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大佬嫁人后》 第1页 [穿越重生] 《女尊大佬嫁人后》作者:j平方【完结】 文案: 切开黑大苦苦x糖心饼小甜甜 女尊将军一朝穿越,成了某个不受宠王爷的正妃,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每天都在被刷新呢! 男人竟要抛头露面三妻四妾?女子竟负责三从四德开枝散叶? 穿越的第一天,陆远思满脑子都是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什么?她的小相公竟然是个任人欺凌的病秧子?! 穿越的第二天,陆远思义愤填膺! 身为女子,理应宠爱夫君,在外担得起天下,对内包容宠溺,更何况她的小夫君腰软腿长样貌好,怎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巧的是,傅·扮猪吃虎·承禹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句话简介:腹黑大苦苦和穿越小甜甜爱情故事 立意:我生于冰川寒潭,为你握住一捧星星之火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承禹,陆远思 ┃ 配角:┃ 其它: ======================== 第1章 大婚    红烛灯火摇曳,满是红绸的…… 红烛灯火摇曳,满是红绸的瑨王府中热闹无比。 虽说瑨王如今地位尴尬,又是个不知何时便会两脚一蹬的病秧子,但毕竟是皇子,身份贵重,他今日大婚,前厅自然是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相比而言,向来没有女眷的瑨王府中后院儿却是清冷了些。 陆远思勐地睁开眼睛,仿佛窒息的人突然被松开口鼻,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而眼前却见不到一点光亮。她努力平復着心跳,掀开挡住视线的盖头,便被满屋的红色晃了眼,旁边传来一小声惊叫:「诶唷我的好姑娘,这可是您大婚的好日子,这红盖头是万万揭不得的啊!」 什么大婚?她几时答应过婚事? 陆远思看向屋里众人,一排打扮喜庆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件件礼器,而方才说话的喜娘已经抓住了陆远思的盖头想要重新给她盖上,却被陆远思挡住了:「大婚?」 「姑娘您忘了?今儿可是您与瑨王爷成婚的大好日子。」 旁边有个丫鬟插了嘴,不过表情却带了些嘲讽,陆远思不愿多做计较,抓住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既是大婚,那瑨王人在何处?」 「这……殿下自然是在前厅招待客人。」丫鬟怀疑地看着陆远思,不知她为何变得如此奇怪,却见陆远思忽然皱起了眉头,神情十分不悦。 「既为人夫,竟如此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说罢陆远思便站起来要往外走,一旁的丫鬟们瞧着都惊呆了,赶紧上前劝阻。 「姑娘,姑娘您要去做什么?还是赶紧回来坐下,这礼节尚未行完,您如何能离开……」 陆远思却不顾这些,快步走了出去,后面的丫鬟跟不上她,一时面面相觑,而到了外面,陆远思才有空去想如今的情形,当今女皇膝下并无男丁,更无封王者,不知赐给她的这位瑨王又是何许人也,如此不懂规矩,想是女皇不满自己已久有意折辱。 想到这里陆远思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些,可为何她却丝毫不记得这桩婚事,方才的下人中也并无熟悉面孔,却不知是何道理。 不论如何,那瑨王若当真是不守夫道之人,她是断不能叫他做出有损颜面之事的。因着这一缘故,陆远思连更多的细节却也顾不上了,而这府中她竟陌生无比,恰巧迎面走来一位青衣少年,瞧着虽并不似府中奴僕,却还是叫住了他:「这位公子,请问前厅在何处?」 丛啸看着一身喜服的新娘子,眼里有些惊讶,却还是为她指了方向,而后便见她匆匆去了,不由得笑起来,直到他走到瑨王府书房时都没止住:「承禹,你可真是娶了个不得了的妻子。」 一个人影站在精緻的雕花窗棂前,清冷的月光将窗外打着花苞的桃枝影子投在他的长袍上,即便已经开春,他也依旧披着大氅,尖削的下巴埋在毛茸茸的狐裘滚边下。他咳嗽了几声,向丛啸走过去,问:「此言何意?」 丛啸便将方才遇见之事都说了,又忍不住评价道:「都说陆远思懦弱胆小,我看她敢在新婚之夜去前厅找燕王,也是女中豪杰了。」 谁也不知丛啸这句话是褒是贬,听闻新婚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旧情郎见面的瑨王却翘起了嘴角,谁也瞧不出他眼中神色。傅承禹伸出手任丛啸替自己把脉,才道:「那便瞧着他们能闹出多少事吧。」 越接近前厅,欢声笑语便愈发大了,如此一来陆远思便发觉了不对——在这前厅宴饮的众人竟皆为男子,并无她所想一般的场面。细细想来方才自己竟是盖着红盖头的,那一屋子侍女怎么看也不像是她娶夫该有的表现,再加上如今这场景…… 陆远思心底升起一股怒意,沖得她的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当真是欺人太甚!竟要她漠北战神入赘给一不曾听过的闲王,真当她放了兵权便能任人鱼肉不成?! 既然女皇做事如此不留情面,她便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从角门走了进去,正想找到她所谓的夫君,便听见耳房内传出一道响亮的笑声。 「你说陆远思啊,这你都不知道?」 陆远思脚步一顿,虽然她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自己,却也从未听过这般嘲讽的语气,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紧接着便听见另一道声音说:「我也是初入朝堂,若非兄台看得起,哪里来得了这样的地方,还望兄台解惑。」 第2页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京城名媛里,要论出名,没人比得过陆家这位四姑娘。不过旁人靠的是琴棋书画,你猜猜这陆远思靠的是什么?」 还不等人回答,那声音便自己笑了起来:「靠的那纯粹是不知羞耻,这京城的贵小姐们哪一个敢如陆远思一般攀附皇室?据说她在府中那是连说话大声些都不敢的,可暗地里呢,却与燕王殿下勾勾搭搭,这陆阁老的名声就败在了这个孙女儿手上,可不是晚节不保?」 在外听着的陆远思愈发觉得不像话,这世道对男子多有不公,她向来体谅男子不易,于此事上从不曾越雷池一步,更是从未听说过燕王为何人,他们怎敢如此污衊旁人声誉? 而紧接着陆远思便听出了不对劲,另一名男子的声音有些犹豫,显然并不相信那人的话,反驳说:「陆阁老乃是天下文人之首,怎会教出这样的女子?而且如今这与陆远思成亲的不是瑨王么?怎么又和燕王扯上了关系?」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陆阁老学富五车的确是我辈楷模,但他的长子却是个莽夫,多年前便出征塞北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这陆远思便是长子所出,多年来无长辈教导,自然难以成器,不过陆家其余后辈倒是传承了陆阁老的风骨,是连圣上都称赞过的……」 其后便是些对陆家其余子弟的称赞了,陆远思更是摸不着头脑,她虽出身富户,幼年学文习武,家道中落后才参了军,却从未有过什么阁老的祖父和失踪的父亲,漠北战神的赫赫凶名是她一战一战打出来的——更何况军纪严明,怎么可能允许男子参军?代母从军终究只是话本传奇,在军营中,男子是断断活不下去的! 越想陆远思越觉得不对,恰在此时,一群人从前厅涌了过来,正中间围着一个男子,显然正在起闹些什么。 「万万不可,四弟身子虚弱,若是惊吓之下受了寒可如何是好?」被围在中间的男子满脸愁苦地拒绝,然而旁人却并不放过他。 「都是为了热闹嘛,说不定这沖一冲喜,瑨王殿下的病便好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起闹,说这些「闹洞房」之类的话,中间的男子一脸无可奈何,半推半就地往里走,在看见陆远思的时候顿时僵住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又不是你与新娘子洞房,怎么……」 这说话混不吝之人显然是喝高了,被旁人拉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向站在角门的陆远思眨了眨眼睛,晃晃悠悠地向她走过去:「这是……嗝哪里来的小娘子,长……的倒是挺、挺标緻……」 「孙公子,你快别说了!」眼看着他要闯祸,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住了,陆远思也是皱眉看着这一切,虽说这前厅并无女子,这几人却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如此一想她愈发觉得那瑨王所交竟皆是狐朋狗友,主动后退与他们拉开距离,才一拱手道:「多有打扰,请问瑨王在何处?」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完全不知这是何情况,本应该在洞房的新娘子,却揭了红盖头站在这里,非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外男面前,还问他们新郎在何处,这简直是自古未有之事,以至于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有人愣愣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怀疑自己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最中间那人最先回过神来,他脸色复杂地盯着陆远思,过了一会儿才道:「远思……咳,弟妹怎么在此处?」 如此直白地欲语还休,如此露骨地欲盖弥彰,无论是陆远思还是簇拥着燕王的狐朋狗友们都各有心思,陆远思挑了一下眉,疏远道:「公子自重,你我素不相识,还是不要用如此亲昵的称唿为好。」 陆远思点到即止,也没说更过分的话,毕竟是男子,还是要留些颜面的。 燕王闻言俊秀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伤心,几乎不可自抑地上前了一步:「你还在怪我?」 陆远思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干脆从他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后面的人:「敢问,瑨王在何处?」 被忽视的燕王脸色十分难看,他身后众人更是心情微妙,其中一人小声说:「瑨王身体不适,一早便离席了,至于……」 至于为什么没去洞房,那就不知道了。 后半句那人没说出来,众人却也都明白,他们脸色各异地看着陆远思和燕王,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是个男人都不会毫不在意,而陆远思竟然不顾廉耻从新房中出来,还为了见燕王找了个如此拙劣的藉口,当真是如同传闻一般痴情。 就是在这种节骨眼上竟还与燕王闹小脾气,当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果真是又蠢又坏。 没有人觉得陆远思当真是来找傅承禹的,这世上只听说过独守空闺的新娘,没听说过来找新郎官儿的新妇。 而现在新郎不在,情郎倒是有一个。 如此一来众人的脸色便暧昧起来,燕王也以为陆远思在同他闹脾气,便苦笑了一下说:「四弟向来身子虚弱,想是体力不支了,并非刻意冷落你,你不要伤心……」 他这一番劝解着实是诛心,众人都窃窃笑起来,一个被带了绿帽子的瑨王和一个连洞房都没力气的瑨王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怜,然而陆远思却是这才知道,原来她的新夫君竟还是个备受欺凌的可怜虫。 第2章 夫君     就在众人在此纠缠时,方…… 第3页 就在众人在此纠缠时,方才在耳房中歇息的几人也听见了动静,纷纷从里面出来,在看见燕王时脸色瞬间一白,一想到方才他们在讨论的话题,更是一声冷汗,噗通便跪下了:「不知燕王殿下在此,有所冒犯,臣罪该万死!」 在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思去管这些人,唯有陆远思闻言挑了一下眉,终于打量起傅承浚来——世间女子纵是心有所属也不过是春闺暗思,哪里有这般不知廉耻地看着? 众人心中皆是鄙夷,看向陆远思的目光愈发肆无忌惮。 在这瑨王大婚的之夜,主人不在,这前厅中却不可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一个蓄着花白鬍子的老人得了消息,只觉得十分不像话,为了维护瑨王府的颜面,自然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对着陆远思深深行了一礼:「王妃,更深露重,王妃莫要受了寒,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然而陆远思却并未理会,她终于有些明白这燕王是何许人也,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原是燕王殿下,倒是我招待不周了。不过殿下既为皇室贵胄,应当知道男女有别,更当自重,怎敢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与我纠缠?」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到好像傅承浚是个恬不知耻的登徒子,众人一时脸色纷呈,十分好看,那老人也有些惊讶地看了陆远思一眼,却不再多言,退到了她身后去。 虽说陆远思此举有欠妥当,但若她在此与傅承浚撇清关系,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老人如此想着,便听见陆远思问:「夫君身子可还好?」 她突然换了称唿,那老人也听得明白其中意思,便恭敬道:「殿下不过多饮了几杯,想是还在休息,王妃可要去看看?」 陆远思本以为这场自己并不记得的婚事乃是女皇刻意羞辱,此刻却觉得并非这般,虽然还有许多疑点,毕竟如今她与那瑨王才是一体,合该护着他才是,便道:「自然是要去的。」 说罢她又看向众人,毫不客气道:「我瞧着诸位也喝了不少,今夜便先回吧,若是醉酒着凉便是我们的不是了,你……」 她看着那老人,苏执说:「老朽是王府管事,苏执。」 