以还是给她找了间厢房,然后放马桶进去。 蒋江樵没有跟进来,放她一个人。终于和他短暂地分开,杜允慈虽然得到了喘息,但还是十分丧气。 今天除了在大殿做法事的众位和尚,她见到的只有查良的士兵。她知道肯定暗处肯定还有葆生和阿根,甚至其他蒋江樵的人手。那么舅舅的人究竟在哪里?是不是……查良的士兵来得太多,他们没办法再出手了…… 杜允慈连厕所都不想上了,坐在马桶盖上,呆呆盯着桌上尖利的烛台。是要认命晚上回去后遂了蒋江樵,还是……到底要走上和苏翊绮一样的自残的路? 忽地,她感觉脚下的这块地板在动。 杜允慈吓一跳,第一反应是要往外跑。但下一瞬她意识到什么,捂住险些叫出声的嘴,迅速转回去,将马桶从原来的位置挪开。 很快地板从下面揭开个口子,有人从口子里钻上来。 —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距离杜允慈失踪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蒋江樵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望着窗外的青山远黛云自流,捏在茶杯上的细长手指骨节发白。 他的脚下,厢房里的所有地板均被撬开,墙角一隅的那个口子从原先仅勉强通过一个纤细体型的小口子,已然刨成个大口子,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一条地道。 「嘭——」一声响自地道里传出,整个房间都震了震,但蒋江樵依旧纹丝不动。 葆生在确认蒋江樵安然无事后,快步走去洞口查看,询问下面的情况。少时葆生回到蒋江樵跟前,汇报导:「已经用督军运来的炸*药炸开了先生,很快可以追踪到通到哪里。」 蒋江樵没出声。 查良这时大步走进来:「怎样了?」 葆生又向他复述了一遍。 查良蹲在洞口看了看,没说什么,继而行至桌子前,直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往嘴里灌茶。 葆生觑了眼依旧不发一言的蒋江樵,着急询问查良那边的情况。 查良放下茶壶,不拘小节地用袖子直接抹了一下嘴,对着蒋江樵说:「行了,我的人马全派出去了,每个离开霖州城的必经之路都堵住了。至于寺庙里的秃驴,没有一个人承认是同伙,还说不清楚地道是怎么有的,要不我杀光他们帮你出出气?」 蒋江樵头没转回来,只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问了句:「杜老爷从上海的请来的人,你告诉我,行踪全在你的掌控之内,我才没再管。」 查良一下冷了脸:「你给老子什么意思?怀疑我和外人联手背地里捅你一刀?」 「查良。」蒋江樵徐徐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一刻,碎裂。 第58章 要了他的命 「你因为一个女人要和我内讧?」查良也把茶壶震碎, 「出卖兄弟的事,老子干不出来。说没有就是没有。杜老爷从上海请来的那一行人行踪特别好查,你可以自己再去确认。」 「我们先生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葆生插话,希望能缓解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 同时他也很担心蒋江樵的手, 连忙抓起来检查, 结果还真见蒋江樵的手掌流了血。 第107页 查良见状暂且收起了脾气:「老子就当你现在太着急你的杜小姐,所以一时脑子不清醒。与其怀疑我帮杜老爷, 不如怀疑我们是不是被骗了。我刚刚想了一下, 杜老爷千里迢迢从上海请来的人, 怎么这么容易被我们察觉, 那还请什么?也许就是故意表面上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反正老子先去给我儿子的法事善后, 你还需要什么人, 自己让葆生支会我的副官。有新的消息我会再通知你。」 葆生立刻帮蒋江樵处理伤口, 忍不住问:「我觉得督军的分析很有道理。先生, 你真的怀疑督军?可督军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有些事还要仰仗先生吧?岂不破坏和先生你的关系?」 蒋江樵没直接回答他,转而提起一件事:「你以为之前他在我婚礼当天把大壮放出来, 仅仅发泄苏四小姐小产的怒气?」 葆生还真被他问住了:「难道还有其他原因?请先生明示。」 「你不是说了?他有些事还要仰仗我?」蒋江樵的视线从窗外移进来,「但我结婚前一天晚上明确地告诉过他,我想以普通教书匠的身份继续留在杜府。」 葆生终于被点通:「先生的意思是,督军觉得杜小姐妨碍了你和他之间的共赢关系?」 蒋江樵没再回答, 若有所思盯着地面上的地道洞口, 顷刻他亲自走上前,阴暗的眸底划过一抹刀锋:「你到下面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荣帮的人留下的痕迹。」 葆生一下心惊。如果是荣帮来的人,那能得手,确实就不奇怪了。他记起曾经出现在杜府外面偷偷跟踪过蒋江樵和杜允慈的两个人, 迄今没查到来头,彼时他便怀疑是上海来的人,但阿根否决了他。 而如果真是荣帮的人帮助了杜允慈的逃走,就需要搞清楚,杜家恰好请来的就是荣帮的人,还是荣帮的人专门沖蒋江樵来的。 葆生揣着疑虑遵照指示下去地道,结果没有发现什么,反倒是阿根后来带回消息。 — 杜允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只是在稍微有点意识的间隙,记起她跟着舅舅请来救她的人沿着地道的另一头出口处爬出去的时候,被打晕了。而最近几天也一直在被灌迷药。 不是舅舅的人吧?舅舅的人怎的可能如此对她?不是要送她去巴黎的吗?她一定是被人拐卖了……为什么会这样……是谁?究竟是谁? ——杜允慈勐然睁眼。 正坐在床边的人收回帮她掐人中的手。 杜允慈惊惧地下意识往后躲:「你是谁?」 男子样貌秀气,体型纤细,成套的白色西装偏大一号套在他身上,他的短髮油光亮丽地四六分,单只耳朵扎了个十分摩登的耳钉,嘴巴上面的两撇八字鬍则显露出与他清秀的面庞不相匹配的成熟,至少杜允慈感觉他的年纪应该不太大。 他打量着她,笑了笑,手指伸来她的下巴,颇为轻挑地勾了勾:「你昏睡的时候我还只觉得你是个普通的美人,现在你一动起来我可以理解二哥怎么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藏在霖州不走了。」 二哥?杜允慈颦眉,瑟缩身体躲开他的触碰,结合他的话能猜测的人只有:「你说蒋江樵吗?」 男子饶有兴味:「你不是已经和他结婚了?他还是只告诉你他叫『蒋江樵』吗?」 杜允慈试探性地使用蒋江樵总提的那个名字:「蒋望卿?」 男子的桃花眼弯起来:「他都能告诉你『望卿』,没再告诉你其他?」 他的嗓音给她一种掐起喉咙讲话的怪异感,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声带坏了。不过终归杜允慈并没兴趣探究,正色拿过问话的主动权:「你们和他有仇?」 男子好奇:「你没听见我喊他『二哥』吗?怎么觉得我是和他有仇?」 杜允慈只能抱希望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不管是不是有仇,请放我离开。我一定会重谢。你们既然是从地道把我骗走的,应该知道我和他并不是一伙的。」 「『骗』字可不好听。」男子的手又伸来摸了一把她的下巴,「我们确实是你舅舅请去搭救你的人。」 杜允慈眼底重燃希望。 然而只听他下一句说:「不过你舅舅并不知道我另外有我的目的。你的家人现在都以为你已经乘上开去伦敦的游轮了。谢谢你舅舅提供了机会给我,否则我现在还发愁该怎么把你搞到手。」 杜允慈的脸又急速地一白。 男子登时有些疼惜:「美人,我讲的话很可怕吗?你怎么吓成这样?」 杜允慈的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竭力抑制颤抖:「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和蒋江樵无论是什么仇怨和过节,能不能去找他本人?你们既然是受到了我舅舅的委託,应该很清楚我的处境。从一定程度上讲,我和你们一样,和他是对立的关系。我并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个无辜的人。」 男子笑呵呵:「美人你误会了,我这就是在帮你离开我二哥身边。只不过我帮忙的条件不是你舅舅和你爸爸给的酬谢,而是交换帮忙。我需要你帮的忙很简单,不是要你的命,就是请你在我这里做客一段时间。所以我暂时不能按你舅舅的要求送你去巴黎。」 可这不就是从财狼身边落到虎豹手里,她还是没有人身自由。如果说先前她更多的是因为噩梦里蒋江樵的行为而惧怕蒋江樵、因为蒋江樵的骗婚而牴触蒋江樵,那么现在杜允慈第一次生出对蒋江樵的恨意。他彻彻底底毁掉了她原本安宁的生活。 第108页 「美人你别哭啊。」男子抽出手帕。 杜允慈已然将一瞬通红的眼眶强行收回去,不允许自己再掉眼泪。她推开他的手帕,梗着脖子问:「你们如果想利用我对付他,我可以配合你们。但我需要保证,帮完你们的忙,你们一定会放了我。」 男子小有惊异:「帮我要他的命,也可以吗?」 杜允慈仅有一秒的犹豫,便握紧拳头咬牙点头:「可以!我可以帮你们要他的命!」 她后悔极了,后悔自己曾经太心善,当初闪过那一瞬的恶念是对的,她就应当狠毒一些早点要了他的命,或许现在自己根本不至于沦落至此。 男子逡巡在她脸上的目光变得复杂:「你不仅是个美人,还是个蛇蝎美人啊。」 杜允慈迎视他的桃花眼:「你到底做不做这桩买卖?等杀了他之后,你留着我也没其他用处了不是吗?不如充分压榨我的价值。虽然我不主动配合的话你可能还是能达成你的目的,但如果有我的配合,你一定能解决得更快。我们都清楚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你的时间线拖得越长越可能节外生枝横生变故。」 男子两眼放光直拍手掌:「好好好,我二哥瞧上的还真不是一般女子。这么有趣又划算的买卖我肯定做。」 杜允慈撇开脸:「我现在很饿,想吃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详谈杀他的计划。」 「委屈美人你了,之前为了顺利把你从霖州带出来,不得不让你睡三天。是该让你先进食。听说你从前因为在中西女塾上学所以在你舅舅家生活了好几年,那你应该吃得惯我们上海菜。不过美人你如果想吃霖州菜,也不是不可以。」男子即刻交待门外的手下。 杜允慈微微怔然:「你说,我们现在在上海?」 男子回过身来:「是啊,在上海。」 杜允慈是有些意外的。转念思及既然原先是受舅舅的委託,那么来了上海倒在情理之中。如果按计划去巴黎,她也确实应该从上海出发。 「我还没请教,你是……」照寻常思路猜测,舅舅找的这些人当属三教九流之辈,但杜允慈瞅着面前这位男子的衣着神态更像富家少爷。 「我是忘了向美人自我介绍了。」男子走回她跟前,绅士地牵过她的一只手,他弯身轻轻落了个吻在她的手背上,说,「在下荣真。」 杜允慈因他的姓氏又愣了愣:「你……和荣帮有关系?」 整个上海她只认得一家姓荣的,一般姓荣的也只这一家,便是这荣帮,上海名号最响的帮派,全上海的瘪三、混混基本都以成为荣帮的门生子弟为骄傲。 而他还是直接姓荣。那岂不是…… 荣真没有否认:「美人前几年在上海不是白呆的,对上海很了解嘛。」旋即他语气和神色惋惜,「真遗憾,我没早几年留洋回国来,否则肯定能早早和美人认识。你能艷压全上海所有的名媛千金。」 她的手还被他抓着,他甚至轻浮地摸了摸她手上的皮肤。 杜允慈急急收回,视线不期然掠过他的脖子,从当下的角度,正好能瞧见他松开的领口,忽地察觉他身上有一处不对劲。 荣真注意到她的目光,重新站直了身体,併拢了拢他的领口:「美人对我有好感的话,不如今晚睡我房里?」 第59章 原来好这口 杜允慈在一瞬间选择答应:「可以。」 荣真挑了下眉尾。 杜允慈微微欠了欠身:「荣少爷, 原来你出身大名鼎鼎的荣帮。荣帮的信誉我非常信得过,我相信到时候我助荣少爷除掉蒋江樵之后,荣少爷一定会信守承诺。不过我们都是生意人,还是习惯了任何事情白纸黑字立下字据, 荣少爷你说是不是?」 荣真很好说话的样子:「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杜允慈:「荣少爷可以直接叫我daisy。」 荣真再次摸来她的下巴:「美人连英文名都这样好听。」 僕人很快将饭菜送进来, 非常丰盛。 杜允慈丝毫没和荣真客气。她也许久没吃上海菜了。 荣真全程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眼睛没离开过她的脸,一会儿惊嘆「美人怎么吃起东西也这样好看」, 一会儿提醒「美人小心烫」, 一会儿关心「美人还想吃点其他东西吗」。 吃饱后, 杜允慈感觉这几天被迷药残害的精神也基本全回来了:「谢谢荣少爷款待。」 荣真将她拉到他的腿上坐下, 亲昵地揽住她的腰拢她在怀里:「我怎么捨得亏待美人?何况是我请美人过来的, 自然要让美人在我这里吃得好住得好。」 杜允慈没有推开他的怀抱, 盯着他的脸, 进一步确认什么。 荣真比起之前那一下下意识地拢领口, 显得老神在在得多,不避不让与她对视, 桃花眼天生脉脉含情:「美人,告诉我你生这样美的秘诀。」 杜允慈微微笑:「荣少爷也非常俊俏。」 荣真兴味问:「我比较俊,还是我二哥比较俊?」 杜允慈毫不犹豫:「自是荣少爷你更俊。」 荣真地手再次抚摸她的下巴:「美人的嘴巴真甜。」 僕人收走桌上吃剩的饭菜,手下送上来笔纸等用品。 荣真并没有使用, 从他自己的西服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在纸上写下方才他们谈论过的交易内容。 「荣少爷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杜允慈不吝夸赞。国内普遍还是毛笔字为主,即便国外留洋的人学习过硬笔书法,回来后的大多数场合也只能继续使用毛笔。 第109页 荣真又问:「是我的字漂亮,还是我二哥的字漂亮。」 杜允慈的答案不变:「自是荣少爷你的字更漂亮。」 荣真从她的话里咂摸出味儿,似笑非笑:「你还是在夸我二哥的字也漂亮。」 实事求是, 蒋江樵的书法的确很绝。杜允慈尚拿捏不准,荣真这一贯要和蒋江樵分出高低,还是故意只在她面前故意比较。 写完后,荣真让杜允慈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偿的。 杜允慈接过荣真的钢笔,在上面签了字,又用拇指压了压印泥,往自己的名字上戳。 「美人的字也美。」荣真流露由衷的欣赏,取出他的印章,盖了个印。 杜允慈看到印上有「荣帮」的字样。 手下进来通知荣真说时间差不多该出发了。 荣真点点头,转回来交待杜允慈:「美人安心住在这里,有需要就告诉门外的人。」 杜允慈从他腿上起身,迟疑:「荣少爷,我是只能呆在这个房间里,不能去其他地方对吗?」 「那当然不是。我是请美人你来做客的,不是让美人你来坐牢。刚刚我们也签完字了,我相信美人的信誉。」稍一斟酌,荣真邀请,「美人很久没来上海,应该很想四处走一走,要不这样,美人现在和我一起出门?」 比起间接被软禁在这里,杜允慈自然选择随行:「能陪荣少爷是我的荣幸。」 荣真摸了摸他的两撇小鬍子:「美人愿意作陪,才是我的荣幸。」 杜允慈继而示意自己身上已经穿了三天的洋裙:「荣少爷,出门前能不能容我简单洗漱换一身干净衣物?」 「是我考虑不周全了,美人应当爱美也爱干净。」荣真即刻差遣僕人去给她拿衣服。 杜允慈进一步提出:「麻烦帮我准备一套男装,不要女装。」 荣真挑眉,没反对,让僕人照办。 杜允慈很快漱了口洗了脸,见荣真还坐在这房间里并没有要迴避的迹象,她也没轰人,带上衣物走到屏风后面。 察觉荣真靠近的脚步时,杜允慈刚刚束好胸,她侧身去取衬衣,荣真靠着屏风帮忙递给她。 杜允慈不慌不忙接过:「谢谢荣少爷。」 荣真肆无忌惮打量她:「美人的身材真好,本少爷都要忍不住了。」 杜允慈扣好衬衣的衣扣,又拿过毛衣套上。 荣真的一根手指勾起她脱下来的贴身小马甲:「是个精緻的美人。」旋即视线落回她的胸口,「我要为美人你心疼了,束起来顶难受的吧?」 杜允慈笑笑:「谢谢荣少爷关心。」 却听荣真咂舌:「可美人你看起来还是太挺了些,束得不够紧噢。」 杜允慈穿上宽松的西服外套:「就当我练了胸肌吧。」 荣真的笑点被她戳中:「美人你原来还会开玩笑。」 杜允慈绕出屏风去镜子前把自己的头髮全束进帽子里。第一次穿男装,感觉怪不错的。从前怎的没打过男装的主意?以后还真可以往自己的衣柜里添置男装,闲来无事穿着玩。 「好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弟弟。」荣真行来她跟前,「要不要再帮你弄点鬍子粘一粘?」 杜允慈将自己领子最上面的扣子也繫上,并立起外套的领子,弯着嘴角说:「别叫人发现我没喉结就成。」 被影射的荣真要笑不笑地将她一军:「也别叫人发现你有耳洞。」 杜允慈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耳珠。 荣真乐呵呵:「美人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可如何是好?」 跟在他身边,杜允慈离开房间,荣真带她上车前,还简单带她参观了一会儿这处宽宅大院。 据杜允慈所知,荣帮是在约莫五年前干掉了原先和它一般势大的宏帮,真正一帮独大起来的。独大起来的本质原因是它并不将自己局限于传统意义上为挣一口饭而打来打去抢地盘的普通帮派,精准地抓住乱世之下的机会,往下倾力拓展门生子弟,往上也恭礼结交前清遗老、军政高层、名流商贾,还经常救济失意政客、落魄文人等等。甚至赶时髦也学新派人创办公司,统一管理他们帮派下面的生意,也逐渐涉足投资一些新兴产业。所以荣帮在上海私下被一些人称之为流氓大亨。 好像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荣帮的老大突然过时了,荣帮出现过一点动盪,那段时间不仅荣帮内讧,其他帮派也伺机打击,想把它重新拉下来,所以常常不太平到需要出动巡捕房出面调解镇压。 具体杜允慈也不太清楚,她只是放假回舅舅家里时,有时候在餐桌上听舅舅和表哥谈论时局才有所耳闻,否则她的生活里根本关注不到这些事情,她也并不感兴趣。 杜允慈乍然得知荣真姓荣便猜测他地位不低,是因为荣帮内姓荣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自然是他们的老大存在亲属关系的,第二种则是他们的老大赐姓荣,要么对荣帮做出过巨大的贡献,要么是他们老大收的义子。 「美人离开上海有多久了?两年是吧?」荣真问。 杜允慈敛回思绪:「差不多,快两年了。」 荣真:「怎样?离开两年,你觉得上海变化大吗?」 杜允慈望向车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许多以前她没见过的gg牌:「变化大得我快不认识了。」 别说她这离开了近两年,即便是从前她还在中西女塾上学,每隔一段时间从学校里放假出来,都经常能在熟悉的街道上发现一些新事物。 第110页 荣真低低地小有感慨:「我刚回国那时候,完全是觉得物是人非……」 杜允慈的视线移回车内。 荣真取出根雪茄,叼进嘴里,将火柴盒丢给她。 杜允慈会意,划开一根火柴凑到雪茄上帮他点燃:「我第一次这样伺候人。」 荣真抽得十分熟练,闻言还故意往她脸上吹了一口:「真是我的荣幸,美人居然没伺候过我二哥。」 杜允慈极其细微地颦一下眉:「我不知道他原来也好这口。」 「那倒不是。」荣真这会儿又不小心被呛了一下,轻咳两声,告诉她说,「他只是会在思考问题时点着雪茄放在手边由它烧光。」 杜允慈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心想变态果真是变态。虽然烧雪茄比起他对她干的事情,反而没什么大不了。 她以为荣真既然能带她随行,肯定不是什么要紧事。没成想荣真是出门来收帐。 赌场、舞厅、澡堂,荣真都毫不避讳地让她陪在身边,甚至将手下递上来的帐本交由她随手翻一翻。杜允慈不明白他是心太宽,还是有意试探她什么,如果是后者,她有什么值得试探的?她本就不是他们荣帮的人,帐本给她过目岂不反而还向她泄露了荣帮的生意? 最后来的地方是堂子。 五马路靠东边那一带清和坊里弄和沿马路的房子,杜允慈很早就知道住的都是做生意的姑娘,但她从前连从五马路这附近坐车经过的必要也没有。和赌场一样,她头一回见识。 不过刚刚赌场里十分热闹,挤挤挨挨全是人,堂子这儿极其冷清,只有老鸨热情地出来接待,贴着荣真谄媚了几句,才喊两个清倌唱小曲,紧接着塞给荣真四个风情的姑娘。 荣真分别搂着亲了一口,然后分两个给杜允慈。 第60章 和爱的人做 杜允慈险些搂不住。 花柳场所征花纵酒的事情, 她着实没经验。 左拥右抱的荣真睨着她笑。 杜允慈学荣真的架势招唿两个姑娘好好在她身边坐下餵她吃些小菜,心道这荣真今日走到哪儿都是个享乐的主,不久前在赌场里也小玩了两把,还徵询她该下哪一边的注, 她随口一说, 结果真叫荣真赢了, 荣真又戏嚯她招财。 姑娘餵来的酒杜允慈则一口没喝,生怕出什么乱子。 老鸨重新出现时是带着帐房先生一起的, 双手奉上帐本。 荣真看起来像沉迷美色难以自拔, 又让杜允慈过目帐本。 原本冷清的堂子随着二楼厢房里姑娘们的陆续起床变得热闹, 一个个似乎和荣真很熟, 巴巴地下楼来和荣真打招唿, 荣真一会儿捏捏这位姑娘的屁*股, 一会儿摸摸那位姑娘的胸, 好不快活。 透亮的玻璃罩洋灯照明灯下挂着的水牌, 客人开始转悠进来,局票一张张地将热门姑娘的水牌写满。杜允慈扫视水牌上姑娘们的名字, 一瞬间感觉自己在逛百货商店,面对的是店员明码标价摆出来售卖的商品。 帐本还是和前几个地方一样,粗略过两眼,荣真便让杜允慈还回去。堂子里越来越忙碌, 荣真带着杜允慈离开, 四位姑娘恋恋不捨地送他们上车为止,然后他们由三位荷枪实弹的保镖和一位司机送到一家东洋菜馆。 荣真用日文流利与和服少女谈笑,杜允慈如听天书地默默看了荣真一眼。和服少女离开后,荣真去厕所,留杜允慈独自一人在包厢 。 不仅包厢里仅她一个, 包厢外的保镖也仅留了一个。杜允慈盯着门外面晃动而过的绰绰人影,将盘着的腿调整为更舒服的姿势,忽地,她听见隔壁包厢开门的动静,同时传来舅舅的说话声。 杜允慈惊喜,下意识起身,但很快她想到了什么,迅速捺下喊舅舅甚至过去找舅舅的全部念头。 舅舅也最终没进隔壁的包厢,和他同行的朋友由服务生引着去了其他地方。 杜允慈失神地继续默默静坐,至荣真回来,她才敛回思绪,重振精神。 「吃得了生鱼吗?」荣真示意最新送上桌来的菜。 杜允慈从前只尝过一次东洋菜,对生鱼的味道记忆犹新:「吃不了。」 「老可惜了。」荣真遗憾,津津有味地迳自夹起一片生鱼蘸了碟子里的酱料,送进嘴里。 咀嚼结束后,荣真亲自帮杜允慈夹寿司:「美人不喜欢吗?」 这句话不禁叫她记起蒋江樵。蒋江樵总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杜允慈动筷子:「谢谢荣少爷。」 荣真又关切:「美人跟着我玩得还开心吗?」 杜允慈只说:「荣帮的生意很兴隆。」 「都是早些时候办的了,现如今的世道更时兴办厂子、开公司、投资电影明星。」荣真的桃花眼里一直没失去过笑意,「二哥离开上海的时候,主动放弃了这些场子的股份。美人感兴趣的话,那些股份我做主转送给你。美人你孤身在上海,少了你爸爸和你舅舅的照顾,也需要有些傍身的钱财。这两年二哥没拿的分红,等下回去补给你。」 杜允慈摇头:「谢谢荣少爷,我不要。」 荣真脸上未见意外:「不想和我二哥沾上关系的话,我就从我名下转给你,当作补偿给美人受到惊吓的赔礼。」 杜允慈:「不用赔礼,荣少爷。只要把我舅舅交託给你们的供我到巴黎的盘缠、学费和生活费还我。」 第111页 舅舅和父亲肯定办过这事儿,不可能让她身无分文漂洋过海。 荣真啜着清酒:「美人你这么难讨好,勿怪我二哥留不住你,被你一逮着机会就跑了。」 回去的时候荣真似微醺,脚步晃晃悠悠,直搂着杜允慈,讲了些他在东洋留学时的一些趣事。杜允慈搀着他一道上车,荣真靠在她的肩头像是睡着了,手还没忘占她的便宜,放在她的腿上,时不时隔着西裤不了摸上一摸,呓语:「美人,要不你跟了本少爷?」 杜允慈不作声,视线落在车窗外久违的上海的夜。 到了荣公馆,杜允慈又搀着荣真下车进门,等在客厅的熟悉身影叫杜允慈下意识顿了一顿脚步。 荣真的微醺清醒得很快,他也一点没惊讶蒋江樵此时的出现,笑问:「二哥下午就回来了,也没着急去堂子找我和二嫂,还以为能在东洋馆子里给二哥接风洗尘,谢谢二哥让我和二嫂这样的大美人多独处了不少时候。」 蒋江樵自沙发起身,踱步来他们面前,视线始终只慑在杜允慈身上。但并没有显露出对她逃跑一事的恼火,他端详她当下的模样,唇角泛浅淡的弧度:「看起来玩得挺开心。」 杜允慈不予理会。 蒋江樵朝她伸手。 杜允慈第一时间躲到荣真身后。 荣真笑:「二哥是做了什么惹恼二嫂的事儿,二嫂好像不容易哄啊。」 杜允慈扯了扯荣真的手臂:「我送你回房间。」 荣真揉着太阳穴,又半个身子倚在了杜允慈身上:「美人提醒得对,我这酒喝多了,头还疼着——二哥请恕小弟我先回屋睡觉,明天再和你叙旧。家里和以前一样没太大变化,二哥你随意。」 杜允慈加快往后院去的步伐,只觉蒋江樵粘在她后背的目光叫她浑身难受。 到了荣真的卧室,杜允慈才重新自在些,她主动接过僕人送来的醒酒汤帮忙餵给荣真,迫不及待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杀他?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荣真靠在床头,又来轻佻地勾她的下巴:「你真是比我还着急让我二哥去死。」 杜允慈垂眸:「我想尽快恢復自由身。」 荣真说:「可我并不是简单地要他的命。」 杜允慈探究:「你还想要什么?」 荣真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以后你会知道的,等我的安排。终归我白纸黑字和你立下的约定是不会反悔的。今天美人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转而捉起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美人你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贵小姐,细皮嫩肉的,二哥都没捨得让你伺候他,我也不会亏待你。」 杜允慈反手扣住他的手:「说好今晚我睡你这里的。」 下午她只是信口答应,因为清楚他没当真,所以她也没当真。然而现在她确实想留下来。她有预感,蒋江樵一定会去她房间找她,或许现在蒋江樵就已经在她的房间里等着她了。 荣真当即疼惜地搂住她:「我的美人看把你吓得,我二哥何时成了洪水勐兽?虽然我二哥一直是个温儒尔雅之人,几乎待谁都和善,但刚刚他瞧你的眼神,我第一次见,从没有一个女人叫他这样过。也从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待他。要是被爱慕我二哥的女子们知晓,她们定然该骂你不知好歹、骂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杜允慈攥了攥手指,问:「荣少爷你是何想法?也认为我不知好歹?」 「当然没有。」荣真拉她到怀中,凑得她很近,「美人你爱谁、不爱谁,都该由你自己的心决定,任何人也强迫不得。能看到我二哥的真心被人踩在脚底下不屑一顾,我也很乐意。」 「不过——」荣真话锋旋即一转,「美人你这般排斥我二哥,我会不忍心要你对我二哥施展美人计的。」 杜允慈眼皮一跳:「怎样程度的美人计?」 荣真探究:「你既要留宿我屋里,现在又这样问,是不愿意再和我二哥同房?」 杜允慈不言语,默认。 荣真饶有趣味:「怎么?方便透露你们之间出现什么问题吗?」 杜允慈直言:「我不会和他行房的。那是和我爱的人才能做的事情。荣少爷所谓的美人计如果是要我做到那一步,恕我没有办法。」 荣真的意外溢于言表:「你和我二哥难道到现在还不曾——」 「没有。」杜允慈坐直身子,撇开脸,下意识抱紧自己,低垂头,「荣少爷,抱歉,我应该先和你讲清楚我的底线,再和你谈交易。」 荣真拉过她的手:「我的美人,以后都别和本少爷道歉,本少爷宠着你,不会叫你受委屈的。你不愿意做的事,都记得告诉本少爷,本少爷会重新考虑的。」 杜允慈微抿唇:「没其他了,只这一点。我既和荣少爷做的是买卖,不能总叫你退让,最后让你亏本。」 虽然目前对他印象挺好,但到底得防着他,底子都没弄明白,她还是和他保持最简单的利益关系为妙。不久前在东洋菜馆子里,他不也刚拿舅舅试探过她的诚信? 荣真的桃花眼多情满满:「美人你不仅人美心善,而且体贴周到,二哥可别怪我夺他所爱了。」 杜允慈笑了一下:「荣少爷先休息吧,我找僕人再拿一床被子和枕头,借荣少爷的沙发睡一睡。」 第112页 「怎么能委屈美人睡沙发?」荣真一下将她推到床上,翻身压上去,「美人在怀,我又不是太监和尚,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你进了我的窝,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出去的……」 门外这时候传进来手下的声音,告知荣真,蒋江樵在找他。 荣真揭开杜允慈的帽子,正撩起她的秀髮轻轻地卷,回绝道:「和二哥说我们已经睡下。」 然而蒋江樵分明就站在房门外:「荣真。」 第61章 瘪三和流氓 杜允慈生怕蒋江樵会强行闯进来, 或者荣真会将她交出去,急急抓牢荣真的衣袖。 「美人放心,本少爷言出必行。你先洗澡睡下,柜子里我的衣服你随便穿。我去和二哥聊几句。」荣真从她身上爬起来, 理了理衣服, 开门走了出去。 杜允慈独自坐着冷静了会儿, 确认蒋江樵随荣真离开了并且没有派其他人过来,她稍稍安心些, 去开荣真的衣柜。 五花八门的男装, 和她在家中衣柜各式各样的洋装有的一拼。杜允慈也第一次觉得男装同样可以设计出百变的花样。 摸了摸几条束胸带, 她笑笑, 借出一件睡袍。 — 荣真一出去, 面对的三个大行李箱。 蒋江樵直接交待:「允慈在家里的日常用品和一部分衣服。」 荣真感到好笑:「在□□她买不就行了。」 「不是所有现买的东西她都能习惯。」说完蒋江樵便要走人。 荣真愣了一下:「就这样?」 蒋江樵狭长锋利的眼尾向他投落目光:「你不过是要逼我回上海。现在如你所愿。难道还要我虚情假意和你叙旧?」 「你虚情假意, 我是真情实意。」荣真递给他一支雪茄。 蒋江樵没接。 荣真迳自点燃, 从手边的另一扇门踱到露台上, 背靠护栏回过身来看着他:「二哥销声匿迹这么久,老四也夜不能寐了这么久, 我天天都在等着二哥你回来,没想到二哥你藏在霖州另有作为。不过你在霖州再能一方称霸也不过是土皇帝,到顶了根本没的施展手脚,难道不是波云诡谲的上海更有趣?」 他徐徐吐烟雾:「之前是我和四弟不对, 害二哥你险些丢了性命。明天一早四弟会过来, 和我一起向二哥你赔罪。」 蒋江樵并没有耐性:「想要我帮你们处理什么事情,直接说。」 — 杜允慈没有等荣真回来,迳自先阖眼了。 次日上午醒来,屋里仅她一个,要不是身边的枕头和被褥有人压过的痕迹, 杜允慈要怀疑昨晚荣真把房间让给了她。 现在荣真不在,杜允慈不清楚蒋江樵什么情况,又有些担心,不敢出房门。 她去荣真的衣柜准备再找件男装换上,意外发现衣柜里出现了她的衣物,桌上还摆有她惯用的那些进口护肤品和化妆品。 杜允慈高兴坏了。她原还思量着今日从荣真手里拿回舅舅交託的钱就去百货大楼里给自己添置物件。 转念猜到这是蒋江樵送来的,杜允慈心里又有些膈应。 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杜允慈听到外面有人叩门,传进来的竟然还是映红的声音:「小姐,你醒了是不是?」 杜允慈惊异,即刻飞奔去开门,见当真是映红站在门外,杜允慈忍不住鼻头一酸,映红红着眼率先抱住她:「小姐!」 坐在镜子前,由映红慢慢给她梳头,杜允慈确认了映红是由蒋江樵的人送来的。同来的还有大壮,不过大壮现在在楼下。 映红也向她验证了,家里人如荣真所言的,以为她已经在开往巴黎的轮船上。 映红和大壮是被葆生私下里找到的,问他们想不想再见到她,如果想,就一切听从安排,所以两人一起出现在了这里。 映红很难过:「小姐,怎么会这样?舅老爷费了那么大劲结果还是没帮到你。这蒋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还是能找到你?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他们抓你来做什么?接下来该什么办?」 全是杜允慈也在头疼的问题,杜允慈揉额角,只回答最后一个:「走一步看一步。」 一整天杜允慈都在荣真的房间里不出去,但并非无事可做,葆生送来了许多上海比较畅销的书报。 杜允慈总不好为了那口气让映红全丢了重新帮她找来,所以没有拒绝,慢慢翻阅。 霖州的多数报纸以休闲、趣味为主,上海的书报类型在品类繁多的基础之上,仍旧是讨论时政的氛围突出地浓厚,毕竟动盪的社会里,很多事情的背后都逃不过时政的影子。像杜允慈重点浏览的是工商金融版块,看到年初开始以上海总商会为代表竭力反对政府加税也能了解到东邻的日本新提出的无耻条约。 杜允慈不得不再次感嘆,相比什么都走在最前面的上海,霖州实在是个安逸的地方。即便年初时霖州城易主的枪炮声仍歷歷在目。上海的波涛暗涌是掩藏在表面的平静和繁荣之下的。 下午杜允慈让映红多去和荣公馆里的杂役僕人走动走动,兴许能打探到些什么有用的事情。然而映红回来时格外沮丧,难以置信她曾经在上海各位名媛千金的丫鬟之间游刃有余的社交方式,如今频频碰壁。 「……每个人都不跟你聊闲话的,只会回答你厨房怎么去、厕所怎么走,嘴嘴巴紧得很,半句话也不多说。」 第113页 杜允慈无奈,便没再让映红四处走。 天将黑未黑之际,昨天跟在荣真身边的一位保镖来通知杜允慈,荣真喊她一起吃饭。 杜允慈换了身衣服下楼,由保镖引去餐厅,首先见到的是蒋江樵。 他坐在主位,镜片后的视线轻飘飘投过来一下,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和以往在她面前的他又很不一样,好像他这副模样才更应该出现在昨天晚上两人重新见上时的反应。 杜允慈不知他这是慢半拍,还是心情不太好。和他的眼睛隔空对上的一瞬,她有些憷。 「美人,过来本少爷这里。」荣真招手。 杜允慈走过去。 荣真直接拉她坐到他的腿上,当着蒋江樵的面又勾她的下巴又摸她的脸,与她调情:「这才第二天我就冷落了美人,实在是我的罪过。美人今天一个人在家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想本少爷?」 杜允慈到底没办法似昨天自如,简单回答了荣真。 荣真继续要杜允慈坐他腿上,杜允慈在他的示意下时不时给他餵菜,他一边吃一边和蒋江樵聊些有的没的,譬如赌场那边的某位管事老婆和人偷情了,譬如五马路那边的堂子里现在是哪位姑娘接到的局票最多。 光荣真在讲,仿佛向蒋江樵汇报工作,蒋江樵一句话也没回应过荣真,甚至感觉不到他有认真在听。 荣真则完全一副他听与不听都无所谓的样子,只顾着自己过嘴瘾,也没忘记询问杜允慈想吃哪道菜,然后他亲手夹给杜允慈并送到杜允慈嘴里。 直至荣真去接电话,餐桌上突然只剩他们二人。 杜允慈坐到荣真旁边的椅子里,一声不吭继续吃饭。 蒋江樵给她斟了碗汤,放在她手边的时候四平八稳地说:「别和荣真走太近。」 杜允慈没接受他的好意,用她自己的汤碗另外盛汤。 蒋江樵紧接着说:「荣帮的上任帮主是死在荣真手里的。」 杜允慈这才一顿,掀眼皮:「你吓唬我?」她讥嘲,「无论怎样,荣真的手段都比不上你吧?」 蒋江樵狭眸微眯:「谢谢夸奖。」 谁夸他了?杜允慈气得摔汤匙。 蒋江樵又点破:「这么乖地呆在荣真身边,看来你是答应帮荣真对付我。」 杜允慈不予回答。 但并没有让蒋江樵的嘴巴停下来:「你的美人计确实会是对我最管用的。既然要做,就好好做,现在就可以开始对我展开行动。」 杜允慈愈加恼火:「荣帮出来的瘪三,怪不得你如此不要脸,假冒的教书先生身份藏不住你的流氓本性!」 蒋江樵忽地起身,走来她跟前。 杜允慈惊吓地躲开:「你要做什么?」 蒋江樵摘下眼镜,往后薅了一下他自己的头髮:「做瘪三和流氓该做的事。」 杜允慈又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急忙往餐厅外面跑,一下撞上接完电话回来的荣真。 「美人怎么了?」荣真搂住她,收尽她的仓皇失措。 杜允慈回头看,只见蒋江樵已然重新戴起眼镜老神在在地坐在他的主位上喝着汤,相比之下她的激烈反应仿佛是个笑话。 混蛋!杜允慈郁结,闷闷说:「我吃好了,先回房间等你。」 荣真却拉她回餐桌:「等会儿啊,我还有事没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杜允慈没落座,只站在荣真的旁边,做好随时能走的准备。 荣真从口袋里取出圣约翰大学的课程简章:「你原不是要到巴黎念书?现在巴黎暂时去不成,但书还是能先念一念的。我会每天派专人和专车接送你往返学校,保障你的安全。」 虽然还是要受到监视的,但可以出门而且能进大学,杜允慈说不开心完全是假的。她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不用每天都呆在荣公馆里。 开心之余,杜允慈的理智尚存,很明白天下肯定没有免费的午餐,揣测荣真愿意送她去圣约翰极大可能另有目的。 杜允慈快速看一眼蒋江樵,心里寻思着既然没有避讳蒋江樵,是不是说明事情和对付蒋江樵无关? 却听荣真说:「只是让你去上学,没其他目的——至少我同意,是没有目的的。作为提出这件事的我二哥是不是有其他想法,你就得自己问问他——二哥,你说呢?」 杜允慈闻言怔然。怎么可能?是他提出的? 蒋江樵刚刚放下碗筷,飘散的水蒸气在他的眼镜镜片上蒙有一层雾,掩盖住他的眼神。他拿过桌上的湿毛巾轻轻擦手:「瘪三和流氓除了图她的身子还能有什么目的?」 第62章 一女侍二夫 杜允慈何曾受过他如此嘲讽, 反唇相讥道:「蒋先生终于愿意承认,图我的身子才是真。」 蒋江樵丢下湿毛巾:「我不图你的心了,你很失望?」 杜允慈登时抓起荣真的酒杯想泼他脸上。 荣真眼疾手快制止了她:「美人,别动怒, 二哥他这是自嘲呢。」 蒋江樵最后只再说一句:「省点精力留着明天早上起床上学。」 杜允慈很想有骨气地撂话她不受他自以为是的恩惠, 可愣是捨不得难得的上学的机会, 到底没意气用事。 等和荣真一道回了卧室,杜允慈立刻问:「你是不是没打算杀他了?」 荣真笑着脱外套:「美人没发现计划已经在开展中了吗?我利用完我二哥最后的价值, 自然不会再留着他。」他走过来, 勾起她的下巴, 「美人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轻易能牵动我二哥情绪的人果然只有美人你。」 第114页 杜允慈问:「他有什么你能利用的价值?我除了现在这样还有没有能更快速帮到你的?」 「我二哥最有价值的可不是他的命, 而是这里。」正走向衣柜的荣真指了指脑袋, 「你知道荣帮能从整个上海林林总总不下百余个帮会里脱颖而出, 大半归功我二哥当年精准地审时度势做出的规划。到今天荣帮的发展都还基本全在我二哥预期的框架之内。不夸张的说, 虽然我二哥已经脱离荣帮快三年了,但只要我二哥一个不高兴, 想毁掉荣帮,那也不是很难办到的。」 杜允慈将信将疑。 荣真关上衣柜门,转回身来:「荣帮的创办人,也就是前任帮主荣世昌的名号在荣帮独木秀于林之后也跟着在整个上海响噹噹, 但别说外人, 就连荣帮内部,也鲜少有人知道,真正的推手其实在荣世昌身后。二哥那会儿还不是荣帮二当家,只不过一个受器重的门生。他当时可开了荣帮门生子弟里『文角色』的头。从前招收的不是小流氓、包打听,就是巡捕或者赌徒。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文人书生也会来投靠帮会, 还这么有能耐。」 她可不也是被他人畜无害的外表所欺骗?至今杜允慈仍旧心梗。而她记起自己尚未探究过:「不知道荣少爷你和前任荣帮主的关系是……」 「荣世昌是我义父。」荣真行来她跟前,语气和表情皆无明显的感情,「我很小就被他收养。是他供我吃供我喝供我到东洋留学。」 刚刚在餐厅里蒋江樵透露的话闪回脑海,杜允慈方才信服,能在荣帮挣得一袭席位的,不是心狠就是手辣。 荣真笑着热情邀请:「美人,要不要和本少爷鸳*鸯*浴?」 杜允慈看得出他只是随口说说,拒绝了:「荣少爷出去一天肯定累了,好好泡个澡吧,我铺好床等你。」 荣真迳自进卫生间:「美人真体贴,我会快点,不让美人久等的。」 杜允慈换了睡衣,便没再喊映红进来帮她打理头髮了,毕竟她如今住的是别人的房间,而且她白天没出门,头髮也就随性梳一梳。 荣真的床太舒服,躺上去后杜允慈又没等到荣真从卫生间出来,已然睡去。 次日她睁眼,只见一身蓝色丝绸睡袍的荣真单手支脑袋面向她侧卧,饶有兴味地欣赏她的睡颜:「美人,早啊。」 「早,荣少爷。」杜允慈率先坐起,拉高肩头滑落的衣料。 荣真啧啧惊嘆:「『鬓云乱洒,酥*胸半掩』,我可总算亲眼见识到『美人初醒懒梳妆』。」 杜允慈神情微恙。前些天还在霖州,她月事的第二天,蒋江樵也对刚在他怀里醒来的她吟过这两句。 恰恰又听荣真紧接着道:「我没吟错吧?还是从前跟二哥学的。」 杜允慈撩了撩头髮:「勿怪他这个书生好好的教书先生不当,投了你们荣帮,成日看着的尽是些淫诗艷词。」 当下懒梳妆倒是真的。被蒋江樵强行搂着睡了那么些天,每一天都在提心弔胆他占尽她的便宜,如今可算好不容易能有个安稳觉。 不过今日要去学校报导,杜允慈到底还是在荣真起床后没多久也起来。 荣真还另外有事办,一会儿不会陪她去学校。 杜允慈不由担起心:「那蒋——」 「二哥和我一道。」荣真清楚她的顾虑,「美人放宽心,我的手下会护你的周全。」 杜允慈点点头。 荣真穿上外套:「你昨天不是问我还有什么事你能帮到我的?」 「你想到了?」杜允慈不免*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期待。 「还记得我前天带你去的赌场和堂子吗?」荣真摸摸她的脸,「二哥之前虽然人离开上海了,但几个地方里还有他的秘密亲信没让我们知道。你有空可以再去那几个地方转转。小赌怡情,你有兴致的话也可以下下注,筹码回来找我报销。」 早知道有一天会和荣帮内部的几把手打上交道,杜允慈从前一定多多关注这些流氓白相人的事情,不至于现在杜允慈都不清楚,前任老大荣世昌死了之后,荣帮的内乱是如何平復的。 头髮突然被扯了一下,疼得杜允慈从思绪里拔*出来,发现正在帮她梳头的映红心不在焉神情有异。 杜允慈从她手里拉回自己的头髮:「怎么了你?」 映红的魂魄归位,眼睛里迅速掉出眼泪:「是我和大壮没用,保护不了小姐,才让小姐身不由己地一女侍了二夫。是我们没用。」 杜允慈:「……」 她啼笑皆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映红抹眼泪:「蒋先生不是好东西,现在荣少爷对小姐你非常好,好像也能叫蒋先生有些忌惮,小姐你不用再受蒋先生的软禁,或许不算坏事。」 杜允慈头疼地揉揉额角:「别胡思乱想了,快帮我把头髮梳好,你也去换衣服,马上要走了。」 圣约翰大学目前并不招收女学生,所以杜允慈将以男子的身份入学。蒋江樵和荣真专门为她选的这所学校,无疑也是为了防止她的行踪泄露。毕竟她以前在上海呆过好几年,万一叫她遇上中西女塾的老同学,风声传入舅舅耳朵里。 杜允慈本身也是情愿继续当男人的。她识时务,自知如今的情况要是让舅舅了解到她并没有去巴黎,舅舅恐怕非但帮不了她,还将使得她的处境比现在更糟糕,甚至牵连舅舅。 第115页 映红自然也跟随她变装。虽然上课的时候杜允慈并不可能带她一起进课堂的,就和从前上中西女塾一样。只是从前上中西女塾,杜允慈巴不得可以天天回舅舅家,如今上圣约翰,她想要住校都没法子。 大壮险些没认出杜允慈,之后又跪在地上闷声不响给杜允慈磕了好一会儿的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的葆生深切感觉到自己里外不是人——哎,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了,最难的差事却落在他头上。 到了圣约翰,杜允慈先被领去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位美国人,杜允慈早闻其名,从前她和程兆文交往期间,也向程兆文了解过圣约翰大学,得知一二。 杜允慈将荣真拿给她的推荐信交给校长,校长将信展开阅读时,杜允慈才看到,她的身份信息被改为「蒋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还用猜?必然是蒋江樵的杰作! 继而吸引她的注意力令她咋舌的是,推荐人的三个签名,分别是现如今一位极具名望的学界泰斗、一位英美租界的长官和一位政要大员。 圣约翰大学的招生条件极为严苛。虽然有了推荐信,杜允慈不必像其他学生必须通过长达六天的入学资格考试,但校长还是和她聊了一会儿,了解她的基本情况,杜允慈用英文对答如流,完全不在话下,校长对她的资质明显是满意的。 学校的新学期开学已经有一阵了,杜允慈去办了入学手续、领取相关学生用品后,迫不及待前往她所在的文学院,根据课程表悄悄进入教室听课。 全英文教学,上的还是西学,杜允慈完全一知半解,可久违的课堂让她的心情特别好,一扫连日的郁结。下课后她抱着书准备在学校里四处走一走、熟悉熟悉环境,突然被人叫住。 「这位同学!」 男子跑来她跟前的一刻,杜允慈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不是其他人,正是沈开洋。 「你在座位上落了一本书。」沈开洋伸手递来。 杜允慈接过,下意识压低帽檐。 沈开洋盯着她的脸,表情狐疑:「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吧,你认错人了。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杜允慈迅速走离,暂时按捺下四处闲逛的想法,到校门口和映红等人汇合。 没想到一坐进车里,杜允慈又看见蒋江樵。 「你来干什么?」杜允慈不由拔高声,语气携裹不善的质问。虽然是因为他,她才能进圣约翰,但她并不感谢他,因为如果不是他,她现在也应该在巴黎念书。圣约翰最多只能算他给出的补偿,而这并无法完全弥补他对她造成的伤害,严重的心理创伤和失去的宝贵的人身自由。 蒋江樵捡起从她怀里掉到车座底下的书,随手翻开浏览:「来看看你今天有多开心。」 他现在讲的每一句话无论何种口吻,杜允慈都只会没具体来由地生气:「变态。」 蒋江樵:「明知道我是,还总提醒我,是想我向你证明我可以更变态?」 杜允慈要开车门下车。 蒋江樵抓回了她。 杜允慈反手就要打他。 蒋江樵揭落她的帽子,一下将她按倒在车座里, 「你——」 「要不我现在丢你出去面对沈开洋?」 杜允慈瞬间放弃挣扎,但嘴上没饶过他:「沈开洋在外面你不能直接告诉我?非得这样?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如藻的青丝铺展在她脑后,映衬她的皓齿蛾眉,英气的男装反倒增添了她的丰姿冶丽。蒋江樵低垂着视线:「脾气越来越大,荣真给你的依仗?你回馈荣真的就是这样不合格的美人计?比在霖州时还不如。」 杜允慈:「你不也比霖州时脾气要差?」 蒋江樵:「不待你像之前温言细哄,你委屈了?」 谁委屈?杜允慈恼得胃疼:「我脾气再大你不还是得受着?能耐的话你就别再妄想图我的身子。」 蒋江樵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伸手来她起伏的胸口。 第63章 你究竟是谁 「蒋江樵!」杜允慈捂住胸口。 蒋江樵不过吓唬吓唬她罢了:「我说过, 你很会叫。」 杜允慈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谨记了,别一慌张就无法冷静,否则连叫声都白白被他占去便宜。 蒋江樵拉她起来。 杜允慈对他的友好充满警惕。 蒋江樵将书还给她,只说:「沈开洋我会让人处理。」 杜允慈心惊:「你要怎么处理?」 蒋江樵反问:「你有建议?」 杜允慈压下脑子里回闪的噁心画面:「不要再打着我的旗号伤害无辜。学校这么大, 我也不是每次都会遇上沈开洋。我会自己小心点。你不用管。」 蒋江樵:「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 你回去问问荣真会不会允许留着隐患。」 杜允慈好奇:「他二叔是现任海关监督, 家庭背景来头不小,你们荣帮在上海的能耐到底有多大?难道天不怕地不怕?可以草菅人命为所欲为?」 蒋江樵说:「荣帮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不由我决定, 但沈开洋的父亲是我杀的, 你觉得我会介意多杀一个沈开洋吗?」 杜允慈愣住。他的语气又是那般云淡风轻, 仿佛不是在谈论杀人, 而只是告诉他今天菜摊上的大葱多少钱。 第116页 「不放心的话, 你今晚可以跟着阿根去亲眼看一看, 怎么让沈开洋暂时没办法再来学校。」说完蒋江樵对外面的葆生招手示意, 让司机上来开车。 杜允慈拒绝:「我不看。」 蒋江樵淡淡说:「面对其他事你最好也像这样,不要瞎掺和。你在上海只有一件事需要做, 就是好好上学念书。」 杜允慈瞥他。为什么突然觉得他像个老父亲?这人太奇怪了,变态都他这样的吗?感觉来了上海之后他一会儿一个样,脾气非常不稳定。 葆生坐在副驾上,司机启动车子。 杜允慈记起来问:「映红和大壮呢?」 葆生告知:「他们在后面一辆车。」 杜允慈紧张:「你们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蒋江樵:「只是回荣公馆。」 杜允慈不敢放松警惕, 时刻盯着车窗外面, 确认路线。虽然她来圣约翰的时候其实忘记记路了,而且上海的道路较之两年前又有些变化。 不变的是,依旧如河网般交错密布。搁从前,她能记住的也只有经常出没的几处地方。 回到荣公馆,蒋江樵没等她, 迳自先下车进门去。 映红和大壮第一时间从后面的那辆车跑上来:「小姐你没事吧?」 杜允慈看一眼消失在大门里的蒋江樵的身影,吁一口气也举步往里走。 顷刻,她问葆生:「你们先生为什么要杀沈开洋的父亲?」 葆生始料未及于她的困惑,顿一下,告知:「姓沈的是早年教过我们先生的一位老师,曾经用大烟杆子烫过我们先生,也虐待过其他学生。我们先生说,既然他不把学生当人,那就让他当不成人。」 杜允慈不言语,心道下次别再好奇了,没必要去了解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是如何变得心狠手辣的。 晚上荣真很迟回来,杜允慈便没下楼去吃饭,让僕人送来房间里,杜允慈很快吃完,专注在补之前落下的课和预习明天要上的课。若非荣真后来喊了她,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霖州的家里。 「美人可真好学。」荣真关心了两句她今天在学校的情况。 杜允慈作答之后,被他劝着早点休息。 又说:「楼梯上来左手边的第二个房间是书房,我平时用不上,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 「谢谢荣少爷。」杜允慈轻轻翻了个身,「我每天睡在你这里,会不会打扰你?」 荣真兴味十足:「虽然我们口头上在说你是我请来做客的,但你也不用这样和我客气。」 是啊,自己明明就是个人质。杜允慈揉揉额角,少时,又没忍住发问:「蒋江樵脱离你们荣帮的原因是什么?」 荣真和她卖关子:「为什么你不自己问他?」 杜允慈记得自己问过的。当时问的是为何要将生意从上海撤离。她也记得他当时的回答。不过太隐晦了。而且她也不能光听他的片面之词。 「算了。」杜允慈闭上眼要睡去。 「美人这就生气了?」荣真摸摸她的手,「我从没觉得我二哥会永远留在荣帮,他一直只躲在后面把风头和名誉留给其他人,应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脱离荣帮。只不过如果不是我和四弟对他下了杀手,他会再多呆几年。」 杜允慈睁眼:「你们对他下杀手,是……三年前?」 「你知道?」 「我知道他重伤。」杜允慈抿唇。 学校的课业令杜允慈感觉时间流逝的速度加快了。 她没打听荣真和蒋江樵每天都在忙什么,她没兴趣也没时间。他们的忙碌也叫她感到日渐安心,因为蒋江樵暂且无暇骚扰她。 今年的暑气来得似乎有些早,刚进入五月杜允慈就热得想换薄衫。但换了薄衫就表示她得把胸束得再紧些。女人扮男人远没有她原先想像得轻松,光每天束胸这件事便叫她越来越难受,早些天她还能在公馆里也穿男装,现如今回来第一件事先解束胸带。 课余时间学校里的学生活动其实很多,比她在中西女塾时还要丰富,然而杜允慈一个也参加不了,她每天除了到圣约翰上课,多余的地方一个也不能去。起初杜允慈是完全能接受的,毕竟比起整日困在荣公馆,能出门她非常满足。但人总是贪心的,上了这一个多月学,天天看着别人多姿多彩,杜允慈不免感到烦闷。 不过杜允慈很快想到,荣帮底下的娱乐场所是被荣真允许过的。荣真交待过她的事,她倒也为了跟上课业到现在还没着手办。于是趁着今儿课程结束得比较早,杜允慈叮嘱司机开去上回荣真带过她一次的那个赌场。 司机是荣真的手下,不用杜允慈多解释,照着杜允慈的吩咐办,到了赌场也帮杜允慈引荐了场子的管事人,然后杜允慈才四处的赌檯随意下了点注玩两把。 她在管事人面前是荣少爷身边的红人,代表荣少爷来巡视赌场,所以拥有比较大的话语权,之后被请到后院休息时,杜允慈便让管事人将场子里呆了超过三年的人分批次请到面前来。然后杜允慈非常直接地问葆生:「哪个是暗中帮你们先生工作的?」 葆生因为她神奇的操作原地瞠目结舌了近一分钟,被大壮推了一下:「少爷问你话呢,你发什么愣?」 向来憨厚朴实好脾气的大壮自从那次捡回一条命,和葆生几乎势同水火,像当下这般欺负葆生的小举动,不是第一次发生。杜允慈看大壮也没太过分,一直默许。 第117页 葆生瞪了一眼大壮,回答杜允慈说:「我得先请示先生,先生允许了,我再告诉少爷。」 映红替杜允慈冷哼一声:「你不是要去请示,而是要准备准备怎么骗我们少爷。」 葆生这伺侯在杜允慈面前是越来越觉得委屈:「少爷,你这打听也不是寻常事情。我不能越过我们先生直接决定。」 「可以,那我明天再来。」杜允慈站起,身体轻轻撞了一下桌子,桌上没放平稳的茶杯不小心掀倒到地上摔碎。 管事人立刻向杜允慈道歉,然后喊人进来处理:「蒋江樵呢?蒋江樵上哪儿偷懒去了?还不快来打扫!」 杜允慈以为自己听错了,问管事人确认:「你叫的是什么名字?」 「蒋江樵啊,少爷你认识?」管事人将刚刚应声进门来的男子拎到她面前,「就是他。场子里的一个杂役。以前是个书生,喜欢来我们场子赌,输了个精光,最后他把自己卖给我们场子了。」 只见他棉麻布料的短装打了许多破旧的补丁,背有些佝偻,低着头畏畏缩缩不敢正眼瞧人,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嘴里直碎碎念叨:「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杜允慈飞快看一眼葆生。 葆生的神情略微复杂。 原本杜允慈还只是好奇,这下真成了怀疑。她迅速让管事人找来纸笔,她写下「蒋江樵」三个字询问:「名字可是这样写的?」 管事人点头:「对对对,是这样。不过他来我们这里以后其实已经改名了,只是我以前和他还挺熟的,所以没改过来口。」 杜允慈回到那人跟前:「要我饶命可以,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扬州人?」 他颤颤巍巍点头:「是,是扬州人。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杜允慈心绪控制不住起伏:「你是不是还有两位姐姐?」 他抖着一双根本看不出来拿过笔的手作揖:「是,是。」 然后不知怎的他又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姐姐,我不是扬州人,我不叫蒋江樵。我不是。我谁也不是。」 「别跟疯子似的,冲撞了少爷!」管事人吼他,转回来和杜允慈道歉,「不好意思少爷,他赌坏了脑子,经常神神道道的。我来帮他回答吧,他的祖籍就是扬州,他——」 后面的话杜允慈没再听,她也没为难葆生,径直回了荣公馆。 看见阿根,杜允慈确认蒋江樵在家,她拧开门便冲进他的卧室,单刀直入质问:「你不是蒋江樵!你究竟是谁?」 蒋江樵正在脱衣服准备洗澡,她的闯入并未中断他的动作,他继续将平角裤褪去,身上再无一件衣物。 杜允慈当即捂住眼睛背过身。 第64章 别绑得太紧 水声一阵, 随即传来,少时,卧室里陷入安静。 一心只想马上要到答案,所以杜允慈没有先迴避出去。她转回身, 只见蒋江樵已经泡进浴桶里。 「我在问你话。」杜允慈靠近两步, 「你根本不是蒋江樵。真正的蒋江樵是赌场里那一个。」 为什么?她竟然从没怀疑过这个蒋江樵是假的?回来荣公馆的一路她回顾了和他相识以来的点滴, 并非完全无迹可寻。现在发现他冒充别人的身份,愈发觉得一些事情是相当明显的马脚。她到底是有多蠢, 才会一再被他所蒙蔽! 空气中飘散浓郁的药味, 是他平日身上的那股子淡淡药香的好几倍。 蒋江樵在濛濛水气后面开口:「我告诉过你, 你应该叫我『望卿』。」 「不要和我玩文字游戏, 你骗了我就是骗了我!」 「是他自愿为了钱卖给我『蒋江樵』这个身份, 那我便是『蒋江樵』, 你认识的也是我这个『蒋江樵』, 又何来的骗?」 「蒋——」杜允慈忽然不知道该称唿他什么了, 「你的过往品行和蒋江樵现在在赌场里的处境,让我很难相信你是公平和他做的交易!」 「奉劝你别同情他也别可怜他, 否则我不会辜负你对我品行的判断,让他的处境比现在更糟糕。」蒋江樵不疾不徐说,「如果我没有买下他的身份,你需要面对的是个无尽麻烦的赌鬼。为了钱, 他绝不会轻易被你打发走。」 杜允慈心绪难平:「不要又表现得好像是为了我好。你买他身份真正目的不就是为了蒋家和杜家的婚约?」 蒋江樵:「嗯, 你确实不用怀疑你的重要性。和你的婚约是他身上唯一的价值。」 「你是怎么发现有这么个人的?」杜允慈再发问。当初可是连父亲都记不得祖爷爷订下的亲。 蒋江樵对她有问必答:「那时候我已经通过你曾经被登在《霖州日报》上的照片去到霖州。他那阵子也从上海找去霖州打算向你求亲。在杜家外面,他被葆生拦截下。原来他在上海的赌场里输光身家,最后剩下杜家从前给的信物,他才记起他还有一门婚约。既然他想要钱,那我就给他。他回到上海还了赌债, 继续赌,继续输,再赌,再输。最后他把的身份输给了我。说来也巧,他正好和我母亲一样是扬州人,而且姓蒋。」 「《霖州日报》的照片……」杜允慈在消化完上述信息后,着重梗在了这一点上。她记得第一次和他见面,他就说他看过当初那份报纸。原来是那张照片泄露了她的踪迹…… 正听蒋江樵猜测她此时心中所想,进一步解释:「是,那张照片。之前我在上海遇到你,只能根据你和我讲话时的口音,粗略判断你可能出身江淮一带,所以我集中在上海和江淮一带找人。如果不是看到照片,可能我还得再找上一段时间。」 第118页 说着薅了一下他打湿的头髮:「以前我只相信事在人为。遇到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缘分。」 杜允慈只感到胸闷气短,难受得紧,快要唿吸不过来。捂住心口,她转身要离开,忽地脑袋一阵晕眩。 「钰姑!」察觉她异常的蒋江樵即刻从浴桶里起身跨出来。 杜允慈手脚虚浮无力,跌坐在地上,在短暂的两眼发黑之后模模煳煳看见他光着身子快速来到她身边,她急得要命:「流、流氓……」 然后眼前又发黑,她没力气挣扎,任由自己被他抱起,听他略带嘲讽:「你是忘了你给我揉过金箍棒?」 「你——」杜允慈觉得自己肯定是气急攻心,才会愈发喘不过来。 她又短暂地失去意识,耳边仅余蒋江樵不断叫唤她的声音。 直至胸口的紧箍感消失,她的唿吸蓦然恢復顺畅,她方才睁眼。 坐在床边的蒋江樵温声询问:「怎样?好受没有?」 他此时身上已经披了睡袍,但没有穿严实,胸膛的皮肤还袒露一大片,上面还有顺着他的脖子从他头髮上流下来的水珠,并且洇湿了一小块他的睡袍上。 杜允慈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继续骂他:「流氓!」 蒋江樵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看来已经好受多了。」 杜允慈一撇脸,躲避他的触碰,试了试力气想要爬起来。 蒋江樵倒没阻止,只提醒她说:「以后束胸带别绑得太紧。如果晕在学校里,葆生也没办法第一时间顾上你。」 杜允慈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什么,垂下眼睛看自己,才发现衣服原来悉数被解开,她完全袒*胸*露*乳。 气血登时冲上脑门,杜允慈飞快裹起衣服,然后扬手就要扇他的耳光。 蒋江樵神色不动地捉住她的腕子:「再缓两口气,等下我让映红接你回荣真的房间,给你喝两杯清热去火的茶。」 杜允慈咽不下这口气:「你既不是蒋江樵,我们之间不存在婚约,我们的婚姻更是无效的。」 蒋江樵摸了摸她并没有戴戒指的无名指:「要再看看我们的婚书吗?我写的一直是『蒋望卿』。婚礼上的结婚誓词,我也是以『蒋望卿』的身份宣读的。」 杜允慈轻轻咬唇,不言语。 「我从没打算永远隐瞒这件事,否则不会允许他留在赌场里到现在。」蒋江樵挽过她脸颊边的一绺头髮别到她的耳朵后,「荣真今天不多此一举送他到你面前,我也迟早会找机会带你见一见的。」 晚上荣真也比较前些天早回,因为她没下楼一起吃饭找上来书房:「鲜花配美人。」 杜允慈坐在书桌后双手接过整束玫瑰,轻轻嗅了嗅:「谢谢荣少爷。」 荣真的手越过桌面勾起她的下巴:「美人又不开心?」 杜允慈问:「最近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荣真绕过来她身边,坐到书桌上:「挺顺利的。认识我二哥以来,只要他想做的,就还没有做不到的——除了俘获美人你心甘情愿的跟随。」 杜允慈托着下巴看他:「你时不时就暗示我,你二哥有多喜欢我,不怕我改变心意从了你二哥?」 荣真双手抱臂斜勾唇:「你如果改变心意从了我二哥,你也还是在我这里作客,反而我二哥会更没办法放下你,对我来讲不是坏事,我为什么要怕?」 杜允慈收回视线到面前的课本上,不再让自己的智商受到他们的冲击了。比心计,她註定斗不过他们这些人的。 次日杜允慈结束学校的课程,葆生主动提出今天可以再去一趟赌场。 杜允慈猜到是昨天他说要先向蒋江樵请示的事情有了决议,自然没拒绝。 但她没料到的是,不止赌场,还有澡堂和堂子,葆生也一次性带她过了个场,每个地方所有听命于蒋江樵的人全部被葆生喊来杜允慈面前,说以后这些是她的人了,如何处置随她的便。 杜允慈有点懵。 葆生说:「杜小姐尽管放心,先生说全送你就全送你,绝对没有偷偷有所保留。以后荣帮的这些地方,完完整整不会再安插先生的耳目。」 这哪儿是要她放心,分明是在告诉荣真。可杜允慈都将信将疑于蒋江樵的利爽和慷慨,荣真能相信他不给他自己留后路吗? 离开堂子坐进车里时,杜允慈又改变想法,觉得蒋江樵应该真的没保留。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无端端地决定信了。 她暂时不想回荣公馆,尝试询问司司机,能不能开到霞飞路附近转一转。 司机同意了。 到了霞飞路,杜允慈则让司机将车停在某个特地的路口。 她在车里一边盯着车窗外面,一边盯着手錶上的时间,心里有些忐忑。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就在杜允慈要放弃的时候,几位太太从一栋洋楼里出来,她迅速从中捕捉到她所熟悉的那抹身影。 一旁的映红此时方才发现杜允慈的意图:「那不是舅——」 杜允慈赶紧捂住她的脱口而出。 映红红着眼睛直点头。 杜允慈扒着车窗,隔着玻璃,压抑着情绪。 舅妈的习惯还是没变,空下来就会和几位太太约来这边搓麻将…… 车子往回开的途中,杜允慈又让司机停了一次车。并且杜允慈下了车。 第119页 晚上杜允慈在书房里看书,蒋江樵突然进了来。 这还是来上海之后头一回蒋江樵闯入她的空间,杜允慈紧接唿喊映红大壮和荣真的手下。 蒋江樵倒没对她怎样,只是盯着她新剪的头髮。 「看什么看?」杜允慈没好气,下意识摸了摸。 天气越来越热,她犹豫再三,又一次剪了短髮。先前也剪过几年的短髮,便是在中西女塾念书期间。不过那会儿剪的是齐肩,她也赶时髦修了刘海,今次考虑到她还得继续穿男装,不适合再用女学生的髮型,所以剪到了耳朵为止,快和荣真的头髮一般短了,只是到底没捨得学荣真完全男孩子气。 梳了偏分,柔软细腻的髮丝贴着头皮,左侧的发尾别到了耳后露着她的耳朵,右侧的发尾自然垂于脸颊侧,微微有些捲起,恰到好处的一点娇气、一点妩媚。金丝细边眼镜的镜片后蒋江樵狭长的眸子一瞬不眨注视她,上前来。 杜允慈往后退,后背抵着书柜,手里抱着的书作势要砸出去:「干什么?」 蒋江樵:「这么短?」 杜允慈:「要你管?」 蒋江樵:「剪掉的头髮在哪儿?」 第65章 把你睡服帖 杜允慈:「自然丢在理髮店里。」 蒋江樵:「葆生说你带回来了。」 杜允慈:「那又怎样?」 蒋江樵:「给我。」 杜允慈:「我的头髮为什么要给你?」 蒋江樵:「你现在不给我, 等下它还是会到我手里。」 杜允慈深觉自己身为名媛闺秀的修养是被他一点点气没的:「你这人怎的这么——」 「我是瘪三,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蒋江樵接过了她的话茬。 「那你就用你的瘪三手段自己去找出来。」还是那句话,她不能因为知道小偷一定会来家里成功偷到东西,就亲自奉上给小偷。 蒋江樵继而递来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两天能不能翻译出来。」 杜允慈没接:「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翻译?上海懂英文的又不止我一个, 你不是很厉害?难道还找不出一个会翻译的人为你做事?」 蒋江樵迳自放到桌面上:「文书内容需要保密, 我信任的只有你。」 杜允慈又被他气到:「别,我受不起你的信任。」 「你帮的不是我, 是荣真。」说完蒋江樵就出去了。 杜允慈盯着那份文书干瞪眼。 荣真回来后, 杜允慈去向他求证。 荣真并不知道文书的内容是什么。 杜允慈大致浏览过一遍, 虽然里头涉及不少专业名词她暂时没明白, 但确定是份合同。 荣真闻言明显心中有数了, 摸着她的脸说:「美人不愿意给二哥面子, 那就给我面子, 帮忙译一译。像美人你这样从小念中西女塾出来的人可太少了, 现在还是圣约翰的高材生,比像我这种到国外只呆上一两年的人其实要有墨水。你是属于有正规学歷的人, 我二哥都比不上你。」 学歷是学了洋人那一套之后才有的,随着鲸鱼学校逐渐取代私塾,出具的毕业证书记录一个人的求学经歷,便是荣真口中的「正规学歷」, 像蒋江樵这样的老派之人, 一般讲究的还是师从谁人。而杜允慈到现在依旧怀疑:「他投靠荣帮前真的只是书生?」 荣真好奇反问:「美人觉得他不是书生应该是什么?」 气质上杜允慈承认是符合的,其他方面她无话可说。 荣真笑着告诉她:「我二哥是个奇人。他从前虽然跟过几年沈家出身的那位国学大师,但实际上他应该算自学成才,也没靠沈家当跳板跻身学界,你上圣约翰的那封推荐信里有一位泰斗, 是我二哥早些时候住在石库门认识的。我二哥是穷书生,对方也是百无一用的教书匠,两人成为忘年之交。我二哥加入荣帮之后,条件好许多,没少资助对方,两人更是密友。后来荣帮广撒网支援各种名不见经传的文人墨客,起步阶段基本靠我二哥以荣帮门生的身份加以引荐和笼络。」 杜允慈总结:「无非就是他的形象比较具有欺骗性,更容易和那些人打交道。他这人也巧舌如簧,擅长骗人。」 「美人对我二哥的怨气真的很大。」荣真和蒋江樵一样,对杜允慈的新髮型移不开眼,「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我二哥,很快发现他的心思比我想像中更难懂。这次他回来上海,我又不确定是他变了,还是我依旧没看懂他。」 「譬如……?」杜允慈心里是同意这点的。蒋江樵这个人太深不可测。 荣真:「譬如对你,我以为他属于先把你睡得服服帖帖的那种人,可现在,他竟然在等你爱上他。」 「……」杜允慈心想,梦里的蒋江樵对她做的便是前一种,甚至在当下的现实里,如果不是及时被从霖州救出来,她现在也应该正在承受前一种。 但脑海中又闪过蒋江樵说她是喜欢过他的。 她很恼火,和荣真道晚安。睡前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摸到她藏起来的头髮,她立刻坐起来好一通找,然而哪儿也没见,气得她丢出枕头。 那份文书杜允慈最终花了三个晚上,一边查阅字典一边浏览专业书籍,翻译出来了。 蒋江樵看完之后对她在译稿文本中规范使用的商业术语流露赞赏,猜测:「你经手过杜家和洋商的交易合同?」 第120页 「经手还轮不到我,只是合同确实没少见过。」杜允慈其实并不愿回答他,可因为这几个晚上为了合同她睡得比较迟,脑子运转的速度变得缓慢,行动快过了思考。 蒋江樵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一句:「上海现在所有的大学里没有开设服装设计课程。」 杜允慈怔了数秒,嘀咕:「不用表现得你好似有心无力。你如果愿意放我自由,我想做的所有事情就都能做了。」 蒋江樵说:「我出现之前,你在杜家也不是完全自由的。否则你不会回霖州准备婚事。你的自由只是在你爸爸为你划出的范围之内。」 杜允慈冷下脸:「讲完没有?讲完请你带着合同译稿出去。这是我的书房。」 蒋江樵又递给她一只信封。 杜允慈抖出里面的东西。 照片。 杜廷海近来在霖州的几张生活照。 杜允慈一张张地往后看,鼻头不由渐渐发酸。 最后一张,却不止杜廷海一人,还有阿远,杜廷海正在陪阿远放风筝。 父子俩的笑容深深刺痛了杜允慈的眼睛,她勐地将照片全部掷回给蒋江樵。 照片砸上蒋江樵的胸口,悉数掉落地板。 蒋江樵看了她一眼,离开书房。 杜允慈快速将门反锁,然后走回来趴桌上捂住眼睛。 待她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在荣真的卧室里。 杜允慈没去问映红昨晚她如何回到房间的,餐厅里吃早饭的时候,映红则抒发连日来的沮丧:「小姐头髮剪这样短,我都不用再伺候小姐梳洗,很没有用处。」 杜允慈说:「觉得时间太多的话,我拿几本书给你学一学——大壮,你也和映红一起。」 大壮挠挠头:「小姐,我识的字不多。」 杜允慈:「更应该学,可以让映红先教你多认几个字。」 映红难为情:「我也只是跟在小姐你身边才学了点,怎么好给大壮当老师。」 葆生自告奋勇:「杜小姐,我可以教大个头。」 大壮反对:「小姐,我跟映红学就可以了。」 杜允慈还不清楚葆生的水平:「你都学过些什么?」 葆生列举了好多书,杜允慈感到意外,葆生笑说:「是我们先生介绍给我的。杜小姐你和我们先生一样,也喜欢提供条件要身边的人多读书。」 杜允慈的好心情被他破坏大半:「我和你们先生不一样。」 之后蒋江樵又先后送来两份新的文书要她翻译,杜允慈错觉自己快成他的秘书了。 结果蒋江樵还当真要她以秘书的身份陪他出席宴会。 「什么宴会?你就不怕刚好有人认识我?」杜允慈狐疑。怎么说她从前在舅舅家的宴请上也露过几次脸。万一呢? 蒋江樵:「去或不去。其他我会安排。」 杜允慈内心自然是想去的。可和蒋江樵一起,她就犹豫了。 「荣真也去吗?」她问。 蒋江樵:「只有我们两个。」 杜允慈:「那我不去。」 她拒绝在晚上就因为荣真的需要而改变。 自然,她依旧要当的是「蒋慈」。 而因为她被要求得和蒋江樵的形象一致,所以第一次穿上了长衫。 两人汇合的时候,蒋江樵看着她,信口诵道:「『易鬓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鬃,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注]。」 杜允慈听个开头就记起,又是出自《浮生六记》中《闺房记乐》的内容,写的是陈芸穿了沈復的衣服扮男子和沈復一道外出游玩。 她佯装不知所谓,笑盈盈轻嘲:「蒋先生文绉绉的,是在练习什么要紧的讲话吗?」 蒋江樵带她坐上车,说换话题就换话题:「你除了英文,是不是还会法文?」 杜允慈:「……还有法文文书要我翻译?这你另寻他人吧,法文的口头基本交流我没问题,笔头我不行。」 上海两大租界,一个公共租界,一个法租界,英文和法文成为上海上流社会人士的必修课。所以两门语言她都不在话下,不过因为学校的授课主要还是以英文为主,所以她在法文的书面功课上不扎实。 蒋江樵说:「口头基本交流就够用。」 杜允慈狐疑:「等下宴会上还有法国人?」 蒋江樵点头。 杜允慈又问:「那也就是西式的宴会?」 蒋江樵继续点头。 杜允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衫,拧眉:「那还穿长衫?根本不符合社交礼仪。」 她原先以为只是中国商人自己的宴会。 蒋江樵淡定地说:「我们又不是洋商,随洋商的礼仪作甚?长衫也是我们正式场合能穿的,符合我们中国自己的礼仪。」 杜允慈眼神轻闪一下,撇嘴:「行,您清高。」 法国梧桐和整齐划一的建筑风格遥遥进入视野时,杜允慈知道前方就是法租界。 相比公共租界和华界,这里的建筑风格是独立的,据说和巴黎庶几相同,「东方巴黎」的美誉便是由此而来,同时这里的住宅区,在整个上海最高级。 租界里有荷枪实弹的法国士兵来回巡逻,通行过两道关卡后,车子在洋楼外面停下来。 蒋江樵交待了两句葆生和阿根之后,只带杜允慈一起进入洋楼。 第121页 杜允慈在蒋江樵递给门卫的邀请函上瞥到一眼「上海总商会」的字样。 第66章 对得起良心 会场内, 华人和法国人各自参半。 杜允慈发现除了她和蒋江樵没有穿西服打领带,还有另外一行人。 和他们的轻袍缓带不同的是,对方着短打、挂金表,手指戴夺目的金刚钻戒, 卷高的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刺青, 仿佛生怕别人不清楚他们是道上的人。 看见他们进来, 对方瞥过来一眼,然后遣了个人来问他们是哪一家代表。 蒋江樵双手作揖, 报了家纱厂的名字, 对方一副明显不把人看在眼里的神色, 再去寻了其他人攀谈。 杜允慈小有好奇:「是他们见识短, 还是真的鲜有外人知晓你是荣帮的人?」 蒋江樵向她介绍:「那是宏帮的三当家。」 杜允慈明白了, 荣帮最大的对头宏帮的三当家都不认识他, 他藏匿得很好。这事儿搁别人身上, 她必然要表达一番佩服, 佩服他有能耐躲在别人身后闷声发大财,可落蒋江樵这儿, 杜允慈只想说:「你够阴险。这倘若出什么事,全是荣帮挡在你前头,连刺杀也找不到你头上。」 蒋江樵又来了一句:「谢谢夸奖。」 然后问杜允慈饿不饿。 没等她回应,他便带她过去餐檯。 杜允慈记得他方才报的纱厂在她翻译过的合同里出现过:「他们不认得你, 难道也不认得荣帮开的纱厂?」 蒋江樵解答:「纱厂没有挂在荣帮的公司名下。」 杜允慈心中费解一家纱厂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 只当荣帮是想对外隐藏实力,像蒋江樵一样低调,便没多嘴探究荣帮内部的事项,以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惹麻烦上身。 蒋江樵反倒好奇:「你没其他问题了?」 杜允慈正吃着一块奶油蛋糕, 闻言挑眉:「不是你让我不要瞎掺和其他事?」 蒋江樵:「如果我讲的每句话你都听,现在也不用在这里了。」 「你在怪我什么?」杜允慈的火气稍稍被他挑起,「怎么不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被绑架来上海?难道我就愿意在这里?」 蒋江樵盯着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委屈,说:「今天迫不得已才把你带来这里帮个忙,之后不会让你再掺合进来了。」 旋即他伸来手指到她的嘴角,擦掉沾着的奶油:「办完事就带你离开上海。」 「别碰我。」杜允慈推开他的手下意识往后退,却是不小心踩到后面的人。 杜允慈连忙转过身去道歉。 这是一位法国人,当即夸赞她发音标准又语句流畅的满口法文,问她是在哪里学的。 杜允慈没办法说自己上过中西女塾,随口解释家庭教师教的。 对方表示以为她是法租界中法学校毕业的学生或者到法国留过学。 杜允慈说自己日后确实有到法国留学的计划。 这时候宏帮的三当家带着刚刚赶到的翻译过来了,隔开了杜允慈和这位法国人,自行搭上话。 杜允慈识趣地让予他们,退回来时身旁传来蒋江樵的低声介绍:「他是现任法国驻沪总领事的秘书,今天借用法商的身份替驻沪总领事过来。看来荣真的消息没错,宏帮得到了风声,想搭上这条线。」 杜允慈顿时了悟:「你们荣帮想截胡?」虽然她不明白他们要搭法国驻沪总领事这条线做什么。 蒋江樵默认,然后交待:「等下你再找机会和他聊一聊。」 杜允慈问清楚:「和他聊什么?」 蒋江樵说:「刚刚他对你的印象是不是不错?你觉得他喜欢聊什么就和他聊什么。等差不多了,你再引荐一下我,剩下的你不用再管了。」 「可以。」杜允慈应允,悄摸观察那边宏帮的三当家,似乎一时半会儿和领事秘书讲不完话的样子。 视线收回来时,杜允慈冷不防看见赈济委员会的委员长朝这个方向过来。她曾经在舅舅家见过两次,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她,谨慎起见她急忙低下脑袋,背过身去假装继续拿蛋糕。 而委员长竟然认识蒋江樵:「蒋先生?我刚刚以为我认错人了。听说你早两年离开上海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又回来上海的?」 语气中除了惊喜,还有敬重。 杜允慈心道别说社会地位,仅就委员长的年龄来讲都该是蒋江樵的长辈,当初舅舅也得以礼相待,到蒋江樵这儿怎的委员长如此客气?还称唿的是「先生」? 蒋江樵淡淡含笑,倒也不乏晚辈对长辈的礼貌:「上个月,来处理一点私事,今天也是因为一点私事,跟总商会的老章要了两张邀请函进来的。」 委员长读懂他的言外之意:「明白,我没其他事。就是蒋先生你那时候离开上海太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当初浙江水灾的捐募,你出钱又出力,贡献是最大的,却不让我们——」 「言重了,真的不必如此,我只是做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旋即蒋江樵关心赈济会近来的状况。 委员长意识到他不愿多聊旧事,便随他转移话题。 杜允慈侧过眼尾余光瞄了一眼蒋江樵。浙江水灾她有印象,余杭淫雨导致山洪暴发引起的,从五月初到九月底,长达半年,金华、宁波、绍兴、台州等近四十多个县市无不成灾。赈济会还到过中西女塾募捐善款和物资,她个人也尽过杯水车薪的绵薄之力。 第122页 时局不好,政府哭穷,没太大作为,普通老百姓自顾不暇,赈济会要从各方名流和商贾手里要到救济金无异于铁公鸡身上拔毛。杜允慈记得舅舅也是观望了一阵子才随大流拿出了点,他在家里和表哥说过,怕是个无底洞,回头要再募捐第二轮甚至第三轮,也怕中间出什么岔子,款项根本到不了浙江。 后来的箇中曲折,杜允慈自然不清楚,也没关注,只知道最终灾民挺过来了。 敛回深思,杜允慈发现手里不小心沾了奶油,黏煳煳的,难受得紧,她张望会场里厕所的标识,迈步要走。 明明在和委员长讲话中的蒋江樵第一时间拉住她:「去哪里?」 「洗个手。」杜允慈还是没敢抬头,示意自己的手。 蒋江樵方才松开她:「快去快回。」 杜允慈低声:「我还能从这里跑了不成?」 没多耽搁,洗完手她立刻折返,回来的路上隔着过道的门,宏帮三当家和翻译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 他们和领事秘书的交谈似乎并不融洽,三当家质疑翻译到底有没有和秘书讲清楚:「只要他们提供给我们通行证的便利,我们宏帮的土行和烟馆分给他们的帐能少?我们现在的赌场做得不也比荣帮大。」 翻译让三当家先别着急:「法租界不比公共租界,只有烟赌两档兴旺,我认为领事应该不会拒绝。应该是还想在分帐比例上再多讨些便宜,所以暂时不明确表态。我们再多等等。」 「疲疲沓沓牵丝碰藤的可干不成大事。」三当家淬了一声,上海俚语都蹦出口,「多等两天就要走漏风声了,被荣帮知道,我们翻身仗还打不打了?」 「……」 因为会场里又有人要通过这扇门来厕所,三当家和翻译走了。 杜允慈靠在墙角没动弹,直至蒋江樵久不见她寻了来。 「在这里干什么?」他面色不虞,浑身的紧张在视线落到她身上的一刻明显得到缓解。 杜允慈微抿唇,说:「领事秘书你自己沟通吧。」 「怎么了?」蒋江樵打量她的神色,眼神难掩关切。 杜允慈冷嘲:「我早该想到,你们荣帮再怎么不同于其他帮会,也是一群不折手段敛财的乌合之众,赌场、妓院全都有,怎么可能少得了土行和烟馆?」 谁都知道,政府的「禁菸」是明禁暗纵,一直以来卖者自卖、吸者自吸,各处自由分工,暗中能捞的钱数不胜数。而上海三个租界在当局的纵容下,更是成为鸦*片集中地,交易十分兴旺。 蒋江樵抬头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没否认:「是,要和领事合作的是烟赌两档生意。」 杜允慈手指攥成拳头:「我爸爸从小教育我,生财有道。祸害人的生意我们阻止不了,但永远不会主动去沾。别人如何获利我们都不眼馋,必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钱才能得心安理得。这个忙我不可能帮你们,回去后我自己会和荣真交待,爱怎样怎样。」 亏她刚刚还差点因为水灾募捐一事对他动了一丝恻隐之心。结果只是拿脏钱博声望。她怎么会觉得他或许也有良善的一面?光他在霖州干的那些事,她就该坚定不移地憎恶他! 蒋江樵狭眸眯起,忽地钳住她的下巴:「我早说过,你是天上高洁的云,我是地上低贱的泥。别现在才用这种眼神看我。」 杜允慈梗着脖子别开脸。 蒋江樵拉着她往外走,径直走出会场,坐上车离开法租界。 回到荣公馆,杜允慈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后来荣真来敲门她也没理。 最后是荣真用钥匙打开了了门进来。 「美人,饭也不吃?快让本少爷瞧瞧你有没有饿瘦了?」 杜允慈躲开他摸来她脸的手,低垂眼眸继续盯着桌上她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 「美人这次连我的气也生?」荣真俯身。 杜允慈依然一声不吭。 映红还是将饭菜送进来:「小姐,多少吃点吧。无论什么事都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 荣真拿过碗勺,往杜允慈嘴边餵:「来来,美人乖。」 第67章 这不太对劲 杜允慈抬眼:「是我之前把话讲得太满了。我又没办法遵从和你的约定。」 当初说好她的唯一底线是不和蒋江樵行房, 其他任何事她都能做,现在……她高估了她自己,她也太意气用事没考虑清楚。 「我又没怪你。美人你做什么都值得体谅。」荣真趁机将饭菜塞进她的嘴里,「当翻译你办不了, 吃饭你总行吧?现在本少爷命令你, 不许饿肚子, 要吃得一粒米也不剩。」 杜允慈沉默地咀嚼。 回来的路上蒋江樵也没探究她是如何得知要和法国人分赃烟赌买卖,只告诫她别和荣真坦诚她不愿意帮忙的真实原因。她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能坦诚, 只是记起蒋江樵提醒过她的, 不要瞎掺和荣帮的事。 