「苏管事,命人好生照看诸位公子,莫要叫人说我们失了礼数。」 「是。」 她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和傅承禹划为一体,也不顾新婚便赶人是否合礼便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没留下半点余地,傅承浚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不光是他,所有期待着看一场好戏的人都惊呆了,原以为能看一场瑨王的笑话,谁知却好像见了一场自作多情,尤其是方才才听说燕王与陆远思之事的那人,更是心中一阵疑惑——这与传闻中全然不同啊?看起来竟像是燕王苦苦追求陆远思而不得才对。 傅承浚的眉头终于紧皱起来,一时也顾不上今日丢了大脸,看向陆远思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执对这位新王妃的印象却好上不少,不论她出于何种心思,至少眼下顾全了瑨王府的颜面。 「王妃稍候,殿下就在书房中,我这便去通禀。」 这个时代,即便是夫妻相见也是需要讲究礼仪规矩的,陆远思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苏执便去通传了,然而还不等他离开,便有一位年轻侍卫走了进来:「王妃,殿下有请。」 苏执有些惊讶,陆远思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略一点头示意他带路,心中却道这位瑨王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动向,想来不是个好对付的。 虽说她在外维护了他的颜面,但陆远思对这瑨王的印象却并不如何,毕竟今夜所发生之事并不寻常,京城男子无论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为人夫者皆谨记三从四德,从无人敢逾越,更不要说夜不归宿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而如今这瑨王府上竟不止一人饮酒作乐,如此放浪形骸,简直有辱斯文。 细细想来不单是这一桩,每人的言行都透着诡异,而她对这王府中一切都毫无印象,唯一有牵扯的便是瑨王,所以陆远思必须马上弄明白此刻自己的处境。 另一边,丛啸在一旁写着药方,听闻前厅发生之事后大笑了一声,道:「说得好,京城女子若都像这样该爱敢恨,那可就有趣多了。」 丛啸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齐盛没理会他,对傅承禹道:「殿下,陆四姑娘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偏还是在见过燕王后,其中恐怕有诈。」 「也不一定啊,谁知道陆远思是不是突然就想明白了,抱着一个利用她的渣男不撒手有什么好的,哪儿有当瑨王妃舒服。」 齐盛这才看向他:「燕王昨日乔装去过陆府,与四姑娘在祠堂私会近半个时辰。」 若是当真有什么郎情妾意,在那时候便断干净了,也不会留到现在,而陆远思却偏要等到今夜与傅承浚一刀两断,显然是在做戏,无论她是为了日后能在瑨王府过安生日子还是为了取得傅承禹的信任在瑨王府做傅承浚的眼线,这一招破后而立的确不错。 虽然齐盛只说了一句,但这其中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丛啸由衷地感慨:「多聪明的姑娘,别的不说,承禹,你这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聊。」 傅承禹轻咳了几声,浅浅地笑起来:「是何用意,一见便知。」 此处乃是傅承禹的书房,与其他地方不同,只有他信任之人才能入内,丛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了出来:「你这是要试探她啊,把家里弄得跟战场似的,也不嫌累。」 第4页 丛啸放下手中的笔:「方子做了一些改动,原来那个就别用了,配好的药丸倒可以带在身上……虽然这话说了没什么用,但还是要说的,切忌忧思。」 齐盛恭敬地接过了药方,道了谢才引着丛啸离开,打开门正好遇见了陆远思,两人对视了一眼,丛啸礼貌地和她打了个招唿才从她身边走过去。 「王妃,里面请。」 陆远思收回目光,跨入了书房门,却并未一眼见到人,而引路的齐昩并未说话,在外面关上了房门。 「咳咳……」屏风后传来两声虚弱的咳嗽,陆远思隔着屏风拱了拱手:「殿下身体可好?」 「已经是旧疾了,不碍事。」屏风后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却总觉得虚浮,陆远思想起方才所听的「沖喜」一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真心道:「虽是旧疾,仍需注意,如今天气未暖,这书房中却是冷了些。」 说着陆远思便去关上了窗户,傅承禹看着她自然的动作,眼底的光更深了些,平淡地道了一声谢,又道:「王妃深夜来此,可是有事?」 陆远思不解道:「今日不是你我大婚?殿下不去洞房,却在此处又是何道理?」 饶是听过陆远思在前厅的所作所为,傅承禹仍是有些惊讶,这世间竟有将洞房二字挂在嘴边而毫不知羞的女子。 这世道讲究男女大防,陆远思虽然声名狼藉,她真正能接触到的外男却不多,因此旁人见到这样的陆远思大多会认为传闻不真,但傅承禹却知道,陆远思绝非这样的人。 想着傅承禹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个汤婆子,白底暗纹的大氅下是一袭惹眼的喜服,赤红的颜色衬得他脸色好看了很多,而他一手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从胸腔中发出沉闷的声音,叫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在看见傅承禹的一瞬间,陆远思瞳孔微缩,垂在袖子中的手指无意地蜷缩起来,眼前之人脸色有些苍白,剧烈咳嗽下连浓密的睫毛都跟着颤抖起来,叫人看不清他黑白分明的眸子。 「你没事吧?」 陆远思走过来,似乎并不知该怎么做,所幸傅承禹并不需要什么,他摇了摇头,咳嗽慢慢缓和了些,一抬眸便看见了陆远思眼中不似作假的关切,说道:「既是洞房,你不在房中呆着,又为何要去前厅?」 「自是为了寻你。」陆远思觉得莫名其妙,见他脸色稍微恢復了些才道:「不过既然你身子不好,还是多多休息才是。」 看着陆远思理所当然的态度,傅承禹脸上带了一点笑意:「王妃待我情真意切,本王很感动。」 傅承禹无疑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上翘的眼角如同一个钩子,当他弯起眸子时里面便仿佛盛了一汪春泉,裹着人在温柔的美梦中沉进去。 陆远思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避开了傅承禹的视线说:「无论如何,你我已经成婚,夫妻一体,你还是回房去睡吧,免得叫旁人看了笑话。」 傅承禹在宫廷长大,见过无数邀宠献媚的手段,却从未见过如同陆远思这般理所应当的,他又想起陆远思进门时所行的礼,那并非女子礼节,眼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咳……」陆远思终于有些不自在:「你放心,你如今身体不好,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第3章 入宫     傅承禹顿时剧烈地咳嗽起…… 傅承禹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都有些涨红了,把陆远思吓了一跳,她终于顾不上许多,一手轻轻在傅承禹背后拍着帮他顺气。 「咳咳我没事……」傅承禹看了陆远思一眼,却并没有多说,这时房门被敲响,一个侍卫端着药汤走进来:「殿下,该用药了。」 「我来,你先下去吧。」陆远思率先接过了药碗,齐昩趁着陆远思转身时看了傅承禹一眼,得到了他的允许后才退下。 陆远思探了一下药碗的温度,觉得并不太烫,可她走到傅承禹身边时却有些犹豫,总觉得给他餵药这样的动作过于轻浮了,可药碗已经在她手上,直接放下又显得不近人情,若是他疑心自己冷落了他该如何是好? 这么想着陆远思便一时做不出决定,好在傅承禹及时接过了药碗,直接替她做了选择。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汤药,氤氲的热气浮上来,让傅承禹的面容有些模煳,陆远思听见他问:「听闻你与三哥见面了?」 陆远思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看着他搅动药汤的的动作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下毒。」 傅承禹的动作一顿,不置可否地抬起眼睛来看向她,陆远思说:「你身边之人皆为武功高强之辈,即便我要杀你,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谁知道呢。」傅承禹把药碗放下,漆黑的药汁晃动着,散发出一阵苦味。 「你想知道我与燕王之间的事情?」陆远思并不傻,在她的婚礼之上便有人敢明言她与那燕王之间的关系,瑨王地位的尴尬不言而喻,想来其生存是极为艰难的。虽说女子三夫四侍乃是常事,但陆远思暂时并无此想法,更何况宠侍灭夫这等搅乱内宅之事她是决计做不出来的。她瞧着傅承禹苍白的脸,声音更沉了些:「皇室争斗向来兇险,你多有提防也是正常,但我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之人赌上自己的前程,你且放心。」 说着陆远思走到傅承禹身边,端起桌上的药碗喝了一口,浓郁的苦味在口腔中瀰漫开来,陆远思说:「我命人重新熬一碗,今夜你好好休息。」 第5页 而后陆远思便毫无留恋地往外走,这般态度倒好像这是陆远思的府邸,傅承禹看着这前脚才来邀他同床共枕、后脚便走得毫不留恋的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并未拦住陆远思,等她走后,齐昩才终于有机会进来,探头探脑地问:「殿下,王妃走了?」 「你不是看见了?」 看着傅承禹似乎和平日没什么不同,齐昩缩了缩脖子,看到了桌上没喝完的药:「欸?不是说重新熬一碗么,这个……」 「倒了。」 傅承禹起身,深更半夜不想再折腾,命人准备热水,就在书房睡下了,这架势看得齐昩更不敢问。 离开的陆远思脸上看不出怒色,但若是有人见到方才的情形,高高在上的战神亲自服侍旁人用药却被怀疑用心,任谁都会骂一声不识抬举,可陆远思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她知道宫廷众人生存尤为困难,却不想竟有人能如此谨慎,连被普通男子视若天地的妻主都无法信任,可想而知他的日子该如何难过。 陆远思并不记得自己何时答应过这样一桩婚事,而看那瑨王容貌,竟无一处不合她心意,这桩婚事或许还当真是她自己答应的,可若是如此,她当真失去了一段记忆,那她便有些怀疑她与那燕王是否也是真的有什么,若当真如此,可大不好了。 这般想着,陆远思便皱起了眉,夫君身体虚弱成这般模样,还需好好将养,至于燕王一事也要从长计议才是。 「四姑娘!」新房中众人都已经等急了,看见她出现便如同看见救星一般:「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快,给姑娘收拾一下,赶紧盖上盖头……」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想将陆远思在洞房夜离开一事遮掩过去,只希望瑨王不要怪罪,陆远思却直接挡开了她们:「不必了,都下去吧。」 「可是……」 「下去。」陆远思的语气并不严厉,却与从前判若两人,叫人不敢反抗,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才退下,陆远思却指了其中一个人道:「你留下。」 一群人躬身退下,两个领头的丫鬟打发了喜娘等人这才窃窃私语起来:「你说四姑娘是怎么回事?她竟敢在洞房夜追出去,是疯了不成?跟着这样的主子,你我何时才能抬起头来?」 「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府中,虽然比不得大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得力,好歹不必受人白眼。」翠茹同样是一脸厌恶,若不是大姑娘需要个看住陆远思的眼线,她们才不会跟着陆远思来瑨王府,也就只有盏茗才会如此蠢笨。 一般而言,即便是主子已经休息了,外间也是需要有人守夜的,今日被陆远思留下的那丫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四等丫鬟,原本是连进这院子的资格都没有的,守夜之事向来是由一等丫鬟来做,但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回屋睡觉去了,好似完全不知道此事。 二人一觉睡到大天亮,叫醒她们的是吵闹地敲门声,翠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谁啊?来了!」 她们两迅速换好衣服,刚一拉开门就被塞了一柄扫帚,一个看着颇为兇悍地婆子说:「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把地扫了,厨房还要帮忙,弄完赶紧过去!」 翠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把扫帚摔了:「我们是姑娘身边一等丫鬟,这些粗活儿让粗使丫鬟去做便是。」 「翠茹,」翠芯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怕不是四姑娘连累了我们,你瞧她们都是瑨王府的人。」 这么一来翠茹便想起了陆远思原本的丫鬟的下场,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原以为来这瑨王府是跟着享福,谁料陆远思如此不中用,竟一天荣华富贵都没享。 「嬷嬷,不知我们姑娘在哪里?」这些人来势汹汹,翠芯便赔着笑脸问。 那婆子不屑地嗤了一声:「王妃今日要陪着王爷入宫的,你这等不懂规矩的还想肖想入宫?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府中粗使丫鬟,别做春秋大梦了,赶紧干活!」 说着那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人便硬闯进屋子,只有跟在王妃身边的丫鬟才能住在这里,其余人等都是要去睡下人房的。 翠茹和翠芯哪里能预料到这种变故?便手忙脚乱地去拦,却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一时间吵吵闹闹不成体统,瑨王府中的婆子原都是宫中老人,哪里看得惯这般没规矩的景象,直接命人将翠茹二人绑了出来,只等主子回来发落。 这一点小小变故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如今陆远思正和傅承禹坐在同一辆马车中,赶往宫中去给圣上请安。 陆远思如今终于明白了如今自己的处境,昨日那些人说得不错,她如今虽然还是陆远思,可却是当朝阁老、吏部尚书陆应的孙女,如今所嫁——没错,的确是她「嫁」给了瑨王,也就是如今坐在身边的傅承禹。 陆远思换掉了陆家长孙女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没事人一般陪傅承禹上了马车,两人好像皆不记得昨夜之事般和平共处,然而他们不提,其余人却不会不提。 事实上,京城一夜之间炸了锅,昨日来参加瑨王婚礼的不知有多少勛贵子弟,陆远思穿着大红嫁衣拒绝燕王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勛贵圈,闺阁小姐和贵妇人们对陆远思这等行为指指点点,鄙夷者有之、窃笑者有之,俨然已将此事当成了笑话。 无论这笑话是瑨王还是燕王、甚至是已经嫁为人妇的陆远思,都事关皇室颜面,此次陆远思入宫没有那么好过。 第6页 「王妃在想什么?」 宽大的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即便里面坐着两个人也并不觉得拥挤,陆远思并不隐瞒,说道:「在想宫中之事。」 「新婚之夜便下了逐客令,还是王妃亲自出面下的,的确有损皇室颜面。」傅承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像是嘲讽,但仔细一品好像又没什么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陆远思看着他的侧脸笑起来:「我并不是在担心此事。」 「嗯?难道王妃还有其他人要担心?」 与燕王决裂之举,虽说的确是向傅承禹投诚的好法子,但终究也有损失,傅承禹意有所指地说着,突然又咳嗽了几声。 陆远思与他坐近了些,体贴地拍着傅承禹的背嵴,一边说:「我知你在宫中并不好过,此次得罪燕王,恐怕有人要从中刁难,抱歉,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不过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你不必紧张。」 傅承禹的嘴角翘起来,半垂下眼皮挡住眼里的神色说:「那便有劳王妃了。」 陆远思听着他一口一个「王妃」,与自己生疏得很,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又安慰自己一切都得慢慢来,自己才刚与他成亲,他与自己并不亲近也是情有可原。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她定不会辜负他的。 马车很快驶入宫门,过了三重门便得下车步行了,赶车的侍卫正要去搬马凳,就见王妃撩开车帘直接跳了下来,他心中大惊,赶紧请罪:「王妃,是奴伺候不周,奴……」 「无妨,去把马凳搬过来。」陆远思随意地摆摆手,对车上的傅承禹说:「殿下,下车吧。」 傅承禹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打量了一下陆远思的神色,一时竟有些疑惑了,陆远思竟当真能将戏做到这般程度。 「放心吧,我扶着你。」 见傅承禹沉默,陆远思还以为是他担心自己扶不住他,脸上的表情更真诚了些,傅承禹这才抓住她的小臂踩着马凳下来。 因为傅承禹的这一动作,他大半的重量都落在了陆远思身上,即便陆远思早有准备,手臂也是重重地一晃,险些没有撑住,顿时十分尴尬——这都是什么破身体? 陆远思万万没想到,自己重来一世,这身体竟如此不中用,这点力道都承受不住,叫她丢了好大的人,若是叫夫君认为她是个金玉其外的花架子还如何时候?日后她可如何振妻纲?不行!日后可必须得重新习武,若是不将身体补回来,委实太过丢人了! 一想到未来陆远思便十分苦恼,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倒是傅承禹见她精彩纷呈的脸色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声音清冽如泉,笑起来时便叫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傅承禹说:「走吧。」 漠北战神陆远思,向来以冷酷无情出名,她凶名赫赫,号称不会被任何事影响判断,而如今这一定律大约是要被打破了。 陆远思看着傅承禹的笑,一时竟有些恍然,下意识地便跟在了傅承禹身侧,她不由得想,若是他能多这样笑笑就好了。 傅承禹并没有多少心思与陆远思纠缠,迳自往前走了一段,陆远思这才回神,举步跟了上去。 宫廷禁中雄伟端庄,与陆远思记忆中相差不多,然而她身为外臣,却鲜少入内帷,如今跟着傅承禹走一遭,却觉宫中奢华远胜从前,不说建筑摆设,单单是来往宫人的衣着配饰便华丽许多——相比而言,瑨王府可算得上是寒酸了。 陆远思忍不住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人,心想虽说宫规森严,皇城之内不得行驶马车,轿撵却是并不过分的,但凡是皇上稍稍体谅,便是朝中重臣都可乘撵入至三重宫门内,她当年轻狂,也做过这等狂妄无主之事。而如今傅承禹身为皇子,又身患旧疾,竟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不得不令人怜惜。 想到这里陆远思不禁面有忧色,她如今白手起家,不知何时才能将傅承禹护好,至少得有银钱替他请个好大夫才是…… 陆远思并非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她的神色被傅承禹尽收眼底,嘴角便扬起了一点虚假的笑意,外人看上去他二人一个面带喜色,一个却有愁容,自然会与昨夜之事联想在一起。傅承浚今日进宫给皇后请安,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停了步子。 第4章 皇后    「殿下?」  跟着的侍卫…… 「殿下?」 跟着的侍卫也是傅承浚身边的老人,自然知晓他与陆远思之间的那点事情,又见傅承浚皱眉,便劝解道:「殿下,四姑娘还是向着你的。这世上哪有新婚的娘子出来赶客的道理,必定是有什么苦衷才会如此,即便是四姑娘从前因为这桩婚事对王爷有什么怨怼,瑨王爷这般作为,也够叫人伤心的了。」 「闭嘴。」傅承浚面色不虞,那侍卫立时跪下请罪,而后便听见傅承浚说:「若是再叫我听见一句非议,你这舌头便不要要了。」 傅承浚不再多说,向坤宁殿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远思昨晚闹出来的动静的确是有些大了,她想过许多辩驳的说辞,即便是不能全身而退也能不牵连傅承禹,可她却没有想到,她这想了一夜的说辞竟完全派不上用场——皇上正在议政殿与诸位大臣商议国事,没空来见傅承禹,命人赐了些寻常的玩赏玩意儿便将二人打发了。 如此敷衍的态度陆远思如何能看不出来? 第7页 纵是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没有就连儿子新婚都不见的道理。 陆远思担忧地看了傅承禹一眼,却见他脸色平静,似乎早已习惯,礼数周全地谢了恩,心中愈发不是滋味,瞬间又想起他在马车上露出的那个笑容——他、早就知道皇帝不会见他吧? 「你……殿下,你不要伤心,」陆远思压低声音,想劝傅承禹看开些,可她不会说冠冕堂皇的话,一时有些词穷,便见傅承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有些可笑。 「我有何可伤心?」 陆远思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觉得傅承禹果然看不出任何失落,不由得抿了抿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虽然他们已经成了亲,可对于彼此而言,他们仍旧是陌生人。陆远思不由得想到,他现在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更没有理由同自己分享他的喜怒,更何况她也不会去做这样戳人伤疤之事。 「太清院,宗室戚里都在那里。」 傅承禹随口解释了一句便不再多说,陆远思便想着法子逗他开口,一会儿问今日会有那些人来,是否有什么不好应付的人,事事问得详细,仿佛当真害怕面对这样的大场面。 只要陆远思的问题不出格,傅承禹都很愿意回答,二人竟说了一路,看上去倒是比来时更亲密了些。 在傅承禹的描述中,陆远思也将皇室这些宗亲关系摸了一个大概,只是她以为的麻烦却依旧没有到来。到了太清院中,压根没有人主动上前来和她打招唿,虽说此次宫宴是因傅承禹成亲而设,但赴宴的人却仿佛并不愿意与傅承禹有所往来。 既然无人与他们攀谈,陆远思自然不会去自找无趣,二人直接穿过大厅拜见皇后。 「快起来,承禹身体不好,何必来得这样早,若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皇后陆溪算是陆远思的姑姑,她盯着上方雍容华丽的女人,从记忆中找不到一丁点和她有关的记忆,正有些出神便听见了皇后喊她。 「本宫总觉得,上次见你时你还是桌子高的小娃娃,谁知一转眼便已经嫁了人,如今既然你已经成了亲,也该收收心思了,争取尽快给陛下添个小孙子才好。」 陆远思不知道自己和陆溪的关系算不算好,但见她对傅承禹的态度亲昵,便也恭敬地道:「多谢娘娘挂念,不过孩子这种事情急不来的,还是看缘分。」 皇后捂着嘴轻笑起来,和其他人说:「瞧瞧,这孩子还害羞了,远思这是这些年来与本宫生分了。」 陆远思忙道不敢,说话间忍不住觑着傅承禹的神色,却见他嘴角挂着一点惯有的笑,除此之外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正寒暄着,傅承浚从后殿中走了出来,他想必是已经到了多时了,只是方才不知去做了什么。 见他出现,大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看向三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当事人倒是十分平静,连个眼神对视都没有,看上去坦坦荡荡。 大殿中点着上好的香料,从鎏金的香炉中裊裊升起,陆远思有些走神地想着皇家的关系,傅承浚是皇后之子,与她便是表兄妹,难怪走得比寻常人近些,却不知为何会传成那般模样。 正想着,傅承浚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傅承禹站起来与他见礼:「三哥。」 「四弟不要多礼,你我本是同年生人,本就比其余兄弟亲近些,因为一些误会闹了些矛盾,如今三哥给你赔礼。」傅承浚说:「三哥出宫立府多年,也没搜罗到什么奇珍异宝,如今你大婚也没什么好送的,前段时间得了一块百年古玉,请巧匠雕成了一对鸳鸯玉佩,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了,你千万不要嫌弃。」 傅承禹的笑容比谁都真切,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说:「三哥说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嫌弃。」 说着便命人将那一对玉佩收下了,这二人当着众人的面倒是兄友弟恭,如此坦诚的模样倒是叫人有些怀疑傅承浚和陆远思之间的那些传言是否属实了,即便是陆远思都有些不确定,看了那玉佩好几眼。 而傅承浚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陆远思一眼,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陆远思自作多情的幻觉。 「三哥这个礼送得的确高明。」 傅承浚单手成拳抵在唇边低低地咳嗽起来,宽大的袖子挡住了他的表情,更让他的声音除了陆远思谁都听不见。 陆远思将视线从玉佩上收回来,客观评价道:「玉质莹润无暇,的确是好东西,便是不算做工,也值百两银子。」 傅承浚只当做她是装傻,说了那一句后便不再多言。陆远思见他脸色愈发苍白,不由得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无碍吧?若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提前离席。」 反正在这些人里,也没有谁是真正冲着他们两来的,今日这热闹场面,恐怕来看笑话的比送祝福的多出许多。 傅承禹轻轻摇了摇头,他在朝中虽只是隐形的皇子,可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却好像瞬间又成了所有人的聚焦点,对于这一点,傅承禹的体会再深刻不过了。 「那你的药可随身带着了?你身体不好,是不是该换个太医?身子虚弱总该是有缘由的。」 陆远思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傅承禹看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颗小药丸便吞了下去。二人因为说话的缘故坐得近了些,在旁人看来便是十分的亲昵了,正在对面的傅承浚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便听见有人道:「四弟和弟妹当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了。」 第8页 太子就坐在傅承浚上方,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都写着挑衅,丝毫不加遮掩,傅承浚松了手指,却只是向他举了举酒杯,并没应他的挑衅,这让傅承柄的脸色有些难看,不屑地嗤了一声便去与旁人说话了。 对面所发生的一切陆远思都没有注意到,只因傅承禹的脸色越来越白,就连眼眶旁都生出了细细的血丝,可他脸上丝毫都看不出来,唯有与他并肩坐着的陆远思能看出些异常,如何还有心思去顾忌旁人在说什么想什么。 待到了宴会尾声,傅承禹的咳嗽愈发频繁,就连皇后都已经注意到了,陆远思顾不上傅承禹的阻拦,直接站起来道:「娘娘,殿下已经到了该用药的时候,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便先回去了。」 皇后向来贤德,自然是一番嘘寒问暖,最后命自己身边的女官亲自将二人送出了宫。 「回府,去叫丛啸。」 