她现在有点乱。主动应允帮荣真对付蒋江樵时, 她没想过, 万一为了摆脱蒋江樵而使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该如何是好? 荣真又餵来第二口:「美人真乖, 我果然比我二哥讨美人你的欢心。明明美人的脾气这么好, 我二哥怎么也总能惹你生气?」 这是蒋江樵给荣真的解释?杜允慈从荣真手里接过碗勺:「谢谢荣少爷, 我自己吃。」 第123页 荣真说:「欸, 美人今日受委屈了,就让本少爷来哄一哄你。」 杜允慈斟酌道:「其实也是我自己能力有限。法文原本就学得比英文少, 我又离开学校快两年了,用得少,也不熟练了。」 「没关系,本少爷可以理解。二哥已经另外想办法了。」荣真给她擦了擦嘴角, 忽地问, 「二哥有像我这样餵过你吃饭吗?」 杜允慈不想说实话:「没有。」 荣真:「我竟然又猜错了。」 杜允慈低垂视线,须臾,和他商量:「打扰荣少爷很久了,我打算接下来搬回你原先帮我安排的客房睡。实在很不好意思,荣少爷你的卧室里现在全是我的东西。」 「美人和我客气什么?我巴不得夜夜搂着美人你睡。」荣真关心, 「不过美人不是担心我二哥去骚扰你吗?」 杜允慈说:「看他这段时间的表现,应该不会了,否则我每次来书房看书的时候他也能骚扰。有我的丫鬟和我的保镖在,如果他敢对我怎样,他们会立刻帮我去找荣少爷你求助的。这里毕竟是荣公馆,是荣少爷你的地盘。」 荣真笑了一下:「我早就想说了,其实只要我二哥想,美人你躲到我房间里也没用。不过我捨不得美人你。没有了美人,我怕我现在晚上睡觉会不习惯。」 杜允慈眼尾微挑:「因为我在,荣少爷每次洗完澡出来都还裹得严严实实的,想必很不方便吧。」 荣真瞄她已经松掉束胸带的鼓*胀的胸*脯:「还行,不比美人你辛苦。美人你为了上个学,太不容易了。」 荣真离开后,杜允慈便嘱咐映红去收拾东西,然后和大壮一起搬。 杜允慈独自在书房里又愣神至差不多该睡觉的时间,才回了房间。 映红对杜允慈终于单独睡个房间是开心的,因为这样映红能更方便伺候在杜允慈身边。可同时映红又担心,杜允慈从荣真的卧室搬出来,是不是和荣真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 杜允慈无奈:「你是觉得我嫁不出去,还是觉得我身边没个人就活不下去?」 「不是不是,不是的小姐。」映红忙解释,「我看小姐你待荣少爷的态度比当初待蒋先生还好,荣少爷怎么轻薄小姐你都没意见,我以为小姐你现在是喜欢荣少爷的。」 「你近距离接触这么多次,没看出来荣真她其实是……」杜允慈顿住,不仅因为不好告诉映红太多,更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对待荣真和蒋江樵的标准是不是太不一样了? 仔细想想,其他不提,就今日土行和烟馆的生意,荣真同是荣帮的当家之一,难道就脱得了干系?蒋江樵的可恶她早有见识,挖掘出更多她不是应该越来越平心静气?可她还是对蒋江樵那般恼火。而回来面对荣真,她除了想着要和荣真拉开些距离,却没有其他情绪。 这不太对劲。 要说两个人都差点骗了她助纣为虐,她应该对两个人的感觉一视同仁不是吗? 杜允慈捋不过来,愈发感到闹心,闷头去睡觉。 独自睡觉的第一个晚上,平安度过。 这叫一早起床的杜允慈心情变得大好。 不过前往学校的时候,杜允慈发现葆生一反常态地不怎么待见她,脸上就差写着他现在不乐意伺候她了。 大壮对葆生的意见很大。平时葆生是和杜允慈同车,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今次同意和大壮交换,换到后面一辆车里去。 他憋得住不说,杜允慈可受不了自己被他平白无故甩脸色,到了学校,她没马上进去上课,单独喊了葆生到面前:「有话直说。」 葆生否认回答并没有话。 杜允慈揣测他的心理:「我不会告诉你们先生。」 葆生撇开脸:「我就是替我们先生感到不值。原本都离开上海了,虽然还剩余一点事没处理干净,但根本不用他亲自回来办。现在因为杜小姐你胳膊肘往外拐和荣少爷同穿一条裤子对付我们先生,害我们先生不得不趟浑水。」 他很气愤。他随蒋江樵回来上海之后一直被派在杜允慈身边,昨晚才从阿根口中知晓事情远比他想像得复杂,杜允慈也并非完全受荣真胁迫。 杜允慈的心绪难平因此被葆生再度挑起:「是我逼你们先生非要来上海救我了吗?你替你们先生感到不值,那谁管过我无不无辜、我委不委屈?你们能不能搞清楚是蒋江樵自己和荣帮没断干净,才把我牵扯进来的?」 葆生听到第一句就急了:「杜小姐你不能这样说话的。我们先生这样喜欢你,他——」 杜允慈红着眼眶打断:「他喜欢我我就必须接受他吗?这是什么道理?他的喜欢对我造成了多少伤害你们不知道吗?」 葆生一时找不着话反驳,急得面红耳赤,尤其看见杜允慈掉眼泪,他更是懊恼自己怎么还是没听阿根的劝,他完全能预感自己即将面对的下场。 映红和大壮瞧着不对劲,立刻冲过来,前者抱住了杜允慈,后者冲上去就拽住葆生质问他对杜允慈做了什么。 杜允慈迅速擦掉眼泪,抱着书迳自进了学校,不去管他们在外面怎么个闹法。 然而进了学校,杜允慈突然一点也不想到教室上课。 随意转了一圈,她在足球场旁的草地上坐下了。 上海每年会举办校际足球赛,多年来冠军一般只在圣约翰和南洋公学之间产生,以前程兆文还和她说过,圣玛利亚堂的女学生总会为圣约翰加油,这让其他学校的球队队员非常嫉妒,但他很遗憾不是她所在的中西女塾。杜允慈来圣约翰一个多月了,却还没有机会看过球队踢球。 第124页 球朝她这边飞过来的时候,杜允慈因为愣神并未察觉,等横刺里有人伸来手臂帮她挡开了,她才回神。 鼻息间满是熟悉的药香,杜允慈坐着不动,不转头看他。 蒋江樵就地在她身旁坐下,先开了口:「葆生已经去吃核桃了。」 杜允慈不明白他的具体意思,但感觉应该是在说惩罚了葆生。 她还是没吭气,沉默地将场上的这场足球练习赛看完,才说:「我想参加教堂的唱诗班。」 因为她总是只来学校上完课就走,从不参加学校的活动,很不具备圣约翰大学校园生活强调的「团队精神」,老师和同班的同学对她生出意见,要求她起码得选择一项活动。 她个人自然是非常眼馋的,既然学校方面也有硬性规定,她或许能如愿。不过她昨天晚上忘记和荣真商量了,现在眼前的球赛看得她等不及回去告诉荣真了,先和蒋江樵说。 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很多,大致分成的几部分涉及音乐、戏剧、运动、慈善和社会活动。她深知自己不适合抛头露面,所以她精心挑了教堂唱诗班和戏剧演出两个活动。这会儿她先抛出唱诗班,比戏剧应该更容易被接受些。 但没等她向他细细分析唱诗班的优点,蒋江樵便同意:「可以,我会跟荣真打个招唿。」 杜允慈突然有个念头:「荣真不会以此要求你替荣帮做到什么事情吧?」 蒋江樵:「这点事还没到需要他胁迫我的份上。」 杜允慈暗自松口气,低垂眼帘,手指戳了戳草地:「在霖州的时候,有一次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把生意撤离上海。你当时回答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指的是什么?」 「很重要吗?」蒋江樵取出手帕,非要给她擦手指上沾到的土。 入学前,为了隐藏女子的身份,她把指甲全剪短了,漂亮的蔻丹也悉数抹去。杜允慈好一阵不习惯。她没有挣扎,但等他擦完后,又去戳土:「不重要。只是我想知道。」 蒋江樵耐心地再帮她擦:「荣世昌去世后,荣真他们想做的一些事,和我的想法偏离。他们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们,索性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不是个好人?就像好人不是千篇一律的好,坏人也是各种坏法。个人的私慾不一而同罢了,终归是坏,没什么高下之分。」 杜允慈讲明白:「别误会,我并没有想给你坏的程度分出高下。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和弄得我家破人亡没有区别。」 蒋江樵没抬眼也未置一词,眼镜有些滑下他的鼻樑,他没推,继续擦拭她已经非常干净的手指。 杜允慈接着说:「我想确认,荣真这次以我为人质要你做的是怎样的事情。就像我不希望你打着为我出气的名义草菅人命一样,我也不希望你打着将我从荣真手里救出去的名义做昧良心的买卖。你们或许无所谓,我过不去我自己这关,最后的罪孽转一圈是要算在我头上的。我的目的仅仅是摆脱你,不惜要你的性命,并没想伤害其他人。除非你明确告诉我,你如今帮荣帮做的事情,即便没有我的原因,你本身也是愿意去做的。」 蒋江樵终于捨得停下手里的动作,隔着透明的镜片直视她:「你想要我的命,是很简单的事情,不需要借荣真的手。」 杜允慈颦眉:「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第68章 我都听你的 蒋江樵深黑的眸底抱有某种期待, 紧盯她的神情:「如果我说我不想做?」 明明这样的答案杜允慈应该倍感压力,说明罪孽当真要算在她的头上,但事实却是杜允慈突然如释重负。她连忙道:「不想做就不要做。」 蒋江樵:「我不可能不管你。」 杜允慈:「如果我被抓来之后你不理睬我,我对荣真就毫无用处, 现在肯定早放了我。」 蒋江樵:「太天真。荣真既然从你身上下手, 就是已经料定我不会无动于衷。」 杜允慈:「那你现在就没其他办法挽救?你的城府不是很深?」 蒋江樵:「你不帮荣真了?」 杜允慈:「我帮的从来不是荣真, 是我自己。」 蒋江樵提醒道:「挽救的办法是有,但你确定你愿意?」 杜允慈谨慎问:「你先告诉我是要怎么做?」 蒋江樵说:「你得配合我, 我把你从荣真手里带走, 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配合他……杜允慈一时无言。这无疑等于放弃借荣真逃离他身边的机会, 恢復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而有过这次经歷, 蒋江樵势必将比从前还要严密地守住她, 她恐怕再也无法摆脱她。除非像他所言, 她亲自动手杀了他。 一边是自由, 一边是良心, 她如何选择? 杜允慈不甘心:「你不做,荣真不一定会拿我怎样。」 蒋江樵:「你是觉得荣真待你很好?」 杜允慈默不作声。她知道不能光看表面, 何况她肯定不如他了解荣真。但或许能赌个万一? 蒋江樵将她从草地上拉起:「起风了,小心着凉,不想去上课的话,今天带你去看电影?想逛街、喝咖啡也可以。」 杜允慈稍稍有了点精神。他的提议之于她而言完全充满诱惑。 蒋江樵竟然还说:「如果不想看见我, 我就不跟着了。」 第125页 等出去学校外面, 他当真只放她自己上车,然后交待映红和大壮照顾好她,还给了她一只钱袋子:「想要什么自己买。」 杜允慈的钱确实剩不多了。虽然荣真说会保她在荣公馆的生活,但圣约翰大学的学费她还是坚持用舅舅给她的钱缴了。学费自然是昂贵的。好在她现在的生活开支不多。 杜允慈当下没拒绝,但强调:「我是跟你借的, 等过几天荣真帮我安排好银行的帐户,舅舅会再给我汇钱,我会还你。」 蒋江樵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唇,没说什么。 这天杜允慈宛若放飞的小鸟,把过去她在上海喜欢去的几个地方,能去的都去了,包括服装店。虽然一开始她想着不能试女装,她就购置两件男装,但去到店里,琳琅满目的新款女装实在太漂亮,她眼馋得不行,最后假借给家中姊妹买礼物的名义,订制了两条裙子。 回去之后,杜允慈发现她在百货公司特意看过但没有买的东西和她留意过但没有吃的食物,全部都出现在荣公馆。 荣真打趣:「二哥是要把整个上海给美人你搬回家里来吧?这份殷勤不能只二哥一个人献,美人你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改明儿我也统统给你买回来。」 杜允慈望向如常坐在主位里正自顾自吃着饭并没有瞧她的蒋江樵:「你都退回去。我不要。」 蒋江樵说:「我送我的,你不要就自己处理。」 「你这人怎么这么……」杜允慈一时找不出新鲜的词儿,稍加顿挫,只强调,「别以为你做这些事情就能讨我的欢心。」 夜里杜允慈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白天和蒋江樵的那番交谈。 次日,葆生低着脑袋为昨天的事情向她道歉。 杜允慈直说:「不需要。你站在你的立场并没有丝毫过错。我也不希望看到你违背你的心在我面前毕恭毕敬。不如有什么说什么。省得我还得自己猜测你会不会背地里又对我翻白眼。」 葆生冤枉极了:「杜小姐我绝对没有背地里对你翻白眼。我从头到尾只有昨天没忍住为我们先生打抱不平了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也没有任何怨言,我对杜小姐你更没有任何意见。」 映红和大壮不约而同说:「可我们对你有意见。」 葆生就差躲到角落里画圈圈:「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是我们现在派来监视杜小姐一举一动的眼线……我们先生只是担心杜小姐的安危……如果杜小姐实在不喜欢我,我明天就主动跟先生申请,把我从杜小姐身边换走……」 杜允慈并没有要为难他:「不用了。换别人不如你来得眼熟点。」 下课后,杜允慈兴高采烈地去唱诗班报导,也报名了莎士比亚研究会。昨晚荣真说,不止唱诗班,其他她认为合适的校园活动,她想去也尽管可以参加,那她自然不会浪费机会。 因为有过曾经在中西女塾的上学经歷,杜允慈无缝融入圣约翰的学生唱诗班,区别只在于从前唱诗班里全是女同学,现在唱诗班里全是男同学。不过听说圣约翰可能明年或者后年就会开始招收女学生了。 而近来适逢圣约翰举办演出,唱诗班也有准备节目,连续一个星期杜允慈都会和其他同学多留在学校里排练,日子格外充实,她也有点找回从前在中西女塾上学的感觉。 赶在周日演出前,周六杜允慈去了学校参加彩排,结束后杜允慈和同学们一起去了家西餐厅吃饭。出来时在门口碰到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乞讨。 男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两个小孩则身体畸形,杜允慈恰巧走在前面,于是被两个小孩拽了裤管,吓得惊慌失措。同行的同学急忙一脚将人踹开,然后喊了餐厅的服务生来处理,不满餐厅怎的让鸦*片鬼惊扰了他们,到底开的是西餐厅还是燕子窝。 能在圣约翰上学的学生基本非富即贵,无一没有家庭背景,餐厅的老闆亲自来向他们再三道歉。 杜允慈却是直至回到荣公馆也挥散不去方才那一幕。她并非没见过别人躺在榻上烟雾缭绕抽大烟,很多娱乐场所比如舞厅或者澡堂子,还有专门提供抽大烟的服务。不过即便烟馆也是分给上等客人和下等客人的,她过去偶然见到的都是些体面人如何享受大烟,从没真正见识过一部分怎么为了抽大烟而倾家荡产妻离子散,更没见过今天这样现成的鸦*片鬼。 映红第一时间去给杜允慈煮压惊茶。 而后端来压惊茶的人是蒋江樵。 杜允慈一时也没心思驱逐他离开她的房间,任由他餵她喝压惊茶、给她把脉。 「葆生我已经教训了,几个人候在餐厅外面应该帮你留意环境。你别想太多,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蒋江樵温声安抚,起身要换映红进来伺候她洗澡。 杜允慈拉住他的衣袖:「不要。」她不禁发抖,手抖,嗓音也抖,「不要做烟土生意。」 她这些天偷偷研究过,英租界之前基本包揽了上海全部的烟土生意,法租界没有,但英租界前阵子加强了禁菸,一些比较敏锐的报纸已经有人在说法国为了敛财藉机以优惠的税收条件招商[注]。而早些时候荣帮因为转型,并未在这方面发力,不难猜测如今荣帮是想重新收回市场,甚至垄断。 杜允慈不清楚没了蒋江樵的助力,荣帮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但她就是不希望蒋江樵和这件事沾上关系:「你收手。别做。我都听你的,我配合你。」 第126页 她阻止不了荣帮,但她能阻止蒋江樵。 蒋江樵深深注视她,应允:「好,我不做。你先好好休息。」 阿根跟在蒋江樵身后,觑着蒋江樵沉默的背影,心里少许忐忑。 半晌,走到花园里先前买给杜允慈的一排郁金香前,蒋江樵方才驻足,吩咐:「处理的时候别一下解决,哪只手碰的就把哪只手砍了。」 「是。」阿根早料到会如此,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安排的人不够仔细。」 只不过让他们到餐厅门口讨个钱,没成想他们认真过头,偏偏刚好冒犯的还正是杜允慈。若非鸦*片鬼的特徵不好装出来,让手底下的人扮一扮就过去了。 阿根当下最关心的是:「杜小姐她答应没……?」 蒋江樵轻轻嘆气:「可以放手安排下去做了。」 隔日,杜允慈的精神虽然有点不好,但还是去学校参加演出。 圣约翰的学生演出向来有长足的资金和颇具影响力的校友团体的支持,上海的报纸会专门报导,来观看表演的除了圣约翰自己的学生、学生家长,还有一些校友朋友和社会有名望的人士,每位观众会根据个人能力和心意给出入场费,赠送给学校。 荣真和杜允慈一起坐车来学校,说要亲自目睹她在台上的风采,即便杜允慈一再说明,她不是个人表演,唱诗班一共十几号人。 荣真说:「十几号人又如何?我眼里只有美人你一个。其他学生都有家人到场,美人不能没有。」 杜允慈的个子在一众男同学中不算高的,形象又算不错的,所以站在队列的第一排。 还在后台等着的时候,她收到了两束花篮,一束花篮的彩条上写「预祝美人的表演圆满成功」,另外一束花篮除了「蒋慈」两个字什么也没有。但杜允慈认得字迹,出自蒋江樵之手。 等到了舞台上,杜允慈也确实在台下的观众席里找到了蒋江樵。 第69章 就当我是猪 之所以能在几百号人的观众席中将蒋江樵一下子找出来, 一方面得益于她的站位,视野开阔,另一方面,蒋江樵没和荣真坐在一起, 他的位置非常靠前, 在第二排, 而前三排的座位里的嘉宾,据杜允慈所知, 可都来头不小。 整个唱诗歌的表演过程中, 杜允慈都不太自在, 因为即便她平视前方, 也能感觉到蒋江樵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没有离开过。 表演结束后, 杜允慈没有马上离开, 和其他同学一样, 填到观众席的后排专门空出来给他们的座位, 观看后续的演出,直至全部的演出结束, 大家一道在舞台上合影留念,学生们才散开来各自去和到场的亲人好友汇合。 荣真也喊葆生来给他们拍照片:「美人今天太俊了,不合影太可惜。」 唱诗班今日参与演出的每一位学生统一着装,背带短裤搭配衬衫, 领口系了蝴蝶结, 头髮都梳得油光,脚上的皮鞋也蹬得铮亮。 葆生今天特地背了个相机,方才杜允慈在舞台上,葆生的快门似乎就没停下来过。 荣真搂着杜允慈拍完一张后又想拍第二张,遭到葆生的拒绝, 说胶捲剩不多了,得留着一会儿万一蒋江樵也要拍。 杜允慈要求葆生现在就把胶捲用光:「等下不会拍的,我不会和你们先生合影。」 荣真的桃花眼笑眯眯:「美人待我真好。」 事实上蒋江樵也没来和杜允慈合影,直至杜允慈跟着荣真回到荣公馆还没看见他。荣真主动告诉她,出席的几位文学界名人和蒋江樵有私交,所以蒋江樵去和老朋友叙旧了。 回到荣公馆杜允慈却没闲着,被荣真要求去做蛋糕:「你既是中西女塾培育出来的学生,洋人的糕点也肯定会做。」 从前学校里确实有烘焙课程,附属在家政课里。但杜允慈最不喜欢的便是家政课,所以没怎么上心学。她曾经在蒋江樵面前打趣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是真的,她最多只被迫在课堂上烤过点饼干,带回家给舅舅他们尝过,都被表哥和表姐取笑过。 荣真已经把食材和器皿都准备好了:「美人赏本少爷一个脸,让本少爷尝一尝美人的手艺。」 杜允慈到底答应了,她预告荣真:「你要小心被我毒死。」 荣真轻佻地勾勾她的下巴:「美人你的美早毒了我好几次了。」 杜允慈想笑:「荣少爷命真大,到现在还能活着。」 换了条宽松的裙子,杜允慈带映红一起帮她的忙,荣真也自告奋勇给她打下手。他们没去厨房,就在餐厅里烤,香气引诱得葆生时不时打开餐厅的门探头探脑问需不需要帮忙,很快就被大壮拉出去,然后两人不免又一通「切磋」。 这香气也使得杜允慈特别有自信一次就能成功,结果后来气味越闻越不对劲,杜允慈匆匆切断烤箱的电源,发现饼干全烤焦了。 蒋江樵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看见他进来餐厅,荣真端上黑焦的饼干递给他:「二哥,二嫂为了给你过生日特地烤的,你快尝尝。」 杜允慈瞬间懵了。什么生日? 蒋江樵不用看她的表情便知荣真撒谎,但还是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荣真也吃,咬得嘎嘣脆响。 两人倒是全都眉头也不皱一下,似乎饼干并不难吃。 勾起了杜允慈要命的好奇,好奇自己的饼干究竟什么味道,也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咀嚼,瞬间吐出去。 第127页 荣真见状笑。 蒋江樵眼底同样隐隐流露笑意。 杜允慈撇嘴:「不是给你做的,荣真要我做的。我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荣真问:「你和我二哥结婚前没看过他的生辰八字?」 「我看过的他的生辰八字根本不是今天。」讲完杜允慈就后悔了,显得好似她曾经专门去记过他的生辰似的。 紧接着杜允慈反应过来:「那是蒋江樵的生辰八字,不是你的。」 蒋江樵没回应杜允慈,指着饼干问荣真:「托人转告我快些回家有惊喜送我,就是这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难道等下我煮的长寿面对你才是惊喜?」荣真反问,然后将装着饼干的盘子塞给蒋江樵,「我去厨房了,你慢慢吃饼干。」 蒋江樵当真又拿起第二块。 杜允慈看不下去,抢走了盘子:「倒掉餵猪。」 蒋江樵扣住她的腕子:「你就当我是猪。」 杜允慈:「……」 映红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里头。她想守着小姐的,可现在小姐和蒋先生看起来像在打情骂俏。 杜允慈索性不管烤坏了饼干了:「猪可没你讨人厌。」 「嗯。」蒋江樵欣然接受,然后说,「恭喜,你们唱诗班今天的表演很成功。」 杜允慈没理他,用剩余的面继续印饼干模具。不是为了做给蒋江樵,是她好胜心作祟。 蒋江樵又问:「今天开心吗?」 杜允慈:「见到你之前挺开心的。」 蒋江樵未再多言:「我先回房间换身衣服。」 杜允慈叫住他:「你昨天答应我的事还记不记得?」 蒋江樵转头,镜片后天生狭长的眸子给予她承诺:「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杜允慈说:「我也是个守信的人。但我昨天太着急了,还有一些额外条件没和你讲清楚。我说的配合你是指——」 蒋江樵猜到她要讲什么:「放心,我不会藉机胁迫你和我有肌肤之亲。」 杜允慈收回视线,用力拍了拍模具:「占我的小便宜也不行。」 蒋江樵显然想笑:「随你。」 荣真不多时带着煮好的长寿面折返餐厅。 蒋江樵也差不多时间从楼上下来。 僕人陆陆续续将饭菜端上桌。 杜允慈迳自吃着饭,看着荣真朝蒋江樵端起酒杯:「二哥,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十年前,你十五岁——」 「十年前十五岁?」杜允慈没忍住打断,瞪蒋江樵,「也就是说你现在二十五岁,不是二十二岁?」 荣真纠正道:「今天生日一过,我二哥应该二十六。」 蒋江樵回应杜允慈:「你如果不喜欢我二十六岁,可以当作我二十二岁。」 杜允慈气愤:「装什么年轻!」 荣真打趣:「美人之前没怀疑过我二哥不是二十二,说明我二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杜允慈别开脸继续吃饭不再吭气。 荣真捡起方才没讲完的话:「我第一次见你,是十年前,你十五岁,义父让我以后都喊你二哥。你学识好,教了我许多功课,鼓励我多读书,因为你的提议,义父愿意供我上学,我不至于和荣帮里大多数的门生子弟一样是只懂打打杀杀的五大三粗。也是因为你的支持,义父送我到东洋留学。我一直记得你告诉我,凡事靠自己才最可靠,所以我走到今天。但比起你,我还差得很远。二哥,谢谢你愿意不计前嫌回来帮我,我由衷希望,明年你的二十七岁生辰,我能再给你煮长寿面。」 蒋江樵端起他手边的酒杯,和荣真一道饮尽:「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碗长寿面,几道家常菜,挺好。」 荣真的桃花眼笑眯眯:「二哥的脾性,我多少还能摸着点。」 紧接着杜允慈默默听着荣真和蒋江樵忆往事,细数的几乎是蒋江樵曾经如何以一己之力使得荣世昌最初创办的荣帮脱胎换骨,发展成为如今黑白两道皆极具影响力的帮会。 散席之前,荣真另外将一只木盒推到蒋江樵面前:「这是四弟送给二哥的生辰礼,他托我代为表达歉意,今天没办法亲自前来一道庆祝,说改天我们三人再单独聚一聚。」 蒋江樵打开木盒的一条缝,微微眯起一下眼睛,然后重新阖上木盒,平平淡淡说:「帮我谢谢他这份厚礼。」 荣真说蒋江樵聪明,过去一直躲在荣世昌背后,对社会名望不争不抢。杜允慈觉得,荣真和那位「四弟」也不傻,如今也学蒋江樵,不随意以荣帮当家人的身份公然抛头露面,尤其后者,杜允慈迄今不知道是谁。 杜允慈前阵子特地找了些报纸翻阅,看到当年荣世昌去世后的专题报导,统计过荣世昌遭遇过几次大型的刺杀,最后一次没能侥倖逃脱,一家五口死绝在刺客枪下。当然她没忘记,蒋江樵告诉过她,真正杀死荣世昌的是荣真。 今日餐桌上他们二人表现出的情谊,落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中,谁能想到他们私底下其实他要挟他他算计他?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于入神,以致药碗放到她面前时,杜允慈才惊觉蒋江樵进来书房了。 「压惊茶再喝一喝。」 如果不是他送来的,杜允慈兴许还乐意:「不需要,我已经没事了。」 蒋江樵询问:「你最近还做不做噩梦了?」 第128页 杜允慈掀眼皮:「你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噩梦吗?只要你离我远点,噩梦也就没有了。」 事实如此。离开霖州到上海很快要满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从未再入梦过。 蒋江樵不喜不怒:「谢谢你的饼干。」 杜允慈:「我说了我是被荣真骗的。」 蒋江樵准备离开:「早些休息。」 杜允慈:「你真的二十六了?」 蒋江樵揣度:「你觉得我年纪比你大太多?」 杜允慈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想法:「你都二十六了怎的还没娶妻生子?」 蒋江樵说:「查良三十了,同样还没娶妻生子。」 杜允慈再问:「那总遇到过喜欢的女子吧?」 蒋江樵:「我没有,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也是唯一一个。」 杜允慈气急败坏:「没有就没有,又扯我做什么?被你喜欢又不值得我高兴?我就倒霉不是吗?你喜欢谁不好偏喜欢我?」 蒋江樵推了推眼镜:「是你先招惹我。」 杜允慈以为他又在说她因为噩梦主动去接近他的那些举动:「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蒋江樵从善如流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杜允慈要回卧室的途中,自窗户看到楼下花园里蒋江樵独自对月饮酒,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一点要没有过生日的人该有的高兴样子。 可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杜允慈没理睬,继续自己的步伐。 准备睡觉前,杜允慈又不经意从窗口往花园里瞧,发现蒋江樵还在,跟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略一思量,杜允慈唤了映红,去问一问葆生,他们家先生为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非杵在花园里吓人。 第70章 在这睡一觉 葆生禀告, 蒋江樵每年生辰都独自呆到天明。 「为什么这样?你们不能喊他去睡觉吗?」杜允慈没好气,「或者你们去让他换个地方,别碍我的眼。」 「先生在缅怀老太太,我们一般不会轻易打扰。他从老太太过世后其实就不再过生日了, 今天荣少爷有些自作主张。」葆生解释, 心下嘀咕她只要不走去窗边不就看不见了……这不是纯心挑刺…… 老太太?杜允慈颦眉:「你是指你们先生的母亲?」 「是的。」葆生点头。 一旁的映红好奇:「蒋先生的父亲呢?」 葆生挠挠头:「我和阿根跟着先生的时候, 就只见过老太太。那时老太太已经病得很严重,好像是胃里长了什么东西, 大夫束手无策, 小半年后老太太去世了。至今为止我们从没见过先生的父亲。」 杜允慈记得当初蒋江樵向她介绍, 葆生和阿根跟了他八年, 今晚荣真说十年前第一次见蒋江樵:「你们跟着他的时候, 他已经加入荣帮两年了吧?」 「对。」葆生告知, 「我比阿根早三个月, 最初我不知道先生和荣帮私下里的瓜噶, 我给先生当书童,陪先生住在石库门。杜小姐你在云和里见过的那些人, 全是从前在石库门的扬州老乡。因为老太太是扬州人,所以先生也和扬州人比较亲近,力所能及照拂大家的生活,慢慢的一些人也开始为先生办事。」 和扬州人亲近?杜允慈立刻举出个反例:「真正的蒋江樵不也是扬州人?也没见你们先生照拂, 倒把人家害的人不人鬼不鬼。」 葆生见不得她指摘蒋江樵:「那不能怪我们先生, 是他自己爱赌。他卖给赌场后,他在扬州的两位姐姐可都是我们先生时常派人接济的。」 映红伶牙俐齿帮着反驳:「蒋先生接济蒋家大姐难道不是为了在我们小姐面前更滴水不漏地假扮和我们小姐有婚约的姑爷?」 葆生又被逼得急赤白脸,讲不出话来。 杜允慈瞥一眼窗外:「他从前家里是什么情况?」 葆生表情讪讪:「抱歉,杜小姐,我不清楚。我只从老太太的一些只言片语知道先生是跟着老太太逃难来的上海。」 映红叉腰:「你不是蒋先生的亲信吗?怎么我们小姐问你什么你都不清楚?是不清楚, 还是又要先向你们先生请示过,才能如实告诉我们小姐?」 「不是的,之前赌场的事情之后,先生已经交待我,以后无论杜小姐想了解什么,我都无条件为杜小姐解答,不用向他请示。只是杜小姐你现在问的这几个问题我真的不清楚。因为这不是我该过问的,我和阿根都看得出来先生从前肯定过得不好,所以也从来没想去问。这种世道,如果不是出生在权贵人家,谁能过得好呢?」葆生着急得要命,「杜小姐你不能误会我们先生,我们先生在别人眼中或许不是好人,但他对我们这些跟着他做事的人都好,待杜小姐你更是掏心掏肺。」 杜允慈捂住耳朵:「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感受,不用你们来帮他讲好话。」 葆生闭了嘴,安静地退了出去。 杜允慈也没再管蒋江樵,关了窗户关了灯,迳自躺到床上睡觉。 好一阵,她想到可以趁着这时候蒋江樵不在,将她的被偷走的头髮拿回来,她便起床,摸到窗边确认蒋江樵还杵花园里,她悄悄离开卧室,前往蒋江樵的房间。 他的房间门口无人把手,他屋里的灯则亮着,倒方便了杜允慈。她走进去,开始四处搜寻。没找到她的头髮,倒在他的书桌上发现一本她的相册。 第129页 大部分都是偷拍的,她在霖州生活的日常:她去逛百货、她参加茶话会、她在舞会上跳舞,甚至她在自己家的花园里修剪玫瑰。约莫因为已然知晓自己此前处于他的窥探之中,杜允慈对他的变态有了一定程度的接受,所以当下的照片冲击力一般。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容忍他继续留着这些照片,便一张张地撕毁。尤其是她第一次见到的他们的结婚照。 直至撕到她在中西女塾的毕业照片为止。照片中的她穿着统一的上袄下裙,白色的长袜和黑色的圆头皮鞋,手里拿着学校颁发的毕业证书。杜允慈非常确认这张照片他是从杜家偷出来的。她没捨得撕,从册子里抽出来,要自己带回去收起来。 手肘不小心撞翻桌子上的一只木盒。是荣真转交的那份「四弟」的礼物。 杜允慈连忙要将木盒扶起来。 看到掉落出来的木盒里的东西,她两眼一黑,从五脏六腑深处犯呕。 她吐得不知道蒋江樵是何时赶上来的,晃过神来时她浑身都是虚的,正在被蒋江樵灌第三碗药。她只庆幸,情况比上一回见完人彘要好许多。 杜允慈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再喝药了。 蒋江樵也没逼她,将药碗递给映红。 映红不知道杜允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原本已经在杜允慈的隔壁房间睡下了,突然察觉动静,起了床,就看到杜允慈是被蒋江樵抱回来的。 见杜允慈依旧两眼无神不出声,映红一边哭一边不断喊「小姐」。 杜允慈实在觉得嘈杂,轻轻颦了眉。 蒋江樵要映红先退出去。 映红不听蒋江樵的。 杜允慈这才发话,让她现在外面守着。 映红才说:「小姐你如果有情况一定喊我和大壮。」 杜允慈点点头。 蒋江樵坐在床边静默地注视她,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 房间里被他点了香炉。不过香炉里的飘散出的香气并未完全掩盖他身上掺杂着酒气的药香。显然他刚刚喝了不少。 半晌,还是蒋江樵先开口:「荣真来看过你,又去睡了。」 无关紧要的话题。 杜允慈便主动探究:「那颗心是人的还是动物的?——别骗我,再噁心我也要听实话。」 蒋江樵的答案并未出乎她的预料:「人的。」 杜允慈又一阵犯呕:「你们荣帮是变态扎堆吗?你四弟怎的送你这样的生日礼物?」 蒋江樵的反应竟然是:「变态难道不是你对我的专属称唿吗?」 杜允慈险些噎住:「你有病啊?这又不是好话?」 蒋江樵有板有眼:「你既然用来骂我了,就属于我,就不能再用相同的词评价其他人。」 「变态!」杜允慈不和他胡搅蛮缠,继续问,「到底谁的心?」 「我姑姑。」 结合他现在平静的神色和之前在餐桌上同样无动于衷的表情,杜允慈判定他和他的姑姑应该毫无感情可言。没准还有仇。下意识瑟缩一下,她再问:「你姑姑得罪你四弟还是得罪你了?」 蒋江樵给她掖了掖被子:「我父亲要把我母亲卖去妓院时,我向我姑姑求救过,我姑姑没管。」 杜允慈一下没接住话茬,久久无言。 镜片后,蒋江樵深黑的眸子古井无波:「你还想知道,我就说。不想知道,你就休息。」 杜允慈不清楚究竟自己什么想法:「你背后还有多少事情?」 蒋江樵的拇指徐徐摩挲她的脸颊:「那时你说要了解我的全部,我给你了解的权利,一直算数。但中途好像是你认为没必要再继续了。之前我不知道可以从哪儿开始告诉你,我说过我自己也不完全了解我自己,无法回答你具体有『多少』。你应该也无从下手该从哪儿开始了解我。如今来了上海不算坏事,你我都比较有头绪,遇到一件,你问一件,我说一件。」 杜允慈安静须臾,重新找到切入点:「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你母亲卖去妓院……」 「我父亲抽大烟,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最后剩下我和我母亲。」蒋江樵的语调无变化更无起伏,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所以荣帮的烟土生意我不碰,并非因为我有多高尚,纯粹是我小时候的经歷让我不乐意。遇到荣真以你为威胁要我帮忙牵线搭桥的情况,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你不乐意,我便也可以出尔反尔。」 杜允慈隔了好几分钟才再次开口:「你母亲后来真的被卖了……?」 「没有。」蒋江樵眼睛眨了一下,「我杀了他。和我母亲走了。」 杜允慈哑口。这就是葆生说的他跟着他母亲逃难来的上海? 蒋江樵的拇指停在她的嘴角:「是不是更让你觉得我丧心病狂?」 说实话,杜允慈整个思绪是凝滞的,可能因为他的概述过于简洁并无详情,可能因为她对他变态的承受力变强了,她当下没有明确的情感偏向。 蒋江樵在她的沉默中走去倒了杯水,折返回来问她要不要喝。 杜允慈摇头。 蒋江樵自己喝了,喝完后他取下他的眼镜,阖眼揉了揉太阳穴,迳自道:「我母亲没进妓院,不过我前些年送我姑姑进去了。我四弟此举无非是想向我证明,他已经知道我来上海之前的底细了。」稍一顿,他轻嘲,「如果不是我四弟横插这一脚,我姑姑的命还长着。」 第130页 杜允慈下意识将身上的被子拉高到自己眼睛下面为止。 蒋江樵復睁眼,目光逡巡在她的脸上:「我不是在间接地威胁你。」 杜允慈完全不害怕是假的,但又并没有从前那么害怕:「但你保证不了不会伤害我身边的人,对不对?」 蒋江樵忽地笑一下,伏低身来。 杜允慈急急撇开脸,横肘抵在身前,拒绝他的亲近。 蒋江樵的嘴唇若即若离在她的脸颊上:「钰姑。」低回轻柔,带着几分醉意,「你希望我怎样我就怎样。」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他的胸腔发出的,杜允慈隐隐感受到夹杂其中的震动。同时不知是否错觉,比起强调他对她的心意,他更像是在向她发出求救信号……?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让杜允慈有点懵。 保持此般暧*昧的姿势好一会儿,他都没进一步对她怎样,但杜允慈依旧神经紧绷:「你起来。」 蒋江樵却躺了上来,将她往里挤了挤,躺在她的身侧:「今晚让我在这儿睡一觉。」 杜允慈即刻要坐起:「不行——」 蒋江樵伸来的手臂将她按回床上:「就一觉。」 「蒋——」 「嘘——」蒋江樵的唇近在咫尺,「你当我不存在,就什么事也没有。」 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杜允慈推开他的手臂,抱着被子侧身往里蜷缩。 第71章 和你一起死 蒋江樵并未跟着她挪动身体, 规规矩矩地面朝她躺着。阖着眼,他说:「如果还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他张口闭口间唿出的都是酒味,混杂他的清凉气息, 迤逦开来。杜允慈的脑袋原本还有点晕晕乎乎的, 好似又随他而浅醺。她拉高被子遮到鼻子:「你很臭。」 蒋江樵:「你很香。」 杜允慈觉得自己被他调戏了:「蒋江樵, 你一定要睡在这里?」 蒋江樵没反应,似乎睡过去了。 杜允慈又尝试悄悄爬起来。 蒋江樵重新将她按回来, 这回手臂跟铁铸一般牢牢搂着她, 他的头也抵到她的肩上。他低低喟嘆:「就当送我的生辰礼。」 杜允慈:「饼干你不都吃了?」 蒋江樵:「饼干你不是不承认做给我的?」 杜允慈:「你不是抢走去吃了?」 蒋江樵的嗓音有些飘:「嗯……我吃了……还没吃完……」 杜允慈摇了摇他:「你先别睡, 我没允许你可以睡这里。」 蒋江樵又说:「你不是答应会配合我?这就是要你配合我的第一件事。」 杜允慈表示质疑:「我是没你们心思多, 但也不傻。你现在摆明是在骗我。」 「没有。」蒋江樵解释, 「今晚睡你这里, 是给荣真看的。」 杜允慈:「为什么?」 蒋江樵:「先睡觉。」 杜允慈:「不先讲清楚你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蒋江樵:「我和你讲得太清楚, 你在荣真面前的反应就不会真实了。」 杜允慈颦眉:「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在诳我?」 「相信我。」蒋江樵向她保证, 「我只是睡一觉。不会对你怎样。」 杜允慈并不觉得他值得相信。稍加顿挫,她告知:「荣真知道我们之间还没有夫妻之实。我也和他说过, 我不会和你行房。如果你不和我讲清楚,明天他要是问起我,我该如何回答他?万一不小心坏了你的计划呢?」 蒋江樵轻轻嘆气:「你和他真是无话不说。」 杜允慈垂眸:「并没有。只是刚好讲了这一件。」 蒋江樵:「我的意思是,你让我在荣真面前很没有面子。」 杜允慈:「事实如此。」 蒋江樵:「他要是问起, 你也告诉他实情, 我们各睡各的。」 他的头髮一点也不整齐,有些乱地散落在他的额前,投落鸦青的阴影。 杜允慈忽然好奇一件事:「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想杀我?」 蒋江樵的手从她的臂膀上移到她的肩头:「假如有,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死。」 杜允慈咋舌。类似的话, 她只在一些风月小说上看到,不过人家那一般是男女主人公一道殉情的承诺。是她见的世面还不够吗?她第一次认识像他这样的人。变态不足以准确概括吧?该是偏激?偏执? 蒋江樵又安静下来了。 近在她耳畔的他的唿吸格外匀净。 此时此刻柔和灯光下的他,看起来比那个秋日云和里巷子中忽然出现为她撑开伞挡水的人还要纤尘不染,甚至多出分温暖安详。 杜允慈一瞬不眨盯着他,暂且不再轻举妄动,同时心中继续保持警惕。 但后来扛不住逐渐沉重的眼皮,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睡梦中她恍惚感觉嘴里有属于酒液的醇厚甜香,她下意识地吮了吮,吮到热热软软的什么东西,然后她的唇舌好像被那东西缠住了,她想挣脱,可那东西反倒越缠越紧,紧得她快窒息了,才终于放过她。 她朦朦胧胧睁开一下眼。隐约有影子轻晃,但她实在太困,看不真切,舔了一下隐隐不太舒服的嘴唇,又睡过去了。 次日醒来竟已是日上三竿,且蒋江樵也还躺在她身边,堂而皇之抱着她。杜允慈赶忙气咻咻推他。 蒋江樵大概因为不设防,一下被她推下了床。他倒没显得多狼狈,不疾不徐爬起来,先给他自己戴上眼镜,然后穿着他那一身褶皱的长衫,站在床边问她感觉如何。 第131页 「什么感觉如何?」杜允慈气血上涌,「你流氓!」 蒋江樵推了推眼镜:「我是问你还觉不觉得噁心?还晕不晕?睡得怎样?做没做噩梦?」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杜允慈愈发恼火:「你现在立刻消失在我面前我才能舒服。」 蒋江樵未纠缠,遂她的意往外走,脚步似乎有些轻盈,背影也透着股愉悦,丝毫不曾再见昨晚他独自在花园里对月饮酒的寂寥:「一会儿要再喝一帖药。」 映红匆匆跑进门,眼睛又是红的:「小姐,是我和大壮无能,又让小姐你昨晚受辱了。」 毫无疑问,这丫头还满脑子误会她一女侍二夫。先前在荣真那儿,杜允慈只觉得既好笑又无奈,也没较真,这会儿杜允慈却偏要解释个清清楚楚:「什么事也没有。他没拿我怎样。」 伺候她梳洗换衣服的时候,映红在她的胸前发现一处红痕:「这么快就有蚊子了?小姐你等等,我去取药给你擦一擦。看来今晚得先帮小姐你驱驱蚊。」 杜允慈狐疑地照着镜子摸了摸那红痕,觉得它并不像蚊虫叮咬所致。她之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印子? 映红擦药的时候也在说并没有起包。 杜允慈脑子里灵光乍现。她是见过类似的印子,在苏翊绮的身上!苏翊绮身上很多,她还以为是被查良打的,结果苏翊绮告诉她…… 杜允慈登时又羞又恼,冲去质问蒋江樵:「你趁我睡觉对我做了什么?」 蒋江樵正坐在餐厅里吃饭,闻言他表情间流露出费解的疑虑:「怎么了吗?为什么这样问?」 旁边的荣真前来关心:「美人昨晚刚受到惊吓,现在又大发雷霆。来,本少爷为美人做主,二哥如何欺负你了?」 杜允慈才发现荣真也在。她一下没好意思当着荣真的面指着胸前的证据明说,只瞪着蒋江樵:「少装煳涂,你心里一清二楚。」 蒋江樵却还是问:「到底什么事?你直说我才能明白。」 荣真饶有兴味:「美人对着我就从不这样打情骂俏。家里很久没这样热热闹闹的。」 杜允慈纠正:「我和他这不是打情骂俏!」 「美人很少对我语气这样重。」荣真揽她到餐桌前坐下,「来,不管二哥哪儿惹美人不高兴了,都先吃点东西消消气。」 蒋江樵问:「有胃口吗?」 荣真说:「我特地让厨房给她准备清淡些的食物。」 杜允慈:「谢谢荣少爷。」 荣真提议:「直接随二哥叫我荣真吧。别太生疏。」 杜允慈点头:「好,荣真。」 荣真怜惜道:「昨晚看你吐得啊,我心疼得不行,要不是二哥不让我插手,我想把你带去我屋里照顾。」 僕人先将蛋花汤端来,杜允慈闻着没有感到不适,才慢慢喝了一口,抬眼就捕捉到蒋江樵刚刚收回去的视线。 学校的课荣真帮她请了假,今天不用去。 杜允慈进到书房没一会儿,荣真帮忙送药来:「二哥说你不愿意喝,我就来试试我的面子还管不管用。」 杜允慈二话不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荣真轻轻给她鼓掌:「委屈美人了。」 杜允慈将碗交还予他。 荣真坐在桌子上没动:「又有件事想拜託美人,美人看看愿不愿意做。」 杜允慈抿唇:「我以为法租界的宴会我坏事之后,你就不打算再找我帮忙了。」 荣真笑笑:「美人不要又觉得自己没帮到我。我不是说过?你每天牵动着我二哥的心,就是在帮我的大忙。」 杜允慈问:「这次要我做的是什么?」 荣真勾起她的下巴:「让我二哥带你一起去认识他在上海的朋友。文化界的和商界的。」 杜允慈犹疑:「他明知我在帮你的忙,还会同意?」 荣真:「美人,你怎么还怀疑我二哥对你的心?只要是你提的,他不会拒绝。」 杜允慈:「万一他和他的朋友串通起来煳弄我?」 荣真:「他带你见什么人,就见什么人,你不用去考虑是不是煳弄你。」 杜允慈点头应承下:「好。」 荣真一走,杜允慈就去找蒋江樵。 蒋江樵现在没出门,还在他自己的卧室里。 杜允慈第一次来是直接闯入,撞见了他在洗澡,第二次来就是昨晚东西没要回去,反倒把自己吓了半条命。 今次杜允慈想规规矩矩敲门,阿根却主动帮她将门打开:「杜小姐,我们先生交待过,你来的话就直接进去。」 杜允慈并不想要这个特权,还是站在门口敲了敲已经为她敞开的门。 阿根:「……」 蒋江樵:「进来吧。」 杜允慈方才往里走,看到他坐在桌子前翻阅那本相册,明明昨晚已经撕碎的她的照片,他估计是用底片重新洗了套新的,现在又出现在相册里。 「变态。」她又没忍住生气。 蒋江樵合上相册:「荣真让你来的?」 杜允慈重提餐厅里没得到的答案:「你昨晚不守信用。」 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江樵还是满面狐疑:「我不守什么信用了?」 「你偷亲我。」杜允慈控诉。她都差点忘了,他昨晚给她喝的药有助眠功效。先前在霖州因为她受惊,晚上总睡不好,喝的是同一种。 第132页 蒋江樵神色不变走来她跟前:「如果真的是『偷』亲的,你如何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杜允慈捺着羞耻指了指自己胸前的位置,「你在这里留下痕迹了。」 蒋江樵看着她的所指:「你方便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痕迹?」 第72章 看不起自己 杜允慈气得要失去理智:「你到底懂不懂得尊重人?我说你是流氓你就真当我在夸你甚至自作多情当作我在和你调情了吗?有没有点羞耻心?」 讲完之后, 她的眼睛不自觉发红。 半晌安静。 蒋江樵上前来一步,徐徐开口:「对不起,我们结婚之后,即便你不愿意承认这层关系, 我从心理上也没办法再回到婚前对你以礼相待的状态。我一直用你的夫君的身份和你相处, 但你从没用我的妻子的身份和我相处, 所以我的全部言行落在你眼里成了不尊重你、没有羞耻心的流氓行径。」 「我知道要你对我改变心态很难,就像要我放弃你也不可能, 我们暂时达不成一致。我已经非常努力在克制我自己不要吓到你。我知道你说我是瘪三说我是流氓, 真的在骂我, 但我除了自作多情, 还能怎样才能让我自己好受些?」 「你看不起我太正常了。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当年我母亲过世的时候, 我都没有告诉她, 我成了流氓帮会的门生, 我在为荣世昌做事, 我怕她对我失望。我们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查良找我喝酒, 问过我,我隐瞒你我的其他身份,是不是怕丢人?我没回答他,但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是, 我怕你嫌弃我, 我怕你不要我,跑了。结果,你真的不要我,真的跑了。所以你再如何骂我是个骗子,我也不后悔我当初的决定。重新给我一次机会, 我还是会以蒋江樵的身份和你相识,而不是蒋望卿。」 杜允慈心头随着他的一字一句滞闷得简直要窒息。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事,最深刻的是那天在法租界里,他让她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怔怔说:「我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 「在意你欺骗我」——后半句她并未讲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她原本从没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面对变态她就不该客气,践踏了他的自尊心和人格又如何?那也是他自找的,是他非要纠缠她的后果,是他自作自受,逼急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现在这番话她听得难受则也是真的。尤其他提到他的母亲时,她甚至生出一丝心疼。 残存的理智在提醒她,他这人心思重城府深。可她又莫名地相信,起码他不会利用他的母亲来博取她的心软。 蒋江樵主动换了话题:「荣真找你说什么了?」 杜允慈也剥离情绪,复述了一遍。出乎她的预料,荣真并未好奇昨晚她和蒋江樵同寝的事。 蒋江樵则对荣真的要求毫不意外,并当下答应了下来。 杜允慈很无语:「荣真既然拿准了你不会拒绝,其实直接和你提就行了,完全不用多此一举通过我来找你,不是吗?」 蒋江樵说:「不,直接和我提,我会拒绝。」 杜允慈:「为什么要拒绝?不一样是以我为要挟吗?」 蒋江樵没说话了。 杜允慈忽然自己猜到,是因为他若直接给荣真想要的答案,他就少了和她接触的机会? 杜允慈也不追问了,一声不吭离开。 回到书房好一会儿,杜允慈记起,偷亲她的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他煳弄过去了? 晚上杜允慈睡觉时一直闻到一股子药香。和蒋江樵身上的药香几乎一样,可又并非完全相同,她神经紧张地怀疑是不是蒋江樵躲在她屋里,找大壮进来四处检查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没有,不过在床塌下捡到了一只药囊。 无疑,药香的源头是它。蒋江樵落下的。 杜允慈躺在床上捏着药囊晃动把玩,想到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身上总这样好闻,他说过他可以送只药囊给她。原来他真的随身携带药囊。 又想到上回撞见他洗澡,他泡的貌似是药浴? 杜允慈翻了个身,顺手将药囊塞到枕头下,阖眼准备入睡。 不消片刻,她霍地睁眼坐起,从枕头下摸出药囊,用力丢开。 她为什么要把他的药囊放自己的枕头下? 次日,杜允慈发现她前天喝光了的玫瑰花茶补上了。 就是她从前在霖州自己做的那些,先前蒋江樵和她的行李一起送来的。 映红端着泡好的茶给她时,说葆生一早问她要配方。 现在的这些毫无疑问是蒋江樵从杜家偷来的,她半年没再制作过了,差不多该没了。 「没了就没了,不用再补。」杜允慈低声喃喃,「离开了霖州的水土,玫瑰都不一样。」 去学校的路上,葆生继续问她要配方:「杜小姐,玫瑰花有在种,我们先生种了好大一片,要帮你採摘做成茶的,但手底下的人笨,没有杜小姐你的蕙质兰心,怎么都没办法帮杜小姐做出一样的味道,这才不得已来求教杜小姐。」 杜允慈没理会葆生。并非配方多珍贵,就是不想主动给蒋江樵向她献殷勤的机会。 下午主要上的是中文课,杜允慈照旧不太提得起兴致。 不是她对中文课本身提不起兴致,而是圣约翰大学有个最大的弊病,就是中文课程比较薄弱,聘请在学校里固定教授中文课的老师,基本是曾经在科举中获得低级功名的旧式人物,课程内容十分无趣。从前同为教会学校的中西女塾在国文课方面可比圣约翰做得要好。 第133页 蒋江樵走进教室里来时,杜允慈正趴在桌子上自己做翻译,这是每周中文课必有的一项作业,将英语翻译成汉语,或者将汉语翻译成英语。她并未察觉周围同学的小骚动,至蒋江樵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她以为自己幻听。 「你们周老师今天有急事告假来不了,我受他所託来帮忙代上一次课。」 杜允慈惊诧抬眼,熟悉的蒋江樵的身影入目,她又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蒋江樵带着书慢慢走来她的位置附近:「我们接着你们周老师上回停下的地方,继续欣赏《水经注》。」 杜允慈登时挺直腰板,莫名感到紧张。 他的腹笥丰赡又在这堂课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水经注》本身已经是对古代河道、地貌、城邑、物产等等的全记录,内容十分宏富,他却还能延展开来娓娓而谈。 杜允慈完全被他吸引。她都快忘了,她曾经也这样被他吸引过。不仅他娓娓而谈的内容十分有趣,他娓娓而谈时的样子也叫人挪不开眼。 她很久没这样认认真真地看过他。如果前天夜里他睡在她旁边时不算的话。 这也是她入学圣约翰以来,上得最认真的一次中文课。 蒋江樵合上书,说今天就讲到这儿的时候,杜允慈才如梦方醒。 有同学问他还没告诉大家他叫什么。 蒋江樵託了托眼镜,视线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无声地落在她身上,离开前回答大家:「只是来给你们代一次课而已,不用知道我的名字。」 杜允慈原本放学后要参加莎士比亚研究会,但她临时改变主意不去了,到校门口坐上车,又是冷不防发现蒋江樵在车里。 蒋江樵也略感意外:「你不是学校有活动需要多呆两个小时?」 杜允慈恰好同时开口:「你干什么?」 蒋江樵先回答:「等你一起走。」 杜允慈质问:「我是问你突然跑来装什么老师?」 蒋江樵说:「我本来就是教书先生。」 杜允慈:「你不是只教小孩?」 蒋江樵:「嗯,我没功名,也不是大学生,又并非师出名门,所以刚刚没告诉大家我是谁。谢谢你没当场揭穿我。」 杜允慈被他气到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学从前故意妄自菲薄。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上当的。」 蒋江樵将她还一直抱在手里的手抽出来放好:「只是在阐述事实,我的资歷确实不符合圣约翰招聘老师的条件,这次机会难得。」 杜允慈撇嘴:「你认识周老师?」 「我不认识周老师,但我和周老师有共同认识的朋友。」蒋江樵示意等在外面的司机和葆生可以上车来了,然后继续对她说,「现在就带你去见一见。」 杜允慈心头一动,荣真想要知道的他文化界的朋友,这么快就能行动了? 蒋江樵猜到她所想,点点头:「今天有场读诗会。」 杜允慈登时正色:「我不用准备点什么?」 蒋江樵打量她:「不用,你的样子很好。」 杜允慈又问:「我该以什么身份去?」 蒋江樵说:「你在上海就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蒋慈』,没其他身份。」 杜允慈还想说什么,蒋江樵又说:「你在霖州不是经常组织茶话会?对读诗会肯定不会陌生。好像在西洋文化里,管这叫『沙龙』?」 「对!洋文里是叫『salon』!我在中西女塾上学的时候,有两次也参加过文学沙龙!」 蒋江樵看着她,唇边泛轻弧。 杜允慈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了些。 她收敛了神色。 蒋江樵接上话茬:「荣世昌还在世时,荣帮在我的建议下广撒网尽可能多地接济一些落魄的知识分子,吸纳他们作为荣帮的门生。这件事主要是我负责在做,我确实存了私心,利用了荣帮,所以我离开上海后,对荣帮来讲这方面的关系网等于作废,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杜允慈沉默片刻,客观评价:「你……不太厚道。」 蒋江樵接受:「嗯。」 杜允慈突然意识到,他这么个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变态,她来句轻飘飘的「不厚道」,不是跟挠痒痒似的?不如不说。 她得再想想,除了瘪三、流氓、变态,还能骂他什么。 可能因为前面在开车的司机是荣真的人,不方便交谈,蒋江樵之后也没再和她多说什么。 目的地在沪西,蒋江樵和她下车后,其他人都没再跟着——杜允慈是看不见有人跟着的。 日薄西山,临近夏日,即便余晖也叫杜允慈有些晒。 蒋江樵明显察觉,她不愿意主动走在他身边,他便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同行,他的身影恰恰能笼罩住她整个人,帮她挡住全部阳光。 眼见前面建筑群相距不远,马上就能进到阴影里,杜允慈便没拒绝他的好意:「谢谢。」 蒋江樵手里拎着的糕点在半空晃晃悠悠。安静一瞬,他说:「我争取在你剩下的这点玫瑰花茶喝完之前,带你回霖州,你自己再做。」 杜允慈愣了愣,顿住,侧头看他。 蒋江樵随她驻足,转过脸来,与她四目相对。 第73章 哪一种生活 他任由她看。 她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在想, 她并不想回去。 第134页 从她决定接受舅舅的安排偷偷逃离霖州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再也没有家的心理准备。 父亲没有了她,照样可以在阿远的陪伴下过得很好。霖州,已经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了…… 杜允慈望回前方的路, 继续迈开步子。 这一片皆为普通的里弄住宅, 是一位作家的住处所在, 蒋江樵和对方并非直接认识,而是因为共同认识一位在报馆工作的编辑, 也帮蒋江樵代替周老师到圣约翰给他们上课的那位朋友。 对方姓梁, 看起来比蒋江樵大几岁的女性。梁编辑预先接到了电话, 来门口接他们。 到场的已经有十来个, 男男女女各占一半, 年龄上少长皆有, 乍一看根本不像来举办读诗会的, 而是相熟的朋友一起吃饭。大傢伙正在说说笑笑之中包饺子, 梁编辑简单介绍他们为两位新朋友,大家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然后也没给他们特权,迅速拉他们加入包饺子的队伍里。 杜允慈从来只吃过饺子,何曾包过饺子,完全手足无措。 其他人看到她那双细嫩的手便打趣:「我们这回新来的朋友看来原先的家境不错, 是个小少爷。」 蒋江樵出声:「父母过世的时候再三嘱託我要照顾好舍弟, 我从没捨得亏待他,舍弟确实自小没怎么干过家务。」 杜允慈不好意思地接茬:「但没关系,我学东西很快的。」 梁编辑亲自来教她。 杜允慈倒是成功包出来了,模样则也是丑得可以,惹得大家一阵笑, 不过谁都没有恶意,还主动带话题到杜允慈身上。 听说杜允慈在圣约翰上学,几位自然而然认定是蒋江樵辛辛苦苦供的杜允慈的学费,一下又将注意力集中到蒋江樵身上,态度都变得比方才忽然肃正许多,问蒋江樵是不是跟在子虚先生身边办事。 蒋江樵回答确实帮子虚先生做了点事,可没跟在子虚先生身边。 今日作为东道主的那位作家多少有些惋惜:「我还以为终于来了个见过子虚先生的人。」 其余人指着梁编辑说:「这不早有个见过子虚先生的?」 作家埋汰:「小梁就是个锯嘴葫芦,我们就当她没见过。」 杜允慈瞥了蒋江樵好几眼,包完饺子后才借着空隙到他面前小声问:「怎么不叫『乌有先生』?」 蒋江樵用衣袖抹掉她鼻子上沾到的面粉:「你觉得『乌有先生』比较好听,就改成『乌有』。」 杜允慈捂住鼻子迅速和他拉开距离,怒目圆瞪。 可已经有人看见他们两人的小动作,笑说他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蒋江樵若无其事地去帮他们搬椅子和沙发,杜允慈也跑去厨房里一起煮饺子。 在大家的闲谈中,杜允慈知道了他们基本是比较传统的文人,少数家道中落的学院派精英或者大学教员,有些还在底层混迹,有些已经在文学界里小有名望,在他们各自详细的介绍之后,杜允慈惊觉自己曾在书报里读过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的作品。而他们这些人最难的时候都得到过子虚先生的资助,但除了梁编辑,谁也不知道子虚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开饭之后大家愈发随性又自由,并没有非得端端正正围坐一起,有的带着酒杯和一盘饺子远远坐在阳台上,有的窝沙发里一边朗读俄国诗歌一边由另一个人餵他吃东西,或者赏析有人诗兴大发临场写出的新诗,说一说社会时局,夹杂一些近期各自生活的琐碎,再畅想心中的志向与抱负。 杜允慈光是旁听便怪有趣的——要是能别叫她瞧见蒋江樵将她包的那些丑乎乎的饺子全捞走去吃就完美了。她原先想自己消化的,可被蒋江樵抢先了一步。 吃过饺子后,杜允慈被蒋江樵单独带进房间里。 房间里还等着梁编辑。 蒋江樵让杜允慈坐着别动,然后梁编辑的手好一通摸她的脸骨,还量她的五官,记录什么数据。 半晌,梁编辑说可以了,蒋江樵才带杜允慈出去。 杜允慈很懵:「我能有知情权吗?你们刚刚在干什么?」 蒋江樵又和她卖关子:「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杜允慈不是很开心。猜到肯定和带她离开有关,恐怕问不出结果,她便不浪费口舌,扭头加入了大家正在玩的飞花令。 她的才学不及他们,但因为蒋江樵偷偷帮她,所以她赢到了最后。大家对她的作弊行为其实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较真,她拿到了今日飞花令的礼品,是作家的新书。杜允慈的心情好转,离开的时候非常愉悦。 蒋江樵没让葆生他们再开车来接,而是带着她和梁编辑几人一道乘坐今夜的最后一班电车。 杜允慈从前在上海出门总有舅舅家的司机接送,没机会坐电车,这还是第一次,不免有些新奇,其他人都疲倦地昏昏欲睡,只她扒着窗口盯着外头随电车的行驶而摇摇晃晃的夜上海。 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么晚的上海。几年前曾经在暴雨中的上海迷了路,撞到了一桩可怖意外,她被迫折腾了很久,才平安回到舅舅家。此时此刻看似安静的上海,背后的各个角落里,应该也在发生着什么。 熟悉的药香在鼻息间若即若离,杜允慈知道蒋江樵肯定正盯着她的后脑勺,她没回头,直接问:「三种生活,哪一种是你最想要的?」 如果他没加入荣帮,他是个纯粹的普通的读书人,今晚这群人之中应该有他的缩影。她甚至自以为是地觉得她隐约能猜中他资助这些人的私心是什么。 第135页 如果他单纯地弃笔从商,不久前法租界的那场宴会,他和赈济委员会会长的短暂交谈,则该归属一位成功的商人的正常社交。 而云和里的大家对他的毕恭毕敬,无疑更接近他身为荣帮其中一位当家的姿态。 蒋江樵完全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回答:「过去我最想要哪一种生活已经无所谓了。以后只要身边有你,干什么都可以。」 杜允慈有些无奈——意识到自己产生的仅仅是无奈的感觉,她愣了一下神。 然后她久久地沉默住。 梁编辑等人陆续先下车,和他们道别。杜允慈和蒋江樵成为最后两个下车的人。 完成任务的电车叮叮噹噹地开走了。 杜允慈在五月夜晚的凉风中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好在葆生他们的车子一路跟随在电车后边开,第一时间能接上他们。蒋江樵揽过她便将她往车里塞,一时之间杜允慈倒也没去计较他又擅自对她动手动脚。 一坐进车里杜允慈连打两个喷嚏。 蒋江樵取出手帕帮她捂到鼻子上,向她道歉:「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在车里给你多准备一件衣服。」 杜允慈没来得及回应,急急覆着他的手被,就着手帕勐地又打了一个喷嚏。 蒋江樵眼里泛淡淡笑意。 杜允慈只当他在幸灾乐祸,忿忿瞪他一眼,用力擦了擦熘出来的鼻水。 荣公馆里,荣真还没睡,和先被送回来的映红还有大壮都在客厅等着他们。 「小姐!」映红当先冲出来迎杜允慈。 荣真指间夹着雪茄,桃花眼笑盈盈盯着杜允慈的鼻子:「美人的鼻尖这么红?不会是二哥又惹美人你生气哭鼻子了吧?」 杜允慈回答给荣真一个又没忍住的喷嚏。 泡澡时,映红把姜汤端进来给杜允慈趁热喝。 杜允慈顺便让映红给她捏捏肩膀。 须臾,杜允慈开口问映红:「你离开霖州的时候,阿远和爸爸……是不是相处得很好?——我要听实话,你不要骗我。」 她还从来没了解过,她刚从婚礼上被蒋江樵带走的那些天,杜府是怎样的光景。 「小姐……」映红哽咽,替她感到委屈,「我不敢说老爷做的不对,那时候我们连小姐你被带到哪儿去、还能不能再见着面也不确定,老爷为了杜氏的产业把远少爷接回家里。但老爷下的这个决定,确实对不起小姐你,也对不起故去的夫人。」 杜允慈轻轻摇头:「我不是想听这些。你曾经不是也很体谅爸爸的辛苦,家里别说没儿子,连子嗣也只有我一人,他把我护得太娇气,他什么都得自己撑着,我还连给他生孙子也不乐意。哪像阿远,男子的身份很方便帮爸爸的忙,爸爸什么事都能交代他做,阿远就能直接接替祖业,不马上生孙子也没关系。即便将来他到年纪娶媳妇,爸爸操心得少,不用像给我挑夫君的时候,会担心外面的人娶了我以后骗走了杜氏的祖业——」 「小姐,你别再说了。」映红走回到她跟前,抓着她的手臂趴在浴桶旁,直掉眼泪,「老爷还是爱你的,小姐,如果不是因为蒋先生,老爷不会捨得丢下你一个人的。」 杜允慈轻轻嘆气,摸摸映红的头:「别哭,我没事。我只是不想再安慰我自己。我要认清楚:爸爸是爱我的,但我在爸爸心里,不是第一位。这个问题通透了,我就不会再那么难过了。」 「小姐……」映红心疼得泪眼止不住。 杜允慈给她擦擦眼泪,笑着问:「除了霖州和上海,如果有机会到其他地方生活,你最想去哪里?——噢,对,也留不了洋,去不成巴黎。」 映红愣住:「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74章 威尼斯商人 杜允慈差点忘了:「是啊, 我还没问过你的意愿。你的亲人都在霖州,等上海的事情结束了,你也该回去霖州。」 「小姐你不回霖州?」映红总算反应过来,立刻道, 「小姐你不回霖州我也不回霖州!小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小姐你无论要去哪儿都不要丢下我!」 杜允慈心里自然是希望至少有个相熟的人能继续陪在身边:「好, 我不会丢下你。」 梁编辑次日便成为荣真的座上宾, 且在这之后经常带着助手来荣公馆,恰好都挑着杜允慈在家的时间。杜允慈也得到蒋江樵的叮嘱, 要她别总呆在书房里, 可以在梁编辑前来期间多到梁编辑面前走动走动。 蒋江樵还是不告诉她为什么要这样, 但杜允慈这些时候确实又觉得自己被养多了些肉, 所以无所谓照做。而杜允慈很快发现, 梁编辑的作用远比她想像中的要大许多—— 梁编辑年纪虽不大, 但在文字沾边的人脉上特别广, 荣帮在这方面关系网的打通, 长远的意义来讲不仅仅是广撒网凭运气等待其中的鱼有朝一日跃龙门然后反哺荣帮,更关键是通过梁编辑再辗转结识其他编辑记者等新闻界从业人员, 掌控上海的重要发声口,一方面荣帮可以压下任何对荣帮不利的报导,譬如痛斥烟土交易的文章,或者快其他人获知有利的内部消息, 譬如税收方面的新政策, 还可以发酵任何荣帮想发酵的消息,另一方面,通过帮助上海一些的大人物压下丑闻,也能助荣帮开拓更广的关系网,可谓是四通八达、无往不利。 杜允慈已经能够想像以后荣帮肆意操纵舆论, 文学界的笔桿子为流氓帮会服务。 第136页 这天晚上荣真当着蒋江樵的面直接往杜允慈脸上亲了一大口:「美人你真是本少爷的宝贝儿。」 正在喝汤的杜允慈呛了一大口。 荣真立刻拍了拍她的后背,递毛巾给她擦拭,然后荣真转回去对蒋江樵说:「二哥,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打算再继续留在荣帮?你知道的,荣帮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着。如果你回来,我们兄弟三人一定能将荣帮发展得更壮大。」 蒋江樵没说话。 饭后杜允慈则私下去找荣真:「你改变主意不想杀他了吗?」 荣真点燃一根雪茄,饶有兴味:「我以为是美人你先改变主意不想我二哥死了。」 杜允慈否认:「他不死我如何逃离他?我们达成的协议你没忘记吧?」 「怎么可能忘记?美人你可是刚刚帮我拿下樑编辑。」荣真拉她坐到他的腿上,「如果二哥愿意继续留在荣帮,我自然不希望他死。但他既然还坚持要和荣帮一刀两断,我也该彻底死心了,美人,你说是不是?」 杜允慈问:「还要等多久?他的价值你还没利用完吗?」 荣真唿出一口烟气:「主要差一件事了。」 杜允慈:「什么事?」 荣真捏住她的下巴:「这不是之前二哥带你去法租界没谈成的生意嘛,因为我们没把握住机会,被老对头宏帮占据了先机。二哥一直要我放心,说他有办法抢回来,但拖了快一个月,好像也没见他有实际行动?或者二哥有在办但没告诉我?美人要不你帮我催催二哥?他向来最听你的话,不是吗?快些办完,我才好快些帮你解决二哥,还给你自由之身。」 直至荣真这番话,杜允慈才完全确认,蒋江樵没有骗他,他真的信守承诺,不再为荣帮的烟土生意牵线搭桥。 她很高兴。 次日杜允慈在剧社结束莎士比亚研究会的活动,又意外发现蒋江樵来了学校。 这回他不是来代课,也不是在校外的车子里等她,而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剧社观众席的角落里看了他们的排演。 被叫住的时候杜允慈正和活动组的两位同学一边讨论方才排演的问题一边往外走,两位同学见着蒋江樵均好奇询问杜允慈他是谁。 一时之间杜允慈回答得既囫囵又闪烁:「我哥。」 两位同学一致认为:「你和你哥长得一点也不像。」 当然不像,怎的可能像?杜允慈要解释说不是亲兄弟,是表兄弟。 又听两位同学道:「虽然你们都斯斯文文的,但你哥比你更像男人。蒋慈,你要多吃点肉,长个头,也能皮实点。跟我们一起踢球吧,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平时肯定很少运动。」 一想到他们足球队成员经常在球场上光膀子,还一起去沖澡,杜允慈可避之不及,连忙拂开他们勾搭到她肩膀上来的手臂,笑着拒绝:「不行不行,我从小身体不好,我的细胳膊细腿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大夫也让我不能参加剧烈的运动,一不小心会晕倒的。你们的好意我心理了,我只能参加唱诗班和剧社这样的活动——我哥还等我,我不跟你们说了,你们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下次排演我们再见!」 说罢杜允慈迅速跑到蒋江樵面前,第一次觉得欢迎蒋江樵的到来。拉上蒋江樵的胳膊,她立刻离开剧社,回头确认看不到那两位同学了,她才松一口气。 「他们经常对你这样?」蒋江樵的发问自她头上落下来。 「什么?」杜允慈没明白他所指为何。 蒋江樵模仿刚刚两位同学的动作,将手臂揽到她的肩膀上。 杜允慈微恼:「我现在是男子,男子搭男子的肩膀怎么了?你别把自己乱七八糟的思想安到别人头上。他们人都不错,关心我的身体健康而已。」 蒋江樵将他被她推开的手臂重新揽到她的肩上:「既然男子搭男子的肩膀没什么,你躲我作甚?」 「你和他们能一样?」杜允慈发火,又一次推开他。 蒋江樵闻言託了托他鼻樑上的眼镜:「其他人在你眼中都不错,只有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是彻彻底底的变态,这样的方式让我在你心里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可以接受。」 杜允慈怔一下,气急:「你这人怎的……」她愣是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形容他,可又不能卡在这儿,最终蹦出一句,「如此无理取闹?」 她快速走在前头,不想再搭理他。 蒋江樵跟在她后头,却是尚有兴致与她闲谈:「你们刚刚演的是什么?」 杜允慈没回头,语气也很差:「你都不知道演的是什么还看什么看?」 蒋江樵反问:「你台上表演,我为何不看?」 杜允慈:「那你看就看,问什么问?」 蒋江樵:「虚心求教。」 杜允慈:「我说了你也不懂。」 蒋江樵:「你说了,我便会想方设法去懂。」 杜允慈:「我不用你懂。」 蒋江樵:「莎士比亚我去了解过了,是西洋非常出名的诗人和作家。」 杜允慈忍不住说:「别成天只『西洋』『西洋』的,英国和美国差别很大。莎士比亚是英国人。具体来讲他是诗人和戏剧大师。戏剧大师和作家还是有区别的。」 蒋江樵:「我看出来了,你们今天演的是戏。所以是莎士比亚写的戏?」 第137页 杜允慈又忍不住说:「是戏。英国的戏和我们的戏班子也不太一样——算了,你区别起来太麻烦了。就类比我们中国的戏吧。」 蒋江樵好奇:「你演的是他写的什么戏?」 他们是全英文表演,他听不懂很正常,杜允慈撇嘴:「叫《威尼斯商人》。」 然后她简单向他概述《威尼斯商人》的故事内容及其主题,并说明剧社方才排演的是全局中最高*潮的「法庭交锋」部分。 蒋江樵理解得很快:「也就是说,你演的那个戏角,是女扮男装?」 她讲了那么多,他倒落重点在这儿?杜允慈总觉得他是要笑话她。 剧社之所以选择这部剧,正因为它基本是男性角色,毕竟圣约翰里全是男学生。而之前其实是由另一位男同学来扮演鲍西娅,结果杜允慈加入后,大家纷纷认为她在全部成员中长得最为秀气,最接近女扮男装的形象,而且发现她的英文非常棒,完全接得住角色的台词,所以换成她,根本由不得她推託,杜允慈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嗯」了一声,杜允慈索性与他分析鲍西娅这个角色身上所拥有的新时代女性的修养。 蒋江樵在此期间已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行。他认真地倾听,在她讲完后,仅开口评价了一句:「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果然还是笑话她了。杜允慈脾气按不回去,嘲讽:「是啊,赶巧了我也是『女扮男装』,能不合适吗?」 她甩下他,率先坐进车里,别开脸望出车窗外。 蒋江樵紧随其后上来:「我的意思是,这个角色身上的所有品质,你都有。」 杜允慈:「……」 然后蒋江樵把她刚刚用来形容鲍西娅的词全部重复一遍:「出身高贵,美丽大方,心地善良,坚强勇敢,聪明机智,有胆有识,反抗传统婚姻——」 「别说了。」杜允慈捂住耳朵,想要制止心脏的怦怦加快跳得厉害,可不得法子,于是又沖他发脾气,「我如若真像鲍西娅一样聪明,早就成功摆脱你了。我反抗了传统婚姻又如何?不照样落到你的手里离不了婚不得自由?鲍西娅的处境也根本没有很好,否则她也不用女扮男装才能上法庭。而我即便努力做个新派女子又如何?比不得阿远讨我爸爸欢心。」 第75章 温水煮青蛙 只听蒋江樵说:「这次回霖州, 你不会再看见阿远。」 杜允慈怔愣:「你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他,我就让他消失。」蒋江樵语气淡淡,「早该让他消失了。 杜允慈登时着急:「你别胡作非为!」 蒋江樵问:「你不是讨厌他?不希望他出现在你面前?」 杜允慈加重语气:「那是我的事!」 蒋江樵声调无起伏:「你不想徒增杀戮,我可以留住他的命, 帮你送他到其他地方去。」 杜允慈拒绝:「我不需要你帮!」 蒋江樵看着她:「你岂不是会一直因为他不开心?」 杜允慈低垂眼帘:「你让他消失, 也无法改变我在我爸爸心里不是第一位的事实。」 蒋江樵默一瞬:「之前你不是不愿意承认?」 虽然杜允慈已经慢慢看开了, 但还是不想再提起这个话题:「别说了。到此为止。我爸爸和阿远现在生活得很好,我也要过我自己的生活。别伤害他们。一根头髮都不许动。我总会有彻底释怀的那一天。可如果你让他们因为我而有个三长两短, 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可能舒坦。」 说完没得到他的回音, 杜允慈有些担忧, 復抬眼, 与他对视:「蒋江樵……」 「叫我望卿。」他开口。 杜允慈依旧膈应他的这个本名:「你不是说, 『蒋江樵』就是你?怎么又不让我喊你『蒋江樵』?」 蒋江樵似妥协, 当下并未坚持让她改口, 转而示意葆生和司机可以上车来了。 杜允慈拉了拉他的衣袖:「我要你别伤害我爸爸和阿远, 你听没听见呀?你想要我更讨厌你吗?」 蒋江樵挑眉:「你在威胁我?」 杜允慈微扬下巴:「难道只许你威胁我?」 蒋江樵忽地笑,依旧笑如朗月入怀:「我答应过, 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杜允慈又记起:「还有刚刚我剧社里的那两位同学,你别小心眼记恨他们。但凡他们出事,我都会算在你的头上。」 说实话, 蒋江樵原本确实有打算吩咐阿根让他们吃点小苦头, 就像曾经在霖州和杜允慈跳过舞的那些人一样。既然她现在特地交待,他便暂且放过他们。 见蒋江樵点头,杜允慈松一口气,弯唇:「记得说到做到。」 蒋江樵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不离开我,我自会信守承诺。」 杜允慈自然和从前一样不对他这句话做出回应。不过她对此已经不会感到可怕或者难以唿吸。 很多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杜允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越来越适应和蒋江樵的相处。她反省过自己是不是最终走向了被他成功地温水煮青蛙的命运。可事实上蒋江樵有听从她的一些意见, 并非她完全屈从于他。杜允慈总结:如果非得用温水煮青蛙来形容,那也是他们相互煮对方。 回过神来,杜允慈发现自己还没问蒋江樵今天来又是要带她去哪儿。 蒋江樵瞥了眼前面的司机,说:「商会的几个朋友有牌局。」 第138页 杜允慈现如今已不在意需不需要提前做准备之类的。他每次喜欢搞突然。想必和上回的读诗会差不多,皆为他相熟之人,他随意,她便也随意。 抵达法国公园旁的一栋私人洋楼里之后,杜允慈发现出席牌局的其中一位是沈开洋的那位二叔沈崇炎(第 15 章)。赈济委员会的委员长还只是赈灾筹款的时候来过舅舅家,沈崇炎可是正如此前沈开洋向蒋江樵介绍的,和她的舅舅是十多年的故交,别说沈崇炎曾经见过她,而且是认识她的。 幸而杜允慈还没走到沈崇炎跟前去。沈崇炎正坐在牌桌上和人摸着牌,根本没往这玄关外头瞧。她连忙和蒋江樵讲清楚这件事。 蒋江樵表示:「我知道你和沈崇炎认识,但今晚必须冒这个险。」 「什么?」杜允慈狐疑。 蒋江樵带着她往后面走,进去了一间僕人的卧室。 冷不防看到房间里站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杜允慈错愕地呆住了。 蒋江樵让杜允慈和对方并排而立,他来回对比两个人,露出满意的神色,对一旁的梁编辑说:「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蒋先生不必如此。」梁编辑摇摇头,口吻不无遗憾,「如果三年前我就已经将祖传的这门手艺学精,兴许能助蒋先生免于重伤。」 蒋江樵抬起一只手:「那件事不必再提。荣真和我四弟彼时布下天罗地网要置我于死地,我躲不过的。」 回过神来的杜允慈趁着间隙插话:「你们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她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她究竟是谁。」 「杜小姐。」对方开口问好,「是我。」 杜允慈一下辨认出她的声音,可不正是近来总跟在梁编辑身边进出荣公馆的助理。 梁编辑将一套妇人衣裙递给杜允慈:「杜小姐,时间不多,你先把你身上的这套衣服换下来给她。」 杜允慈一愣一愣的。 蒋江樵抓过她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去换吧。明天我就带你走。」 事先连个预告也没有,很突然。 可杜允慈换完衣服之后,就迅速接受过来了,毕竟她也不是刚刚得知蒋江樵在筹谋离开上海的事情,只是不清楚进度罢了。仔细想想,这样突然让她说走就走,更不容易叫荣真察觉吧? 出来后梁编辑又对杜允慈的脸涂涂抹抹。 蒋江樵这才从旁与杜允慈简单解释,梁编辑的爷爷有门独家手艺:制作人*皮*面具。 杜允慈恍然明白过来之前的读诗会,梁编辑为什么那般仔细地摸她的脸。可——「真是人皮做的?」 蒋江樵倒是不意外她先关注这个问题。 「不是,是猪皮。」梁编辑主动解答,并告知,因为制作难度大,而且时间紧迫,所以仅来得及做出一张杜允慈的脸,没办法给杜允慈也做一张脸变成另外一个人,只能尽全力给杜允慈化点妆修饰样貌。 很快杜允慈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鼻子大了一圈、双眼皮变单眼皮、脸颊长满雀斑、头上盘着旧式的髮髻。 然后杜允慈转头,望向已经换上她的衣服的那位助理。除了身材上的少许差异,几乎和没化妆前的杜允慈是双胞胎,连站姿体态都完全在学杜允慈,近距离观察也发现不了丝毫异样。 杜允慈从未见识过如此神奇的手艺,万分佩服。 而不用蒋江樵再细说,杜允慈自己就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人恐怕从头到尾都不是梁编辑的助理,而是蒋江樵专门挑来外形与她类似的人,进出荣公馆也是为了熟悉荣公馆的环境。蒋江樵要她在梁编辑拜访荣公馆时出没她们跟前,便是为了方便这人迅速学习她的体态吧? 但杜允慈还是有个担忧:「声音怎么办?她的声音和我的声音不一样。」 蒋江樵的计划周密:「等下她会『喝醉酒』跟着我回荣公馆,明天上午她会因为伤了风寒咳嗽开不了口。荣真也不会有空守在她的身边,明天她会在我的安排下和沈崇炎商谈烟土生意的合作事宜。」 杜允慈不解:「为什么是和沈崇炎谈?他何时和烟土生意沾了边?做主的不是法租界领事吗?」 蒋江樵提醒她:「你忘记沈开洋炫耀过他二叔如今当的是哪门肥差?」 「上海海关监督……」杜允慈喃喃。是的了,上海海关监督。别说烟土生意,所有涉及进出口的买卖,但凡从上海的码头过,没有不被海关监督经手的。 蒋江樵进一步点出:「虽然宏帮现在先和法租界领事达成意向,但海关监督这里如果设了坎,他们也没辙。」 