傅承禹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才刚离开宫门,他脚下便一个踉跄,若不知陆远思一直留着心,二人便要一起摔倒。 「王爷,你怎么了?」陆远思死死抱着傅承禹,他脸上的血色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连嘴唇都苍白无比:「殿下,傅承禹!」 「去,叫丛啸!」 陆远思甚至不知道丛啸究竟是谁,将傅承禹扶到马车上后直接抢下车夫手中鞭子,一扬马鞭便向着瑨王府疾驰而去。 京城中若无急事禁止逸马,陆远思顾不上许多,她不知傅承禹为何突然发病,却知道此事绝非偶然,是皇上、傅承浚、皇后……还是谁? 今日所出现的人飞速从陆远思脑海中闪过,可她对一切一无所知,根本没有线索,心中便像是盛了一盆冷水,愈发冰冷。 陆远思在军中多年,御术自然是一等,马车很快到了瑨王府前,而瑨王府前已经有人在等着,待马车一到便将傅承禹抬了进去,陆远思看着他被送回房,昨晚见过的青衣男子背着药箱匆匆进去,瑨王府的一切都紧急而有序,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陆远思靠在屋外的柱子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这具身体太差,不过是挥了几次马鞭便受不住,肌肉的胀痛感后知后觉地席捲上来,陆远思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可她却无心去想这些。 今日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日,便真正明白了傅承禹真正的艰难之处,既已结为夫妻,即便是彼此并无感情,也该荣辱与共,她陆远思的夫君,怎能任人欺凌至此! 第5章 生疑     「我说你啊,也不注意一…… 「我说你啊,也不注意一点,我告诉过你你这病若是再接触零陵香恐怕会有性命之忧的吧?」丛啸收回银针,看着已经清醒过来的傅承禹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又嫌不够,对齐昩道:「都说瑨王爷在战场上悍勇无畏,果然如此。」 「咳咳……」傅承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对丛啸的啰嗦不置可否,他自幼便闻不得零陵香,只要稍微靠近便会唿吸不畅,曾经险些因此丧命,然而这却是皇后宫中惯用薰香的必备香料,此次入宫傅承禹本就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丛啸给的药会没有了作用。 见他毫无悔改之意,丛啸翻了一个白眼说:「行了没事了,诊金三十两,概不拖欠。」 「丛先生,这边请。」 齐昩十分有眼力地帮丛啸提起药箱,两人一起离开,傅承禹喊了一声齐盛,问:「陆远思那边如何?」 齐盛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将陆远思如何驾车将他送回王府一事说了,随后忍不住皱起眉头:「从未得到过消息说陆远思擅御术,是否需要属下深入调查?」 瑨王府里嫁了一个眼线过来便足够麻烦的了,更麻烦的是这眼线似乎并不在掌控之中,有着太多他们所不知道的秘密,这就让人很不高兴了。 可傅承禹却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屋子里便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傅承禹才说:「查。」 齐盛立即领命,屋子外传来陆远思的声音:「殿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傅承禹撑着身体坐起来,齐盛便上前去扶,他却摆摆手让齐盛下去了,随后才对外面说道:「进来。」 —————————— 镂空鎏金的飞鹤香炉中,氤氲出细细的烟气,陆溪将小香炉合上放在一旁,凤藻宫便被层次丰富的香气包裹起来。 「承浚,昨夜之事,陛下很不高兴。」 如今宾客已散,凤藻宫中只剩下皇后和傅承浚,他坐在皇后身边,手中侍弄着茶具:「远思在瑨王府中并不容易,四弟疑心重,总得做些什么,还望母后不要怪罪于她。至于父皇那边,儿臣会去请罪的。」 「你的意思是,昨夜之事是你和远思商量好的?」陆溪看着新染的指甲,好像在欣赏一件名器珍品:「远思向来敦和内敛,居然能让她做出这样失仪之举。」 「是,儿臣也未想到她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承浚,」陆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眯起眼睛看着他,若有所指地问:「陆家目光短浅,这些年给远思受了不少委屈,你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她若是知道她和承禹的婚事是你在其中出了力,你就再也别想得到那些家产了。」 「母后放心,儿臣懂的。」傅承浚将沏好的茶递给陆溪,脸上看不出什么担心。 第9页 陆溪看了他一会儿才接过那杯茶:「承禹也不傻,放着这个一个金钥匙不用,那孩子自小就讨人喜欢,你可别让他把人给抢了去,得抓紧些了。过两日便是远思回门的日子,你替本宫送点礼物去陆家。」 如今流言纷纷,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陆溪却仍不避嫌,如此明目张胆地给傅承浚和陆远思营造碰面的机会,莫不是怕流言不如刀,剐不尽陆远思的血肉。 傅承浚道:「儿臣倒认为不必如此着急,远思大婚前儿臣已经与她商议过,她对儿臣并无怨憎,言语间倒是认为四弟横刀夺爱,儿臣若此时前去,若是远思未能控制情绪难免会教旁人看出端倪,于大局不利,不如让大小姐代为试探,倒是更好。」 「唔……这茶不错。」陆溪眨了眨眼睛,她虽然已为人母,偶尔却仍会流露出小女孩的表情,显出几分天真,傅承浚垂下眼睛,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扣在一起。 「承禹身体不好,过几日未必能陪远思回门,以她的性子,怕是要受委屈了。」 傅承浚没说话,陆溪瞧着他的神色,悠悠地转移了话题:「自你出宫立府后便少回宫中,今晚便留下吧,与你父皇一起用过晚膳再走,幼雅也许久未见过你了。」 「是。」 —————————— 直到傅承禹开了口王府下人才放行,陆远思如今处处受人限制,也并不恼恨,她的目光在内室中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傅承禹身上,说:「王爷既然身体不适,身边怎么也不留个人伺候?独自在房中若是有什么意外如何是好?」 傅承禹轻咳了两声,语气平淡地说:「我不喜欢被人围着,坐。」 见傅承禹的确已经神识清醒,陆远思稍稍放心,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才缓缓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劳王妃挂念,已经好多了。」傅承禹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好似当真感谢陆远思的关心,随后便道:「听说是王妃一路疾驰送我回府,当真是多谢了。」 说起此事陆远思便觉得臊得慌,这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便觉得手臂酸疼,甚至有些抬不起来,若是传了出去,着实是叫人耻笑,又想起今早在宫门前那一幕,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于是轻咳了一声说:「其实我来还有两件事要和你商量,不过并不着急,若是你还想休息,便明日再说也不迟。」 「王妃请说。」 傅承禹倒是很好奇,从一嫁过来便处处透着奇怪的陆远思究竟有什么事会好声好气地来和自己商量,脸上的笑意便更真诚了些。 陆远思说:「不知王府中可有校场?我想重新习武,如今的院子却是施展不开,若是没有校场,便找个空些的院落也无不可。」 傅承禹抓住了「重新」这个关键词,眸子里闪过一丝奇怪,毕竟陆远思习武这样的消息不似别的,很难藏得住,可他竟从未收到过消息——卧榻之侧睡着一个对自己心怀敌意且学过武艺之人,任谁都是要胆战心惊的。 暗中的齐盛更是紧皱起了眉头,如此重大的消息却被他遗漏,这种罪过不必言说,而他看向陆远思的眼中也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杀意。 然而陆远思突然皱了一下眉,目光锐利地看向齐盛所在方向,傅承禹便在此时咳嗽起来:「咳咳咳……府中校场已闲置多时了,王妃既然想用,便叫人收拾出来便是咳咳不必与我商量。」 傅承禹的开口成功让陆远思收回视线,而暗中的齐盛也是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却更加疑惑,即便是他忽略了陆远思的重要情报,可单凭他的一点点失误便险些发现他的存在,这又是怎样的感知力?如此敏锐,绝不似寻常女子! 「好,第二件事便是过几日我回门了,按理说你有病在身我不该劳累你,但有些事情还得倚仗殿下,若是你倒时身体尚可,能否与我一同回去?」 若非迫不得已,陆远思是万万不会向傅承禹张这个口,只可怜她如今毫无力量,莫说是势力钱财,便是唯一的亲信都被强留在了陆府中,她昨夜招揽的墨薏虽是个能用的,但除此之外却是什么都没了,就连陆家给她陪嫁的嫁妆都少得可怜,别说是为傅承禹请名医诊治,便是多买几味珍贵药材恐怕都不够。 陆家如此欺人,陆远思自然也不会客气,她得先把陆家的麻烦事一股脑地斩断了,然后才能慢慢谋划后续,方有可能成为傅承禹的依靠。 尽管陆远思在心中将「夫妻一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反覆念了许多遍,说起这些话时却依旧臊得抬不起头,刚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充道:「若实在不行,这些事情待日后再说,我也有别的办法……」 「王妃想做什么?」 傅承禹的确是有些好奇,陆远思摆出这样难为情的架势,向他开这个口,好像是要和陆家闹什么不愉悦,总不能是想坏了她自己的名声来拖累瑨王府。 问这句话时傅承禹的神色温温和和的,陆远思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去算帐。」 「呵呵……」傅承禹轻笑起来,大约是气力不足的缘故又开始咳嗽,陆远思紧张地看着他,突然改了主意:「算了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就行。」 陆远思能和陆家算什么帐呢? 那就多了去了…… 譬如她自幼受到的欺辱、被扣押的嫁妆、被私吞的家产、还有……被替换的婚事和心上人。 第10页 这可不是一次回门就算得尽的。 傅承禹越笑越觉得有趣,他咳嗽着向陆远思摆摆手说:「既然是回门,自然没有让你一人回去的道理咳咳……只是我可能起不到你想的作用咳……」 「先别说了这些了,你喝口水。」 陆远思还不知道傅承禹已经脑补了这许多,给傅承禹倒了杯水说:「多谢你能体谅,放心吧,无需你做什么,一切交给我来处理便好。」 若是陆远思和陆家闹掰,对傅承禹而言的确是少了一份威胁,毕竟看陆家如今的意思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傅承浚站在一起的,对傅承禹而言陆家不可能是他的后盾。无论陆远思心中是怎么想的,无论是做戏还是真的,他都很乐意看到陆远思和傅承浚离得远一些。 不知大婚前夜陆远思和傅承浚究竟商议了些什么,陆远思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是都是做戏诱他入套也好、是与傅承浚闹掰了才向他投诚也罢,傅承禹都不在意,如今他更想知道的是,陆远思想怎么做? 虽说他是个皇子,可在朝中地位最尴尬不过,陆老爷子身为阁老,若当真决定站队了也未必要买他的面子,而陆远思竟然妄想着借他的势,但愿她所表现出来的胸有成竹并不是因为愚蠢。 第6章 姐妹   「大小姐,瑨王府的马车已经…… 自从得到了傅承禹的应允,陆远思愈发觉得自己的夫君贤良淑德,心中也就愈发愧疚,只觉得自己竟要让他帮忙实在是愧为女子,每日练功愈发勤恳,就连回门省亲当日也未曾懈怠,等府中奴婢找到她时天色才刚亮,而她已经练过了一轮,正坐在校场上的木桩子上擦汗,而前日才收服的丫鬟墨薏便站在一旁为她解释陆府中的人物关系。 按照墨薏所说,陆家如今当家做主的是陆远思的祖父陆应,她父亲陆清是陆应的嫡长子,多年从军如今已经下落不明,陆府中还剩下的就只有陆应续弦后所生的陆潭和已经成为当朝皇后的陆溪。 墨薏说:「老夫人过世得早,老太爷便娶了孙家女为续弦,因此大老爷自幼便受了许多苦,后来又弃文从武,老太爷是大儒,最是不喜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因此对长房愈发不满,给老爷安排了一门亲事逼他回家。谁知大老爷直接带了一位女子回来,据说当年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母亲?」 这两天,除了从墨薏口中,陆远思也断断续续从旁人处听说了一两句陆家的事情,都说陆阁老陆应德高望重,如今首辅大人病重,他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首辅的人选,在儒生中唿声极高,倒是不知道陆家原来还有这样的趣闻。 「是,夫人出身商户,来京城时路上遭了土匪,正好叫老爷给遇见了,因此便带了回来,本就是一段佳话,京城中谁人不羡慕来着。只是老太爷看不起夫人商户出身,自此便对老爷愈发不待见,老爷失踪后不久夫人便伤心而逝了。姑娘在府中本就不受宠,出了这样的变故后日子便愈发艰难,就连此次出嫁,身边的贴身丫鬟也都被换了下去,怕是大姑娘觉得姑娘在瑨王府中有个依靠便不好掌控……」 「墨薏。」陆远思觉得愈发有意思,打断了她的陈述,嘴角翘起了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一双眼睛盯着墨薏看的时候叫人莫名地慌乱。 「奴婢该死!」墨薏咚地跪下来,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 陆府的几个孙儿辈年纪相差都不大,所谓的大姑娘便是陆潭的嫡长女陆远乔了,她的确如同墨薏所说换走了陆远思唯一的亲信,除了翠茹翠芯两个眼线,其余的丫鬟都是笨拙平凡的,成不了大器,在这些人中,只有墨薏不同——她是自己主动请求跟来瑨王府的。 谁都知道陆远思在和燕王牵扯不清的情况下嫁入瑨王府会是怎样的情形,但墨薏依旧主动跟了过来,陆府中得到重用的奴婢都是家生子,墨薏要想出头很难,她破釜沉舟地跟着陆远思加入瑨王府,无论是作为陆远乔的内应还是给傅承禹做侍妾,都远比留在陆家更有出路。 她想要出头,这是墨薏想要成为人上人最快的办法! 