怪不得荣真只是怀疑他不想办,并未质疑他办不了,荣真对他的能力是当真了解。这段时间以来,杜允慈逐渐能够明白,荣真一定要将蒋江樵请回荣帮。他是不是「奇人」,她还是想暂且保留意见,但他能让如此多「能人异士」心甘情愿为他办事,她必须承认他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还有什么问题等明天离开上海我再给你慢慢解答。」蒋江樵打开怀表看了看时间,「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明天早上会有我安排来的人带你出城。城外有接应你的人,之后你跟着他们一起在城外等我和你汇合就行。」 杜允慈除了配合他没其他可以做的,点点头。 「好,我现在该出去见沈崇炎了。」蒋江樵神色间划过疑似阴冷的厉色。当初还是沈崇炎的人把他身在霖州的行踪泄露给四弟,荣真才会差人找过去(第 25 章)。 第139页 杜允慈捕捉到他面色剎那间的不善,下意识抓了抓他的衣袖:「你小心点,别乱来。」 出口后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好想是在关心她,她连忙补一句:「万一闹出乱子害我走不了可怎么办?现在一切先以明天能顺利带我离开为主。」 「嗯,我一定听你的。」圆框细边的金丝眼镜镜片后,蒋江樵的狭眸久违流露一抹暖色。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他带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人走出房间。 杜允慈从他的脚步和背影,完全能感受到他的运筹帷幄和胸有成竹。 可这个晚上杜允慈还是十分不安。听到他们牌局散了之后陆续离开的车子的动静,她愈发忐忑,即便有梁编辑今晚留在这里和她一起睡,她也迟迟难以入眠。 次日上午,杜允慈在淅沥的阵雨中坐在车里成功出了城。 第76章 求你放过我 一切顺利得杜允慈感到不真实。 就如当初她突然被带到上海来一般不真实。 她也对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新生活而茫然:她几乎没可能再有机会离开蒋江樵了。 ——仅仅茫然, 没有其他感受。 杜允慈小心翼翼地绕过用来做掩饰的装着山货的箱子,掀开布帘想从货车这后面爬下去,守在车子外面的人关心她有什么事。 应该是因为担心泄漏行踪,负责送她出城来的这些人里并没有看见葆生和阿根, 止于杜允慈而言全是生面孔。仔细一思虑, 除开葆生和阿根, 她也确实不认得其他为蒋江樵办事的人。 「没事,车里太闷, 我透透气。」杜允慈解释。 他们立刻撑起一把伞为她挡雨。 杜允慈又觉得有点不自在, 悄悄环顾一圈四下里的环境后, 重新爬上车。 周围是林子, 她不熟悉路, 也没有其他代步工具, 而这批被安排来负责护送她的人有十来个。各种条件皆不利于她逃跑。 但和从前不一样, 杜允慈并未觉得绝望。 听着雨水不间断打在车顶上的动静, 杜允慈的思绪再次凝滞,陷入茫然的呆怔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布帘被掀开,有人携着雨水的湿气踩上车来。 杜允慈嗅到夹杂其中的熟悉的药香,眼神涣散的双眸凝回焦距, 转过头去。 蒋江樵刚刚在她身旁坐下, 轻轻弹了弹他长衫上的雨珠:「久等了。」 镜片上蒙着的薄薄的雾气徐徐消退,残留的水珠依旧对他的目光有少许遮挡,叫杜允慈看不分明他的神情。 蒋江樵摘下眼镜,低头在长衫上轻轻擦拭,然而擦到的恰好是长衫被雨水打湿的部分, 他作罢,也暂时没把眼镜戴上,復抬眼。 杜允慈默默盯着他,须臾,察觉车子启动,她错开眼,撇嘴嘟囔:「等得我肚子都饿了。」 「猜到你饿了。」蒋江樵打开他一道带上车的报纸,把报纸里包着的馒头递到她面前,「先吃。两个小时后我们会在下一个镇上歇脚。」 馒头小巧又玲珑,薄薄的皮呈半透明状。杜允慈没和他客气,接过他同时递过来的手帕,隔着手帕抓起一只馒头,咬了一口,里头的馅还是热的,饱满的滷汁当即流出来,十分鲜美。 「长兴馒头店的南翔馒头?」杜允慈很快尝出来。 「嗯。」蒋江樵伸过来手指,擦了擦她嘴角沾染的滷汁,「慢点。」 杜允慈不满地打开他的触碰:「你要是真体贴,应该一开始就为我准备好口粮,而不是让我挨饿到现在。」 蒋江樵致歉:「我想你吃我给你带的。但没想到会多耽搁一个小时才来和你汇合。」 杜允慈继续啃馒头:「不顺利吗?什么事耽搁了?」 蒋江樵:「已经解决了,无需再提。」 杜允慈则关心:「伪装成我的那个姑娘,安全离开荣公馆没有?」 蒋江樵告知:「她会等我们回到霖州再走。」 杜允慈颦眉:「可映红和大壮都不见了,只剩下她,荣真也会察觉不对劲的吧?」 蒋江樵:「映红和大壮自然也还在荣公馆。」 杜允慈一愣:「他们刚刚没和你一道出城来?」 蒋江樵反问:他们是你的丫鬟和保镖,抛下生病的你离开荣公馆,岂不一下子露馅儿?」 杜允慈霎时反应不过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荣公馆里的那个我是假的?」 蒋江樵说:「映红是伺候在你身边多年的人,她如果不配合,会很麻烦。所以昨天晚上我带你在里面化妆的时候,葆生已经支会过映红和大壮了。他们都知道你被调包了,也很愿意为你留守在荣公馆里到最后一刻。」 话至此,蒋江樵面色流露出赞许:「你的丫鬟和保镖,虽然能力在我看来稍有欠缺,但对你的这颗心,是我允许他们继续留在你身边的原因。」 杜允慈现在在意的是:「今天不跟我一起走的话,他们后面该如何离开荣公馆?等到荣真发现那个我是假的,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蒋江樵自己的人极少数在荣真面前露过脸,而且对上海熟悉,要离开上海无疑是容易的。可映红和大壮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平时只随她进出荣公馆,从来没办法单独行动。届时事情暴露,荣真一定会第一个拿他们两人开刀的,不是吗? 「你做了安排是不是?」杜允慈追问。 第140页 蒋江樵却说:「没有。」 「为什么没有?」杜允慈彻底急了。 蒋江樵未隐瞒:「冒充你的人,明天会假借去圣约翰上课,然后换掉人*皮面具从学校脱身。但映红和大壮不行,就他们两个人是我没办法安排的。即便我安排了,他们没出城就会被荣真找到,我不可能再牺牲其他人陪他们一起回去荣公馆。葆生已经明确和他们讲清楚了他们将面临的情况,他们还是同意照我要求的办。他们会自己另外想办法。」 「你都没办法,他们两个能另外想到什么办法?这不就是要他们自生自灭?!」她根本没想到原来映红和大壮不能跟着她离开,杜允慈完全无法接受,马上起身要下车。 「要去哪儿?」蒋江樵拉住她。 杜允慈拼命甩他的手:「我答应过映红无论去哪儿都不会丢下她!现在不仅丢下她,还置她于险境,你干得出来我干不出来!」 蒋江樵面无表情:「已经出来了,你却想再回去,你给映红的承诺重要,其他人的心血就可以辜负?」 杜允慈登时陷入两难。呆愣片刻,她依旧没办法放任映红和大壮于不顾:「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了。只要你不理会我,你就不用受荣真的要挟,我对荣真来讲就是无用的棋子,荣真就算要了我的命也找不回你。从头至尾根源就在你身上,没有你对我的纠缠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她的手腕被他抓得特别紧,随着她这番话讲完,他更是用力到让她觉得疼。 「你放开我!我不想跟你走!我要回去上海!」 「别想了。你这辈子休想摆脱我。」蒋江樵的嗓音又冰又冷,他将她拽到他身前,狭长锋利的双眸宛若深不见底的幽潭,阴暗不明地死死盯进她的眼睛里,「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杜允慈不禁打了个冷颤。 而车身在这时忽然剧烈一震——伴随一记枪声。 杜允慈因为惯性勐地扑进蒋江樵怀里,反应过来时她已然被蒋江樵按着趴下去,同时枪声在后面变得密集,并且有子弹穿破布帘飞了进来,打在车内乒桌球乓响。 蒋江樵拉过山货箱子挡在车尾处:「别怕,不会有事。」 杜允慈脑子完全是空白的,只觉得车身一直摇来摆去,她除了抱紧蒋江樵别无他法。很快枪声似乎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或者说是消失了,但车速仍旧没停下来,在不平整的土路上奋力颠簸,杜允慈都反胃得快要吐了。 不久之后车子停下来,杜允慈下车做的第一件事也确实是蹲在路边扶着树呕得胃里剩下酸水直泛。 蒋江樵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将水壶打开盖给她漱口。 杜允慈漱完口,又喝了点水,才缓过劲来问:「荣真发现了吗?怎么追来得这么快?」 蒋江樵的神情有些不对,悄悄对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速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让葆生和阿根分开两路,一路直去霖州,一路去扬州,我们走的是通往杭州的路。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人追来了,只有一种可能。」 他留了一半话,让她心领神会便止住,旋即他转头和随行的这五个人说:「我带她去上厕所,你们原地留在这里等。」 五人点头应承。 蒋江樵拉着她往山林里走。 杜允慈感觉踩在满地厚厚的落叶上脚有点软,她紧张得浑身僵硬,随他翻过小坡后才低低问他确认:「有人出卖你了?」 「也不能叫『出卖』。荣真和我四弟都防着我,我这次回来没能带太多亲信在身边,所以启用的多数是以前自愿留在上海的人。毕竟我离开了上海近三年,这三年荣真和我四弟也发展得很好,我无法保证他们当中全部的人都还对我一心一意,没有转到荣真或者我四弟手下谋取以后在上海的生路。」蒋江樵仍旧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他脚下的步伐加快得非常明显。 杜允慈快跟不上了,完全是被他拽着小跑。 不多时他们穿入一片芦苇地。 蒋江樵按着杜允慈一起在芦苇丛里躲着。 很快,先前那五人之中的其中两人也朝芦苇丛寻过来了。 两人分明察觉了他们刚刚踩过芦苇丛的痕迹,越靠越近。 蒋江樵的手掌不慌不忙地从杜允慈的后背移到杜允慈的后颈,压了压,使得她的脸望下埋,什么也看不见。 杜允慈的耳朵里能捕捉到的也只有风拂过芦苇丛的簌簌响。 顷刻,蒋江樵拉她起身:「走。」 杜允慈好奇地循向望过去,发现那两人已然倒在芦苇丛里一动不动。虽然以她的角度看不到他们的伤口,但毫无疑问,蒋江樵不可能留着他们活口。而她愕然的是:「你又骗我。你根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我以为你要控诉我杀人。」蒋江樵松一口气,解释,「我知道你曾经找大壮试探过我。我没骗你,我确实不是和大壮、葆生、阿根一样是练家子,我只是学了些……防身的技巧。」 这怎么叫防身的技巧?杜允慈当然也想说他杀人不应该,但她又清楚当下的情形他若不这么做,也许受到生命威胁的反而是他们自己。她纠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试图甩开他的手:「你放过我吧,你自己走,我不想再跟在你身边看你杀更多的人。」 蒋江樵静默注视她,良久,他重新开口:「我答应你,只防身,不杀人。」 第141页 然后他拔*出一直藏在身上的枪,交给她:「拿好。等下如果遇到什么事,你就算不敢开枪,也能把人吓唬住。」 「我不要!」杜允慈连忙还回去,她很久没有想哭的感觉了,「求你,放过我吧。我跟着你也是你的累赘不是吗?你真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就不要让我再跟着你。你有多远逃多远。」 「我不会和你分开。」蒋江樵固执若顽石,扣牢她的五根手指。 杜允慈正要再劝说,忽地又一记枪响炸开。 第77章 不能离开我 电光火石间, 杜允慈被蒋江樵搂住,等她看过去时,开枪的人已经被蒋江樵反杀。 她什么也没来得及反应,又被蒋江樵拉着继续穿行芦苇丛, 他很抱歉:「对不起, 刚答应不杀人, 我就违背承诺了。」 杜允慈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脑子究竟是太过混乱还是太过空白,无数芦苇在眼前不断晃动, 耳朵里只迴响她自己放大了的唿吸, 她的身体快不是她自己的了, 除了机械般地跟着他跑。 不多时, 一条河横亘他们面前。 杜允慈随蒋江樵沿着河边快速找到拴着的小渔船, 她跌跌撞撞爬上去, 按照蒋江樵的指示伏身趴下。 蒋江樵迳自走去船尾划桨。 杜允慈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全是血, 叫她憷目:「蒋江樵你受——」 「我没事, 你别起来。」 杜允慈应声别开眼,不忍心盯着他的伤口, 但她意识到这一枪他是为她挡的,那个被他反杀的人位置原本在她身后…… 她分散注意力,悄悄往岸边张望。之前停下的雨又下了起来,模煳了可远眺的视野范围。她不知道她是不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总觉得好象看到了大片的芦苇丛中有许多追来的人影憧憧。 「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杜允慈的身体控制不住哆嗦。 「别怕, 会有接应的人找到我们的。」蒋江樵说,「东洋人的追踪术很厉害,荣真如果亲自找来就麻烦了,我们必须先尽快离开上海的地界。」 「追踪术……」杜允慈对东洋的了解有限,前言不搭后语地和他谈及, 「我在荣真的房间里见过东洋刀,她说她留学东洋买回来的艺术品。」 蒋江樵告知:「武*士刀。但愿你不会有机会见识荣真在东洋学的本领。」 杜允慈方才明白,荣真去东洋留学,和那些去西洋留学的人,不太一样。她又记起:「是你帮助荣真成功到东洋留学的,现在荣真学到的一身本领却用来对付你,算不算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也许吧。」蒋江樵的声音轻而微弱。 察觉异样,杜允慈朝他抬头,恰恰见他连人带船桨忽地从船尾掉了下去,噗通一声响,溅起水花。 「蒋江樵!」杜允慈迅速爬起来扑腾到船尾,看到他似乎失去意识,正往水里沉。她伸出的手臂根本够不到去拉回他,一时之间也没多想,当即跳进水里。 等她顺利驮蒋江樵浮出水面,船却顺着水流漂出了一段距离,杜允慈根本追不上,没法子,她只能往岸边去。 人在困境之下的潜能果然是无限的,杜允慈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先前已经消耗了那么多体力的情况下还能成功带着个成年男子游到岸边。 强撑着透支的身体,杜允慈急忙爬起来,将蒋江樵翻过面来,害怕地拍打他的脸:「蒋江樵,你醒醒!蒋江樵!」 没拍两下,杜允慈发现他的脸上沾满血。她怔怔摊开自己的手,确认血是从她的掌心带过来的。而她掌心的血,毋庸置疑来自于蒋江樵的后背。 这时,原本昏迷中的蒋江樵睁开眼。 他的眼镜早不知哪去了,双眸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泛冽冽幽光,一瞬间透露的防备与冷锋仿佛把她当成了敌人,吓得杜允慈心惊,下意识往后瑟缩。 这样的他之于她而言应当是陌生的,可杜允慈恍然记起,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她几乎要忘了的记忆深处,类似的雨天,类似的追杀,类似的受伤,类似的血,类似的—— 「抱歉,我刚刚意识有点煳涂了,以为是其他人。」蒋江樵艰难地坐起来。 杜允慈敛回神,即刻去扶他:「你中弹了,必须要先处理伤口。」 蒋江樵在她的支撑下勉力站起来:「运气好,只是擦过的皮外伤。我能扛。雨越下越大了,对我们是有利的。走,我们再往前面走一走。」 杜允慈想要揽过他的手臂到她的肩上,却又担心牵扯到他后背的伤口,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 蒋江樵看出她的意图,只是如常牵住她的手:「不用扶我,我可以自己走。我走得动。」 他通过他手上的力量向她证明。 杜允慈没吭声,反手挽住他的臂弯,带着他在雨中蹒跚前行,边走边想:现在他受伤,是她摆脱他的绝佳机会。 可他的血流成这样…… 在她决定不下的反覆犹豫中,蒋江樵带着她进到山林的一间废弃屋子里。 杜允慈暂时管不了其他,先扒开他的衣服查看他的后背。 伤口入目,她发现自己又被他骗了,怎么只是擦过的皮外伤,子弹分明嵌进他肩胛骨的肉里! 杜允慈的眼睛一下红了:「回去!我们现在必须回上海!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蒋江樵侧过头来:「有你在,我不会死的。你先简单帮我止个血,接应的人很快能找到我们,你相信我。」 第142页 「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怎么帮你止血?」杜允慈心里有股无名火烧起来。 蒋江樵将他长衫的一截下摆撕下来,撕成布条递给她:「帮我。我知道你从前在中西女塾接受过红十字会急救培训,会处理得很好。」 熟悉的布条……不过当年是从她的裙摆撕下来。那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和血衣无异,根本用不了。杜允慈没耽搁,接过布条迅速动手。她的手是抖的:「多久?接应的人到底多久能来?你受的是枪伤,如果严重的话,你的整条胳膊都有可能废掉。」 蒋江樵却在自说自话:「我很高兴,刚刚我落水,你没有扔下我一走了之。」 杜允慈声明:「我只是出于本能想救人,不能任由你死在我面前。」 蒋江樵又说:「我才知道原来你会游泳。」 杜允慈:「我会的还多着。」 蒋江樵:「现在回想我很后怕,如果落水之后你没救上来我,我就这样一个人死了,你还活着。」 杜允慈觉得自己应该立刻丢下他跑出去不再管他了:「我在救你,你却还在想拉我给你当垫背?为什么你的心眼这样坏?怎么还能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无论如何都希望对方好好活着的吗?」 「心眼不坏,我还能是变态吗?」蒋江樵嘲弄,「如果你和我爱你一样爱我,我死了,你不可能还会想独活着;如果你不如我爱你一样爱我,那我为什么要自己死掉,在地底下眼睁睁看着你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我不管其他人,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活着一起活,死也要一起死。」 杜允慈总算明白了他的思维逻辑,她哑口无言,一时无力反驳。半晌,她轻声说:「你在恩将仇报……早知道你会因此缠上我,三年前我绝对对你见死不救……」 蒋江樵立时转过身来:「你……想起我了?」 杜允慈不说话。那实在是她并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原来他们真的早就认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就是他。 她也是不久之前才把时间线对上。他口中所谓三年前受过的重伤,就是荣真口中三年前对他的追杀。 「偶然一次举手之劳的搭救(第 48 章)」,他的所指够隐晦的。杜允慈现在能反驳他了:「你还真是没变,那时候强迫我救你,如今强迫我嫁给你。」 他满手是血抓住她的脚,不放她离开,她怎么甩都甩不掉,不得不蹲身问他到底想怎样,他用仅存的力气要求她将他带去一条巷子。什么巷子?她完全记不得了,她那时候太害怕,他如何指定,她统统照做。她只猜到,那应该是他能获救的地方。 蒋江樵纠正她:「我那时候重伤,你要是想狠心一走了之,也并非不可以,但你还是选择救我了,不算我强迫你。」 他忘不了,她担心还没到目的地他就先失血过多死掉了,主动想帮他止血。彼时他防备心理极重,不愿意她碰她的伤口,她却误以为他怕疼,温善又耐心地向他解释说她接受过红十字会急救培训,安抚他别害怕。 他更忘不了,她明明十分恐惧他,却还是遵守承诺,以她纤细的身体,愣是驮着他穿街走巷了那么长一段路。 蒋江樵再纠正:「我没有恩将仇报,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杜允慈不置一词,迫使他转回去,她继续给他扎住伤口。 血总算没之前流得那么凶。 杜允慈也庆幸现在是夏天,天气热,否则掉进河里又淋个雨,两人都得冻死。 雨还在下个不停。 两人在雨声中静默地坐着。 眼瞧外面的天逐渐昏沉,很快就要黑了,杜允慈越来越焦虑,想到外面看一看。 然而她的手一直被蒋江樵牢牢攥着,她才准备起个身,一旁蒋江樵的身体就被她拽得朝她倒过来,躺在了她的腿上。 杜允慈立刻推他:「你干什么?」 「别走。」和他手上有劲的力道截然不同,蒋江樵的声音是虚浮的,他甚至连眼皮都快要睁不开,「你不能离开我……」 杜允慈也已经碰到他的额头了。同样和他冰凉的手是相反的温度,烫得厉害。 她又忍不住恼火了:「我不会这时候走!要走早走了!还用陪你等到现在?接应的人到底还来不来?」 蒋江樵却是问:「你这时候不走,之后还是要走?」 杜允慈发脾气:「都快没命了还纠缠这个?死之前先杀了我是吗?来啊!你试试现在动不动得了我!」 第78章 我不会死的 蒋江樵自下往上凝定她:「为了不让我自己亲手杀你, 我不会死的。」 变态!杜允慈是想骂出声的,可喉头莫名哽住。她别开脸,缓解心中异样的道不明的情绪。 蒋江樵拉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脸颊侧贴紧:「家里玫瑰开得正好, 你回去就能马上採摘做茶。」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回霖州。」 「那就不回。」蒋江樵轻轻蹭她的手心,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杜允慈依旧茫然:「不知道能去哪儿。我也暂时没想法。」 「那就每个地方都试一试。先去扬州如何?」蒋江樵建议, 「扬州和霖州离得近,民风民俗差别不大, 你不至于不习惯。」 杜允慈转眸:「你只是要把我骗去你家。」 第143页 蒋江樵笑了, 未否认:「想带你和我母亲见一见。」 杜允慈:「你母亲不在上海?」 蒋江樵:「一开始在, 后来就帮她迁回扬州了。她生前一直很想回故土。」 杜允慈很难不联想到自己的母亲:「我姆妈也跟我说过她很想上海。可从我有记忆开始, 她的身体就不好, 基本不出门, 偶尔出门也没离开过霖州。她很喜欢把她和舅舅从前在上海相依为命的事情当作故事讲给我, 还讲了她如何认识当时被我爷爷丢到上海一个人谈生意的我爸爸。」 「因为我爸爸, 我姆妈去世之后也没再回过上海,心甘情愿呆在杜氏祠堂里。那时候她还是幸福的。现在爸爸背叛了她, 和其他人都生了个儿子,而且舅舅还默许我爸爸把阿远认回杜氏,我不知道她泉下有知作何感想。我都觉得我也没脸见她。我没守住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就好像没守住她的地位。」 「你不是说, 你永远是杜家大小姐?」蒋江樵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永远都会是。杜家是是你的,谁也剥夺不走。」 杜允慈闻言心里又不安:「你又在筹谋什么?不是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蒋江樵点头:「嗯,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忘,我不会对他们怎样。但属于你的东西,我会帮你一起守住。」 杜允慈静默与他对视数秒, 垂下眼帘:「不用你帮我。我都已经不想回霖州了。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不会强求。」 她这时方才记起蜷缩起手掌,不给他蹭。蒋江樵转而将她的握起的拳头贴到他冰凉的嘴唇上:「想要的,即便强求,我也一定会争取。」 杜允慈挣了挣:「强扭的瓜根本不甜。」 「明明很甜。」蒋江樵堂而皇之吻了吻。 杜允慈:「可是瓜不高兴。」 蒋江樵:「总会让瓜高兴的……」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弱,眼睛也闭了起来,头微微歪向外侧 杜允慈吓坏了,连忙将他的脸扶回来正对她:「蒋江樵?蒋江樵!你醒醒!」 「我没事……我不会死……」蒋江樵脸白如纸,同样毫无血色的嘴唇因为先前在水里泡过更是起了皱。 始终不变的是他的手,牢牢地扣紧她的五根手指,比螃蟹的钳子还厉害,仿佛用了浆煳把他的手强力粘在了她的手上。 杜允慈想要把他从她腿上扶起来都抽不开手。 「我不会走的,我真的不会走的。」杜允慈向他保证。 蒋江樵不知是装没听见还是真没听见,未给反应。 虽然知道他可能只是昏迷过去,但杜允慈真的很害怕他失去意识。她用空出的那只手使劲掐他的人中:「蒋江樵你起来再陪我说话!天马上要黑了!山林里黑灯瞎火的你自己睡觉我怎么办?!」 蒋江樵还真被她掐醒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应允:「好……我不睡,陪你说话……」 杜允慈红着眼睛,一瞬间并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胡乱问:「你叫什么?你几岁了?」 蒋江樵拉低她的身体:「叫我望卿。」 杜允慈依旧抗拒:「不要。」 蒋江樵很是无奈的样子:「到底我在梦里如何欺负你的,叫你如此排斥这个名字。」 杜允慈轻轻咬了咬唇,与他谈条件:「你别再睡过去,等接应的人来了,我就告诉你。」 蒋江樵十分自信:「你肯定输。不如现在提前告知我。」 他唿出的气也非常热,但他的手还是很凉,非常凉。察觉他的身体隐隐在颤抖,杜允慈搓了搓他的手臂:「你很冷?」 因为伤口,他的长衫先前脱掉之后就只是套在身上。同样泡过河水淋过雨,她的衣服已经生生烘干得差不多了,他的长衫则依旧是湿的。杜允慈很快发现,原因在于他一直冒冷汗。 蒋江樵没回答她,还在重复他的问题:「我到底如何欺负你……」 杜允慈的手摸到他的后背,又摸出不少血。意识到是他的伤口又出了差池,她费劲地手脚并用,还是成功地将他从她腿上拉起来了,转而让他靠在她的身上。她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借着微弱的光倒也能看见他的伤口。她的手环过他的手臂,将他的出血口重新扎紧。 在此期间杜允慈继续保持和蒋江樵的交谈:「荣真为什么要装成男子?」 约莫因为疼,蒋江樵的气息不稳:「女孩容易受欺负,也叫人看不起,不容易取得门生的信服力,很难有威望。可恰恰在你这里,她的女子身份反而容易快速博取你的信任,和你拉近距离……」 杜允慈得承认,他的判断丝毫不差。若非如此,她对荣真对防备心理会深很多。甚至直至现在,她也不认为,她若落回荣真手里,一定会没命。即便在蒋江樵给她的警告中,荣真不比他良善多少。 「有多少人知道她不是男子?」 「除开她自己,还活着的,包括你在内,不超过十个人……」 闻言,可见荣真平日的谨慎,那么杜允慈也就能确认一件事:「从一开始,她就故意『不小心』被我发现她是女的。」 蒋江樵说:「如果真有人不小心,那个人早该丧命……」 杜允慈猜测:「如果我在她手里没了利用价值,是不是也会变成一具死尸?」 蒋江樵这会儿的回答倒和以往不同:「我看得出来,荣真确实挺喜欢你的……」 第144页 杜允慈也说:「如果荣真不生活在荣帮,我会非常欣赏她。」 蒋江樵一针见血:「如果她不生活在荣帮,你现在对她的欣赏不可能存在……」 杜允慈瞬间缄默。短暂的缄默过后,她重新开口:「你们……都是具体因为什么缘故加入荣帮?」 蒋江樵没出声。 杜允慈抖了抖自己的肩:「你别睡。」 蒋江樵应允:「嗯……我没睡……只是有点渴……」 杜允慈差不多也给他重新包扎完了。 她出了一身的汗,不仅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全依在她这边,她十分费力气,也因为,他唿出的热烫鼻息持续喷在她的耳边和颈侧,有部分透过了夏装薄薄的布料,有部分钻过了她的领口。他的身体分明是凉的,她的皮肤却被他传递过来的温度氲得直往上升温。 她终于可以用腾出的手将和他身体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你先靠会儿墙,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接点雨水。」 蒋江樵的头如她所愿离开了她的肩。但紧接着他无力地往前一栽,他的额头便贴上来她的额头。 杜允慈扶住他的肩膀。 外面的天已全黑,屋子里更是四周围什么也看不清楚。唯独鼻尖压着鼻尖的,近在咫尺的,对方的脸部轮廓。 屋外未闻雨声,取而代之铺天盖地的虫鸣蛙叫,源源不绝,好像是整座山林出了他们两人之外唯一的活物。 杜允慈的脑子里能想像到雨后的水珠从树叶上不堪重负地滴落到地面,恰巧避开了虫子和青蛙,砸出水花,又迅速渗入土里。 蒋江樵充满凉意的嘴唇这时轻轻触上来她的嘴唇。 唿吸一下变重。 他的重。 她的也重。 杜允慈安静地迴避。 蒋江樵搂住她的腰,又吮住她的嘴唇。 杜允慈想,她可以再撕出布条,到外面找到个清澈点的水坑,用布吸水,然后带回来拧给他喝——他深入的亲吻彻底剥夺走她的全部思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推开他。 黑暗中,她的喘息逐渐急促,脑子像树枝突然被人用力扯了一把,满树的水珠乱糟糟地朝四面八方飞溅。 屋外,树丛里,葆生的脑门刚刚被树上滴落的水珠砸个正着。 他焦虑地抹了一把,眼珠子斜斜往旁侧一瞟,手肘轻轻撞一下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的阿根:「你是不是要造反?盼着先生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就能继承先生的一切?」 阿根没理他。 葆生蹲不住了:「不行!不能再等了!你不进去我进去!」 阿根一掌将他薅回原地:「没收到先生的指示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葆生急得要命:「你没瞧见那条船上全是血吗?先生肯定受伤了。他受伤了所以才没有及时下达指示。我们好不容易找来这里,却不进去,耽误了先生的伤势可如何是好?而且我们现在还没完全离开上海的地界不是吗?人追来了怎么办?我们人手有限!你敢保证能护得了先生的周全?」 阿根有一瞬间的犹豫,但仅仅一瞬间:「待命。」 葆生不想听他的:「你怎么不知道变通?」 阿根坚定地重复:「待命。」然后再一口堵住他,「我现在的权责比你大。」 第79章 不愿意承认 太混乱了。 她不记得自己身前的衣服是何时敞开的, 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躺倒的。 她神思归位时,蒋江樵刚刚在她的手掌心里发泄完,他埋首在她的颈侧,粗*重的唿吸几乎要将她吞没。她的心口剧烈地起伏, 受到他同样起伏剧烈的胸腔的挤压, 愈发透不过气, 尤其上面还残留被他唇齿啃*噬吸*吮过的又刺又麻的感觉。 杜允慈轻轻动了动,想往他衣服上擦掉手掌心的黏煳, 但忘了他身上的长衫早脱了, 于是只摸到他精劲的腰。 他皮肤的温度倒比先前上升了些。 杜允慈想起期间他说搓他的手臂不如搓他的金箍暖得更快, 她神智不清得连变态都忘了骂他。而导致她神智不清的最大始作俑者——他的手, 尚未她的密丛处离开。 她又被他得寸进尺了。 耳朵里不瞬传入蒋江樵压低的声音:「你之前还少我两个半时辰。」 杜允慈回应他的是控制不住的啜泣。 「你的手太酸还是我弄疼你了?」蒋江樵抬头, 温柔关心。 虽然之前帮她换衣服, 她浑身上下他都仔细看过, 但今天是第一次触碰她最隐秘的部位, 而且在她醒着的状态下。基于身体条件和环境条件皆不允许,同时他也怕引火自焚, 所以他克制地仅仅隔着布料轻轻地揉她。以及忍不住蹭了她几下。 杜允慈将他的手抓出来,直面自己的泥泞,庆幸光线不明遮挡了她的难堪。她拢起衣服:「我觉得我很……不要脸。」 黑暗中,两厢沉寂。 少顷, 蒋江樵吻了吻她, 语气充满歉意:「不要脸的是我,和你无关。」 杜允慈嗓子发哽:「你害得我没了家,你骗了我那么多,我却还救你,现在还和你做这种事。」 蒋江樵贴着她的脸:「都是我的错, 你全部怪到我身上就行,不要对你自己产生任何不堪的想法。」 杜允慈止不住眼泪。 她哭了多久,蒋江樵就在她脸上亲了多久。 第145页 有一阵没听到他的动静,杜允慈才顾不上泪水,直喊他的名字,可他毫无反应,而他靠在她身上的头烧得跟火似的,唿吸也分明变得微弱。 「蒋江樵?」赫然再次从他后背摸出浓稠的血,杜允慈急忙抱着他坐起来,无论她拍打他的脸还是掐他的人中,均一点作用也没有。 察觉他连始终不愿意松开的她的手都握不住了,杜允慈崩溃地又哭了:「蒋江樵你醒醒!你不能死!我不想跟你一起死!我还想好好地活着!」 想到什么,杜允慈将蒋江樵暂时放下,摸黑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往外跑,病急乱投医地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山林声嘶力竭大叫:「到底有没有人?!我们在这里!我和蒋江樵都在这里!」 即便能引来追杀他们的人,也好过就这么坐着等死! 结果刚喊完,杜允慈就看见漆黑中有两道人影先后出现,径直飞奔而来,匆匆问候一句「杜小姐」,齐齐往屋里跑。 辨认出是葆生和阿根的声音,杜允慈怔怔回头。 屋里快速有了光线。 杜允慈折返,停在门口。 蜡烛点了三根,照得亮堂堂,杜允慈也前所未有清晰地看到蒋江樵后背的伤口被水泡过之后又接二连三强行止血的惨状,像要烂了似的。 葆生和阿根一边准备着要给蒋江樵剜出子弹,一边嘴上还在不停地吵架。 主要是葆生心疼蒋江樵的伤,责怪阿根非要死脑筋在外面等不早早进来帮蒋江樵救治。 杜允慈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她原地站定不动,片刻后独自往外走。 葆生第一时间追出来:「杜小姐你上哪儿?」 杜允慈轻轻弯唇:「我想上厕所。」 「我陪你去!」葆生立刻把手电筒亮出来,「黑灯瞎火的杜小姐你一个人看不见路。」 杜允慈接过手电筒:「给我吧,我只走到那棵树下,很快回来。你把你们先生照顾好。」 葆生看了一眼,确实不太远。他一个男人也不方便跟得太紧。 杜允慈走出两步,又回头,少许难为情地问:「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葆生明白她的意思:「杜小姐你放心,他们会离得远远的。」 「谢谢。」杜允慈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 进了树丛,将手电筒的灯关掉,杜允慈蹲在地上发呆。 向蒋江樵袒*露她不愿意再回霖州时,她其实放弃了,她想她这辈子可能註定要留在蒋江樵身边了,或许和他生活在一起,不见得是件坏事。 可她现在又重燃摆脱他的念头。如果要走,现在又是新的机会。虽然,成功逃掉的机率还是很低。但,一旦等到蒋江樵醒过来,她连这点机率都没有了。 要不要逃?——杜允慈没想到这个原本应该毋庸置疑选择逃的问题,她会陷入犹豫不决的境地。 犹豫的理由是什么?仅仅因为害怕最后以失败告终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 杜允慈承认她就是不愿意承认,她对蒋江樵—— 脖子上悄无声息地架上来冰凉的刀刃。 「美人,你辜负我对你信任了。」 杜允慈僵着身体,眼睛往身后瞟。 荣真的嘴贴在她的耳边:「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对不起。」杜允慈道歉,实话实说,「我高估了我自己,你们荣帮要做的一些事,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间接的帮手。」 荣真笑了一下:「是这样吗?我以为你口是心非,明明告诉我你不爱我二哥,想要摆脱他,却还是跟他回去过日子了。」 「我没有。」杜允慈否认。然而她并不确定,自己否认的是究竟是什么。 荣真摸着她的脸颊:「那现在即将实现你的愿望,要杀了我二哥,你肯定愿意帮我的忙吧?」 杜允慈沉默着。 葆生这时候大声喊杜允慈,确认她的安全。 不用荣真威胁,杜允慈主动回应:「你别等在那儿,我觉得很奇怪,好了我自己会回去的。」 荣真替她说出她心中的答案:「你还是捨不得我二哥死。」 安静一瞬,杜允慈为自己辩白:「第一次见你,我就告诉你,你们和他的纠葛,和我无关。你们想要他的命,就自己去拿,我只希望我不被捲入。请你们都放过我。我真的想过回我自己的生活……」 便听荣真说:「好,我帮你。我帮你离开我二哥。」 杜允慈愣了愣,不是很确定她的意思。毕竟送她去死,也算帮她离开蒋江樵。 荣真的刀从她的脖子上放下来了,拉她起身:「一直以来,只有我二哥不想要的,没有我二哥得不到的。我要试试,你会不会成为我二哥的第二个遗憾。」 杜允慈转过去,面对面和她对视:「他的第一个遗憾是……」 「没有治好他母亲的病。」荣真勾唇,补充道,「我猜的。」 「你肯定也看得出来,他不是个会和我讲这种事的人。」荣真又说,显露少许苦涩,「但也不能说他从未真心拿我当妹妹。至少我去东洋之前,我深信和他是有感情的。我始终视他为我敬重的兄长,甚至是老师。我留洋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只拿我当荣世昌的义女,没有其他。」 杜允慈微微抿唇。她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 第146页 荣真未再多言,勾起她的下巴,重新摆出那副轻佻的神情:「你要庆幸你是个女人。本少爷对你这样的美人下不去手,不和你计较你的出尔反尔。」 杜允慈心想她的第六感是没错的,荣真真的不会伤害她。她寻思着要再问荣真能不能把映红和大壮也还给她。 荣真忽地在她面前一挥手。 杜允慈嗅入鼻息一股幽香,即刻手脚发软。 荣真在她闭上眼睛跌坐回地上之前抱住她:「委屈美人你先睡一觉了。」 重新有那么点知觉,是因为两把声音一直在她耳边争论不休。杜允慈勉力撑开眼皮,模模煳煳看到荣真。 荣真背向她,以护人的姿态,拦着个杜允慈并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但她听到荣真称唿他为「四弟」。 荣真的语气全是恼火:「不管怎样她是我带回来的人!要怎么安排该由我来决定!」 男人倒是平静的:「我不认为我谈成的这笔交易对你我、对荣帮有任何损失。已经告诉过你,这人和她是认识的。交出去,对她的人身安全也不存在任何伤害。」 荣真坚持:「那就等她醒了我再徵询她的意愿。我答应过她放她自由。」 男人说:「这阵子你和二哥处得久了,又变得感情用事不少。」 荣真二话不说拔了刀:「我想我是太久没教训你了!」 两人就这么突然动手打起来。 杜允慈记着蒋江樵言语间曾经透露过对荣真所学的武*士刀的赞赏,努力想看清楚。 然而却看到那位四弟突然虚晃一招,直直朝她冲过来,快速往她嘴里塞了东西。 杜允慈未曾反应过来就咽了下去,紧接着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想到再次睁眼,她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映红。 见她醒过来,映红手里端着的药碗直接撒落,抱住她就是喜极而泣,哭得撕心裂肺。 杜允慈揉了揉晕乎乎的脑袋,觉得自己像生锈的机器缓缓运作起来:「别哭了……」 映红这才松开手,跑得快如风:「对对对!我去通知五爷!」 五爷……?杜允慈迟钝地狐疑这又哪儿冒出来的人,抬头间不期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 第80章 要娶你的人 杜允慈十分惊讶。 苏锦宗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daisy?不认得我了?」 「nick, 你何时回国来的?」杜允慈不知自己是错愕多一些还是喜悦多一些。 「有一阵了。」苏锦宗的笑容开朗、明亮又耀眼,和她印象中的模样丁点儿没变化,「等会儿再聊,先让医生检查你的身体。」 映红脸上尚挂着涟涟泪水:「小姐, 你中毒了。」 杜允慈诧异:「中毒?」 至医生为她做完检查, 映红送医生出门, 仅剩她和苏锦宗时,苏锦宗单独告知于她「是我害你中毒的daisy。」 起因源于苏锦宗便问荣帮要人, 导致荣帮两位当家在杜允慈的去向问题上起了冲突, 四当家为了逼三当家放手, 所以对杜允慈用了毒。 这和杜允慈失去意识前被餵了东西的记忆是吻合的。但许多细节他并未讲清楚, 杜允慈先挑最大的一个疑虑:「为什么你问荣帮要人, 荣帮就愿意给?」 没记错的话, 她听到四当家提到说什么交易? 苏锦宗眨眨眼, 像和她讲一个秘密似的:「因为我现在为总司令做事。」 杜允慈又一次惊愕, 心里迅速根据如今各大军阀割据的形势判定能插手上海地界事务的总司令应该是哪一位。 「这是你回国来之后的际遇?」她问。 苏锦宗两眼微微一弯:「不是际遇,是我一回国就抱有目的性地投奔了他。他早年和我父亲有点因缘, 我死马当活马医,去试了一试。」 杜允慈之前怀疑他是不是还不了解苏家的境况,当下他这话一出口,她明白过来:「nick, 你想为你的家人报仇……?」 苏锦宗反问她:「我想报仇很奇怪吗?」 自然不奇怪。只是……杜允慈担忧:「lily她之前拜託过我打探你的消息。她希望你躲得远远的, 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回霖州,不要报仇。」 苏锦宗锐气的眉眼锋芒微露:「她现在已经不是苏家的人了,我能理解她不想我报仇。」 杜允慈两条细眉轻蹙:「nick,你怎么可以这样说lily?你都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我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苏锦宗又笑,「她引狼入室,助查良直捣苏家。她现在还住在苏公馆里,为查良养胎。」 杜允慈下意识前倾身体,着急替苏翊绮辩解:「不是这样!她也是被查良骗了!你既然打听得到这么多,就也该知道她每天都在求死!她和查良的孩子也早就被她折腾没了!nick,她已经很自责了,你不能也不原谅她!你是她现在强撑着生命的最后支柱!刚刚的话如果是你的真实想法,她就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意义了!——咳咳咳咳咳咳——」 「daisy,你不要激动。四当家给你餵的毒比较厉害,解药得连喝七天,你的身体现在还很虚弱。你别吓我。」苏锦宗一时生出几分慌张,小心翼翼将她按回床上。 杜允慈反手扣住他的腕子:「nick,你不能再把lily逼上死路。再怎样她都是你姐姐,她是你剩下的唯一的亲人。」 第147页 苏锦宗那双如同清泉的眼蒙上一层晦暗:「daisy,你就告诉我,我四姐她是不是到现在还喜欢查良?」 杜允慈眸光轻闪,选择不回答:「等有一天lily摆脱查良的囚禁,逃出来了,你亲自问她。」 苏锦宗嘴角浮出抹势在必得的笑:「嗯,会的,这一天不会太远。苏家的一切我都会从查良手里重新夺回来。」 「nick,我刚刚告诉过你lily她不希望——」 「daisy,我们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触及他恳求的目光,杜允慈顿时于心不忍,她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也显得她毫无同理心。扪心自问,若她家中突变近乎灭门,她也不可能不恨、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平復心绪。 慢慢来吧,她想。她总能劝服他。 「要不要喝点水?」苏锦宗问话的时候已经走去桌子前给她倒。 杜允慈靠在床头,小口啜了会儿,才再问起其他:「你回国多久了?」 「一个多月。」苏锦宗讲述得比她问的要详细,「我很久没收到家里给我寄的钱,猜到可能出事,辗转託人帮我打听了,一得知消息,我立刻跟人借了钱买船票回国。成功投奔总司令之后,我才真正了解到来龙去脉。我们家的背景我一直很清楚,所以其实平时在家里我也开过我爸爸和我大哥的玩笑,要他们小心哪一天别人扛着枪桿子把我们一家人逐出霖州,daisy你应该也知道的。」 杜允慈确实知道。他因为乱开玩笑被他爸爸抽了好几鞭子,三天下不来床,他觉得长这么大还挨揍太丢人,千叮咛万嘱咐苏翊绮不许告诉她,结果苏翊绮偏偏故意当作笑话讲给她听。为此他生了苏翊绮一个月的气。 而苏锦宗从头到尾都是笑着的,丁点儿难过也未见他流露。 杜允慈很心疼他,又换新的话题,尽量避免再提起苏家:「你如何得知我在荣帮?」 「很难猜到吗?」苏锦宗一秒钟变成失落的表情,「我留洋之前撂下的话你都忘了?」 他这特有所指地一提,她想不记起来都难。但杜允慈还是假装忘得一干二净,揉了揉脑袋:「什么话?」 苏锦宗倒没原话重新拎出来帮她回忆,只是眼底燃起炽热:「除了我四姐的境况,我也打探你的音讯,却怎么都打探不到你如今身在何处。不过我获知了蒋江樵人在上海。三教九流的消息网是最大的,其中又当属荣帮最靠谱,我便找上荣帮。没想到,你就在荣帮。daisy,连上帝都在帮我和你重逢。」 杜允慈一时间五味杂陈。如果按照原定她和荣真的协议,现在她应该把霖州的纷纷扰扰全部丢掉,独自开启她的新生活。 当然,能重逢苏锦宗也是件好事。 而且既然遇上了,她没办法不管不顾,她需要替苏翊绮看住了他。要是做最坏的打算,苏翊绮这辈子不可能重获自由,苏锦宗无疑是他们苏家最后的血脉。 「daisy,你好像没有很开心见到我?」苏锦宗似笑非笑放下她喝完的水杯。 「怎么会?」杜允慈记起自己还没向他道谢,「谢谢你把我从荣帮带出来。」 苏锦宗的笑容蔓延开:「你可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无论你在哪儿我不都得把你找回来我身边?」 「没过门的媳妇儿」这话是杜允慈第二次听他说,第一次是他跟她表白,她没当真。她始终觉得他只是没搞清楚对她的情感,应该拿她当姐姐了才对,正如她也拿他当弟弟——她是家中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回霖州后和她最要好的就是苏翊绮,苏翊绮感情深厚的五弟,自然也等于她的弟弟,而他去留洋之前也常常跟着苏翊绮和她玩在一道。 当下杜允慈继续不当真,她也不与他较真儿:「nick你都去美国呆了一年,怎的也没见你把美国人的口音或者俗语学回来?」 苏锦宗唉声嘆气:「别提了,我到了美国水土不服,可是有大半年都在生病,我差点以为我要客死异乡,学校里的课根本没上几节。所以daisy你以后去法国之前,一定要注意提前把身体调理好。」 杜允慈弯弯唇角:「我听你胡说八道,怎么提前调理?让人把法国的水土都运来吗?」 「这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过?」苏锦宗拍手称好,活脱脱有他从前听戏时在台下卖力捧场的架势,就差给他一柄扇子。 杜允慈:「美国和我们这儿不是日夜颠倒的?你现在又回来,适应过来没?」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直到苏锦宗陪她吃完晚饭。 他在她喝完药后离开,映红收拾着碗筷,满面欢欣:「小姐,很久没看到你笑得这么开心了。果然五爷还是最有趣的人。」 杜允慈方才有机会问她:「从前不都唤他五少,怎的现在把他往老了叫?」 「是五爷让我改称唿的。」映红压低声,颇为感伤,「五爷原话说,『苏家已经没了,还哪来的五少』……」 杜允慈晃过他一如继往在她面前满腔赤诚的笑脸,心里隐隐刺痛。 又听映红随后道:「五爷还说,叫『爷』显得他大点好,省得小姐你不记得他是个要娶你的男人。」 杜允慈:「……」 映红一边给她抽出腰后垫的枕头,一边表情认真地再道:「小姐,五爷对你真是痴心一片,是能待你好的人。」 第148页 杜允慈噎住一瞬,气笑了:「你是媒婆吗?」 映红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媒婆?」 杜允慈也打趣:「蒋先生,荣少爷,还有五爷,每个你曾经都赞赏过,你帮我想想,我该选哪一个?」 映红竟当真做思考状:「唔……确实不好选啊小姐。」 杜允慈幽幽道:「要不三个我一起收了?」 映红愣了愣,继而脸上飞红霞:「小姐,我在戏文里看过,从前有过长公主,在公主府里养许多面首。小姐你若要效仿长公主也不是不可以,但听说这样有个麻烦:以后孩子出生容易分不清楚哪位姑爷让小姐你怀上的。」 「……」杜允慈敲她脑门,「你识字是为了看这些?」 第81章 若有心上人 映红愈发难为情:「小姐, 我是为了你才留意这些。」 杜允慈无语:「怎的说得好似我叮嘱你帮我留意这些。」 映红倒与她撒起娇来:「小姐……我也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 杜允慈心底泛出一丝酸涩:「又不是非得嫁人才算落得好归宿……我自己过清净日子岂不更逍遥……」 映红跟在杜允慈身边多年,虽知晓杜允慈的新派想法,但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使得她始终无法真正理解杜允慈的观念。她也不多劝以免招惹杜允慈的厌烦,最后再表达她的真实观感:「小姐, 我只希望你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要有波折, 谁能让小姐你和从前一样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我就支持谁追求小姐。」 杜允慈忍住要落泪的冲动:「映红,拖累你和大壮要跟着我一起东奔西跑背井离乡了。」 「小姐你又说这种话?我和大壮是自愿的。小姐你在哪儿, 我和大壮就在哪儿。」映红拧来毛巾给她擦脸。 杜允慈笑了一下:「我现在都付不起你和大壮的工钱, 连你们的东家也算不上。」 「小姐, 我和大壮又不是图你的工钱。要说工钱, 从前你待我们俩的好, 够再让我们跟着你好些年。」映红佯装生气。 杜允慈也不和她再伤春悲秋了, 问及李代桃僵之后, 她和大壮留在荣公馆里是否吃了苦头。 映红告知, 荣真发现后并未为难他们,扣留了他们两天, 突然就放了他们,他们便见到了苏锦宗和因为中毒而昏迷不醒的她。 映红反倒问她:「小姐,你不是已经跟着蒋先生逃走了,如何又和荣少爷在一起?蒋先生现在人呢?」 这是杜允慈也想知道的事情。她想知道她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刚刚她不方便询问苏锦宗。 既然映红不清楚状况, 杜允慈只得作罢。她相信, 既然蒋江樵已经和葆生还有阿根汇合,人身安全肯定能得到保障。祸害遗千年,他若那般容易死,她何至如今这般? 杜允慈敛起心绪,强迫自己不去想蒋江樵, 翻了会儿书,便又倦得很,准备睡去。 见映红正在关窗户,杜允慈吩咐映红留半扇,因为床的位置恰恰能望到外面的夜空:「我想欣赏欣赏南京的月色。」 是的,和苏锦宗的交谈过程中,她才知晓,她当下身处南京。 这半年来她还真是「颠沛流离」,先是一觉醒来被困于蒋江樵为她打造的牢笼里,后是一觉醒来到了上海。但说到底上海之于她而言是熟悉的,如今的南京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背井离乡。 挨到第七天,喝完最后一剂解药,杜允慈第二次见到苏锦宗。 而且是身着戎装的苏锦宗。 骑在马背上的他眉目锐利、意气风发,杜允慈的脑海中满满当当浮现「鲜衣怒马」四个字。 这与从前杜允慈对他的印象是有些不一样的,尤其杜允慈从上海回霖州之后第一次见他,是她随父亲到苏家听戏,苏锦宗留给他的初始记忆,便只是衣食无忧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即便后来因为苏翊绮,她了解到苏锦宗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是有他的志向与抱负的。 杜允慈也记得从前苏司令初始是要把他送去军官学校培养,但苏锦宗非说家里已经包括苏锦荣在内的两位哥哥成为苏司令的左右手,无需再多他一个,所以苏司令改变主意送他远渡重洋留学,指望他装点洋墨水。 结果现在,他还是走上和苏司令、苏大少一样的路。 「daisy!」苏锦宗从马背上跳下来,将马鞭丢给底下的人,直奔到她面前来,「你该憋坏了吧?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骑马!」 这里是一座郊区的别院,后面的山里便有个跑马场,杜允慈这些天遣大壮到四周围转悠熟悉环境时已然知晓。她确实很想透透气,早就跃跃欲试,他的邀请正中她下怀,杜允慈当即换了他给她准备的骑马装与他同去。 中西女塾里有门马术课,所以杜允慈是会骑马的,不过学的是欧洲皇室贵族的简单花招式,不比苏家的子女,在苏司令的要求下,从小马背上摔大的。杜允慈曾经和苏翊绮一起骑过马,因为没带上苏锦宗,苏锦宗还生了苏翊绮的气,并要求杜允慈下次有机会见一见他骑马的样子,彼时苏翊绮取笑他像只要在杜允慈面前耍尽十八般武艺的公鸡。 没想到这个「下次有机会」会在今日成行。而苏锦宗也实现了他那会儿的愿望,在她面前威风尽显。杜允慈根本跑不过他,第二圈时便放弃和他的比赛,慢悠悠地一边由马带着她踱步,一边观赏苏锦宗抖落不停的熠熠风采。 第149页 半晌,苏锦宗也放缓了速度,与她并行,喘着气,偏着头目不转睛盯着她。 杜允慈实在好奇:「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苏锦宗满面肆意的笑:「有你在我身边,是得知我家出事以来,我得到的最大的慰藉。我很开心,我太开心了,daisy,太谢谢你了。」 杜允慈弯唇:「能替lily陪在你身边,看到你的笑容,我也很开心。」 苏锦宗的神情瞬间有些收敛,沉默地抿了唇。但很快他便重新扬起唇:「你也开心的话,我就更开心了。daisy,我们就这样一直开开心心地过下去吧!」 杜允慈想问他是不是听进她的话、想通了、决定不再报仇了,只见他忽地从他的马背跳下,转而骑到她的马背上来,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她的身侧伸到前面来,一手覆上她的手与她一道抓紧缰绳,一手抽了马鞭使马重新奔跑起来。 为了在马背上坐稳,杜允慈下意识往后靠住他的胸膛。 苏锦宗拢紧她在他的怀里,笑声沿途飘散,带着她跑出马场,往山上去。 到悬崖前,苏锦宗方才拉了缰绳。 杜允慈与他一道迎着拂面的风,微微眯眼眺望午后灿烂阳光下匍匐在他们脚下的风景。 「daisy,我很快能有自己的一支兵了。」苏锦宗欢欣地与她分享,抬起一支手臂,指向西南边,「总司令想拿下赣军,最大的突破口就是霖州。霖州势在必得。查良的命,我会亲手拿下!」 杜允慈刚刚来不及出口的问题霎时有了答案。她不知道自己能再说什么了。她有点无力。 苏锦宗因为她的沉默,提出抗议:「其实你就是不相信我有报仇的能力,对吗daisy?」 杜允慈反问:「nick,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没等他回答,她立刻接着说:「即便总司令的兵力让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和lily也会担心战场上枪子儿无眼,为你提心弔胆。假如你成功地大仇得报了,之后呢?你是不是还要继续为总司令卖力?你的生活岂不得一直陷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又能保证总司令是最后的胜利者吗?」 她相信最后两句话他不陌生。从前他便私底下这样笑话过他的父亲苏司令和他的大哥苏锦荣,笑话苏家有个和皇帝梦没有区别的总统梦。如果他真的变了,变得和苏司令、苏锦荣有一样的野心,她无话可说,可她认为,他的初心如旧,只是仇恨沖昏了他的头脑,他迷失了自我,走上了他原先并不想走的这条路。 苏锦宗给她的回答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现在查良必须为苏家所有人偿命。」 「nick——」 「daisy,聊点高兴的事情吧!」说着,苏锦宗跳下马背,仰着头,往她面前亮出一枚戒指,「领兵攻打霖州之前,我最大的事就是把你娶进门。嫁给我daisy。」 他宛若清泉的澄澈双眸比此时此刻的日光更为明媚炽热,献上的也不止是求婚,还有他纯粹的满腔赤诚。 杜允慈坐在马背上,静默地盯着戒指,没有给他反应。 但苏锦宗丝毫不介怀,抓过她的一只手,要为她将戒指戴上。 杜允慈蜷缩起手指:「nick,我结过婚了。」 「我知道,蒋江樵嘛。」苏锦宗的笑容未改,「但你们的婚姻是无效的,杜伯伯不是都登报了?而且你不是也不情愿嫁给他?荣帮三当家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他答应过帮你逃离蒋江樵。」 杜允慈眼睫轻轻颤动:「可我还是结过婚了。」 「我又不介意你结过婚。」苏锦宗掰开她的手指,「你现在是自由身,我就是要娶你。你若介意,等我攻下霖州,蒋江樵也是我的阶下囚,我定帮你从他手里要来一份亲手签字的离婚书。」 「nick……」杜允慈抓住他的手,制止他给她套戒指的动作。 苏锦宗颇为霸道地哼了声:「你拒绝也没用,我去美国之前告诉过你,等我回国,我就不会顾及你的意愿了。如今你虽嫁过人,但所嫁的并非你的心上人。我娶定你了。」 杜允慈轻轻咬唇:「若我已有心上人呢?」 「谁?」苏锦宗的眉梢剎那凝结慑人的锋芒。 杜允慈呢喃:「如果有呢?」 苏锦宗眼角流露轻蔑:「你深陷囹圄,你的心上人却不来救你,要么是你单相思,要么对方是个孬种,我何必放在眼里?daisy,你是我认定的媳妇儿,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这片刻的功夫间,戒指还是被他强行套上了她的手指。 苏锦宗心满意足地欣赏她戴着戒指的手,欣然地重新上马来,握着她的手,又带着她往山下去,与她畅想着未来的生活。 杜允慈陷入深深的纠结与茫然。 他们没有马上折返别院,苏锦宗从另外一条路下山,穿行过镇上的集市,苏锦宗独自下了马,牵着缰绳走,时不时便停下来给她买东西。 各种各样,有南京的特色小吃,也有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儿。她的两只手拿不了,他让马给她驮着。杜允慈盯着被扎在马耳朵上的随风转动的风车,忽然想起蒋江樵。 蒋江樵携她回门的那一日,偏要不疾不徐地和她在街上散步着到杜府,也是沿路看见什么给她买什么。 同样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送给她,两人带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苏锦宗显露了他未泯的少年心性,蒋江樵则是拿她当小女孩。 第150页 「daisy快尝尝这烧饼!特别酥!」苏锦宗伸长手臂将试吃过一口的烧饼递到她的嘴边。 杜允慈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小块,方才回过神来。已经在咀嚼中,她不好当着他的面直接吐出来,索性大大方方地咽下喉咙。 苏锦宗两眼亮若星辰:「如何?是不是好吃?」 杜允慈点头。 苏锦宗立刻又多买了两个。 回到别院时天都黑了。 杜允慈扶着苏锦宗的手臂轻快地下马。 然后苏锦宗没再松开她的手,直至送到她的房门口为止:「晚饭让厨房推迟给你当夜宵。」 「不用了。」杜允慈很无奈,「你路上买的都吃不完,得分给映红和大壮帮我一起吃才行。」 「可以,让他们帮你一起吃。」苏锦宗笑着点头,「玩了一个下午你肯定也乏了,早点休息。如果身体还有不舒服,记得告诉管家再请医生来。」 「嗯,你也早些休息。」杜允慈适时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转身要进门。 「daisy。」苏锦宗又重新抓住她的手。 「嗯?」杜允慈回头。 猝不及防地,她的嘴唇被他的嘴唇贴住。 杜允慈错愕地愣住。 苏锦宗轻轻啄了一口,快速放开:「我会尽力为你准备一场你难以忘怀的婚礼!」 匆匆撂下承诺,他逃似的迅速离开。 杜允慈只能看到他红透了的耳根。 她静默地立于原地,顷刻,低垂下头,抬起摊开的手指,怔怔盯着指间的戒指。 「小姐,夜里凉,别在这儿吹风,会着凉的。」映红默默现身提醒。虽然先前见过杜允慈和蒋江樵更为亲密的举动、也见过杜允慈每天晚上和荣真同房,但刚刚她还是因为不小心撞见苏锦宗亲吻杜允慈而闹红了脸。 杜允慈摘掉戒指,跨进门里。 映红见状转了转眼珠子,暂时没多嘴,只是帮忙接过戒指,说:「弄丢了可不好,小姐我给你收起来!」 杜允慈默不作声,任由映红动作。 次日,裁缝便上门来为杜允慈量体型,倒也并非完全为了定制嫁衣,还有她的居家常服。 之后几日,陆续有成衣店送来各式新款洋装任由她挑选。 首饰店也一箱箱地为她从城里搬空输送上门。 杜允慈又一次成为待嫁的新娘。 但她一点情绪都没有。 没有曾经的雀跃。 也没有制止苏锦宗筹备婚礼。 终归她也制止不了吧…… 杜允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映红提醒她苏锦宗的生日要到了,她稍加考虑,给苏锦宗准备生日礼物。 映红之所以记得苏锦宗都生日,是因为杜允慈身边比较要紧的人,映红都会帮忙记着许多事,不仅生日之类的要紧日子,还有一些生活习惯。而且苏锦宗的生日也非常好记,恰巧是七月初七。 苏锦宗原先是特地来和杜允慈过乞巧节的,未料到杜允慈精心为他煮了红鸡蛋,并给红鸡蛋套了她亲手编的红绳网。 红鸡蛋和红绳网都是杜允慈先跟映红学了几遍再做出来的。 遗憾的是,映红也学不来苏翊绮独特的红绳网的编织方法,只借用了端午节的编蛋网。 「你就凑合着吃吧。」杜允慈不好意思极了,「等以后你和lily姐弟重聚,让她一定给你补上。」 据苏翊绮说,苏锦宗的母亲没进过苏家的门,苏司令只把孩子领了回来,交由苏翊绮的母亲一起养,所以两人的感情较之其他兄弟姐妹会更亲厚些。而红鸡蛋和红绳网是母亲在世时每年送他们姐弟俩的生日礼物,母亲去世后,姐弟俩便相互送。去年的这时候,苏锦宗已经去了美国,苏翊绮还是给苏锦宗编了红绳网煮了红鸡蛋,杜允慈就是去年看到红绳网漂亮,问了一嘴,才知晓其中的特殊意义。 「要是我和映红当时也顺便学一学就好了。」杜允慈小有懊恼,指着红鸡蛋让他趁热剥开来吃。 苏锦宗握着鸡蛋在手心里问:「我四姐没告诉你,生日的红鸡蛋我们一般要先在自己的床头挂一晚上再吃的吗?」 「这样啊?那我还真有的学。」杜允慈笑,又扬手示意满桌的菜,「那就快吃饭吧。还好映红在身边,否则霖州菜我有心也无力——你捡着喜欢的吃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你的口味。」 「没关系,只要是你准备的,我都爱吃。」苏锦宗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每道菜都快速尝一遍过去,既有些狼吞虎咽,却也保持着他从前身为苏家五少爷的贵公子形态。 杜允慈默默看着他吃。 苏锦宗很快察觉她没动,往她碗里夹菜,然后倒了酒朝她举杯:「谢谢你daisy。」 杜允慈弯了弯唇:「lily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不在你身边,我自然应该代她尽到姐姐的责任,为你庆祝生日。这可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你不用特地强调是替我四姐做这些事,」苏锦宗一饮而尽,落酒杯回桌上时下手略有些重,「你不是我四姐,我也从没把你当姐姐。」 杜允慈斟酌着言辞:「可我转变不了我待你的心态nick,不是非成为夫妻我们才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生活。」 「没关系啊,结了婚以后你有的是时间转变心态。」苏锦宗松了松他的领口,又给他自己倒酒,「只有娶到你,我才能开心。」 第151页 「nick你别喝太勐,容易头疼。」杜允慈在他连饮三杯之后按住了他的酒杯,微微蹙眉。 苏锦宗捉住她的手:「daisy,我也只剩你了……」 杜允慈直视他利净的眉眼:「不是的nick,你还有lily——」 「别再提她了!」苏锦宗勐地摔了酒杯,「她现在已经是查良的人了!她很快会生她和查良的孩子!怎么可能还记得苏家!」 杜允慈不明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lily的孩子早就——」 「你都离开霖州多久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苏锦宗脸上全是寒气,「之前的孩子是没了!但她现在又怀了!她都能有和查良亲近的机会,早就杀死查良无数次了!别再和我说她有多痛苦!她若痛苦!她就该自我了断向苏家谢罪!」 「nick!」反应过来时,杜允慈已然重重在他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苏锦宗歪着脑袋凝滞着一动不动。 杜允慈扶了一下额头,竭力冷静下来,先和他道歉说了句「对不起」,紧接着强调:「我最后说一次,别再让lily去死!」 最后她才问:「告诉我,霖州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成天住在这个一方小天地里,虽然他并未拘束她的任何自由,但她通过南京这边的普通书报,根本无法获知霖州的消息。她像个傻子一样,眼睛和耳朵长来压根没用。 苏锦宗在短暂的安静后,转过头来,重新直面她:「你真正想了解的是霖州的情况,还是蒋江樵的情况?」 杜允慈眼皮一跳:「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苏锦宗低垂眼帘。 而他的随从这时叩门进来与他一番耳语。 第82章 我想要自由 苏锦宗面色有异, 稍许犹豫,起了身道:「daisy,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 你等等我。我还没陪你过乞巧。」 杜允慈并不在意过不过乞巧:「你尽管先去忙。」 可这一整夜, 都未再见苏锦宗出现。 直至三日后的清晨, 杜允慈起床,才听映红告诉她, 天没亮的时候苏锦宗回来了, 但据大壮偷偷查看到的情况, 苏锦宗是被人抬回来的, 浑身染血, 应该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杜允慈哪儿还坐得住?立刻前去见苏锦宗, 管家却带着几位守卫将她拦下了, 说苏锦宗的命令, 谁也不能进去打扰他。 杜允慈询问管家苏锦宗究竟出了什么事,管家也只回答她不清楚。 她很担心苏锦宗是不是遭管家变相软禁, 大壮观察下来的结果则是否定的。 就这么又过了三日,苏锦宗仍旧关在他自己的屋里不出来,而且还有绝食的嫌疑,杜允慈实在没法子了, 吩咐大壮向管家和几位守卫下了泻药, 然后杜允慈趁着他房门口守备松懈,硬闯了进去。 乍一看屋里根本没人,不流通的空气极度沉闷,沉闷之中掺杂着血腥味、药味、酒味和腐烂的饭菜的臭味。 杜允慈先去将紧闭的窗户打开,然后边唤着「nick」, 边四处寻找。 空间并不算大,可就是找不到他人。 就在杜允慈怀疑苏锦宗不在这儿时,一只酒瓶从床底下骨碌碌滚出来,撞到她的脚边之后停住。 她立时蹲下身低伏脑袋张望。 苏锦宗正趴在里头一动不动,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杜允慈迅速喊大壮进来帮忙将人从床底下拖出,只见苏锦宗身上的白色衬衣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而血正是从他身上尚未痊癒的伤口流出来的。 「请医生!」杜允慈吩咐大壮,然后根本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扒开苏锦宗的衬衣仔细查看。 他的这些伤…… 除了鞭子抽打过的痕迹,分明还有一些奇怪的—— 「五爷醒了!」映红因为这时苏锦宗的睁眼而喊出声。 杜允慈从怔愣中敛神,对上他的视线。 苏锦宗盯着她,先是有些迷煳,似乎不确定她的存在是否真实,旋即闪过一瞬的惊慌,继而裹紧他衣服怒火中烧赶人:「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全都出去!」 他爬起来将杜允慈和映红一併外推。 若非映红护着她,杜允慈早就摔倒。 眼瞧着苏锦宗就要关门,杜允慈一时没多想,伸手抓上门,下一瞬她的手指就被夹住。 「daisy!」苏锦宗的脸剎那间白下半截,急忙打开门捉住她的手,气急败坏极了,「你怎么这么傻?!你存心要我赔我一双手是不是?!」 杜允慈疼得直冒冷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杜允慈和苏锦宗面对面坐着。 她包成粽子似的左手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他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因为担心他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她,杜允慈坚持不回她的房间,逗留他这里。 打量片刻他匿在阴影里的眉目,她抬起她的右手,按到他的左肩上:「我给你涂药。」 医生刚刚离开,却只是帮她处理了手指的夹伤——苏锦宗非说他不需要医生。 此时苏锦宗的回答仍旧是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男子汉大丈夫,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他的语气非常平,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放情感在里头。 这不该是他应该有的状态。 可杜允慈问不出口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都躲着不见人,完全可以猜到他根本不想告诉她。安静两秒,她顺着他的话与他商量:「好,你自己涂,我不帮你,我看着。」 第152页 说着杜允慈要取桌上的药。 苏锦宗再次拒绝:「送你回去之后我再自己涂。」 「nick……」杜允慈心底难受,「你不要这样……」 苏锦宗:「我没事。」 杜允慈抬起他的脸。他的脸倒是一点伤口也没有,但他数日没收拾他自己,鬍子拉碴,有点邋遢。 苏锦宗迴避和她的直视:「你回去吧。」 杜允慈说:「你这副样子我不可能继续放你一个人的。」 苏锦宗重新陷入缄默。 杜允慈起身,行至他的床前,将方才映红送来的红蛋绳网挂上,补齐那日他生辰未完成的仪式。 苏锦宗直直注视轻轻晃动中的红蛋绳网,两只眼睛通红。 杜允慈折返桌前:「吃点东西。」 苏锦宗摇摇头:「没胃口。」 杜允慈心道尽喝酒了自然没胃口。但她想强迫他能吃多少吃多少,毕竟他已经缺了好几顿饭。她亲手餵他吃,夹着饭菜往他嘴里塞。 苏锦宗如她所愿咀嚼了,然而他尝试咽下去时,立刻背过身去一通反胃,全吐了出来。 「nick……」杜允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放下筷子,她起身往外走,「我还是把医生给你找回来。」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苏锦宗抱住她的腰,拉她回来。他的脸埋在她身前,大口喘着气。 杜允慈感觉得到他需要慰藉,她没推开他,她站着不动,考虑片刻,一只手按到他的后背,一只手按到他的后脑。 苏锦宗先是抖了抖,旋即愈发紧地抱住她。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沉,没有点灯的屋里也慢慢被黑暗吞噬掉光线。 苏锦宗终于松开她时,开了口:「我……拿到兵了。」 拿到兵的代价,就是他满身的伤吗?杜允慈没问出这句话,也没再劝阻他:「什么时候打过去定了吗?」 「我会好好布置计划的。」苏锦宗捉着她的手,「我们明天就结婚好不好?」 杜允慈低垂的视线里看得到他仰头的轮廓。她回答得非常明确:「我不会嫁给你的。我的毒已经解了,也说服不了你放下报仇的心,那我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明天我就带映红和大壮离开。」 苏锦宗:「你要去哪里……」 杜允慈:「过我自己的生活。」 苏锦宗:「能不能不要走……」 杜允慈:「我想要自由。」 苏锦宗:「现在的形势,每个地方随时都有可能打来打去,失去庇护,你觉得你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吗?」 杜允慈:「如果『庇护』等于强我所难,成为禁锢我的枷锁,我宁愿心惊胆战活在外面,如若不幸死在战乱里,那也是我的命。」 「daisy……」苏锦宗亲吻她受伤的手,「我想回到从前,你、我还有我四姐无忧无虑一起在霖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生活。」 杜允慈心中酸涩:「我也想。」 「可是回不去的。」杜允慈希望他能面对现实。 苏锦宗安静片刻,说:「蒋江樵在四处寻你。你如今只有暂时留在我身边,才不容易暴露行踪。再等等吧,等我出兵霖州之前你再走不迟,那时候他忙着帮查良,一定顾不上你。之后查良必然兵败,他也不会有命再找你了。」 杜允慈一时间决定不了。 在她的踌躇中,一个星期又过去。 苏锦宗这个星期仍旧没离开过别院,但他有好好养伤,也不酗酒了,每日三餐和她一道吃,胃口亦逐渐恢復,更没忘一天捡一样玩意儿与她献宝,要么放风筝,要么斗鸡,要么整只会学话的鹦鹉,还和她跳舞。 杜允慈一度错觉他还是曾经那个总是看起来游手好闲的苏家五少爷。 可他对她笑得再炽热纯粹,也再无法完全消散他眉宇间的那缕淡淡的惆怅。 而结婚一事,他同样未再提起。杜允慈隐隐感觉得出来,并非因为她的拒婚,他轻易退却了。 新的一天,苏锦宗重新穿上一身戎装。 杜允慈走出来别院门口。 骑在马上的苏锦宗俨然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架势。 他弯身握住她的手臂勐地拉了她一把。 杜允慈一下又坐到他的身前,没和映红他们一道上马车。 苏锦宗拢紧她,扯过披风裹住她挡风,然后他用力抽了马鞭,带着她率先飞奔而出。 一路抵达他那支兵所驻扎的营地之所在。 兵营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应该不止苏锦宗的一支兵力聚集于此。 中西混合式的建筑层层密不透风的卫兵把守,即便是苏锦宗带着她和映红、大壮进去,也在所难免地被拦下仔细验查了一番,都能听到隔着堵墙的另外一边传来的士兵们受训的动静。 而苏锦宗给卫兵们的介绍无一不是:「我未婚妻。」 映红和大壮由苏锦宗的手下另外安排了住处,杜允慈则跟进了苏锦宗的营房。 苏锦宗放下装有她衣物的藤编行李箱:「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日子会比别院还要无聊,委屈你一阵了。」 杜允慈打量房内的简单陈设:「你不在别院的时候,就睡在这儿?」 「别院其实是接了你来南京才添置的。」苏锦宗坦白告知于她,继而道,「兵营对我其实也不陌生。我们家还在北方没入驻霖州之前,我经常上兵营找我爸爸和我大哥。」 第153页 杜允慈记得苏翊绮也曾与她提过一些以前他们一家人尚未南下的生活。 苏锦宗取了药包出来,要亲自给她的手指再换个药和纱布。 营帐外有人来通知他,说是司令请他去一趟。 杜允慈看到苏锦宗整个人非常明显地僵了僵。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肢体便恢復如常,回復外面说:「好,我一会儿就去。」 杜允慈在他的脸上则没有看到任何表情。 第83章 都要好好的 直至他抬头问她手指的感觉如何, 才重新流露出温情。 杜允慈弯唇:「这不是恢復得挺好的?早就不疼了,你瞧都没有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 苏锦宗开始轻轻揉捏她的指头。 往日这该是映红干的事。他的不慌不忙像在故意拖延时间。杜允慈眼底闪过一分思量,试探性问:「刚刚不是说司令正找你吗?你不用担心我,尽管去忙, 我自己看看书打发时间。」 苏锦宗笑说:「没关系, 不着急。下午我带队练兵的话, 也不知道几点能回来。现在我想和你多呆会儿。」 杜允慈颔首,没有再提醒他。 然而不多时, 营帐外又有人前来催促, 言语间直白地警告苏锦宗若沉迷温柔乡, 未婚妻就不便继续呆在兵营之内, 否则影响军队的整体士气。 杜允慈蹙眉。虽然听得出这是故意为之的威胁, 但她此前的确不曾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拖累到苏锦宗。 「nick——」 「和你无关!」苏锦宗猜到她要讲什么, 在她刚一开口便制止, 愠怒彰显无遗, 但并非沖她,而是沖外头的人, 「滚!该如何我心中有数!」 外头没声了。 营帐内一时也安静。 苏锦宗谨小慎微地剪了新的纱布包住她的手指之后,到底还是起了身:「等下映红和大壮会过来陪你,我再留给你两个护卫,他们对兵营很熟,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找他们。」 杜允慈跟着他起身, 微微仰头凝定他澄澈如清泉的眼,帮他理了理军装的领子:「好。」 苏锦宗眼底旋动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忽地捧住她的脸,嘴唇往她的额头落来。 却并未等来他的触碰。 通过他喷洒到她额间的唿吸,杜允慈能感觉到他离得她非常近, 但他就是停住了,一点也没有那日突袭轻吻她的果决。 杜允慈无法领悟他当下脑海中在想些什么,可他的痛苦非常强烈地传递了过来。 她握住他的手臂,打算对他说点什么,又不知到底应该说什么才好。 而苏锦宗已然于此时一声不吭地大步走出了营帐。 因为刚来一个陌生的新环境,同时也因为记挂苏锦宗,这天晚上杜允慈睡得很浅。所以半夜营帐里稍稍有点动静,她就醒了。 盯着黑暗中那抹身影,杜允慈从床上坐起:「nick,是你回来了吗?」 身影凝滞了两三秒才传出苏锦宗的声音:「对,我回来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是我本来就还没熟睡。」杜允慈掀开被子下床,「不用顾忌我,开灯吧。」 「别!」苏锦宗倏地拔高音量,紧绷的嗓子很是慌张,并下意识朝她走近了一步,又瞬间止步,放缓了语气,「别过来……你继续休息……我看得见……别开灯……你休息吧……别理我……别……」 杜允慈坐在床边不动弹了。 苏锦宗也站在黑暗中不动弹。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 杜允慈嗅到香皂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应该是刚刚洗过澡。 片刻之后,苏锦宗低声开口:「或许我不应该把你带来。应该把你留在别院里。可我又不想只能回别院才能见到你。见到你我才觉得我还是我自己,daisy……」 他转身:「你睡吧,我另外找个营帐。」 「不要nick。」杜允慈躺回床上,紧紧抱住被子,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这是你的营帐,你本就该睡在这里。不要走,你没打扰我。我睡了。你也快些休息,别忙太晚。」 苏锦宗没有再说话,只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杜允慈悄悄转头,一米开外的地上寻到他打地铺的身影,确认他还在,她心里稍安,同时滋味难明。 次日杜允慈醒来时,苏锦宗已经起床离开营帐,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低重新叠回衣橱里。 中午他回来营帐和她一道吃午饭了,轻快地与她讲述上午练兵时发生的趣事。 他晒了一上午,脸上的红迟迟消退不了,杜允慈挺担心他会不会晒伤。 苏锦宗倒很看得开:「我都已经不是少爷公子哥,还怕什么晒不晒伤?男人不就该皮糙肉厚点?——营地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差,但到底比不得在别院的时候,这盐水鸭是我特地给你开的小灶,你快多吃些。」 杜允慈没辜负他的心意,吃了很多。但也注意到,他的食慾又变差了。 晚上,苏锦宗又是半夜才回来的,照旧不开灯也不说话。 杜允慈则不再起来,假装睡得很熟,默默听着他打地铺睡下之后,再悄然阖眼。 她打听了军官家属能使用的厨房,又差苏锦宗留给她的两个护卫带大壮去买菜,然后由映红烧了霖州菜。 午饭的桌上苏锦宗见到霖州菜很高兴,多半也为了给她面子,所以吃得较前一日多了些。 第154页 连着两天如此,变着花样给他做不同的霖州菜,杜允慈自以为他的胃口日渐好转,但很快大壮告诉她,他看见苏锦宗饭后离开营帐,其实又吐了个干净。 杜允慈停下手里翻到一半的书页默不作声。 映红担心极了:「五爷的身体到底出什么毛病了?总吃不下饭他每天哪来的体力练兵?怎么五爷就不肯看大夫呢?他这样撑不了多久的。」 大壮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小姐,我听到了不堪入耳的谣言。关于五爷的。」 映红好奇:「什么谣言?」 大壮挠挠头:「好像……五爷如今跟着的这位司令从前有那方面的癖好。然后五爷这些天每个晚上都是在司令的营帐里谈军务到很晚才出来,就有几个不服气五爷的军爷私下诋毁说,五爷之所以能这么快得到司令的信任还掌了精兵,是因为——」 「别说了。」杜允慈打断他。 映红没明白:「哪方面的癖好?」 「既然都说是谣言还有再传到我这里的必要吗?」杜允慈一下没控制住情绪直接把书丢到地上。 许久未见她发这么大脾气,映红吓得和大壮一起跪到地上道歉:「对不起小姐!我们再也不敢了!」 杜允慈单手扶住额头,平復了好一会儿,自己弯身捡书:「起来吧……」 然后吩咐两人:「明天继续给五爷准备霖州的爽口小菜。」 「好的小姐。」映红和大壮异口同声应承。 杜允慈怔怔盯着书页,却是再看不进任何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闪近来她始终不愿意去细思的一些事情。 这一夜,杜允慈等到天快亮了,才等到苏锦宗回来。 而他闹出的动静比平时要大些。 杜允慈敏感地嗅到血腥味。 他好像摸黑在找什么东西,但一直没找着,然后不小心打翻了面盆,似乎还有瓶子骨碌碌滚到床边来。 他走来床边的脚步分明是踉跄的,伴随着血腥味的愈发浓重。 杜允慈忍不住坐了起来:「你又受伤了?」 「别管我!」