陆远思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墨薏的不同,她选择留下这个野心勃勃的丫鬟,有野心并不是一件坏事。 事实上,陆远思很喜欢有野心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 但是不能把歪心思打到陆远思头上,墨薏当然可以告诉陆远思她从前在陆府是如何受欺辱的,但她不能引导陆远思和陆远乔之间的矛盾。且不论陆远思是否会受她引导,但这样的小聪明看着却让人不舒服。 事实证明墨薏的确很聪明,她也想要看看这位突然转变了性子的主子是否是虚有其表,今日之事无论她是小小的试探还是真的有什么其他心思,都能证明她不傻。 陆远思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远处有人快步走过来,她才说:「起来吧。」 来的人是瑨王府的人,来请王妃去梳洗打扮,陆远思把手上的帕子扔了,也没管墨薏是什么反应,径直离开了校场。 …… 「大姑娘,瑨王府的马车已经快到门口了,咱们该过去了。」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屋子里显得明亮又宽敞,一花一瓶的摆设都精緻讲究,铜镜中映出美人的素雅清丽,陆远乔轻拢了拢袖子,就连声音都温柔得很:「这么快么?瑨王爷来了没?」 第11页 素月的神情有些不忿:「自打翠芯和翠茹跟着四小姐去了瑨王府,一点儿消息都没往回传过,怕不是在那里没了主子管束早已乐不思蜀了。」 前几日陆远思闹出那么大的么蛾子,自然是谁都想打听打听这瑨王府中的情况,可除了人云亦云的传言,一点真切的消息都没打听到,这破败萧条的瑨王府像是块铁桶,竟谁的人都插不进去。 陆远乔倒是并不生气:「若是往瑨王府安排人这么容易,还用得着四妹妹嫁过去么?不必着急,本也没指望着这两人能有什么作用。表哥来信说瑨王爷又病倒了,想来此次是不会一起过来了。这样也好,方便了我们姐妹说话。你去把去年得的那根老参拿出来,等四妹妹回去的时候再叫她带上。」 「姑娘真是好心肠,四姑娘那样的性子,府中也就您还记挂着她了。」 陆远乔温和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说:「走吧,去瞧瞧。」 在素月的印象中,陆远思是个只知道缩着脑袋点头说好的鹌鹑,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华都比不过大小姐,空占着长房嫡女的身份,却和她爹一样对家中没有一点贡献。虽然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与燕王攀上了关系,好在没有让她得逞,抢了大小姐的好姻缘。 如今陆远思嫁给了京城闻名的病秧子,虽说也是皇室子弟,毕竟也比不上燕王爷,待姑娘与燕王成了亲,她始终是压不过姑娘去的。 她心中得意洋洋,面上便是一片喜色,似乎已经见到了日后那样的好光景,却在看见来人时脸色瞬间变了。 「大姐姐。」 一位身穿藕色长裙的少女款款而来,精緻的髮髻上斜插着一只金线云纹五珠钗,明媚又娇俏。来者是陆远琳,陆家二房次女,虽然是庶女,却十分受宠,风头一度要压过陆远乔的。 她敷衍地沖陆远乔福了福身子,又说:「大姐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四妹妹今日回门又不带瑨王殿下的,这样积极做什么?」 说着陆远琳捂着嘴笑起来,陆远乔的脸色倒是看不出来什么,素月代替主子开了口:「二姑娘说话要谨慎。」 「主子说话什么时候也轮得到奴婢插嘴了?」陆远琳说:「大姐姐是京城第一才女,这样没有规矩的丫鬟带出去可别坏了名声,不如交给妹妹替你管教一二?」 陆远乔不轻不重地说了素月一声,面对陆远琳的挑衅无动于衷:「不必劳烦二妹妹了,我院子里的人,怎么也没有让二妹妹代替管教的。」 「不用客气,大姐姐不也时常帮四妹妹管教丫鬟么?想来四妹妹一定十分感谢姐姐。」陆远琳意有所指地笑着。 「四妹妹还是和你感情更好,」陆远乔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素月,不咸不淡地说:「就连母亲的嫁妆都送给了二妹妹做首饰,这样的感情可不是谁都羡慕不来的么?」 听她提起此事,陆远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上的五珠钗,顿了一下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不再和陆远乔维持表面的和气,冷笑道:「我不过是拿了些首饰器物,大姐姐可是直接拿了她的姻缘,佐不过是个没有靠山的商户之女么,这些东西给了她还怕她命薄受不起,大姐姐说是不是。」 外面的人或许不清楚,但在陆家,陆远思和傅承浚的关系可是公开的秘密,谁都知道陆远思的婚事原本便是订给傅承浚的,可不知为何,就在傅承浚生辰第二日,陆应便亲自去向皇上给陆远思求来了与瑨王的婚事——原本皇子大婚准备个三年五载都是不长的,更何况陆远思和傅承禹的前面都有未婚的兄长姐姐,这婚事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可不过一个月陆远思便迎来了这场大婚,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里面是有问题的。 尤其是在陆远乔和燕王几乎在同时定亲了的情况下。 陆远乔说:「二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四妹妹自幼坎坷,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怎么能说她受不起?」 陆远琳像是受够了她的虚伪似的嗤了一声,不再和她多说,率先往前厅去了,待她一走素月就忍不住了,低声抱怨说:「大姑娘,怎的能任由她胡说八道?什么叫『今儿瑨王殿下没来』,如此侮辱姑娘清誉,您与燕王殿下本就是郎才女貌,四姑娘她……」 说着素月顿了一下,似乎也是不知该如何证明陆远乔应当是「理直气壮」的,于是换了个说法:「四姑娘与瑨王爷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怎么敢肖想燕王殿下?若不是为了府中清誉,姑娘与燕王怎会在这样不合适的时候定亲?」 这话说得就好像抢了陆远思姻缘她们还抢吃亏了似的,陆远乔宽宏大量地笑了一下说:「二妹妹不过是性子比较直罢了,不必与她计较。」 陆远琳目光短浅,不过是一个庶女,即便是如今再怎么得宠,日后顶多也是嫁个有点才华的士子,稍微有些根基的,她过去都是要做妾的,就同她姨娘一样上不得台面,又怎么知道陆远乔想要什么。 她想起昨日皇后的传信,嘴角的笑容更真挚了些:「走吧。」 晃动的马车停在宽阔高大的门前,傅承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看向陆远思今日的打扮,说:「到了,阵仗还挺大。」 第7章 归还   陆远思嫁到瑨王府的这几日,…… 陆应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在皇子的争斗中也从未表过态,可见其处事是滴水不漏的,王妃省亲这样的大事,他又怎么可能露出明显的把柄。 第12页 陆远思这一路上心情都很复杂,虽说经过三日的休养,傅承禹的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脸上仍能看出病容,这让陆远思格外忧心——她的夫君像是个贵重精緻的陶瓷娃娃,陆远思五大三粗惯了,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磕着了哪儿,她这么多年就没对什么事情这么小心过。 但这还能怎么办呢?自己娶的夫君,怎么着都得好好护着。 陆远思嘆了一口气,说道:「外面风大,你先不要下来,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了。」 随着车门的打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从马车中伸出的纤纤玉手——陆远思这两日闹出的动静比戏文里都精彩,谁都想看看这大婚当夜就敢离开新房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她回门省亲这样的热闹,自然有无数百姓想来看看热闹。 可还不等众人想像出瑨王妃是胖是瘦是美是丑,一个身着红衣不加粉饰的女子便直接从马车中跳了下来,这样的动作原本是极为粗鲁冒失的,可陆远思做起来无比自然,竟显出几分潇洒意味。 或许是陆远思的出场方式太过与众不同,直到她向着陆家众人走去百姓们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陆远思! 世间女子中,别说是京城名媛,即便是寻常百姓家,谁不是丰容盛鬋傅粉施朱,哪有陆远思这样束着高高的马尾,除却一根髮带外什么都不带的? 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不光是百姓议论纷纷,陆家这边众人更是皱起了眉头,陆远思像是没看见似的走了过去,陆应最先反应过来,带头跪下行礼:「臣见过王妃。」 陆家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陆远思坦然受之,随意一摆手说:「都起来吧。」 陆远思的打算很简单,她今日回来便是将陆家给她的嫁妆还给陆应的,顺便商量一下将她长房一脉从族谱上挪出来的事儿,可她扫了一眼陆家众人,却发现人头不对,这可不行,分家是大事,当然是所有人都得在。 因此陆应才刚站起来,陆远思就问:「怎么没看见其他人?」 陆远思连陆家人都没认全,只能大概猜出谁是谁,因此问得相当笼统,可是陆潭却并不领情,他鼻子不是鼻子地说:「远乔和远琳都是大家闺秀,怎可如此抛头露脸,不敢与王妃相比。」 这话说的可相当不客气,陆远思顿时笑了一下,饶有兴致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哦?」 「潭儿。」陆老夫人拄了一下拐杖,轻呵斥了一声,陆潭立即闭了嘴。 陆远思看着这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只听见她说:「王妃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事情老身原本说不得,但老身作为长辈,有些事情却是不能装聋作哑的。王妃身为女子,如此不顾形容,懒散轻浮,是否太不合礼仪?妇人贞静自守,柔顺事人,动静有法。你如今是瑨王妃,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你,若是人人效仿,天下女子谁还有心思相夫教子,后院失和,男子又该如何为天下谋大利。世间之事阴阳调和,各司其职,牝鸡司晨有违天和。虽说王妃如今只是穿错了衣物,可若是不加制止,此风盛行,天下必将大乱。」 陆老夫人的语速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点缓缓道来的意思,周遭百姓自然也听见了这一番说辞,纷纷点头称是,有些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对着陆远思指指点点起来。 陆远思双手抱在胸前,点头说:「嗯,有道理。」 「王妃是天下女子表率,从前没有人教你,如今可要注意了,不单是衣着,还有这般……」陆老夫人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看陆远思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这般……粗鄙不堪的动作万万不能再做了。」 「说得对,还有吗?」 陆远思虽然大概明白这个世界和她记忆中是不同的,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这样的规则,更何况这陆老夫人说话挺有意思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就把这家丑「外扬」了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陆远思是个「不知礼数、粗鄙不堪」的人似的。 就连「有娘生没娘教」这种话都能说得文质彬彬,确实不一般。 陆远思的反应远远出乎了陆家人的意料,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这段时间受得刺激太大傻了,就连陆老夫人都顿了一下,随后才说:「王妃自幼便活泼可爱,只是如今已经嫁了人,老身作为王妃的祖母,免不了要啰嗦两句,王妃莫要怪罪。」 「放心,很快就不是了。」 陆远思随口说了一句,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足够别人听见了,众人却根本没反应过来,陆老夫人下意识地问:「什么?」 「既然老夫人喜欢站在门口聊天儿,那我也就懒得进去了,免得还累着了我家王爷,把东西拿上来吧。」 随着陆远思的声音落下,瑨王府的人很快便将十几个大箱子抬了上来,如此大的阵仗,像是像是专程赐给陆家的物件儿,百姓们便迅速忘了先前的争论,纷纷惊嘆起皇室的大手笔来——虽说是不受宠王爷的不受宠王妃,却还是能随手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啊。 大概是由于搬上来的箱子太过突然,以至于都没有人意识到陆远思的前半句话,只有陆应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看向街道口的马车,不知是傅承禹当真到场了还是陆远思虚张声势。 陆远思与燕王纠缠不清,不可能得到瑨王宠爱,他又怎么可能陪陆远思回门? 第13页 「都打开吧。」 就在陆应狐疑时,陆远思已经命人将那些箱子全部打开了,陆潭面露喜色——陆远思虽然不识趣,手里的好东西却不少,如今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给了陆家,也是让陆家门楣有光的事。她倒不是完全的白眼狼,让远琳日后待她亲近些好了。 正这么想着,在看见箱子里的东西时,陆潭却瞬间皱起了眉。 那十几个大箱子里面东西倒是不少,什么书画摆件饰品布匹,琳琅满目,只可惜全都样式普通,莫说是赏给陆家这样的勛贵人家,便是给京城的暴发户,那人恐怕都是看不上的。 陆应的脸色当场就青了这几箱东西一打开,顿时有识货的评论开了,纷纷揣测起其中的用意来。 瑨王毕竟还是圣上的儿子,即便是再怎么不受宠,也不至于拿出这样普通的东西来,百姓们争相议论这究竟是瑨王在给王妃没脸呢还是王妃在给陆家没脸,总之不论是哪一种,其中都能推测出千八百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了——比方才老夫人和陆远思的对话精彩万倍! 