苏锦宗显得很暴躁,迅速就要走。 杜允慈及时拉住他的手,被他甩开后她即刻下床,强行从身后抱住他的腰:「nick!」 苏锦宗应该是被她碰到了伤口,所以本能地「嘶」出细微一声,嵴背也应激性地僵直。 杜允慈想放开他,却又不想他走,一边向他道歉,一边掉眼泪。 听到她啜泣声的苏锦宗仓皇失措,转回身来也不停和她说对不起:「daisy你别哭,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小伤!」 他的身体很冷,尚带着湿气的那种冷,头髮上的水珠都还在滴落。香皂的气味也掩盖不住他伤口的血腥气。他怎的撒得出谎声称是小伤?杜允慈眼前浮现的是他被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之后在他身上见过的惨状,眼泪久久止不住。 半晌,杜允慈坐在床边,摸着黑,给顺从她的指示乖乖趴在床上的苏锦宗上药。 他的隐忍尽数泄露在他不平稳的唿吸和身体的细微颤动之中。 释放过情绪的杜允慈当下竭力以轻松的口吻说:「疼就喊出来。」 苏锦宗则表现得很爱面子:「那我多丢人?还是在我喜欢的姑娘面前。」 杜允慈:「我不会嫌弃你。」 苏锦宗:「不行,我嫌弃我自己。」 杜允慈抿唇:「没照顾好你,我都没法面对lily了。」 「你就不能不提我四姐,只说说你自己的感受吗?」苏锦宗不爽,「你说,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杜允慈轻轻触上他背后延伸进裤腰里的最深的那道鞭伤:「心疼。我很心疼你。无关lily的託付。是我对你的心疼。」 「好……」苏锦宗抖得很厉害。 他的脸埋进了枕头里,声音是闷的,但语气是欣喜的:「娶不到你我也值了。」 杜允慈的手徘徊在他的裤腰上,犹豫间,她转而想从他的脚踝处将他的裤脚捲起来。 苏锦宗捉回她的手,虚着气爬起来:「不要daisy……给我留点最后的尊严。」 渗透进营帐内的细微晨光使得杜允慈当下能隐约看见他的面部轮廓。 她嘴角扯开弧度:「吓唬你的。虽然我都嫁过人了,但也不会没脸没皮把你身上摸个遍。」 苏锦宗笑意昭然:「被你占便宜我怎么这么高兴呢。」 杜允慈放下手里的东西,将他往里推了推,然后她也躺到床上:「那就让我再多占一点。」 苏锦宗坐着不动。 杜允慈拉他躺来她身侧:「不知道你们兵营是什么纪律,但你既然是军官请一天假不出勤应该不难吧?休息吧,天都快亮了。你不困我可困了。这床本就是我鸠占鹊巢,哪好意思再让你一个伤患睡地上。不过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睡,我可以去打地铺。」 「我一个大男人又哪好意思让你一个姑娘睡地上?」苏锦宗拦下她起来的她。 「那睡吧。」杜允慈扯过被子,一併盖到他身上,自若地打了个呵欠,闭上眼。 须臾,近在咫尺的苏锦宗的低语传入她耳朵里:「daisy,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 「没有可怜,也没有同情。」杜允慈的眼睫轻微颤动,「lily被困在查良身边,我也从不可怜她,也不同情她。我只佩服她。她不惜轻贱她的生命和查良抗争,是我所办不到的。人活着,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无法事事顺遂。」 第155页 苏锦宗的声音隔两秒后重新传来:「我还是无法理解她。但我愿意承认,之前我多少还是有些天真。想得到一部分东西,就註定要失去另一部分东西。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了。我也必须为我的天真承担后果。daisy,报仇这条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否则我现在付出的代价,完全没有了意义……」 杜允慈在被子下握住他的手:「去吧……」 苏锦宗的唿吸霎时急促,他靠上她的肩膀:「谢谢。」 杜允慈鼻间汹涌着酸楚。她知道,他现在太需要支持了。也只剩她能够给予他支持了。她只有一点期盼——没等她讲,恰巧苏锦宗也在说:「我会把我四姐活着救出来的。」 杜允慈稍稍歪头,将半边脸颊贴上他的额头:「你们都要好好的。」 苏锦宗补充:「还有你。我们一起好好的。」 中午杜允慈才睡起,苏锦宗则已经不在营帐内了。 映红进来伺候她洗漱的时候脸又是红的,还特地帮她把那枚苏锦宗向她求婚的戒指拿出来。 杜允慈无奈地让映红重新收起来。 傍晚苏锦宗回来营帐和她一道吃晚饭,杜允慈方才得知,司令一早离开兵营了。 接过映红拧来的毛巾,杜允慈擦拭他刚刚结束训练的满头大汗,打趣说:「上头的人不在了,你们不是应该松懈下来,可以悄悄偷懒了?」 苏锦宗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消失了前几日的压抑和紧绷:「非但不能松懈偷懒,我还得抓紧时间排兵布阵,尽快攻打霖州。」 杜允慈颦眉。她其实是希望他能安心养一养伤。 却见苏锦宗神情正色,按下毛巾,牢牢握紧她的手:「daisy,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要慌张。」 杜允慈不自觉跳了跳眼皮,有所预感地问:「是不是我家里出事了?」 一出口,她便从他的表情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杜允慈灵魂脱离了身体一般,又问:「杜氏的产业衰败了?我爸爸要被枪决了?」 苏锦宗意外于她几乎全猜中了,解释道:「你家里的生意确实出了问题,详情还在了解中。不过你爸爸暂时只是下了狱。」 「那也距离要被枪决不远了……」杜允慈怔怔坐进椅子里。 她许久没做梦了,梦境里的内容这段时间也一直被她埋藏心底。久久没有霖州的消息,她担心过会不会继续成真,尤其在她离开了蒋江樵以来。 「是蒋江樵干的……一定是他……他想用我爸爸的命逼我回去……」杜允慈丝毫不怀疑蒋江樵的卑劣。他当初也讲得很清楚,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一切都好说。可她最终选择离开了。 因为她的作为,虽然杜家出事的原因和时间,均与梦境出现了偏差,但鑑于此前的经验,大方向上肯定还是一样的。 当初父亲通过映红偷偷塞给她纸条,杜允慈的内心已经挣扎出结果:她不要再为了杜家而委曲求全,她要过无牵无挂的生活。她侥倖地想,既然她把梦境的内容告诉了父亲,父亲必然会有所提防,那么杜家或许不会走上和梦里一样的轨道。 如今的现实却打了她的脸。 「daisy!……daisy!」苏锦宗紧张地连连叫唤。 杜允慈自神游太虚的呆愣中回到现实,给了苏锦宗一个安抚的表情:「我听着。我没慌张。别担心,我早有心理准备。」 苏锦宗向她保证:「我会尽快出兵。只要我攻下霖州,一切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我四姐的自由、你的自由、你爸爸的安全,全部都有。daisy,相信我,我能成功,我会保护好你们!」 杜允慈魂不守舍地点头:「嗯,我相信你。」 苏锦宗连夜召集各位军官将领开会,商议攻打霖州的计划。 杜允慈因此接连两天没见到他人。 第三天的时候,杜允慈主动去寻他。 军机要地,她一开始就被拦着不让进。 他的未婚妻的名头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卫兵至少去尝试通报了。 但做主放她进去的人并非苏锦宗,而是跟着苏锦宗熬了两个通宵的军官扛不住了,指望她能劝一劝苏锦宗先去休息。 里头只剩苏锦宗一人站在沙盘前。 沙盘非常精细,以致连杜允慈这样不懂军事地图且并不了解霖州军事地貌的人,也很快看出来,面前的沙盘展示的是霖州——当然,硬要猜,也是轻而易举能猜出来的,毕竟苏锦宗的目标非常明确,除了霖州还能是哪里? 「遇到什么难题了?」 正入神的苏锦宗方才发现她的存在:「你什么时候来的?」 杜允慈玩笑:「我如果是杀手,你现在该没命了吧?」 苏锦宗脸上虽有睡眠不足的疲态,但两只眼睛仍旧放着光彩:「你如果是杀手,我早就把命主动交给你了。」 杜允慈嘆气:「你要继续这么拼,你不用交,我也不用拿,阎王爷先把你给收走。」 苏锦宗羞愧得不敢直面她,背过身,重新盯着沙盘:「对不起,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已经着手派侦察兵先去探路了。」 「我不是来催促你的。」杜允慈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寻着他的视线望向沙盘里的一处山头,问他确认,「那是兔子山?」 苏锦宗点头:「霖州一直以来易守难攻,其中最难的一处便在兔子山。我们苏家从前长驻霖州,对霖州各处的地形瞭然于心,唯独兔子山因为被山匪霸占了先机,迟迟拿不下,所以多年来才令兔子山成为落网之鱼,也没办法清剿山匪。」 第156页 讲到最后,他的语气完全是冷寒的:「查良能拿下霖州,兔子山也功不可没。」 若是他知道,他大哥苏锦荣正是被做成人彘放在兔子山里,他怕是得疯掉……杜允慈微微抿唇,努力压下曾经那可怖的画面,说:「我想我应该能帮你画出攻入兔子山的路线。」 苏锦宗怔忡,侧过脸来看着她:「你知道怎么进去兔子山?」 「嗯,」杜允慈蜷缩手指,「我去过一次。虽然没进到山寨里,但应该会对你有帮助。」 苏锦宗依旧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为什么会进过兔子山?查良带你去的?」 「不是。」杜允慈暂时不想回答,绕开他走向桌案,迳自取用桌上的笔和空白的纸。 深唿吸一口气,她努力回想脑中的画面,开始下笔。 她的记性素来不错,她的画功更不必说,遗憾的是,中途她一度因为相似风景的单调无趣而停止了对沿路的观察。可笑她当时嘲讽蒋江樵是不是害怕被她记下进山贼窝的路,蒋江樵慷慨大方地说回去后可以画给她,她还想着她即便拿着也没用(第 47 章)。怎能料到今时今日,真的需要她凭藉记忆画出来。 放下笔之后,杜允慈向苏锦荣解释,空白之处她实在无能为力:「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画出来的地方绝无偏差。」 旋即她补充:「我去的时候是春天,和现在的时节有异——也不知道能帮到你多少。你看一看,还有什么需要我说明的。」 苏锦荣处于万分震惊之中:「daisy,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杜允慈一下被他搂进怀里,抱她坐到桌案上,他的喜悦溢于言表,激动地捧住她的脸就想亲她。 但嘴唇即将贴上她的额头时,他又和上次一样,戛然而止。 杜允慈如今大概能猜到他介怀的是什么,稍稍抬头,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两人之间剩余的那点距离,落落大方地主动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嘴唇。 「daisy……」苏锦荣神色复杂。 杜允慈希望他能明白:「不要对你自己产生任何不堪的想法。」 同一时刻,蒋江樵的声音迴荡在她的耳边,同样的一句话。 她也是讲出口后才意识到,原来是蒋江樵告诉她的。 而她,竟然记得这般清楚……并还能将这句话转增予其他人…… 敛回思绪,杜允慈接着说:「我决定回霖州。」 第84章 人间好时节 离开南京的这天秋高气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杜允慈坐在马背上,由身后的苏锦宗搂着,慢慢踱步在山脚下。 从旭日东升到现在日头即将高至头顶, 他还是没有要放她下马的意思, 杜允慈提醒:「nick, 你该回兵营了。」 苏锦宗:「迟些回去没关系。」 杜允慈:「可我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苏锦宗:「那你就多留一晚, 明天、后天、大后天走。」 「我等得了, 我爸爸等不了。」杜允慈很是无奈, 「不是说好了吗, 我回霖州, 或许可以帮你刺探军情, 也能尝试帮你离间查良和蒋江樵。查良少个军师, 对你攻打霖州是有裨益的。」 苏锦宗抵靠她的后脑:「你实话告诉我, 你喜不喜欢蒋江樵?」 杜允慈哑口。她没办法回答他。 苏锦宗说:「我不需要你去刺探军情、不需要你去离间他们,赢的机率也很大。你若为了这样的理由回霖州, 就是委屈你自己,我如何能亲手送你到蒋江樵身边任由他侮辱你?daisy,我不敢说我百分之百懂你,但现在的情况是并不需要你非得回霖州, 你却仍旧选择回去。你给我一句实话, 否则我不会放你。」 杜允慈低着头,安静无声。 马蹄下踩踏的是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 良久,杜允慈启唇:「nick,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要回到霖州之后才能得到明确的答案……」 苏锦宗笑了一下:「可对我来讲,你这句话已经是个明确的答案了。」 杜允慈又一次沉默。 沉默间, 她的手指重新被套上戒指。 他向她求婚的那一枚,早上出门前她悄悄留在营帐里还给他了的。 戴好后,苏锦宗裹住她的手:「我已经没有资格娶你了。但戒指我不会收回来的。daisy,我很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杜允慈眼波微漾,神情动容,扬起唇角:「谢谢。」 大壮和映红等在车子旁,后座的车门敞开着。 杜允慈弯身上车前,转身往回独自骑在马上的苏锦宗。 风拂动他的披风,他身后山头的日光眩目,他的身姿昂然而利落,他的眉宇之间隐有凛然之气,他清透的眸子将隐忍写在深处,留给她深水般的平静。 看这蓝天白云,看这晴空万丈,正是人间好时节。 杜允慈笑着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臂:「我和lily都在霖州等你!」 苏锦宗露出熟悉的明亮又耀眼的笑容:「我会尽快和你们汇合的!」 进城后,杜允慈在映红和大壮的陪同下乘上了途经霖州的那列火车。 半夜火车停靠站点时,杜允慈从小睡中醒来一次,喝了点水,也吃了点东西。 她让映红把守在包厢外的大壮也喊进来休息会儿,大壮告诉她,据他的观察,先前火车停靠过扬州站之后,左右两个包厢都更换了乘客,而新换的乘客均有点问题。 第157页 映红不免担心:「不会是遇上贼匪了吧?」 大壮表示:「看起来不像贼匪。但确实有在盯着我们这边。他们好像也没有害怕被我发现。」 杜允慈心宽得很。一来她清楚苏锦宗有偷偷安排了两个人跟上来火车护送她,再加上大壮在,总不会出什么大的意外;二来,她一向与人无冤无仇,不怕有人惦记她。非要有人惦记她,也只剩蒋江樵了。而根据大壮的描述,她相信,她当下的行踪,蒋江樵已然一清二楚。 霖州。 月光穿堂落进屋里。 蒋江樵长身亭立于窗前,旁侧的桌案上一根雪茄在空气中默默燃烧。 阿根汇报结束后,葆生主动请缨:「先生,我这就去做准备,明日一早到火车站接杜小姐!」 蒋江樵却说:「不用。」 葆生两只眼睛费解地询问阿根。 阿根轻轻摇头。 葆生便没问蒋江樵为什么,接着提出:「那从沿途的站台多僱佣些人上到车里护的杜小姐周全?」 蒋江樵却还是说:「把现在跟着的人也全撤了。」 葆生再看阿根。 阿根道:「先生早点休息,你的伤还需要继续养着。督军那边我们会严密盯住的。」 然后带上蒋江樵方才用过的药碗,连同葆生,一起离开房间。 天蒙蒙亮之际,杜允慈第二次睡起,这一次是因为噩梦惊醒的。 还是曾经那些内容,随着距离霖州越来越近,时隔数月重新入了她梦中来, 擦了擦额上的汗,杜允慈心想,兜兜转转一圈,没能真正摆脱,或许只有直面,才能彻底解决吧。 一个小时后,火车终于在呜呜的鸣笛声中缓缓停靠霖州站。 大壮告诉杜允慈,夜里左右两间包厢的可疑之人早就走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可能是他太敏感想岔了,根本不是沖他们来的。 杜允慈没放在心上。不过意外的是,在霖州火车站,也没有发现阿根或者葆生来寻她。 三人迳自出了火车站换坐黄包车。 映红迟疑问杜允慈应该坐去哪儿。 杜允慈果决道:「回家。」 回的自然是杜家。 一路畅通无阻。 可到了杜府门口才发现,整座宅子都被查封了。 映红这才生出杜家落败的真实感,立马急出哭腔:「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杜允慈盯着大门上的封条,反倒有些虚浮感。 梦中的她经歷数十天的海上漂泊回国,再匆匆从上海跋涉回来霖州时,面对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封条。并且身边连映红和大壮都没有。 无论此前已经梦到过多少次,当下变为现实呈现在她眼前,她内心依旧颤动不已。 「小姐?是大小姐吗?」 杜允慈闻声循去,看到了管家。 管家确认真是她回来了,急忙引她到巷子里:「大小姐,老爷下狱后我每天偷偷守在这里,就知道一定会见着你!」 杜允慈没闲情与他叙旧,迅速向他了解整件事都详情。 管家到底不比福伯成日跟随杜廷海进出,所以知悉得有限,好在这点有限的信息极具价值:杜氏的纱厂被发现偷偷向日本人运送军用纱布,扣在杜廷海头上的是卖国罪名。 正因为牵涉卖国,且证据确凿,霖州商会也不敢轻易为杜廷海做担保。 映红气得直掉眼泪:「老爷怎么可能卖国?诬陷!肯定是诬陷啊!」 杜允慈定了定神:「证据是什么?如何确凿的?」 管家道不知,但有一点:「是远少爷身边的容妈举报老爷的。我不敢妄言是不是远少爷指使容妈『大义灭亲』的,可远少爷自从老爷下狱之后,和督军的联繫变得紧密许多,督军也没为难远少爷。我起初以为远少爷是为老爷向督军求情,可一早老爷三日后将执行枪决的公示一下子出来了啊!」 杜允慈瞬间有些恍惚,怔怔的一动不动。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们呀!你不能也有事!小姐!」映红扶住她的手臂,和大壮、管家一道忧心忡忡地围住了她。 杜允慈摇摇头:「没事,我没事,还没把爸爸救出来,我会保重我自己的。」 稍稍侧过身体,她望去某个方向。 三日后枪决是吗?怎么就偏偏赶在今天她回来的这档口公示,很难不叫她揣测,是针对她故意而为之的。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改变梦境里的内容。杜氏的产业她可以不要,父亲的命她一定一定要救回来! 「映红。」杜允慈喊了她,然后是大壮和管家,吩咐他们都先各自回各自的家。 「小姐你呢?」三人异口同声关心。 杜允慈:「我有我的去处。 映红和大壮均猜到她要去找蒋江樵:「小姐你别丢下我们!我们要陪着你!」 「现在跟着我你们也帮不上忙,不如让我少点牵挂。若是三日内我没有带给你们好消息,不至于连个外援也没有。」杜允慈意有所指,并抓住映红的手往她指间的戒指摸了摸。 映红红着眼睛点点——苏锦宗曾将霖州城里苏家的一位隐秘的旧部亲信告知于杜允慈,叮嘱她有紧急情况可以去寻求帮助。当然,杜允慈希望用不上。 「回家去吧。离开家好几个月了,你们的家人都该想你们了。」杜允慈推了推他们,然后自己拎起藤条行李箱,一个人前往蒋江樵的那座宅院。 第158页 十分钟的脚程。 杜允慈迈上门阶,抓起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叩紧闭的大门。 开门的僕从恭恭敬敬:「夫人。」 杜允慈默不作声往里走。 宅院还和从前一样,很大,不主动喊的话,僕从不会现身来打扰。 穿行过水榭游廊,直至进到她的卧室,她也没看见蒋江樵。 杜允慈不得不将僕从再叫来跟前问。 僕从告知,蒋江樵去了督军府。 杜允慈眼底闪过几分思量,暂时别再管,自行先去卫生间泡澡,洗掉一路的僕僕风尘,换了身干净舒适的新衣。 吃过午饭,她到琴房里弹琴,试一试之前手指的夹伤是否造成影响。 结果是毫无异样。 她便多弹了会儿,感觉心里头的焦虑与浮躁平復下去,方才作罢,耐着性子回到卧室睡午觉。 午觉再次以大汗淋漓的惊醒告终的,并且睡到天都黑了。 而她喘着气睁开眼,面对的除了满屋的昏暗,还有空气里的药香,以及坐在床边的人影。 「又梦魇了?」他率先打破安静,手掌伸来她的额头。 「嗯……」杜允慈唿气,「又梦见你欺负我。」 蒋江樵:「如何欺负?」 杜允慈拉下他的身子。 第85章 还跑不跑了 久违的来自她身体的清甜馨香涌入鼻息, 蒋江樵贪婪地深嗅。 他的唿吸是潮*热的,他的眼镜是冰凉的。杜允慈捧住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额、轻抚他的眉骨和眼窝、沿着他挺立的鼻樑、摸来他平直的唇角。 不瞬,蒋江樵微微启唇。 杜允慈的指尖立时陷入湿*濡中, 指腹被他的牙齿磕着, 稍许刺痛, 出于本能她想缩回手,他的吮吻漾出的酥*痒又在她心底激起难以名状的悸动。 她蜷缩起手指, 勾了勾他裹着她的舌。 他的牙齿又发力嵌进她指腹的细*肉里。 一阵舔*咬之后, 蒋江樵的语气似平常又闲适:「怎的不在外面继续多玩些日子?」 杜允慈用残留麻麻疼痛的手指搭住他的后颈, 仰起头, 送上自己的双唇, 回应他的明知故问。 蒋江樵如她所愿耽溺在她主动敞开的柔韧缠绕之中, 久久无法言语。 一寸寸暧*昧的躁动与热气在房间里漫溢。 掌心下衣料的触感叫蒋江樵分出神伸手打开了床头的西洋檯灯。 杜允慈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半眯起含情的水眸。她沾满湿意的丰润嘴唇微微露出珍珠一般的贝齿, 甚至能隐约觑见她的一抹舌尖。 绯红从她的耳珠直染到她的脖子上去, 自锁骨蜿蜒进她的领子,而她穿的正是早些时候那件烟紫色旗袍。 那会儿她嫌弃腰间掐出了少许宽松, 当下这哔叽料子则贴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段曲线堪堪纤秾合度,下摆在她睡觉的过程中难免有所拉高,于是开衩的角随之往上扯,恰到好处地泄露她并没有穿袜子的臀*腿处的风情。 她的唿吸在他镜片上腾起的薄雾方才完全消退, 又因檯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折了光, 杜允慈依旧看不真切他的全部神情,她索性帮他将眼镜从他的鼻樑上取下来。 隐匿于镜片后的蒋江樵的眼神展露无遗。 他幽黑狭眸里挂出的慾念令杜允慈想起不知曾几何时在画报里的奇闻中读到过的食人鲨,称霸海洋的远古生物吞食人类之前的模样不外乎如此。 两厢静默地对视间,蒋江樵接过她手里的眼镜,丢到地毯上, 旋即他往后一薅头髮,低伏下来,用力扣住她的脚踝。 他虎口处握笔留下的茧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杜允慈一点点抖动起来。 「……」 芦苇丛茂密,通往河流的路倒也并非不好找,蒋江樵流连春浓花娇之间,尽兴地踏了个遍,终将玉*柱刺破莲花蕊。登上停靠岸边的船,他迭次划动船桨,搅起满池春水。 锦被翻红浪,涓涓露滴湿牡丹,尤花殢雪的滋味杜允慈在梦中一次次体会,仍旧没有一次比这个夜晚更加意飞魄盪。 细碎的月光漂浮进室内,杜允慈枕着蒋江樵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视线静谧地落在地上撕坏掉的旗袍上。 蒋江樵来回摩挲她身上不小心磕撞到的少许青紫:「还疼不疼?」 「不疼……」说完后隔两秒,杜允慈又说,「疼。」 蒋江樵听明白她的后一个疼指的是另一处,原本搂在她腰侧的手掌慢慢移去。 杜允慈轻颤的眼睫毛顿时扫得蒋江樵的胸口簌簌发痒。 「现在更疼,还是梦里更疼?」蒋江樵又问。 杜允慈埋起了脸,很后悔没用针线缝住自己的嘴,才会在丢失神智的时候,被他一句「这样欺负你的?」给套走了话。 蒋江樵非要追问:「仔细和我讲讲。」 杜允慈摇头不语,不多时,还是因为他的作弄嘤*咛出声。她没忍住捶了他两拳。 蒋江樵却没心软,不依不饶:「你自己承诺,等接应的人来了,就告诉我。可你趁着我昏迷,跑了。」 杜允慈的手指摸到他后背那处枪伤口子:「你不应该先坦白从宽,你又骗我吗?」 「我如何骗你了?」蒋江樵嘆气,「受伤又不是假的,我只是不想葆生和阿根破坏我们的独处。」 杜允慈并非不清楚,但还是咽不下他总对她耍心机的那口气:「别再把你的城府用在我身上。任谁也不会喜欢像傻子一样被戏弄的感觉。」 第159页 蒋江樵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那你还跑不跑了?」 水光盈在眼眶里,杜允慈不答,反问:「我爸爸能不能安然无事?」 散乱碎发在蒋江樵的额前落着鸦青,他眼里有情绪闪动:「知不知道现在和我提这个,完全丢掉了你身为杜家大小姐的骄傲?」 杜允慈当然清楚,只要她回来,什么也不用说,他就懂得该怎么做。现在她的做法等于将刚刚你情我愿的欢好明码实价地摆在交易的位置上,显得她十分卑贱。可她真的不敢不谨慎。当即她便控制不住眼泪:「梦里你也答应我了,我爸爸还是没救回来。」 她的坚强在他的面前好像总是脆弱不堪,杜允慈再努力也没有法子,在抽抽嗒嗒中,倒一时顾不上羞耻,将详情告知于他。 蒋江樵在一度的哑然之后,哄停了她的委屈:「你噩梦里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我再小人,也不可能失信于你。」 讲完他又觉得不对,因为若不是他,岂不是她在梦里被其他人占尽了便宜?蒋江樵的脸阴郁下来,改口:「好,你噩梦中的那个人是我,但其中一定存在什么误会,我不可能失信于你。」 杜允慈反而突然破涕为笑,她故意刺激他:「我觉得我睡错人的可能性比误会你的可能性要大。」 蒋江樵看到她能笑,倒不计较自己遭到她的打趣。伸过手臂,他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件。 杜允慈不明所以地打开,粗略浏览。 这是……杜氏祖业下几乎全部的房契、地契以及各种继承书和转让协议。 她有些错愕地看回蒋江樵。 蒋江樵平淡无奇地说:「物归原主。」 杜允慈耳边响起另外一句他曾与她讲过的话:「杜家是你的,谁也剥夺不走。」 旋即蒋江樵皱起眉,意难平地又与她分析:「你的那个噩梦从根源上就是有问题的。首先,我并不是被你拒婚之后才发迹的;其次,我既然放由你留洋念书,不至于记仇了两年才对你们家打击报復;再者,我若想和你长长久久,更应该救回你父亲。」 杜允慈尚怔愣在文件之中,闻言正好发问:「我爸爸这次被陷害的原因究竟是……?」 蒋江樵沖她手里的文件抬了抬下巴:「比起你父亲,你弟弟更容易受查良掌控。」 杜允慈狐疑:「他既然对杜家势在必得,你又如何把这些还给我的?」 蒋江樵稍一顿,与她坦承:「你弟弟身边的那个老妈子,在被查良收买之前,已经被我收买过了。」 杜允慈心中浮起某个猜测:「什么时候收买的?」 蒋江樵的继续坦诚验证了她的猜测:「打从一开始。」 「所以是你唆使她挑拨我和我爸爸之间的感情?」杜允慈瞬间要坐起来。 蒋江樵料准她的反应,箍在她腰肢的手臂也于同一时刻收紧,揽她回她身前:「若你父亲骨子里并没有把男丁的重要性排在你之前,任何人都撼动不了你和你父亲的关系。」 「可你就是搞小动作了!」杜允慈怒气难消。 「我向你道歉。」蒋江樵退让,「我承认,我让你认清楚你父亲真面目的手段对你有点残忍,我应该想些温和的法子。我也承认我逼你认清现实的目的不纯,即便他是你的父亲,我也无法忍受你对他的依赖。我想让你最信赖的人变成我,感情最好的人也变成我。我们要是彼此之间的唯一。」 杜允慈被他强行摁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愤懑不已随着徒劳的挣扎逐渐消散,这叫她很难过,她不应该就这样原谅他的。 吸了吸鼻子,她又问:「虽然是查良对我爸爸动的手,但你放任了查良的行为,藉此逼我回来霖州,对不对?」 蒋江樵不予否认:「不亲自帮你盯着,万一有差池,我没法和你交待,我便不得不留在霖州。可你若不回来,我帮你盯住了,又有什么意义?只能让你父亲吃点苦头了。他也该吃这些苦头。他令你那般伤心难过,早该付出代价。若非允诺过你,我岂能就此便宜他?」 杜允慈在他的肩窝蹭掉睫毛上的水珠子:「够了。他这两年身体不如前些年好,别再叫他受罪了。尽快放他出来吧。」 蒋江樵捧起她的脸:「那你到底还跑不跑了?」 杜允慈撇嘴:「你这不还是威胁我?」 蒋江樵与她对视片刻,最终没有逼问她,只是将她重新搂进怀里:「想跑你也跑不掉了。不可能再被你捡到机会。」 杜允慈依偎在他胸口,回抱他:「蒋江樵——」 刚一说话就被他截断:「不是已经改口喊我『望卿』了?」 杜允慈一点也不想回忆彼时的香*艷与yin靡。 她干脆不叫他的名字了,先把想讲的话讲完:「我爸爸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此前的挫败太大,很难完全消除她内心的不安,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蒋江樵抚在她后背的掌心传来的温度烘着她的皮肤:「你的梦里,一切的主宰不是我吗?现在我亲口向你保证,你爸爸一定不会有事。」 杜允慈冷不丁冒出个念头:「会不会我真找错人了?梦里的蒋江樵是真正的蒋江樵,根本不是你。」 蒋江樵:「……」表情异乎寻常地难看。 第86章 最矜贵的花 杜允慈又突然很想笑。 第160页 蒋江樵很快挑起狭长的眼尾:「你不是很清楚地看见梦里的人长着我的脸?」 杜允慈实话实说:「最初根本看不见, 是我去云和里找过你,知道你什么样之后,梦里的那人才长出和你一样的脸。所以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在梦中把你给套上去的,其实那人根本不是你。」 越讲, 她心里越开心, 因为蒋江樵的眼睛里越来越没了温度。 可太难得有机会欣赏他这般神情。 然而杜允慈的得意未能维持长久。 只听蒋江樵道:「如此说来, 他留不得了。」 「你又想杀人?!」杜允慈瞪圆眼,「不许不许不许!他现在还不够惨吗?」 蒋江樵细长的手指抵着她的下颌骨, 往下睨着她的眼神影影绰绰:「那就别和夫君开这样的玩笑。」 杜允慈撇嘴:「你不都知道是玩笑, 还威胁我?」 念头冒出的下一瞬其实她就在心里否决掉了。即便她梦中之人当真并非面前这位冒牌蒋江樵, 也实在不大可能是赌场的那位蒋江樵。除了个名字, 其他都对不上。 再者说, 其实她是笃定的, 梦中之人的的确确就是顶了蒋江樵名字的蒋望卿…… 蒋江樵虎口的薄茧轻轻刮着她的下颌, 恰巧在说:「你再仔细想想, 梦里欺负你的人是不是我。」 他并非问句,她该给他什么答案显而易见。杜允慈偏不遂他心意:「越仔细想, 越觉得不像是你。」 「噢?」蒋江樵的掌心滑至她腰臀处,「那再认认真真感受感受,梦里的人是不是像我这样欺负你的。」 「不要不要不要!」杜允慈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又被他撑开,她颤动着往上抻身体躲开他似乎熟练掌握如何点火的手, 同时抱紧他, 歪着脑袋侧脸搁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用委屈遮掩羞臊,「是你,就是你欺负我的。梦里梦外都是你。」 笃定的理由无他——用不着再感受, 身体的感觉已然无比清晰,她不至于连总在梦中与她共赴巫山做尽鱼*水之欢的人都搞错。只不过,梦里与他的颠*鸾倒*凤又得分前期和后期,前期真真切切叫做噩梦,她除了屈辱的痛苦没其他感受,后来转变为她也享受其中的春*梦,才是她所使用的判断标准。 蒋江樵这时候突然向她道歉:「对不起,噩梦里的我让你害怕了……」 他抚在她肩胛骨的手使得杜允慈有些痒:「怎的你就不认为我很荒谬,把噩梦当真?」 蒋江樵收拢指腹:「钰姑确信不疑的事情,夫君自然也相信。」 杜允慈的心脏略微失去跳动的正常频率。 蒋江樵继而嘆气:「若非为了你父亲,你是不是并没有打算与我和盘托出?」 杜允慈默认。和羞耻相比,当然父亲的命更要紧。回来霖州的一路她都在考虑,而直至刚刚他的追问,她才下定决心,交待全部。这个梦的根本价值就是帮她救父亲,如今都走到枪决这一步,能不能成功在此一举,她继续保留又有什么意义?不如和他道个清清楚楚,叫他明明白白她究竟有多煎熬。 蒋江樵的手掌往上拍来她的后脑:「我不好。早知如此,我决计会换个法子寻你回来。是我在一步步加剧你的恐惧。」 杜允慈捶了捶,嗫嚅:「你就是个坏人。」 蒋江樵多少有点为他自己鸣不平了:「梦里的我做错的事,我得为他承担。」 杜允慈这会儿开始留意到自己的难受。她心口的那两颗小包本就因为娇*嫩而比较敏*感,不久之前又经歷过他的爱*抚,现在总贴到他的胸腔来回磨蹭,难免肿*痛。她便分开和他的相拥,扯过被子裹好自己想单独靠着,却很快被蒋江樵拉回怀里。 蒋江樵竟知晓她为何突然如此,主动更换姿势,让她后背倚着他,他从她身后继续拥她,然后说:「夫君帮你揉会儿就不疼了。」 杜允慈迅速按下他伸来她身前的手,严正拒绝:「不许!」 蒋江樵:「别怕,夫君不做其他事。 杜允慈还是不许:「它们自己能好。」 蒋江樵笑了笑。 「还不都是因为你?」杜允慈挂不住面子,耍起蛮横:「这是我一个人的卧室,不许你在这里睡!」 蒋江樵第一时间退让:「好钰姑,原谅夫君。结婚个把月,今日总算等来洞房花烛夜。」 杜允慈问他要保证:「那你安分点。」 蒋江樵靠在她耳边无奈地嘆气:「休息吧,我的钰姑太娇*嫩了,第一次行房,夫君不会为难你的。」 她从小养尊处优,十八年来不曾受过风霜雨雪,养在金屋里的最矜贵的花不外乎如此,浑身无一处不叫他沉迷,却也无一处不叫他怕不小心就弄坏了她。她实在太美妙了。 杜允慈别开脸,拉高被子:「你自己先休息,我白天睡太多了,还不困。」 「我也很精神,暂时睡不着。」说着,蒋江樵建议,「要不要看会儿书?」 杜允慈欣然同意。但她没想到,蒋江樵直接从枕头底下抽出书。 他的两只手臂搂着她绕过她的肩侧带着那本小书摊到她面前,旋即打开。 杜允慈直瞪眼:「你怎的……」 蒋江樵温声细语哄:「钰姑乖,不要辜负你舅妈的心意。多了解一些东西,之后再行房,你也更懂得该怎么做对你自己好,我若有哪些行为不对,你也及时指出来,以防我伤着你。」 第161页 杜允慈没答应,但也没反对,只一声不吭地靠着他。 蒋江樵便一页一页翻页,与她一道浏览。 杜允慈第一次拿正眼瞧这本小书,看多了倒也没再不顺眼,甚至觉得怪有趣的。毕竟在中西女塾比较正儿八经,上的是基础生理课,用的也是洋人的课本,科学知识,纯理性看待。舅妈送的这小书就不一样了,完完全全的中国传统阴阳交*合之道法。看到后来她都嫌他翻得太慢,催促他继续往后看。 页数不多,翻完时杜允慈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蒋江樵却说他还有,若她想尽兴,他这就去书房取来。 杜允慈心里登时不太舒服:「原来你成日看的尽是这些。」 蒋江樵吻了吻她的耳朵:「夫君不多学些,如何能让我的钰姑舒舒服服地享受床*笫之欢?」 「你怎的又拿我当藉口。」杜允慈的脸都被他吻烫了。当然,不及他早就又悄悄杵在她后边的物什来得烫。 蒋江樵低低道:「非要说你是我的藉口也不算错。我如今的生活本就围绕着你转,做任何事都只为你。」 杜允慈侧过脸,羽睫扑扇:「你以前真的没喜欢过其他姑娘吗?你可都这么大了。」 怎么说他也年长她八岁,他还早早便在上海闯荡,肯定遇到过许多人。荣真不也透露过,不少姑娘喜欢他。虽然荣真也一再提及,她是他除了他母亲之外唯一重视的女子。 但她想再亲口向他求证。 当下真真切切问出来,她有点鄙视自己。明明她向来追求新派的恋爱观和婚姻观,而且她自己也曾经和程兆文谈过男女朋友,还订过婚,可到了蒋江樵这儿,她又有些介意,介意是否曾经有其他女子,占据过他的心,介意他给她的好,是否曾经也给过其他女子。 蒋江樵忽地轻轻笑,笑得十分愉悦,笑意还从他微微震颤的胸腔贴紧她的后背传来她身上。 「笑什么?」杜允慈没察觉自己无意间撅起了嘴。 蒋江樵就势啄了一口她的嘴,面庞迎着灯光,说:「那时在上海,我一心只想闯出个名堂来,确实从没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大事。我母亲也已去世,家中并无长辈催促,自然而然耽搁下来。唯一让我上了心的姑娘,只有那时把奄奄一息的我从血水泥坑里拉出来、救了我一命的女学生。我找啊找,找了她近两年,上天厚待我,不仅让我找到了她,还让我娶到了她。」 明明都是已经知晓的事情了,杜允慈也还是听得心尖颤动。 蒋江樵五指扣紧她:「我是你一个人的,一定不会有人跟你抢,也抢不走的。我给你的全部东西,也是独一无二的,绝对没有再给过其他人。以后会继续对你好,只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 杜允慈眼角闪动微光,偎依他的颈侧,尾音上扬:「好,我信你。」 这是之于杜允慈而言奇特的一个夜晚,以致次日醒来时,杜允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 理应睡在她旁边的蒋江樵已经起床不见了,她只坐起一下,从腰到腿便酸*胀得她不想下床了。可父亲还在狱中呢。 杜允慈这会儿有些后悔没把映红带在身边了。 卫生间里泡完热水澡出来后,她感觉得到了缓解,穿好一件日常的小洋裙便打开卧室的门往外走。 因为最先经过的是蒋江樵的书房,她听到里头传出动静,没多想,直接进去了。 未料里头不仅有蒋江樵,还有查良和阿远。 杜允慈定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该退出来。 蒋江樵已然皱着眉大步朝她迈来,不由分说直接当着查良和阿远的面打横将她抱起,然后带到沙发里坐下,期间经过衣架时他还顺手拽下了披风严严实实裹住她。 然后蒋江樵噼头盖脸就是一番教训:「袜子不穿,鞋子也不穿,谁教你光着脚的?不知道现在入秋天气又凉了?」 第87章 权臣与狐精 杜允慈被他凶得有些恼:「你这什么态度?」 蒋江樵意识到自己语气稍微重了点。隔着披风他将她光熘熘的玉足握紧于手掌心, 轻轻嘆气:「我的错。我应该寸步不离你,等你起床了我再做事。」 猜测这「事」指的是将父亲从巡捕房捞出来,杜允慈心道自然做事要紧,便轻轻推他一把:「你们继续谈。」 这会儿杜允慈才装模作样问候查良:「督军大人好。」 虽然她低眉顺目还疑似恭敬地颔了颔首, 但她并没有从蒋江樵身上下去, 依旧任由蒋江樵抱着她——她想亲耳确认父亲的平安。当然, 即便她想起来也起不来,因为蒋江樵将她箍得牢牢的。显而易见, 蒋江樵觉得她不必对查良有礼貌。他自己这番举动已然不成体统。 坐在对面的查良交叠着两条腿往后靠着沙发背, 睨着她笑得爽朗:「我可得感谢杜小姐, 杜小姐你回来了, 我这位兄弟的魂魄也终于归位了。否则我看他就剩一副躯壳呆在霖州, 都让我想给他送两位姨太太了。」 杜允慈皮笑肉不笑:「督军大人有心了。」 眼角余光里, 她注意到, 阿远从她一出现就看着她。 书房里包括她在内一共四个人, 阿远是唯一站着的人,而且站在查良所坐的沙发旁边, 若非杜允慈认得他,此般站位非常容易叫人误解他是查良带着的手下或者随从。但阿远又并没有作为手下或者随从的姿态。他的神色仍和她印象中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第162页 杜允慈不认为是蒋江樵不让阿远坐,倒更像阿远自己非要站着。 阿远身上华丽的衣着则总算使得他贴近富家公子应有的样子, 他的个头虽然仍旧比他的年纪小, 但他曾经的营养不良造成的面黄肌瘦荡然无存。倒验证了蒋江樵在上海给过她的照片:她不在的这几个月,父亲没少疼这个儿子。 杜允慈的心忽地又像被针尖刺了刺。 她没拿正眼瞧阿远,直接当阿远不存在。 查良这时候起身告辞:「你看起来也没心思和老子谈话了,老子也不是闲着的。走了——杜小姐既然回来了,过些日子欢迎出席我的婚礼。」 杜允慈目送阿远和查良离开后, 才紧张地问蒋江樵:「lily要嫁给他了?」 却听蒋江樵道:「他的联姻对象是江西镇守使。」 杜允慈瞬间不知是庆幸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庆幸查良娶的不是lily,否则nick和lily之间的隔阂必然加深;难过的也正是查良到底另娶她人,lily她该作何感想…… 而这个江西镇守使,不正是此前苏家要lily嫁去的地方?根据霖州的地理位置,也不怪乎即便如今霖州易主也还是和从前一样要和江西达成盟约。苏锦宗得以攻打霖州,不也正是为总司令收赣军的计划开路? 没等杜允慈提出什么,蒋江樵率先道:「你现在想见苏四小姐比较难。」 杜允慈不难猜测:「查良怕我又帮lily流掉孩子是吗?」 蒋江樵眯了一下眼:「你如何得知苏四小姐又怀孕了?」 苏锦宗自然没那么蠢直接使用苏家五少爷的身份,他身边的知情之人寥寥无几。杜允慈从蒋江樵这一问话得到少许欣慰,欣慰苏锦宗隐匿得很好,如果蒋江樵都不清楚苏锦宗的存在,那么查良肯定也不清楚。 杜允慈正打算煳弄过去。 蒋江樵又说:「看来我的揣度无误,把你藏在南京的,是苏四小姐的弟弟。」 杜允慈心惊,竭力控制自己的神色,却没能掩饰住自己一瞬间的眼神。 蒋江樵完全洞悉她当下的心理活动:「但凡觊觎过我们钰姑的人,夫君我这里一直有份名单。虽然我去年寻来霖州时,苏四小姐那位弟弟已经去留洋,但葆生和阿根办事妥帖,并没有遗漏。我们钰姑交情好的人不多,既能努力帮你掩藏行踪,又能费劲关切苏四小姐境况的人,不难找出来。」 他的语气至始至终是含笑的,可镜片后,他狭长的黑眸里有一丝阴沉冒尖,杜允慈觑得清清楚楚。 蒋江樵摸着她的手背,温声问:「告诉夫君,你现在在紧张什么?」 杜允慈直言:「你不许伤害nick。」 蒋江樵的头朝她靠近,使得现在的角度之下,他的眼镜镜片折了光:「钰姑不妨先与夫君说说,在南京这阵子,和苏家五少爷干了些什么。」 杜允慈选择主动抱住他的颈子,轻轻蹭他:「你不能恩将仇报。你该感谢nick。在南京那阵子,我仔细梳理了一遍我和你之间的事,才决定回来霖州面对你。」 蒋江樵道:「我何须感谢他?我和你早已心意相属,只是你因为噩梦,不愿意承认。」 杜允慈轻轻抿一下唇:「望卿……」 这个称唿无论多少次自她嘴里出来,都是杀手锏。蒋江樵从情绪到身体,全部剎那间软下来,他眼里的阴沉亦消散了大半。 「你能不能不要再帮查良了……?」杜允慈圈紧他,小心翼翼地把话讲完,「你不是告诉过我,如果不是查良从中作梗,你原先只想继续以教书先生的身份留在我身边,和我过平平淡淡的日子?那我们以后就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吧。有查良在霖州一天,我就没办法安心放我爸爸独自在霖州,lily也没办法得到自由。你不要再帮查良了,那是苏家和查良之间的恩怨。等一切结束,我们离开霖州,到其他地方,你还是做一个教书先生,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好不好?」 蒋江樵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们钰姑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虽然她对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很有自信,但果真轻轻松松得到他完全没有犹豫的应允,杜允慈的欣喜还是溢于言表,胸腔更是涌动沉甸甸的感动。 蒋江樵当即抱着她起身:「现在能跟我去把你的袜子和鞋子穿上没?」 杜允慈笑盈盈搭着他的肩膀为自己辩解:「我没看见我的鞋子啊。你不也把每个地方都铺上厚厚的地毯了吗?」 都是新婚之后她刚被他掳来此处的事情了,因为她光着的脚被地板扎了毛刺(第 46 章),那之后不仅她的卧室,全部她可能经过的地方都软绵绵的。 蒋江樵带着她回了卧室:「这也不是你能光脚走路的理由。天气转凉了,注意保暖。」 杜允慈坐在床边轻轻晃动腾空的两条腿,视线跟随他的背影移动:「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在查良面前,搁大清尚未灭亡的时候,就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的权臣。」 蒋江樵从衣柜取出她的一双袜子折返回来,单膝跪地半蹲在她面前,将她的一只脚搭在他的膝头,帮她套袜子:「我若是权臣,你是什么?」 杜允慈将闲着的那只脚抬高伸在他的一侧肩膀上,很敢说:「我是蛊惑权臣心智的狐狸精。」 蒋江樵略略一偏头,嘴唇便直接贴住了她小腿的滑腻肌肤上。 第163页 杜允慈觉得痒,咯咯笑着要把腿收回。 蒋江樵快一步按住,丢下袜子,干燥的掌心捉着她的脚踝。 「不行不行不行我只是逗你玩的你快停下来!」杜允慈赶忙喊,又是踢腿又是躲,可不过这片刻的功夫,她的眼神已然不清澈了,娇慵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在拒绝他。 蒋江樵则还是在亲吻到她的膝盖时暂且停了下来。 她的膝盖上都分别还有一块红肿。那是夜里她跪立的时候,膝盖和被单不断摩擦折腾出来的。换成再柔软的布料怕是也没用,她的皮肤实在太细嫩了。边给她擦药他边想,最直接有效的解决办法只能是,以后别再和她用这种姿势。 杜允慈问他确认:「我爸爸今天能出来吗?」 蒋江樵点头:「下午带你去接他。」 杜允慈雀跃地倾过身,往他额头轻轻亲了一口。 蒋江樵抬眼,眼底噙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欲*色。 杜允慈粉白的脚趾头愉悦地动了动,弯着眸子主动道:「你若实在难受的话,我可以再帮你揉一揉。不是还欠你两个时辰吗?我不是个没有信用的人。」 蒋江樵都要看不出她这会儿究竟是不是佯装纯真:「由奢入俭难。夫君的金箍棒已经进过钰姑的洞里品尝过山珍海味,钰姑的小手现在只能给夫君挠痒痒。」 杜允慈简直要被他直白致极的话臊死:「你怎的如此下*流。」 「钰姑离了上海就忘记夫君本就是荣帮出身的瘪三流氓?」笑着,蒋江樵丢下已经帮她擦好的药,欺身上前来,掀开他的长衫下摆,轻轻嘆气,「挠痒痒也成。我们钰姑的小手该多练练给夫君的金箍棒挠痒痒的本领。」 好好的一个上午,便这般荒yin地过去了,竟应了蒋江樵曾经那句,多和它培养培养感情(第55章)。 午饭是由蒋江樵餵她吃的,毕竟杜允慈的两只手都才辛苦劳作过。 僕人进来收走用过的残羹和餐具时,杜允慈记起来一件事:「厨房煮避子汤没有?」 要是映红在身边就好了,不用她亲自过问,肯定她起床时映红便帮她准备好。 而她话的尾音落下后,回应她的人并非僕人,是蒋江樵:「你想喝避子汤?」 这语气一听就不对劲,杜允慈心头一顿,看回他,见他神情果然也不对劲。 第88章 与我立黄昏 她没忘记他曾经对生小孩一事的美好展望(第57章), 可她目前真的还不想。 杜允慈立即从床上跪坐起身子,拥进他怀里,两条手臂圈住他的颈子:「我们才结婚几个月,昨天也才圆房, 我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而且生小孩很疼的, 我姆妈就是因为生了我之后身体才一直不好, 我很害怕。多给我一些时间,过两三年考虑好不好?」 蒋江樵摸着她的头:「你答应和我订婚的时候, 也说要多等些时间再完婚。」 「你怎的如此小心眼还记我的仇?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我不是还被噩梦支配着嘛。」杜允慈转而捧住他的脸, 直视他的眸子, 「我们现在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我保证不是我的藉口, 我会认真考虑和你生小孩, 只不过不是现在生。」 蒋江樵没说话。 「望卿?望卿……?望卿……」杜允慈连连唤着他的名字, 「不是你说什么都听我的嘛?不是你说会一直一直对我好嘛?从前我爸爸着急催我生小孩, 怎的你也要变得和我爸爸一样了吗?」 她瘪嘴,手心将他的脸颊挤压得变形:「再说了, 我若怀了孕,你可就不能和我行房了呀。难不成你还真想纳了查良送给你的两个姨太太?不许不许不许!我警告你,你连通房丫头都不许有!我可以接受你是老派之人,但你不能把迂腐落后的一些糟粕陋习延承下来, 否则我要和你离婚!」 「越说越离谱。」蒋江樵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臀。 杜允慈撒娇:「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即便隔着衣料, 她充满弹性的臀*肉手感也十分好,蒋江樵拍完之后便捨不得放开了,脑海中不由浮现夜里吮在上面时的口感。他无奈嘆气:「我不答应又有什么办法……」 等僕人煮来避子汤端来给杜允慈时,蒋江樵又按住了碗像是反悔的样子。 杜允慈的心提起:「怎么了吗?」 蒋江樵神情复杂:「喝多了对你的身体不好。」 这避子汤无非是些凉药的配方。 杜允慈故意打趣:「我们少行房,我不就少喝几次了?」 蒋江樵:「……」 杜允慈赶忙趁着这个时候就着他的手将碗里的汤水一饮而尽。她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比她预想中的味道好些,有点像普通的汤补,不过还是能尝出中药的苦。 蒋江樵扣住她的下颌,吻上来她的唇,尽数扫荡她嘴里避子汤残留的味儿。 杜允慈面红气喘,软热的鼻息扑在他的颈侧,听着他说:「之后换别的法子。」 「嗯……」 半个小时后两人换了身新衣从卧室里出来。 车子已备好在大门口,葆生耷拉着眉眼候在车子旁,脖子上挂两袋沉甸甸的核桃。 「这是做什么?葆生你戴的是核桃项鍊吗?」杜允慈瞧着非常稀奇。她好像只晓得从前会有打战的士兵将饼穿在线里挂在脖子上以便作战过程中随时充飢、补充体力。 第164页 蒋江樵闻言笑了:「是个有趣的想法,以后就让他挂成核桃项鍊。」 葆生简直欲哭无泪,脑袋低垂,愈发生无可恋。 杜允慈追问究竟怎么回事。 蒋江樵点名葆生自己说。 葆生道明白,他这是在接受惩罚,而这回他受到的惩罚是有史以来最重的,她现在看到的核桃数量只剩原先的四分之一了。至于他受罚的原因,便是那回山林里没看住她。 虽然他是被她害成如此,但他的语气间对她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对他自己的羞愧。 搁以往,杜允慈是该帮他向蒋江樵求情的。可他脖子上挂满核桃的模样着实好笑,她也对蒋江樵这种惩罚方式感到有趣,于是只道:「你确实该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而蒋江樵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又对葆生说:「再加一袋。」 杜允慈没忍住,笑出了声。 车子在杜允慈愉悦的心情之中驶来巡捕房外面。 蒋江樵告诉她,杜廷海已经从监狱提出来了,阿根正在为杜廷海办理手续。 杜允慈捺着忐忑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总算看见阿根搀着杜廷海出现。 杜允慈险些没认出人来,打开车门下车之后,迟迟不敢上前。 杜廷海也大老远就停住了,不愿意再跟着阿根走到她这边来。 最后还是由杜允慈重新迈开步伐往他跟前走。 间隔了将近五个月,父女俩第一次面对面。 杜廷海注视着她,眼眶里泪光闪动。 杜允慈伸手摸了摸他长长成短须的鬍子和星星点点泛白的凌乱髮鬓,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回家吧爸爸。」 没有缺胳膊断腿、完好无损地活着,万幸。 回的家自然是杜家。 杜府的封条已然解除,杜允慈带着杜廷海下车时,包括管家在内的一干僕人杂役和护院也统统相迎在门口。 跨了火盆从门口进去之后,杜廷海先回他的卧室梳洗。杜允慈叮嘱管家把大夫请来一会儿帮杜廷海检查身体,然后也回她自己的小楼。 都提前打扫干净了,一点也没有被查封过落满灰尘的痕迹。杜允慈欢欢喜喜地从楼下奔到楼上,每个房间看一遍过去,最后杜允慈回到自己的闺房,特地走到往外延展的圆形露台上去——这个露台才比较真实地让她确认,她现在所处的不是蒋江樵为她打造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须臾,蒋江樵悄无声息从她身后给她系上披风,然后拥住她:「我知道你还是在这个家里呆得更舒服。」 杜允慈往后靠,头髮轻轻蹭着他的下巴,不予否认:「毕竟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蒋江樵语调平平无起伏:「正是看在这一点,我才勉强容忍。」 「变态……」杜允慈嗔骂,然后指着花园里理应不该出现的盛放中的玫瑰花问,「不是早该谢了吗?你如何办到的?」 蒋江樵问:「漂亮吗?」 杜允慈点头:「嗯,漂亮。」 蒋江樵:「那便只管欣赏,不用在意如何办到的。」 日薄西山,夕阳余晖倾泻,无限美好。 杜允慈满眼是玫瑰的火红和太阳的碎金。 蒋江樵带着秋意之微凉的唇腻在她的耳后,细细磨着她,一点一点的痒渗进她的骨子里去,杜允慈歪侧着头,眼里逐渐氤氲朦胧的水汽,软着声让他别继续,会被人瞧见,却还是没能阻止蒋江樵的唇舌往她脖子里钻。 「钰姑。」 「嗯?」杜允慈的声音挟裹媚意的喘息。 「头髮留长些吧。」蒋江樵的脸庞逆着夕阳的光,「想让我们钰姑看起来多一点。」 从闺房出来,下来一楼,杜允慈才看到映红。 映红两颊飞着红霞低垂头提醒:「小姐,姑爷,老爷在餐厅等着你们一起吃饭。」 杜允慈猜她肯定等了有一会儿:「以后直接喊我,不用担心打扰到我。」 映红嘴上虽应承着好,但头皮迄今还在凉飕飕地发麻。 她和大壮都是确认杜允慈带着杜廷海平安归府才回来杜家的,先到管家那儿做了復工登记,正巧管家说要开放了,她兴沖沖跑来小楼,在楼下时便看到杜允慈和蒋江樵在露台上搂一块亲热。杜允慈是背对着人仰面往后依靠露台的,而正面对着楼下的蒋江樵原本火热的视线在发现她之后第一时间变成冷冰冰的雪锥子越过杜允慈的耳畔落下到她身上,他一句话没讲,可那一刻映红接收到的信息是,若敢中断他们,她的性命堪忧。 餐厅里却并不见杜廷海。 管家告知,杜廷海见她还没来,先去祠堂拜祖先了。 而这会儿,杜廷海已经拜完祖先,正在给杜允慈母亲的牌位上香。 杜允慈进门来,也上香。 杜廷海的目光先是停在杜允慈的颈侧。 虽然她的衣服时立领,但她耳后蔓延开来的绯红根本挡不住。 随即杜廷海的眸子掠向亦步亦趋跟随杜允慈上香的蒋江樵。 蒋江樵冷冷淡淡目不斜视,拿杜廷海当空气,至杜允慈插完香转过头来,蒋江樵的面部线条方才变得柔和,也把香插上。 杜允慈别别扭扭地介绍:「姆妈,他是蒋……蒋望卿。」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扣住杜允慈的一只手,扬唇笑着朝牌位深深鞠了躬:「小婿见过岳母,以后钰姑就交给我了,请您放心。」 第165页 杜允慈觉得他的话有点多…… 她原也没想到需要带他见一见母亲,可刚刚看他都自己主动跟着她上香了,她也不好什么都不说——罢了罢了,见就见吧,反正她如今也的确和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走吧,去吃饭,一会儿菜凉了。」杜廷海率先走了出去。 一行人回到餐厅,管家开始安排僕人上菜。 杜廷海依旧坐在固定的一家之主的位置上,杜允慈也依旧坐在平日她在这张餐桌上的位置,好像和从前一样,可分明一切面目全非——安静,诡异地安静,杜廷海和杜允慈互不言语,沉默地各自动着餐具,杜允慈连杜廷海酌酒都未加劝阻。 杜允慈心里万分难受,到底还是主动给杜廷海盛了汤:「爸爸,少喝点。」 虽然他在监狱里没有遭到严刑拷打,但里头哪儿是什么好地方?潮湿又阴暗,更多的是心理上折磨,十来天够他受的了,他憔悴得不成样子。 杜廷海凝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似要讲什么,但难以启齿。 管家这时候进来通知,说容妈来了,正在大门口撒泼哭闹。 第89章 回不到过去  …… 杜允慈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身边的蒋江樵。 蒋江樵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轻轻摇头表示并非他所指使。 杜廷海让管家直接将人赶走。 管家说容妈闹得太厉害,家中护院只是轻轻碰她一下她便大喊大叫「杀人了」,高声宣扬度杜家对她一个糟老婆子动粗,场面着实难看。 「那她想怎样?」杜廷海疲态尽显。这个容妈,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她的心思有些歪, 不过她动的歪心思全是为了阿远能在杜家立足, 他便看在她多年来尽心尽力照顾阿远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万没料到她险些毁了杜家。 管家道:「容妈就是要见老爷。」 「那便让她进来。」杜允慈做主,「与其放她在门口丢人现眼, 不如让她进来, 我们要如何处理她, 也没有外人能管得着。」 杜廷海看了杜允慈一眼, 没有反对。 很快, 容妈人未来、声先至, 撕心裂肺的哭泣阵阵由庭院传入厅内。 杜允慈陪杜廷海走出到厅堂门口。 台阶下, 跪着的容妈见他们出现, 即刻以跪地的姿势朝前爬近,脑门重重磕在坚硬的台阶上:「杜老爷!是老奴鬼迷心窍铸成大错!一切都是老奴的罪过!和远哥无关啊!远哥毫不知情!你出事后远哥还为了你四处奔波!你不能因为我迁怒远哥把他也赶出杜家啊!他是你的亲儿子!是你唯一的儿子!是你们杜家的血脉啊!他都认祖归宗了!你们父子俩血浓于水感情深厚不能这样轻易说散就散啊!杜老爷你要我怎样都行!我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求你让远哥回家来吧!」 杜允慈心道她或许还是应该将时间和空间单独留予父亲。 午饭期间她已从蒋江樵口中问得阿远和容妈这对主僕的前前后后—— 容妈太心急了, 希望阿远能尽快掌控杜氏祖业,所以在查良的手下抛出橄榄枝后,容妈铤而走险,欲借查良助阿远从杜廷海手中拿走家中实权, 殊不知她反被查良利用。若非蒋江樵盯得紧, 横插一槓,现如今杜氏怕是已经在查良的操纵之下偷偷换了根。而阿远,事先的确不知容妈之所为,是杜廷海下狱之后他被查良请去,方才明白个中原委。 据蒋江樵说, 阿远看得比容妈通透,非常清楚一旦答应接受查良的帮助成为杜氏之主,他将变成查良的傀儡,但他也并未直接拒绝查良,他也问过查良能不能放过杜廷海。不知他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上午他之所以出现在蒋江樵的书房里,其实并非跟着查良,只是蒋江樵分别请他们二人一道来的,正式通知他们,杜氏日后的主人是杜允慈。 容妈却在朝杜廷海哭喊完后又朝杜允慈哭喊:「杜小姐!你是菩萨心肠行行好!不要赶走阿远!我知道你不待见阿远,可他是你弟弟啊!你都嫁人了!以后家里只有阿远能孝顺在杜老爷身边!你难道忍心看着杜老爷老来无子送终?杜家如今全是你的了,你不能再赶尽杀绝啊!」 杜允慈滞了滞身形。 映红听得火气直冒,到最后这句没再忍得住,奔下台阶啪啪掌了容妈两记耳刮子:「你才赶尽杀绝!我们小姐从不害人!不要说得我们小姐好像使了什么歪门邪道似的,杜家本来就该是我们小姐的!谈孝顺,远少爷又怎么能比得上我们小姐?我们小姐和老爷生活了多久?远少爷又才出现多久?我们小姐可不会帮着外人图谋自家家业!我们小姐嫁人了又如何?姑爷家那么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说着说着映红还给委屈得哭了起来。她这可不止是讲给容妈听的,也是把她作为下人无法对杜廷海表达的不满间接发泄出来。 杜允慈并不乐意映红把伶牙俐齿用在替她打抱不平上,瞧见映红哭得伤心,杜允慈又不好将她斥责回来。 容妈披头散髮地从地上爬起来,额上是方才在台阶磕出的红印,她跪立起来,又朝杜廷海和杜允慈分别磕头:「只要你们不迁怒远哥,老奴贱命一条,现在就给你们赔罪!」 她竟当真要往台阶的尖角狠狠撞去。 杜允慈吓得整颗心提起,连忙喊人制止。 幸亏大壮的反应快,在杜允慈出声前就已出手。 第166页 而阿远这时候由管家带着飞奔进来:「阿婆,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尚带着男孩的稚气,所以即便他音量已然很高,也没显出太大的气。 他从大壮手里接回容妈,欲将容妈扶起,容妈却不愿意:「是阿婆害了你!你好不容易被认回来了!阿婆对不起你啊远哥!你让阿婆弥补吧!否则阿婆无颜见你娘亲。」 提到阿远的娘亲,容妈记起什么,重新望向杜廷海:「杜老爷!你忘记宛娘临死前对你的嘱託了吗?你忘记你在宛娘的病床前亲口答应会照顾好远哥的吗?宛娘从没向你讨要过什么,若非她命不久矣放心不下阿远根本不会再联繫你,你做人要有良心吶!」 杜允慈暗暗唿一口气,没有改变自己先迴避的决定。 但杜廷海见她要进去,拉住了她:「钰姑……」 这还是父女俩下午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杜允慈转头沖他笑笑:「没事爸爸,我只是先去吃饭,还饿着呢。阿远的事是您的私事,我不方便插手。您尽管自己做决定,不用顾虑我。我没任何意见。真的。」 她第一次对他用「您」,她过去从来只「爸爸你」前「爸爸你」后的。杜廷海的心突然很痛。上一次如此心痛,都是她的母亲病逝的时候了。他前所未有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真的再也回不到以前的亲密了。 「钰姑,」杜廷海握紧她的手,想说「爸爸对不起你」,可一股热流蓦地涌上他的喉咙,盖住了他的话,喷了出去。 杜允慈呆呆愣住,是映红最先叫出声「老爷吐血了!」,一行人方才如梦惊醒。 蒋江樵抱她回小楼,给她换掉被杜廷海吐到血的衣服、给她擦手擦脚擦脸、给她穿上新的干净的衣服,杜允慈仍旧抖得非常厉害。 他捧住她泛白的惨兮兮的脸,试图从她涣散的眼神里找回焦聚:「别吓夫君好不好?钰姑,别吓我。你说句话。」 好不容易,杜允慈似乎听见他的叫唤了,却是一颗颗如豆子大般的泪珠不住地掉出眼眶:「为什么会吐那么多血?为什么那么多?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爸爸呢?爸爸在哪儿?爸爸!」 「冷静冷静,钰姑我们冷静。」蒋江樵箍住她的手脚,「大夫在诊治,一会儿就知道吐血的原因了。你要相信一定不是什么大问题,一定会没事的。然后我再带你过去,否则你现在的样子我不会放心的。嗯?放轻松好不好钰姑?放轻松。」 杜允慈点头,紧紧搂着他的一只胳膊,试图抑制内心的惶恐所外放出来的颤抖,老半晌总算有点成效。 蒋江樵这才允许她下床。 杜允慈的两条腿颤颤巍巍,险些站不住。 蒋江樵想再抱她。 杜允慈推开他:「我自己可以。」 蒋江樵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从她的背影便能看出她的魂不守舍。 杜允慈的脚步又急又踉跄,走回主楼时在楼梯口见到了阿远。 他原本正朝楼上张望,发现她之后,站定了身子,还是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盯着她不说话,可分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杜允慈根本没空理会他,径直掠过他上楼,快到二楼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被蒋江樵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视线重新落向一楼,与阿远再次往上张望的目光对上,她开口:「想看就上楼来看。」 三楼杜廷海的卧室外面暂且只留着大壮,映红和管家全在里头陪着大夫给杜廷海就诊。 杜允慈想进去,蒋江樵没让:「等会儿大夫会出来的,你进去也帮不到忙,反倒会越看越紧张。」 「可那是我爸爸!你要我如何能不紧张?我再紧张都不为过吧?!」杜允慈发脾气。 蒋江樵擦着她的眼泪,不愠不恼:「我知道。但我就是捨不得看你这个样子。」 杜允慈抽噎着扑进他怀里,最终还是选择等在外面。 大夫出来的时候,消息却不太好,说杜廷海应该是胃里血管破裂,建议杜允慈再找洋人医生给杜廷海诊治,杜允慈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很快杜允慈在蒋江樵的帮助下送杜廷海去了洋人医生的诊所。 洋人医生说要马上先给杜廷海做手术。 虽然杜廷海本人很忌讳开膛破肚,但此时他昏迷不醒,全权由杜允慈做主,杜允慈不顾管家的反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她此时看起来浑然没有了起初的恐惧,清醒又有条理地安排管家回家将帐房里目前所有的余钱取来支付医药费,吩咐映红回家取来杜廷海的换洗衣服。 然后还能做些什么?她还能为父亲做什么……杜允慈站在诊所的走廊下,盯着月亮呆立不动,脑海中回闪过许多事情。 有衣服披上来她的肩膀,她并未感觉到暖意。 「蒋江樵……」杜允慈知道是他,不用回头看,「我说过,噩梦里的每一件事,之前我努力地想要扭转,却总在我自以为成功的时候,发现它以另外一种形式成真了——」 「不会。」 第90章 做你裙下臣 蒋江樵笃定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杜允慈还是坚持将内心的恐惧讲出来:「爸爸吐血的那一剎那, 我很害怕,害怕即便爸爸从狱中出来了,也——」 「钰姑,」蒋江樵又一次打断她, 搂她入怀中, 「想一想我们如今的关系不就和噩梦中的不一样吗?如何能说你没有成功过?」 第167页 杜允慈揪着他的衣服, 眼泪淌湿他的胸口:「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 我这几个月不会离开家, 如果不离开家, 就能及时察觉爸爸身体不舒服。」 她是刚刚在家中听大夫询问管家近来杜廷海的身体状况, 才知晓原来她不在霖州的这段时间里, 他常常胃疼。没有她在家, 他酒不戒了, 也没人劝得动他定期看大夫、吃药。 根据大夫的说话, 杜廷海不仅长期郁结在心,而且胃里积聚肿块, 穿孔透里,恐怕就是恶毒之症。虽然大夫也说,这恶毒之症平常很难发现,一经发现一般已经恶化到了难以治癒的地步, 但并无法作为理由开脱她的自责。人总是不免抱有侥倖心理, 所以她还是认为,若她早点了解到他身体不舒服,定然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对不起。」蒋江樵与她道歉。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一个与她分担自责的对象。他也不愿意看到她自责,他只想揽下所有,换取她内心的安宁。 顷刻,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我没记错的话,葆生告诉过我,你母亲当年的重病,也是胃里长了什么东西(第70章)?」 蒋江樵:「嗯……」 隔两秒,他补充:「她不像你父亲会吐血。她就是疼,没日没夜地疼,疼得死去活来。止痛药很快对她不管用了。后来只有……」 他顿了顿,讲完:「后来只有抽鸦*片烟能让她好受些。」 杜允慈愣住。她没想到原来还有这样一茬。 蒋江樵平静地说:「是西医建议的。当时最有效的那种镇痛药整个中国都稀缺,西医告诉我们,药的成分其实就是从鸦*片烟里提取出来的。我母亲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就给她试了。」 杜允慈:「吗啡,对吗?」 蒋江樵淡淡笑了一下:「洋人的东西你果然能信口拈来。」 杜允慈突然很难过。她想他当年肯定也是难过的。烟土害得他家破人亡,他好不容易和他母亲逃出来了,结果她母亲在死之前那段日子却要靠同样的东西止痛,多讽刺啊。 蒋江樵并为再多谈他的母亲,安抚她说:「中医和西医或许诊治结果会不一样。大夫建议我们送来西医治疗,不也是认为洋人更有办法些吗?钰姑,乐观点,你父亲一定不会有事。」 可随着手术的结束,事实却根本不容她乐观。 杜允慈听着医生的解释,整颗心彻底凉下来——虽然医学专用名词她不懂,但大致意思她明白了,和大夫的判断差不离,就是胃里长了肿块,而现如今即便肿块切除也无用,只能靠吃药,能多活些日子算多少日子。 映红当场哭出声,管家亦老泪纵横。 杜允慈这会儿倒眼睛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被蒋江樵强行带离病床旁吃东西是隔天下午的事情了。 往嘴里塞完饭,杜允慈折返,看到阿远站在病床前。 发现她的身影,阿远默不作声要走。 杜允慈叫住了他:「在这儿呆着吧。爸爸醒来应该会希望看到你也在。」 阿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杜允慈没再说话,坐回病床旁边。 阿远原地站了片刻,走到角落里继续站着。 而杜廷海到傍晚日落时分才睁开眼睛,距离他吐血晕倒差不多过了一天。 他没主动问起他自己的病情,先是像认不出来杜允慈,在杜允慈唤了好几声「爸爸」之后,他说:「钰姑啊,爸爸想回家去。」 实际上还是多在诊所里住了两天,得到医生的允许,杜允慈才带他回去。 回去之后杜廷海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福伯叫来家里,交待福伯领着杜允慈走一遭杜氏祖产下的各处生意,全部认一遍,不仅是要杜允慈认一认所有的管事,更要所有的管事都认一认杜允慈。 杜允慈不满杜廷海的做法:「等你身体好些了亲自带我去不行吗?你现在光身体休息有什么用?脑子怎的能还在操劳?」 杜廷海摆摆手:「本来我出狱那天晚上就该做了,现在已经因为我的身体拖延了两天,不能再拖。我入狱之后人心惶惶,若非福伯跟在我身边多年还算有点威信,早就稳不住了。如今都是我出狱的第三天,你要是不代表我去先见一见大家,肯定要出乱子。而且纱厂因为我停营了半个多月,再不运转起来,别说厂子要垮,靠我们厂子生活的工人们也会扛不住的。」 杜允慈点头:「我明白了爸爸。」 杜廷海摸摸她的头:「我们钰姑长大了,要开始独当一面撑起这个家了。江樵他……」他顿了顿,「你身边有江樵在也好,他不是自己也有生意?那他有经验,能帮到你,你能减轻些负担。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清楚福伯,你压力不用太大,爸爸会听你的话好好静养,把身体养好些,尽力帮你接手咱们家。」 「爸爸,我只是帮你分担,没想就这样接手,你还是一家之主啊。」杜允慈抱住他的手臂,低垂的眼帘遮掩自己眼里的湿意。如果他没有突然病倒,本来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她也是要把房契、地契等等那些文件全部都还给他。 「我不要独当一面。」她嗫嚅,「我想永远被你护在羽翼之下……」 杜廷海的真实病情自然并没有外传,外人只以为杜廷海是入狱的这段时间受了苦头,所以才需要在家中静养,对于杜允慈暂且代替杜廷海出面这件事,各大管事表面上倒也没太大意见。 第168页 查良说到底不是为了打垮杜氏,所以杜廷海入狱这阵子查良甚至还帮忙稳定过人心,除了为阿远接管杜氏造势之外,也不愿意看到霖州城的经济因为杜家陷入混乱而不稳定,毕竟查良进驻霖州城不过半个年头——梦里的杜氏可是在两年时间内慢慢衰败的,并非大厦一夜之间倾倒,若当真面临和噩梦中一样的境况,杜允慈更加得慌神。她心中最要紧的自然是父亲的性命,但杜氏的兴衰,却是父亲的性命…… 花了约莫一个星期,杜允慈才差不多将杜氏大大小小的祖业瞭然于心,也是第一次对「家大业大」四个字有了清晰的认知。其实当初刚从中西女塾毕业回来霖州时,她已经开始慢慢了解家里的生意,不过她对服装设计感兴趣的缘故,较为深入接触的仅仅昌宁祥,加之父亲的本意就是等她结婚生子之后将家业交由孙子,便完全没有如今这般全面而用心。 「今晚这么快忙完?」与她同在书房里的蒋江樵从角落的椅子里起身朝她走过来。 他们近来都住在杜家,她成日带着蒋江樵跟随福伯在外奔波,回来后也少得休息。 杜允慈揉了揉酸楚的脖子,有点迷煳:「大概吧。好像再确认一遍帐本就差不多了。」 蒋江樵站到她身后给她捏起了肩膀:「我把杜家还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辛苦。」 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杜家的大权由她掌控,但做事的人依旧是杜廷海,她只管如以前那般肆意挥霍源源不断的财富。杜家的,还有他的,前者是她的私房钱,后者是她的零花钱。 杜允慈明白他的意思,往后仰脸,自下而上看他:「我既然拿了享受杜家财富的权利,也该担起守住杜家的责任。我爸爸都生病了,我难道坐视不理,等着杜氏和噩梦里一样逐渐衰败,我就坐吃山空?」 「你还有我。」蒋江樵的狭眸睨下来,黑且深,「你只要有我就够了。」 杜允慈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拉低下来,她吻了吻他,模仿他以往哄她时的语气:「望卿乖,你如今是我的依靠,是我唯一的依靠,这点毋庸置疑。别吃我爸爸的醋了好不好?他的依靠只剩我了。」 蒋江樵闻言挑高了眉尾,将她从椅子里抱出来,放在桌子上,重新吻上她。 很快他埋在她那里的脑袋将她的洋裙裙摆撑得圆鼓鼓的,他眼镜镜框的凉意贴在她的皮肤上,与他火热的唿吸形成强烈对比。 「你别……」杜允慈眼里淬满水光,两肩抖动,两手往身后撑在桌面,两腿夹*住裙下之臣的脖子阻止他唇舌的深入,嘤咛着声儿提醒,「这是我爸爸的书房……」 多少管点用,蒋江樵再吃了会儿便克制住,帮她将裙子底下整理好。 杜允慈腿软地从桌子上下来,靠在椅子里喘*息,看着蒋江樵将刚刚帮她垫在底下的手帕收起来。 手帕上面湿嗒嗒的。 蒋江樵整整齐齐叠好塞入他的口袋里。 杜允慈赧然:「留着做什么,要洗了再用吗?扔了吧,家里有的是手帕,回头昌宁祥再给你订做一批。」 蒋江樵扶正他脸上歪斜的眼镜:「不洗,也不扔。留作纪念。」 「变态。」杜允慈没忍住又骂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去看看我爸爸。」 可一下她又没站住,坐回去了。 杜允慈:「……」 蒋江樵唇边泛浅笑:「我抱你去。」 第91章 每天很幸福 这又不是在他的那座宅子里, 杜允慈自然没让,多坐了片刻,便前往杜廷海的卧室。 杜廷海昨儿已经能下床了,这会儿刚在楼下结束走动, 旁边陪着阿远。 杜允慈出来书房后在楼梯口迎面正碰上, 喊来大壮将杜廷海背回三楼。 她嗔怪:「爸爸, 你怎的连个僕人也不喊?难道还想就这么自己一步步走回三楼去吗?——刚刚下楼也是爸爸自己走的吗?」 后一句她间接询问的是阿远。 杜廷海揽过话头:「我没事钰姑,爸爸就是不想让自己像个废人, 躺了这么多天, 不能还要人抬上抬下。」 杜允慈闻言不禁再次心酸。他还不到四十岁, 经歷一次心力交瘁的牢狱之灾又遭受疾病的折磨, 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面上她如往常那般不轻易对他显露难过, 蹙眉佯装生气:「可没人拿爸爸你当废人, 你只是一个病人。病人该有病人的自觉, 哪些事情暂时不能逞强就不要逞强, 向人求助又不丢人。难道你不想尽快好起来吗?『病』字讲究的不就是『养』?」 最后一句话,是他当年亲口用来「教训」她母亲的。如今被她用来「教训」他, 杜廷海生出一股幸福的宿命感。轮迴吧,父母和子女之间照顾与被照顾的调转。生病以来,最令他欣慰的便是享受到了从前她对他的亲昵,仿佛他们父女之间消弭了所有隔阂。 「好好好, 我们钰姑说了算, 爸爸都听你的。」杜廷海笑了笑。 角落里,蒋江樵的眼神阴沉沉。 回到三楼,杜廷海松开大壮,由大壮的后背滑落坐到床上。 杜允慈帮他将外套脱下拿去衣架挂起。 阿远给杜廷海的身后垫好靠枕,看了一眼杜允慈, 默默跟着大壮出去了,将空间和时间留予他们父女俩。 杜允慈瞥了眼消失在门外的阿远的身影,没有说什么,转而走去倒了一杯热水,再折返床边塞到杜廷海的手心里:「天气越来越凉了,现在还是晚上,你到花园里透气竟也不戴手套。或者让僕人送至手炉来也行啊。」 第169页 「好好好,爸爸下次不敢了。」即便最后没有亲自爬楼梯,先前走的那些路也令杜廷海尚微微有些喘,他提议说,「要不这样吧,我把我的卧室先移到一楼去,随便腾个房间给我睡,我进进出出就不必爬楼梯了。」 一楼除了办公场所可都是家中僕役的住处。虽说杜允慈并不讲究阶梯尊卑,但让自己的父亲和僕役们同住一处,她根本过不去心里那道关。她果断否决掉:「别了,自己家里,你还怕什么麻烦?就让大壮背你。以后大壮专注来帮爸爸你的忙。」 杜廷海反对:「不用非得大壮,家里不是还有其他年轻力壮的僕役?大壮是聘来给你当保镖的,调来我这里算怎么回事?我不需要。你自己出行带着。」 杜允慈撇嘴:「反正只有大壮代替我守着你我才能放心。出行我有其他可靠的保镖,爸爸你就不用为我操这份心了。」 杜廷海猜测:「……其他可靠的保镖是江樵的随从?」 杜允慈点头。 杜廷海默了默。他迄今为止对蒋江樵真正的底细还是没有搞清楚。他也没打算向她探究了,他看得出来,她如今是喜欢蒋江樵的。她既然喜欢蒋江樵,那他自然没必要多问。 那日蒋江樵来狱中,让他将杜家的一切转给杜允慈,他其实抱的是赌一把的心理。彼时他很清楚即便他坚守到底,杜氏也危险,按照蒋江樵的要求籤字,他好歹有一线希望。事实证明,他人生中做的最大的买卖,赌赢了。 也因此,杜廷海彻底信了他的话:他爱允慈。 杜允慈瞧出杜廷海的欲言又止,主动问:「爸爸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杜廷海伸出一只手,和从前一样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们钰姑现在是不是每天都很幸福?」 杜允慈也和从前一样挽住他的臂弯,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女儿当然幸福。」 杜廷海又问:「还会做噩梦吗?」 她并未告知过他他在噩梦中的生死。杜允慈捺下心底的哀伤,摇摇头:「不做了。」她含笑说,「我之前离开霖州,算起来其实是一种逃避,逃到外面去了,还是免不了牵挂担心。但我回来霖州直面之后就发现,一切是可以解决的。你看现在我好好的,杜家也好好的,和噩梦中不一样。」 杜廷海轻轻点了点头。 静默少顷,杜允慈坐直身体:「对了爸爸,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杜廷海:「你说。」 杜允慈:「我打算让阿远也跟着福伯学点东西。」 杜廷海多少有些诧异:「钰姑,你就不怕阿远他动歪心思?」 杜允慈先把丑话讲在前头:「我没有想接受他当我的弟弟,我姆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会有弟弟的。」 继而她微微抿唇又说:「但我可以允许他住在杜家孝顺爸爸你,我也可以允许他学点东西以后在杜氏工作好有个养活他自己的营生。在这之前我会先把他身边的容妈想办法赶走。否则他即便现在没学坏,日子再久些怕是也不可能学好了。」 杜廷海眼里满是动容。 杜允慈很害怕他与她道谢,忙道:「爸爸你差不多该休息了,我会和阿远谈的。你不用操心。」 杜廷海最终只是说:「嗯,爸爸休息了。这个家现在是你在当,你如何决定都可以。你也注意身体。」 杜允慈走出来,带上门,看到不仅大壮在,阿远也还在。 阿远见杜廷海已经睡下,便也打算回他自己的房间。 杜允慈跟上他的步子:「聊一聊。」 阿远微微错愕,看着她,不说话。 杜允慈问:「想不想跟着福伯学东西?」 阿远没吭声。 杜允慈:「很难回答吗?」 阿远终于开口和她讲了第一句话:「学校有课。」 这个杜允慈已经知道了,是之前杜廷海送他进学校念书的。杜廷海出事之后,他暂停了学业,前两天刚刚被杜廷海催促重拾课业。 「你学校课不多,加上周末还能腾出许多时间。」杜允慈心中早有安排,当下见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她自多多情了,「算了,不学也没关系。」 阿远匆匆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杜允慈驻足。 阿远:「我没有图什么,我只是想陪一陪他。等他病好了,我不会再来。」 杜允慈轻轻蹙眉,也和他讲清楚:「去留是你的自由,我并没有要赶你走,我也不是因为认为你想图什么才为你做安排。你若要学东西,杜家提供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不要,我也不会勉强。」 杜允慈继续下楼梯。 不瞬背后传来阿远的声音:「我要学。」 杜允慈没回头:「好。」 下到一楼后,杜允慈忽地察觉,蒋江樵不见了。 蒋江樵平时很黏她,几乎和她形影不离,也可以理解为他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太久,所以无论她去哪儿,他能跟都跟着。而虽然她每每去看杜廷海时,他都会降低他的存在感,但像现在这样没了踪影的,倒是头一回发生。 回到小楼碰到刚从小厨房里出来的映红,杜允慈问她确认蒋江樵在不在。 映红说在的,她先前看见他上楼了。 见映红手里不止端着每日炖予她的温补之品,还有一碗药,杜允慈狐疑:「哪来的?」 第170页 映红:「葆生煎好让我帮忙一起送来姑爷喝的。」 「给我。」杜允慈从她手中接过。 一进她的闺房,就嗅到蒋江樵的药香比平时浓。 杜允慈将补品放下,继续端着药碗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她一眼瞧见坐在浴桶里泡药浴的蒋江樵光*裸的后背,而他后背靠近左边肩胛骨的位置,此前枪伤留下的疤痕格外刺目。 杜允慈是第一次看见这道疤。先前只在和他亲热期间摸到过,不过那时候无暇顾及疤不疤的,事后也忘记再问过他。 微抿一下唇,杜允慈象徵性地叩两下门:「我进来了。」 蒋江樵竟然破天荒地没理她……? 杜允慈走来他身后,眼睛尽量不往水里瞄:「你的药要不要先趁热喝一下?」 蒋江樵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半侧过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也没见他眨一下,仿佛他喝的并非又苦又难闻的中药,而是美味的甘露。 喝完他也没把空碗给她,他忽然唿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将碗隔到浴桶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重新坐回浴桶里。 杜允慈什么也来不及反应,眼前只定格住那一瞬间他沾满水珠的身体。 说起来,和他行房的时候倒没有两次撞见他泡药浴来得一览无遗。 同放在椅子上的还有他摘下的眼镜,镜片上此时雾气蒙蒙的。 杜允慈很难不想到自己的唿吸喷洒在他的镜片上也差不多这个样子。 敛起短暂的岔神,杜允慈轻轻触上他的疤痕:「是枪伤没痊癒还在调理身体所以才喝的药吗?」 蒋江樵低垂的眼睫在他的下眼睑投落淡淡阴影,他极轻应了声「嗯」。 杜允慈弯腰,从后往前搂住他的脖颈:「怎么了啊你?」 蒋江樵偏过头来,狭长幽深的眸子静默与她对视。 杜允慈:「嗯……?」 蒋江樵倏尔扣住她的下颌兇勐地亲吻她。 杜允慈没推开他。 而吻着吻着,她就被他掳进浴桶里。 第92章 復把柳枝摇 水花飞溅满脸, 杜允慈险些睁不开眼。 蒋江樵用巾帕擦拭她的眼睛周围。 杜允慈就坐在他的腿上。她看着被浴水氤氲得满脸薄汗的他的脸,用她的十根手指轻轻帮他将低垂于额前的湿发往后梳。 顷刻,蒋江樵两手掐在她的腰上,软玉温香抱满怀, 重新吻上她。 