听着周围并不压低声音的议论,陆应的脸色愈发难看,打了两句哈哈便要陆远思进来说话,可陆远思却一点面子都不给:「都聊了这么半天了,怎么这个时候要进去呢,我才刚开始呢,不着急。」 你打我的脸就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儿,我要反击咱们就私下里解决,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陆远思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哪怕她并不觉得方才陆老夫人的话对她有什么影响,可她依旧不爽,那当然得给陆家也找点不痛快,左右这事儿都得撕破脸的,怎么撕都没有区别。 陆远思说:;「陆家对我有生养大恩,我却无力回馈家族,无颜受家中这样贵重的嫁妆,每思及此处心中便愈发不安,辗转反侧之下便想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东西一一清点了还给家中,以免有所遗漏。」 这一番话可谓是让人群炸开了锅,谁能想到堂堂阁老嫡孙女,嫁妆竟连那普通商户都比不上,可想见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当即一杵拐杖便道:「满口胡言!来人,将四小姐请回去。」 外面的人不知道,陆家人却都清楚陆远思的性子,向来是最好揉搓的,今日老夫人已然拉下了脸,陆家众人自然以为此事便要就此尘埃落定,可谁知陆远思却退了一步恰好避开了陆家上前请她进门的奴僕,墨薏上前一步,挡在了陆远思面前。 「怎么?陆大人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逼迫王妃吗?」 墨薏的确有些胆量,陆远思看着她毫不胆怯的动作,在心中点了点头,随后扫了一眼怒目圆睁的陆应,慢悠悠地说:「是否是胡言乱语,一验便知,念。」 她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礼官有些犹豫地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这要是念出来,可就彻底没法儿收场了,王爷怎么也不表个态? 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傅承禹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但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也就是默认的意思。 陆远思眯起眼睛:「念。」 见傅承禹不表态,那礼官只能硬着头皮将礼单打开,将今日所带之物一一唱念出来,声音高亢清晰,保证每一个字都能叫人听得清清楚楚,他每念一个物件儿陆应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人群中的议论也愈发大了。 谁也没想到陆远思竟真的一点脸面都不留,陆应狠狠地瞪了陆老夫人一眼,让她缩了一下脖子,心中更是气愤,却不敢再说什么。 实在是不想和陆远乔待在一起的陆远琳正好在这个时候出来,王妃省亲,接驾的人却姗姗来迟,这原本是够得上藐视皇族的,但陆远琳毫不在意,没有哪个皇帝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去惩罚当朝阁老,她才不怕。 第8章 内宅 可陆远琳才刚一出来就看见了这样…… 可陆远琳才刚一出来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场闹剧,当即怒从心头起,她一步当先,以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刚要开口的陆应:「陆远思!你什么意思?」 正在唱礼单的人得了陆远思的眼色,适时地收起礼单,笔直地站在了一旁,不再开口。陆远思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我虽生于陆府,却与这府中格格不入,若是收了这些嫁妆,倒好像是我欠了府中什么,因此今日特地来将财物归还,再与府中清点一二。若是可以,我们就此分割清楚,此后便不要再有往来了吧?」 陆远琳冷笑一声,髮髻上的五铢钗光彩夺目,她神色鄙夷地说:「说什么不相往来,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就是想说我们贪了你的嫁妆,是我陆家亏欠了你么,想来讹我们么?陆远思,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才刚一嫁出去就想反咬我们一口?」 陆远琳可谓是说出了所有人都已经心照不宣却不敢说的话,因此这话刚一落下便引起一片譁然,她却全然不觉,正要步步紧逼,就被陆应厉声打断了:「闭嘴!」 「祖父……」陆远琳何时被陆应吼过?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陆应,却只看到了陆应满脸的怒火:「退下!」 陆潭及时拉住了陆远琳,阻止她继续辩解,一边皱眉看着陆远思。 没了陆远琳的声音后,场面倒是一时安静下来,显得百姓的议论声愈发大了。 「你有所不知,这四小姐虽然是长房嫡女,她父亲却并非陆老夫人的亲子,在家中自然会受到排挤,陆将军又英年早逝,四小姐一介孤女,在府中日子必定不好过。」 第14页 有年纪长些的知道陆府内情,便愈发滔滔不绝起来:「这陆老夫人啊并非陆阁老原配,乃是由妾室扶的正,谁想得到呢?原本一个妾室,成了嫡母不说,还生了个当皇后的女儿,哪里还容得下前面有个元夫人留下的嫡子,处处压着她的儿女?都说啊陆家乃是书香世家,陆阁老是因此才不喜投身行伍的陆将军,可是见四小姐如今的境况,恐怕是这位嫡母容不得陆将军在家,才逼得他弃文从武也未可知啊。啧啧啧可怜陆将军为国捐躯,他的独女在家中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连嫁妆都剋扣至此,谁知道平日里都受了怎样的对待啊。」 此言又是引起不少贊同,却也有持反对意见的,认为陆远思一介女流、又是晚辈,如此不知礼数实在是有碍观瞻,却又念及她自幼失怙,看样子在家中也并无人管教,又免不了一声嘆息。 「王妃,」陆应是多年的老狐狸,自然不会在礼数上让陆远思抓到把柄,他做足了恭敬的姿态,显然是以陆远思为君自己为臣,拱手道:「老臣忝列高位多年,却不知王妃这些年受了这些委屈,臣定慎重调查,若是此事属实,家中当真出了背主贪赃、目无尊卑的奴婢,老臣定不轻饶。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妃便是当真受了委屈,也不该不顾女子名节在此处泼闹,老臣被言官弹劾一句治内不力倒是事小,若是王妃因此丢了皇室脸面,那才是真正的不妥。」 不得不说,陆应这么多年的官不是白当的,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这些年陆远思受过的委屈全都怪在了奴僕身上,将陆家众人摘得干干净净,又抬出了皇室脸面,让陆远思不得不就范。 只可惜「女子名节」这四个字听在陆远思耳中便只觉得好笑,她正要说话,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虚弱的咳嗽:「陆大人的意思是本王的王妃在冤枉人了。」 陆远思嫁到瑨王府的这几日,每个动作都落在了傅承禹眼中,她绝对算不上安分守己,可也和傅承禹想像中相去甚远。 陆远思新婚第二日便将自己陪嫁的贴身丫鬟贬去做了粗使丫鬟,连她所住的院子半步都无法踏入,反倒是提拔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墨薏——傅承禹查过,在陆远思所有陪嫁的丫鬟中,这个墨薏在陆府中的地位是最低的,她也是唯一一个主动请求来给陆远思陪嫁的。 毕竟没有人会看好一个和外男有牵扯、註定得不到宠爱的未来王妃,而墨薏此前和陆远思没有任何交集,她做出这样的请求,若不是想背水一战,便是另有隐情。 而除此之外,陆远思呆在王府校场的时间最长,她并未向人请教,一眼便能看得出是有功夫底子在身上的,而这就和陆远思突然转变的态度一样,根本查不到丁点线索。 今日傅承禹同意陪陆远思回门,原本便是想藉机查探她的底细,却不料她是当真要与陆家决裂,说话听上去并不咄咄逼人,却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打陆家的脸,就连陆应这种见惯了官场沉浮的人都露出了怒色,傅承禹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这位王妃。 见陆应夺回主动权,陆远思只需要借坡下驴,双方便能再次其乐融融地一同回府,陆远思给了他这点面子,便能藉机提出自己的要求,双方各取所需,虽然撕破了脸面,却也是可以修补的。 然而傅承禹却并不想见到这样的场面,他从马车上下来,用一句话便打破了陆应勉强维繫的平衡,直接将问题指向被剋扣的嫁妆,让人避无可避。 陆应显然并未想到傅承禹竟然也在,陆家其他人也都震惊地看着那个病恹恹的青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承禹不应该对这个给自己带了绿帽子的王妃避之唯恐不及吗?他不是身体抱恙每日连门都不出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傅承禹并未理会众人的惊讶,身上披着对于这个季节来说过厚的大氅,脸色明显的苍白。 「还是说陆大人认为我瑨王府会惦记着王妃的这一点嫁妆,特意来攀咬大人?咳咳咳……」 说这话的时候傅承禹的目光一直放在陆远思身上,想要看看她被打乱计划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然而他却什么都没看见。因为陆远思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第一时间走到了他身边,毫不见外地扶住了他的胳膊:「你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好了一切交给我的吗?外面这么大的风,你若是病情加重了,还能指望那个蹩脚大夫吗?」 蹩脚大夫指的应该是丛啸,傅承禹想像了一下他如果听见这个称唿会有什么表情,忍不住笑起来,却又因为身体尚未调养好连连咳嗽了几声,陆远思便担忧地拍着他的背嵴给他顺气。 这两人的亲昵动作落在外人眼中自然免不了一番感慨,自然会联想起如今并不在场的傅承浚,不免猜测此前种种传闻是不是真的,瑨王夫妇这关系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嫌隙啊?若是王妃与燕王当真有什么,瑨王真能忍到这种地步? 旁人是怎么想的傅承禹并不知道,不过他却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已经偏了,便将心思又拉了回来,摆手道:「我没事。」 陆远思将信将疑,等夫妇二人说完了话,陆应才终于找到机会行礼,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原本还是双方僵持的局面由于傅承禹的到来瞬间变得不同,陆远思压低了声音在傅承禹耳边说:「看,你起到的作用还是比你相信中要大的,相信自己。」 第15页 在陆远思眼中,即便是男子,也应该抬起胸膛自信些做人,傅承浚若是一直这样对自己没有信心,这病也更难好些,可她这句话听在傅承禹耳中却觉得另有意思。 他翘了一下嘴角,假装没听见陆远思的话,对陆应道:「陆大人快请起来,我一介孱弱皇子,怎敢受您大礼,你们也都起来吧。」 陆应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忙道几声不敢当,随后才道:「殿下说得对,是老臣愚昧了,以王妃的身份,自然是不会扯谎的,此事牵扯众多,无论是所涉奴僕还是陆家和王妃的清誉,都该慎而重之。」 他不动声色地打了一个太极,纵使是没有直说陆远思仗势欺人,也差不多是将她信口胡言摆到明面上了,偏偏他这番话还叫人纠不出错处来。 傅承禹笑眯眯的,也不接他这话,轻易地甩给了陆远思一个烂摊子,似乎是想看看她的反应——陆家对陆远思的态度不言而喻,傅承禹只是想看看向来乖顺怯懦的陆远思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是该慎重,」相比而言,陆远思脸上的表情就虚假多了,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在敷衍你:「今日大家都在,就一併清算了吧,如此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地方。」 此言一出瞬间引起了不少贊同——看戏的百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乎陆家是否剋扣了长房嫡女的嫁妆,只是这样的八卦消息百年难得一见,他们自然得一饱眼福,然后再感慨一番高门贵族当真是关系混乱云云。 而这些贊同声却让陆家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陆远思的确是陆清亲生的女儿,和整个陆家格格不入,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藏不了半点虚伪,她明晃晃地扯掉盖在繁华大院上的锦被,并且大有想将它剪成破布的架势,打定了主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把这点「家丑」闹得沸沸扬扬。 这一下就连傅承禹都眯了眯眼睛,她这一身「宁折不弯」的气势做得挺像那么回事,是个合格的「愣头青」,若是说和陆家决裂的戏码只是一场诱他入套的假象,那陆家付出的代价不免太大了些。 陆应官居一品,又是天下儒生典范,纵使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地位稳固,当真会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让自己名声受损吗? 陆潭压低了声音,大概是因为从未受过这样的气,他的声音便有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地,听起来好像要把陆远思嚼了:「远思,即便你已经出嫁,你也还是陆家的女儿,你闹这么一出,陆家名声受损,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哦。」 陆远思毫无波动,软硬不吃的人是最难对付的,更何况谁也不知道陆远思想做什么,陆应在官场几十年,即便是面对朝中那些动不动就「死谏」的君子之流也没有吃过这样的冷脸,一时间脸色难看至极。 