杜允慈挺直腰, 抱住他的头。 距离上一回已过去十来天, 这段时日两人最多如不久前在书房里那般,毕竟杜允慈一面牵挂杜廷海的病情, 一面忙于接手杜氏祖业, 实在无过多闲情和他过夫妻生活, 蒋江樵倒也不似当下这般意图明确。 「……」 杜允慈意识不清地趴在床上空茫着眼, 许久之后拢回些许思绪, 听见蒋江樵嘴里又在念着《牡丹亭》中的词儿:「……恨不得和你肉儿般团成片也, 逗得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他尚覆于她的后背, 手掌细细触在她的两只浅浅的腰窝上, 似要将它们熨平整。 怪痒的。杜允慈粉白的脚丫子怡然自得磨蹭于他的小腿处:「你叫我往后可如何再面对那些诗词?」 所指自然并非这会儿内容直白的《牡丹亭》。 杜允慈从前只知他五车腹笥,也涉猎不少yin诗艷*词, 今儿才见识到,普通的诗句在他眼里也能有yin者见yin的理解,譬如「洞里泉生方寸地」「洞口阳春浅復深」,譬如「两山夹一沟, 清泉往外流」, 譬如「花叶曾将花*蕊破,柳垂復把柳枝摇」。 他可是每到一处均身体力行为她详细解析诗词之意,多得杜允慈都没能全记住,根本列举不完。 闻言,蒋江樵浅浅轻嘆随着他唿出的热气自她耳后烘下来:「钰姑委实冤枉我了, 并非夫君我yin者见yin。那些本就是艷*诗艷*词。」 「胡说。」杜允慈才不信。 蒋江樵的语气透露着无奈:「不信便罢。」 杜允慈撇嘴:「我要怀疑你学得满腹经纶的意图不纯了。」 蒋江樵甚觉有趣地笑了笑:「习得的诗书能全部用在我们钰姑身上,也就不枉费夫君我那么多年的求学了。」 「你怎的还顺着杆子往上爬来了?」杜允慈替他臊得慌。 蒋江樵低低说:「钰姑竟还如此有精神,不若和夫君再试试第八页的第七式?」 第八页的第七式……杜允慈的脑海中当即浮现舅妈给的那本小书里是如何画出来的。 而未及她回应,蒋江樵已当先引着她共赴新的那阴阳双修的快活之中。 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一早映红隔着门问她确认今天是不是不跟福伯出门了,杜允慈捺着难为情迫不得已让映红转告福伯说她身体不适、代为向福伯道歉。 「都怪你害我撒了谎。」回过头来杜允慈微恼地捶了捶蒋江樵。所幸今天原也没什么要紧事,否则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会起床。 蒋江樵唇角泛着轻弧牢牢揽回她的细腰:「嗯,全是夫君的过错,好钰姑快再睡会儿,别拿夫君的过错惩罚你自己。」 这一个回笼到了快中午。 开门让映红进来收拾被水浸漫了一夜的卫生间,杜允慈的脸一直是烫的,欣慰的是映红虽然猜到他们夫妻俩夜里的事了但并不清楚卫生间为何那般狼藉,还以为是输送热水的管子破了,说要找人来修一修。 第171页 然后映红从地上捡起样东西奇怪地问:「小姐,这是什么?鱼泡吗?」 杜允慈定睛辨认出来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走回卧室里来的蒋江樵见状冷下脸,让映红放下东西出去。 映红的目光触及他如寒潭的神情,吓得脸都白了,匆匆离开。 「你凶她做什么?」杜允慈有点不高兴。他如今倒是在杜家的一众僕人面前丢光了他曾经的温儒尔雅,没几个不憷他的。 蒋江樵收敛冷意,转向杜允慈,略显无奈地轻轻嘆气:「说好了少让她打扰我们。」 杜允慈:「我允她进来伺候我梳洗还不行吗?」 「不是有我吗?你现在不是待字闺中自己住着。」说话间蒋江樵走过去,把重新被丢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眸底又有些深黑,「像刚刚那样,我用过的东西被她拿在手里,你就高兴了?」 杜允慈:「……行,这次我理亏。」 她也是夜里见蒋江樵将此物套到他的金箍上方才了解到,这便是给男子戴的「肾衣」,避子之用。蒋江樵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找好了这些东西。映红方才看得没错,正是鱼泡制作而成的,蒋江樵其实准备了好几个,除此之外还有牛羊肠子做的肠衣。 ——这不,这会儿蒋江樵又从床上拣出两个。 不过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没正式派上用场,原因无他:太难用了。蒋江樵不舒服,杜允慈也觉得奇奇怪怪的。两人为此折腾了许久,搞得兴致差点没掉,最终都受不了,达成一致,丢开了。所以杜允慈等下还得再喝一喝避子汤。 「你去干嘛了?」杜允慈转移话题,好奇他起床之后的那五分钟去向。 蒋江樵背身对着她,亲自动手铺着他们床上的被褥,回答说:「没什么,吩咐葆生办点事儿。」 杜允慈自梳妆檯前回过身来:「我也有一件事想交待葆生或者阿根帮忙办一办。」 昨晚她回来就想和他商量的,却现在才得空。 蒋江樵乐意之至:「你尽管提来。」 杜允慈说:「就是想葆生或者阿根想想法子让容妈回乡下去,别继续留在阿远身边。但不能被阿远知晓是我的意思,得容妈心甘情愿。」 目前以阿远和容妈之间的情谊,若她强行赶走容妈,阿远必然也会跟着走,是故她在阿远面前只字不提容妈,她打算悄悄做。她本人自然如她在阿远面前所言的,他在杜家去留随意,她不关心。可她关心杜廷海。父亲非常重视和阿远之间的血亲关系,她不希望他的情绪受到这方面的影响。他说她如今看起来每天都很幸福,他又何尝不是?她想尽全力在他面前维持住这种幸福感。 蒋江樵应下:「一会儿就吩咐他们去办。」 「前提是不伤害容妈的性命。」杜允慈补充强调。她不愿意看到他身上再背负无辜的人命了。 蒋江樵从床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为了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我会多积德的。」 突然又提孩子,杜允慈神经少许敏感。定了定神,她抬头,弯唇打趣:「那你可得趁着这几年多积点。」 蒋江樵的眸子隐在镜片后,低身吻了吻她的额:「要让这世间多几个小钰姑。」 杜允慈的想法可和他相悖,以后若要生,一个已经够呛,怎的还「几个」?面上她暂且不和他起争执,正色另起一话头:「还有一件事。」 蒋江樵:「钰姑说什么夫君都答应。」 「你好歹先听一听呀,也不怕我坑了你。」杜允慈笑,旋即斟酌言辞道,「我想等过些时候爸爸的气色再好点,杜家的厂子也重回正轨完全稳定下来,就带爸爸到美国,试试看能不能治好爸爸。」 一瞬间,她察觉蒋江樵的身体僵直了两分。 杜允慈赶忙强调:「别想歪了,我不是要藉机丢下你远走高飞。家里的生意都还在霖州,我不可能不帮爸爸守好杜氏的祖业。只是想再给爸爸找找活命的机会。」 正因为杜廷海的病情以及她接手了杜家,她连原先想和蒋江樵一道离开的霖州的计划都不得不暂且搁置。而这些天来不是没有派人寻访过其他地方的名医,包括舅舅和表哥他们也帮忙想法子,然而均无果,只不过有洋人医生提过如果各方面条件允许,就远渡重洋试一试,国外的医疗设备和技术水平是国内远无法比拟的。 蒋江樵睨下眼来,眼波似无澜:「你的意思,就是没打算让我陪你去美国?」 杜允慈生怕他误会:「你应该离不开国内吧?你总不能长期撒手不管你的生意,不管葆生和阿根他们。我也承认我有点私心,希望留你在家里帮我盯住杜家。否则我没有其他能交託的人。」 「望卿,」杜允慈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我如今最信任的人只有你了。如果你也陪我和爸爸到国外去,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家里?」 蒋江樵只回答她三个字:「不可能。」 杜允慈抬头:「你刚刚不还说什么都会答应我?」 蒋江樵没什么表情:「一切的前提是你不离开我。」 杜允慈:「我不是说了,我不是要离开你。」 蒋江樵:「不必再提。」 杜允慈:「望——」 蒋江樵此刻的眉尾覆有阴影,丝毫不掩饰他眼睛里的郁色:「再试一试找医生帮你父亲尽可能地延长生命是我做出最大的让步。若非他是你的父亲,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他。」 第172页 杜允慈松开他,眼睛里也一瞬间没了温度:「你这是在用我爸爸的命威胁我吗?」 「不是,」蒋江樵的神色软下来,抓起她的手放到他的心口,「我在告诉你我的真实感受。你父亲一病,你就对他既往不咎,你和他的关系又快恢復成从前,现在还想为了他丢下我一个人。这叫我如何相信你说你最信任我、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杜允慈眼波闪动,沉默少顷,重新圈住他的腰:「好,不提了,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映红送来了避子汤。 杜允慈就着早餐一块喝了,然后照例先去杜廷海面前陪他说会儿话。 蒋江樵也照旧没跟进屋里。 葆生觑着空隙低声向他復命:「先生,按你说的办了,已经偷偷换掉了映红为杜小姐准备的汤药配方。」 蒋江樵点点头,继而将处理容妈的任务布置下去。 纵*欲的男人有些可怕——这是接下来几天杜允慈接连被蒋江樵缠着欢好的最大感受。按照这频率下去,舅妈给的小册子上面的图,怕是会很快试过去一遍。虽然她也没有不高兴。就是有点累。 这日杜允慈跟着福伯去巡查两个杜氏主营的饭店,难得一次蒋江樵没有陪在她身边,因为蒋江樵被查良请去了。 他临出发前,杜允慈特地再强调了一次,万万不能向查良透露苏锦宗人在南京。 蒋江樵第一次问她:「你和苏家五少爷现在是不是还有联繫?」 杜允慈摇摇头。事实是她回来霖州后的确没了联繫,不过并非联繫不了,只是她暂时没有去联繫苏锦宗的必要。而她也在默默等待苏锦宗何时攻来霖州。 她没想和蒋江樵撒谎,可也无法向他透露更多苏锦宗在南京的境况:「望卿,nick总有一天会回来报仇的。」 蒋江樵的虎口轻轻搭在她的后颈:「你认为,苏家五少爷一定会报仇成功,手刃查良,夺回霖州?」 杜允慈笑:「不管是作为nick的朋友,还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当然相信nick能成功。我也说过,你不帮查良的话,nick成功的机率又能大大提升。」 蒋江樵轻轻摩着她后颈细嫩的皮肤:「你不要太小看查良了。」 杜允慈低垂眼:「我从来不敢问你,当初查良能夺城,你在里面究竟占了几分的功劳……」 蒋江樵也从来没问过她:「不谈夺城我占了几分功,光就苏锦荣的那条命,你觉得苏家五少爷能因为你放下对我的仇恨?」 「他不知道。」杜允慈復抬眼,「我没告诉过他。他就不可能知道苏锦荣的命你也有份。他也不清楚你的具体底细。他只当你是普通的富商,为查良的军队长期供应军饷,所以你才和查良关系紧密,你才能狐假虎威借查良的势力强行掳了我。」 蒋江樵的指头由她的后颈移来她的脸颊,虎口的茧子颳了刮她的下颌:「那你希望我倒戈,帮苏家吗?」 杜允慈怔了怔,很快摇头:「你肯答应我不帮查良,保持中立,足够了。以你和查良的拜把子关系,若我还强求你倒戈,你真真正正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如何使得?所以我没想过要你倒戈。从来没有。你别为难。我也不会向你提出这个要求的。」 「我的好钰姑。」镜片后,蒋江樵的神色难掩动容,他不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当初我参与其中帮查良攻城,抛开我和他的私交,更因为我想让你在霖城生活得自如。不用再忌惮苏司令,不用再被苏锦荣随随便便欺负了去。现如今既然你告诉我,苏家掌控霖城才让你更舒坦,那么只要你要求我帮苏家,即便背信弃义,我也会答应你的。」 杜允慈既感动,又酸楚,捶了捶他:「你瞧你,还是拿我当藉口,打着我的名义做事。这下好了,等于苏家的家破人亡,我也间接有份,往后我该如何面对nick和lily啊。」 蒋江樵默两秒,倏尔问:「钰姑,你起初说想和我一起离开霖州到别处生活,还作数吗?」 杜允慈怔忡。那会儿当然算数,可现在的情况不是暂时没法子吗?他不可能不清楚。 蒋江樵分明知道她的疑虑:「其他都先别管,你只需告诉我,作不作数?」 因为蒋江樵问她要的这个确认,杜允慈巡查饭店期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彼时他虽说没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他并非随口问问而已。 福伯以为她累了,到维斯饭店时先安排她休息一阵,杜允慈招唿福伯一道喝喝咖啡,又为她自己要来了今天最新的《霖州日报》。这些书报是她从前便习惯每天都会翻阅的,而如今对《霖州日报》的关注则还有另外一个特殊原因。一早顾着和蒋江樵讲话,她落了还没来得及看。 拿到报纸后,杜允慈首先翻查中间夹缝形形色色的gg页面。以为多半会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要紧的。结果今天她见着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督军府。 正在试礼服的查良询问蒋江樵的意见:「如何?你觉得我身上这套西服更英武,还是刚才那套西服更英武?」 蒋江樵呡了一口茶:「你又不是第一次当新郎了,何必如此激动?」 「诶诶也就你敢揭老子的底了。」查良作势要揍他,笑着又把第三套中式新郎喜气洋洋的大马褂,「我那回穿的可是这种喜服。而且虽然我当的是新郎,但娶的又不是我媳妇。」 第173页 都是他还在做山匪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蒋江樵扣着茶盏,问:「如果你这位新娘的传言属实,苏四小姐的存在必然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做好打算没有?」 「有何打算可做?」查良拉了拉大马褂的两只袖子,落座蒋江樵身旁的椅子里,端起茶盏,一点也不斯文地直接牛饮了茶水,然后嗤声,「不就年纪大了点、彪悍善妒了点、命硬了点剋死肺痨前夫?老子又不是第一次睡比我年纪大的寡妇。要比命,又有谁比我硬,全村人死在瘟疫里,就老子活着。彪悍善妒更不必多虑,女人嘛,床上制服了她,还怕她下了床不老实?」 「她也该拿镜子照照她自己,除了她爹暂时比当初那个苏司令活得久一些,她哪一点比得上阿绮?哪一点配得上老子?不过嫁过来暖一阵子床,还想干预我和阿绮的关系。做梦去吧。」 蒋江樵又开口:「那你打算让苏四小姐没名没分跟你到什么时候?」 查良斜眼睨他:「你和老子明知故问?」 蒋江樵确实能猜到他的一层理由:在他没有达成他雄性壮志之前,「督军夫人」这个位置之于他有很高的利益价值,根本不可能交予苏翊绮。但他是否还有更深的顾虑,蒋江樵并不能全然拿捏。 查良在直接就着茶壶口饮了两大口茶之后倒又说:「她也不需要『督军夫人』的位子,她就是老子的女人,给老子生儿子的老婆。」 蒋江樵:「也许是个女儿。」 「老子的种,老子说这胎是大胖小子就是大胖小子。」查良笃定,仿佛已亲眼见到儿子出生沖他开怀咧嘴。 紧接着查良凑过半边身子:「你也加把劲,和你的杜大小姐生个闺女,给我儿子当媳妇儿。」 蒋江樵相当直接:「你儿子配不上我女儿。」 「信不信老子崩了你?」查良拔枪对准他。 他是带着笑的。 但蒋江樵不认为他没有开枪的冲动。 第93章 并不是变了 而且蒋江樵能猜到, 他拔枪的真正缘由并非在此。 查良没有把枪口持续对着他,但也没有把枪收起来,他在手中转动着枪身,右脚抬起搭在他自己的左腿膝盖上, 看似悠哉悠哉地轻轻抖动:「是, 你的杜大小姐全天下最宝贝, 你和杜大小姐的女儿也会是你的宝贝疙瘩。不仅老子的儿子配不上,就没人能配得上。满意了没?」 蒋江樵真给回答了:「满意。」 「娘希匹!」查良骂出脏话, 黑眸沉沉盯着他, 隔数秒, 还是压不住火气, 「我就不明白了, 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 成天围着个女人转。当初认识你的时候, 你多有野心?你隐在荣世昌背后操纵整个荣帮将触手伸向各行各业各个角落, 老子可是佩服得干败涂地,若非那次意外, 你早已经是大上海真正的主人。你受伤,老子等着你痊癒之后重新杀回去,结果你来了霖州。霖州老子瞧着也不赖,我们兄弟俩单独圈块地自己当土皇帝, 慢慢再去抢别人的地盘。结果你只想入赘杜家当个穷酸教书匠。」 「杜小姐落到荣帮手里, 你明知那种情况下重返上海危机四伏,还是不顾老子的劝说,为了她去了,最后你又没掉半条命。行,你只想追着那个女人跑, 老子成全你,你追你的女人,老子继续干事业,老子也不是没了你就不行,老子自己把杜家收了。结果你又为了她留在霖州破坏老子的计划。兄弟是这么做的吗?是老子自作多情吧?老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对她一忍再忍,你站在过老子的立场考虑过老子的感受没有?」 蒋江樵在他结束唾沫横飞半分钟左右,对他发问:「我记得初识你的时候,你说你最大的盼头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查良没忘记:「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你想说老子也变了?」他轻哧,「老子不是变了,老子只是发现,如今这乱七八糟的世道,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太难了,只有平定安稳的生活才能实现。既然这个世道给不了我平定安稳,老子就试试成为英雄,亲手造出个平定安稳。」 讲到最后情绪激昂亢奋之处,查良将方才转在手里的枪重重扣到桌上。 蒋江樵看了他一眼,说:「我也不是变了。」 查良转头,注视他。 蒋江樵:「只是你从一开始就看错我这个人了。」 查良挑眉:「你的意思就是说老子『有眼无珠』?——这个成语老子知道,你可以直接用这个成语告诉老子。老子最近每天晚上给我儿子说故事,老子小时候没条件念书,老子的儿子从娘胎里就认字。」 眼瞧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这会儿倒因此重新松下来。蒋江樵便也未再转回去,只道:「苏四小姐还是比你更适合说故事。」 至蒋江樵告辞督军府之际,查良才又问:「你和老子这兄弟,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蒋江樵回答的是:「你当年说你欠我一条命,往后我永远是你的兄弟。」 目送蒋江樵上了车、车子驶离,查良微眯起眼,对身后的副官说:「盯紧了。若有任何异动,随时向我汇报。」 副官一下明白,这是表面继续和蒋江樵维持从前的关系,实际上已经确定不再信任蒋江樵。 车上,蒋江樵同样在对阿根说:「加派人手护好允慈的安全。」 阿根也一下明白,这是表面继续和查良维持从前的关系,实际上确定要和查良分道扬镳了。 第174页 和查良关系崩坏的伊始,可以追溯到查良将大壮放出去破坏婚礼。而在杜允慈从卧佛寺「逃跑」,蒋江樵和他们挑明过,查良明里暗里地「帮助」杜允慈,真正的目的就是希望将杜允慈从蒋江樵身边弄走,以免杜允慈继续影响蒋江樵和查良之间的共赢关系(第58章)。查良没预料的是,卧佛寺杜允慈的逃跑出现变数,原来是被荣帮掳走,他弄巧成拙,反倒使得荣帮以杜允慈为人质,成功要挟蒋江樵去了上海。 蒋江樵呆在上海的那段时间,分在霖州的精力难免有所减弱,查良的一些作为,并没能完全在掌握之后。虽然顺利从上海回到霖州也有查良派人接应的贡献,但阿根察觉到了一点查良待蒋江樵的微妙变化。很快也因为他们之前在霖州建立起的消息网对了解查良的举动不那么自如了,愈发得到验证。 而蒋江樵在杜廷海这件事上可以算阴了查良一把。阿根猜到决裂的这一天终归会来,可猜不到,蒋江樵接下来要如何。 眼下对于蒋江樵当先把杜允慈列为重点保护对象,阿根明白是担心查良暗中对杜允慈不利。 杜允慈没有巡查维斯饭店,心神不宁地直接回了家。 苏锦荣曾和她有约定,攻城的日子确定下来后会通过《霖州日报》打暗号告知于她,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这对杜允慈是莫大的信任。苏锦荣这般与她泄露军机,一个不慎若通过她被其他人知晓,那后果不堪设想。 杜允慈彼时其实表示过,她压力会很大,让苏锦荣不必如此。可苏锦荣考虑到战事总叫人无法预料,到时候枪炮无眼,为以防万一,还是坚持通知她。 半个多月过去了,杜允慈到底等来了报纸上那则藏有暗号的讣告。而根据对讣告内容的解读,攻城时间就在大概半个月后。所以杜允慈现在就得着手安排暂时离开霖州避难。 蒋江樵回去后本想提醒杜允慈,减少出门的次数,杜允慈反倒先提出,下个星期想带杜廷海去广州见一位名医。当然,她重点强调,他也一起去。 蒋江樵如何能不嗅出古怪,问她将名医请来霖州便可,何必要让杜廷海拖着病体歷经奔波。 杜允慈解释,名医年纪太大,比杜廷海还经受不起奔波,而且这位名医脾气不太好,如果只用钱财根本请不来人,求医者亲自前往才显得有诚意。 「还有,我也顺便巡一巡昌宁祥的广州分号。」杜允慈再补充。若非顾虑荣帮,她的首选避难之地无疑该是上海,可比广州近得多。 她的强装镇定和强行掩饰的不安并没能逃过蒋江樵的眼睛。他暂且没再刨根问底。也因为他突然想到,或许让她呆在广州比呆在霖州安全。蒋江樵转而探究去几日、归期为何。 杜允慈哪儿能确定,藉口说:「归期得看到时候求医的具体情况。」 蒋江樵提醒一件事:「半个月后是查良的婚礼,如果我们到时候赶不回来,干脆就提前告诉查良,我们参加不了。」 查良的婚礼定在半月后?杜允慈眼皮勐地一跳。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她忙问婚礼具体是哪一天。 「九月初九。」蒋江樵告知,「新娘会提前几日从江西过来。查良虽然不用亲自跑一趟江西,但会在九月初七前往汀镇先接亲。」 杜允慈在听到后面那个日期时,唿吸不禁失律。原来其中的名堂在此。 而蒋江樵的下一句话令杜允慈失律的唿吸滞了一滞:「目前看起来,九月初七对苏家五少爷来讲,会是一个攻城的好日子。」 杜允慈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心中琢磨他的语气是何意,既像他猜到了什么所以故作试探,又像在暗示她,可以联繫苏锦荣这个日子? 「小姐,姑爷,晚饭备好了。」映红忽然从外头叩了两下门。 杜允慈因此得到喘息,若无其事地先拉蒋江樵去吃饭。 餐厅里,杜廷海刚刚由大壮从三楼背下来,落座他的一家之主之位。 他这两日状态越好越好,所以不再由僕人单独送一日三餐到他的卧室,他和从前健健康康时一样,与大家一起。只不过他的饭菜是专属的药膳。 而餐桌上出去杜廷海、杜允慈和蒋江樵,还有阿远。 阿远没有坐杜允慈的对座,错开了一位,和杜允慈旁边的蒋江樵相对面。 杜允慈对阿远这样的自觉排位并不置一词。她确实不愿意和阿远正对面。但也默许了阿远和他们同桌进餐。 晚饭结束后,杜允慈陪杜廷海散步消食,与杜廷海提出去广州一事。 杜廷海毫不犹豫表示了反对。 他的态度出乎杜允慈的预料。她与他讲清楚,一路都会有医生随行陪护。 杜廷海却坚定地说:「我哪儿也不去,再好的名医我也不见,我只留在霖州。」 「为什么啊爸爸。」杜允慈着急,虽然此次名医是假,但她求医心切是真,「你难道不想要多一分的希望吗?」 杜允慈藉此机会将她打算之后带他出国求医的计划告知于他。即便这个计划被蒋江樵坚定地否决了。 杜廷海一听,抗拒之意愈加强烈:「不去。钰姑你省些心力,爸爸现在不是每天遵照大夫的安排吃吃药膳挺好的?福寿自有天命,钰姑你莫强求。」 「什么自有天命,你这是封建迷信。」杜允慈生气,「爸爸我们讲讲科学好不好?」 第175页 「科学也好迷信也罢,我不去,说不去就不去。」杜廷海这两句的口吻听起来跟小孩子赌气似的。 杜允慈正欲再劝。 只听杜廷海说:「我若半路断了气,岂不客死他乡?爸爸不想为了渺茫的希望去冒险。如果不能在霖州断气、落叶归根,我死不瞑目。」 杜允慈喉头酸涩发哽,满腹劝解皆被堵。 第94章 如何不疼惜 她想起他也曾为母亲寻遍妇科圣手, 但还是怎样都治不好,后来经由母亲的开导,他才放平心态、不再焦灼,更多地将精力放在和母亲过好余下的每一日。 杜廷海避开她的视线, 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钰姑, 爸爸想看你开心、幸福、自在地生活, 爸爸也会很开心。不要让爸爸的病拖累了你。你要过好你的日子。」 「没有拖累,才没有拖累我。」杜允慈吸了吸鼻子, 「爸爸你也是我的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杜廷海这般态度, 即便她将去广州的真正原因道明予他, 也必然动摇不了, 杜允慈不再多费唇舌了。而既然杜廷海不去, 杜允慈不可能丢杜廷海在家里自己去, 是故她改变主意。 晚上, 杜允慈和蒋江樵在练舞房里跳舞。 留声机淌出的西洋乐声靡靡柔曼, 绮艷轻盪,没喝酒也叫人听得微醺, 很容易沉湎其中,忘却窗外即将到来的风风雨雨。 杜允慈两条手臂都搭住蒋江樵的颈子,蒋江樵的两只手也都圈在她的被旗袍描绘出纤细线条的腰肢上。伴随舞步轻轻的晃动摇摆,两人的身体紧挨在一起相互磨蹭着, 她隆起的两座玉山若即若离地隔着他西服的料子擦着他的胸膛, 他干燥厚实的掌心隐隐地好似下一秒就能再往下划整个包裹住她挺翘弹滑的臀*瓣。 蒋江樵带眼镜,从金丝边的框到镜片,全在暖黄的壁灯晕开的朦胧光线里发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杜允慈,他唇边泛出的浅弧好像永久地镌刻在了他的面庞上:「我早知这才是洋人交谊舞真正的用意,钰姑那会儿偏要用社交礼节的表面说法来骗我(第17章)。」 「我如何是骗你了?」杜允慈的水眸里闪动明艷的光, 「我和那么多人跳过舞,可从没越了社交礼节的界线。」 镜片后,蒋江樵的狭眸微眯:「没越界,我也想砍掉那些和你跳过舞的人的手脚。」 杜允慈歪斜着脑袋,眼睫扑扇:「那我该替他们谢谢蒋先生的不砍之恩。」 蒋江樵觉得她现在就是一只蹭在他怀里的猫:「以后你也没机会再和别人跳舞了。」 杜允慈嘴瘪起:「你怎的还干涉我跳舞的自由?」 「钰姑乖,洋人的舞这般不怀好意,和夫君跳就行了。夫君会把每种都学会,你想跳哪一种,夫君都陪你。」蒋江樵托高了她的身体,声音和鼻息腻在她的耳廓。 杜允慈只穿了袜子的脚踩在他的鞋面上,不得不抱牢了他来稳住她的身形。可他一含她的耳珠,她就失了力气。 低绵的咿咿唔唔摇曳,分不清是西洋乐声,还是娇软猫叫。 虽然知道这会儿二楼不会有外人,离开舞房前,蒋江樵还是用西服外套先盖住她光洁鲜笋般的身体。 杜允慈尚润莹莹的瞥了一下地上又被撕坏掉的旗袍:「原来你的癖*好不是看我穿旗袍,是撕旗袍。」 蒋江樵的手臂绕过她的腰骨抱起她:「不是穿在我们钰姑身上的旗袍,夫君没兴趣。」 回到卧室,杜允慈躺在床上任凭蒋江樵帮她擦拭身体,昏昏欲睡半眯眼说:「如果我想让你一个人去广州呆阵子,你是不是也不会同意?」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为何要我去?」 他随意套着衬衫,扣子未系,弯腰立于床边,杜允慈抬手,轻轻摸在他袒*露的胸口:「你说,九月初七是攻城的一个好时机,若nick真的攻来了,你在城中却什么也不帮查良做,日后岂不所有人都能指着你的鼻子说你背弃生死之交的兄弟?但如果你不爱霖州,外人看来,也只是你远水救不了近火,爱莫能助。」 蒋江樵看着她好几秒没讲话,然后丢开手里的帕巾,重新缠上她:「钰姑这般为夫君着想,叫夫君如何能不疼惜你?」 疼惜的方式便是再接再厉使得满室久久迴荡她尾音扬着勾子的媚然叫*喘。 她的暗示很明显,杜允慈已经不用再对他多言九月初七的重要性,而蒋江樵的决定如她所预料的,并不同意单独迴避去广州。 杜允慈很无奈,故意说:「你留在霖州,万一你念及情义帮了查良呢?」 蒋江樵往她嘴里餵脆黄瓜:「死都在在一起的意思,不仅包括不允许你离开我,也包括我不会离开你。」 杜允慈咔嚓咔嚓咀嚼,发愁:「那这要出了岔子,我们真要死在一起了。」 蒋江樵:「你不是很信赖苏家五少爷?」 醋味儿可浓得杜允慈都呛鼻子了,打趣:「你不如把世间所有男子都杀掉,只留女子。」 映红帮她送来避子汤。 杜允慈照旧趁热喝掉,然后把空碗递迴给映红,再张嘴吃进蒋江樵又餵来的南瓜粥。她盯着蒋江樵的脸。蒋江樵没说其他什么,接上了方才的话:「你以为为夫不想吗?」 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之中结束早餐。 如此又暗暗观察了他三日,杜允慈心里的疑窦渐深。 第176页 这日去看完杜廷海,借着蒋江樵没有黏在她身边的这点空隙,杜允慈问映红:「你给我煮的是避子汤吗?」 映红有点懵:「怎么了小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阿妈给我抓的配方,还要我记得每次在小姐你每次喝完避子汤之后再给小姐你炖些暖宫的补品,以免伤了你的身体。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没不舒服,你别紧张。」杜允慈就是觉得蒋江樵有了变化。之前他明明对避子汤很有意见,如今见她喝,眼睛也不眨一下。两人这阵子频繁行房,他除了那次失败的肾衣,也没提出过所谓「其他的方式」,再加上他的不加节制,可与他以往口口声声的疼惜她相悖。 定定沉吟片刻,最后杜允慈得出个嘲弄的结论:大抵在阴阳*交*合一事上,他也不过如此吧,终究是个男人,痛快着痛快着,其他也就渐渐地不重要了。 她也不该在意这事儿,原本她自己也不介意喝避子汤,且痛快的也不止他一人,还有她,而她自己在痛快的时候,同样不会去顾虑其他事情。她得承认,他真的让她很享受。 可这个结论到底在她心里起了个疙瘩。毕竟他不能因为她不介意喝避子汤,就连起码的关心也没有了。 以致夜里蒋江樵又想与她欢好,杜允慈提不起兴致。 「怎么了?不舒服吗?」蒋江樵的手心揉上她软玉般的小腹,很不希望听到她接下来要回答他说,她的月事来了。根据她先前的日子推算,这回差不多该在这几天。 杜允慈只当他在勾她,推开的手臂:「我就想能消停消停,每天夜里都这样,吃不消。」 蒋江樵从身后搂住她,在她颈侧称赞:「我们钰姑如何吃不消夫君?我们钰姑明明吃得夫君比天上的神仙还快活。」 这话他可意有所指。因为每回都是他吃她,她渐渐好奇起他的金箍棒的味道,舅妈给的那本小书上可也清楚地教授了妻子如何吃丈夫。练舞房的那一次,她便向他提出来了,他很意外她的主动,他一直怕她嫌脏,他也捨不得她做这样的事。反倒叫她愈发想吃一吃他,她与他生气说若他不许,极为不公平。他便让她试了一次。 如今清醒的状态下被提及此事,杜允慈可臊得脸立刻发烫,而又想到避子汤,情绪顿时变得复杂:「你这人现在待我越来越随意了,什么孟浪的话都与我说。」 蒋江樵听着她的语气与平日的羞嗔不同,察觉异常:「好钰姑,夫君做错何事了吗?我们夫妻之间的私话一直什么都能听、什么都能说。怎的会让你感觉我待你随意?」 杜允慈丢给他去自己反思:「是,你是做错事了。你什么时候想到你做错何事,我什么时候再理你。」 这事儿丁点儿不难,次日蒋江樵早早起床,在杜允慈睡醒之前,对映红进行了一番问话,虽然映红并不知情,但他还是通过映红回忆近几日与杜允慈之间的日常对话,迅速将答案锁定在了避子汤上面。 蒋江樵没想到向来行事谨慎滴水不漏的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她面前疏忽大意了细节。他不知该归咎于日渐迫近的九月初七带给他的分神,还是该开心她对他越来越了解。 而结合她断言他待她变得随意,蒋江樵猜测她生了误会,又不知自己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啼笑皆非多一些。 杜允慈睁开眼,冷不防发现蒋江樵悄无声息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干嘛呀?想吓死我吗?」她一下生出起床气。 蒋江樵轻轻嘆息:「我为我的粗心向你道歉。但你得清楚,我没有因为和你结了婚就不珍惜你了、开始怠慢你了。我承诺过,只会对你越来越好。」 说着他将一份文件递予她。 这文件外头装着的纸袋杜允慈可眼熟得很,不久之前他交换她杜氏的一切,用的也是一样的纸袋。结果打开后,里面竟当真和上回一样,全是房契、地契和各式转让书。只不过,这回是他的财产。 蒋江樵说:「结婚的时候就该给你了,但那时候在上海还遗留一些问题,没办全,才拖到现在。我知道我们钰姑不稀罕这些,不过这是夫君的心意,必须要交到你手里。」 杜允慈:「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还给你。」 蒋江樵:「可没有还不还的。这些东西如今的价值,便是让我们钰姑开心。它们已经属于你了。」 杜允慈撇嘴:「难不成你也想让我管你的生意?也不怕我一夜之间搞得你破产变成穷光蛋?」 「在你噩梦里的那个我对杜家落井下石、逼到你无路可走,你现在要把我搞破产,也算是给我的报应。只是,」蒋江樵揽过她来,「我若变成穷光蛋,就得靠我们钰姑养我了。」 杜允慈假意要推开他:「我嫌贫爱富,你若变成穷光蛋,我才不要你了。」 蒋江樵:「钰姑又不乖了,乱讲话可不好。」 杜允慈:「我要起床了你怎的又把我拉回去!蒋望卿你的手……啊……」 「……」 终是任君翻指弄宫商,轻拢慢捻抹復挑。 离了小楼里的浓情蜜意,杜允慈又为日渐迫近的九月初七绷起神经。 一方面她必须装作不知情,一方面她又不能完全不为那一日的到来做准备。 第95章 阳光多灿烂 首要的一件事是增强杜家的护卫。 第177页 杜允慈与管家提出时, 才知道原来蒋江樵早就做主替换了一批新的人。而杜允慈毫无察觉,好似替换前后根本没有变化。 对此杜允慈和蒋江樵玩笑说,他若待她有异心,整个杜家可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给控制住了。 蒋江樵闻言轻轻嘆气:「我们钰姑恶人先告状的本事越来越大了。明明是你把我整个人都控制住了。」 「那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有什么事隐瞒我?」他替换护卫加派人手可在她暗示予他苏锦宗即将攻城之前, 杜允慈并不认为他这是随随便便的举动。 而且, 他好似在筹谋着什么,近来葆生和阿根被她撞见来找蒋江樵的次数变多了。搁从前, 完全没有发生过, 其中的原因不可能是葆生和阿根松懈了。 蒋江樵解释:「担心你的安全。」 杜允慈:「在霖州城里我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蒋江樵:「我和查良之间的关系不如从前牢固了。那么握便不能再仗着我们身在霖州有查良的军队的庇护就忽视自己人的安排。」 杜允慈登时紧张:「他怀疑你什么了吗?」 「不是, 别太担心。」蒋江樵安抚, 「我没什么野心, 如今基本只在你这里进出, 很多事情渐渐地无法给他有价值的意见, 他身边出现了其他谋事也非常正常。」 如果仅仅这样, 那还好,甚至可以说杜允慈巴不得如此, 她本就不希望蒋江樵再参与查良的事。他就算是慢慢从查良身边隐退了,同时又继续维持和查良的拜把子兄弟情谊。 杜允慈放松了表情:「先前你帮我从查良手里把杜家拿了回来,我还想问查良不会因此对你生了嫌隙吗?可那日在你的书房看他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他对你真是包容啊。」 「你不都说我是权臣了?」蒋江樵帮她系好披风, 「当年那一命, 我不是白救他的。」 福伯在外面等着,杜允慈与他偕同朝门口去,边走边好奇:「你要不仔细和我说说,你究竟如何救的他?为他挡了刀还是挡了子弹?」 蒋江樵狭长的眼尾朝她挑来:「为何非得是挡刀挡枪?」 杜允慈撇嘴:「那你不是荣帮的人嘛,荣帮不就兴打打杀杀?」 蒋江樵牵着她的手:「这世上除了我们钰姑, 没其他人能叫我心甘情愿为她挡刀挡子弹。」 杜允慈可没觉得值得开心:「是啊是啊,你为我挡了刀挡了子弹之后,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不还是保不住我这条小命,会被你拉着给你陪葬。」 两人来到大门外,却是正碰上准备进门来通报的管家。 这下不用管家开口,杜允慈和蒋江樵都自己看见了——查良派来的士兵恭恭敬敬邀请杜允慈前往苏公馆见一见苏翊绮。 杜允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侧头看蒋江樵。 蒋江樵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神情微凝,同时他的手掌缩紧,将她的手握得愈发紧。 他替杜允慈问士兵:「非得现在去吗?是苏四小姐出了什么事?」 士兵表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负责接人。 蒋江樵便回绝:「那你回去问清楚你们督军再来。」 然后蒋江樵带着杜允慈绕开士兵,径直走向他们自己的车。 杜允慈对蒋江樵不留情面的做法惊呆了,上车后扭头望出车窗外的一排士兵,稍稍忐忑:「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蒋江樵很淡定似的:「这不是没事?」 杜允慈不免为他感到担忧,有些话她早些时候就想说了:「虽然你和查良是拜把子兄弟,但查良如今到底是督军,他在那个位子上坐久了,你却还一直用从前的态度和他相处,日积月累,我都不敢相信他心里毫无芥蒂。」 别说他们这并非亲兄弟,即便帝制还在的年代,古往今来,哪个人成为皇帝之后,会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亲生的兄弟姐妹都不敢不首先和他讲究君臣之道吧? 杜允慈不认为蒋江樵会在这种问题上犯煳涂。 「嗯,听我们钰姑的,夫君会注意分寸。」蒋江樵抓起她的手吻了吻,「我知道你心里很想见苏四小姐。等我帮你确认清楚情况,再决定吧?钰姑乖,否则夫君不放心。」 杜允慈在车座底下悄悄踩了他一脚。司机和福伯可都坐在前头呢,他怎的当着他们的面不知羞? 蒋江樵唇边泛淡淡笑意。 杜允慈心下悄悄在想: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他对此次查良的邀请表现得多紧张吧…… 等中午从昌宁祥出来,杜允慈发现查良的士兵又出现了。 这回蒋江樵未再阻拦,并继续陪在杜允慈身边。 杜允慈则因为突然能有机会在苏锦宗攻城之前和苏翊绮见上面而犹豫了一路,直至抵达苏公馆也没能决定,究竟要不要先向苏翊绮稍加暗示。 令杜允慈意外的是,苏翊绮的状态和她预想得不一样——花园的鱼池前,苏翊绮精神饱满、容光焕发,挺着稍稍有些显怀的肚子,怡然自得地往池子里撒鱼食。 不再有杜允慈记忆中的萎靡憔悴、寻死觅活。 「lily……?」杜允慈有点不敢认。 苏翊绮明显事先不知她会来,身形滞了滞,而后循声侧望过来,看起来倒并未多高兴:「原来说送我的礼物是让你过来……」 杜允慈上前,眼眶不自觉泛了红:「你还好吗?」 第178页 之前那一别,她曾以为往后很难再见。 苏翊绮整个人都丰腴了不少,脸颊上也冒出点斑,她没回答杜允慈的问题,只朝两三米开外的那支伞蓬指了指:「我站着有点累了,和我一起回去坐坐。」 「好好。」杜允慈点头,伸手想扶她一把。 然,苏翊绮恰好避开了她的手,将剩余的鱼食递给随行的老妈子,顺便搀住了老妈子的小臂。 杜允慈驻足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方才跟上。 「想喝点什么?」苏翊绮问得如同招待客人。 杜允慈笑:「有什么就喝什么吧,都可以。」 苏翊绮又问:「午饭吃过没?」 杜允慈点头:「嗯,吃过了来的。」 苏翊绮:「那让厨房给你盛点燕窝粥吧。否则让你坐着看我吃午饭,怪不好意思的。」 杜允慈没反对。 虽然今天的太阳特别好,但毕竟时值深秋,风吹过来有些凉,坐久了怕是手脚都该冻着,所以杜允慈建议,要不要换到里面的餐厅吃。 苏翊绮抬头望出伞外的碧高的天空:「阳光多灿烂啊。大夫也说,多晒晒太阳,我也健康,孩子也健康。」 后半句,苏翊绮是低头摸着肚子说的,嘴角含笑,神情温柔。 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苏翊绮,杜允慈眸底的波光微微闪动。 直至僕人将饭食送上桌,两人之间才重新有的话。 杜允慈:「孩子几个月了?」 苏翊绮:「四个月。」 杜允慈:「查良现在不再铐着你了?」还能放她出来餵鱼、晒太阳…… 苏翊绮:「是啊……不铐了……」 杜允慈:「你和他现在……」 苏翊绮:「他是孩子的爸爸,我和他该如何便如何。」 她始终没和杜允慈有对视,边回答,边搅动她的那份燕窝粥,在说话的间隙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杜允慈抿住唇,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和她说什么了。 苏翊绮默默地把燕窝粥和其余几道小菜都空了盘。接过老妈子递来的湿毛巾,苏翊绮擦了擦嘴,擦了擦手,又低头轻轻地摸肚子:「我现在一天需要吃好几顿。不知道等生下来的时候,他能有几斤。希望能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一定会的。」杜允慈予以祝福。 苏翊绮抬头,安静地与她对视。十多秒后,苏翊绮说:「谢谢你,daisy。」 杜允慈反倒在这之后低头,开始吃起给她的这份燕窝粥。 苏翊绮则看着她,问:「你呢?你还好吗?」 杜允慈点头。 苏翊绮:「听说这几个月你都在外面?」 杜允慈继续点头。 「真好……」苏翊绮语气羡慕,「阿良说,等我们的儿子出生以后,我行动方便了,他会抽时间带我去玩一玩。去哪儿都行。我没那么多想去的地方,daisy你从前总和我说起上海,我可能只想去上海走一走。」 杜允慈抬眼:「嗯。你很快就能去了。」 「起码还得五个月呢。」苏翊绮垂眸,又道,「不过细细一想,五个月的确不长。」 杜允慈嘴唇轻嚅,「nick」一词含在齿间。 苏翊绮这时问:「你和蒋江樵呢?你们什么时候能有好消息?」 杜允慈告知:「我们过几年再考虑。」 苏翊绮微微笑了一下:「阿良说,他已经预定了你们的女儿给我们的儿子当媳妇儿。」 杜允慈心里越来越滋味难明。苏翊绮能好好活着,她该开心才对,可她在苏翊绮欣然地提起查良时,只想努力从苏翊绮的眼睛里辨别苏翊绮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放下对查良的仇恨、只留下爱了。 而苏翊绮的下一句又将杜允慈的注意力悉数拉了去:「蒋江樵算是我和阿良之间的媒人,他又成了你的丈夫,我们的子女若也结亲,我们两家人就更分不开了。」 「蒋江樵是你和查良的媒人?」杜允慈蹙眉,直觉告诉她不要细问,可她没架住好奇,「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苏翊绮轻轻摸着肚子,眼神飘向远方。 第96章 卑劣下三滥 虽然苏翊绮的目光并未落到实处, 但杜允慈知道那个方向站着蒋江樵。 即便蒋江樵被挡在花园的入口处无法再紧随她身侧,也始终使得杜允慈身处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而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杜允慈的蒋江樵,很快发现杜允慈的两只眼睛直愣愣朝他望了过来,她脸上的神情更是失了控, 失控得一瞬间蒋江樵无法辨别出其中掺杂的是何种情绪。 遥遥与她对视间, 蒋江樵不禁拧起了眉心, 想闯进去。但查良遣于此处的士兵谨遵军令,守得死死的。 不多时, 苏翊绮停着肚子, 在老妈子的搀扶下蹒跚走进了楼里, 只余杜允慈独坐在伞蓬下, 耷拉着双肩、低垂着脑袋, 不知想着些什么。 蒋江樵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地没有耐性。他尝试喊了喊杜允慈。 杜允慈没给他反应, 仍旧一动不动地定在座位里。 蒋江樵的预感越来越不妙, 继续喊, 一直喊到杜允慈终于起身为止。 可杜允慈走出来时没有理睬他,甚至在他拉住她的手时甩掉了, 冷冷淡淡说:「先别烦我。」 蒋江樵从善如流,松开了她,也暂时捺住性子什么都不问,只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第179页 出来苏公馆门口, 杜允慈迳自上了车, 并拒绝了蒋江樵的同行,丢下了他。 蒋江樵细长深邃的黑眸影影绰绰,立于原地目送她随车子的离开,然后他转头又看了一眼苏公馆,眼底冒出阴郁。 等蒋江樵自己想办法回到杜府, 杜允慈则已经躲在她的闺房里,反锁住了门。 映红因为蒋江樵,好些日子没再陪杜允慈出行过,所以并不知道今儿杜允慈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以致情绪如此低落。而她也不敢问蒋江樵,她现在怕他怕得要死。只是见蒋江樵也吃了杜允慈的闭门羹,并且他的脸色也非常不好,映红多少能猜测,杜允慈这般和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出于对杜允慈的关心,映红去找了家中僕役过来打算撬锁——从前杜允慈将自己反锁时,杜廷海也是这么干的。映红现在没敢惊动杜廷海,自行学杜廷海的做法。 却遭到蒋江樵的阻拦。 映红急了,壮着胆子说:「不能不管小姐啊!小姐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谁也不可能放心的!」 「没你的事。」蒋江樵看也没看映红,语调无起伏。 映红具体说不上来他这是什么语气,可她确确实实又不自觉打了个激灵,身上寒毛直竖起,好像她若再不识趣点离开,她的性命便危矣。 可小姐……映红犹豫不决。 葆生这时候也上来了,偷偷给了映红眼神暗示。 映红对葆生倒是有几分信任的,也猜到葆生多半是蒋江樵喊来的,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走。 映红其实没下楼,只走了一半的楼梯,偷偷猫着身子侧耳留意动静。 葆生不到一分钟也下来了,火速将映红一道拉走:「你想吃核桃吗?」 映红扭着身子回头:「我们小姐——」 「嘘——」葆生捂住她的嘴,向她示意他手里的一根细细的铁丝,「放心吧,我们先生已经进屋去了。有我们先生在,杜小姐不可能出得了事。」 屋里没开灯,虽然还是下午,太阳没落山,但由于窗帘紧闭,光线还是昏暗。 昏暗的光线中,床上的被子拱成一团。 蒋江樵行至床边落座,然后将被子揭开。 杜允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 蒋江樵的手伸向她的脸和枕头的接缝处。果不其然枕巾是湿的。 稍稍使了使力,分不开她的脸和枕头,蒋江樵不勉强,转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他的手掌和她的身体贴合接触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无声哭泣而产生的细微抖动。 许久,判断她大概哭累了,蒋江樵成功将她的身子翻回正面。 哭得头髮都湿哒哒黏到她的脸颊和眼皮上,且即便屋里不亮堂,也掩盖不住她眼睛红着、微微水肿。 蒋江樵细緻地拨开她的头髮,见头髮在她的皮肤上压出了红痕,他既无奈又心疼,去拧了毛巾来帮她擦拭。 杜允慈盯着他,又烫又干涩的眼睛里涌出新的眼泪:「你从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吗?」 蒋江樵:「干过什么事?」 杜允慈:「为达目的,欺骗女人的感情。」 蒋江樵:「没有。」 杜允慈:「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教查良这样做?」 「阿良告诉我,蒋江樵到霖州的时间比他久,对苏家的情况摸得比他透,若非蒋江樵的指点,阿良不一定能来故意接近我、认识我,后来假戏真做,爱上我。这样算起来,蒋江樵不就是我们的媒人?我们一家三口能有现在幸福的生活,应该谢谢蒋江樵,你说是不是,daisy?」 ——苏翊绮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迴荡她的耳边,久久挥散不去,杜允慈也一遍又一遍地心如刀绞。 蒋江樵闻言不慌不忙说:「那时候苏家严密得如同一只铁桶,唯一有机会打开的突破口苏翊绮,如果利用得当,也很容易就成为最有效的突破口。我为何不指点查良?」 杜允慈质问:「那你考虑过后果吗?考虑过lily的人生吗?」 「苏四小姐于我不过陌生人,我为何要为她考虑?」蒋江樵平静得近乎冷漠,「路是我帮查良指的,能否成功既取决于查良有无手段俘获她的放心,也取决于她有无甄别人心的能力。」 杜允慈心寒至极点,没忍住,手掌一下甩上他的脸:「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讲得出这种话?!你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的吗?!」 蒋江樵扶正了他脸上被打歪掉的眼镜,然后抓过她刚刚打他的手心,边揉边说:「我不需要对苏家任何人有愧疚,但因为我之前帮过查良的事,让你现在生气、难过、不适,所以我需要对你愧疚。我的『这种话』你再不爱听,也必须继续听一听:站在我的立场,彼时我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卑劣、下三滥!你怎的还能说没有问题?!」杜允慈霍地坐了起来。 蒋江樵不顾她的挣扎,死死抱住她发抖的身体:「我这种人,手段卑劣、下三滥,不是很正常……」 「蒋江樵!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你这种人?!为什么?!」杜允慈哭到快要失声,「你要我怎么面对lily?!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 从前lily虽也知道蒋江樵作为查良的好兄弟必然和苏家的覆灭也脱不开关系,但和nick的了解程度是差不多的。再者,lily一直以来最痛苦的也并非男人之间正常的阴谋阳谋你争我夺,而是她与查良之间的爱恨情仇。 第180页 现在呢?蒋江樵原来在这份爱恨情仇发展起来的伊始扮演着重要的推手角色,lily如何能不记恨蒋江樵?又叫lily如何再正面对待成为了蒋江樵妻子的她? 这不是噩梦里的蒋江樵干的坏事,这是面前真真切切的蒋江樵干的。杜允慈不知道她该如何自处。她和lily之间,也完全隔了血海深仇…… 「不要怪你自己,我说过的,我做过的恶由我自己承担。」脖子被她的牙齿狠狠咬住,蒋江樵沁出了薄汗,另一边颈侧完全浮出了青筋,他低着声儿认同她的做法,「对,就应该这样发泄在我身上,不要再为难你自己。」 「我会做补偿的,为了消除你根本不该有的负罪感,我也会补偿的。对不起,你认为错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做的,我会多多行善为你和我们的孩子积德的。」蒋江樵搂紧她,搂紧她,再搂紧她。 杜允慈哭得混混沌沌,含着满嘴的血腥味,胸口渐渐涌上来一阵噁心,她企图压住,可是根本由不得她,瞬间她就随着翻滚的反胃,勐地吐出来了。 蒋江樵愣了一下,匆匆松开她。 杜允慈捂着嘴,又吐得他浑身都是,她还能认出来吐出来的基本是先前在苏公馆喝的小半碗燕窝粥。她想继续再指责他的,可在蒋江樵惊慌失措地抱住她滑落的身体时,她两眼一黑。 对于恢復意识后重新睁开眼见到的人依旧是蒋江樵这件事,杜允慈还是牴触的,她即刻背过身,轰人道:「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蒋江樵却没走:「吃点东西吧。你现在胃里一干二净,等会儿会受不了的。」 「东西放下,你出去,我想吃会自己吃。」杜允慈拉高被子,将自己的脸也盖起来。她其实也是真的没胃口,那股噁心的劲儿依旧没压下去。也不知是不是蒋江樵在她晕过去期间没帮她清理干净秽物。 寻思着以蒋江樵的脾性,多半还得再磨她一会儿,杜允慈都做好了要向他发威发难地准备,结果蒋江樵真给乖乖地悄无声息出去了。 然后映红被换了进来:「小姐。」 「小姐,你别闷着了。」映红伸手来扯她的被子。 既然蒋江樵不在,杜允慈自然也必要如此,便由着映红帮她透气。 然后杜允慈坐起来,捂了捂胸口,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映红登时紧张制止:「小姐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就可以了!你快躺回去!」 「干嘛呀?」杜允慈被映红的反应吓一大跳,怀疑映红是不是太久没随身伺候在她身边,都生疏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映红又紧张地道歉,给她重新盖好被子。 第97章 妻子的身份 「你现在得更小心自己的身子。」 映红这种说话的方式, 好似突然从丫鬟长了一辈变成老妈子,杜允慈觉得有些好笑,很是狐疑:「你怎么了啊?我的身体出什么毛病了需要特别小心?」 不就是被蒋江樵气吐了吗?下午的燕窝粥她消化不良吧,又被蒋江樵用力地挤压她的胸口, 她如何能不难受? 「没有没有!小姐你健健康康的!」映红又切换成了欢欢喜喜的模式, 「这是刚刚大夫来过之后嘱咐的。小姐你可千万别再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太伤身子了。」 说着映红落座床边,帮杜允慈用鸡蛋揉眼睛:「小姐你眼睛都哭肿了。」 这鸡蛋明显是蒋江樵准备的。杜允慈也很难不从映红当下的举动记起蒋江樵曾经给她揉眼睛。她推开了映红的手:「肿就让它肿着吧……」 「小姐, 那你听听音乐吧, 心情一定能好起来。」映红又去为她打开留声机。 然而留声机播放的那张碟, 恰恰是杜允慈用来和蒋江樵跳舞用的。她再次落了泪。 映红吓得不轻, 急急关掉留声机, 带着手帕折返回来:「小姐, 你别这样, 姑爷做错了事情惹你生气, 你该惩罚姑爷,不能惩罚你自己啊——这可是小姐你从前教我的道理啊。」 杜允慈抬眼问:「你很清楚蒋江樵不是个好东西吧?」 映红愣了愣, 认真回答:「小姐,我不懂这些。我只觉得,姑爷待小姐你好,是让小姐每天开心幸福的那种好, 那他就是好姑爷。」 杜允慈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表达类似的意思了。而杜允慈很清楚自己私心里就是想听到这样的回答才问映红的。杜允慈想从中得到安慰,却也因此愈发暴露出她的虚伪:一面歉疚于苏翊绮,一面寻找重新接受蒋江樵的理由。 其实杜允慈早该意识到自己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苏锦荣的惨况就足够叫她无言面对苏翊绮和苏锦宗,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映红难得陪了杜允慈一整晚, 夜里就睡在杜允慈的床榻边,就像又回到杜允慈从前未出阁时偶尔需要映红的陪床。 第二天一早,映红是在听见杜允慈喊「蒋江樵我难受」而惊醒地,即刻爬起来:「小姐小姐,哪儿难受?」 杜允慈人还迷迷煳煳的,手捂着胸口:「想吐。蒋江樵我想吐。」 话音未落,杜允慈勐地从翻身趴在床边,朝地板一阵呕。 可实际上她光是噁心,什么也没吐出来。 映红快速往杜允慈嘴里塞了两颗梅子干,酸酸甜甜的味道这才稍稍帮杜允慈克制住了干呕。 杜允慈躺回床上,和映红又多要了两颗梅子干:「怪好吃的,什么买的?」 第181页 从前家里可没有。 映红解释说,是大夫介绍买的,用来代替喝药。 杜允慈心道勿怪昨儿没端药给她,她从前两次吐得昏天黑地,哪回蒋江樵不哄着灌她药喝了。没想太多,杜允慈咀嚼着梅子干,睏倦地重新睡过去——她还没睡够呢。 接连两天杜允慈都在家里休养,蒋江樵迴避得十分彻底,连个衣角也没来碍她的眼。根据经验,她怀疑他可能夜里趁她睡觉时偷偷来看她,不过杜允慈没能亲自求证,因为她一天能困好几次,别说晚上的睡眠变沉了,连福伯和她汇报厂子里的事情,她也能听得险些睡着。 两天下来,杜允慈不仅没把精神头养好,还被福伯劝说不如继续休息。 杜允慈让映红再把大夫找来给她看病,大夫却说她没大病,只是思虑过多,需要调理,她月事的推迟便是个提示——杜允慈也是刚刚大夫询问她近日一系列不适的症状之后,才记起,她这个月的月事没来。 虽然是大夫亲口诊断出她需要呆在家里调理身体,但杜允慈还是觉得自己这回病得奇奇怪怪的。而这叫杜允慈很不好意思面对杜廷海,毕竟她才接手杜家没多久。 杜廷海自然没怪她:「你的身体要紧,其他你别担心,爸爸、江樵还有阿远不是都在吗?」 杜允慈撇嘴:「爸爸你要我说几次啊,别仗着精神越来越好,就又让福伯把生意上的事情拿到你面前来。」 杜廷海拍着她的手背表现得像听话的小孩:「嗯嗯,爸爸晓得分寸。」 杜允慈看着他心情愉悦得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也笑了笑。 说来也是奇怪,她病了之后,他每天的状态反而加倍地好,都快看不出他是个病人了。他每天笑容的数量也显而易见地增加,完全可以用喜气洋洋来形容。 仿佛喜气洋洋会传染——最早杜允慈是发现映红喜气洋洋。 当然,杜允慈乐得见到杜廷海健健康康,她因此而私底下生出了期盼,或许能有奇蹟,这样下去,杜廷海其实是能被治癒的? 如果她的不舒服是分担走了杜廷海的一部分病气,杜允慈甘愿一直不舒服——封建迷信的想法,她偷偷藏在心里,不能叫杜廷海知道了去,否则他定该取笑她平时总和他讲科学。 杜廷海这时主动问及:「你和江樵闹的脾气,还没下去?」 杜允慈蹙眉:「爸爸,你别当和事佬。」 「我都什么没说呢,你如何就知我要当和事佬?」杜廷海摸摸她的头,「爸爸当然插手不了你们小两口的事情,不管你生他什么气,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但你记得顾好自己的身体。」 杜允慈并非不清楚,蒋江樵如今睡在主楼二层他从前的客房里,还会和杜廷海下棋。这翁婿二人的关系,她都煳涂了,怎的突然之间又能平和相处了?她甚至害怕过蒋江樵是不是又想伤害杜廷海,叮嘱大壮在杜廷海身边多盯着点。结果倒是相安无事。 九月初五这日,杜允慈还是主动去找了蒋江樵。 蒋江樵刚从外面回来杜府,进了他的客房门就看到杜允慈坐在里面。 杜允慈觑着他定在门口不动的身影,哼了哼声:「别装得好像预先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信葆生没向你汇报。」 蒋江樵託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刚下车的时候葆生是告诉我了,但当真亲眼见到你来了,我还是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吗?」杜允慈一旦用心,能把他的话尽数拆解,「我不信你猜不到,我来是为什么。如若不是你的默许,葆生不可能向映红透露你初七会陪查良出城接亲,我也就不可能从映红口中得知。你不就是故意想要我主动先来?」 蒋江樵这才迈步进门,不予否认:「是,是我默许。」 随着步子停定她的面前,他补充:「我怕你还不想见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可即便用这种方式,我也没有信心,你一定会来。」 因为他蹲下了身子,坐着的杜允慈倒不用自己仰头。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他的脸,心里忍不住在算,她究竟几天没见过他了。 克制着鼻头的发酸,杜允慈依旧维持着冷淡的表情:「那你该猜到,我亲自来见你,只不过想问清楚,你为什么陪查良去接亲?他提出的要求吗?你难道不能找理由拒绝?」 蒋江樵将她的三个问题合併为一个回答:「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他去。」 情,杜允慈理解,无非他们之间的拜把子兄弟情,但——「于的什么『理』?」他不是都知道届时会发生什么吗? 蒋江樵解释:「你原先不是想我迴避去广州吗?一样的道理,只是把广州换成查良的身边。」 「你没讲实话。」杜允慈直直望进镜片后他的黑眸里,「你还是念及兄弟情,没办法完全弃他于不顾,但你又答应我保持中立谁都不帮,所以跟着他一起出城接亲,假若遇到关键时刻,能救一救他。是不是?」 蒋江樵数秒安静,安静地与她对视,然后问:「你不希望我这么做?」 杜允慈又很想打他。他怎么对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可能再得寸进尺继续在这件事上提过分要求了! 蒋江樵捕捉到她眼里的委屈,没能再忍住,终是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傻钰姑,夫君如何不知道,你在担心我的安全。」 第182页 「那你承认你故意这样问的?」杜允慈捶他的后背,「你又对我玩弄城府!」 蒋江樵深嗅她颈侧的香气:「不是,这根本算不上城府。我是害怕。我们钰姑冷落了我这么多天,我太害怕了。」 杜允慈这才记起来推搡:「放开!我没说我现在打算理你了!」 「小心伤到你自己,你现在……」蒋江樵箍住她的身体,突兀地停顿一下,接着道,「大夫不是说了你现在别有大的情绪波动。钰姑乖,夫君求求你了。等下再继续不理我。否则我怕我跟着查良出城前也没办法抱够你。」 他无疑成功地抓住了她的神经。杜允慈霎时反抱住他,眼泪直掉,首先声明:「我现在只是暂时抛开lily好朋友的身份,用你的妻子的身份和你对话。」 蒋江樵:「嗯,我明白。」 杜允慈:「你能保证你不受伤吗?」 苏锦宗可是不止想拿回霖州城,也想要查良的命,他在查良身边得多危险?如今苏锦宗定然会看在她的情面上放过蒋江樵,但如果双方碰上,被苏锦宗发现他救查良,那可就…… 蒋江樵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镜片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折着光。 第98章 你高兴了吧 「为了你们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他向她承诺, 并悉心叮嘱,「你也记得呆在家里,哪儿都别去。」 杜允慈吸吸鼻子:「家里交给我吧。nick知道我留在霖州城内没有离开的话,应该会特地交待他手底下的人留意点。」 蒋江樵的声音霎时毫无温度:「噢?」 杜允慈:「……」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杜允慈突然很想笑。但她到底没笑, 侧过脸颊蹭了蹭他的肩:「lily曾说, 作为苏家的女儿, 她应该手刃查良,为她一家人报仇。她恨查良毁掉了她的人生, 让她成了苏家的罪人。但查良把枪给她的时候, 她却下不了手。不是因为她不敢开枪, 而是因为她还爱着查良。所以她讨厌她自己。」 「后来发现你是坏人, 我一直在警惕我自己, 不能步lily的后尘。再后来我以为, 我已经把我对你的感情理清楚了, 我回来霖州面对你, 也终于克服了噩梦带给我的恐惧。无论你从前做过什么,只要以后你不再犯, 我都可以既往不咎。结果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接受了你,就好像接受了一个未知的套盒,也许冷不防就再新爆出你做过的我没办法认同的事情。我该讨厌你,可我又真的喜欢你。我现在也和lily, 讨厌我自己。蒋江樵, 你害得我好惨。你想把我和其他人孤立起来,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现在爸爸罹患恶毒之症活不了几年,最好的朋友也和我生了隔阂,你很快要成功了, 这下你高兴了吧?你高兴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蒋江樵低低地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喃。 杜允慈努力忍住眼泪:「你现在既是我的丈夫,我的立场就该是你的立场,所以你要时刻记得你亏欠lily,nick是lily的弟弟,你不能伤害nick,吃他的醋也不行,万一你因为吃醋做了一时冲动的事情,我们之间真的完了。」 「不可能的。」蒋江樵松开她的身子,转而捧住她的脸,落了吻过来。 是不可能再做伤害苏家姐弟的事情,还是他们之间不可能完,杜允慈都暂时顾不着了。她很想他,她真的很想他,唇舌越是纠缠,她越发现自己比想像中的还要想他。她觉得她正在亲身体验「小别胜新婚」。 很快她屈着两条敞开的腿躺在床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是拱起的,乍看之下好像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细看便能察觉拱起的被子里仿佛有条虫子在蠕动。杜允慈紧紧攥着被子的边角,热得鼻尖都沁了汗珠,心里念着这层楼还住着阿远,一点也不敢放开喉咙里溢出的声儿。 蒋江樵从被子里出来后,下了床,先拢好他的被她摸开的衣领,然后把她的衣服也穿好,用斗篷裹住她,抱她回小楼。 杜允慈以为他也觉得客房施展不开,然而蒋江樵放她在卧室的床上之后,只是帮她擦了身体、换了套睡衣,便给她餵食映红端进来的温补品——杜允慈这回病了之后,别说一日三餐,根本就是一天到晚都有专门做给她的东西需要吃。 可杜允慈大多不爱吃,她的胃口依旧不好,总犯噁心。而她越是这样,厨房越变着法子为她做,按照映红的说话,正是因为她胃口不好,才越要让她多多尝试,这个试一点、那个试一点,少食多餐,累积起来就越接近她平常的饭量、不至于饿坏了身子。 一通歪理。若非杜允慈自己也心急想快些好起来,才不会听进映红的话。 当下杜允慈也接受蒋江樵的餵食。不过她的胃口并没有太给蒋江樵面子,杜允慈还是吃了一些就受不了了,捂着胸口歪歪倚靠床头。 蒋江樵未勉强她,自行吃起她碗里剩下的。 杜允慈故意等他吃光后再笑话:「映红说用的可全是女子养身体的食材。」 蒋江樵将空碗交予映红,他的手继而掌心朝上伸到她嘴边接住她吐出来的梅干仁:「我们钰姑吃得的东西,我也吃得。我要知道,我们钰姑每次尝到的都是什么味儿。」 杜允慈听了也没多开心:「你吃掉了煮给我的好东西,却又不能帮我把身子利爽起来,净是享了福,得了便宜还卖乖。」 第183页 「如果可以,夫君也想帮我们钰姑受这份罪。」蒋江樵眼里流露愧怍,「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杜允慈捶了他一下:「不是你的错还能是谁的错?要再敢把我气并,我定然和你——」 蒋江樵倾身过来啄了她的嘴,堵回了她后面的话。 杜允慈勾住他的颈子,重新和他热烈地胶在一起,心下默默嘆息:这个男人究竟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 他停下来的时候,杜允慈有点懵。 蒋江樵帮她穿好她的衣服,吻了吻她的额:「睡吧,我们钰姑现在需要好好休养。」 杜允慈突然觉得恼:「怎的我的病还被大夫交待你不能和我行房?那你亲我做什么?」 亲完什么都不做,存心叫她难受吗? 杜允慈霍地背过身:「出去!不想看见你!」 蒋江樵坐在床边轻声哄:「钰姑乖,你的身体要紧,等你好些,夫君再——」 「没人稀罕!」怎的听起来好似她特别渴望?杜允慈越听越恼,「我现在的身份是lily的好朋友!你走!你走你走你走!我很讨厌你!」 蒋江樵眼底沾染暖意,去取了点东西,然后遂她的愿,离开了房间。 杜允慈在平復情绪中迷迷瞪瞪地又不小心睡了过去,睡梦中却是烦人地陷在和蒋江樵的尤花殢雪之中。 梦中的热烈和醒来后身边的空荡荡叫杜允慈格外寂寥。 夜已深,屋里只留了她床头的一盏灯。瞪着眼躺了会儿,杜允慈伸手摸枕头底下。 空的。没有舅妈给的那本小书。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杜允慈又莫名地恼火。 记起除了那本小书外,舅妈曾经还为她准备过一整箱的宝贝,她来回翻了两翻,最终决定爬起来。 听闻动静的映红惊起,急忙忙奔来她身边:「小姐你起夜吗?小心点!脚下别滑到了!」 杜允慈病了之后,映红就没怎么睡好过。觑着她眼睑下面浓重的阴影,杜允慈挥手让她继续睡去:「满地都铺地毯,我该多不小心才会滑了脚?行了,我只是找点东西。」 映红忙问:「小姐你找什么?吩咐我就行了啊!」 杜允慈哪儿好意思直说:「不用,我自己找。」 映红:「不行不行!小姐还是我来吧!」 杜允慈突然有点烦她了,发脾气:「我说自己来就自己来。」 映红不阻拦她了,但也没回去继续睡,等在原地:「好,小姐你自己来,千万小心啊小姐!」 她两颗眼珠子牢牢追寻杜允慈的身影,紧张的神色叫杜允慈看着又不禁怀疑起大夫是不是将她的病情往轻了说。 那只大箱子一直以来被规整在衣柜旁边,杜允慈打开箱子,回头确认映红没跟过来看,才开始翻箱子。 舅妈彼时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藏了许多所谓的「宝贝」,杜允慈太难忘记都有些什么、各自的用处又是什么,其中有两个物件,在那本小书里也出现过,不是非得夫妻一起才能用,女子也能自己拿着玩一玩。 翻是很快翻到了,可同时杜允慈发现,她印象最深刻的那个银*托子不见踪影(第43章)。 重新确认一遍后,杜允慈转头问映红:「你们谁动过这个箱子?」 映红连连摇头:「不曾动过的小姐。」 这个红木箱子当初搬进来时就被舅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里头供着保婚姻美满的宝贝,除了杜允慈和蒋江樵其他人都不许碰。 杜允慈困惑极了,站在木箱子前又盯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地闪过一道灵光——先前蒋江樵离开房间之前,窸窸窣窣了一小阵,她躺在床上不是没听到过十分轻微的疑似柜门打开闭合的动静,当时只以为他从衣柜拿他的衣物,现在细思:他的衣物从来不在她的衣柜里,他有什么可拿的? 不过蒋江樵貌似也没理由拿银*托子吧?舅妈不是告诉她,银*托子是等她日后肚子里怀上小娃娃、没办法和他行*房,才——杜允慈猝然愣住,思绪凝滞于此处,久久无法动弹。 映红瞅着她整个人似僵硬的雕塑定着一直不见反应,嗅出不对劲:「小姐?怎么了小姐?没找着东西吗?」 未得到回覆,映红站不住了,快步走过去:「小姐你别吓我啊,小姐你怎么——」 「我生了什么病?」杜允慈朝她转头。 映红霎时被她深不见底的眼神憷到了。 杜允慈没等她回答,迳自举步走出房间。 映红火速追上她:「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小姐你——」 「安静。」杜允慈噤她的声儿,「没我的允许前你再说一句,就不要再留在杜家了!」 映红一下吓哭了,跟在杜允慈身边出来小楼的同时,眼睛直往四周围瞟,她知道葆生每天晚上都在小楼外面守夜,心中期盼葆生现在赶紧去把蒋江樵找来。 而葆生并没有辜负映红的期盼,在杜允慈刚刚上到主楼的二层时,鞋子都没来得及穿的蒋江樵及时出现在楼梯口。 「出什么事了?」 他关切地将她刚刚吹了凉风的身体搂住。 第99章 倒插门女婿 杜允慈彼时直接就出去了所以穿得非常单薄, 映红也是走到暴露才意识到,但若折返给她取外套又不知道她会走到哪儿去。而经过这一小段路,映红迟钝地反应过来刚刚杜允慈质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184页 蒋江樵因为没得到杜允慈的回应,拉开些和她之间的距离, 想更仔细看一看她当下的神色, 倒是发现映红指着肚子焦急地提醒他。 蒋江樵心中顿时瞭然, 手下意识握紧杜允慈,重新开口:「走, 别冻着, 先到我屋里, 有什么问题我们慢慢说。」 杜允慈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她原本就是想来他屋里确认红木箱里丢失的物件在不在他这儿。此时她则完全打消了念头。因为受到欺骗而生出的满脑子愤慨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却并非无奈接受既定事实的平静, 而是失望的心灰意冷。 「没什么可说的。」杜允慈捋开他的手, 转身要回小楼。 蒋江樵从身后抱住她, 主动承认:「我是故意的, 故意让你怀上。」 虽然他完全可以藉口避子汤无法百分百发挥避子的功效,但从他计划开始, 他就准备好,一旦东窗事发就和她实话实说。只是在他的预计里,不该这么快被她察觉。 蒋江樵语气苦涩:「你知道我有多怕你又离开我。即便你强调你只想带你父亲出国治病,我也怕。我能做的就是让我们之间的牵绊越来越多。明知你必会恼我, 甚至记恨我, 我也要做。」 杜允慈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 他没必要解释了。 他的解释,也在她能猜测到的范围内。 杜允慈低垂下脑袋,盯着正被他圈在手掌心里的她尚平坦的小腹:「你就是料定木已成舟后我也没法子,只能生下来。恭喜你,你如愿了, 我现在确实打算生下来。可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爸爸。」 杜廷海如今成日的喜气究竟从何而来,毋庸置疑。用生孩子来尽孝道,杜允慈是不认同的。但既然怀了,她也没必要去破坏这份皆大欢喜——暂时除了她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皆大欢喜。 先前那句「这下你高兴了吧」她还是讲得太早了。他现在还敢狡辩他没有又把城府用在她身上吗? 杜允慈很累:「可以放开我了吗?我要回去继续睡觉了。」 蒋江樵知她一时半刻原谅不了她,也不勉强继续招她的烦,脱下他的外套给她裹上,再次亲自送她回小楼。 杜允慈闭着眼睛看也不看他。 次日晨起,杜允慈又陷在反胃的难受中。 被杜允慈知晓了真实的身体状况,映红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更加谨小慎微提心弔胆,毕竟她帮着蒋江樵一道隐瞒他。 等杜允慈顺利度过每日最厉害的反应后,映红逮着机会跪到地上:「小姐,你责罚我吧。」 杜允慈很清楚映红的做事原则了,便是只要觉得对她好,胳膊肘拐给蒋江樵的是都不是第一次干了。所以她也就明问了:「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映红如实回答:「我阿妈说流小孩很伤身子,不小心还会影响以后怀孕。」 杜允慈听明白了:「怕我想流孩子,所以宁愿无视我的意愿隐瞒我到不得不生的时候?蒋江樵也是这样和你说的?」 映红一个劲地哭。 坐在梳妆檯前的杜允慈突然从镜子里看到犹豫在门口不敢出声也不敢进来的杜廷海。 「爸爸。」杜允慈起身,快速朝他走去。 杜廷海见状连忙迎了来:「钰姑你慢点慢点,现在也是要当母亲的人了,不能再蹦蹦跳跳。」 杜允慈佯装不高兴:「爸爸你担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你的孙子?」 「诶,你这孩子。」杜廷海皱眉。 「你过来做什么呀?一会儿我不就去看你了吗?」杜允慈挽着杜廷海的手臂要陪他到沙发里去坐。 杜廷海没想去,驻足原地:「钰姑啊,爸爸是来向你道歉的。」 「是,是该道歉。」杜允慈垮着脸,「你们也真敢瞒着我,就没想过我什么也不知道,一不小心就把孩子蹦没了?没必要,真没必要,我自己多留心,可比你让映红一天到晚不离地伺候我来得管用。我的孩子,你们怎的还不让我早早地和他相处?没出生呢爸爸你就想和我在孩子面前争宠吗?不行不行不行!要公平竞争!看他以后更爱我这个妈妈还是更爱你这个爷爷。」 杜廷海听得一愣一愣的,旋即沉重凝眉:「钰姑,我原本已经认命了到死也见不到孙子出生,却突然又有了希望,爸爸实在捨不得,所以在江樵向我招认后,我也配合他隐瞒你。但这事儿确实爸爸做得不对,你尽管怪爸爸,不要憋着,爸爸反而心里好受些。」 杜允慈无奈:「我没有憋着,我真的怪不起来你,你也不能逼我呀?」 杜廷海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杜允慈觉得好笑:「我发誓我没骗你,这个孩子我愿意生,很愿意生。」 留他在小楼里父女俩单独一道吃过早饭,杜廷海这才重新欢欢喜喜起来,拎出先前杜允慈的一句话:「真的喊我『爷爷』吗?你和江樵商量过了?」 「还用再商量吗?」杜允慈认为理所应当,「早在当初结婚前,他不是答应过你入赘吗?」 杜廷海迟疑:「可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 「没什么不一样。」杜允慈定他的心,「他就是你倒插门的女婿。他如今还敢反悔不成?」 杜廷海没忍住畅快地哈哈笑了两声。他当初看中蒋江樵其中一个原因的就是女儿能治得住,虽然生了那么多变故,但到头来,他的判断还是没错。 第185页 杜允慈在大壮送杜廷海回主楼之后则开始很认真了解她究竟怀孕多久了、真实的健康状况以及如今作为一个孕妇她应该注意些什么等等,晚上杜允慈还突发奇想想亲手为孩子设计小衣服。 这样积极主动的杜允慈在映红看来完全是异常的。 杜允慈将映红战战兢兢的惊吓尽收眼底,主动安抚她:「不用害怕,我现在的情绪很正常。」 映红脸上散不去担忧:「可小姐你从前不是……」 杜允慈收起手中的画笔:「我很清楚我现在不是妥协,也不是委曲求全,我只是更加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身上不可能只有享受的权利,而没有需要对应承担的责任。我不是个孤儿,我有我的姆妈和爸爸,有个从小为我遮风挡雨的温暖的家,我想要的自由也是相对的,做完我该做的事情,我才能真正坦然地获得我想要的自由,否则我内心永远无法安宁。」 算起来,她也不过是回到曾经的轨道上,曾经她从中西女塾毕业后选择回霖州要做的事情罢了。 映红眼睛又红红的:「小姐,我觉得你现在真的是杜家当家的人了。」 她的言外意无疑在感嘆「小姐你真的长大了」。当初她可是越距教训过她不懂事。 杜允慈其实依旧不认同。不过她也没纠正她,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你在我面前哭,影响到我爸爸的小孙子以后也总爱哭可如何是好?」 「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映红赶忙背过身去抹干净脸。 杜允慈拍拍她的肩,当先走出书房,脚步轻快。 比起她真的生病,终归是怀孕好点。她失望于蒋江樵再次的欺骗,但她内心对这个孩子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排斥。 或许因为这个孩子来得时机不错,给这个家带来的是开心。 也或许,又是杜允慈高估了自己心中对怀孕的恐惧,真正面对之后,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当初克服噩梦带来的她对蒋江樵的恐惧一样。 九月初七在杜允慈新一天的害喜中看似平静地到来。 映红端走杜允慈刚刚用完的漱口水,小心翼翼告知:「小姐,我听葆生说,姑爷再一会儿就要出门前往督军府和督军的接亲队伍汇合了。」 言外之意无非是问她确认,要不要去送一送蒋江樵,或者希望她松松口,允许蒋江樵来见一见她。 杜允慈压了压心口的噁心,恹恹咀嚼嘴里的梅干。 梅干已经全部没有仁了,昨天蒋江樵见她吐过一次仁之后,半夜去帮她提前剔掉了仁——刚刚映红递给她时透露的。 但现在因为身体的难受,杜允慈对他的厌烦也正沸腾。若她昨天便明白他道歉的真正意思,绝不会那般轻易放过他。 「不用送。」杜允慈相当没好气,「也不用见了。要见等他回来再见。」 门外,听到她话的葆生深觉她对蒋江樵没一点关心,他替蒋江樵感到不值极了。 然而视线一移,葆生却看到蒋江樵在笑。 笑着,蒋江樵最终也没进屋,结束偷听,转身下了楼。 留下葆生一头雾水。 映红下楼到小厨房催个养胎药的功夫折返上来,在卧室里乍然没看到杜允慈,吓得心脏要从胸腔跳出来。凝睛发现通往小圆台的门开着,她迅速冲出去。 只见杜允慈站在小圆台边上,一声不吭地眺望着远处。 「小姐,那儿风大。」映红忙去劝她回屋。 秋露重,今儿天气也不好,阴阴的,成片灰濛濛。 见她没反应,映红轻轻拉了拉她:「小姐?」 杜允慈方才收回视线,挽了挽被风吹乱的耳边的碎发。 她的短髮好久没修剪,又已经从齐耳,长至及肩来了。 真快啊。 第100章 扮猪吃老虎 根据计划, 接亲的队伍上午从霖州城内出发,下午抵达汀镇,和江西过来的送亲队伍汇合,晚上在汀镇过夜, 次日再回霖州城。 一路都很顺利, 顺利地抵达汀镇, 一行人在查良手下提前包下的汀镇最大的饭店里下榻。反倒是原本应该中午就先到的送亲队伍,天几乎完全快黑下来时方才姗姗来迟。 不过查良一清二楚他们那边的情况, 迟到一个下午的真正原因并非新娘半路不舒服所以队伍多歇了会儿, 而是故意拖延好叫查良变成需要等着的那一方。查良在进汀镇前就听说了送亲队伍没有按时, 手下建议他也现在镇外歇脚, 查良却还是先入镇了。 当然, 查良先入镇并非因为他不介意对方想压他一筹的小心思, 他很快就反压过去了——傍晚查良不仅没亲自迎到镇口接人, 连酒店门口都没迈出去, 送亲队伍到饭店的时候,负责送亲的新娘的弟弟问起查良人在哪儿, 查良的手下直接回答查良睡午觉还没起。 听手下回禀说新娘弟弟的脸当场就臭掉了,查良晃晃悠悠着二郎腿冷笑:「奶奶的,也不掂量掂量老子是谁?老子是帮他们接盘二手货,又不是入赘他们家, 还妄想老子跟孙子似的伺候他们?」 坐在旁边沙发里的蒋江樵盯着茶杯里舒展开的叶片, 深黑的双眸应声眯起一下。 查良在嚷完之后的两秒,像是刚刚发现自己的话也对蒋江樵有含沙射影的意思,特地转向蒋江樵笑着补充:「真要入赘也该学你当初扮猪吃老虎把杜家上下耍得团团转。」 第186页 「汀镇的茶确实和霖州的味道很不一样。」蒋江樵不紧不慢地品茗,似乎并没有想接查良的茬。 可放下茶盏后,蒋江樵又接着说:「两人若因为相爱结为夫妻, 即便门第有一时的高低,倒也不必瞧不上入赘。不过都是嫁娶。」 查良斜睨眼:「我不会是又看错你吧?你那时候不是因为顶着别人的名头所以对杜家嫁女儿的条件百依百顺?」 「『扮猪吃老虎』和『百依百顺』是你新学的?」蒋江樵狭长的眼尾朝查良挑起,「我再教你一个:因人而异。」 他承认,当初确实如此,按照「蒋江樵」的身份,就该无怨无悔入赘杜家。甚至迄今,他仍旧认为,入赘很伤男子的颜面和尊严。但若杜允慈坚持定义他为杜家的上门女婿,他可以不和她计较。 稍一顿挫,蒋江樵再追加道:「我重新思考过,你若认为我变了,我应该接受。我确实有变的地方。」 查良嗤声:「你越来越婆妈啰嗦了。你以前在老子面前很少讲一大串话。」 蒋江樵直言:「以后不会了。」 查良问:「为何?」 蒋江樵:「我将举家迁离霖州。」 查良丝毫不意外。近期云和里的人员有变动的迹象。基于从前的了解,云和里那部分人之于蒋江樵的作用为何,他一清二楚。如今先离开霖州的,无疑是先去蒋江樵的下一座定居城市踩点、帮蒋江樵提前做准备。宛若当初他们先于蒋江樵来霖州。 手下进来通报,好酒好菜已经在招待送亲队伍,向查良确认打算什么时候出现。 查良中断和蒋江樵的交谈,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的灰,当先走出房间:「行吧,我的小舅子也该等急了。」 蒋江樵自然是随行的。近距离重新扫过一圈查良今日带在身边的贴身士兵,他确定,和查良以往的习惯存在出入。而其实最明显的一点在早上出城时蒋江樵已发现:查良最信任的那位副官不在。 他没问查良,反倒是查良问过他,为何无论葆生还是阿根他都没带在身边。蒋江樵彼时给他的回答是:「和你同行,我还需要担心自己的安全?」 无论接亲队伍还是送亲队伍,士兵均占据很大一部分人数,只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人马皆未着戎装,仅做寻常装束。 也因此查良难得像模像样地穿上了西服。但走去餐厅的这短短一段路,查良一直跟蒋江樵抱怨西服上身的不舒坦:「……还不如酒店服务生的制服。现在老子步子都扯不开,走路跟娘们一样迈小步。怪不得你的杜大小姐再如何喜欢洋人的衣服,你也还是天天布衫。」 说话间,手下帮查良推开餐厅的门,瞬间律动的西洋乐扑面,里头的人几乎个个都搂着腿直腰细的女人正在跳舞,仿佛进的不是餐厅,而是舞厅。 汀镇地方不大,即便是最大的这家饭店,其实也没有舞厅的配置。此时厅内所有的女人,是早上跟着接亲队伍一块带来的,个顶个霖州城内精挑细选的货色,特地留作今晚给送亲队伍的见面礼。 查良对眼下见面礼所发挥的效果是满意的。 蒋江樵瞥了瞥查良。正如他对杜允慈所提醒的,别小看查良。是,从前查良能多在那么快地时间内成功地拿下霖州,他作为查良的军师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但他从不认为查良是个有勇无谋脑子空空的莽汉。查良一旦动起来,心思并不会比他少,即便是从前,查良也只是更倾向于借他的力。 倾向于借他的力,可以理解为查良依赖他、信任他,也可以理解为,既然有兵可用,何必自己费心思?不若暂且保存起个人实力——蒋江樵如今愈发肯定这一点。 查良接过手下递来的两根雪茄,转而将其中一根伸给蒋江樵:「老子的新娘子在楼上,多少得给她点面子,我就没我自己留一个。你就陪老子一起素一素,你肯定也是要为你的杜大小姐守身如玉的吧?」 蒋江樵没有要这根雪茄。 查良早料到如此,不过意思意思罢了。就着手下凑上来的火柴,点燃雪茄后,查良盯着人群之中最为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乐的男子,吞吐着云雾问:「我的这位小舅子像不像一只猪?」 身体硕壮,肥头大脑。外形来看,实属相似。 答案显而易见,蒋江樵没浪费口舌。他也知道查良在一语双关。江西镇守使的这位么子,和传闻中的一样,见色就搂不住(第11章),此时恐怕早将不久前查良给的不痛快抛诸脑后了,饶是来之前他们家如何安排过要羞辱查良,也怕是不会再被执行了。 只听查良下一句道:「我一直跟阿绮说,她不该恨你当初给我出主意。若非你的及时指点,阿绮现在不知道已经被这只猪糟蹋成什么样了。」 烟气分了一缕从查良的鼻子里飘出来,旋即查良转过头来:「明天回去后记得帮我向杜大小姐讨个人情,希望杜大小姐别因为男人之间的事儿,影响她们女人之间的关系。阿绮就杜大小姐这么个好姐妹,我还指望着我军务繁忙的时候杜大小姐能多去陪陪阿绮。」 「允慈一直很大方体贴善解人意。」蒋江樵老神在在,似回应了查良,又好像回得不在点上。 查良笑笑:「走,咱们哥俩也该填个饱肚去。」 他们的餐桌是单独辟出来的,原本就没有和为送亲队伍备下的席位在同一处,当下倒显得好像查良体贴,识趣地不去破坏他们的寻欢作乐。 第187页 只是两人落座没多久,查良的手下前来通报,新娘子带着丫鬟下来了,正在餐厅外面闹着非要进来找她弟弟。 依据习俗,九月初九成婚前,新娘子是不能和查良见面的。而且新娘子不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完全不成体统。 手下讲得很明白,人就是赶不走的,因为对方的身份,也不敢随意碰她。 话都没完,那边人已经彪悍地闯入了。 鲜艷的红色嫁裙穿在身上,但红盖头和凤冠都不见了,女子膀大腰圆的体型和她的弟弟类似,只是小上一个号,相较之下也显得紧实些,可以推测姐姐平时比弟弟喜动不少。 查良又问蒋江樵:「我的这位新娘子像不像一只老虎?」 同一时刻,蒋江樵看到查良口中的老虎朝查良的方向望了过来,眼神可以精准地形容为「虎视眈眈」。 查良继而对她的正面进行了评价:「到了新房,灯一关,什么也看不见。女人嘛,说到底都一个样。你说是不是?」 然后查良从桌子前起身,朝她走过去。 原本说进来找弟弟的新娘子,一直站在原地没挪过步,两只眼睛也没离开过查良身上。直到查良停在她的面前,对她笑了笑。 蒋江樵的视线收回来,中间在人群中的猪短暂地停顿半秒,低垂眼帘事不关己地单独继续开展这顿晚餐。 汀镇的几样特色他慢条斯理地一一品尝过去,心中默默判断哪些会博得杜允慈的欢心。转念思及杜允慈如今因为处于孕期口味和以往有点变化,他又拿不准主意了。 最终蒋江樵轻轻地嘆了一口气,决定还是都给她带一些回去。 而餐厅里这时候忽地传出惊惶的失声尖叫,然后尖叫声引发了全场的混乱。 蒋江樵不慌不忙地掀起眼皮,循向望过去。 原本正沉迷在美色的那些人全部围在一个地方,用江西的某地方言喊着什么。 新娘子红色的身影沖了过去拨开一个个的人。 蒋江樵这才逐渐看清楚倒在地上的那只猪七窍流血的惨状。 因为新娘子抱着他的身体不断地晃动,血水流散得愈发开,也愈发可怖。 第101章 争取的结果 害喜受的这份不适, 在今日倒帮忙分走掉杜允慈的一部分心力,减轻了她的忐忑与焦灼。 随着夜幕的降临,如常安宁的霖州城逐渐进入一日之中最平静的时间段,杜允慈的神经也完全进入紧绷状态。既然白天什么也没发生, 那么一定是定在晚上攻城了。 到餐厅和杜廷海、阿远一道吃晚饭时, 杜允慈交待管家今夜家中早点落锁, 僕人杂役在晚饭过后皆不许再进出,无论活干没干完, 统统回屋休息。 杜廷海问:「出什么事了吗?我看护院多了好些, 你也好像很紧张?」 杜允慈说:「没什么, 就是我今天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心里也莫名觉得慌。」 杜廷海一下担心起她的身体来:「要不要把大夫请来给你瞧一瞧。」 「没问题的爸爸, 早上大夫来过一次了。」杜允慈安抚, 「怀孕之后情绪是会敏感, 你就当我疑神疑鬼吧。总得让我做点什么来缓解缓解。」 这个理由杜廷海是信服。他不禁因此回忆起她的母亲怀她期间发生的一些事, 譬如半夜突然醒来怀疑大门没上锁非要他陪着去确认一遍才能安心继续睡。 能有机会听到母亲怀自己期间的旧事,杜允慈感到很是有趣, 也很开心。 父女俩相谈甚欢其乐融融,杜允慈一时忘记了再去想跟在接亲队伍中的蒋江樵正在干什么以及苏锦宗究竟何时会有动静。 少时,管家前来通报:苏翊绮到访。 苏翊绮?杜允慈简直要以为自己听错。比上回查良的士兵来请她去探视苏翊绮还要惊诧:苏翊绮能出苏公馆的大门了?重获自由了吗? 还是说,苏锦宗的人已经成功把苏翊绮救出来了……? 杜允慈急忙让管家将人请进来, 同时她也起身要跟出去迎接。 葆生这时候现身了, 表示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苏翊绮不能请进来——送苏翊绮来的,是查良的手下,偏偏挑选这种时候,无论怎么看都古怪, 很难不叫人怀疑其中有诈。 原来不是苏锦宗……杜允慈闻言满面凝色:「她没说来干什么吗?」 「就说要见小姐。好像还带了行李箱。」管家也没不好再细问,即便苏家早已不復存在,杜家的僕人杂役也仍旧待苏翊绮是从前的苏四小姐。 杜允慈沉吟不语,片刻后道:「我先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情。」 「不可以杜小姐。」葆生挡住她的去路加以阻拦。 杜允慈:「没关系的,我就看一看。」 葆生:「杜小姐,你别为难我。」 映红虽然不知道今天日子的特殊性,但也倾向于葆生,于是提议:「小姐,要不我先代你出去见一见苏四小姐。」 杜廷海也出了声:「再不行我也去看看情况,我好歹是长辈,面子够大。」 让大家都为她操心,杜允慈可过意不去,终归还是交待给映红,藉口成杜允慈近来生病卧床,不方便出门吹风——杜允慈怀孕一事,蒋江樵第一天起便栓紧口风,起初为了隐瞒杜允慈,知情人仅仅蒋江樵、映红和杜廷海,因为后来杜允慈自己发现了,加之厨房每天为杜允慈准备各种汤补和食物不可避免地渐渐露出端倪,才在杜家半公开。 第188页 映红不多时折返,带回来苏翊绮的一句话:「daisy,我还是只信你。」 杜允慈不知道这话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意思,但此时此刻她杜允慈感受到的是,苏翊绮在求救,而她是苏翊绮目前唯一能抓到的浮木。 映红的脸色也不太好:「小姐,我看苏四小姐身边跟着的那些个军爷都很兇,说要么让苏四小姐进去,要么他们一会儿就带着苏四小姐硬闯进去,再治一个违抗督军命令的罪。」 杜允慈相信,过了今夜,查良根本没法子再对她如何,所以治不治罪威胁不到她。可当下情况叫她越加不能不在乎,苏翊绮此时被送来杜家的缘由。 只是她顾虑的并非她自己——她的想法始终没变过,她相信苏翊绮不会伤害她,但她背后还有杜家,她不能用「苏翊绮的好朋友」身份随个人心意做决定。 杜廷海眼明心亮地看穿杜允慈的顾虑,主动建议:「既然只是苏四一个人来做客,要不就放行?苏家没了以后就我都没再见过她,你也没和爸爸说,她现在过得苦不苦。你的眼光,爸爸是相信的,她若不是个好孩子,你也不会放心不下她。」 杜允慈眼波微微闪动。因为杜廷海的支持,她本就有偏向的心,彻底摆脱犹豫:「请苏四小姐进来。」 「杜小姐!」葆生喊得很重。 「我心中有数。你去放人吧。」若自己真的是苏翊绮目前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杜允慈无法将她拒之门外。虽然那日在苏公馆见到的苏翊绮很是陌生,但杜允慈能理解她当时的变化。杜允慈也暂时不想用恶意去揣度她。 见葆生梗着脖子不动,映红推了推他:「姑爷肯定交代过你家中一切听从小姐的指示吧?现在即便是姑爷在家,他也不会怀疑小姐的决定。」 大壮也站出来:「小姐让你去你就去,这个家是我们小姐做主,不是你们先生。」 葆生憋着脸总算去照办了,心里委屈得想找阿根诉苦:全都欺负先生!这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先生!被欺负成这样了,先生怎么就还对杜小姐死心塌地! 和从前每一次一样,苏翊绮直接被引去杜允慈的小楼。 杜允慈从主楼回了小楼等苏翊绮,却是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苏翊绮的身影。没了老妈子陪在身边的搀扶,苏翊绮的步履显得愈发蹒跚,即便她的肚子如今五个月不到。 杜允慈主动从小楼底下走出去一小段,来到苏翊绮身边,责怪映红怎的不搭把手。 苏翊绮替映红解释:「是我没让。」 她的语气还和那日在苏公馆一个样,有点疏离和冷漠。 同时,苏翊绮也避开了杜允慈伸来的手。 杜允慈又问帮忙拎行李箱的管家,为何这么久。 苏翊绮又替管家回答:「是我走得慢,想顺便多看看你的花园。好久没来了。」 虽然苏翊绮的裙子遮盖住了腿,但杜允慈能察觉她走路有点不利索:「你的脚怎么了吗?」 苏翊绮的一只手扶着肚子:「没什么,就是浮肿了。」 杜允慈今天刚学到过怀孕中期或后期腿可能会肿,闻言不至于完全不明白是如何一回事。 管家将行李箱放在一楼便离开。 苏翊绮说:「我今天晚上住在你这里。」 杜允慈点头应好,立刻叮嘱映红先把行李箱拎到二楼她的卧室去,然后杜允慈重新向苏翊绮伸出手:「还是让我扶你吧,你的脚既然疼着,上楼肯定更难受。」 苏翊绮立于原地,先沉默地盯了杜允慈两秒,然后没有拒绝杜允慈的这第二次帮助。 映红可着急坏了,生怕杜允慈出什么差池,以最快的速度放好行李箱后又冲下来,想帮一帮杜允慈。她觉得杜允慈肯定忘了自己也是个孕妇。 杜允慈却让映红别管,先去卧室里拧好热毛巾准备给她们俩一会儿擦手擦脸。 回过头来杜允慈又问苏翊绮:「你晚饭吃过没?」 苏翊绮回答说天还没的时候吃过一顿。 杜允慈没忘记她上回刚提过她如今是少食多餐,便再吩咐映红到厨房准备些饭菜来。 在卧室门口,苏翊绮停住了脚步:「这里如今是你们夫妻的新房,我不方便进去。」 杜允慈说:「没关系,这里基本保持我结婚前的原样,没有蒋江樵的东西,我最近也没和蒋江樵同房睡。在是新房之前,它首先是我的闺房,我邀请我的好朋友,没有任何问题。」 苏翊绮转头看着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到哪儿都被人宠着,以你的意愿优先,享受最大的自由……」 杜允慈带着她进了门,低垂一下眼帘,復抬起:「lily,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争取来的结果。」 过程之中,她也没少痛苦。而且这结果,也只是暂时的,甚至没达到她原本的预期。虽然,目前她还算满意。 苏翊绮扶着肚子慢慢落座沙发里。从前她来,总坐的那个位置。坐下之后苏翊绮环视了一圈,确认,除了余留的一些新婚时的红色喜庆布置,果然一切和杜允慈嫁人前几乎没有变化。 杜允慈将自己最近总吃的梅干等零嘴和水果端到苏翊绮面前:「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着吃。」 很多都是酸的。苏翊绮不是不知道杜允慈从前更常备着的是甜食:「你现在吃这些?」 「嗯。」杜允慈点头,也往沙发里坐,弯唇说,「我和你一样当妈妈了。」 第189页 苏翊绮应声望向杜允慈平坦的小腹,半晌不言语。 小厨房里一天到晚随时都为杜允慈备着吃食,所以映红上来得很快,放下饭菜后又立刻去拧热毛巾。 映红也在杜允慈的示意下帮忙将苏翊绮的外套先从身上脱掉了,如此一来轻便不少,杜允慈开口建议苏翊绮先尝一尝鸡汤暖暖身子。 两人的位置与那日在苏公馆交换了过来,杜允慈成了主,苏翊绮成了宾。 区别在于今日杜允慈全程是笑着的。 苏翊绮定定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不亲自问一问,我今晚到底来干什么的?」 杜允慈抿唇:「你现在不是要告诉我了吗?」 第102章 我心里有数 苏翊绮摇头:「不,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按照阿良交待我的做。」 杜允慈蹙眉:「他让你今晚到我这里过夜?」 「是。」苏翊绮点头,「其他的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杜允慈迟疑:「lily,你知道查良今天不在霖州城,是去做什么了吗?」 苏翊绮的神情平静:「接亲。」 其实上回在苏公馆, 杜允慈就想探问, 当下得到这样的答案, 杜允慈稍稍意外:「查良说的?还是你发现的?」 照理苏翊绮每日被「囚禁」在苏公馆的一方天地之内,身边全是查良的人, 苏翊绮自己发现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查良主动坦诚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 她的困惑很快得到苏翊绮的解答:「阿良说的。」 杜允慈心想, 如此看来, 另外一个问题也有了确切的答案:苏翊绮和查良的关系的确得到了非常大的缓和。就是不清楚苏翊绮经歷了什么才做到能够接受查良另娶他人的事实。 而最令杜允慈头疼的是:苏锦宗今晚就要打回霖州来了, 苏翊绮岂不得困难地夹在两人之间? 杜允慈踌躇, 自己现在是否应该向苏翊绮透露苏锦宗的归来? 苏翊绮正眼神飘忽地盯着通向小圆台外面的那扇门, 感触道:「我觉得我像在做梦。如果不是在做梦, 为什么我能有机会跨出苏公馆的大门, 见到外面的月色,唿吸到外面的空气, 来到你的家里……」 杜允慈闻言心疼得紧:「不是做梦,是真的。还记得那天我说,离你重获自由的日子不远了吗?我没骗你lily,就是今晚, 过了今晚, 你就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再也没人能限制你。」 苏翊绮听出她话里有话,转回来看她。 杜允慈到底还是拿定了主意,希望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届时情绪缓冲不过来:「lily……」 杜允慈换到她的身边紧挨着她坐, 抓过她的手,压低声:「你之前不是要我帮忙打听nick的消息吗?我这次回来霖州前,其实刚刚和nick分开。」 苏翊绮瞳孔微微收缩,登时两眼发直。 显然,杜允慈不必再做更多的细说,苏翊绮已能够联繫前言,明白其中的暗示。 见她半晌一动不动呆坐,杜允慈欲再开口宽慰她些什么,耳朵里倏地捕捉到外头远远传入的警报声。 — 血气沖天,血流成河。 短短的十分钟,餐厅内从歌舞昇平的天堂变成尸横遍地的地狱。 很快手下又来报:饭店里的其他所有人也已经全部灭口,保证不会有人知道今晚饭店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查良点点头,下令将另外那些人的尸体也拖来餐厅这里,方便等下一併处理。 手下应承着火速去照办。 查良瞥了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依旧稳稳坐定在餐桌前吃东西的蒋江樵,正要迈开步子,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抓住了。 隔着距离,蒋江樵看到查良拔*出腰间的枪亲自给地上的新娘补了一颗子弹然后满脸嫌恶地一脚踹开尸体朝他走了过来。 「怎样?吃饱了没?」查良停在先前他的座位前,但没有重新落座,站在那里睨蒋江樵,颇具在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也是查良第一次以此般姿态面对蒋江樵。 蒋江樵不疾不徐地放下餐具:「都杀光了,你该如何给江西那边一个交待?」 「我不当机立断杀光他们,难道等着他们回去告状诬衊我毒杀那只猪就能合理交待?」查良反诘。 蒋江樵用湿毛巾慢条斯理擦拭细长的手指:「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查良把玩着他尚未插回枪套里的枪:「毒是谁下的,就由谁来负责。」 「你觉得是我?」蒋江樵一副刚刚恍然的神情,问,「为何认定是我?我为何要这么做?」 查良斜斜勾起一边唇角:「兄弟,我提醒过你,你的话比从前变多了。从前的你遇到这种事,绝对不会浪费唇舌和我探讨原因。所以我现在也不会浪费时间再和你多说。你不是想举家迁离霖州投奔去江西?老子先送你一程,给我可怜的小舅子和没过门的新娘子陪葬,你的杜小姐很快也会和你在地下团聚!」 蒋江樵从容不迫,语调平淡而无起伏说:「查良,你太在意我了。」 查良已经给枪上了膛,目光比瞄准蒋江樵的枪口还要冰冷:「我是在意你。我也一再给过你机会。既然是你先背弃我要和我分道扬镳,那就休怪老子绝了你的路!」 「你很快会明白我真正的意思。」蒋江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建议,「你还是先留着我这条命比较好,等下应该会有点用处的。」 第190页 「督军!」先前随行的一名士兵匆匆跑了进来,向查良一阵悄然耳语。 查良微微一怔,脸色在瞬间变了变,望向蒋江樵的目光愈发森然:「你和老子玩声西击东?」 蒋江樵不合时宜地纠正:「是声东击西。」 查良三两步跨到他跟前,枪口戳上蒋江樵的脑门:「不是江西。外面那群人根本不是从江西过来的。你这段时间究竟在为谁打掩护吸引我的注意力?你不仅仅是要和老子分道扬镳,还要老子的命?」 蒋江樵的眼神隐在镜片后,不予正面回应,只提醒:「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呵,」查良桀笑,「我也送你一句话:不要太自负。」 说罢查良将蒋江樵从椅子里勐地拽起。 — 又打起来了。 杜允慈原以为既然没在白天动手,那多半会和先前查良攻城时一样,选择三更半夜大家都入睡之后最毫无防备的时段,现在却又比杜允慈预料得要早,不知是出于苏锦宗的自信,还是其中有和缘故决定了苏锦宗挑选此时开火。 因为蒋江樵支来的这些护院训练有素,又有葆生坐镇统筹,城中警报吹响之后,比起外面的人心惶惶,杜家只是预先不知情的僕人杂役在一开始起了少许骚动,很快就被安抚。 虽然今晚和杜廷海分开前杜允慈偷偷暗示过杜廷海,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惊慌,但为了让杜廷海放心,杜允慈还是特地去了一趟主楼。 果不其然杜廷海从楼上下来客厅了,正准备去找她。 「钰姑,这究竟是——」 「爸爸,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杜允慈挽住他的手臂,亲自送他回他的卧室,在他手心悄悄写下「苏五」两个字。 杜廷海讶然。毕竟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里,苏家老五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成日只知吃喝玩乐。 短暂沉默之后,杜廷海长嘆一口气:「你瞒了这么大一件事,怪不得这段时间……唉。」 「爸爸你总不能怪我不和你讲实话吧?」杜允慈撒娇。 杜廷海坐回床上:「看来你对这次的时局很有把握。我还能怪你什么。不过江樵他……」 杜允慈说明:「他是我们家的女婿,站的自然是我们家的立场,爸爸你不用操心。」 杜廷海还是多关心了一句:「他这两日不在家也不是为了他的生意出远门吧?」 查良今日离开霖州城前往汀镇接亲一事是保密的,外人只知九月初九督军即将迎娶新妇罢了。所以杜廷海此时有此一问。 杜允慈笑笑:「爸爸,你又忘记大夫的叮嘱了。要少些思虑啊。你要再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岂不说明女儿这个家当得不称职?」 杜廷海摆摆手:「好好好,爸爸不想了,家里有你和江樵,爸爸很放心。」 杜允慈深知无论如何这个夜晚杜廷海都不可能睡得安稳,出门前她特地将阿远喊来,嘱咐阿远夜里睡杜廷海屋里,陪一陪杜廷海。 又和管家确认一遍家中一切安好后,杜允慈折返她自己的小楼,再唤了葆生。 护送苏翊绮来杜家的那几个兵在苏翊绮进门后并未离开,始终守在杜家外面。葆生自然而然将他们监视在视线范围内——何止那几个兵,如今霖州城内所有查良的人能盯的都被蒋江樵安排的人盯着,因为蒋江樵最怕的就是查良对杜家枪炮相向。现在杜家就是整个霖州城最安全的地方。 据葆生的反馈,对于现在城中突生的变故,那几个人的反应明显是始料未及的,可他们似乎被查良下过死命令,依旧寸步不离。杜允慈闻言心思不免转了转。 葆生也忍不住再提醒:「杜小姐,你留心苏四小姐。她今晚过来绝对没那么简单。现在把她送回苏公馆或许还来得及。」 杜允慈还是那句话:「我心里有数。」 二楼的卧室里,苏翊绮保持着杜允慈离开时的模样。 杜允慈在门口稍一驻足,唤了映红:「你还记得如何联繫五爷的那位旧部吗?」 映红点头。 杜允慈说:「大壮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你让大壮试着跑一趟,告诉对方苏四小姐现在在我这里。」 她不确定苏锦宗有没有差人盯着苏公馆的情况,即便有人盯着,她也不确定苏锦宗的人知不知道苏翊绮的最新动向,她更不确定在苏锦宗的计划里有没有考虑到今晚的苏翊绮。但她觉得有必要去通知一下,以防万一。 交待清楚后,杜允慈进去卧室:「lily,休息吧。你不休息,孩子也需要休息。男人的事情就让男人去解决,我们静待结果。」 苏翊绮没有反应。 「lily?」杜允慈抓起她冰凉的手。 苏翊绮的脖子总算动了动。她僵硬地抬起头:「nick他……是不是很恨我?」 杜允慈早料到她有此一问:「没有,他不恨你,他很清楚不是你的错。他是来救你的。你们姐弟俩真的很有心灵犀,你不就是猜到他放心不下你所以要我帮忙找他、转告他不要回霖州吗?对不起,我没办好这件事,没成功说服他。他还是来了。等你看到他一定会很开心的。他现在是少年将军大有作为你知道吗?不愧是你们苏家出身的男子,穿军装的模样很硬气,你一定不敢相信他和从前对你『四姐』长『四姐』短的是同一个人。」 第191页 苏翊绮闭了闭眼,两只手在自己腿上的袄裙紧紧地攥着,攥得指节惨白。 「lily你快松开!」杜允慈制止苏翊绮这疑似自虐的行为,「你这样对孩子也不好!」 苏翊绮是在听到孩子两个字之后才有所放松。低下头,她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低低问:「你不觉得现在的我很可笑吗……」 杜允慈:「何来可笑?」 苏翊绮:「全部。」 杜允慈眼眶发烫。她轻轻抱住苏翊绮:「我只知道我很开心,很开心回来霖州后,能看到你还好好地活着、健康地活着,没有再伤害你自己。我也很开心,你今晚还能和我好好地说话。我以为因为蒋江樵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苏翊绮安静很久之后才给她回应:「休息吧daisy……」 「嗯,我们休息。」杜允慈松开她,起身想带她一起走去床边。映红已经给她们换好一套新的床单被褥、铺好了床。 苏翊绮摇摇头:「你休息你的,我想自己再坐会儿。」 杜允慈考虑了一下,没强迫她,自行离开了沙发这一小块区域。但杜允慈也不可能就这样放下心,在床上寻到舒服的位置靠坐好之后,看着苏翊绮的侧脸,默默地陪着她。 苏翊绮如同雕塑一般。 杜允慈随后吩咐映红去给苏翊绮披毛毯、塞手炉,苏翊绮也任由映红摆弄,唯独就是不愿意睡觉。 杜允慈到底熬不住,期间交待映红看好苏翊绮,自己先眯一阵。然而她这一眯直接眯到了天亮。杜允慈也很佩服自己,城外两军正在交战,她还能熟睡。 醒来发现苏翊绮也在沙发睡着了,杜允慈稍微心安些。心安之余,不免担心这样对苏翊绮不好。可又无可奈何,她和映红都没办法给苏翊绮挪位置。 帮苏翊绮摆正歪掉的脑袋时,苏翊绮睁开了眼睛,杜允慈丧气:「不好意思,还是把你吵醒了。」 她很清楚孕妇的敏感,但又实在看不过去苏翊绮睡觉的姿势,这便尝试碰了碰,奈何动作再轻也无用。杜允慈劝说:「你还是到床上躺着继续睡吧。」 苏翊绮手抱着肚子,两只眼睛直直望向窗户外的晨光熹微:「阿良呢……」 无疑,她问的是战况。 第103章 都该结束了 杜允慈自然也一醒来首先关注战况, 目前的汇报是城里的通讯昨晚就都被切断,葆生和城外的人也无法用电话联繫,但没有发现城外的人释放事先预定过的信号,说明形势对他们是有利的。 换言之, 可以判定为, 苏锦宗打来得非常顺利。 杜允慈没有直接告诉苏翊绮这些, 她相信苏翊绮昨晚就该清楚,这场对决苏锦宗的胜算更大, 也因此, 苏翊绮当下才只问了查良吧。 杜允慈便只针对苏翊绮的那句话回答:「没有查良的消息, 是最好的消息。」 或许查良正在被苏锦宗的人追杀中, 或许查良已经在蒋江樵的帮助下选择了放下霖州的一切逃离他处。 「先让映红伺候你洗漱, 然后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杜允慈细语温声, 「你不能让孩子跟着你挨饿。」 苏翊绮摸了摸肚子, 先是问她确认:「昨晚送我来的人是不是还在外面没有离开?」 「是, 没走。」杜允慈点头。 苏翊绮再开口:「我睡着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想进来找我?」 杜允慈疑虑:「lily, 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 苏翊绮摇头,像是「不知道」的意思,又像是「不能说」的意思。 没等杜允慈继续探究,苏翊绮扶着肚子慢慢起身, 应承下了方才杜允慈的提议。不管怎样她肯听话先吃饭, 是令人欣慰的,杜允慈忙不迭向映红使眼色。 不多时,重新换过一身干净衣服的苏翊绮又在映红的帮助下大口地吃东西,胃口似乎很好的样子,与夜里她的状态判若两人。 虽然杜允慈希望见到她安然, 但她现在的变化之大又隐隐有些异常,杜允慈不免生出一丝忧虑:「lily,你心里如果有什么话,能不能告诉我?」 苏翊绮很努力地咽下嘴里的饭菜:「daisy,等下我想到外面看一看。」 「去哪里的外面?」杜允慈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她直接否决,「城外两军还在交战,家家户户闭门不敢出,你怎的赶去?昨晚我既让你进了我家的门,在一切结束之前,我就要对你的安全负责,是不会允许你轻易踏出杜家的门。」 苏翊绮明显预料到会被她驳回,十分平静地接受了,隔一会儿,似退而求其次,又说:「我只到你的花园里走一走。」 杜允慈昨晚便让映红向家中有经验的老妈子讨教过孕妇的脚浮肿该如何缓解,老妈子的说话是出现浮肿更应该避免久坐和久卧,而应该适当走动,譬如饭后散步消食。于是当下杜允慈同意了。 并且她陪苏翊绮一起。 今天的天气还和昨日一样阴沉沉、灰濛濛的,为时不时传来的似远还近的枪炮声加持了心惊肉跳。 两个孕妇却还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闲情逸緻地到花园里散步,映红的紧张写满整张脸,暗处的葆生心里直唿等战事一结束他定要冒死向蒋江樵请命以后保护杜允慈安全的使命还是交由阿根。 杜允慈能感觉得出来苏翊绮身在杜府之内心则飞出花园的围墙飘得远远的。 第192页 杜允慈便也不强行和苏翊绮有交谈,毕竟她自己的心思也不完全沉得住在家里。 在杜允慈觉得差不多该回小楼里的时候,葆生突然从树丛里钻出来,往高高的围墙上翻,站在上面眺望着远处。 杜允慈见状迅速问:「出什么事了?」 葆生挠挠头:「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得找人去瞧一瞧。」 葆生跳出围墙后很快又折返,折返来通报,门外那几个昨晚送苏翊绮过来的士兵突然要求见苏翊绮。 杜允慈心头一顿,想起不久前苏翊绮刚问过…… 「daisy……」苏翊绮也在此时倏地主动开了口,站不稳似的,身形晃了了晃。 多亏映红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苏翊绮则靠过来两步,抓住杜允慈的手臂:「我现在知道阿良送我到这里的原因了。」 葆生心生提防,想把苏翊绮和杜允慈隔开,遭到杜允慈的阻止:「没事的,苏四小姐绝对不会伤害我。」 苏翊绮眸底眼波闪动。 杜允慈让葆生和映红都退开些距离,她给予苏翊绮最大的信任:「你说,什么原因?」 苏翊绮嘴角的弧度饱含自嘲:「原因很简单,就是,他知道我爱他……」 杜允慈并没有听明白,颦眉,用眼神询问她的后续解释。 苏翊绮轻轻抱住杜允慈,两只眼睛越过围墙盯着天空:「既然他还是走到这一步,我便成全他……daisy,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重新见到他……都该结束了……」 — 虽然半路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但发现连兔子山得天独厚的优越屏障都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攻克,查良恨不得蒋江樵碎尸万段:「好好好!你可真够好的!做到这种地步!我确实瞎了眼!姓蒋的!老子不会让你好死!」 事实上,兔子山现在的情况,也出乎蒋江樵的意料。他很快就猜到离不开杜允慈的功劳。杜允慈显然没记起来告诉他这件事,他自己也没往这方面想到过,毕竟那次带她来兔子山是临时起意。再次证明,在杜允慈这里,他永远会出现疏漏,永远做不到算无遗策。 不怪乎查良现在发狂,蒋江樵也有点伤脑筋了。因为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兔子山是非常关键的一环,就像查良也将兔子山当作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退路。 虽然蒋江樵本就是为了不给查良后生的机会才做这么多的,但现在他自己反倒也因为这个小意外,处境变得有些麻烦。 面对查良的讨伐,蒋江樵无话可辩驳,终归杜允慈做的,便等同于他做的,没有区别。 庆幸的是,查良现在更加不能立刻杀了他—— 「查良,束手就擒吧。今天必然是你为我们苏家偿命的死期。」苏锦宗骑着马,从士兵之间让开的那条道慢慢来到前头,完全暴露在查良的视野范围内。 查良曾见过苏锦宗的照片,但眼下仍旧没能把苏锦宗的样貌和照片对上号,只是根据苏锦宗的话猜到了苏锦宗的身份。查良倒是满满不可一世的轻蔑与不屑:「我以为是哪个孙子来抢老子的地盘,原来是你这么只缩头乌龟。既然都从美国躲到南京去一直不露面,怎么不干脆一缩到底?现在探个脑袋,就能说明你不是乌龟了吗?」 苏锦宗一点也没受到挑衅,无动于衷道:「查良,你现在投降,我能留你具全尸。」——根本不可能,他早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要如何用查良身上的每一寸肉、每一根骨、每一滴血,偿还苏家的每一条人命! 查良歪着一边的唇:「叫错了,你该称唿我一声『姐夫』。你不会不知道,你姐姐是我的女人、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儿子吧?你觉得你如果杀了我,你姐姐能不恨你吗?」 「苏家除了我,其他人早就死光了,一个都不剩。」苏锦宗攥紧缰绳,脸颊两侧的咬肌线条绷起,他克制着胸腔内被激起的熊熊怒火,扫过一眼查良身边作为人质的蒋江樵,心里默默跟杜允慈道对不起,然后抬起他的一只手。 他身后的一排士兵当即上前来,与四周其他将查良等一众残兵包围其中的士兵齐齐举起枪上了膛,只待苏锦宗的手落下,便能将查良射穿成马蜂窝。 蒋江樵忽然阴郁着脸对苏锦宗喊道:「等一下,先确认允慈的安危。」 苏锦宗顿住,眉心拧起:「什么意思?」 查良原本只是借力打力,这下子倒从苏锦宗的神情察出端倪:「看来我不仅不亏,还要多赚一笔。」 蒋江樵继续朝苏锦宗喊话:「我的随从在外面,你让你的兵放他进来。」 得到苏锦宗的应允,一路隐匿的阿根火速现身。 而紧随其后的苏锦宗的亲信也来与苏锦宗讲了几句话,不用再听阿根的,苏锦宗即刻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动,他迳自骑着马地调转方向,往山谷外奔去。 美国进口的小汽车不多时突兀地驶了进来,停在山谷四季如春的路边。 蒋江樵下意识朝前走出一步,两条手臂遭到的桎梏制止了他的继续迈步。 葆生当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座去帮忙开门,旋即杜允慈和苏翊绮一起出现,只不过苏翊绮手里抓着的一把刀抵在杜允慈的腰间。 苏锦宗在跟着小汽车折返进来时,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但下来后脚就移动不了了,定在马的旁边,死死盯着苏翊绮。 第193页 蒋江樵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向杜允慈,深流暗涌地与杜允慈同样第一时间望过来的目光对上。 在场情绪最为外放的,无疑是查良。 他很高兴地笑开:「阿绮,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我现在回来找你了。我就知道,你也是最爱我的,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到我身边」 说着查良朝苏翊绮张开双臂:「过来吧。他们分不开我们的。」 苏翊绮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见查良,始终目不斜视他人,当真迈开步伐——当然,是继续带着杜允慈的。 「站住!」原本定立着的苏锦宗最先有了反应,他拔*出的枪瞄准了苏翊绮的后背,咬着牙发出警告,「别再往前走一步了,放开daisy,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杜允慈的心一下揪紧,想转头看苏锦宗。 而苏翊绮的脚步并未受丝毫影响。 第104章 春闺梦中人 「我让你停下来听见没有?!」苏锦宗扣下了扳机, 但枪口到底挪开些,子弹打在苏翊绮脚边的草皮上。 苏翊绮被迫驻足。然而仅仅短暂的两三秒,苏翊绮又继续走。 苏锦宗的两只眼睛血红,简直要瞪出眼眶。 查良见距离差不多了, 没再等在原地, 迅速走过来几步, 拽住杜允慈的手臂掼向蒋江樵,他自己同时将苏翊绮搂进怀里:「辛苦你了阿绮。谢谢。」 虽然被蒋江樵的表面功夫蒙蔽了, 但事实证明他为以防万一而下的这步棋没错, 只要有苏翊绮, 他就能利用苏翊绮绝地反击——在蒋江樵不可能在他的眼皮底下送走杜允慈的情况下, 杜家再似铁桶, 他也不必费一兵一卒。 而即便他没有预先提醒苏翊绮, 他也相信苏翊绮若得知他身陷囹圄便一定能明白她该怎么做。 苏翊绮闭着眼。她非常清楚, 不带上杜允慈, 她根本不可能再见到他。既是因为唯有杜允慈能在这种情况下帮她出城,更是因为,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杜允慈能帮她继续取得查良的信任、帮她这样近得重新触碰到查良。 不该回来的……直接从汀镇跑掉多好啊……为什么非得再回来,使得她下定这个决心呢…… 蒋江樵稳稳地接住杜允慈,顾不上扶正的眼镜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杜允慈紧紧抱着蒋江樵:「你又骗我。」 「我又骗你什么了?」明明还处于危险的境况之下,蒋江樵却感到无比地轻松, 唿吸也恢復了顺畅——从杜允慈和苏翊绮一道出现, 到此时此刻,说他经歷过一次死而復生一点儿不为过。 杜允慈的喉咙禁不住发哽:「你跟去接亲根本不是为了救查良。」 而是为了确保查良能被赶尽杀绝。 她猜错了。若非葆生为了阻止她随苏翊绮出城来而一时情急漏了话,她定然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蒋江樵没有否认,问:「失望了吗?」 照理说杜允慈应该失望的,亏她先前还担心他因为不顾兄弟死活而良心不安, 结果这个男人竟然不讲义气直接背弃查良,她高估了他的良心。可从另一方面讲,也是她又低估了他待她的心。以致杜允慈根本失望不起来,尤其她清楚,这就是他提到过的会为消除她的负罪感做出补偿。 「我不需要你再做这些。」杜允慈口吻命令,「也别再和我说是你心甘情愿。」 蒋江樵嘆气:「可你也用不着特地来这里和我说。」 杜允慈来的路上所生出的忐忑早在见到他一刻荡然无存:「别以为我猜不到你现在心里肯定开心得很,等会儿若有个意外,我不想和你一起死都不行了。」 蒋江樵没有反驳,并且当真带了笑意承认:「是,我开心。我们一家三口要死也要一起死、死在一处。」 「变态变态变态。」杜允慈加倍地骂他。 这时,只听查良忽然疾唿苏翊绮的名字。 杜允慈急忙望过去。 苏翊绮抱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倒在查良怀里,对查良摇头:「我没事阿良,可能因为之前太担心你了。你先做你现在该做的事。别管我。」 查良抓紧时间要挟苏锦宗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从老子的地盘滚出去?」 「不过如果我是你们,我也觉得和我的命还有霖州城相比,杜大小姐死了也就死了吧。」这一句查良是对苏锦宗和蒋江樵两个人说的。 原本杜允慈只是用来制服蒋江樵的,查良深知由杜允慈在自己手里,蒋江樵就不得不想办法帮他。现在更好了,杜允慈也能直接对苏锦宗产生作用。 低回头见苏翊绮疼得面若白纸直冒冷汗还为了不分他的心硬是咬着唇隐忍不吭声却分明浑身都在发抖,查良顿时等不及苏锦宗的反应,又指示他自己的士兵:「把车开过来!」 终归他量苏锦宗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查良没忘记将杜允慈拽过来——有杜允慈一人足够。 蒋江樵拢着杜允慈护到身后,饶是查良的手下勐地敲破了他的脑袋。 杜允慈一见血登时急了眼:「你快让开!我要去看看lily的情况!」 蒋江樵盯着她,直直看进她的眸底。 杜允慈还来不及向他解释,她是自愿陪苏翊绮走这一趟的。 跟着苏翊绮的那几个士兵是收到了查良的危机讯号要向苏翊绮传递,苏翊绮把猜到的查良的目的告诉她了,便哀求她假意配合她,她不想连查良的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也希望能亲自说服苏锦宗放过查良一条命。她始终选择相信苏翊绮,所以答应了。 第194页 可刚刚下车到现在为止,苏翊绮的行为都令杜允慈感到困惑。直觉仍旧告诉她,苏翊绮没有骗她。就是她心里越来越不安。苏翊绮又突然肚子疼,她的不安加剧,喊蒋江樵的那一声,既是不想蒋江樵再为她受伤,也是她真心实意担心苏翊绮。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显得她对苏翊绮的相信特别地盲目和愚蠢。 同一时刻,这边苏翊绮制止了查良要将她抱起的动作,扯着嘴角忽然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阿良,先听我说一句话,我刚刚给忘了,很重要的……」 查良非常生气:「什么屁话有你和儿子重要?」 苏翊绮抬起的一只手搂住查良的脖子,嘴巴紧紧挨着他的一侧耳朵。 查良的身体倏尔一震。 杜允慈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视角只能看见查良好像想挣开苏翊绮,但苏翊绮抱得他特别紧,紧得苏翊绮脸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朝苏翊绮冲过去,但她被蒋江樵揽了回来,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耳朵也被他捂住。 接连的枪声还是隐隐入了杜允慈的耳朵,而且明显就响在她的身周。她慌了神,枪声一止便推开蒋江樵。 确认死的都是原本查良的那些个残兵,杜允慈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耳朵里很快传入一句「四姐!」 杜允慈朝苏翊绮的位置定定凝睛,却见依旧搂着查良的苏翊绮的袄裙底下流出许多血。 殷红得生生刺痛人的眼睛。 杜允慈没有因为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而骇然,反倒被眼下的场景吓得两腿发软。 蒋江樵立时撑住她的身体。 「不要过来。」苏翊绮的声音极其冷漠,喊话的对象是苏锦宗。 苏锦宗怔怔停在距离苏翊绮三步开外的位置。 这是姐弟俩重新见到面以来,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的眼睛则到现在为止都没正眼看过他。 杜允慈觉得自己明白苏翊绮为何如此:是对苏家的负罪感使得她不敢和苏锦宗对视吧?包括她现在对苏锦宗的态度…… 可苏锦宗在短暂的顿足之后还是继续朝她迈步。 苏翊绮的语气变成了哀求:「不要……」 苏锦宗置若罔闻,强行将苏翊绮和查良分开。 查良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心脏处有个精准的口子尚在汩汩地往外冒血。而原本应该插在那个口子里的刀,此时正插在苏翊绮的胸前。 杜允慈方才明白,苏翊绮此行的真正目的,分明是想让查良死在她自己的手里。 「车!」苏锦宗大声喊。 苏翊绮的胸口反倒一点血也没有,只是身下的袄裙颜色不断地加深。她抓在查良衣服的手随着她被苏锦宗的抱起而松开,但她的两只眼睛依旧一瞬不眨地盯着地上的查良。 看到被抱进车里的一瞬苏翊绮原本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杜允慈也倒在了蒋江樵的怀里。 — 和查良那次攻城不同,这次苏锦宗打回来所闹出的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霖州城内在次日苏锦宗发布公告之后便有条不紊地恢復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毕竟入驻的军队和当初的苏家军不是同一拨,整座城的气氛到底还是又变了个样。 杜允慈在从兔子山回到杜家的第十天,才第一次走出家门。 连苏翊绮的葬礼她都没有参加。 一切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如果真是一场梦,倒好了…… 「还是不舒服的话,就继续在家里休养,别勉强自己。」蒋江樵拉起她斗篷的帽子,罩住她的脑袋,「否则我不介意考虑学你噩梦里出现的做法,把杜家的生意全部抢到我手里。」 杜允慈弯唇,也帮他多圈了一圈他脖子上那条她去年这个时节送给他的那条围巾:「都能拿我的噩梦开玩笑?」 杜廷海这时在阿远的搀扶下追到门口:「钰姑啊,你把这幅前朝墨宝带上。从前苏司令很喜欢,我原本就计划送他,但没等到机会苏家就出事了。你一会儿帮我转赠予苏五。」 杜允慈颦眉:「爸爸,这种事吩咐僕人跑一趟就行,怎的你还亲自出来?」 杜廷海倒略略有些委屈:「我不正好闲着?」 杜允慈假装没听懂他又想沾点家中事务的暗示,转而叮嘱阿远多陪他下下棋、放放风筝诸如此类。 杜廷海佯装生气地朝花园走:「女儿不窝心了,我还是去瞧瞧给我孙子的鞦韆做得如何。」 杜允慈十分无奈。等孩子能玩鞦韆的年纪,他现在做的鞦韆怕是太过年久都不一定牢固。 当然,心里清楚杜廷海是因为活不了几年才提前为孩子忙活,她便随他去。事实上他如今每日的生活乐趣也基本在于为迎接孙子的到来开开心心做准备。 在福伯的陪同下前往霖州商会开完会,杜允慈先让车子转去杜氏经营的玉器店,拿回她两日前差大壮送来修补的玉佩。 玉佩正是当初那枚和蒋家定亲之用的信物,前几日整理房中物件时又不小心把它摔出了条裂缝。 也因此杜允慈才知晓,原来蒋江樵并不喜欢这枚玉佩。因为说到底它订的是杜允慈和其他男人的亲,而非他蒋望卿。起初还根本不让杜允慈送来修补,打算连同他手里的那枚一道处理掉。 杜允慈泼了他一盆冷水:「若没这信物,你那时可连杜家的门都进不了。」 第195页 蒋江樵终是随了她折中的建议,之后将两枚一道收起来供给祖爷爷。怎么都是祖爷爷的遗物。 苏公馆大门口的两只红灯笼挂得十分高十分亮,与其本身西式的风格不搭配,杜允慈坐在车里远远地便瞧见。 苏锦宗倒是不怕住在这座建筑里触景生情,没有挪地方。 不过苏锦宗接下来确实没有很多时间能对着苏公馆触景生情——日后负责接管霖州城的并不是他,会是从南京另外派来的人,苏锦宗还有其他军令在身,后天就得启程了。 这也是苏锦宗今晚宴请她和蒋江樵的缘由。 而其实杜允慈对苏锦宗连同蒋江樵一道宴请,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转念思及或许是看在她的面子,并非完全说不通,便未再多虑。再者说,如果没有一道邀请,蒋江樵怕是绝不会允许她单独来赴宴的。她在南京的那段时日,是扎在蒋江樵心头的一根深刺。 在军官的引路下,杜允慈和蒋江樵往里走。 想到这里不久前还是苏翊绮的牢笼,杜允慈心下不免又难受。几日来她后悔过,若她不带苏翊绮出城见查良,如今苏翊绮可能好好活着…… 蒋江樵分明猜到她的心思,无声拢紧她的手。 杜允慈歪斜脑袋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很快重振精神挺直腰背,跨入客厅里。 猝不及防地,一个牌位首先映入眼帘。 辨认出上面刷着「苏锦荣」的名字,杜允慈如被锤子重重地打了一记,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僵硬地钉在了原地。 尤其当苏锦宗随后从阴影处踱步出来,眉目锋利而毫无表情地举着枪对准她身旁的蒋江樵时。 无疑,他已经知道了苏锦荣死前的遭遇。 「nick……」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此刻无暇惊诧他从何晓得,杜允慈第一时间挡到蒋江樵前面,「nick你别这样,我们先谈一谈。」 「daisy,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让开。」苏锦宗慢慢靠近,他的身后,显然还隐着无数个持枪的士兵。 「不,和我有关!」被蒋江樵拉到身后的杜允慈强行探出身体和苏锦宗解释,并欲帮蒋江樵向苏锦宗求情。 蒋江樵却打断她,主动对苏锦宗道:「送她出去吧,我独自和你解决。」 「蒋望卿!」杜允慈难以置信,「你不是说出事前一定会拉着我陪你一起死?你现在赶走我做什么?!」 蒋江樵充耳不闻,任凭她如何叫喊都无动于衷。 杜允慈转而向苏锦宗求助。 苏锦宗也毫无反应,任凭他的士兵强行将她往外抬。 而就在杜允慈被送出门外的下一秒,门内爆开枪响。 「蒋望卿!」 心痛如巨浪打来,淹没她的五脏六腑,杜允慈勐地睁开眼。 灿烂的午后阳光在缓缓流淌向远方的河面上撒落碎金,对岸静谧矗立的古老大教堂犹如精美的油画散发着圣洁与美好,悠长的钟声沉沉地奏响,与来自身后广场里喷泉的悦耳水声交织缠绕。 「怎么?又做噩梦?」刚去完厕所的蒋江樵坐回她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 杜允慈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捂着心悸的胸口轻轻点头,紧紧拥进他的怀抱。半晌,总算感觉飘忽的身体落回了实处,逐渐沉定。 塞纳河畔的露天咖啡馆,周围多为金髮碧眼鹰钩鼻的洋人,视线少不得朝这边扫来,不过杜允慈很清楚,同样是黑头髮黄皮肤,他们更感兴趣的不是她,而是蒋江樵,因为蒋江樵身上的长布衫在一众西服洋裙之中分外醒目。 杜允慈提醒过他毕竟身处巴黎,着装上还是入先随俗比较妥帖,蒋江樵却坚持在异国他乡保留住中国人的外形特徵,久而久之,杜允慈也不再多言。 这并非她第一次做梦,梦境有些神奇,内容真假掺半,曾经瞧过大夫,但诊治不出具体缘由,无可奈何。好对她的身子从未造成实质的伤害。蒋江樵怜惜地用手帕擦拭覆着她额上的细汗:「今日梦的又是什么?」 「反正没有你想的那种内容。」杜允慈撇嘴。她可后悔死之前与他的坦白。 蒋江樵显得无奈又冤枉:「我可没问你是不是那种内容。」 「不许再说了!」杜允慈的态度蛮横极了,若外人在场定要觉得她无理取闹。 蒋江樵则满副享受其中的怡然神色,他黑濯石珠子似的狭眸于镜片后流露纵容与宠溺:「闺女都两岁了,我们钰姑的脸皮依旧比馄饨皮薄。」 提起女儿就来气,杜允慈将他的脸揉圆搓扁泄愤,稍稍解恨后才松开。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她重新戴起摩登的太阳镜、撑起精緻的小洋伞、舒展开蓬松的裙摆,懒洋洋起身,率先走出伞蓬、离开咖啡馆。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拎起四五只她落下的购物袋紧随其后,揣测:「今日梦境是不是出现我们闺女了?」 「想太多。」杜允慈轻嗤,「怎的我做个梦也得生小孩?」 蒋江樵老神在在道:「撒谎是不该对夫君养成的坏习惯。」 杜允慈将高高的鞋跟踩得哒哒作响:「不就跟你学的?」 旧帐再次被翻出,蒋江樵到底理亏,唇边浅弧泛起,跟上她的步伐。 长衫线条垂坠,腰侧挂着的莹澈墨玉轻轻晃动,闪烁润泽的光。 「……」 第196页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之前说过希望看到这儿别有人骂我,哈哈,我很完整地根据我的构思写完了,剧透过的,奥秘在文案里。后续番外将补充一些我认为有必要的内容的啦。本章发布24小时内超过25字的两分有效评论将掉落红包。 然后看完这章你们到目前为止全订的人系统隔天会发放营养液,愿意灌溉的阔以给我们杜大小姐和蒋先生丢一丢的噢~ 第105章 番外(一) 杜允慈第一次开始做梦是在父亲被枪决之后的那个夜晚。所以虽然后来大夫诊治不出她总做梦的缘由, 但她自己认为原因在于没能成功救下父亲是她始终无法磨灭的遗憾。于是梦中的她提前知晓了杜家的衰败和父亲的死,千方百计从蒋江樵着手,企图改变一切。 她恨下令枪决了父亲的新督军, 更恨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蒋江樵。而父亲死后, 她被蒋江樵扣在蒋公馆里失去了自由, 可笑的是蒋江樵还想娶她。 他大概以为没有女子不重视自己的贞洁吧,便认定她既已委身于他, 除了嫁给他也无其他出路, 何况如今杜家不復存在,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很遗憾, 他的判断完全错误。清白之身确实重要,可杜允慈不至于将它当作比天还大。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是不可能嫁给仇人的。她心里也清楚, 他娶她的真正目的不过就是进一步羞辱她。 坐在床边的蒋江樵闻言什么也没说,只端起瓷碗要餵她吃饭。 在此之前杜允慈因为父亲的死讯昏厥过去大半日, 一醒来就看到他、听他商量和她的婚事。杜允慈直接打翻碗,别开脸、背过身, 抱着被子埋住脸,默默流眼泪。 一直没传出他离开房间的动静。不瞬思及这里本就是他的卧室、她就是在这张床上和他做的交易,杜允慈想过要爬起来, 但她又逃不出去,索性不白费气力。 察觉他的手伸来拉她的被子时,杜允慈的身体出于本能抖了抖。此前是为了救回父亲, 再屈辱, 也算她自愿。现在父亲已故……往后恐怕都将是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何时能挨到他将她弃之如敝履?或许早些了结自己、早些和父亲、姆妈团聚,不失为一个好出路——杜允慈闭上眼睛,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 脑子里只在想,等会儿他总有不注意的时候,方才被她打翻的碎碗,能够帮她解脱。 然,蒋江樵的后续动作仅仅拧了湿毛巾给她擦脸。 擦完脸,两人之间重新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杜允慈便是在这份寂静中不知不觉睡着的,并有了她的第一次梦境。 梦境里的内容十分零碎,且断断续续的,但格外真实。醒来的时候杜允慈快要分不清哪个是现实。 蒋江樵将她看得太严了,他似乎每天都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发呆他便看着她发呆,她睡觉他便看着她睡觉,倒也没强迫她什么,唯独一点:他真的在单方面地准备和她的婚礼,期间让人来给她量过体型,还问她喜欢哪种款式的礼服。 杜允慈宛若没有灵魂的娃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予理睬。她也因此一直找不到自我了结的机会。而接连数日她睡过去之后就会做梦,一点一点的都是她如何努力地自救,并且付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成功地稳住了梦中的那个蒋江樵。 梦里的结果越是美好,对比之下的现实就越是残酷,每每从梦中醒来,杜允慈也越是怅然若失。不过她暂时不想死了,开始正常吃饭——至少等到她把这个梦做完、确认最后杜家和父亲都安然无恙吧…… 杜允慈觉得自己也变得特别可笑,活下去的理由竟是一个梦,把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在梦中完成。难道这样她就可以弥补遗憾了吗? 可这一天,杜允慈没有做梦。 醒来后她非常失望,心里也仿佛失去寄託空落落的,她重新闭上眼睛想继续睡,却无论如何也入不了眠。 她坐起来发呆。 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蒋江樵不在屋里。 杜允慈自然没有想看见他,纯粹感到奇怪而已。 略一考虑,杜允慈掀开被子下床,第一次主动尝试开门。 门外没有人看守。 杜允慈跨出去。 上一次站在这条过道上,是她自荐枕席的那个夜晚。 她叩响蒋公馆的大门,应门的僕人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只是告诉她蒋江樵这会儿不在家,人在督军上赴宴。她说没关系,她可以等。僕人引她进厅中待她若上宾为她奉茶,她主动问蒋江樵的卧室在何处。然后她便是从眼前这条过道的那一头慢慢穿行来到这一头。 僕人送她到门口,离开了。她开门进卧室,关上门,借着窗外的那点月光走到床前,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衣服,安安静静地躺进床里。 她迄今不确定是那天晚上的时间本就漫长还是蒋江樵本就回来得迟,她似乎等了很久,耳朵里才终于捕捉到动静。 她闭上眼睛,听着脚步进来后又没了声响,仅剩不属于她的另一个人的唿吸。 有些沉、有些重——她由此在脑子里自行勾勒出一个大腹便便的形象。如若他不是因为体型胖所以唿吸粗沉,那只可能是他已经色急攻心。 间隔了好一阵,停滞的脚步才重新朝她走来,最终停在床边。 第197页 她很庆幸他也没有开灯。否则光是想像自己被他曝光在灯下任凭他肆意打量,屈辱感恐怕就先令她窒息,她没办法再继续默不作声地躺在这里,只会想反悔、夺门而逃。 他的唿吸倏尔距离她特别近,携裹夜的微凉,夹杂不知名的药香。 她下意识避开,身侧的两只手不自觉攥紧成拳头。 眼前闪过两年前父亲站在码头上不舍地挥泪送别她的画面。她一点也不愿意它成为他们父女之间的永别。她的拳头徐徐松开,旋即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克制着颤抖,主动抱住他正低伏的身体。他的身体却并不若她想像中壮硕,甚至偏于单薄。 可她仍旧不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这位素未谋面的所谓未婚夫,从前她不认,现在她也只有嫌恶。 她的鼻樑上突然若即若离地触碰上来冰冰凉凉的疑似金属的物件。眼镜……?——猜测刚冒出,她就发现自己的唇被他吮住。 杜允慈强行停止继续往后的回忆。这么多天以来她都没再想起那些屈辱的画面。只是梦中的她预见了自己迫于无奈和他的亲密,以致细节总一遍遍地重复刻进她的脑子里,这是目前为止梦里唯一令她难受的内容。 扶着门缓了片刻,杜允慈沿着不见人影的过道往外走,在经过下一道门时蓦地驻足。 从虚掩的半扇门看进去,墙上赫然挂有一幅如同油画般的照片,照片里正在切蛋糕的白裙女子,眼熟得很。 杜允慈怔怔推门入内,通过近距离的端详确认,是她。照片里的场景她也认得,是两年前她的十八岁生日宴。 而紧接着杜允慈发现,房间里何止她的这一张照片?分明还有她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她在舞会上跳舞、她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採摘玫瑰花……无一不是她留洋前在霖州的生活,也无一不是偷拍。 她竟从未察觉?杜允慈浑身的寒毛竖起,立刻想跑出去。到门口时她捕捉到脚步,还有一把陌生的男子嗓音:「这都半个月了,你气还没消?老子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如今放眼霖州,除了你,还有谁敢给老子脸色看?」 杜允慈急匆匆退回房间,蹲下身子躲到门后,捂住自己的嘴。 军靴的步伐几乎要将另一个脚步盖住,两人又朝这边靠近了些,还是同一个男子开口:「够了行不行?老子那几个娘们都没你难伺候。不解释过了?我本来就喜欢在我自己家里点些那种香料,对男人身体好,闻一下对你也没坏处。而且那晚不是凑巧帮了你的忙?我看如果没有我的香料,依你读书人的穷酸讲究,现在都不一定生米煮成熟饭。」 「你老娘死了家里没人催你,做兄弟的我算起来是你大哥,帮你讨媳妇你还不爽?不过这个杜大小姐如今没什么用处,你收在家里当个暖床的姨太太差不多了——」 「查良。」蒋江樵打断了他。 查良觑着他阴郁的神色也感到厌烦:「老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还想老子怎么跟你道歉?」 蒋江樵丝毫不掩饰狭眸里的刀刃:「杜家的一切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杜廷海对你造成不了威胁,杀不杀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你却还是要了他的命。」 查良单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也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说了,掌握在你的手里。老子的脑子一直没你好使,但也不会傻到看不出你在这件事上的心思。你口口声声告诉我要先把杜家的生意通过你的产业洗掉再转到我手里,实际上呢?」 「实际上什么?」蒋江樵眯眼。 查良冷冷一哼,走近他一步:「我们是要共谋大业的人。别被女人误了事。兄弟我也是为了你好。」 蒋江樵没再说什么,他忽地侧过头,望向弯角过去的那扇门。 送走查良,蒋江樵折返门前,他没有推门,直接侧身从本就敞开的那点缝隙进来,然后看来门后。 杜允慈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打着赤脚,抬头注视她,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如既往对他无一丝感情。 但至少暂时也没有那抹嫌恶。 蒋江樵蹲下身来。 杜允慈没让,避开他的手臂迳自站起,一声不吭要走出去。 还是被蒋江樵强行打横抱起。 杜允慈僵硬着身子,终是没做无谓的挣扎。 蒋江樵抱她去的却不是原先他的卧室,而是另外一个房间。 初初进门,杜允慈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睛,好像他刚刚突然变了戏法,带她瞬间移步回了如今已被查封的杜府、回了她阔别两年的闺房。 等他将她放到床上,杜允慈也清醒意识到这不过是他根据她的闺房布置出来的地方,她的肩膀垮下。 「不喜欢?」蒋江樵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语气十分慎重。 杜允慈低着头看他帮她穿袜子,半晌,启唇:「蒋望卿……」 蒋江樵颇为意外地抬眼,神色间稍纵即逝一丝狐疑:「你喊我什么?」 杜允慈直视他,重复:「望卿。」 镜片后,蒋江樵深黑的眸子流露难以名状的情绪:「你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 杜允慈避而不谈,转而问:「你有多喜欢我?」 蒋江樵的手掌握在她的玲珑的玉脚上停住套袜子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似在研判什么。 杜允慈的脚趾头挠了挠他的手心,又问:「婚礼定在哪一天?」 第198页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明天继续。 第106章 番外(二) 婚礼是在半个月后举行的。十分隆重。尽管杜允慈并不同意蒋江樵大办, 蒋江樵还是搞得举城同庆,只因他知晓,许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杜允慈心想, 她嫁予他, 在外人眼中, 已经是最大的笑话,他做再多又能如何? 关于婚礼的细节, 杜允慈一点没参与, 终归她对婚礼毫无期待, 她不过陪他走个过场。当然, 表面她并未如此直白,恰如其分地在他面前继续营造一个不甘心委身于他却不得不慢慢尝试接受他的纠结形象。 在西式和中式之间,蒋江樵选择了中式。 非常正统的中式婚礼, 他特地找来杜氏族里的几个姻亲为她做足了三礼六聘的流程,又将原先的杜家拆了封条、用八抬大轿接亲、抬着她在霖州城内的各大街道敲锣打鼓全部走一遭, 才送进蒋公馆内。彼时杜允慈全程是坐在轿子里的,等到隔天才从《霖州日报》上看到盛况, 文字搭配图片如实向她展示十里红妆无穷尽、百米长街流水宴、满城烟火不夜天。 据说全城的女子都羡慕她。原来在她回国之前,比起年轻有为的新督军查良,蒋江樵在待嫁女子之中更受欢迎。 杜允慈只想问:代价是家族败落、亲人受害, 如何值得羡慕?这份福气若谁要,她完全不介意转送出去,搭上一笔重金也在所不惜。 而这个洞房花烛夜, 杜允慈根本没等到蒋江樵来掀盖头, 她便迳自脱掉了凤冠霞帔、换成睡衣早早地睡去。 中断的梦也在这个夜晚续上了,梦里的她同样在和蒋江樵结婚,她满心欢喜地和他在神父面前交换了戒指、宣读了誓词, 迎接她的却是可怖的人彘。 杜允慈不知道,原来蒋江樵除了人品不行,手段更是极其兇残。由于梦境过于真实,不仅梦中的她被人彘吓得寝食难安,从梦中惊醒的她也连续数日低烧不退。低烧期间她又零零碎碎发梦,她从中隐约拼凑出蒋江樵的出身。 如果说先前用「蒋望卿」这个名字试探他得到的结果还只是怀疑,现在杜允慈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梦不完全只是梦,有些信息确实属实。 由于梦中的自己那些看似有效的举动原来也并没有成功,杜允慈被梦支撑起来的那点期待坍塌掉大半,颓丧的情绪加剧了她病情的绵长,至除夕也没能痊癒。 她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被打造成和杜府内一模一样的一小方天内养病,如同困于牢笼中的金丝雀。 蒋江樵则对她这只金丝雀有求必应。即便杜允慈并没有对他提要求的兴趣,他也主动往她面前献宝,无论上海最新时兴的衣装首饰,还是反季的水果,她统统能享受。 说实话,从前父亲在世时,都没能做到他这般面面俱到、体贴入微。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照顾的安稳日子,确实很容易令人忘却悲痛、沉溺其中。 别说梦中的她,现实的她也难免有几次晃神,险些陷入他的温柔和疼惜之中。可吃一堑长一智,梦里的失败打击她的同时也给了她警醒,杜允慈没忘记,她决定不死之后到现在为止捺着性子当他的金丝雀,是为了能逃出笼子。即便这段时间她一直处于消沉之中。 咽下他餵来嘴里的药,杜允慈盯着窗外尚簌簌下个不停歇的雪,任由他塞了颗巧克力给她。她也没嚼,等着巧克力在她嘴里迳自慢慢融化。 「要不要再加只炉子?」蒋江樵温声。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是霖州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不过她的屋里始终暖融如春。杜允慈没回答他,问说:「和赣军的交战是不是有结果了?」 查良从苏家手中夺下霖州之后不断招兵买马壮大军队,成为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也因为霖州特殊的地理位置,南边和北边两方的阵营都想争取到他。去年他娶了江西镇守使的女儿与赣军达成联盟,或者更准确说被赣军吸纳,怎料一个月前他突然大开从霖州入赣的口子,助北边的阵营进攻南边。 而她当下真正关心的并未战事的结果。蒋江樵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是准备在明天早上送你的新年礼物,现在我若不提前告知于你,倒显得我没本事,连你交待的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杜允慈即刻转头看他:「真的?」 蒋江樵已经许久没在她眼睛里看到这么亮的光了,又痴迷地吻了吻她的眼皮:「夫君如何捨得骗我们钰姑?」 杜允慈着急抓住他的手:「她现在在哪儿?快带我去见她!」 查良走到督军府门口亲自迎接:「呵,你自己说今年不再来我这儿过,现在却冒这么大雪也要来——杜大小姐,整个霖州最有本事的人就是你了。」 杜允慈假模假样欠了欠身当作对他的问候。没等她回应什么,蒋江樵直接抱起她越过查良往里走,到了厅里才将她放下。即便如此,蒋江樵也还是蹲下身检查她的鞋上沾没沾到雪水、她的脚冻没冻着。 「我没事。」他原本不同意她出门,杜允慈费了不少劲软磨硬泡。有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太容易被她掌握了,但更多的时候她是清醒的,清醒地认识到她能掌握他的部分,不过是他愿意给她的纵容,而非如查良所言的,她有本事。 蒋江樵站起身时又阻止了她脱斗篷的动作,重新将她斗篷上的帽子戴到她的脑袋上。 第199页 杜允慈不是很高兴:「热。」 蒋江樵:「热就热些。总比再受了风寒好。这里不如家里暖和。」 杜允慈蹙了眉,终究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他据理力争,忙问:「人呢?不是说来了就能见着?」 蒋江樵望向查良。 查良依旧没交由手下去办,亲自带路。 屋里正在绣花的女子因为门突然被打开而受到惊吓,快速蜷缩进墙角,抱着膝头直发抖。 杜允慈怔怔盯了她一会儿,鼻子里翻涌酸楚:「lily……」 苏翊绮难以置信地抬头,视线落到她脸上的瞬间,眼泪滑出眼眶。 杜允慈当年留洋之前,听苏翊绮说过一次可能会被嫁去江西,但杜允慈后来自己因为程兆文惹的满身麻烦,并无暇关心他人,苏翊绮也不再提及,杜允慈更没放在心上。 直至杜允慈回国,才知苏家被新督军取代了,苏翊绮在那之前已经去了江西给人做续弦,反倒因此留住一条命。 原本苏翊绮在江西过得就不好,苏家没掉之后,苏翊绮连正房太太的头衔也没了,却又逃不掉,在后院之中被其他姨太太当粗使丫头唿来招去——这些是杜允慈一度向蒋江樵打听昔日好友的下落,蒋江樵告诉她的。到两军交战,杜允慈很怕苏翊绮被她的夫家连累有个闪失,便又托蒋江樵出手相救。 苏翊绮倒是对被当粗使丫头一事释然,感嘆那段日子反倒比坐在正房太太的位置上时好过。 不是没听蒋江樵说过江西镇守使祖孙三代嗜色成性的秉性,杜允慈根本不敢相信苏翊绮吃了多少苦头,她也有意不去多问,只高兴两人还能有重新见面的机会。 杜允慈和蒋江樵商量,想为苏翊绮在霖州安置住所。 始终和蒋江樵一道等在门口的查良接过话茬:「杜小姐想把我的四姨□□置去哪儿?」 杜允慈又愣住了,眼瞧着查良走进去将苏翊绮搂进怀里正式向她介绍苏翊绮的新身份。而苏翊绮没有反抗,只是显得有些麻木。 至回到蒋公馆,杜允慈也一句话没和蒋江樵说。 她心烦意乱去了琴房弹琴,还是半晌平復不下自己的情绪。 蒋江樵强行将她从钢琴前抱走。 杜允慈暴躁地推搡他:「我不想看见你!」 蒋江樵放她坐在琴键上,许多个音符交杂发出巨大的噪音,待杜允慈没有气力挣扎、不动弹了,噪音也才停止。 「苏四小姐自己选择跟着查良的,没人逼她。」蒋江樵轻拍她的后背。 杜允慈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盯着墙上挂着的她曾经非常喜欢的油画,淡淡嘲弄:「那你觉得我跟着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的吗?」 蒋江樵沉默久久,然后他稍稍拉开和她原本相贴的身体,虎口的薄茧轻轻刮在她下巴的皮肤上,眼镜镜片在灯光下的反光遮挡了他的眼神:「我会继续努力对你好,你总会喜欢上我。即便你不喜欢我,终归你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喜欢上别人。」 杜允慈心尖颤抖:「你是个变态。」 蒋江樵咬住她的嘴唇:「你会让我更变态。你也可以让我不那么变态。」 琴音又杂乱地响,时而快时而慢。 被抱出去的杜允慈心里想,坏了两个琴键,有三个琴键的音已经不准了,而渗进琴键缝隙里的那些她身体流出来的液体,也不知道还会将钢琴损伤到何种程度…… 蒋江樵则在她耳畔嘆息:「这是我们钰姑弹过的最动听的一首曲子。」 这个除夕之夜杜允慈和蒋江樵就没从床上离开过。 杜允慈一度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身体被他过度开发以致她失了神志产生错觉,还是她又做梦了,梦中的她也和蒋江樵这般绵绵不绝地巫*山云*雨,可她是极度欢喜的、极度快活的。 「望卿……望卿……望卿……」 她一遍遍叫唤他的名,缠情蜜意至极。 杜允慈茫然:她好像应该很爱他?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鸭,晚上就不更新啦。这本书从连载到现在我还一天没断过更,现在已经写到番外了就想喘口气。唉。然后营养液系统应该已经发了,愿意灌溉的就给杜小姐和蒋先生浇一浇爱情的小树苗吧。不愿意就算了。啾啾,1月2日再见吧。 第107章 番外(三) 这其实还只是蒋江樵第二次碰她。 期间两人虽夜夜同床共枕, 他也少不得每天对她搂搂抱抱亲亲摸摸,杜允慈一直不迎合也不反抗,他也从不对她掩饰他的欲*望, 但就是没再行房。有时候杜允慈挺佩服他的忍耐力。 她不确定他忍耐的原因是她断断续续生着病还是他异想天开地在等她爱上他, 不过假装慢慢喜欢上他却又不愿意承认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她演一演也无妨。她在巴黎念书时参加过的课余话剧表演怪受好评的。 口子一开,蒋江樵先前的所有忍耐便仿佛全是她的错觉, 整个正月似乎成了他们迟到的新婚期, 夜夜春宵恋不休。 十五那日他提出带她看花灯, 杜允慈迫不及待答应了, 总觉得出了门离开了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就能避免再和他「恩爱两不疑」。 杜允慈兴起想着男装,可她的衣橱里没有,她问蒋江樵要, 蒋江樵平日并不穿西服,所以给了一套他的长衫。 第200页 杜允慈原本是极其嫌弃的, 试过之后倒觉得不赖,便勉为其难接受了。她坐在梳妆檯前给自己把眉毛画得英气些时, 镜面映照出蒋江樵站在门口两眼殷殷注视着注视她,文绉绉诵道:「『易鬓为辫,添扫峨眉;加余冠, 微露两鬃,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斩而缝之, 外加马褂』[注](第65章)。」 神思忽地一晃, 眼前同一时刻闪过个几乎重叠的画面,也是蒋江樵对她说同样的话。场景是新的,可这一小段话杜允慈是知道的, 梦中她曾和蒋江樵一起读过,出自《浮生六记》中的《闺房记乐》。 「怎么了?」蒋江樵走过来后杜允慈才发现自己握着的眉笔愣生生在脸上顿住了,还不小心画歪掉。 「被你吓到。」杜允慈故意如是说,脸上尽显不开心。事实上她也确实有些不开心,每次出现她和蒋江樵关系似乎不错的内容,她都不太能接受。眼下也不知怎的,明明没在睡觉,竟也…… 「是夫君不好。」蒋江樵唇边泛着浅弧与她道歉,接过了眉笔,「惩罚夫君给我们钰姑画眉好不好?」 杜允慈质疑:「你怎的还会画眉?」 蒋江樵神情认真:「夫君只喜欢过我们钰姑一个女子,除了我们钰姑的眉,我没留意过其他人。平日看我们钰姑画得多了,今日姑且一试。」 杜允慈讨厌他见缝插针地向她表衷情:「我只是问你为何会画眉又没问你其他,你此地无银三百两才说明你心虚。」 「怎的会是心虚?难道世间还有其他女子能好得过我们钰姑叫夫君多看一眼?」蒋江樵眸底沾染笑意,细细端详她已经画好的一边眉,对照着比划了两下,开始正式落笔。 杜允慈近距离盯着他的脸,一瞬不眨,须臾,问:「你既然早就喜欢我,为何两年前还任由我去留洋?」 以他的秉性,不是该那会儿就将她强行掳了去?或者和梦中的他一样,伪装普通的书生对她徐徐图之? 蒋江樵的视线不离她的眉:「若我早早便知晓,我们钰姑原来会入了我的骨髓,我绝不会白白浪费这两年的时间。如果杜家不出事,兴许我和你也就此错过。」 杜允慈眼波轻闪,喃喃:「也就是说你庆幸杜家出了事……」 蒋江樵的目光方才下移,与她的对上:「岳父的死,我很抱歉,没能兑现给你的承诺,是我欠你的。」 这还是从她偷听到他和查良的对话以来,两人之间第一次提起杜廷海的死。杜允慈心中刺痛。她低垂眼帘,压下重新翻涌的滞闷,淡淡问:「画好没?」 蒋江樵摸着她的脸颊:「好了。」 杜允慈转身看一眼镜子,并不对他画的眉做任何评价,沉默地把自己的头髮束起来,好方便藏进帽子里。她去了巴黎之后就又赶时髦剪了短头髮,有一阵没修剪,如今长了些,已经能在脑袋后扎出个小小的揪。 蒋江樵在她戴好帽子后,又给她加了件厚实的披风。 自在梦里得知他真实年龄比她大了八岁之后,杜允慈越来越觉得他何止是老派:「你别总跟我的长辈似的好不好?」 虽然他长得并不太像比她大八岁。 蒋江樵狭长地眼尾应声眯起:「你的哪位长辈晚上会和你睡在一起?」 杜允慈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驳,羞恼地往他肩上捶出她的拳头:「下流!果然是荣帮出来的瘪三!」 蒋江樵脸上迅速划过一丝怔愣,旋即他握住她的拳头:「你如何得知我在荣帮呆过?」 既然说漏嘴,杜允慈也不怕再多说点:「我不仅知道你是荣帮的人,我还知道你不是真正的蒋江樵!你是冒名顶替的骗子!」 蒋江樵深深地拧起眉,两只眼睛盯紧她:「钰姑,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杜允慈嘲弄:「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我可是对你一无所知,蒋望卿。我和一个连身份都作假的陌生人做什么夫妻?」 蒋江樵拉回她,拢她在怀里,低眸睨她,溢出的温热气息扫着她的脸颊:「除了『蒋江樵』这个名字,哪个不是夫妻之实?你还想如何否认?」 他非但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反而落得个轻松的样子,甚至不掩饰笑意:「你每次主动喊我『望卿』,倒不用我再教你。你可知夫君心中多欢喜?你嫁的人本就是蒋望卿,从来不是蒋江樵。」 车子行驶至路口,杜允慈由蒋江樵带着下车,往前方举办灯会的老街走。 她尝试挣了挣他的手:「我现在是个男子,两个男子在大街上手牵手,你也不怕遭人误会?」 「误会什么?」蒋江樵问,「龙阳之癖吗?」 他这人,明明老派,有时候却又能坦坦荡荡地蹦出些杜允慈认为他应当觉得露骨的话。尤其表现在近来夫妻生活过得频繁之后他私下与她的相处之中。 蒋江樵继而抓高她的手到他的唇边,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堂而皇之吻了吻:「我们钰姑如若真是男儿之身,夫君既爱上你,那便也只能为你断袖。」 杜允慈索性故意大摇大摆、抢快了脚步、拉着他招摇过市。 很快杜允慈在前方看到了查良和苏翊绮。 她多少有些意外。 查良卸掉了戎装穿的是平常衣袍,身边看起来也没有随从,与苏翊绮混在人群里,仿佛也仅仅一对寻常的夫妻。 第201页 最令杜允慈意外的是,苏翊绮整个的神采和十几日前的麻木失意判若两人。此时此刻,苏翊绮正满面娇羞之色地由查良往她头髮上别一枚新买的髮夹。 随后是查良先望了过来。苏翊绮循着方向转头,一开始没认出杜允慈,直至杜允慈和蒋江樵走到他们面前,苏翊绮才拉上杜允慈的手:「我当是哪位俊俏的少爷。」 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从前那个灵动的苏家四小姐,杜允慈不禁抱住她。想到截至目前梦中的苏翊绮都还被困在苏公馆里痛苦地想死也死不成,杜允慈愈加欷歔。 苏翊绮有些无措:「daisy,我不是好好的吗?」 查良也问蒋江樵:「难道杜大小姐还以为我会亏待了自己的最宠爱的姨太太不成?」 杜允慈的心却又被「姨太太」三个字深深刺痛。即便忽略掉查良是苏家的仇人,以苏翊绮的身份,也不该沦落到给别人当姨太太。 也罢,终归还好好地活着…… 杜允慈收敛情绪,随后没管蒋江樵和查良,迳自拉苏翊绮走在前面,悄悄问她在督军府的生活究竟如何。 苏翊绮流露出一丝难为情:「督军他对我很好。其他三位姨太太也没为难我,大家的关系都很融洽。」 杜允慈也确实没从她的脸上瞧出撒谎的痕迹,相反,杜允慈确认了她的幸福感是由内而外散发的。 苏翊绮忽然又低了头,没有继续直视杜允慈的眼,显得稍稍侷促:「daisy,我希望你别瞧不起我。我很清楚,苏家是因为他才没的。可现在这世道,大家本就今天我抢你的地、明天我夺你的城,我们苏家从入驻霖州的那一天起,全家都做好了有一天可能会被别人取代的准备。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就认,没什么好说的。而且那都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若说有关系……」 稍一顿挫,苏翊绮的声音又随头颅低下去了些,还略略颤抖:「父亲和大哥当年明明知道那一家子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嫁过去。他们根本没拿我当女儿、当妹妹,我只是他们博取利益的棋子和筹码,嫁过去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姓苏了,难道现在还要我当他们是我的家人为他们报仇吗?两年了,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试着死过多少,只有我自己知道……」说着苏翊绮拉开袖口,只一下,又迅速地盖住。 杜允慈抓回她的手,想更清楚地看一看她手腕上交错的、深浅不一的数道新旧疤痕。 「不要daisy……我不想再记起那些事情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苏翊绮紧紧地按住她的手背,重新抬头,眼圈是红的,但没有哭,还在嘴角努力牵起笑,「我已经没有太大的奢望了,现在的生活超乎我意料的满足。督军他给了我新生活,让我得到重生。我很感谢他不嫌弃我难堪的过去。我也才知道,原来我的心还是活着的,我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如此心动过。」 回到蒋江樵身边后,杜允慈的情绪始终涨不起来。她的衣袖又掉了下去,蒋江樵未再帮她卷高,于层层叠叠的遮盖下扣紧她的五指,与她的指腹轻轻摩擦,逐渐生出点热。 「如果每次一见苏四小姐,你就这样,以后还是不要见了。」 杜允慈闻言蹙眉:「你在威胁我吗?」 蒋江樵嘆气:「如果能起到效力,无妨是不是威胁。」 杜允慈的视线落回前方亲密相拥着的苏翊绮和查良,呢喃:「查良才刚杀了自己的督军夫人,我如何相信他是真的这么快就对lily动真情?」 她甚至不相信查良有真情。 但她暂时想不出,如今的苏翊绮身上有什么可图的?那么也只能姑且解释为,查良当下的确喜欢苏翊绮。只是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呢…… 正忖着,突然一记枪响惊得人心脏抖了抖。 作者有话要说:  [注]:第 65 章时写过一次了,这段话的意思大致是:陈芸把髮髻改为辫子,画粗了眉毛,戴上我的帽子,只露出鬓角,勉强可以掩饰得住。只是穿上我的衣服后,长了一寸半,便于腰间摺叠后缝上,外面套上马褂。 今日份更新完毕,看完记得留个爪子印呀~晚安,明天继续~ 第108章 番外(四) 杜允慈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蒋江樵揽入怀中。 满大街的人惊吓叫喊着要逃,但迅速被原本的商贩及时维持住秩序,街两侧的屋顶和墙角则忽然一排熘地冒出无数个士兵, 手中持枪瞄准街中央, 剎那间即便再有想乱跑的人也不敢轻易动弹。 而杜允慈和蒋江樵的身周也出现了以葆生和阿根为首的好些个护卫将他们二人护住。 紧接着杜允慈被捂住的耳朵又捕捉了新的两记枪响。