场面一时变得十分紧绷,戏中的人不说话,看戏的百姓却是纷纷揣测开了,一时间说什么都有,而就在此时,一道温柔清越的声音从陆家众人身后传来。 「四妹妹,你回来啦。」 少女清脆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想起林间的黄鹂,娇小美丽,让人忍不住想呵护在手心里,可自陆府中款款而来的女子步履端庄,层层叠叠的长裙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形,行动间仿佛能盪起涟漪,虽然还带着白色兜帽看不清容颜,整个人却显得更加幽雅,让人疑心怕不是哪里的仙子下了凡间。 第9章 巴掌 大门口上演了一场足够成为全京城…… 大门口上演了一场足够成为全京城谈资的大事,还在前厅里做着幽闲贞静、绝不抛头露面的大小姐陆远乔当然也知道了,眼看着事情愈发脱离掌控,她又怎么可能还能坐得下去? 在陆远思和瑨王扯上关系前,京城中人只知道陆家大小姐秀外慧中,无论是样貌还是学识皆为上等,鲜少有人听说过四小姐,便是关系亲近的世家,提起陆远思时也只说一句平和稳重,而她一夜之间就与瑨王订婚,和燕王的关系几乎在同时被公之于众,傻子都知道里面有问题。 从墨薏口中听到这些消息时陆远思并不惊讶,她急于理清陆家的人际关系,也看得出她陪嫁的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她的心腹,看着不远处款款走来的少女,陆远思心中便有了思量。 陆远乔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在为陆远思的回门而高兴,几乎顷刻间便叫人觉得有这样的姐妹在府中,陆远思能受什么委屈?怕不是她故意找茬。 陆远乔惊喜地走到陆远思面前,几乎等不及地想去拉着她的手和她说话,紧接着才看到站在她旁边的傅承禹似的停住了脚步,顿觉失礼似的顿了一下,然后福了福身子说:「见过瑨王爷,臣女见到妹妹太过高兴,一时竟忘了尊卑,请王爷治罪。」 傅承禹当然不会治她的罪,可陆远思却根本没给傅承禹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站了一步,隐隐有将陆远乔和傅承禹隔开的意思,慢悠悠地开了口:「念在你还是初犯,治罪就不必了,只是日后可千万要记好了,藐视皇族是大罪,你可别牵连了祖父一世清名。」 即便是傅承禹都不得不佩服陆远思倒打一耙的功力深厚,陆远乔分明是想演一把姊妹情深,接下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把今日之事变成陆远思无理取闹甚至恩将仇报的闹剧,可陆远思根本没有给她发挥的机会,陆远乔猝不及防之下,准备好的台词卡了壳,竟然忘了该说些什么。 第16页 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有些伤心地往后退了退,似乎是被陆远思的话伤到了似的说:「王妃说得是。」 美人伤心,任谁都看不下去,虽然美人现在还蒙着面具,但是谁也不会觉得有着那样一双有着湿漉漉的眼睛的少女是有罪的,一时间人群譁然,方才还偏向陆远思的百姓纷纷指责陆远思忘恩负义冷酷无情。 既然她不再是可怜虫,那么她身为女子,却寡廉鲜耻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便成了人人指责的无耻行径,若不是顾忌着瑨王还在此处,恐怕他们就要直指陆远思不守妇道了。 陆远乔出现不过瞬间,局面便瞬间反转,陆家众人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陆潭和陆应也都应着陆远乔的话头走,不动声色地引导百姓认为今日这场闹剧纯属陆远思自导自演,陆家生出了这样一个恩将仇报不知廉耻的女儿当真是有愧…… 唯有陆远思不以为意,她的确是缺钱没错,但却并不在意陆家的嫁妆,那不是她的东西她也懒得要,至于「不守妇德」这种荒谬言论,她更是嗤之以鼻。 看着陆家的戏唱得差不多了,陆远思却迟迟没有动作,傅承禹从胸腔中咳出几声闷响,低声道:「三哥的手段的确不凡。」 陆远思:「???」 这和傅承浚又有什么关系,在陆远思的印象中,傅承浚不过是个放荡些的男子,不过考虑到这个愚昧的世界,竟以男子为尊,陆远思勉强可以认为傅承浚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不堪,然而他与自己这前身的纠缠却不是假的…… 纠缠?! 陆远思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似的看了一眼傅承禹,随后又将那点神色掩了下去,认真道:「王爷放心,纵使燕王再好,也是越不过你去的。」 女子三夫四侍本就是寻常,因着某些原因,陆远思一时并没有这些心思,但顾忌着民间传闻,她又并没有那些记忆,三言两语之间恐怕解释不清楚,陆远思只怕会越描越黑,傅承浚若是因此吃醋那便不好了,因此才有这一说。 傅承禹有些莫名其妙,更是从未见过竟有人能堂而皇之地当着新婚丈夫的面承认她心中另有他人,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王妃有分寸便好。」 陆远思并不擅长察言观色,也并未发觉傅承禹的话中深意,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心说幸好傅承禹没有和她闹。 她从前在朝为官时听过不少后院起火的八卦,那些光风霁月的同僚们处理起家务事来都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么一想陆远思对傅承禹更加满意,暗暗发誓一定要治好他的顽疾。 这两个人的心思差了十万八千里,却诡异地达成了和谐的局面,陆远思甚至安抚性地拍了拍傅承禹的手背说:「在这种地方勾心斗角都是小道,斤斤计较乃是自降身份,王爷不必拘泥于此,且让他们议论去吧。」 她是漠北的战神,最看不上的便是这朝堂地权力纷争,即便是站在女皇陛下面前也未曾低过头,并且最终为她不弯的嵴骨付出了代价,而她依旧「不知悔改」。 既然陆家已经将「遭受欺压」的姿态摆了出来,陆远思自然不会和他们客气,她往前走了一步,背着手说:「虽说我此次本是想将一切结算清楚的,可祖父执意认为我在府中受了欺压,我也没有办法,那只好再查一查了。不过寻常百姓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难免扭曲事实,为了不使家中蒙冤,还是交给府衙才最为靠谱,不过这等贪墨之事是该告知京兆府还是刑部我倒是有些困惑,王爷说呢?」 陆远思的神色看上去似乎相当不解,好像刚出嫁的女儿反手便将母家告上公堂只是见吃饭喝水般的寻常事,傅承浚看着她,一时竟分不清她是当真不解还是只是为了气气陆家——如果只是后者的话,她的目的显然已经达到了。 在陆远思毫无优势的情况下,她竟敢做出如此背祖忘宗的大逆不道之事,陆潭当即搬出了无数典故名言,摆出了要痛斥陆远思忤逆不孝的罪名,百姓也是一片譁然——□□已经多年未曾出现过这样不忠不孝的八卦了,更何况这八卦还出自儒学大家陆阁老的府上,还当真是应了陆远思成亲那晚所听见的评论——晚节不保! 陆远思全程安静地听着,好像陆潭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孽障说得不是她,这样一来陆潭激愤的言论反倒像是跳脚的丑角,渐渐的也就气势不足起来,陆远思道:「我说要将嫁妆归还陆家,你们不信,觉得我回来是找茬的;老夫人主动将我留在了这大门口,让诸位一同见证,你们又觉得我是在故意抹黑陆家声誉;那我便请府衙前来公证,将我这些年所受陆家恩惠一一清算,你们又不同意,觉得我背祖忘恩……陆大人,你身居高位,难不成朝廷有难时也是只会挑刺不能解决不成?」 这话说得可就真是相当不客气了,原本双方还处于「虚情假意」的阶段,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先拉上一顶道义的大旗,陆远思现在却直接抛开了这些,口舌锋利如刀,直指要害。 原本已经被双方绕晕了的百姓终于跳出固有印象,除去陆远思重重不端行径不提,从本质上来说,陆家的确是处处刁难,反倒是陆远思一直的目标就只有「清算」这两个字。 这让百姓恍然大悟,暂时抛开了对于陆远思此等惊世骇俗之举的偏见,议论起陆家的行事来。 第17页 如今当朝首辅病重,正是几位阁老发力的时候,陆应的嫡长孙女在这个时候嫁给了瑨王爷,陆远乔也和燕王定了亲,实在是首辅的第一人选,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却被当中指责为政无能,任谁都听不下去。 可陆远思这话看着鲁莽,却并不好接。 陆应若是认了,便是为官庸碌,若是不认,便是私德不修,苛待长房嫡孙女,哪边都讨不着好。 陆远思嘆了一口气,事情闹到这一步也并非她所愿,但让她就这么算了那显然办不到,陆家的东西要还,这口气也不能咽。 「去请京兆尹。」 眼看陆远思来真的,陆应脸色顿时黑了,终于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高人形象,怒喝了一声:「陆远思,你敢!」 陆远思险些笑出来,都到了这一步陆家怎么还期待着能用这种毫无力量的威胁继续掌控她? 出乎意料的是,陆远乔站了出来,她乖巧地扶住陆应的胳膊,对陆远思说:「王妃说得对,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府中出了这样的事还是要府衙来看看才是最公正的,免得有些犯了事的丫鬟关在府中还不知该如何是好。罚得轻了呢不知悔改,若是罚得重了,又有人说我们苛待妹妹,就连王妃曾经的丫鬟都不放过,那我们才真是冤枉,还是请府衙来看看最为合适。」 墨薏有些紧张地看着陆远思,想说那丫鬟应该就是盏茗,但不知为何看着陆远思平静的脸,她竟下意识地觉得害怕,一时说不出来。 陆远思早就已经过了满腔热血的愣头青的年纪,并不会因为一些低级的挑衅就着急上火,只要她那股子倔驴的劲儿不上来,大多数时候她都相当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可惜的是,陆远思的倔驴脾气,大多数时候都不肯认输,她嘆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乖乖巧巧的少女。 在陆远乔提起盏茗时,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陆远思自幼孤苦,身边就只有这么一个大丫鬟和她亲近,二人的情分那是实打实的,陆远思甚至为了维护盏茗而受过罚。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远思会就此妥协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耳朵里炸响,轰得人脑子一片混沌,就连傅承禹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远乔——陆家嫡长女、闻名京城的才女、当朝皇后的亲侄女,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即便陆潭再怎么宠爱陆远琳也不会让庶女夺走她半点光辉的天之娇女,在大庭广众之下,整个人都被扇懵了。 兜帽狼狈的落了地,陆远乔整个人都歪向一边,满脸都写着震惊,全场寂静无声。 第10章 威胁 陆远思早就已经过了满腔热血的愣…… 陆远思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神色随意地动了动手腕:「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迟钝的疼痛终于爬上了面皮,陆远乔只觉得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如同一把火烧了上来,陆家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陆潭更是怒火攻心,直接上前一步,高抬起手来就要落下,竟是要将这一巴掌还回去。 「陆远思!你疯……」 可陆远思只是一个侧身就躲过了陆潭的巴掌,她脚下灵活地一钩,本就沖的太急的陆潭瞬间重心不稳往地上摔去,陆远思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向上一带,阻止了陆潭的跌倒,同时一巴掌甩了上去。 「陆大人这是干什么?把我的手都撞疼了。」 陆远思甩开陆潭,笑眯眯地看着陆潭,没人能想到陆远思竟然连长辈都敢动手,如此不忠不孝之举在大昭可谓是前无古人,这一次比方才更加安静,陆潭从未收过此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要说是陆远乔了。 老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不幸的是,陆远思就是这样的一个「兵」! 她如此毫不留情,举动甚至称得上是惊世骇俗,让陆家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陆远琳更是仪态尽失尖叫着对陆远思怒骂起来,却只见她揉了揉耳朵,对陆应说:「我倒是很乐意同你们在此纠缠,只可惜我家殿下身体虚弱,在外若是风吹得久了,怕是受不住,所以可以进去了吗?」 说到这里傅承禹十分应景地咳嗽了两声,他此次是当真对陆远思有些改观了,不是因为她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了人,而是因为她方才那利落的身法,外行人见了,或许当真会觉得陆潭的那一巴掌是个意外,但傅承禹却看得清楚,她就是故意的。 事情闹到这一步,谁都不知道不顺着陆远思的话接下来她还会做出什么事,陆应为官多年就未曾丢过这么大的脸,即便是心机深沉一时间也憋不出多好的语气,阴沉着脸请人进屋,还非得找一个冠冕堂皇地理由,啰嗦了好一会儿。 傅承禹便拖着虚浮的声音说:「既如此,便叨扰陆大人了。」 陆应现在可巴不得让他叨扰,一行人纷纷散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眼看着已经没有热闹可瞧了,周遭百姓不由得十分惋惜,不过转念一想但就方才听见的趣闻就足够咂摸个半年的了,自觉十分不亏,热热闹闹地散了。 此次陆远思闹出来的动静的确是有些大,让陆家众人很是有些诧异,不过她最终还是「服了软」,陆潭暗中称赞了陆远乔一句,听得陆远琳翻了个大白眼。 第18页 这点动静自然逃不过陆远思的耳朵,她挑了一下眉,却没说什么,随着陆应的指引到了正厅——一般而言命妇省亲都是往内院走的,在前厅将人见过一圈后便回到内院或者耳房去与母亲姐妹说话,将正厅留给男子们。 可陆远思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意思,非但大大咧咧地坐在了陆应下首,还丝毫不见外地吩咐起附中人给傅承禹上茶,一个人将主客二角饰演得十分得心应手,让陆应准备好的客气都没处放。 