她的视线越过憧憧人影只能勉强看到苏翊绮和搂在苏翊绮肩膀上的查良的一只手。 杜允慈很讨厌这样跟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的感觉, 强行扒拉开蒋江樵的手,踮了踮脚、探了探身子, 这才隐约又看到点地上的血和被拖走的一动不动的人。 「这究竟是……」 蒋江樵满足她的好奇心:「有人来刺杀查良。」 杜允慈:「查良死没?」 蒋江樵:「杀手死了。」 答案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但杜允慈还是非常失望。 约莫五分钟后, 持枪的士兵全部退散, 假扮成商贩的士兵继续吆喝做生意,葆生和阿根等人也以普通霖州百姓的身份重新融入熙攘热闹的人群里。 第202页 根本再寻不见其他痕迹,方才的小插曲仿若只是个错觉。 杜允慈难掩目瞪口呆, 不由往四下里张望。这查良……已经完全是土皇帝的出行排面…… 蒋江樵温声关心:「吓到了?」 杀手刚冒头就被查良剿了个干净,没惊起什么大波浪, 她如何能被吓到?不过杜允慈心里确实有丝苦涩:「看来很难帮我爸爸报仇了。」 明知蒋江樵和查良是拜把子兄弟,她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在他面前掩饰对查良的恨意, 当下更是直言不讳希望查良死。 她自然不认为自己有本事手刃查良,只盼着有人能把查良从现在的位置上踹走,让查良落得个和苏司令一样身首异处的下场。 杜允慈没吓到, 但跟在查良身边的苏翊绮吓得不轻,没办法再继续游花灯,查良决定先带苏翊绮回督军府, 于是最终还是只剩杜允慈和蒋江樵。 杜允慈也变得兴致缺缺, 尤其如今已知晓,这条街原来暗中潜伏着这样多蒋江樵和查良的手下,等同于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搁谁能自在? 蒋江樵倒怡然自得得很,沿街猜起了灯谜。 一猜一个准,没有一个他答不出来的。 杜允慈无趣地跟在他身边,并未因此佩服他的才情:「商贩既然是你们安排的,那灯谜的谜面也是你预先写好的吧?你知道谜底有什么稀奇的。」 蒋江樵否认:「不是。我犯不着在你面前故意卖弄。」 杜允慈才不听他的辩解,自己也去尝试猜了两三个。 到街尾的时候,蒋江樵猜对灯谜所搜集的彩条可以兑换礼品。礼品无一不是灯笼,只不过灯笼的大小和形态各不相同。 蒋江樵的彩条多,对应的是一只气势磅礴的巨龙,能有半米高。 杜允慈心里正期待他手提巨龙灯笼的画面,肯定特别好笑,结果她手里突然多了只兔子灯。 杜允慈不明所以:「做什么?」 蒋江樵:「你不喜欢吗?」 杜允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个了?」 斑驳的灯光落在蒋江樵脸上,衬得他眉眼如画:「这么多只灯笼,你唯独对它多瞧了两眼。」 杜允慈想直接松开手把灯丢在地上再狠狠踩烂,告诉他她才不稀罕。可到底没捨得,毕竟兔子灯是无辜的。 她勉为其难收下,嘴里埋汰:「亏你还是如今的霖州首富,却这般小气,连只灯笼都要靠猜灯谜免费拿到。」 蒋江樵隔着帽子摸摸她的头:「你从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只能猜你喜欢什么。」 杜允慈一时兴起,故意刁难:「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蒋江樵即刻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城门的方向去。 不多时,蒋江樵带她穿过负责把守城门的军官顺利上了城楼的最高处。 正月十五的明月如同硕大的圆盘映入眼帘的一瞬,杜允慈忽然又有些恍惚了。 煌煌星空,绚烂灯河,熟悉的景象,如梦胜梦。 而蒋江樵不仅在上城楼前帮她裹紧了斗篷及帽兜,现在还舒张开他的双手将她严实地包进他身上的披风里拢她在他身前,为她挡住所有的冷风。 他自身后拥住她,捉起她的手一起伸向月亮,声音轻柔如羽毛飘落她耳边:「怎样?摸到没有?」 杜允慈差点被他煳弄过去:「你唬谁呢?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蒋江樵笑如朗月入怀,胸前的震颤通过相贴的身体传递到杜允慈这边来。杜允慈愈发觉得自己遭他戏弄,忿忿捶打他。 「我们钰姑是这般聪慧的女子,夫君如何轻易唬得过去?」蒋江樵一下将她的身体转回来和他面对面,「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如何连只灯笼也捨不得买给你?」 他眼角眉梢全是暖意,眸底亦闪烁粼粼波光,也没说多什么,嘴唇带着夜的微凉便落下来。 杜允慈往后躲,他朝她压过来,一只手掌从她的后腰上移到她的后背,及时地在她的后背靠上城楼冰冷的墙体之前帮她隔开了。 他的淡淡药香与她的馥郁花香混合。 杜允慈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渐渐又似入了梦。 在云和里的屋顶,同样仿佛触手可及的圆月,同样的唇舌交缠。 梦中的悸动都全部传递过来,杜允慈的心跳加快,思绪是迷醉的,如何回的蒋公馆也记不太得了,在蒋江樵又慢慢撑开她的时候,她因为胀得喘不过起来才晃回来几分神思,扣住他的肩膀噙着泪要他轻点。 挂在床头的兔子灯晃动得厉害,室内的光线也是摇曳的,加持了杜允慈的混乱: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正月十七,昌宁祥重新挂牌开张。 杜氏的祖产,蒋江樵把当初他接手后尚能维持独立运营的部分全部还给她了。不过杜允慈除了昌宁祥其他的没要。一方面即便她拿回了,她也没那个能力支撑;另一方面,她心底始终认为这是蒋江樵的施捨。 而昌宁祥,杜允慈也做了改革,一半维持从前的原样,一半变为她个人品牌的洋服店——她去巴黎的两年,学的是她一心喜爱的服装设计,就是想回国后开一间属于她自己的店面,卖她自己设计的洋装。 昌宁祥将在她手里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许多老伙计回来应聘。从前父亲在世时,杜允慈直接接触过的也只有昌宁祥的生意,留洋前她为了学裁衣经常进出昌宁祥,和这些老伙计均打过交道,双方再见上面,少不得心中感慨。 第203页 在昌宁祥干过的人,基本不用担心上别处讨不了生活,如今他们愿意回来,杜允慈是感激的。 能再见着福伯,更是出乎杜允慈的预料。也是因为福伯,杜允慈方才知晓,他是被蒋江樵专门请回来协助运营原先杜氏的产业——杜允慈没要回去的那些。 洋服店的后堂,蒋江樵正认认真真翻阅她的设计图纸,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他原本是个喝茶的人。因为她经常喝咖啡,所以他也开始学,说得亲自弄清楚她所喜欢的味道到底是什么样,他才能踏实。而且非照着她的口味不加糖。每次看他苦得眉心拧起个小疙瘩,她就觉得好笑。他倒一天天地坚持下来了。 她和他的开始与梦中的他们不一样,然而他为她做的许多事越来越多地和梦中的他所做的重合。 杜允慈默默走上前。 蒋江樵拉过她坐到他的腿上,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在她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指着其中一张图纸:「这个就不要做出来卖了。」 认出是泳衣,杜允慈微扬下巴:「你想说伤风败俗?那我得告诉你,我已经在巴黎伤过风败过俗了。」 镜片后,蒋江樵黑黑的瞳仁有点深:「我只是想说,霖州城里除了你,应该没有其他女子能接受洋人的这种衣服,你就算做出来了,也不会有人买。别浪费精力。」 杜允慈反驳:「从前别的洋服她们也接受不了,可我穿出来之后她们就喜欢上了。」 蒋江樵:「你的意思是,这件衣服你也想亲自示范穿给别人看?」 杜允慈:「那当然。我店里的衣服我都要亲自示范的。」 蒋江樵託了托鼻樑上的眼镜:「噢?」 杜允慈没有再和他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她搂住他的颈子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轻轻问:「为什么要继续单独运营杜氏的那些产业?」 在此之前它们几乎受到重创,他如果做合併规整处理无疑最便捷,现在等于他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将它们起死回生。 蒋江樵干燥的掌心抚在她的后背上:「我欠你的。」 杜允慈低垂眼:「我不会感激你的。」 蒋江樵:「我并不需要你的感激。」 杜允慈:「一码归一码,这并不代表我会妥协,允许你插手我的洋装店里卖什么样的洋装。」 蒋江樵显然没料到她忽然绕了回来,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但也没有与在这事上妥协:「我不插手。你试试,你卖不卖得了。」 「你威胁我?」杜允慈气得推开他,险些从他腿上掉下去。 蒋江樵捞回她时神情显得过度紧张,手臂在她腰上圈得格外谨慎。 杜允慈眼底轻闪一下。每次都没给她喝避子汤,她如何不晓得他揣的什么心思。 然而……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今日份更新。看完记得顺手留个爪印呀,晚安,明天再见~ 第109章 番外(五) 他的期待怕是要落空。 虽然她这次的月事确实已经推迟了三天, 她自己这几日也有些担心,但她这两次稍稍加大了剂量。即便真的没防住,她也要狠心点将它掐灭…… 杜允慈佯装毫无察觉, 继续与他生气:「你怎的如此讨人厌?」 「再讨你厌, 我如今也是你的夫君。你大可试一试, 届时谁敢多看一眼蒋夫人?那便是不要自己的眼睛了,我定遂他的愿, 挖掉他的双眼去餵狗。」 第一次听有人撂狠话的语气也如温和的春风拂面, 仿佛讲的并非血腥之言。杜允慈的脑海霎时闪现梦境中他留给她的人彘的双眼, 她不由打了个冷战。 蒋江樵第一时间察觉, 重新搂紧她,与她道歉:「我的错,不该这么和你说, 吓到你了。」 杜允慈骂他:「你太变态了,坏透顶了, 也不怕遭报应。」 「以前确实不怕,但现在怕, 怕牵连到你。」蒋江樵的一只手掌又似有若无摸在她的小腹处,「我们钰姑太好了,夫君一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能娶到你, 可能已经用光我所有的福报。接下来我必须更积极地广种善根才行。」 杜允慈由此想到这段时间总能在《霖州日报》上看见关于蒋江樵做慈善的报导。他们结婚的那一日,他便在卧佛寺放粮施粥赈济贫民饥民,之后又通过霖州商会陆续增加了几个不同名目的基金会, 还追加了捐赠给学校的款项。 之所以说「追加」, 是因为蒋江樵并非刚刚开始致力霖州的教育事业,也是通过《霖州日报》对他过往事迹的回顾,杜允慈才知晓, 原来两年间蒋江樵在霖州创办了许多学校,免费提供给家境贫困的孩子上学的机会。并且针对一些父母认为与其上学不如早早让孩子去做工挣钱分担家中经济负担的短见行为,蒋江樵採取了「但凡送孩子来上学的父母能获得一定家庭补助」的措施,从而大大提升了这两年霖州孩童的入学率。他这等于花钱请孩子上学,如何能叫人不乐意? 杜允慈记得从前父亲在世时也关心过霖州的教育事业,但也不曾做到过如蒋江樵这般不竭余力。 她又不禁联想到梦中的蒋江樵坚持在云和里的私塾给孩子们上课。 无论如何,她还是认为,梦里梦外的他做再多的补救,也无法抵消他对她造成的伤害以及他对其他人的残忍。 「程兆文一家人的消失,与你有关吧?」杜允慈选择在这个时候向他确认这件事。 第204页 此次回来霖州,她才知晓,当初在她出发留洋当日,程兆文暴尸街头,这笔帐依旧算在了杜家头上,两年来程家没少找杜家的茬,杜氏败落后落井下石的人里也不乏程家。杜允慈为救父亲四处求助期间,程司长和程夫人还曾经假意以要帮她为理由邀请她到程家喝茶,杜允慈不愿放过可能存有的那一丝希望,结果没等她去赴约,程家先起了火,一家子无人生还。因为梦中的内容,不仅两年前程兆文莫名其妙被人废掉等疑问有了解答,程家的这场火也不难猜测缘由。 蒋江樵不予否认:「他们该死……」 他嘴里吐出的这四个字眼有多冷漠,他抚在她后脑勺的动作便有多轻柔。他表达了后悔,但后悔的是:「如果我一开始就做得绝一点,直接解决掉他们,你后来不会再接二连三被骚扰。是我思虑不周,给你带去麻烦。」 杜允慈感到可怕:「到现在你还没意识到杀人是不对的吗?」 蒋江樵说:「你不让,我以后就不会再做。」 类似的承诺,杜允慈在梦中也听过。她不知该做何回应。沉默片刻,她说:「但你管不了我想做什么。」 蒋江樵闻言在她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钰姑乖,要穿就在家里多穿给夫君看。」 现在换杜允慈没料到他竟又绕回来泳衣的事,她可被他色*气的举动惹恼了:「流氓流氓流氓!」 蒋江樵贴着她耳廓的嗓音透着丝无奈:「好,以后在外面我会注意礼数。只在家里疼你。你动作别再这么大。」 杜允慈捏扁他的嘴,恨不得手边有针线,她直接给他缝上。 而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动作太大伤了哪儿,杜允慈带着她的设计图纸和裁缝师傅讨论制衣的细节期间,隐隐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一阵一阵的,倒不是不能忍受。 后来也一时忘记去留意,等结束和裁缝师傅的沟通,杜允慈再想起来时,它似乎就这么自己缓过去了,她便没再管。 惊喜的是,下楼来时,杜允慈见着了映红和大壮。 两年前她留洋前,杜廷海的本意是希望映红陪着去,像当初跟去上海一样,继续伺候在她左右。可巴黎到底比上海远太多,且杜允慈不是去玩个两三月,而是归期不定,最终映红的父母放不下心。同时舅舅已经通过沈开洋为杜允慈寻到个同是前往巴黎上学的伴儿,巴黎那儿也联繫好能照应的人,于是杜允慈和映红主僕情谊暂时中断。 映红嫁了人,孩子都一岁了,大壮年前也刚娶了媳妇。两人很早就想来找杜允慈,但直至今日趁着昌宁祥重新开张,才得到机会。 都说如果她有需要并且不嫌弃他们,他们非常愿意再回她身边。杜允慈深知蒋江樵不可能同意,她也不想惊扰他们平静的生活,便婉拒了。 映红却是又疑似不舍地红着眼睛问:「那我以后能常来昌宁祥见小姐你吗?」 基于曾经对映红的了解,杜允慈嗅到丝不同寻常,笑着应下:「当然可以,我非常欢迎。」 为了方便,杜允慈直接在昌宁祥里为他们两个人各自安排了一分闲差。 天色已黑。 上车后,蒋江樵多少是有些不悦的:「我应该让葆生放他们见你之前预先告诉他们,只能五分钟。」 他的指腹把玩在她的腕处。杜允慈记得梦里的他懂点歧黄之术,她不着痕迹地抽离自己的手,别开脸望出车窗,轻嘲:「你就是不许我身边留有任何我熟悉的人由你完全控制住我才高兴。」 蒋江樵也不顾忌前面坐着葆生和阿根,侧身揽住了她。他吻了吻她的头髮,低低道:「是,我只想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人,就像握我也只要有你便足够。我没有要控制你,你该明白,我怕的是你离开我。你不离开我,我便什么愿望都满足你。」 「骗子。」杜允慈忿忿撇嘴,「我现在明明没离开你,你还是不许我展示泳衣。」 回到蒋公馆,晚饭结束后,杜允慈还是见到了大夫——不用怀疑,一直以来给她看病的都是位蒋江樵特地寻来的中年妇人。 蒋江樵哄她诊治的理由是日常检查。 杜允慈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当大夫说要给她开些调理月事的药时,杜允慈暗暗松一口气。 蒋江樵的失望则溢于言表,一个大男人竟堂而皇之地细问大夫她月事推迟的原因。 造成月事不规律的原因其实很多,刚刚杜允慈也故意隐瞒了她自己的一些真实状况,所以大夫难免无法精准确诊,仅粗略做了些判断,其中包括她的作息和饮食。 杜允慈针对作息,直接向大夫告状:「房*事太频繁,我都睡不好。」 这会儿她倒又不怕羞也不怕臊了。 于是如杜允慈所料,蒋江樵被大夫叮嘱了一番。 蒋江樵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耐心地听完后,重点询问所指出的饮食方面的问题。 大夫则也细緻询问蒋江樵平时给杜允慈吃的什么,等蒋江樵讲完,大夫脸上生出一丝狐疑,检查了杜允慈的舌苔,又重新问一遍杜允慈是否出现过不适的症状。 杜允慈坚持声称她最近身体非常利索。 大夫未继续多言,说明后两天再看看她的情况。 大夫的叮嘱至少在当天晚上是起作用的,蒋江樵暂时消停了。 第205页 然而梦中的蒋江樵却没放过她。 在不连贯的破碎的片段里看到蒋江樵偷偷换掉了她的避子汤,杜允慈的心都凉了。 她是哭着被人从梦中唤醒的。睁开眼见着的还是蒋江樵,杜允慈不管不顾地又踹又咬,大发脾气。 这也是第一次,杜允慈完完全全地对他肆无忌惮,心里企盼若能彻底惹毛蒋江樵将她厌弃该多好,甚至死的念头也重新冒了尖。 事实却是无论她如何过分,蒋江樵就是照哄不误,连个眉头也没和她皱,而且反过来跟她道歉。 杜允慈哭累了,在他怀里一抽一噎:「你总有一天会把我逼疯。蒋望卿,我会疯的。」 蒋江樵的嘴唇贴在她的眼皮上:「你已经先让我疯了。」 次日清晨醒来,面对的又是新的太阳。 杜允慈坐在梳妆檯前为犯肿的双眼发愁。 蒋江樵带着鸡蛋折返回来,瞥了眼她手边的茶杯,神情微凝:「你的玫瑰花茶等会儿收起来,别再喝了。」 杜允慈的眼皮勐跳了一下:「还说没想控制我?你连我的生活习惯都要我改?」 蒋江樵坐到她面前开始帮她揉眼睛:「不是要你改,是让你调整。咖啡和茶暂时戒掉,先把身体调理好。」 杜允慈:「如果我不呢?」 蒋江樵:「钰姑乖,这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 杜允慈保持安静,至他给她揉完眼睛也没再吭气。 其实她无所谓能不能继续喝花茶,她真正伤脑筋的是:某样东西差不多用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今日份更新。看完记得留个爪子印呀。晚安,明天继续。 第110章 番外(六) 先前因为她断断续续地总低烧, 所以有合理的理由备着。如今她的病已痊癒…… 伎俩怕是只能使一次。 终归好歹还有一次,能用先用上吧,之后再想其他办法。 心中定下决断, 杜允慈在早饭差不多结束时, 假意咳嗽止不住, 然后说:「我好像又有些烧。」 蒋江樵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杜允慈晃了晃脑袋瓜子,嫌弃:「你的手如何测得准?体温计呢?把我的体温计拿出来呀。」 洋人的玩意儿, 能量体温, 那会儿她低烧不退, 中医没法子, 蒋江樵才在杜允慈的建议下去过一趟西医诊所,为了随时能比较准确地监测她的体温,特地花钱把体温计买了支回来。蒋江樵其实曾经在上海的洋人医院里见过, 但此次因为杜允慈,他才真正了解到这种西洋医疗工具的作用, 也学会了如何使用和读数。 屋里寻了一圈,却哪儿都不见体温计的踪影。 杜允慈生气:「怎的又丢了?已经丢两回了。那还得再向洋大夫买新的。多贵啊。」 蒋江樵:「无碍, 再丢几次我们也不会买不起。」 杜允慈:「买得起不代表可以浪费。」 蒋江樵推一下眼镜:「我们钰姑开始有女主人的架子了,懂得为家里精打细算。」 杜允慈哧哼:「谁要当这个女主人给谁,反正我不要。」 蒋江樵唇边泛轻弧:「你又讲气话了。」 也因为怀疑发烧, 杜允慈今日险些出不了门,最终两人先一道上洋人诊所确认体温的正常,顺便新买一支体温, 再前往昌宁祥。杜允慈的「物资增补」计划, 同时得以如愿完成。 杜允慈给映红在昌宁祥里安排的闲差就是她到昌宁祥期间帮她端茶递水跑跑腿,没有映红,别人也能做, 譬如蒋江樵。她和蒋江樵生活在一起以来,蒋江樵几乎为她做了所有贴身丫鬟的工作,任凭她使唤。她曾闹不明白,怎的他一个大男人成日似乎无所事事总围绕她打转。结果她都不用亲口问他,梦中的他就给她解答了。 映红是早早便来昌宁祥,还给她带了许多她从前爱吃的糕点。 杜允慈关心会不会影响映红照顾家中的小孩。 映红回说母亲帮忙带,而她的丈夫能够理解她「小姐比较要紧」的想法。 杜允慈笑她傻:「我如何会比你的家庭要紧?」 映红红着眼:「我说小姐更要紧,就是小姐更要紧。」 一上午映红却没能在杜允慈身边多呆,毕竟有个蒋江樵,蒋江樵根本不允许其他人轻易插在他们夫妻之间,即便杜允慈和裁缝、绣娘继续商讨洋装的修改,蒋江樵也亲自陪着,最多隔着段距离瞧着她,仿佛他一瞬都离不开她,必须留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能活命。 他的说法也确实是,他就想看着她,他见过她睡熟的模样、发呆的模样、吃饭的模样、喝水的模样、动情的模样、喜怒哀乐娇骄嗔各种情绪,如今她在昌宁祥里的全新模样,他更不想错过。 杜允慈则迳自解读为:「花言巧语说得好听。其实不还是监视我?」 蒋江樵倒不否认:「你非要用『监视』来形容,也不是不可以。」 最初的「监视」,是防止她自我了断做傻事。 后来的监视,是害怕她跑了。即便如今整座霖州城处处安排着他的人。 一周之后,杜允慈才藉口帮映红试穿专门做给映红的新衣,得到了和映红短暂的独处时间。 映红将藏在肚兜里的一封信交予杜允慈。 杜允慈万万没想到,费这么大劲联繫她的人,是苏锦宗。 第206页 苏家老五,苏翊绮关系最好的弟弟,杜允慈只在刚回国得知苏家没了的时候想起过一下远在美国的他,庆幸他和苏翊绮一样逃过一劫。在梦中,她也是提醒苏翊绮还有苏锦宗活着来鼓励苏翊绮留着性命等待和苏锦宗重逢的那日。 「你见到他了?」杜允慈不知道苏锦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她的梦里也不曾出现过于苏锦宗有关的事情。至于眼下她手中这封信,苏锦宗只是非常简单地用英文问候她的近况、落款「nick」,仿若普通书信。 杜允慈却能明白他其中的谨慎。毕竟她在全城的见证下嫁给了蒋江樵,所有人眼中,她和蒋江樵一样,和新督军关系匪浅。 映红说没见到,是苏锦宗藏在霖州城里的人找到她的,其他也没多说,只让转交这封信。 杜允慈抿唇,直接口头上交待映红一句话。 映红把苏锦宗的信嚼了个烂吞进肚子里。 杜允慈也帮映红把洋装的腰带系好,适时开门和映红一道出去,让其他人也看看映红的新衣如何,力竭一切表现自然,不叫蒋江樵察觉端倪。 蒋江樵倒对映红有她制的新衣而他没有生了意见。 杜允慈偏不遂他的愿:「我喜欢给谁做衣服就给谁做衣服,不想给谁做衣服就不给谁做衣服,你管不着。」 结果次日杜允慈便没在昌宁祥见着映红,急得杜允慈向他兴师问罪:「你把映红怎么了?」 蒋江樵搂她坐在他的腿上,温声细语:「我答应过你不会再随便夺人性命,所以她没怎么了。她既然家中有孩子照顾,就没必要再来昌宁祥做工。」 杜允慈吸了吸鼻子:「你又威胁我!」 蒋江樵嘆气:「如何算威胁?我只是太嫉妒了。你的丫鬟都能穿到你做的衣服,我却没有。」 杜允慈辩驳:「我只做洋服。你又不穿洋服。」 蒋江樵的脸颊轻蹭她的耳廓:「我们钰姑为我做的,我怎会不穿?」 杜允慈故意问:「那是不是我给你做什么你就穿什么?」 明知是陷阱,蒋江樵还是点头:「自然。」 当天晚上杜允慈就将一条半身的洋裙给他。 她料定蒋江樵会不堪受辱。 然而蒋江樵二话不说接过就套上。 杜允慈目瞪口呆。 蒋江樵还若无其事地问她后面的绑带该如何系。 虽然他的身体不属于壮实的类型,但他到底是男人的骨架,杜允慈可不忍心他把裙子撑坏掉,气唿唿要他赶紧脱下来。仿佛刚刚不是她让他穿,而是他自己偷穿。 等她帮他量尺寸的时候,蒋江樵嘴角的弧度久久平直不下来。 杜允慈则又因为现实场景与梦境的重叠而恍惚。 睡前蒋江樵哄着她会了两番云*雨。 那日大夫诊治过后给她开药喝的第二天,杜允慈推迟的月事便来了,所以这些天蒋江樵也不仅仅是遵医嘱减少房事,而是想与她亲密都不行。 因为心思全放在洋服店的第一批成衣上,新到手的体温计几日来忘记提前处理好,以致早上杜允慈有些仓促,在卫生间里呆的时间过久,被蒋江樵叩了门关心。 去了昌宁祥,杜允慈才找到机会将东西混在咖啡里匆匆喝掉。 映红重回昌宁祥了。 杜允慈对映红好一通细问,再三确认蒋江樵是否伤害她和她的家人:「你别怕,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映红显露出来的神色充满敬畏:「小姐我真的没事。蒋先生昨天差人往我家里送了好多东西,还帮我小叔子在巡捕房谋了份工,我公公和我婆婆要我今天一定要替他们感谢蒋先生。」 杜允慈转头瞪蒋江樵:「一定是因为你在这儿赖着不出去所以映红不敢和我说实话。」 蒋江樵气定神闲地翻阅手中的《浮生六记》,坐稳在椅子里:「我不可能再失信于你。」 杜允慈颦眉。显然,今日不会再有与映红独处的时间。 映红捧着那套新衣递还:「小姐,你看要不改一改送给别人吧,我想过了,我也没机会能穿这样漂亮的洋装。」 杜允慈说:「怎的没机会?你可以在家里穿给你的丈夫看。改天我再举办宴会,你还能带你丈夫来参加。」 映红脸上飞浅浅的红霞:「小姐……」 「送给你了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留着不穿在家里供起来我也没意见。不过确实可以先在我这里多放两天,绣娘还有朵花没帮你绣上。」杜允慈这才接回到手里。 映红退了出去。 杜允慈走向衣架。 蒋江樵从书页上掀了掀眼皮,入目的是她站在衣架前挂衣服的背影,拖地的蓬松裙摆晃动间,她腰肢的弧度格外动人。 她背对着他在衣架前停留多久,他便看了她多久。 杜允慈转回来时,触上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推着衣架往外走。 蒋江樵起身,却不是跟在她后面,而是挡在了她跟前,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杜允慈轻轻一顿,不明所以:「什么?」 蒋江樵的手掌转而落在她的头髮上摸了摸:「钰姑乖,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秘密。无论你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告诉我。」 杜允慈无法控制嵴背的僵直,但努力控制自己的神情。她迎视他,语气嘲讽:「我在你面前还能有什么秘密是藏得住的?你和我打什么哑谜?现在我究竟该给你什么东西?我没你聪明,请你直说。」 第207页 蒋江樵将她拢入怀中:「我可以当作什么也看见。可我希望我首先对你是完全坦诚的,所以我决定现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和映红之间有小动作。」 说话间,他的右手垂落到身侧,捉住她的左手。 杜允慈的左手紧紧握成拳头就是不松开:「你不是说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你得先保证和我之间是透明的。」蒋江樵微微侧头,察觉眼镜碰在了她的脸上,他侧回来了些。 杜允慈冷嗤:「永远有前提。」 蒋江樵又嘆气,但没有再做解释或者纠正她,只是提醒:「小心伤到手。」 杜允慈抿紧唇,缄默不语。 蒋江樵选择放开她,他託了托鼻樑上微微歪掉的眼镜:「我把映红重新找进来,帮我解答。」 「蒋望卿我讨厌死你了!」杜允慈愤怒,勐地将手里的东西丢出去。 倒没有丢得不见踪影,只是东西很小。 蒋江樵循着动静找过去,在墙角驻足,低眸盯了数秒,到底选择弯身将它捡起。 一枚戒指。 折着光的镜片后,蒋江樵的眸底迅速闪过冰冷的阴郁。 平復了两秒,蒋江樵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度:「是谁?」 杜允慈没回答,不过他耳朵里捕捉到身后突然传出什么掉落的动静。 蒋江樵转回去,猝不及防看见杜允慈倒在地上。 「钰姑!」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女鹅,你这次玩太大啦!麻麻替你胆战心惊!」 蒋江樵:「呵,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从书里出来拿你偿命!」 作者君:「……要不你折返第 104 章回顾回顾?」 啾啾,今日份更新。又来求爪子印了……天气冷得要命,评论区也凉…… 第111章 番外(七) 杜允慈缓缓睁开眼。 依旧是熟悉的她的闺房, 连燃的香片也是一模一样的气味。 涣散的焦聚逐渐回拢,她漆黑的眼瞳转动到左侧。 坐在床边的人顿时映入她的眼帘,与她脑海中刚刚脱离的人重叠成同一个。 杜允慈静默地盯着他, 半晌一动不动。 「我爸爸呢……」她问。 蒋江樵没回答, 目光穿透过镜片, 同样静默地与她对视。 床头的灯盏不甚明亮,他黑碎的头髮散落额前, 于他眉间投落灰暗的鸦青。 杜允慈得到了确认:父亲已经死了, 面前的这一个是梦外的他。 眼瞳转回前方, 然后杜允慈重新阖上眼皮。现在她闻到, 空气并不完全和她原先的闺房一样,分明还掺杂着他的气息和其他不知名的药味。 不瞬,蒋江樵的手伸来她额头, 一下一下轻轻地往后抚摸她的髮丝。 「为什么非要选择最危险的法子……」他的嗓子沉哑,像钢琴上失修的低音键, 深谙悲鸣,「你的命差点……差点没了……」 「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杜允慈眼睫颤动, 「我不要……我不要有你的孩子……不要……」 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明明很平静,可讲完后,她就发现眼泪未经她的允许从眼角流了出去。 蒋江樵的指腹给她擦上来的时候, 杜允慈开始控制不住抽泣。等蒋江樵低伏身子、嘴唇贴来她的眼皮,杜允慈完全没心底的脆弱所支配,彻底失声痛哭。 掩盖在她哭声里的是蒋江樵不停歇的道歉, 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想和你生很多很多孩子, 像你一样的孩子,让我们的家热热闹闹圆圆美美。那时候你即便还不想和我过日子,至少也会因为孩子捨不得。你妥协嫁给我了, 我就得寸进尺奢望你继续妥协生我们的孩子。」可事实是,他并没有得到她的继续妥协,只是把他的害怕她离开,转变成了她的恐惧,加剧了她的痛苦。 杜允慈从哭泣中岔出一句冷漠的回应:「你别妄想了,孩子绑不住我。我不会捨不得。你和查良一样,都是害死我爸爸的人。都是。你撇不开关系的。」 「是……我撇不开关系……」蒋江樵的语气饱含苦涩,同时心底直冒阴冷的寒意。查良还是成功了,杜廷海的死在他和她之间留下难以抹灭的隔阂。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蒋江樵向她允诺:「不生了。你不愿意我们就不生了。只要你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再逼你,你要怎样我都尽力满足你。」 杜允慈咬牙切齿:「我要你和查良的命你给吗?你给吗?!」 蒋江樵凝注她怎么也擦不干的满面泪痕:「我的命自然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和我一起死。」他贴上她湿哒哒的脸颊,轻柔地说,「钰姑,无论生或死,我们都不可能分开。」 虽然类似的话梦中的他也对她讲过,但这会儿杜允慈依旧出于本能地打了战慄。 「别怕。」蒋江樵的手臂带着拉高的被子一併拢严实她,「在我们一起死之前,我会先兑现我的承诺:等着,查良的命一定送到你手里。」 杜允慈对于自己听到的话感到不可思议。 蒋江樵尽收她神色间的惊愕,重复说:「查良的命,我帮你拿。」 杜允慈喃喃:「他不是你的拜把子兄弟……」 蒋江樵吻了吻她:「谁也没有你重要。我只需有你便足够。」 杜允慈只花了一个晚上,就自行信了他。即便他尚未通过实际行动证明——随着梦见越来越多的事情,她恍恍惚惚地好像也越来越了解他,于是她觉得,起码这件事他不会骗她,他真的愿意为了她背弃他和查良的兄弟情。 第208页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杜允慈又回归哪儿也不能去的笼中生活。前半个月,她也确实无法出门,甚至连从房间走去书房都困难,倒并非蒋江樵不允许,而是这回水银中毒对她的身体造成的伤害有点大。 杜允慈如何不知水银的危险性?可成天生活在蒋江樵的眼皮子底下,她除了借用蒋江樵对西洋玩意儿的不熟悉,根本没有其他能防止自己怀孕的手段。喝水银好歹是前人沿用下来的有效法子[注]。下定决定喝之前,她就考虑过后果,假若一个不慎弄坏了身子甚至丢掉性命,那也只能自认倒霉。终归,她虽已不似先前主动想了断自己,但也没有所谓活不活。 如今活下来,身体的健康受损,换得蒋江樵的两个重要承诺,倒也不亏。 蒋江樵为她将天南海北各地的名医能请地都请来过霖州,无论中医西医,力求检查得完完整整、清清楚楚,保证她身上没有潜藏的暗疾。她的休养治疗方案,也是由各位名医合力制定出来的。 杜允慈多少是有点烦的,不过整体来讲她非常积极地配合。毕竟难受的是她自己,何况她也想好好地等着看查良付出代价。 苏翊绮在后半个月才被蒋江樵放行进来苏公馆探视杜允慈。 苏翊绮并不知晓内情,误会是蒋江樵不让她怀孕才要她避子导致她食用过量水银。 杜允慈倒没想到蒋江樵在查良那边默认了这种说法。 既然多个人陪她斥骂蒋江樵,杜允慈便也没和苏翊绮解释。 苏翊绮为她难过:「督军告诉我你嫁的也是喜欢你、疼惜你的丈夫,那日灯会我看他确实是紧张你的。没想到宁愿你伤了身子也不让你有他的孩子。」 「蒋江樵本就不是好人。」杜允慈不想多谈他,也不想话题始终围绕在这件事上,她向她好奇:「你和查——你和督军有在考虑要孩子?」 苏翊绮表情一下不对劲,流露出难堪之色。 杜允慈心里咯噔,忙道歉:「对不起lily,我可能问错话了。」但这叫她更加关心她和查良之间的感情,「他是不是又待你不好了?」 「不是,他没有。」苏翊绮一副生怕查良声誉受损的着急神情,旋即低垂头,非常难过的样子,「不好的是我。他其实很想和我有个孩子。但我……」 杜允慈及时握住她的手:「如果是不开心的回忆,你就别说了。」 苏翊绮克制住眼泪,还是选择告诉她:「我的身体坏了,不可能怀孕的,没办法给督军生孩子。daisy,你千万别再做傻事。」 「lily你不要自责。你本身没有任何过错。也不要看不起你自己。何况没有规定女子必须生小孩。你忘了我们从前不是约定要一起做新女性,摒弃旧时代的糟粕思想?」早在上回苏翊绮贬低自己配不上查良时,杜允慈便想安慰她了。 当然她也清楚,苏翊绮从前的愿望是能自己做主嫁给喜欢的人,连孩子都设想过要生三个。如今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很难不伤心遗憾。 苏翊绮突然笑了一下:「daisy,我和你一直以来都不一样。以前不一样,现在更不一样。看,即便如今你也落了难,身不由己,你也还是和我不一样。」 两人从小生活的环境和长大后所受的教育不同,一些事情的观念上在所难免有差,非常正常。杜允慈当年刚认识她时便意识到,但并不影响她们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苏翊绮这番话明显又在自卑,而嫁去江西的经歷使得她如今愈发自卑。杜允慈相当心疼:「lily,别这样。你不是说,你获得重生,要忘记过去过新生活的吗?」 苏翊绮低低自嘲:「人都是贪心的……得到的越多就越贪心……」 烦心事到底没多谈,苏翊绮及时止了话题,扯了些别的闲谈,便被蒋江樵通过查良间接赶人。 杜允慈不太高兴,在查良和苏翊绮离开后,沖蒋江樵夹枪带棒一通讽刺:「你的好兄弟对你可真宽容,你连人家督军的身份都不放在眼里。说不让来就不让来,好不容易来了要他走他就不多逗留。」 蒋江樵纵容她的脾气,温言细哄:「钰姑乖,下次一定让苏四小姐多陪你说会儿话。」 杜允慈心里愈发堵,又觉得少和苏翊绮见面不是坏事,否则看着苏翊绮那般喜欢查良,她也难受。苏翊绮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遇到心动的人,她却天天盼着查良死。日后查良真死了,她又该如何面对苏翊绮? 蒋江樵猜到她现在闷着不吭声是在想什么,有意制止她,转移话题:「抱你去弹会儿琴要不要?」 杜允慈的注意力并未被他分散:「我也不是好人。明明让你不要再杀人了,却又让你给我取了查良的性命。」 「没有人比我们钰姑更善良。」蒋江樵的下巴轻蹭她的额头,「你记得,本就是我欠你的,不是你让我取查良的性命,是我还债予你。你若不是好人,像我这种背弃兄弟、不讲道义、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该如何自处?」 问完,蒋江樵很快自己回答:「我不用自处,除了你,没人会让我觉得我做的是不对的。」 杜允慈心底五味杂陈:「不要再说了。」 然后蒋江樵当真保持沉默,她只能听到他的唿吸和他的心跳。 半晌,杜允慈主动开腔:「我想去弹琴。」 真正算起来,她现在的生活和之前几个月并没有什么变化。 第209页 可同样是他无时无刻的陪伴,杜允慈现在更能接受他。 毋庸置疑就是因为,在查良这件事情上,蒋江樵为她放弃了底线——她安慰过自己,蒋江樵原本做人就没什么底线——不,他有底线,她半个月来的梦里反反覆覆只有两人在上海的一些事,而那些事都在提醒他,他有底线。 她的良知也在告诉她,她就不该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冲动地要求他去帮她杀人。 半夜杜允慈从重复的梦里被蒋江樵担忧地唤醒,她太心慌意乱了,紧紧抱住他之后才觉得安稳踏实。 「你别去杀查良。」她到底将这句话讲出了口。 出口后,心中的滞闷消散大半。 「顺其自然吧。」杜允慈长长唿出一口浊气,「查良不可能永远坐稳他如今的位子。我不觉得我会比查良短命,他被人收拾的那一天总能到来。你只需要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别出手干涉。」 其实基本就是回归她的本来想法。一方面她将永远恨查良害死了父亲,另一方面,她没有非得报仇不可。她也清楚,父亲并不会希望看到她的生活完全被仇恨占据,更不希望她为了报仇耽误自己的人生。虽然她的人生现在依旧正在被耽误——被蒋江樵耽误。 蒋江樵并未回应她。 如若不是他的手掌还轻轻拍在她的后背,她该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杜允慈自他怀里抬头。 蒋江樵确实醒着。 不仅醒着,而且原来一直在看着她。 四目相触的一瞬,她捕捉到他的动容和眼里的暖意。 蒋江樵埋下脸来,埋入她的颈侧,深嗅她的气息:「钰姑……我的好钰姑……你永远是天上高洁的云……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 杜允慈的胸腔被他的拥抱挤压得有些唿吸困难:「难受。」 「抱歉,是我不好。」蒋江樵即刻松开了许多,却仍旧捨不得完全放开她,他带着茧子的虎口轻轻在她的下巴刮蹭,顷刻,忽地问,「你既知道我是蒋望卿,不是蒋江樵,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何时何地吗?」 杜允慈眼睫扑扇:「我若说我知道呢?」 「你记得我?」蒋江樵抬高她的脸,他犹疑的神色间难掩惊喜。 杜允慈摇摇头,又点点头。摇头是因为,她并非记得他所以才知道如何和他结缘的,而是梦中的她记起那段旧事了;点头则因为,梦外的她也被梦中的她唤醒那段回忆。 蒋江樵自然是不懂她的意思。 杜允慈没具体解释,只和梦中的自己讲了一样的话:「你恩将仇报。早知道你如今会纠缠我,五年前我绝对对你见死不救(第77章)……」 蒋江樵的回答则也和她梦中的一样:「我没有恩将仇报,我只是用我的方式对你好。」 杜允慈又恍惚了,甚至因为过度真实的重叠而感觉自己神经错乱了。 「你先别说话。」她唿吸不稳地揪住他的衣袖,闭眼抵在他胸前。 蒋江樵却无法忽视她此时此刻的状态:「你哪儿不舒服?我这就让大夫过来。」 最近他破例留了女大夫住在家中的客房,以防意外情况。 「不用,不是身体不舒服。」杜允慈拉住他。 蒋江樵将信将疑端详她。 杜允慈已经缓过那股劲儿了,信口建议:「别提过去的事。讲点其他的。」 她的神情赫然写着她有事隐瞒他。落在蒋江樵眼中,那件隐瞒的事情,无疑是…… 「告诉我,谁给你的戒指。」 杜允慈知道他肯定没忘记这一码,不过没预料他这时重提。 而她还是不想回答。 基于两人当下皆为心平气和的状态,她尝试和他沟通:「蒋望卿,能不能当作没这回事?」 却听蒋江樵问:「苏锦宗回来了?」 原本已经准备继续睡的杜允慈登时圆睁眼。她盯着近在迟尺的他的喉结,脑子飞快转动。 转动得并不如蒋江樵的下一句话快:「我不会告诉查良。」 杜允慈这才抬头迎视他。 没有戴眼镜,蒋江樵的狭眸更显幽深:「我要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今日份更新完毕,看完顺手留个爪印。晚安,明天再见。 [注]百度资料:水银的确可以避孕,但水银有剧毒,少量不会死人。在我国的北方农村许多老年人年轻的时候就採用喝水银避孕的方法,对身体有很大伤害。过去妓*女们喝的茶水或日常食物中就被放入少量的水银,据说效果很好。水银避孕据现代科学研究,确有其道理。水银可引起女性月经失调,有报导在长期接触最高容许浓度水平的作业环境汞蒸气的作业女工中,月经紊乱发生率高于正常对照组2~3倍。常见为经量过多,经期延长及痛经等。也有月经量过少,行经天数减少者。水银可通过胎盘屏障,引起流产或早产。 反正以前五花八门的避孕方法都比较可怕些,感兴趣的可以自己搜一搜看看。 第112章 番外(八) 阳春四月, 杜允慈随蒋江樵前往扬州。 闷在蒋公馆养病近两月,终于能够出门,而且是离开霖州, 如若目的地不是他的老家, 杜允慈会更开心。 蒋江樵特地选择乘船出行, 从霖州顺河向东,沿途游览各地风光, 慢悠悠地行驶了一个多星期。 第210页 扬州是他母亲的老家, 杜允慈看来, 也基本等于半个他的地盘。因为梦中已知他的出身背景, 所以靠岸下船后,第一件事是去拜祭他的母亲,杜允慈丁点儿不意外。 只不过他没预先告诉她, 到了寺庙之后直接被领去后山,杜允慈猝不及防和他母亲的墓碑打上照面, 她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是的,她不乐意, 她打从心里没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为何要见他的家人? 若非念及他母亲无辜,杜允慈定然第一时间扭头走人。出于对已故之人的尊重, 杜允慈到底还是礼貌地鞠了个躬。 她的这个鞠躬却已经满足了蒋江樵。他蹲在墓碑前拔土里的杂草,说:「我会继续努力对钰姑好,让钰姑日后心甘情愿当您儿媳妇。」 杜允慈捂住耳朵, 迴避到一旁去, 坚决不听他和他母亲的私谈。 蒋江樵并没有讲太久,很快便牵上她的手摺返。 杜允慈和他算帐,不高兴他的做法:「你这是欺骗。打着吃斋菜的名义。」 蒋江樵:「没有骗你, 我们的主要目的确实是吃斋菜,现在就去吃。探望我母亲是顺便。」 杜允慈:「你就是骗我了。」 蒋江樵向来非常受用她这般疑似撒娇又带着蛮横的语气,愉快地败下阵来:「好,我的错,以后出门安排的任何计划,都事无巨细先向我们钰姑报备。」 杜允慈问:「今日行程若你先向我报备,我不同意一起来拜祭你的母亲,是不是也无用?」 蒋江樵否认:「你若不同意,我们今日便不来,往后总有机会。再者,即便一直不来,我母亲也不会介意。」 杜允慈明白过来了:「你就是不想被我拒绝,所以才不告诉我,直接带我来。这样不算你强迫我,也就没有打破你一切听从于我的承诺。」 蒋江樵欣慰:「我们钰姑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杜允慈嘲讽他没成功,反倒把自己气着了:「你这人怎的越来越自作多情?」 蒋江樵说:「不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们确实钰姑太好了,哪儿都好,我总能感受到,便由衷发出感慨。」 杜允慈:「……」 她决定停止浪费口舌了。 他对她的爱意体现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本就又多又浓稠地将她淹没在里头,再时不时碰上他的口头表达,她得用很大的定力来告诫自己别晕得找不到南北。 古人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在蒋江樵这儿已经不是简单的「西施」能够形容,好几次被他哄得她也要怀疑自己可能真的是下凡的仙女——不行的,自信和自恃过高,是两码事。 蒋江樵的话则没停:「谢谢你钰姑。我知道我母亲一定很高兴,高兴我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 他拉高她的手到他嘴唇上吻了吻:「我母亲嫁人之后一直很想回扬州,但到她过世两年我才有能力圆她的念想,送回的也只是她的骨灰。」 「别说了,我知道。」杜允慈脱口而出制止他,防止自己又现实与梦境的联动而恍惚(第78章)。梦中他说他想带她去扬州见他的母亲,截止目前她没梦到过见没见,但现在她确确实实被他骗来见了。 蒋江樵捕捉到她话中的端倪:「你知道?」 镜片后他的狭眸划过一道微光:「你连我母亲的事情也知道?」 杜允慈煳弄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听你讲那么多了。」 蒋江樵自然没信,不过他并未强行追问,只是不明意味地喟嘆:「还有什么是我们钰姑不知道的。你看,我不栽在你手里,还能栽在谁手里?」 杜允慈脚下轻轻踢走一颗小石子:「我可够倒霉的。」 吃完寺庙的斋菜,两人下山,中午蒋江樵带她在扬州城内随处走了走。 扬州曾经因为盐业的兴盛空前的繁华,如今的发展却大不如前,四周围既有被新政府定都的南京,又有被设租界的镇江,独独它随着南北漕运的衰败逐渐淡出在上位者们的视野。 杜允慈穿着时髦的洋装走在大街上,有种四五年前她刚从上海回到霖州的感觉。 蒋江樵明显很喜欢这样还没有大面积被欧风墨雨浸染的城市,主动谈及:「日后若离开霖州,我们搬来扬州好不好?」 杜允慈心道他其实还是担心日后查良被驱逐出霖州,他被人戳嵴梁骨骂他背信弃义吧? 只听蒋江樵紧接着道:「罢了,还是去广州吧。皖系、奉系、直系势力最大打得最凶,扬州也不安全。」 杜允慈没想到他原来在考虑这个:「要说不安全,现在国内哪里能安全了?」 蒋江樵默了一默,道:「我曾经想,尽我所能给你一片安稳之地。查良要的是以霖州为中心扩张他的地盘。他的地盘扩张得越大,我能护你周全的范围也越大。」 杜允慈嘀咕:「那你怎不自己当土皇帝?」 蒋江樵:「我没兴趣。」 杜允慈:「怪不得查良能安心留你在他身边。」 蒋江樵的指腹摩挲她的手指:「我们钰姑聪慧伶俐。」 杜允慈抗议:「你能别再动不动就夸我吗?」 蒋江樵唇角泛轻弧:「不是夸,是事实。」 杜允慈:「既然是事实更不需要总挂在嘴边了。」 蒋江樵退让:「好,听你的。」 「累不累?」蒋江樵继而关心,「要不要歇歇脚?」 第211页 杜允慈记挂的是:「和nick到底约的今晚什么时候?等会儿来得及吗?不需要先去准备准备吗?」 扬州此行的起因并非带她游山玩水,而是和苏锦宗碰头。 苏锦宗如今到底是何情况,她依旧一无所知,但既然他能在霖州城内有眼线,还行事如此隐蔽谨慎,不难猜测他在筹谋为苏家报仇——所以她转告苏锦宗远离霖州忘记过去重新生活之后,苏锦宗回过来的是一枚戒指,他分明是在说,他还是要娶她的,也就是:他不可能忘记过去。 蒋江樵说他会帮她拿来查良的命时,她信了。在她选择不要之后,蒋江樵又说他会帮苏锦宗报仇,她又信了。 这终究不是她个人的事,她也没权利替苏锦宗回绝蒋江樵,所以杜允慈通过映红联繫了那位从中传递消息的苏家亲信,转达蒋江樵要和他见面的意愿。 杜允慈认定,苏锦宗不会想见的。毕竟谁都知道蒋江樵是查良的好兄弟,必然会怀疑其中有诈。她怕之后会被蒋江樵愈发严密地看住,彻底失去和苏锦宗的联繫,趁着这个机会也让苏锦宗清楚,他的存在在蒋江樵这里暴露了,或许等于很快也要被查良察觉了,以提醒他赶紧藏好。 然,苏锦宗竟然同意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并且在这之后苏锦宗便通过亲信直接和蒋江樵商定暗中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杜允慈不可能不担心,主动向蒋江樵提出她也要去。 蒋江樵利爽的同意也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本都做好了和他软磨硬泡的准备。 至于约见的日子定在现在,显而易见是专门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 闻言,蒋江樵没什么表情地反问:「你很着急见到他?」 这几日杜允慈心中偶尔也在想,她是不是不该顺从自己对他的莫名信任?万一他真的使诈,苏锦宗落了难,她该如何给苏翊绮一个交待? ——蒋江樵其实对苏锦宗充满敌意,那日她与他扯谎说戒指没有特殊的意义仅仅联络的一个寻常物件罢了,结果蒋江樵明确地说:「我的好钰姑,当初霖州城有多少男子觊觎你,夫君一清二楚。」 那时候他还没有非纠缠她不可,被杜家退婚之后,他把全部想求娶她的男子全部跟踪调查过,没一个他满意的。 「没一个我满意的」是他的原话,杜允慈好气又好笑,想说他的语气和句式怎的跟父亲挑女婿的,鑑于之前说他像她长辈已经被他驳回过一次,杜允慈没出口,只讥嘲说:「所以你最满意的是你自己?」 蒋江樵却说:「不,我也不满意我自己当你的夫君。我配不上我们钰姑。」 他的语气是少见的卑微:「我配不上你,我还强行娶了你。我很抱歉。可我既然已经和你在一起,就绝不可能再松手。我能弥补的方式就只有尽我所能对你好。」 回忆套着回忆,又与类似的梦境重叠,他的爱浓烈又沉重。眼下他的醋意亦昭然,杜允慈不得不预防他因为她而伤害苏锦宗,再次与他强调:「我和nick清清白白。即便nick现在还喜欢我,我也不可能给他回应。你不要把他当成假想敌了。」 蒋江樵轻蔑:「他还不配成为我的假想敌。」 杜允慈冷哂:「那你就是不信我的话?」 「我怎会不信你的话?」蒋江樵将手里帮她撑着的遮阳伞压低了些,他的嗓音也压低,「但阻止不了我只要一想到他脑子里装着你,就觉得他不应该继续活着。」 杜允慈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实话告诉我,你和他见面的目的究竟是——」 「钰姑,你和他已经没关系了,接下来只有我和他之间的事。别再表现出关心他。朋友的名义或者苏四小姐的名义都不要有。」蒋江樵就势在□□满大街的众目睽睽之下拥住她,下颌轻轻蹭在她的脸颊侧,「否则我和他见面的目的,真的就会变了……」 杜允慈未再言语。 蒋江樵却又嘆气:「怎么办?你现在当真不提他了,我更加觉得你非常关心他,才会为了他向我妥协、乖乖听我的话。」 杜允慈忍不住用力捶打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要我怎样?好啊!你要杀他就去杀他!但请别打着我的名义!如果控制得了我才不要你们的爱慕!你们统统都去喜欢别人呀!就因为你的喜欢,你干的坏事全赖到我头上来了!」 回去的路上杜允慈没再理会过他,无论他如何低声下气地道歉。 吃过晚饭,杜允慈径直到二层的亭子里看风景。 他们还是住在船上,晚上船就继续游在城中的河段上,此时不仅河道两岸的楼台廊阁灯火璀璨,河面更是画舫乌蓬络绎不绝。河水荡漾,摇曳斑斓色彩,那边传来谈笑风生,这边吟唱琵琶笙箫。好一派江南风韵。 蒋江樵很快端着药上来。 杜允慈喝是立马喝了,但依旧视他若空气。 蒋江樵也没出声讨她的嫌,默默帮她加了件披风,往她身边放了两只炉子,又把亭子周围的帘幕放低些。 杜允慈对他最后的行为很有意见:「你放低了我如何看风景?」 蒋江樵建议:「要不到楼下去?隔着玻璃也能看。晚上风比白天大,也凉,你在这儿坐久了不好。」 杜允慈无理取闹:「那你怎的就没考虑过从一开始就租一辆二楼也是玻璃的船?」 第212页 蒋江樵道歉:「是我不对。明天我们换艘新船。」 杜允慈别开脸:「不想看到你。」 蒋江樵:「你下去,我保证不出现。」 杜允慈:「我就要在这儿。」 蒋江樵安安静静地没再哄,像是决定随她去。 不多时,杜允慈发现,一艘画舫直朝他们靠过来,画舫上面搭着台子,有人在变戏法。 杜允慈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画舫一直停在她的正前方,分明是专门表演给她看的。 她转头寻找蒋江樵的身影,又发现后面不知何时原来也停了一艘画舫,画舫上同样搭着台子。在她的视线落定之际,台子上也开始有人表演,表演的是杂耍。 杜允慈很给面地观看到最后,杂耍艺人叠人,叠了五六个,最顶上一个倒立下来,手中落下两幅字,右边写着「我错了」,左边写着「别气了」。 全是蒋江樵的亲手笔墨。 杜允慈还没来得及反应,上空突然齐齐燃放焰火,源源不绝升腾起的焰火仿佛四面八方竖起的墙将她环绕,倒映得河面也悉数五彩斑斓。 蒋江樵从身后拥住她:「不原谅我没关系,你别气坏自己的身子。夫君我快黔驴技穷了,还是没能见你笑一笑。」 「你的花样一点也不新鲜。」杜允慈撇嘴。原来梦里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场焰火是他放的。 蒋江樵轻轻嘆气:「你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我除了我自己,没有什么能再给你的了。」 杜允慈侧头:「你何时是个『好东西』了?」 「对,我不是『好东西』,我是『坏东西』。」话音未落,蒋江樵勐地打横抱起她。 杜允慈搂着他的颈子,任由他带她下楼。她确实有些倦了,想休息。 实际上回到屋里后,杜允慈并没能很快休息,因为蒋江樵帮她换睡衣的时候,忍不住含住了她的胸,低声徵询她的同意:「钰姑,夫君有五十八天没好好疼你了……」 从她水银中毒到现在,顾及她的病情,近两个月,他始终克己復礼,即便头半个月他每晚帮她清洗身体,也不带半丝狎昵。 杜允慈抱着他的脑袋溢出轻盪的咿唔,想说他倒是别先勾引了她再问她可不可以啊,他明明很清楚她已经被他开发得没有一处不敏感…… 烟罩寒水,月色朦胧,水波粼粼,所有桨声灯影的繁华随着夜深落下繁华。 蒋江樵流连地亲吻怀中整个呈美妙绯色的杜允慈,须臾,小心翼翼地将她从他的臂弯轻轻放到枕头上。 她于睡梦中不是很高兴地蹙了下眉,柔软的身体又往他的方向偎依。 汗津津的皮肤紧密相贴,蒋江樵的喉结滚动一下,低下头吮了吮她的唇,捺下重新翻滚起来的欲*望,掖紧她身上的被子,他迳自下床,捡起先前的衣物。 穿戴完毕,蒋江樵站在镜子前,视线掠过下巴上新鲜的浅浅牙印。 那是她期间受不了他迟迟不给她觉得难受的时候,他伸到她嘴边示意她咬的。她不负他的期待,咬得非常漂亮,整整齐齐的贝齿痕全烙在上面。 转身往外走,反光的眼镜镜片遮挡他眸底的心满意足。 走出船舱,蒋江樵行至船尾。 守在那儿的葆生和阿根:「先生。」 蒋江樵点点头,然后望向相距约莫五米开外的另外一艘船,船上影影绰绰七八道人影。蒋江樵微眯眼,旋即将目光落下两条大船之间的一条乌蓬小船。 对方半个小时前准时到了,葆生那会儿想进去提醒的,却愣生生被阿根拦下。现在葆生一眼瞧见蒋江樵下巴醒目的印记,难为情地低下头,心里感谢阿根的阻止。 阿根指着乌蓬小船给蒋江樵确认道:「先生,他刚刚已经先上去了。」 蒋江樵很快也撇下葆生和阿根两人,只身上了那条乌蓬小船。 拨开布帘,蒋江樵弯身进去,掀了一截长衫下摆,端端正正地落座。稳当后,他撩起眼皮,与对坐里的人四目相交。 不出他所料,苏锦宗的视线首先被印记所吸引。 蒋江樵仿若未察,淡定饮下案上已经倒好的一杯酒:「我迟到了。」 苏锦宗:「不怕我下毒?」 蒋江樵反问:「不怕我设埋伏?」 苏锦宗眉眼锋利:「我信daisy。」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哟哟哟,论『当一个男人既不自信又没安全感的时候』,哈哈哈哈。」 蒋江樵:「丈母娘笑得很开心。」 作者君:「女鹅快来救麻麻!你老公又要杀人了!」 杜允慈:「凭什么他的自信和安全感要从我身上获取?」 第113章 番外(九) 「见到你我才觉得我还是我自己, daisy……」 「不要daisy……给我留点最后的尊严。」 「daisy,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 「daisy, 我很喜欢你,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 杜允慈久久无法从哀伤中自拔。睁开眼睛后她抱着被子不由蜷缩身子, 半晌,眼角沁出的湿意逐渐干涸消失。 完全回拢的神思之后她方才察觉, 蒋江樵不在。 杜允慈坐起来, 确认屋里除了她没其他人, 她猜到什么, 迅速掀被下床穿衣服,小跑出船舱。 「杜小姐。」葆生对于她的突然到来感到意外。 第213页 「蒋江樵人呢?」问话间,杜允慈锁定灯光亮着的船尾拎起裙摆便走过去。 「杜小姐你还是进去吧。」葆生为难极了。他是想拦她的, 可他根本不敢碰到她,于是面对她的不断前进, 他只能节节败退,一直退到船板上。 蒋江樵此时恰恰刚从乌蓬小船回到大船上来, 见着她连个外套也没披,他拉下脸,拥她入怀里:「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得你。」 杜允慈没有推开他。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另外一条船。 船上定定凝立着道人影, 高大,挺拔。 雾气一片朦胧,她看不真切对方的模样与神情, 但她感觉得到, 对方也正在朝她看过来,恍惚还咧开唇沖她明亮耀眼地笑。 梦里梦外,虚实真假, 过往种种,如露如电。 杜允慈默默无语,心中潮潮热热,复杂难言。 蒋江樵托起她的臀,就势抱住她,大步走下船板。 杜允慈搂在蒋江樵的肩膀上微微仰脸,努力对逐渐消失在她视野范围内的苏锦宗也舒展一抹笑。 「我和lily都在霖州等你。」她心底悄悄重复梦中南京临别前的道别。 无论她还是苏翊绮的境遇,皆和梦中有所差异,那么苏锦宗也应该不一样吧?苏家被取代的时间比梦中要推迟,他肯定也比梦中要晚些时间回国内。由如今查良倒戈相向投入了南京这边的阵营,可以反推,苏锦宗或许就不在南京……? 思绪在蒋江樵有些用力的踢开房门时被拉回来。 杜允慈早深有体会他虽是个书生但到需要使气力的时候并不小。她还没发脾气,他倒先拿门撒气了? 搁平常她应当多少有点憷的,此刻她察觉不出自己的丁点惧怕。 他弯身将她放平到床上的时候,杜允慈的两条腿没有松开他的腰,反倒夹紧了些。她盯着他下颌处的牙印,鼻息间是除去夜的凉意之后稍许明显的淡淡酒气。 蒋江樵维持着伏低的姿势垂眸睨她。 在进屋之前,杜允慈是想问他究竟具体和苏锦宗谈了些什么的,可眼下她突然失去开口的欲*望。 「我也不满意我自己当你的夫君。我配不上我们钰姑。」——她的脑海中只迴荡他的这句话。 镜片后,蒋江樵的狭眸在两厢安静中逐渐恢復如常的温度。 杜允慈双手攀附他的肩膀,主动吻了吻他。 蒋江樵眸底的欲*色几乎是立刻冒了尖,毫不客气地沉身覆上了她。 次日迎接他们的是淅淅沥沥的雨水。 两人早上本就起得迟,见天公不作美,索性取消了上岸游玩的行程,懒洋洋窝在船上欣赏烟雨中的江南。 蒋江樵似乎非常信守承诺,不用她提醒,饭后他便送来避子汤。 杜允慈却因为梦见过被他骗,坚决不喝他给的,不仅向他要了药材来识别,还打算亲自下厨房重新煮过一碗。 蒋江樵实在捨不得她折腾她自己,向她保证:「真的是避子汤。」 杜允慈要他发毒誓:「你若骗我,我便不得长寿。」 蒋江樵哪想她竟以她的寿命为赌,脸色难堪至极:「就不能爱惜你自己?!」 杜允慈抿唇:「你就说你发不发?」 「你倒是清楚只有你才对我具有威慑力。」蒋江樵冷着神色,「那你怎的会不清楚,我也绝不会拿你发毒誓!」 无论梦里梦外,相识以来,杜允慈还是第一次见他对她如此之凶。 拒绝之后,蒋江樵迳自发了另外一个誓:「我若在避子汤上与你耍心眼、动手脚,我便不得好死,死后也永远无法与你同穴,只能在地底下眼睁睁看你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 杜允慈哑口无言,一时也没让他再更改誓言的内容。 蒋江樵端起碗,把避子汤喝掉,然后走出去:「凉了,我给你换一碗。」 目送他疑似孤寂又委屈的背影,杜允慈心中生闷气,怎的现在好像她成了理亏的那一方? 片刻,蒋江樵折返回屋里,沉默地将新的药碗递到她跟前。 杜允慈趁热喝掉,并不主动和他讲话,放下碗后起身要去找书看。 蒋江樵先绷不住,拉她回来他腿上坐下,牢牢实实地拥住她。 杜允慈侧歪脑袋,一边脸颊贴着他的肩膀,视线由旁边的窗棂落向外头随细雨荡漾涟漪的河面,听他在她耳畔轻轻嘆气:「你可以质疑我,可以诅咒我,但别再糟践你自己,行吗?」 鬓边因为他的唿吸簌簌发痒,杜允慈觉得自己明明不想给他回应的,可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抬起自己的手回抱住他,闭上眼睛说:「好……」 濛濛细雨持续了两日,两日都不曾再上岸,不过蒋江樵还是安排了节目,皆为江南曲艺。 和戏法、杂耍一样,隔着条船表演,蒋江樵和在蒋公馆时一样好似有洁癖,坚决不允许外人踏足他和她的私人领地。 杜允慈为此打趣了一句:「你怎的不干脆把葆生和阿根一併赶出去?」 蒋江樵竟说:「很有道理,我这就让葆生和阿根另外乘只船。」 见他当真喊了葆生和阿根、打算驱逐所有人下船,杜允慈急急制止他:「你怎的不懂区分玩笑话?亏他们还是跟了你多年的亲信,你随意根据我的话委屈他们,也不怕他们寒心?难道我今日要你杀了他们,你也照办吗?」 第214页 正等在门外听后差遣的葆生入耳杜允慈的话,只觉脖子凉飕飕,暗暗朝阿根使眼色,心底叫苦不迭:杜小姐,可别再说了……先生干得出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蒋江樵回答:「是。」 杜允慈瞪他:「休想把罪孽安到我头上。你若愿意照办,不做任何争取,并不能说明你什么都听我的,只能说明你内心深处原本便不在意他们的生死,甚至想让他们死,所以顺水推舟。这样变成我想要他们死,你撇清得干干净净。」 蒋江樵非常认真地听她讲完,旋即一指门外,低低笑:「你存心要在我和葆生、阿根之间挑拨离间。」 杜允慈斜起一边眉尾,故意放高音量:「怎的是挑拨离间?我明明好心帮葆生和阿根认清楚你的为人。」 蒋江樵将剥好皮的无籽葡萄送到她嘴边,也朝门外高声:「葆生、阿根听清楚没?」 葆生和阿根:「谢谢杜小姐的提点。」 杜允慈含住葡萄,舌尖又舔到了他的手指。一次两次便罢了,次次都舔到,可绝非她不小心,而是他有意为之的,每每在她张嘴时,他的手就和葡萄一起往她嘴里凑。 别说小半年来她在他这儿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已经有点习惯凡事被他伺候着,即便搁从前,她也懒得亲自动手剥葡萄,所以也就由着蒋江樵乐此不疲。 至第三日,两人在烟雨濛濛中踏上返程。 杜允慈立于围栏前眺望河道两岸逐渐远去的楼台廊阁,蒋江樵轻轻拢着她:「听闻洋人的习俗是结完婚后,新婚夫妻会一起出门游玩增进感情,叫什么『度蜜月』。是这样吗?」 杜允慈神思轻盪,捉住他环在她腰上的他的手,又不自觉和梦中回予他相同的话:「人家出的是远门,甚至出国玩。而且玩很久,至少一个月(第47章)。」 出口后,杜允慈方才意识到,情境不一样,她回得不妥。 于是蒋江樵的反应便和梦中的出现了差异:「我们从霖州来到扬州,算不得出远门吗?虽然没有一个月,但也小半月了。」 很快蒋江樵又说:「不过和出国相比,确实算不得远门。以后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去多久都行。每天『度蜜月』。」 杜允慈突然很想笑:「我们已经不是刚结婚了。」 「怎的不是刚结婚?」蒋江樵轻嗅她的髮丝,「和我们钰姑在一起,夫君我夜夜胜新郎……」 杜允慈怀疑是自己这两日给他的脸色少了,他才不仅言语上愈发孟*浪,连身体也日渐放*盪,现在可是大白天,他们还在外头,他的那处物件却肆意隔着她的裙子蹭在她后面。 「你好变态呀。」杜允慈骂他,想挣脱他的怀抱。 蒋江樵轻轻嘆气:「是呀,遇到我们钰姑之后,我才发现我原来可以更变态。见识过我们钰姑的美妙,夫君就算变成孙猴子,也没办法完全控制得住自己的金箍棒了。」 杜允慈气恼:「你这又将罪名转移到我头上。」 蒋江樵:「自然不是你的过错——钰姑乖,别再动了……」 杜允慈:「你松开我不就好了!」 蒋江樵:「我松开你,更不会好了……」 「……」 回程因为没有再沿途逗留,较之去程所花的时间节省一半。 停靠霖州码头的那日是中午,日头正盛,蒋江樵一手帮她撑着遮阳伞,一手牵着她,表示一点也不想带她上岸。 杜允慈则在船上已经呆得有些闷了。尤其回程,她和蒋江樵的那张床约莫受了潮,有些松,所以她和蒋江樵稍微闹出点动静,它就吱呀吱呀响得厉害。床晃,在船上的床更晃,她曾经坐那么久的游轮远渡重洋都没事,这回反倒总晕晕乎乎的——她不愿意承认,可能也有和蒋江樵纵*欲过度的原因,怪责他的手下开不稳船。最后葆生被赏了核桃。 查良今儿亲自来迎接蒋江樵的回归。 放眼望去,码头上全是他的兵。 杜允慈悄悄打趣蒋江樵:「他是不是怕你一去不回了?」 蒋江樵唇角泛轻弧:「下次我们再出去,就真的不再回来了。」 杜允慈记起自己在这件事上尚未与他讲清楚:「我没想以后离开霖州。」 蒋江樵握在她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霖州回到苏家手里,和我们继续留在霖州生活,只能二选一。」 由此可推断,他和苏锦宗此次纯粹是为了击垮查良达成的短暂合作,并没有长期联盟的打算吧?其实杜允慈心里早有数,毕竟蒋江樵十分介意苏锦宗对她的感情。另外,霖州的掌控者若不再是他的亲近之人,对他本就少了许多便利;若再是苏锦宗,那便是威胁了,换她她也不会继续留。所以那日他考虑霖州和扬州都不安全,她很快想明白并非都是表面上的战争原因。 她揣着明白装煳涂,同时,她深知,他必定也跟明镜似的,瞭然她有日后借苏锦宗摆脱他的念头,那么他和苏锦宗的合作便是种冒险。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杜允慈能想到的也就是,他非常有把握,她暗戳戳的念头不可能得逞……? 若真如此,她还要去尝试吗?万一拖累了苏家姐弟…… 「小心。」蒋江樵悉心叮咛。 杜允慈凝回注意力到脚下,手上挽住他的手臂,以便自己的高跟鞋走得更稳当。 第215页 蒋江樵瞥过她难得对他表现出的亲昵举动,面部线条仿佛被太阳加持了柔光。 杜允慈假意与他据理力争:「虽然我爸爸和姆妈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葬在这里。霖州也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你真要我背井离乡?」 蒋江樵摸她的头:「钰姑乖,我们在别处一定会有美好的新生活。相信我。」 梦境中的他一心想把她带回霖州,眼下的他则筹谋着日后将她带出霖州,看起来好像不同,但实际上两种情况,杜允慈都是被迫离开霖州的…… 查良的声音此时传来:「老子的兵犊子可还个个打着光棍,你们要搂要抱要讲悄悄话能回你们家里头关上门再搞不?要不回头你们负责给我这些下属介绍媳妇儿?」 蒋江樵带杜允慈走了下来,即便当着士兵的面,对查良的态度要一如既往地不太恭敬:「我并没有要你这么大阵仗来接我。」 「呸!谁来接你?」查良笑着淬他一口,转向杜允慈,「阵仗是送杜小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今日份更新。晚安,明天继续。 第114章 番外(十) 以为查良不过随口一打趣, 结果他当真接杜允慈前往督军府,原因在于:苏翊绮怀孕了,大夫基于她的体质考虑不建议将孩子留下来, 否则后期极大可能一尸两命, 然而苏翊绮抱着那点希望坚持要生。 查良的意思是, 让杜允慈帮忙劝一劝苏翊绮。 说实话,杜允慈非常意外。不是意外苏翊绮的怀孕, 也不是意外苏翊绮的选择, 而是意外查良不忍心苏翊绮冒险。 苏翊绮已经搬到个宽敞明亮的新房间, 早早地卧床养胎。 杜允慈进去的时候, 苏翊绮正在丫鬟的伺候下艰难地灌安胎药,看起来似乎很痛苦,但她喝药的动作完全积极的。 回头见着杜允慈, 苏翊绮满怀欢喜:「daisy!督军说你和蒋先生今日会远游归来,我以为总得到晚上。」 杜允慈迈着步子走来床前:「船走得快。我也是刚到。这不是听说了你的好消息, 直接就先往你这儿来了。从扬州给你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不过得等我夜里回去拆了行囊, 明儿再差人送过来。」 「好啊!我太期待了!」苏翊绮靠着床头笑,「听你的语气,你这一路游山玩水很快活吧。」 杜允慈落座床边:「你以后亲自试试就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在船上呆久了可并不好受。」 「你存心气我?一个都坐过游轮去法国的人和我炫耀坐船不舒服吗?」苏翊绮打趣。 她表现出的率性与健谈, 再次令杜允慈错觉时光倒流回从前。 苏翊绮突然捂着胸口的犯呕,很快打破了杜允慈短暂的错觉。 丫鬟立刻给苏翊绮端来痰盂,苏翊绮倾身对着痰盂好一会儿, 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 杜允慈手足无措, 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反应过来可以帮苏翊绮拍一拍后背时,苏翊绮已经不吐了, 接过水杯漱了漱口,挥手要丫鬟先退出去,然后苏翊绮看回杜允慈,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daisy,我害喜太厉害,控制不住。」 杜允慈的视线落向她双手轻覆着的小腹上:「恭喜你lily,得偿所愿要当母亲了。」 「谢谢,谢谢你daisy!」苏翊绮的眼里瞬间泛出水气,她紧紧握住杜允慈的手,「我以为你是帮督军来劝我不要生。」 杜允慈与她坦诚:「查(良)——督军确实让我劝一劝你。我获知你的情况后,想法也是:你的命比一个最后不一定能满十月落地的孩子更重要。」 她抽出一只手,拨了拨苏翊绮粘在嘴角的一绺髮丝:「可看到你这样高兴,我知道你心意已决。我劝不出口。」 苏翊绮嘴唇轻轻颤抖:「daisy,你懂我吗?我告诉过你的,我原本已经失去了当母亲的资格,可现在上天送给我这样的惊喜,一定是弥补给我的馈赠。我怎么能不要这份馈赠呢?」 杜允慈抿唇,未接茬。 苏翊绮摸回自己的肚子,低头盯着看,一边含泪,一边温柔的笑:「我以为我这一辈子早就毁了,可督军出现了,我有了爱人,又有了个新的家,如今甚至连和爱人的孩子都有了。daisy,世间真的有苦尽甘来,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一定要努力生下这个孩子,我一定要他平安健康地诞生,哪怕赌上我这条命。即便最后我活不成,我也心甘情愿。这个孩子就是我生命的延续,他也会比我更长久地陪在督军身边的。」 苏翊绮的想法,杜允慈是半点也不认同的。但她除了尊重苏翊绮的决定,也根本没有立场干涉和阻止。苏翊绮遭了太多的罪,她永远无法和苏翊绮完全地感同身受,只有苏翊绮才清楚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先前苏翊绮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现在苏翊绮若能随心肆意地活,杜允慈在这一点上是替苏翊绮开心的。 「会的,他一定能平安健康地诞生。」杜允慈伸过手,也隔着被子摸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真诚地祝福,「你也一定能和孩子一起平安健康。」 苏翊绮动容地抱住她,终究是抑制不住眼泪。 想到梦境中的苏翊绮对这个孩子全然相反的态度,杜允慈心底滋味难明。更要命的是,苏锦宗他可正筹谋着要杀查良夺霖州,届时苏翊绮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以此次出门游玩的见闻为谈资与苏翊绮继续聊了会儿,融洽了气氛之后,杜允慈于斟酌间谨慎地装作不经意地压低声关心:「lily,重逢以来,我都还没问过你,nick当年不是去了美国吗?你们家出事以后,你有他的消息吗?」 第216页 话题的转变令苏翊绮怔了怔。她煞有介事地看了眼门口,似确认是否站着外人,旋即转回来,声音同样放得很轻:「nick他已经回国了。」 杜允慈讶然:「你和nick有联繫?」 苏翊绮眼神略微闪躲,她望向地面,却并未落在实处。少顷,她摇头,继而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告知:「nick刚回国的时候,偷偷找去过江西。苏家只剩我和他了,他了解到我在江西的处境,想带我离开。可谈何容易?我虽已失宠,但还是嫁鸡随鸡,婆家根本没有放我的打算,否则我早可以自己逃走了。而苏家没了,nick同样失去倚仗,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救我?他幸运地逃过一劫,我也不可能让他为我白白冒险、身陷囹圄。」 「所以我赶他走了,要他当我死了,再也别寻我,改名换姓保护好他自己,重新开始生活。那之后我们失去了联繫。我想他应该有听我的话吧。」讲到最后苏翊绮才收回视线,神情间难掩欣慰,「他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他。」 来的时候心情沉重,离开的时候杜允慈的心情更沉重。 跟着蒋江樵回到蒋公馆,她还没说什么,蒋江樵先开口:「我就不该允你去。」 杜允慈正在气头上,补的扬州她没能和苏锦宗面对面讲上话的气,导致她现在都不清楚,苏锦宗对于苏翊绮如今的身份究竟如何看待。所以她并不想理会蒋江樵,迳自回了卧室,反锁上门。 门锁之于蒋江樵而言自然是形同虚设的,他还是很快跟了进来,了如指掌地说:「我们钰姑一边能做到告诉查良你不方便干预苏四小姐的人生,一边又没办法不为苏四小姐以后的境况担忧。苏四小姐如何能交到我们钰姑这么好的朋友。」 杜允慈只觉得嘲讽:「我哪里算得上她的好朋友?你可是查良的帮凶,也有份害lily家破人亡。我却嫁给了你。现在我不仅对她隐瞒她弟弟的下落,还要对付她的爱人、她孩子的父亲。」 蒋江樵蹲身在她跟前,双手覆在她的两膝上,仰面注视她:「这样说来,苏四小姐也算不得你的好朋友。查良同样是你的仇人,你如此善良地为她设身处地着想,她难道对你愧怍过她成为查良的四姨太、为查良怀孩子?」 因为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所以杜允慈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她恼得用力推搡他:「你怎的公然当着我的面指责我好朋友的不是?休想离间我和lily的关系!你自己心眼坏,还要我也把人往坏处想!」 蒋江樵身体失衡往后坐到了地上,手却分明故意没有松开她,将她一併从沙发里拉了下来。 他有心当她的肉垫,杜允慈自然不可能真的摔着,只是就这么趴到了他的身上,由他搂在怀里。 「我们钰姑怎会轻易被我带坏?只可能是你把我从坏心眼里拉出来,改邪归正。」歪掉的眼镜未能遮挡住蒋江樵眼底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爱意,「我说这些,不过是希望你对苏四小姐少些歉疚。你根本不需要对她歉疚。若非说有过错,所有的过错和罪孽也该算在我头上,与你一点干系也没有。你对苏四小姐的好,也叫我好生嫉妒。我们钰姑应该只对自己的夫君好,就像我也只对你好。」 杜允慈的手臂枕在他的胸膛,撑起些自己的身子,使得自己快要吻上他的嘴唇和他的脸拉开距离:「变态。不许你伤害lily。」 蒋江樵的掌心来回摩挲在她凹凸有致的腰臀上:「苏四小姐不伤害你,我和她无冤无仇,自然不会拿她如何。」 杜允慈一时没去管他狎昵的小动作,只盯着自己的唿吸氲在他镜片上的薄雾,与他讨论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查良要我劝lily别生,不是因为他真的深情、担心lily的身体承受不住。」 「噢?」蒋江樵的眼神耐人寻味,口吻好奇,「怎么说?」 杜允慈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表情奸诈。她认定他知晓内情,只是暂时没想告诉她,她便先道明她自己一路整理出来的分析:「我记得有一次和你闲聊的时候,听你提过一嘴,说查良还没有自己的小孩。对吧?」 「是。」蒋江樵点头,「到现在,除了苏四小姐肚子里的这个,也还没有。」 杜允慈秀眉凝起:「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在lily到他身边之前,查良明确的妻妾统共四位。他以前为何没有结婚生子不作探究,可他成为督军之后,一年了,也没有好消息,是什么原因?既然lily能怀孕,说明查良的身体没有隐疾,那难道是他的妻子和姨太太们个个不能生吗?如果不是不能生,只能是查良不让她们生吧?查良对他从江西迎娶来的督军夫人心存忌惮可以理解,三位姨太太呢?难道背景也不俗?」 蒋江樵有点讨价还价的意思:「这个问题结束后,你能少放点心思在苏四小姐身上吗?」 杜允慈态度彰显蛮横:「我若说不能又如何?」 蒋江樵轻轻嘆气,好似很是无奈,唇边泛出的轻弧则分明难掩愉悦,称赞道:「我们钰姑的小脑瓜子太灵活,只因为我曾经提到过的一句话,就什么都推断出来。」 猝不及防他直接给出答案,杜允慈反应了两秒,然后追问:「为何?」 蒋江樵到底还是扶正了他的眼镜:「查良没和我说过。但据我对他的了解,八*九不离十是因为,他自己的出身不好,所以非常看重他自己孩子的出身。」 第217页 「他纳的三位姨太太,只是暖床之用,一个是他在戏院里看中的戏子,一个是普通小酒铺老闆的闺女,一个是伺候他的贴身丫鬟扶起来的,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不可能从这三位姨太太的肚子里出生的。其实苏四小姐本该是五姨太。那个本可以成为四姨太的女子,瞒着查良没喝避子汤,妄图母凭子贵,但被查良秘密处死了。」 「还有一事,我也是在中午下船之后刚知道的:查良已经有新督军夫人的人选了。」 杜允慈越听越为苏翊绮感到心寒:「他真当他自己是皇帝老儿精挑细选能继承他皇位的高贵血统吗?」 也就是说,他表现出来的对苏翊绮的心疼和怜惜果然全部是假的!苏翊绮的怀孕应该也在他的预料之外吧?因为大夫的话,所以也省得他亲自处置了,倒叫他利用这件事来显示他虚伪的情深意重! 「别伤到你的手。」蒋江樵皱眉将她因为生气而紧攥在他衣服上的指头掰开,放到他嘴上吻了吻。 杜允慈怒气沖沖立刻要爬起。 蒋江樵按她回来:「你就算跑去苏四小姐面前揭穿这件事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你自己成为坏人。」 「可——」 「你又要苏四小姐如何自处?」蒋江樵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感情,「你现在去,就是打破苏四小姐美好的梦,掐灭苏四小姐活着的希望,让她等不到苏家老五拿回霖州。」 杜允慈呆坐在他身上,脑中反覆回放苏翊绮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开心、幸福和充满生机的活气。 蒋江樵又补充了一句:「但查良确实是对苏四小姐有情的。」 「他对他的其他姨太太不照样有情?他的情很值钱吗?他的这点有情就能抵消他对lily的伤害吗?lily就得因为他的这点情对他感恩戴德吗?」杜允慈冷笑,眼睛没忍住发烫,拳头也没忍住往他身上砸,「说到底你和查良本质是一样的!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吗?!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就得欢欢喜喜嫁给你吗?!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就能忘记你是害死我爸爸的帮凶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钰姑,对不起……」如果打他她能解气、能开心,蒋江樵完全是乐意挨着的,可实在怕她情绪激动之下伤到她自己,他还是选择桎梏住了她的手脚。 须臾,杜允慈渐渐失去力气,趴在他的胸膛上抽噎,眼泪浸湿他的衣料。 蒋江樵虎口的薄茧轻轻刮在她湿润的颊侧:「我答应等事情结束后把命赔给你,会做到的。」 杜允慈没忘记。更没忘记他还说,他若死,她必须得和他一起死。 她觉得无所谓,她并不惧怕:「我昧着良心和你做了夫妻,也该死。」 死后她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和母亲。虽然他们并不会怪她。 「该死的从来是我,不是你。」蒋江樵呢喃,无尽缠绵地亲吻。 如同密密匝匝的网,严严实实裹住她。 可杜允慈,没有挣。 还回应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更新,看完可以顺手按个爪子印。唉,我想得太天真了,编号「十」果然解决不了……但真的快了。晚安,明天继续。 第115章 番外(十一) 日子安宁地继续过着, 扬州一行仿若没有任何作用,杜允慈丝毫看不出蒋江樵有在为帮助苏锦宗夺回霖州而行动,他还是每天围绕着她转。 杜允慈一开始心里是犯嘀咕的, 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毕竟见识过梦中的他城府之深, 她被他的不显山露水忽悠得团团转, 他肯定自有他的筹谋,她又何必为他操心? 于是杜允慈很快不再记挂, 专注在她自己的生活。 她的生活倒也说不上丰富:上午到昌宁祥, 如有大事经理会来向她要决断, 一般情况下有福伯帮忙, 她特别省心,更多的精力张罗在她自己的洋服店;中午到督军府探视养胎中的苏翊绮,聊天解闷;下午回到蒋公馆, 睡半个小时午觉,若有灵感便设计新图, 若无灵感便弹弹琴、跳跳舞、看看书、作作画,或者打理花园制作新茶——蒋江樵把她在杜府的那片玫瑰花地同意照搬了个一模一样的。 那日蒋江樵第一次将成片的玫瑰花地展示在她眼前, 杜允慈不免有些惊奇:「你何时开始种植的?」 玫瑰花地肯定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期间照理说该有动静,然而她在此之前对蒋公馆内突然多出的这块地方毫无察觉, 仿佛真是他变戏法。 蒋江樵说:「你还从未把家里的每个角落走过一遍,察觉不到家中的变化实属正常。」 他的语气非常平常,并不带半丝委屈或者心酸或者苛责, 可落在杜允慈的耳朵里, 依旧能自发解读出他的言外之意: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根本没把这里当作过她的家,自然没去留意蒋公馆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杜允慈承认, 入住蒋公馆算来已有半年,她除了包括琴房在内的几个房间,以及进出必然经过的大门口,她几乎不曾在蒋公馆内的其他地方多走一步。 杜允慈原本想回应:她来了这里之后,不是被他间接软禁,就是断断续续地生病,即便她有兴趣走一走也没有机会。 而且,其实她对这座宅子并不陌生。虽然它和梦境里并不完全一个模样,明显被他改建过,但位置上来看和梦境里的确实是同一座。 第218页 临出口时,杜允慈还是只说:「你与其花费大量精力将这里变得和我原来的生活环境越来越接近,不如直接让我回杜府住。」 蒋江樵:「你既嫁予我,自然没有长期住在娘家的道理。钰姑,慢慢你总会习惯,你已为人妇。」 杜允慈:「我永远是杜家大小姐。」 蒋江樵非但没反驳她,甚至深以为然:「你自然永远是杜家大小姐。」 牵起她的手,蒋江樵带她在夕阳的余晖中散了会儿步。 晚饭后,蒋江樵特地穿上她专门为他设计并制作的那套西服,用髮油将他的头髮悉数往后梳,邀请她教他跳舞。 现实以不同的时间、地点和形式再次与梦境高度重合,杜允慈陷在恍惚中而没有拒绝他,领着他重现了梦境中的细节。 区别在于跳到后来,她和蒋江樵之间没有了社交礼仪应当保持的身体距离。她偎依在他的胸口,一边继续随着和缓的西洋靡乐轻轻摇曳细碎的舞步,一边低低纠正蒋江樵:「你的姿势错了……」 蒋江樵抚在她腰臀处的手掌并未挪开:「你的姿势也错了。」 两人这场舞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蚀骨的鱼*水*欢*好,正道那「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恋蝶一团春」,于是「金枪鏖战三千阵」,「锦帐春宵恋不休」。 杜允慈久久陷在灵魂撞散的湮灭感之中。 蒋江樵没出去,宝贝地拥着她,舔*舐她的满身香汗:「今年的这一天,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很开心。钰姑,谢谢你。」 杜允慈从神志混沌里抽出丝清明,消化出他讲话的内容,然后狐疑:「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蒋江樵反将问题丢回给她:「我们钰姑不是神奇地知道夫君几乎所有的事情?」 杜允慈运转当下迟钝的脑子,试图先回忆起今夕是何夕。 蒋江樵吮在她耳后的湿*热唇舌令她无法专註:「没什么特殊的,你不知道并不稀奇,不用在意。」 杜允慈很快被他拉回欲*海深渊,共同沉沦。 清冷月光下他对月独酌的孤寂画面重现脑海。杜允慈缓缓睁开眼:「今天是……」 她循着耳畔潮热的唿吸侧头。 本该独自呆到天明的蒋江樵并没有离开,熟睡中的他黑髮随意的散落于额前,手臂搂着她,脸也面向她,好似连在睡梦中也不允许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 杜允慈目不转睛注视他。 良久,她重新阖眼,继续睡。 转眼进入七月,天气越来越热。 杜允慈其实是不喜欢夏天的,但今年的夏天例外,因为她的向霖州女子推广游泳和泳衣的计划终于等来正式付诸实践的日子。 杜允慈换好泳衣,很满意地照了照镜子,准备把平常的洋裙穿在外面先方便出门,有人招唿不提前打一声直接闯进来卧室。 杜允慈本能地遮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瞥过镜子里照出的蒋江樵,微恼:「你怎的一点不懂绅士礼仪?这是我的房间,你得敲门。」 「抱歉。」蒋江樵的脸上并没有与这两个字相匹配的神情,镜片后,他的狭眸是微眯着的。 他踱步来她跟前,按下她手里的洋裙,使得她穿泳衣的样子完全展示出来。他没有直接盯着她,而是转头欣赏镜子里照出的绮丽画面。 她口中的「泳衣」,在他看来和她用于裹胸的洋人小背心无异,下半身也和她私密的短裤几乎一样,最大的区别只在于泳衣的布料是她专门向洋商新购得的一款具韧性的洋布。 起初杜允慈买这款洋布,蒋江樵并不知道她要用来做洋人的泳衣。就像杜允慈要建女子澡堂时,蒋江樵也并不知道她在女子澡堂里设计了个比普通澡池子更大更深的池子,是用来做洋人的泳池。 没等杜允慈说什么,蒋江樵先擦了擦她额头上的细汗,开口:「要不要再往房间里帮你添些冰块?」 为了帮她散热,房间各处的角落里都摆上脸盆,脸盆装有专门储备在冰库里的冰块。 杜允慈推开他的手:「不用浪费了,我这马上就要出门去,屋里又没人。等晚上我快回来之前再添。」 蒋江樵体贴地说:「今儿气温高,不小心会中暑的。你确定要去?」 「当然,帖子我可是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像曾经她和苏翊绮首次发起茶话会一样,邀请了霖州城内全部有头有脸有地位的小姐和太太们。虽说这其中许多人曾经在她为救父亲上门时给她吃了闭门羹,甚至到现在还不乏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但杜允慈也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得挺直了腰杆、比从前更加自信大方地走到她们的面前去。 正忖着,她突然被蒋江樵从身后抱住。湿*热和酥痒感令杜允慈迅速转头,只见蒋江樵半蹲着身子贴着唇舌在她的腰窝处作祟。 「蒋望卿你做什么?」杜允慈惊叫,挣扎间霎时被他按倒在床上,她趴在被子里拼命往后蹬腿,以为蒋江樵要白日宣yin。 可等他将她翻过面来又吻了好一会儿她的脖子之后,蒋江樵便放开了她,并且对她说:「葆生和阿根已经把车子备好了,可以随时出发送你去澡堂。」 他浑身上下透露着古怪,杜允慈困惑极了。因为担心一会儿他又反悔答应她今日的行程,她先赶紧捡起掉落地上的裙子。 第219页 要套到身上时,却是冷不防通过镜子在自己的脖子上发现红色的印记。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杜允慈又连忙转身、歪头查看自己的腰窝。 确认以腰窝处也有相同的狎昵留痕,杜允慈气得将裙子丢过去:「你存心的!」 这还让她如何向大家展示泳衣?届时外面的裙子一脱,未出阁的小姐们或许不懂,但那些太太们怕是得眼瞎了才瞧不出来! 再明摆不过的事儿。蒋江樵做之前就没打算否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他带着裙子要帮她穿上:「虽然天气热,你也要小心着凉,屋里冰块还化着。」 杜允慈可平復不下来:「别碰我!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我着不着凉都与你无干!」 鑑于他此前刚看到图纸便不同意她做泳衣,杜允慈这阵子费了不少功夫吹枕边风,也做出了一些退让,结果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他却来这样一招? 蒋江樵竟还提醒她:「你赴宴的时间该迟到了。」 杜允慈鼻子不由发酸:「蒋望卿你少假惺惺!」 蒋江樵温声细哄:「现在这样各让一步不是挺好的?你的泳衣可以卖,但省了你亲自展示。你要的模特——是叫『模特』吧?模特我也另外帮你找好了,一共三个,全是会水的,等会儿你觉得哪个有眼缘就挑哪个,或者三个一起,代替你下池子。你想让她们怎么游给城中的小姐太太们看都行。」 杜允慈瞪他:「你是不是自以为你安排得很好,我会很满意,不照你说的办也没法子了?」 「钰姑……」蒋江樵轻轻嘆气,然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暂时中断和她的争论。 他开门走了出去,不消片刻折返进来,凝色告知:「我们现在先去督军府。」 杜允慈预感不妙地勐一跳眼皮:「出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其实一开始的构思是『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的甜文,奈何捨不得女鹅受太多苦,还是变成了现在的……『先婚后爱』?」 蒋江樵:「噢?你确定是『先婚后爱』?」 — 就,真的快完了,但我没法具体预计究竟是第几章结束,毕竟我的g太容易倒了,为了不加深我身上「言而无信」的标籤,我就不立g了…… 第116章 番外(十二)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苏翊绮的肚子。 事实也证明她的猜测没错—— 苏翊绮身上见红, 大夫确认了苏翊绮这是先兆流产的迹象。 前三个月是个坎,苏翊绮熬过去了,现在进入第四个月, 似乎依旧躲不过。即便目前大夫暂时帮她稳住了。 大夫的判断也不容乐观, 料准再见红个几次孩子就该出事了, 根据时间来算根本等不来足月出生。同时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不管流没流, 也将日渐威胁到母亲的身体状况。 大夫的意思是:立刻主动流掉, 大人虽然会落下些妇人的毛病, 但能保住命, 再下去可就来不及了,无论小孩还是大人,都只能等死。 查良这回态度强硬, 欲採纳大夫的意见,连堕胎药都让下人准备好了, 亲自送来给苏翊绮,苏翊绮不愿意。 杜允慈赶到时, 苏翊绮正举着枪以死相逼,与查良处于僵持之中。查良看起来实在拿苏翊绮没办法了,所以将杜允慈找来。 杜允慈则心知肚明, 查良怕是又在演绎他的深情戏码,否则以查良的手段,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流掉苏翊绮的孩子, 何必惊动苏翊绮甚至大动干戈?再者, 她就不信,眼下的情形,查良自己没法子处理, 其他不谈,只要但凡对苏翊绮有点了解,完全能猜到,苏翊绮这般为了孩子拼命,又如何可能真的开枪亲手带孩子一起走呢? 「你们都先离开,不要留在这儿。」杜允慈赶人。 蒋江樵首先不同意:「她手里还有枪。」 杜允慈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两人出门之前的争执没有个结果,她尚在气头上。 趁着查良拉住了蒋江樵,杜允慈迅速进去房间,关上门。 苏翊绮一看见她,手里的枪就松开了:「daisy……」 杜允慈走过去,一脚将枪踢得远远的,然后抱住她。 苏翊绮哭了许久。怀孕以来第一次哭,因为她怕自己影响到孩子的健康,也因为这个孩子带给她的更多的是喜悦,所以她每天开开心心,没有掉眼泪的理由。可今天…… 「明明他还活生生地在我的肚子里,却所有人提前定了他的死,还要我提前剥夺他的生命。他们如何能忍心?大夫不是应该想尽办法就人命的吗?怎能教我杀自己的孩子?」 杜允慈安静地听她哭诉,心底千言万语,然而一句也讲不出口。手臂里抱着的苏翊绮,比看上去还要瘦——别家孕妇,都是怀孕之后身形变胖,苏翊绮相反,每日的进补仿佛没有任何作用。显然,是孩子在吸取她的大量营养,苏翊绮口中孩子的活生生,在杜允慈眼中,就是个一点点吸食着苏翊绮身体的魔鬼。 待她哭诉结束,杜允慈拧来毛巾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苏翊绮抓住她的手:「daisy,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希望我流掉他?」 杜允慈无法再保持沉默,她的眼睛一下也发了烫:「lily,这个世道身不由己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能争取到的有限空间里,自由地为你自己而活。」 第220页 两人又抱在一起哭了会儿,最后苏翊绮还是说:「daisy,和这个孩子共生死,是我这辈子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大自由。」 那么她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大自由是到什么程度?——离开督军府时,杜允慈思考起这个问题。 很快她让阿根将车子开去她专门开办的女子澡堂。 虽然她临时有事,但她没有取消下午的聚会,已经派映红去招唿那些小姐、太太们喝下午茶、普及洋人的游泳社交以及分享这个女子澡堂里全新进口的洋人洗浴设备、洗浴用品和化妆品。如果有人愿意第一个吃螃蟹体验按摩,更是再好不过。这些其实并不稀奇,是霖州上流社会的男子早早便能在杜家与洋商合资的饭店里享受到的服务,平常得如同到舞厅跳舞。 蒋江樵默认她妥了协决定按照他的安排办,等到了澡堂外面,他先让葆生去将三位会水的女子找来杜允慈面前。 杜允慈没挑,带上三位一道进去了。 蒋江樵则到澡堂子对面的咖啡馆里等她。 咖啡馆也是杜允慈提议在澡堂子对面开的。 他特地拿了一份带有英文文章的报纸,检测他这阵子学习英文的成效。之前他还只是尝试养成一些杜允慈的习惯,自从杜允慈水银中毒后,他愈发开始有意识地尽可能多了解洋人的文化,以免日后发生类似的事情。他万分后悔他在上海的那些年没有去主动地深入接触,否则他定能及时发现杜允慈自我伤害的举动。 然而不多时,他安排的三个人便从澡堂里出来了。 葆生带了三人到蒋江樵跟前汇报情况:杜允慈自己下水了。 日薄西山,受邀前来的小姐太太们全部离开个干净,包括澡堂里的女工也放工,却仍不见杜允慈出来,蒋江樵坐不住,独自找进去。 杜允慈原来正在由映红给她舒舒服服地按摩。 他的出现令她很扫兴也很生气,好心情被破坏掉大半:「这里是女子澡堂,你不能进来。」 「现在只有你。」说话的同时,蒋江樵示意映红离开。 杜允慈本想拉住映红,最终到底没让映红为难。 蒋江樵行来她身侧,顶替了映红的位置,卷高袖子手掌压上她的后背:「我也会。我帮你。」 杜允慈立刻坐起来不给他碰,一声不吭地走出按摩的房间。 蒋江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到被她改造成泳池的大澡池前,脱掉她身上宽松的长袍,露出她里面的那套泳衣。 他由此得到确认,他故意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还在。因为她的皮肤特别白,反衬得它们的存在十分明显,但凡落视线在她身上的人,很难忽略,而她平常就容易吸引眼球,遑论她脱了外衫只着小背心和短裤?他相信彼时在场的所有小姐太太们不会有人不看她的。 「钰姑。」蒋江樵轻轻嘆气。 杜允慈应声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等他讲后面的话,迳自跳进池子里。 蒋江樵站在池子边,目光追寻她如鲜活的鱼在水里来回自由穿行的身体,黑而深的眸底逐渐凝结出一团复杂之色。 须臾,杜允慈游回池边,脸上还挂着畅快的笑,笑着仰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蒋江樵蹲下*身。 杜允慈藕节一般的手臂湿淋淋从水里伸出来,勐地将他往下拽。 毫无防备之下,蒋江樵整个人栽进池子。 杜允慈开怀放肆的笑声登时迴响在澡堂。 蒋江樵踩稳池底站定在池里,没去管掉落的眼镜,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继而将贴到额前来的湿发往后捋,这才看清楚杜允慈因为笑而无比鲜妍的面庞。 好似沾了露水的玫瑰,开得正盛烈。 蒋江樵唇边随之泛起弧度,手臂一伸,搂住杜允慈的腰,将她捞到他身前来。 杜允慈没反抗,双手圈住他的脖颈,说:「中西女塾有游泳课,我很早就学会游水了。当时老师就告诉我们,游泳其实和喝咖啡、跳舞一样,也是种社交方式。我一直没机会领教,直到我留洋去巴黎。你知道吗?原来洋人是不分男池和女池的,他们都混在一起。我刚开始也有些被吓到,但慢慢的,也就入先随俗,习惯了。」 蒋江樵的脸色不出她所料地难看。 「怎的,你想去巴黎把曾经和我在同个池子里游过水的人都杀光吗?」因为心情舒畅,杜允慈便没用嘲讽的语气,仅仅打趣的口吻,「如今全城的小姐太太们都见过我穿泳衣的样子,你又打算如何?」 说话间杜允慈的眼睛没离开他,隐约有些迷离。 水珠从他的头髮往下滴落,湿淋淋的长布衫紧贴他的身体。他并不狼狈,但也褪去了平日温儒尔雅的气质,又不同于穿西服时的绅士,杜允慈觉得他眼生,好像自己不认识他,脑海浮现一个陌生的词:性感。 尤其此时他再次抬起一只手将他重新垂落下来的头髮往后梳。 ——不是的,不眼生,其实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了,也在梦中的梦里见过。 「你说如何便如何。」蒋江樵的手在水里将她托高些,使得她能自上往下睥睨他,言语和举止皆彰显出他奉她为尊的姿态。 「说得真动听。」杜允慈捧住他的脸,「你不直接阻止我,但在我身上留印子,笃定我会碍于脸皮薄自行退却,这样就算不得你反悔、违背你的承诺。相同的把戏,我就不列举你是第一次用在我身上了。蒋望卿,我怎能回回让你得逞?你猜,那些小姐太太们离开后,背地里该如何谈论我?应该会说我不要脸吧,应该还会揣测我的『御夫之术』,不定羡慕我嫁给你的那些人也会觉得我故意露出和你欢*好的痕迹向她们炫耀、挑衅。」 第221页 「别再说了。」蒋江樵抱紧她,「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钰姑,是我亲手给他们递了非议你的话柄……」 杜允慈丁点儿不客气地加深他的愧疚:「你要清楚,即便没有今天的事,我也是全城人非议的对象,并且一直会是。从我被迫走进蒋公馆的那个晚上开始。」 非议归非议,订制泳衣的人却是不少。只不过泳衣偏离了它原本的作用,变成霖州城的太太们在家中和丈夫调节情趣的工具。估计是太太们家中的丫鬟将泳衣的款式偷偷传了出去,一些小的成衣店开始模仿设计并制作,渐渐地在普通百姓里头也时兴开来,这些都是后话了。 霖州城近来最大的事,当属查良即将迎娶新的督军夫人。 那日闹过之后,苏翊绮还是成功将孩子继续留了下来。 杜允慈向蒋江樵打听,查良为何同意。 蒋江樵此刻正一动不动坐在夕阳下给她当油画的模特,回答她说:「他酒后吐真言时告诉我,他后悔没有一开始就让苏四小姐把孩子弄掉,导致他成天陪苏四小姐养胎,养了三四个月,养出感情了。」 「所以捨不得了?」杜允慈的画笔顿了一下。 蒋江樵点头。 杜允慈立马喊:「欸欸诶你别动呀!」 蒋江樵眼里全是暖意:「好。我不会再忘记。」 杜允慈刷了刷颜料,没好气说:「也就是捨不得小孩,却捨得lily一尸两命。」 蒋江樵:「他在四处找大夫和医生,想尽法子要将大人小孩的命全保住。」 杜允慈质疑:「你又想用『有情』那一套来为查良辩解吗?」 蒋江樵:「没有,我只是如实陈述。我和查良都该死,这点毋庸置疑,我牢记在心。」 杜允慈默了默。他越来越会寻找机会便直白地表露心意,有一次她要他以后别再讲了,他说「以后」的日子所剩无几,他得赶在死之前和她能多说就多说。 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继续画着,也有选择性地继续接话茬:「一边为lily求医,一边准备迎娶新夫人,查良可真忙。」 蒋江樵未再自讨没趣地讲什么。涉及查良的话题他都变得有些谨慎小心,以免又受查良的牵连,惹杜允慈不快。 半晌无声之后,还是蒋江樵打破沉寂:「你不需要再看我了吗?」 原本专注的杜允慈蓦地盯着画停住。是啊,她方才起便不再看他,可,画完全没受影响,他的所有神态细节还是跃然于画板上。 因为她突然僵立没了动静,而且他唤了她两声她也没反应,蒋江樵迅速走了过来,关切相询:「怎的了?」 旋即蒋江樵循着她的视线看向画,镜片后他的双眸亮了两分:「我们钰姑一双巧手,竟将夫君画得跟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一样,栩栩如生。」 杜允慈丢下画笔,默不作声转身往里走。 蒋江樵紧随其后,三两步追上她:「累了是吗?不画便不画了。歇会儿也该到晚饭的时间了。」 杜允慈没理会他。 待回了卧室,蒋江樵与她提及:「家里呆久了确实闷,下个星期去上海玩一阵,散散心吧。」 杜允慈这才有了反应:「去上海?」 「嗯。」蒋江樵拧了毛巾来擦拭她手里沾染的颜料,「你也很久没去上海了吧?」 杜允慈对他的好意将信将疑。 蒋江樵收进她的眼神:「不想去上海吗?那你想去哪儿?说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评论区有人说,对我们女鹅是先婚后爱,对蒋先生是美梦成真,哈哈,差不多吧。 第117章 番外(十三) 能出门游玩无疑是件好事。尤其当蒋江樵之后说这回他不跟着她, 杜允慈顾不得再追问他缘由,立刻应下。 而在梦境以外的现实里见到荣真,比见到苏锦宗还要令杜允慈感到不可思议。 蒋江樵竟能放心将她暂且託付予荣真?可见蒋江樵和荣真之间的关系与梦中的相当不同。是她留学巴黎的这两年里, 蒋江樵已经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掉他于荣帮遗留的问题……? 荣真待她的态度倒仍旧和梦中的别无一二:「美人, 你再继续目不转睛盯着我, 我可要当作你看上了本少爷。虽然我很敬重我二哥,但我不会介意背着他和你偷*情一番。我二哥娶到家里的媳妇儿, 我实在太好奇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凑得她非常近, 眼神促狭, 手指轻佻地勾住她的下巴。 杜允慈难耐好奇:「蒋望卿不是早就脱离荣帮?怎的你们如今还有合作?」 荣真明显觉得她的问题有趣:「看样子我二哥告诉了你一些过去我们兄妹俩的一些事情, 却没让你知道全部。」 杜允慈的心尖不由自主发颤,首先冲上她脑子并冲出她嘴巴的是:「他帮你们荣帮的烟土生意牵线搭桥了?」 荣真笑了:「你不会连他当初为什么脱离荣帮都不清楚吧?」 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杜允慈对梦中的这句话记得很深。那么荣真这意思就是否认?——白白吓出一身冷汗, 杜允慈松气,细细思忖, 少了她作为人质握在荣真手里,确实很难再有什么能威胁到蒋江樵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和梦中一样在意蒋江樵的良心和底线,杜允慈又不禁蹙了眉。 第222页 荣真饶有兴味地欣赏她兀自陷入思绪里的神情变化,至荣公馆时才出声邀请她下车。 杜允慈搭上他伸来的绅士手, 任由他挽着进门去,完全没注意到后边的葆生怒睁的眼睛。 葆生不明白,为什么杜允慈能对自己第一次见面的人如此亲昵, 而且对方是名男子。她忘记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吗?他决定等会儿要将这件事重中之重汇报给蒋江樵。 「葆生。」杜允慈忽然点他的名。 葆生登时打个激灵, 心道莫不是他的打算被她看穿?加快步伐,他迅速迈到她跟前:「杜小姐。」 杜允慈说:「你应该要挂电话给你们先生对吧?那现在去,我和他讲。」 「……」葆生觑她一眼。 杜允慈捕捉到他异样的神情:「怎的?不方便?」 「没有, 杜小姐。」葆生马上去照办。 杜允慈等着一旁,葆生很快拨通电话递来,杜允慈接过,那边蒋江樵似有千里眼,精确地掐准她将听筒贴上耳廓的时间开口:「很高兴,我们钰姑愿意亲自向夫君报平安。」 杜允慈没给他好语气:「你是高看了我的能力还是不信任葆生,都找来荣真监视我。」 因为她太多次在他面前展露她对他的了解,蒋江樵当下并不意外她口吻间谈起荣真的熟悉,他纠正道:「不是『监视』,是确保你的安全。外面世道乱,我不放心,好在你选择的还是上海,我能调配得自如些。」 杜允慈才不陪他兜圈子:「这么怕我逃跑,何不干脆留我在霖州?我还能看看你和nick究竟要启动怎样的计划。」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虽然瞧不见他,但杜允慈确信他的唇角此时此刻泛着弧度,并仿佛清楚地听到他心里又在说那句讨厌的「我们钰姑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这件事很难猜吗?」除了苏锦宗即将行动,杜允慈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能叫整天黏着她不放的蒋江樵捨得放她独自出行。 蒋江樵便也与她坦言:「霖州不安全。我很快会去和你汇合。」 杜允慈心间一嗑,忽然记起他说过以后要带她离开霖州,他现在的意思俨然是:她这次出来就不用再回霖州了? 「不行蒋望卿太突然了我还做好心理准备!好歹让我和我爸爸、姆妈道个别!」 蒋江樵不疾不徐:「上个星期陪你回杜家到他们的灵位前祭拜时,我已经帮你告诉他们了。如果你希望他们陪着你,到时候我把他们的灵位带出霖州。别担心,一切我会安排稳妥。」 以为出游前都将方方面面捋得清清楚楚了,到头来还是漏算这一件,杜允慈恼自己的不周全。不过,其实她并非没做好再也不回霖州的准备,蒋江樵此举倒进一步下定她「试一试」的决心…… 凝眉间,杜允慈回身,望向还在等着带她熟悉荣公馆环境的荣真。 荣真触上她的眼神,挑眉:「美人好像有话要和我说?」 杜允慈笑着走来他跟前,挽上他的手臂:「陌生环境我一个人害怕,就别费心单独为我准备房间了,晚上我和你一道睡吧。」 一旁的葆生:「……」他得重新挂通电话…… 与荣真同寝的梦就这么在她的主动要求下变为现实了,相当顺利。但预先没料到会见到荣真,杜允慈尚未准备好谈判的措辞。 荣真侧身躺在床铺外沿,面朝她,单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来回抚摸她的脸颊:「原来『肤如凝脂』不是夸张。二哥看上的女人果真不一般,皮肤怎么光滑,摸都摸不够。」 杜允慈任由他轻薄,先以玩笑的语气问:「那你想不想把我从你二哥那里抢过来给你当老婆,你就能天天摸了。」 荣真表现得很感兴趣:「美人愿意跟我?」 「为何不愿意?」杜允慈朝他翻身,「你样样比他强。我更喜欢你。你若也喜欢我,就把我留在上海吧,留在荣公馆吧。这儿是你的地盘,你一出手,整个上海都得抖三抖,他能捺你如何?」 荣真的手指滑到她的下巴:「美人,你不怕我将你的原话转述给我二哥?」 杜允慈捉住他的手,紧紧握着,正色道:「我们其实在梦里就认识了。你和蒋望卿化干戈为玉帛我并不意外,因为梦里的你即便一直念叨要他的命最后也没有真正下手。而对我,你也始终保有友善,是你帮我逃离了他身边。现在在梦外,我觉得再多一些时日,我们能和梦里一样彼此欣赏。所以虽然我们好像是陌生人,而且你不再站在蒋望卿的对立面,但我还是选择向你求救:荣真,帮我,帮我摆脱他,你一定清楚我最初因何嫁给他,我相信你能理解一个女人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我渴望自由,荣真……」 荣真看着她半晌一言不发,明显没能完全消化她的一大段话,整个过程他的神情在诧异、困惑、严肃、狐疑等等之间切换变化。 杜允慈苦涩:「我现在在你眼里一定很像疯子在胡言乱语。可除了这样直接和你『疯言疯语』我也没其他法子。你要原话转述给蒋望卿也没关系,最多就是让他确认我心里存了借这次出行逃跑的念头。你若不帮我,有你为他看着我,我更加插翅难飞,被他知道我没死心也无所谓了。」 安静两秒,忽听荣真问:「梦里我帮你逃离我二哥身边后,你过得好吗?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没?」 第223页 杜允慈一时愣住。她从未思考过。 荣真也没追问,只是笑了一笑:「春宵一刻值千金,美人,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又能在梦中相会了。」 灯熄灭。 身周陷入昏暗之中。 良久,眼睛逐渐适应光线,荣真的身形轮廓勾勒出在近在迟尺的面前,杜允慈也已经将她在梦中逃离蒋江樵之后所发生的回顾了一遍,于是復开口:「几个月后我又自己回到他身边了。」 「那你岂不是辜负了梦中的我对你的帮助?」荣真没有丝毫嘲笑或责备的意味,纯粹发问。 杜允慈否认得很快:「没有,没有辜负。」 随即她本该解释为何算不得辜负,可她难以启齿——迄今为止她都无法接受梦中的自己爱上了蒋江樵,又如何开得了口告诉其他人? 荣真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再次哑口,伸过手臂来压在她的身上,结束交谈:「美人,你不睡本少爷可要先睡了。」 杜允慈轻轻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也酝酿睡意。 脑子却不受她控制,兀自继续转动,晃动的全是梦中的她从南京回到霖州之后的那天夜里,如何向蒋江樵坦诚她的心迹。 她的否认没错,梦中的她在荣真的帮助下逃离蒋江樵身边之后如愿获得了自由,即便她后来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又重新回到了蒋江樵身边,仍然是自由的,因为那是她的个人意愿和选择,而不再是被蒋江樵强行扣在身边的、强行要求她爱他的。 她没能抵抗住蒋江樵对她的浓烈爱意,蒋江樵也为她而做出不少改变。他们相互「温水煮青蛙」,沦陷在彼此那口锅里,最终融合成为一体了。 睡前回忆太多的结果是这个夜里杜允慈又入梦里了,而且大抵受现实的影响,梦中出现的新内容,竟也是苏锦宗即将打来霖州。 「美人?美人……?」 在接连不断的叫唤中,杜允慈大汗淋漓睁开眼,仍旧无法自梦里拔*出神思,胸腔急促地起伏。 荣真明显被她吓到:「可怜见的,本少爷最见不得美人梨花带雨了。看来真被二哥欺负惨了,做梦都这样伤心难过,叫本少爷如何捨得不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失踪人口顶着锅盖回归。上个月参加一个培训,前几天终于结束了,我放松下来,就连码字一起放松了,呜呜呜,不码字的日子真的太爽了,一直不码字就一直爽,不过爽的同时确实很愧疚(捂脸),我这个小煳逼作者的读者虽然不多,我还是很珍惜的,不知道现在剩下几个继续等着……本来想攒个大章再发,但攒不起来,算了,小章就小章吧,先看着,明天继续。晚安。 再迟到地特别感谢一下一个星期前那位灌溉了五百多瓶巨额营养液的亲桑。 第118章 番外(十四) 最后一句话倒使得杜允慈完全回到现实, 因为愕然,她瞳孔微微收缩。 荣真的食指指腹轻轻压到她稍稍张开的两片柔腻嘴唇上:「不是说相信我会和梦里一样帮你吗?你现在好像很意外啊美人。」 杜允慈即刻坐起,欣喜地抱住他:「谢谢你荣真!」 荣真回抱她:「美人你的胸比看起来更饱满, 还特别软。你这般主动, 都叫我不好意思提醒你, 我帮你是有条件的。」 杜允慈忙问:「什么条件?」 「别紧张,只是很简单的一个条件, 」荣真笑着给她擦拭她眼睫上残留的泪珠, 「我可以帮你离开我二哥, 而且尽我所能让我二哥找不到你。但你得保证, 无论什么原因,以后都不能像你的梦里一样,又自己回到我二哥身边。否则, 」 他煞有介事停顿一下:「我会要了你的命。」 他的要求相当出人意料,可其实之于她而言一点也不难。然, 杜允慈愣是没有马上答应。不仅如此,她的脑子还突然乱糟糟的。 荣真尽收她的神色, 兴味满满说:「你慢慢考虑,我二哥来接走你之前都来得及。来,美人你现在该起床了, 再不见你人,葆生怕是会向我二哥汇报你今天生病了。第一天就把你照顾病了,我要如何向我二哥交待?」 杜允慈在荣真从床边站起时拉住他的手臂:「我要去法国的船票, 我到法国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荣真凝注她, 顷刻,点头:「好,你既然下定决心, 我就帮你准备。」 不出国,她还能去哪儿?要躲开蒋江樵,相比于国内任何一座城市,自然国外是更好的选择,何况国内已经没有她的家,她根本举目无亲。法国起码还有二表姐和舅妈。虽然从去年她刚在上海码头下轮船和沈开洋见过一面拿到二表姐转交给她的信件之后她再也没和二表姐有过联繫。舅舅的过世带来的变故实在太大了…… 「美人,你再发呆下去,咖啡杯该被你搅碎了。」荣真戏嚯,「别告诉我早餐不符合你的胃口,我严格按照二哥的指示吩咐厨房做的,二哥说你在霖州平时也吃这些。」 杜允慈虚无焦点的视线自窗外明媚的阳光收进来,问:「我今天可不可以出门四处走走?」 两次从上海上游轮和下游轮都非常匆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她和上海分别了差不多四年,昨日她坐在车里看到窗户外全是变了模样的陌生街景。 上海算是除开霖州之外她的第二故乡,这次若能在荣真的帮助下离开,她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再回国,总得认认真真地看一看、牢牢记在心里。 第224页 「当然可以。」荣真点头,「美人,你别误会一件事,二哥是送你来我这儿做客,不是坐牢,你要去哪儿根本不需要经过其他人的允许,我现在的身份只是你的保镖,负责你的安全。」 杜允慈往嘴里呡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果然味道和她在霖州所喝的一样苦。搁下咖啡杯,她嘴角微微翘起:「嗯,我相信有你在,我在这儿就只是做客不是坐牢,你也只是我的保镖,」她瞥了瞥不远处的葆生,「而不是他的眼线。」 荣真边摇头边啧了啧嘴:「二哥也太失败了,我以为以他的脑子,即便没有恋爱经验,也不影响他俘获一个女人的芳心。」 这一天杜允慈便在荣真的陪同下,到她从前经常去的几个地方转了转。四点多钟,杜允慈提出最后再去圣约翰大学里头散散步,荣真狐疑:「为什么是圣约翰大学?我没记错的话,美人你不是中西女塾的学生?」 杜允慈怔住,表情顿时不是很好看,很快低垂眼帘改口:「我口误,去中西女塾,不是去圣约翰。」 途中恰逢变天,雷雨倾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样子。 荣真建议:「美人,雨太大,等会儿你也下不了车。明天再陪你来一趟吧,今天我们先回去。」 杜允慈盯着车窗外的天地苍茫发呆,没给回应。 荣真循着她的视线张望,绵密的雨帘模煳了上海如河网般横来竖往交叉的道路,很容易迷失方向,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 回到荣公馆,杜允慈泡完热水澡出来,荣真第一时间把姜汤端给她,并在她喝姜汤的时候特地敞开房门。 杜允慈喝完后才看到葆生正站在门口,两只眼珠子直直盯着她,分明又在监视她。杜允慈非常不舒服地蹙了眉。 荣真接回空碗拿到门口递给葆生:「行了,你可以去跟我二哥交差了。」 杜允慈唤住葆生:「你现在又是要去给他挂电话?」 接了话茬的是荣真:「我从不知道我二哥原来还有这么婆婆妈妈的一面,都告诉他你根本没淋到雨,他非得让厨房煮姜汤,葆生亲眼见到你喝下去才肯罢休。他这会儿可是守在电话旁等着葆生向他答覆,否则我们今晚怕是谁也没想睡个好觉了。啧啧,美人,怪不得你烦他。」 杜允慈没什么表情说:「他这样不仅是招人烦,日子久了,也会让人感到窒息。」 「你都感到窒息过了?」荣真怜惜又心疼的样子。 杜允慈其实已经回忆起不太起来那种成日处在他眼皮子底下近乎窒息的难受究竟是什么样的,因为是初到蒋公馆的事情,很久没再有过。她不知道何时起没再有过的,只觉得好像「烦」是从「窒息」退化形成的。而「退化」的缘由,大概便是她逐渐习惯了吧。 逐渐习惯……杜允慈的思绪久久卡在这四个字上面。相当可怕的四个字,梦中的她也是由「逐渐习惯」开始走向—— 「美人,你又吓我了。」荣真拉杜允慈坐床上去,取来体温计,「原本二哥要我记得给你测个体温我说他小题大做,现在看好像确实有必要。听二哥说你身体不太好,曾经断断续续低烧两三个月?」 杜允慈发脾气:「别提他了行不行?」 荣真挑眉。 杜允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道歉:「对不起。」 荣真笑:「没关系,你是美人,你怎么都行。」 杜允慈安静地量体温,最后的结果是正常。 荣真收起体温计:「美人不开心可不行,要不本少爷给你透露件开心的事?」 杜允慈自然是好奇的:「什么事?」 荣真说:「不用等半个月后的下一班船,你想的话,两天后的最近一艘,我就能把你塞上去。」 以荣帮的门路,杜允慈对这个好消息丁点不意外。不过勐然听到「两天后」,她还是觉得太快了些。 荣真摸着下巴:「唔……好像并没有让美人你的心情好转。」 杜允慈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迳自又发了会儿呆,倏尔起身往外走。 打开门,她朝过道上喊葆生的名字。 因为这里的荣真的卧室,葆生没有守在外头,隔了四五秒才赶来:「杜小姐。」 「再给你们家先生挂电话。」杜允慈说着,当先下楼,去到装有电话的客厅。 葆生也没多嘴问她缘由,一切照办,只在心底嘀咕:还让不让先生好好休息了…… 蒋江樵从听筒那头传过来的声音没有倦怠,充满关心:「出什么事了?」 昨晚主动和他讲电话,今晚进一步主动给他打电话,换成杜允慈是他,也很难不重视。而杜允慈要和他讲的,确实要紧:「nick会什么时候行动?」 蒋江樵的语气褪去温度,声线变得平直:「钰姑,你又不乖了。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 杜允慈兀自又问:「查良迎娶新夫人的日子定下来了是不是?」 查良物色到新的督军夫人,还是蒋江樵告诉她的,不过那之后她都没再听到新的进展。 蒋江樵闻言质疑:「葆生告诉你的还是荣真告诉你的?」 所以果然不是没有新的进展,而是他没与她说。杜允慈愈发大胆地根据梦境的内容继续开口:「攻下霖州最大的障碍是兔子山。兔子山是查良的老巢,你对那儿非常熟悉。你是把兔子山的地图交给了nick,还是亲自布局亲自动手?」 第225页 没有她给苏锦宗画地形图,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变成以上哪一种? 蒋江樵的声音忽然压低:「葆生和荣真不可能告诉你这些。钰姑,你现在必须和我坦诚你究竟如何获知的?」 杜允慈下意识握紧听筒:「你别担心,不是你和nick的计划遭人泄露了。」 蒋江樵倒是笃定:「我知道。不可能泄露。」 杜允慈不断回忆另外一些破碎零散的画面,试图将它们拼凑。 蒋江樵等了她一会儿,没等来她的回应,便又开口:「钰姑,荣真说你昨晚没睡好。你又梦魇了是不是?」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表露他的揣测。杜允慈曾经猜疑过自己每次做噩梦有没有说什么梦话被他听见,但毕竟她的经歷过于荒谬,她不认为他猜得到。当下杜允慈的心不可勉强地惊了一惊。 好在相互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杜允慈镇定地收敛自己短暂的诧异,轻嘲:「别麻烦荣真和葆生了,你想知道的话,我连我起几次夜都可以亲自向你汇报。」 「对不起钰姑。」蒋江樵道歉,「可我拿我自己也没办法。」 杜允慈低垂眼帘:「我打这通电话,不是向你展示我无所不知。是想提醒你,」她的喉咙无端哽一下,「你别忘记,你的命要用来偿还我爸爸的。」 作者有话要说:天吶,为什么晋江的后台总是在零点左右卡到死…… 第119章 番外(十五) 蒋江樵的愉悦昭然:「谢谢你钰姑, 谢谢你担心我。」 杜允慈清楚地知道她应该嘲讽他又自作多情了,可大概是喉咙哽得太难受了,所以她最后没有反驳, 只在沉默中听他难掩笑意地向她保证:「有你的牵挂, 我一定平平安安。我这条命是你的, 其他人拿不走。」 夜深人静,耳边尽是连续不断的瓢泼雨声, 分明越下越大, 间或闪电噼亮昏黑的房间。 杜允慈平躺着, 盯着床顶的帷帐, 毫无睡意。 荣真朝她的方向翻身:「我是不是该向二哥讨教,美人你如果失眠,我需要如何哄你?」 杜允慈关心道:「你放我走了之后, 会如何向他交待?」 荣真笑:「美人人美心善,还操心我的安危?我来想想啊……不难猜吧, 到时候二哥肯定会想杀了我。不过美人你的去处也会成为我的保命符,二哥若真杀了我, 他就永远别想知道你到哪儿了。」 杜允慈抿唇:「他不会甘心受你要挟的。」 「美人你虽然表现得讨厌我二哥,但对我二哥蛮了解的嘛。」荣真的手指勾住她的发尾,绕着圈把玩。 蒋江樵对她也总有类似的小动作, 随着她头髮的长长,他的这个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导致杜允慈早上醒来得首先注意他是不是又缠着她的头髮睡觉了, 以免她又不小心扯得头皮疼。他从来没说, 可杜允慈早通过梦境得知他喜欢她的头髮长一些。 于是杜允慈既不抗议他的小动作也不主动提出修剪头髮,她怕由此牵扯出他的解释,她便不得不再经歷一次他在她耳边温柔缱绻的低喃。 够了……梦中的一遍遍重复已足够…… 杜允慈长唿一口气:「我明天想剪头髮。」 荣真应承:「好啊。明天就带美人去上海如今最摩登的理髮店, 剪个最时兴的洋人头。」 插完题外话,杜允慈回归前言:「我知道你愿意帮我,一定就是有把握能处理好放走我之后将面临的后果,但我还是得强调,我不想连累你。如若连累无辜之人受罪,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就这么逃了。」 荣真口吻打趣:「我怎么觉得,美人你是在找不逃的藉口?」 杜允慈怔一下,很是反感地蹙眉否认:「并不是。」 荣真察觉她的不高兴:「美人生气了?我可得给美人赔不是。」 杜允慈非常认真地问她:「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荣真好似认为她的问题奇怪:「不是你说梦里的我也帮了你?不是你相信我能理解一个女人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我怎能辜负美人对我的信任和期许?」 杜允慈眨了眨眼。显然,荣真没讲实话。既然荣真不愿意透露,那么她自然不打算勉强追究。基于梦境带给她的安全感,她也和梦中的自己一样,认定无论如何荣真不会伤害她。 然而隔片刻,只听荣真说:「我其实很期待看到二哥发现我放走你之后会如何疯狂报復我和荣帮。荣帮当初是在二哥手里成为□□派之首的,若也能终结在二哥手里,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杜允慈心惊。他想终结荣帮?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他的态度可和梦境中两年前他的态度大相迳庭。 她没多嘴问,而荣真在此之后也未再开口。 两人皆静默地浴于盛夏的雨声里。 后半夜杜允慈到底还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次日清晨杜允慈又是在荣真的接连叫唤下从梦魇中艰难地挣脱出来的。 梦中的内容过于可怕,她做过这么多次梦,比这次更为可怕的只有父亲的死了,以致醒来之后杜允慈依旧控制不住哭泣。 推开荣真,杜允慈迅速往楼下跑,找到电话方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不知道蒋公馆的号码。她着急喊葆生。 葆生根本没在远处,他第一时间便和荣真一道追随在她身后,闻言即刻帮杜允慈拨电话。 第226页 可是无论如何都拨不通。 葆生也开始着急了,又尝试往霖州城内的其他联络点拨号码。 结果同样不通。 葆生满头大汗,再往霖州城外的一个联络点挂电话,这才终于拨通。 放下电话后,葆生转头:「杜小姐,我们得再等一会儿,已经差人去查探霖州城内的电话为什么都不通。」 杜允慈此时已经被荣真强行拉到沙发里坐着,由荣真给她披上外套又给她光着的脚穿上鞋子。 荣真还给她擦着眼泪:「啧啧,美人你这副模样可让我怎么向我二哥交待?」 杜允慈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两眼直愣愣,低低喃喃:「不用查了,是全城的通讯都被切断了……」 虽然葆生也这么猜测过,但他狐疑她如此笃定的语气。 杜允慈随即问:「你对他这次的计划知道多少?」 葆生其实是憋屈的:「杜小姐,我和阿根的职能很早之前就划分开来,我主要负责你的安全,所以没必要让我掌握的事情我一概不清楚。」 一股无名火冲上杜允慈心头:「难道你连今天是不是查良接亲的日子也不清楚?」 葆生被她剎那间的气势惊得发愣。 荣真从旁安抚:「美人,虽然你连生气的模样都好看得不得了,但本少爷太心疼了。」 杜允慈根本抑制不住心慌带来的焦躁,即刻转向荣真求助:「我要回一趟霖州。我现在必须得回霖州。」 苏翊绮袄裙底下的血和插在胸前的刀,全是触目惊心的画面。 还有……还有一闪而过的,蒋江樵被查良——不,这个先不管了,祸害遗千年,她不信以蒋江樵的城府会在查良手里出什么岔子,她只关心苏翊绮。她无法不去在意的只有苏翊绮的安危,并没有蒋江樵。 为什么她甚至在梦里看见苏锦宗的枪口对准苏翊绮? 决定顺着蒋江樵的意思离开霖州前,杜允慈唯一的挂念是苏翊绮。被夹在爱人和弟弟之间,是苏翊绮必然将面对的两难,杜允慈帮不了苏翊绮什么,但她相信苏锦宗肯定会考虑自己姐姐的感受,她也相信苏翊绮肯定能在苏锦宗的陪伴下度过这个坎儿。 现在梦境却向她昭示他们姐弟相残的可怕画面……? 杜允慈两眼发烫,泪水又不自觉地落:「荣真,我必须确认我的好朋友和她弟弟好好的!」 葆生当先跳出来反对:「杜小姐,你不能回霖州。先生交代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能守着你等在上海。」 杜允慈置若罔闻,一瞬不眨看着荣真。 然而荣真附和了葆生:「美人你这样的眼神真的很难叫我狠心拒绝你的请求。可你确实不能回霖州。」 暴雨停歇,天气转阴。 荣真信守承诺,按照原定计划带杜允慈去理髮店。 杜允慈却一点心情也没有,始终心不在焉。 离开理髮店,荣真再送杜允慈前往中西女塾。 杜允慈兴致缺缺地要求回荣公馆。 荣真遂她的意愿。 回去后杜允慈只想独自呆着,荣真照样不打扰她。 至日落西山暮,荣真为她送来晚餐时,杜允慈问他确认霖州城内的通讯恢復正常没有。 如杜允慈所料,并没有。而且城门一早就关闭了,城外的人根本打探不到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葆生目前唯独能确定的一件事情是,暂时未出现两军交战的情况。 显然,这和杜允慈的梦有些出入。但具体细节存在出入非常正常,之前皆如此,令杜允慈恐惧的是事态脉络的大方向基本和梦里的内容相吻合,所以无论荣真如何安抚她,杜允慈还是坐立难安。 「美人,你可以担心二哥,但饭还是要吃的。」荣真亲自端着碗餵到她嘴边。 杜允慈强调:「我说过,我担心的是我的好朋友和她弟弟。」 荣真:「不管你担心谁,先吃饭。」 杜允慈接过碗筷,选择自己吃。 荣真靠坐着桌子双手抱臂,盯紧她吃掉了小半碗,问她确认:「你明天还上不上船?」 杜允慈抬眼:「你愿意放我离开,为何不愿意放我回霖州?」 荣真伸来手指勾住她的下巴:「你瞧,你离开我二哥的意愿也没多强烈嘛。你应该清楚,你若回霖州,想再逃,可就不容易了。」 杜允慈张嘴想为自己辩解。 荣真堵住了她的话:「昨晚你说你不想因为你牵连无辜的人,理由我可以接受。今天呢?难道你好朋友和她弟弟的安危也是受你的牵连?在我看来,你离开的心若足够坚定,根本谁也成为不了你的牵绊才是。」 杜允慈凝滞住。 荣真收回手指。 杜允慈抿唇说:「即便我的心确实不足够坚定,也和你二哥无关。」 荣真兴味满满:「我说和我二哥有关了吗?」 杜允慈觉得眼前的荣真讲话比梦里的荣真讨厌。她吃不下了,搁落碗筷,尝试再恳求他:「荣真,我会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荣真没有再直接驳回,他说:「我明确地告诉你,你要回霖州,我可以放你,但必须用你去法国的机会作为交换。一旦你回去,我决计不会再帮你出逃,而且会把一切跟我二哥老实交待。你回霖州,不一样能对霖州的局势起到什么作用,可一定会葬送你往后再想获得自由的机会。你自己掂量掂量,值得不值得。」 第227页 言罢,荣真端起她吃剩的饭菜要出去。 杜允慈却是已经早有决断:「我要回霖州。」 荣真转过身,预料之中的表情间的某种意味愈发浓重:「好,美人你准备准备,十分钟后下楼来。」 车子穿行于虫鸣蛐叫的夜色里。 杜允慈坐在货车后面,车内同行的是荣真指派来随行的一批荣帮的手下,将憋屈的葆生隔开在车尾,葆生之前带来的其余人则在后头两辆车。 葆生向来唯蒋江樵的命令是从,所以到现在还是不允许杜允慈折返霖州,奈何身在上海,即便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葆生根本没法子阻止荣真,只能跟随杜允慈离开。 葆生的打算是离开上海的地盘后还能暂时困住杜允慈,不过荣真帮杜允慈预先防备住葆生,现在的葆生浑身使不上力气也说不了话,解药在杜允慈手中,等回到霖州再给葆生。 杜允慈也因此第一次亲眼见荣真使用那柄武*士刀,勿怪梦境中的蒋江樵曾言「但愿你不会有机会见识荣真在东洋学的本领」,果然叫她大开眼界。那时候如若荣真没有手下留情,葆生和阿根联合起来都不一定是荣真的对手吧。 山路颠簸,杜允慈抓着把手也抵抗不住身形随车身的摇晃,她看不见外面,唯独这最前面的一小扇窗子能让她通过驾驶座觑到些山林的树影,但也黑黢黢的,且她也不认得路,根本不清楚开到哪儿了,只能隔一会儿问一问还有多久能到。 其实即便不问杜允慈心里同样有数,以上海和霖州的距离,再怎么快起码也得到天亮。 事实是天还没亮,杜允慈便在半睡半醒的迷煳中被唤醒。不过并非因为到霖州城了,而是在即将进入霖州范围之前换车、分散开来走,否则一大批人过于惹眼,且据先行一步探路的手下折返回禀,前方设置了路障。 很明显,整个霖州的戒备都比他们离开时要严。这愈发叫人忐忑。 到了霖州边界,荣真的手下自然没有蒋江樵的手下好使,杜允慈便将解药给了葆生,然后她用枪以自己的性命要挟葆生不许和她耍诈。 枪还是蒋江樵送她离开霖州前交予她防身之用的,就是和从前表哥送给她的一模一样的那一支。 逼得葆生向她发了誓,杜允慈才把枪暂且收起。 荣真的手下没再跟着,葆生对自己人各自做了安排、分配了任务,待一众人分批进入霖州,杜允慈也没能立刻回到霖州城内,先由葆生带去城外的据点。 留守在城外据点里的人也没有太多的内情可告诉杜允慈,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任务是待命,如果有需要,阿根自然会向他们传递信号,通知他们该做什么。而截止目前没有任何信号,说明一切安好。 可杜允慈感觉得到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没有人攻城,没有两军的开火,为何城内的通讯又是切断的? 蒋江樵现在又身在何处? 过度依赖梦境的结果就是现在对不上号的未知空白使得杜允慈无比焦躁。 既然进不了城内,她想去兔子山探一探,却又担心无意间破坏了蒋江樵和苏锦宗的计划。 她又想睡一觉看看能不能梦见更多的东西、将破碎的画面连贯起来,却如何都入不了眠。 倒是无意间从她的藤编行李箱里翻出块玉佩。杜允慈拿在手里辨认了许久才猜出它就是蒋杜两家的定亲之物。她一开始认不出来的原因除了她以前没怎么在意过它之外,更因为它被重新打磨过了,变了形态,不仅小巧许多,还从方形改为圆润,甚至刻上了她乳名中的「钰」字,非常像印章。 毋庸置疑,蒋江樵干的。并且极大可能蒋江樵手里的那一块也相对应地被重新打磨。杜允慈甚至怀疑玉佩是他亲手改的,她可没忘记他有一门刻印章的手艺,而梦里的她曾经专门给过他一枚玉石做印章。 越瞧,杜允慈越觉得,似乎真改成了印章和玉佩的结合体。 无聊至极。偷偷塞到她的行李里算怎么回事? 杜允慈想随手丢回衣服里,又察觉玉佩上有条非常细的裂缝,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她没有留意所以在行李箱里磕出来的。 这时候,葆生来敲门告诉她:据点收到通知了。 得知一行人将赶去支援的地点在兔子山,杜允慈脑子里嗡嗡作响了好一会儿。 所以还是要和梦境重合是吗? 晃回神思后,杜允慈坚决要求一同前往。 葆生自然不同意,但最终拗不过杜允慈的以命相挟。 进入兔子山的路和杜允慈从梦中所获知的并不一样,更为复杂同时更为隐秘。 杜允慈问询葆生。 葆生先是意外她竟然知晓如今进兔子山,很快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蒋江樵告诉她,旋即与她解答道,现在走的这一条严格意义上不算进山的路。 等爬上山头抵达路的尽头面对悬崖峭壁,杜允慈明白过来意思。 因为她走得慢,前面的人早已通过绳索从悬崖上下去了。葆生和其他三位手下陪在她左右,并制止了她的继续前行:「杜小姐,你只能到此为止。」 杜允慈很清楚,再继续她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况且说实话,即便她任性想继续,这个悬崖她也确实没办法,她现在光看着就觉得头晕。 一名手下忽然匆匆出现和葆生汇报了什么,葆生面色未变,即刻要跟着去,杜允慈不安地喊住他:「去哪儿?是不是蒋望卿怎么了?」 第228页 除了蒋江樵,应该没其他事能叫葆生如此。 葆生顾不上和她多讲,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连忙给她带路:「杜小姐你跟上!」 杜允慈紧随其后,少时她发现原来换个角度能看到那一汪颜色奇特的湖水。 不过此刻杜允慈暂时没闲情欣赏它,因为吸引她眼球的是湖边的人。 一支军队将几人包围其中,手中的枪无一不冷冰冰地瞄准他们。 杜允慈刚刚认出那里面分明有查良、苏翊绮和蒋江樵,就见高高骑在马背上的一道身影用力地挥落了手臂。 下一秒钟,无数枪声响彻山谷。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热乎乎的新章送上。本章发布24小时内超过25字的两分有效评论将掉落红包噢。 又挖了个架空民国的预收,几个想法但暂时没决定写哪个,所以先占了个坑,有感兴趣我下一次民国文的亲桑可以挪步到我的作者专栏里赏脸收藏一下咯。当然如果还有其他感兴趣的预收也记得收藏鸭~ 第120章 番外(十六) 一切仿佛一场荒诞又逼真的噩梦, 无尽地重复着将她紧紧缠绕。 杜允慈很希望睁开眼睛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才是刚刚醒来,什么都尚未发生,什么都来得及再去阻止。 可睁开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苏锦宗。 隔在她和苏锦宗之间的是蒋江樵和苏翊绮均死在乱枪之下的残忍画面。 令人窒息的灰败。 杜允慈呆滞地重新闭上眼睛。 睡一觉吧。她现在一定只是没有分清楚梦境和现实。 苏锦宗的声音破灭了她的幻想:「蒋江樵不是送你离开霖州了?」 不留她在霖州, 是他和蒋江樵未经商量便达成的默契, 在他向蒋江樵提出之前,蒋江樵已经早他一步着手安排她去上海的事宜。她不在霖州, 他最后一点顾虑也没掉, 可以放心大胆地做他想做的。 他以为他成功了, 她却突然出现。 间隔好一会儿, 杜允慈復睁眼。 面前的苏锦宗比她在梦境中所见到的变化要更大些,舒展开来的五官锋芒毕露清凛昭然,从他的双眸探不到他曾经明亮炽热又纯粹的光,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复杂与深邃。 苏锦宗并未迴避她的视线:「我以为扬州之行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lily开枪……」杜允慈问他要答案,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苏锦宗的眼波有一瞬细碎的闪动:「谁也不能阻挡我杀查良报仇。」 杜允慈哽咽:「可她是lily啊, 她是你姐姐——」 「她不是!」苏锦宗的双手在分开的膝盖上攥成拳头,锋刃般眉目是她完全陌生的决绝, 「我四姐早已经死在江西了,我杀的只是查良的四姨太。」 这样的对话,俨然和梦境中出现过的某些片段重合。杜允慈明白过来了, 无论梦里梦外的苏锦宗,原来对苏翊绮跟了查良都存有心结。是她错了,是她疏忽了, 将梦境里的内容奉为圭臬的结果就是她高估了自己对苏锦宗的了解, 以为苏锦宗对苏翊绮下不了狠手。 眼前的苏锦宗终究不是梦中的苏锦宗啊,眼前的苏锦宗到底经歷了什么、有过怎样的际遇她根本一无所知,如何能够轻易将他与梦中的苏锦宗甚至过去的苏锦宗划等号? 苏锦宗的面容间流露受伤, 语气也充满自嘲:「你看起来对我很失望。我早料到你会失望。」 所以扬州一行没有和她正式见着面,他反倒庆幸。赴约前他是忐忑的,后来河面上远远瞧到她那一眼,他心底最后那点奢望破灭——她依旧是从前的她,他则面目全非,他早已失去娶她的资格。 「你继续休息吧。映红在外面。」苏锦宗起身要离开。 杜允慈喊住他:「蒋江樵他……为什么他也……」 她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她将这个名字讲出口时,心脏急速地收缩,似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使劲挤压。 苏锦宗眸色沉沉,端详她的表情:「蒋江樵对杜家落井下石,对你趁人之危。现在他死了,你重获自由了。」 剧烈的情绪撕扯她的心脏,杜允慈努力与其抗争:「我和他的仇怨与你无干。你就回答我:他自愿帮你,肯定不是想得到现在的结果,你和他不是盟友吗?」 「他被查良挟持为人质,我除了连他一起杀别无他法。」苏锦宗淡漠至极,重复同一句话,「谁也不能阻挡我杀查良报仇。」 何况彼时蒋江樵已经完成作为盟友的作用,而撇开盟友的身份,蒋江樵曾经是查良的同党,苏家的人命蒋江樵间接有份——杜允慈心里默默给苏锦宗补充完整理由。 她问得太傻了,苏锦宗不杀蒋江樵才没有道理,不是吗? 苏锦宗杀了查良和蒋江樵,间接也帮她报了仇,她也确实重获自由了。她应该高兴。 然而事实上她并没有。 赔上苏翊绮的性命,苏锦宗也陌生得可怕,如何高兴得起来?——是的,就是这两个原因。也只是这两个原因,不存在其他。 杜允慈眼角湿润:「nick,你老实告诉我,即便lily当时没有拦着不让你杀查良,你是不是也不会再认她?即便蒋江樵当时没有被查良挟持为人质,你是不是也不会放过他?」 苏锦宗的双眸如有云层遮挡住:「daisy,这些问题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229页 「我们都应该迎接接下来的新生活。」最后苏锦宗挤出一抹笑容。 一抹理应灿烂,杜允慈却只感觉到悲伤的笑容。 在小楼里自闭了足足两天,杜允慈才出去见了阳光。 杜家这座宅子,早在蒋江樵将杜氏的一切交换予她时,便将曾经的一众僕役招工回来,照常日日打理,纵使她并不被蒋江樵允许回来住。只为她偶尔过来祭拜父母的灵位时见到的不是满目萧条。 这是蒋江樵所说的他对她好的方式之一。他禁锢她在他的身边,然后竭力补偿她、为她献上所有。 而她无法接受他以爱之名的变态行为。 杜允慈驻足在满园玫瑰花前,唿吸着如今自由的空气,神思则仍旧恍惚,恍惚她究竟身处何处。 所以是蒋江樵又得逞了吧?他致力于将蒋公馆改造得和杜府相似,原来并非无用功。 「小姐,你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映红没忍住出声。 杜允慈沉默地转身进了主楼。 吃过早餐,杜允慈将管家召到跟前,吩咐下去遣散全部僕役,随后福伯到来,杜允慈又与其商议目前杜氏所有资产的处理。 下午,杜允慈前往苏翊绮的坟前祭拜。 苏锦宗连个像样的葬礼也没有给苏翊绮。杜允慈要求见苏翊绮的尸体时,苏锦宗已经将苏翊绮草草入葬。而且不和苏家的其他人同在一处,孤零零地另择小山头。 去之前杜允慈做好了苏翊绮连个坟头也没有的准备,所以她专门带了修葺师傅。结果用不上。 绿荫环绕,芳草遍地,风过林梢,鸟语花香。 选址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撇下映红和修葺师傅,杜允慈带着一篮子的祭品独自走向苏翊绮的墓碑。 墓碑上除了生卒年,非常简洁地仅仅「苏翊绮」三个字。 不是苏家四小姐,不是冠了夫姓的妇人,她只是她,苏翊绮。 杜允慈的心脏无法抑制地隐隐作痛。 日薄西山之际,她从苏翊绮坟前道别。而期间她大半的时间不过盯着墓碑发呆罢了,根本没讲几句话。 千言万语,难以言说,无从出口。 下到山麓,杜允慈不期然看到苏锦宗。 他今日脱掉了戎装,简单的白衬衫便服,单手抄裤兜里,整个人非常松弛地用一只脚尖碾着地面的石子。 她想起以前他在外头等苏翊绮和她一起出门,就是这般百无聊赖的闲恣姿态。 苏锦宗转过身来。 他锋锐凛冽的眉目将杜允慈从过往的记忆拉出来,再次提醒她,苏家五少爷已经没有了。 苏锦宗原地不动注视她。夕阳余晖镀在他身周镀出光晕,他似一柄出鞘的剑,即便安安静静,也散发无形的锐利的锋芒。 杜允慈亦不发一语。 少顷,苏锦宗打破沉默:「你要我放的人,已经放了。」 杜允慈抿唇:「谢谢。」 不是其他人,是葆生。 那日他们一同见证了蒋江樵死在乱枪之下,她回过神来时只剩她一个,她恍恍惚惚下了山去寻苏锦宗,若非碰上的队伍里恰好有认得她的苏锦宗的心腹,她怕是还没见到苏锦宗就先在士兵手里丢了性命。 葆生就是在她被苏锦宗带回杜家途中出现的,冲动地意图为蒋江樵报仇。结果可想而知。 随着她尾音的落下,两人之间再度沉寂。 暮色四合中,苏锦宗的喉结滚动两下,嗓音变得粘稠:「我也是来向你道别的,明天一早我要回……我还有其他军务。霖州暂且由我的部下代为管理,你有任何事可以找我的部下帮忙。」 杜允慈摇摇头:「没关系,不会有事麻烦你的。我明天也要离开霖州。」 「去哪里?」 「法国。」 苏锦宗嘴唇张合,但似乎又将什么话吞了回来,杜允慈并未听见声响。旋即苏锦宗抿了抿唇,眼里浮起柔和的光亮,復开口:「一路平安,daisy。」 杜允慈到底还是对他浅浅地笑了笑:「万事胜意,nick。」 衷心的祝福。她希望成功復仇的他往后的日子能越来越好。 苏锦宗的瞳仁暗了暗,携裹的情绪被风吹成模煳一片,无从探究。 杜允慈继续自己前进的方向,坐上候在不远处的车。 苏锦宗沉默地目送,眼神宛若静静燃烧的柴火,于逐渐朦胧的夜色里间或迸溅几颗霹雳吧啦的滚烫火星,却终由无奈的悲切湮灭,消弭无踪。 车子驶回霖州城内。 此次军权交迭于悄无声响之中,大多数百姓是在告示张贴出来时才稀里煳涂地知晓再次易主。 众人也只从小道消息里听闻是昔日的苏家五少打回来了,谁都不曾亲眼见到苏锦宗。 刚刚苏锦宗与她的短暂交谈彰显出,他并没有打算露面、没打算重建苏家,更没打算回来霖州生活。 开到路口时,杜允慈便让司机停车,交待映红先回去,她独自下车,朝另外一个方向走。 十分钟后,蒋公馆黑黢黢的大门映入她的眼帘。 抛开梦境里的不算,这是她第二次一个人走来蒋公馆。 上一次走,她的肩上背负着救回父亲的重担和希冀,毅然决然。 这一次走,她的步伐没来由地比那一次更加沉重。 定定在台阶下站立片刻,杜允慈上前,双手抓住古朴的门环。 第230页 明知里头空无一人,她依旧叩了叩。 回应她的自然只有门环砸在沉厚木门上的迴荡。 随后杜允慈用力推开。 天色已昏暗,目之所及皆为空寂,不知从哪儿映照过来的零星光线微弱地勾勒出建筑的模煳轮廓。 跨入大门高高的门槛,杜允慈熟稔地直直朝里穿行,即便越往里越幽黑,她也畅通无阻毫无障碍,仿佛此时一切处于灯火通明之中。 她想,任谁行尸走肉地在这座宅子里长时间生活、每次进出目不斜视地相同的路线(第115章),也能做到如此——是这样的。 脚步最后停在她的卧室门口。 她的手在准备开门时滞住。 她质疑自己,为何要来这里,这座蒋江樵豢养她的牢笼? 怔愣中,杜允慈的耳朵捕捉到响动。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先勐虎鞠躬,我好像每本书一到番外部分就拖拖拉拉。嗷嗷嗷,然后我依旧是个废物,磨磨蹭蹭还是只能分开来,先上个半更了。还差个下半更。然后你们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说一下,我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写一写。 第121章 番外(终) 杜允慈即刻循声望去, 心底隐隐抱着期待。 黑暗中的确杵着道人影。 但并非其他人,而是葆生。 杜允慈的胸腔涌出怅然若失,旋即又升起少许希冀, 询问:「你怎的在这里?」 「跟着你来的。」葆生的声音里饱含某种沉重的情绪, 态度完全失去以往对她的恭敬。 杜允慈再问:「你回去你们城外的据点没有?找到阿根没有?」 葆生反问她:「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告诉苏家五少然后将我们赶尽杀绝吗?」 杜允慈没顾得上解释误会, 只向他确认一件事:「蒋望卿他真的……死了吗?」 葆生扬起手中刀刃,愤怒地直指她的喉间:「你还想如何?」 杜允慈钉于原地一动不动。 她哪里还能怎样?她无非依旧难以置信, 他竟然死了。 祸害遗千年, 潜意识里她认为他不是个会死的人。 他的城府不是深似海吗? 他不是总运筹帷幄吗? 他不是厉害得连倾整个荣帮之力也杀不掉他吗? 他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定会拉着她一起死吗? 怎的现在…… 眼眶涩涩的, 杜允慈眨了眨眼睫。 有什么东西由眼角淌出来。 她下意识擦了擦, 猝不及防满手湿漉漉。 杜允慈继续擦,用力地擦,两只手并用着擦, 面颊上的水渍反而越来越多。 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情绪占据她的心脏,灼烧得她的胸腔疼痛不已。她往后靠上墙, 双手顾不上再去擦拭怎样也止不住的眼泪,转而捂住胸口, 大口地喘息。 许多画面从她眼前不断回闪。 杜允慈根本分不清楚哪些是梦里的哪些是梦外的。 不过究竟是梦里的还是梦外的又有什么区别的? 一切仿佛都在彰显着她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 「蒋望卿,你赢了……」杜允慈泣不成声,「你赢了……」 翌日清晨, 杜允慈在汽笛声中告别了映红、福伯和管家,独自乘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 映红哭得跟泪人似的,在火车启动后还追着窗口跑, 大声地说自己会一直一直留在霖州哪儿也不去, 总能等到她回国的那一日。 杜允慈感伤地红着眼眶朝映红挥手,直至火车驶离站台。 从行李箱里取书出来时,先前那枚玉佩又映入她的眼帘。 昨晚从蒋公馆回杜宅后收拾行李, 杜允慈已经决定留它在家中。但早上临出门前,她还是将它塞进来。 盯着玉佩愣了半晌神,杜允慈塞它回行李箱,翻开书。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睁开眼后杜允慈再次心痛如刀绞——那些原本碎片的画面终于完整,而在完整的梦境里,蒋江樵是活着的。 活着和她一起离开了兔子山,回到霖州城里。 空气滞闷得她唿吸困难。 杜允慈捂着胸口起身走出包间透气。 外头的走道上站着个头髮半白的老头,身着黑色长衫,头戴黑色毡帽,手中拄着支拐杖,正慢悠悠地经过她所在包间门口。 杜允慈驻足,看着他打开她右手边包间的门进去后,她才跨出去。 老头没有关阖他包间的门,杜允慈能看到他的包间里也只有他一个坐着。虽然他的视线并未落在这外头,但这样令她感觉好像和陌生人处在同一空间里,便自行往另外一侧靠过去,避免和他彼此存在于视线范围内。 约莫半个小时,杜允慈透完气折返。 老头依旧独自坐在包间里,似乎没变换过位置。 有一瞬杜允慈竟觉得他的侧影有点像蒋江樵,目光不由往他身上多瞥了两眼。 发现他手里翻阅的是《浮生六记》,杜允慈又晃了晃神。 很快,杜允慈收回目光,果断进去自己的包间,关上门,甩掉脑中关于蒋江樵的记忆。 夜幕降临大地没多久,火车抵达上海。 杜允慈顺利下榻华懋饭店。 第二天买船票的时候,得知原本该在一个星期后启程法国的邮轮提前了,她庆幸自己没太留恋霖州,否则怕是又得错过。 第231页 回来华懋饭店,未料荣真正在等她。 杜允慈捧住他递送过来的白玫瑰:「你怎的——」 「知晓你在这儿?」荣真接出她的后半截问话,习惯性地勾住她的下巴,反问,「我为何不知晓?」 也对,上海是荣帮的地盘……杜允慈轻嗅玫瑰的芬芳:「谢谢。」 荣真搂住她的腰:「看来上次我招唿不周,所以美人又来上海,宁愿独自住饭店,也不上荣公馆寻我。」 杜允慈微抿唇:「你既然找到这儿,那么也该清楚,我只是暂歇两天,马上要离开了。」 荣真夹着指间的雪茄唿出一片缭绕烟雾,揽着她走:「本少爷给你准备好了践行宴。」 吃过东洋菜,两人先到赌场里小摸了几把,后上堂子听清倌唱小曲儿、由姑娘陪着喝了点花酒,又到如今最繁盛的舞厅跳舞。 歌舞昇平纸醉金迷的上海的夜,杜允慈着实久违。 因为久违而不真实,虚幻若梦。 醉意加持了这份虚幻感,最后杜允慈被荣真强行架出舞厅时两只脚如同踩在云端上晃晃悠悠。 「美人你的酒量竟然这样差。」荣真出乎意料。 杜允慈软绵绵倚靠他身上,并不承认:「哪里差了?」 她证明了自己的口条还是相当清晰的。 荣真从她身上摸出房间钥匙开门前问她确认一遍:「真的要继续住酒店不跟我回荣公馆?」 杜允慈摇摇头:「嗯,不需要。」 明明这会儿听起来她脑子依旧清明,等荣真放她在床上去给她拧毛巾时,又听她神志不清地嘟囔:「蒋望卿我渴。」 颐指气使,并且很没好气,仿佛他动作若不快些帮她送水,她便要发大小姐脾气了。 荣真倒了水折返,扶她起来餵她喝:「原来美人在我二哥面前是这副性子。」 杜允慈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吞咽到底,才茫然地抬眼:「什么?」 荣真已经闹不明白她究竟清醒与否:「你认得我是谁吗?」 「荣真。」杜允慈扯了扯勒着脖子的立领,迳自躺回床上,倦怠地闭上眼,「谢谢你为我践行。」 「你就打算这样睡?」荣真重新为她倒满一杯水搁床头,方便她等会儿万一又口渴不用非得下床。 杜允慈没吭声儿,似快速入了眠。 荣真也不再逗留:「明天我来接你去码头。」 行至门口,背后重新传出杜允慈的声音:「你相信他真的死了吗?」 荣真转身:「我不相信。」旋即他话锋一转,「但截至目前种种迹象确实表明他死了。」 最后荣真坦诚:「我以为在你身边能发现点什么。」 杜允慈沉默。 荣真打开门走了出去:「好梦,二嫂。」 然而这是无梦的一夜。 次日清晨,杜允慈收拾停当,带上行李箱下楼。 荣真已经来了,醒目地等在大堂的沙发里遥遥朝她挥手示意。 杜允慈退还客房的钥匙,举步要去和荣真汇合,与她擦身而过的人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不禁驻足转头,投落视线。 头髮半白的老头黑色长衫、黑色毡帽、拄着拐杖,继她之后也向饭店退还房间钥匙——和前天火车上与她包间相邻的是同一个人。 老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目光,摘下毡帽温儒尔雅地对饭店经理略略颔首道别,继而戴回毡帽拄着拐杖步履稳健又缓慢地走出饭店大门。 荣真行来她身侧:「怎么了?」 杜允慈轻蹙着眉,摇摇头,随口扯谎:「没事,好像看见从前我舅舅的旧相识。」 开航日的码头人潮拥挤,远行的和送行的各占半壁江山。 杜允慈到底是第二次来这里,并且如今她的境况和三年前大相迳庭,所以毫无不舍之情。 荣真说:「别这样美人,好歹表现出你留恋我这个朋友。」 杜允慈闻言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 荣真的语气感伤:「不走多好,本少爷娶了你,后半辈子绝对不会亏待你。」 杜允慈微弯唇角:「很开心能认识你。」 荣真松开她时说:「我相信你在梦里已经认识过我一次了。否则很难解释我对你一见如故。」 杜允慈接过他递还过来的藤编行李箱:「保重。」 汽笛轰鸣,邮轮缓缓驶离码头。 杜允慈站在簇拥的人群中,看着码头上同样站在人群里的荣真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于她的视野。 杜允慈一直呆到最后,其余人都陆续进去船舱里,她才别了别耳畔被海风吹乱的髮丝,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 手掌里掂量片刻,杜允慈赫然抬起手臂欲图将其掷入大海。 横刺里倏地有人及时捉住她的腕子,阻止她的行为。 杜允慈转头。 老头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映入她眼帘。 杜允慈的心脏剧烈地错乱了一拍。 烈烈海风吹得他头上的毡帽似乎下一秒就该掀开。 静默的四目相对间,杜允慈伸手到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摸。 掌心下凹凸不平的沟壑十分真实,她也感觉不出任何破绽。如若不是曾经的梦境给予她底气,她万万不可能对一个看起来完全陌生的长者做出如此冒犯的举动。 眼下他对她举动的纵容进一步验证了她的揣测。杜允慈出声,做最后的确认:「我要不扔这块玉佩,你打算顶着人*皮面具骗到何时?」 第232页 他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直起来:「没想骗你。」他说,「等你进船舱,我就会卸下这副面容去找你。」 熟悉的嗓音入耳,全世界仿佛剎那间无声,仅余她自己急促的唿吸和心跳。无数情绪淹没了她,杜允慈的指尖轻轻颤抖:「怎的还敢狡辩没骗我?你——」 「对不起。」蒋江樵拉她入怀,千言万语悉数堵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融化在她湿热的口腔之中。 诈死的计划他筹划了几个月,几乎完美无缺。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她会回来霖州。而获知她回来霖州的原因里有他,他既高兴又无奈。 他承认,虽然霖州城内他不方便和她联络,但他确实也有私心,想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故继续隐瞒。 至于离开霖州后他依旧没有直接和她相认,完全出于他内心的害怕。害怕她因为他的死短暂地伤心过后又恢復理智,害怕她发现他还活着之后怨他欺骗她他无法求得她的原谅。于是他卑鄙地选择先跟她上了这艘远渡重洋的邮轮再说。茫茫大海之上,她无处可去,在抵达法国之前,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能慢慢向她道歉。 蒋江樵贪婪地与她的唇舌捲起风暴。 「钰姑,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重新开始,永永远远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到这里也结束啦。被我拖拖拉拉了一个多月终于结束啦。到了法国就是蒋先生将开启他的追妻火葬场。感谢到现在还在等的小仙女们,深鞠躬。 后面剩下最后一个小章节,或者说小剧场,可能就一两千字吧,涉及小公主的内容,等我写完了再放上来。 第122章 尾声: 杜成蹊出生在杜允慈开启法国新生活的第三年。 她的出现并不在杜允慈的计划内。 彼时杜允慈查出怀孕, 蒋江樵也是懵的,面对杜允慈的质疑再三澄清他没有暗戳戳耍心眼。曾经她以她自己为注也要他发的毒誓,他如何敢违背? 最终确认, 问题还是出在避子汤上——避子汤并非百分之百有效, 杜允慈一直以来并非不清楚。 在生与不生之间, 杜允慈和曾经梦里的自己一样,没有太多犹豫便选择了前者。同时她心中莫名笃定, 无论梦里梦外, 都是同一个孩子, 只不过相较梦里, 梦外迟了些年才来到她身边。 而「杜成蹊」这个名字,杜允慈採纳的也为梦里的杜廷海预先准备好的。 由于女儿的到来,蒋江樵总算被杜允慈松口承认与他的婚姻关系, 重获名正言顺的丈夫身份,可谓「父凭女贵」。 当然, 杜允慈还是会怨怼他不小心让她怀了孕,尤其怀孕期间每逢各种强烈的害喜反应使得她身心俱疲, 她的大小姐脾气一次甚比一次。蒋江樵鞍前马后,任凭驱使,毫无怨言。有时候舅妈都看不过眼, 私底下责怪杜允慈有些过分了。 孩子平安诞生之后,传闻中带孩子的崩溃杜允慈倒没机会经歷,一来因为有舅妈帮忙, 二来因为家里预备了两位奶妈,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蒋江樵几乎包揽了一切。 蒋江樵的上手速度令舅妈和奶妈惊嘆,杜允慈尚未出月子, 蒋江樵便辞退了一位奶妈,也向舅妈表示他可以照顾好她们母女俩,舅妈不用辛苦地每日反反覆覆来回跑。 舅妈为此再次在杜允慈面前夸赞蒋江樵的体贴:「……我们不就住上下楼?走几级楼梯的事儿,哪儿辛苦了?」 杜允慈没好意思告诉舅妈,蒋江樵的言外之意其实是不希望舅妈总上来打扰他们。他这人还和从前一样,只想家中无外人,别说两位奶妈,蒋江樵也不喜欢和舅妈、表姐住上下楼。可她坚持,他除了妥协别无他法,否则她就要丢下他去和舅妈、表姐住一起。 「就是,怎的辛苦了,舅妈你又不是七八十岁手脚不利索的老太太,他瞎操心。」杜允慈抱住她的胳膊撒娇,「舅妈你不来,我如何能每天吃到咱们地道的上海大馄饨?」 舅妈笑:「都当妈的人了,还和小姑娘一样,永远长不大。从前我以为你爸爸已经够宠你了,没想到你嫁的夫婿比你爸爸更拿你没办法。」 「说得好似我成天欺负他。」杜允慈撇嘴。蒋江樵太会做表面功夫,舅妈对他完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舅妈继而回搂了她:「钰姑,我可真的和你商量件事儿。」 「什么?」 「趁年轻,尽快给蓁姐儿添个弟弟或妹妹。」 「舅妈你怎的——」 「你别急,先听我讲完。」舅妈少许正色,「虽然江樵是自愿入赘的,但他终归也是他们家独子。现在你们夫妻俩又不是没法子再生第二个孩子跟他姓,不要显得我们家仗着人多欺负他。是不是这个理儿?」 「……」 前脚舅妈离开,后脚杜允慈便去隔壁房间。 奶妈去洗尿布了,蒋江樵独自守在熟睡的孩子身边,手里同时没闲着,一边翻阅一本书,一边支着笔勾勾划划做笔记。杜允慈瞧着怪好笑的。 说实话她很佩服蒋江樵的勇气,放下一切跟随她来到人生地不熟且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开启新生活。尤记得当年下了船,她其实很容易就能摆脱他。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做过,藉由她的个人优势成功撇下了他。可没多久她便基于良心的谴责偷偷折返。她躲在角落里,看到他依旧等在原地,拿着她的照片逮人就问有没有见过她,直至天黑,架势不像他被她故意丢下,更像他不小心把她弄丢了。那也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捕捉到无助的神情。 第233页 可怜他也好,捨不得也罢,她到底还是现了身,暂且同意他跟着她,寄希望于他会因为不适应法国的生活知难而退自己回国去。然而在她和舅妈、表姐重新取得联繫之前的那一年里,根本分不清是她更需要他的陪伴还是他更需要她的帮助。迄今回首,正是那段日子,让他们两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相互依靠。 就是后来蒋江樵与几个华人朋友张罗起生意,她发现自己又被他「骗」了,他来法国之前特地从他曾经在上海积累的人脉中拿到各种引荐信,所以他并非举目无亲,即便没有她,他也能通过他的方式获得帮助,顶多折腾点。她早该想到,以他这人的的行为处事,哪儿可能打毫无准备的战? 蒋江樵第一时间起身迎向她:「怎么过来了?蓁姐儿方才的哭声吵着你了?还是你嘴馋想吃什么了?」 「我看看蓁姐儿不行吗?就许你成日霸占她?」杜允慈绕开他的怀抱。孩子还小,其实理应留在她屋里,但小孩哭闹起来是不分日夜的,总影响她休息,蒋江樵见不得她继续受累,狠心将她们母女分开,该餵奶时再寻她。 蒋江樵的手臂还是很快追来她肩膀:「想看让我抱她过去就行。」 杜允慈故意拉下脸:「你可真捨得折腾你女儿。」 「不会折腾到她的,我很小心。」蒋江樵与她保证,又说,「而且蓁姐儿懂事,她知道你生她不容易,也宁愿折腾她,不愿折腾你。」 「你就扯吧,她才多大?」杜允慈小心翼翼爬上床,轻轻躺在女儿旁边,这才瞥见他刚刚翻阅的是本英文的育儿读物。 还在国内时,蒋江樵便为了她努力学习洋人的文字,三年下来他除了不爱自己开口说,日常沟通基本没有太大障碍,甚至开始阅读人家的文学作品了。 当下杜允慈意外的是:「你思想开放起来我都自弗不如,蓁姐儿还没满月呢你就打算用洋人的那套?不行的,你得先让我把把关,洋人的东西不能照单全收。」 头回见她阻止他学习洋人的东西,蒋江樵笑了:「我只是看一看洋人的育儿方式和我们的区别。」 杜允慈松一口气,稍一细思也觉得自己是关心则乱想岔了,他可是到了法国也总在生活中尽可能坚持老派作风的人。 蒋江樵摘掉眼镜,也侧身躺了下来,从身后搂住她。 「离远点,我几天没洗澡了。」杜允慈拿手肘顶他。舅妈盯她很紧,连擦身子都不许她一天一次。 蒋江樵:「我不介意。」 杜允慈:「我介意!臭烘烘的!」 蒋江樵反而将脸往她颈侧埋,深唿吸嗅她:「香的。很香。」 他没撒谎,她生完孩子之后多了股奶香,和女儿的香气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杜允慈痒得直躲他:「别闹,一会儿把蓁姐儿吵醒了。」 「醒了我就再哄。」 蒋江樵的语气落在她的耳朵里,多少有些骄傲他和女儿相处融洽的意味。不过没等杜允慈酸,蒋江樵抵在她耳廓接着道:「谢谢你钰姑。」 「又不是为你生的。」杜允慈撇嘴,旋即转入正题,「有件事。」 「嗯?」蒋江樵像要枕着她的颈窝睡过去一般。 听完杜允慈转述舅妈的那些原话后,他抬起脸。 杜允慈歪着脑袋与他四目相对,认真问:「你老实说,你什么想法?」 蒋江樵眉峰凝起,神情坚定:「不用,我不介意,也不需要。蓁姐儿已经是你额外带给我的礼物了。」 他早做好了和她无儿无女的准备。而她决定留下孩子时就告诉他,孩子是杜家的,不姓蒋。 「即便要添,那也该和蓁姐儿一样,全凭你的意愿,而不是考虑我。」蒋江樵强调,「我不委屈,只要我们钰姑别不要夫君,夫君就不可能委屈。」 杜允慈肆意揉捏他的脸:「我怎的不是很相信呢?你可是在梦里说你很想和我多生几个。」 「对不起,我替梦里的我,向你道歉。」蒋江樵捧住她的脸,「『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doubt that the sun doth move;doubt truth to be a liar;but never doubt i love.』[注1]」 杜允慈愣了一下。他在得知梦里的她排演过《威尼斯商人》之后,曾问她要过莎士比亚的作品集,但她没料到他背得出来,甚至当下还能灵活应用。 「你不是不爱讲英文?」他私下里练了多少遍啊?她不禁打趣,「该不会只会这几句吧?」 蒋江樵立刻证明他自己:「『tis fresh morning with me when you are by at night;i would not wish anypanion in the world but you;nor can imagination form a shape,besides yourself, to like of[注2]——」 「够了够了够了。」杜允慈打断他。她后悔教他洋文了。从前他就喜欢对她念些yin诗艷词,完全可以想像,往后床笫之间的私话,少不得也将纳入洋人的情诗。 蒋江樵噙着嘴角的弧度,干燥的掌心抚摸她丰腴了一圈的腰肢。 杜允慈嘤咛两声,索性主动咬住他的唇。 两人窸窸窣窣亲吻片刻,冷不防发现一旁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倒不哭不闹,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瞅着他们。 杜允慈和蒋江樵相视一笑,不约而同贴上女儿的脸。 「……」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第234页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