她随意扫视了一圈,发现无论是陆远乔还是孙氏都已经不见了,而陆潭和陆应则是不悦地看着她,悠悠然开了口:「既然没了外人,那我就不客气了。」 陆潭一挑眉,险些没忍住——就方才陆远思的所作所为而言,就每一个字能和「客气」沾边,她现在反倒是来充好人了? 可还不等陆潭说话,陆远思就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不客气」。 「这些年陆家是如何待长房的,是如何待我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就不必打什么口舌官司了,这么扯淡下去没意思,我今日也不是为了讨说法来的,大家把帐目都清点清点,劳烦陆大人将我的名字从陆家族谱上划掉,自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便两不相欠了。」 陆远思一点弯子也没绕,即便是已经进了耳房的陆远乔等人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尤其是陆远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上的五朱钗,旋即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心虚,于是又兇狠地放下了手,低声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而外面的人脸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陆远思的话不知是哪里戳到了陆潭的痛处,他脸色当即一变,竟比在外面时更愤怒几分,只是高高肿起的脸颊显得有些滑稽:「逆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远思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唯一能做主的陆应身上:「我仔细想来,这些年应该也没花陆家多少银子,最大的一笔就是这十几箱嫁妆,我也没动过,只需找来管家一对就能知晓。陆家掌中馈的可是老夫人?若是大人认为有必要的话,便请老夫人一同出来也无不可。」 惨遭忽视的陆潭怒色更甚,反倒是陆应脸色深沉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满腔的怒火好像哐当撞上了一堵墙,不敢再喷了。 见陆远思完全没有玩笑的意思,陆应便道:「我知晓你对家中仍有怨恨,但脱离族谱乃是大罪,哪怕你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瑨王妃,日后也只会为人诟病,这将是你一生的污点。」 又对傅承禹说:「管教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傅承禹用温和的笑将心中震惊压了下去,陆远思的举动无异于欺师灭祖,可她就那么静静地往那里一坐,好像只是讨论明天该吃什么,淡定得实在不像是伪装。 陆远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干脆放弃争辩「怨气」这个问题,换了一种说法:「如今首辅病重,我知道陆大人想沖一冲这个位子……」 「放肆!」 陆应的脸色更难看了,陆潭极有眼力地接着说道:「你怎么敢妄议朝政?!殿下,这……」 「但是既然我已经闹出了这样一场,」陆远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地给他讲道理:「朝中必有非议,陆大人不肯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中抹去,无非是怕人诟病。但是恕我直言,若是陆大人今日同意了,此事也就悄悄揭了过去,你我都不宣扬,谁也不知道,这首辅之位尚可徐徐图之,正好方才我已经给了你将我除名的理由,即便是日后当真闹起来,你也吃不了亏;若是大人执意不肯,偏要留下我来,那我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陆潭还想再骂,可就冲着陆远思今日做出来的事,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相信她放的狠话。 可旁人威逼利诱都是为了能对自己有利,怎么陆远思脑子坏了逼着别人将她赶出去,莫不是当真受了刺激? 陆应的眉头死死地打了结,苍老的皮肤都皱到了一起,像是棵品相不佳的老松树,陆远思说的是狠话,态度却相当「有礼」。 「当然,如果大人能不计前嫌把我那丫鬟一同给我就更好了,远思必定感激不尽。」 这倒好,陆应还没同意呢,陆远思就已经开始讨价还价起来,饶是傅承禹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他这身体像是漏了风,随便那么点情绪就能让他咳得死去活来,因此直接将陆远思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第11章 惦记   傅承禹「被迫」去参观陆家的…… 望着体弱多病的夫君,陆远思实在是愁得慌:「我这里诸事繁琐,你要不去里面逛逛?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傅承禹对别人家的院子如何丝毫不感兴趣,觉得陆远思这里有意思多了,并且十分想知道接下来陆远思还会干出什么事情,因此并不是很想走,不过看陆远思眉间忧愁不似作假,傅承禹又向来最是「善解人意」,于是说道:「咳……也好。」 没了瑨王这尊大佛,陆应和陆潭那是一百个乐意,当即找来最妥帖的下人跟着他离开了,谁也没看见傅承禹借着咳嗽的动作打了一个手势,只有陆远思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怕把陆远思一人留在这里会应付不来陆家众人,因此瑨王府中留下了几个服侍的人,但陆远思低声对墨薏说了句什么,便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 第19页 傅承禹走后,大厅的氛围一下子紧张了不少,陆潭直接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恨不得一巴掌甩到陆远思脸上,他咬牙切齿地说:「陆远思!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远思奇怪地看着陆潭,实在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还有哪里没有说明白,而陆应毕竟是比陆潭多吃了几年饭,他的思路就清晰多了,他制止了陆潭的动作,对陆远思说:「四日前,你与燕王说了什么?」 四日前,那就是陆远思和傅承禹成婚前一天,陆远思皱了一下眉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真的和那燕王有牵扯,居然在大婚前夜还在见他,难怪傅承禹对她如此不信任。 可陆远思要是记得她和傅承浚说了什么现在哪里还用得着和陆应打太极?她抿了一口茶,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反倒是耳室里的陆远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能让瑨王为你撑腰,但他做不了你的靠山,燕王爷对你情深义重,只有依靠他,你才能从泥潭里爬起来,哪怕是你真的想和陆家作对,也只有抓紧了他的袖子,你不要找错了人。」 傅承禹「被迫」去参观陆家的后花园,倒也还算是闲适,不过陆应身为文臣典范,一代大儒,日子过得相当一般,前院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随便逛逛就到了头,傅承禹一个大男人又不好去内院,因此十分体谅地找了处清凉舒适地亭子便坐下了,好像是要欣赏一番这般景色。 随侍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着瑨王殿下歇息的片刻赶紧奉上茶水点心,招待十分周全,更周全的是在这安静的花园之中还传来了一道清冽悠扬的琴声。 傅承禹精通乐理,一耳朵便听出了弹琴之人的深浅,像是学了多年的,只可惜脂粉气太浓,琴声便显得轻飘飘的。 他不由得勾了一下嘴角,至少陆远思有一件事没有说错,他这瑨王的身份虽然颇为鸡肋,但到底也是有人惦记的。 傅承禹还有闲心去招猫逗狗,却不知陆家正厅里有人正明目张胆地要给他戴绿帽子。 陆远思对傅承浚的印象并不深,听到他的名字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沉默的样子看起来倒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意思。 见她不说话,陆应继续说:「燕王殿下重情重义,又与你青梅竹马,今日你帮了他一把,他日后自然会记着你的好处,虽说如今他与远乔定了亲,但他也明确告诉过我,与远乔的婚事只是幌子,待大事一成这婚事还是你的。」 陆远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具身体竟与傅承浚纠缠到了这种地步?!那她岂不是要当一回负心女? 一时间陆远思不由得埋怨起这具身体给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来,这还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面上便带出了几分不耐和烦躁。 就连藏在暗处的齐盛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唿吸,全然未曾想过傅承浚竟还给陆远思许过这样的承诺。 可他们忍得住不代表旁人也忍得住,耳室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倒了地,陆潭吓了一跳,赶紧便要进去看看,还不等他动作时陆应就开了口:「你们也都出来吧。」 得了他的命令,耳室中的女眷便犹犹豫豫地走出来,陆远乔脸色惨白,完全看不出半点方才的意气,一双眼睛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应。 大约是觉得此事对不住陆远乔,陆应难得放缓了神色,说道:「这是燕王殿下亲口提出来的,你听话些。」 当初让陆远思嫁给傅承禹,陆应也是用「听话」这两个字给打发的,而如今陆远乔洋洋得意,却也只能和陆远思殊途同归。 只可惜作为主角的陆远思却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她觉得这些人怕是把自己当做傻子,若是傅承禹当真如同他们所说与自己情投意合,陆家又想往瑨王府楔入一颗钉子,怎么看陆远乔都是更好的人选,还捨近求远地搞什么李代桃僵,怕是傻子才会相信。 更何况陆远思才刚和傅承禹成亲,即便是这具身体当真和傅承浚有什么纠缠,陆远思肯定也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小夫君的——抛去其他的不谈,傅承禹腰软腿长,很是合她心意,单这一点,就是傅承浚比不了的。 陆老夫人也是同样不解,险些就要当着陆远思的面质问陆应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眼看着这一家人自己就要乱起来,陆远思拍了拍手掌,她这样悠然自得的模样顿时将所有火力都吸引了过来,尤其是陆远乔,原本还能与她装一装姊妹情深,这会儿却恨不得用眼神剜了她。 大概是忽然发现她这些天的洋洋得意不过是一个笑话吧…… 陆远思对此没什么想法,在陆应开口前说道:「这便是我与燕王之间的事了,我想与你们也并无关系。陆大人,我想我方才所提的问题是咱们各自清点一番,若是没有问题,就劳你大驾在族谱上给我划上一笔,这和什么燕王瑨王都没有关系,您说是吧。」 在陆应看来,陆远思最大的不满便是将她嫁给了瑨王,只要向她保证日后燕王是不会忘记她的就能让陆远思老老实实地做好她的瑨王妃——就像是她同意嫁过去那日一样。 可陆应七拐八拐的话才刚起了一个头就被陆远思就地扯回了原点,面对陆家众人的怒火,陆远思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陆潭道:「我陆家书香世家,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异类!」 第20页 第12章 欺人   说着陆远思浑身的气势便瞬间…… 眼看着局面将要陷入僵局,陆远思当然没有心情和他们扯皮,她直接站了起来:「这样看来陆大人原不过是诓我进屋,这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先回去等消息,陆大人若是想好了,可以去和京兆尹商量该如何收场。」 说着陆远思就要离开,原本在看戏的陆远琳终于急了,高声叫住陆远思:「你站住!」 可陆远思怎么可能理会她?即便是菜市场讨价还价也没有这么随便的,因此陆远思走得毫不犹豫,陆远琳不管不顾地追了上来,直接就像要拽住陆远思,被她侧身一步躲过去了,陆远琳冲过去的力度没收住,险些摔到地,髮髻上的五珠钗叮噹一声落了地,陆远思眼皮一跳,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可还不等她看清楚,陆远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起毛来:「你口口声声说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你怎么不直接把欠陆家的东西全部还回来?!还说什么清算,难不成还是觉得我们占了你的便宜不成?就连你这条命都是陆家给的,你拿什么还?来找麻烦就直接说,还偏要找那么多理由,虚不虚伪?」 陆远琳这一长串的话说得十分快,如果忽略她慌忙藏进袖子里的髮钗或许还真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 可陆远琳有一句话说得对,原主的命都是陆家给的,可当陆远思的灵魂从这个躯壳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还给了陆家。 不管是在哪个朝代,脱离族谱都是大逆不道的罪名,陆远思原本只想徐徐图之,与陆家周旋一番后再做出让步,表示只需要将盏茗还回来其他事情可以再商量,只是看如今的情况,他们更在意却似乎是「清算」二字。 这倒是让陆远思觉得有些意思了,听闻她母亲是商户之女,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这么一想,陆远思的表情就玩味起来,看得陆远琳心里一阵发毛,大概是想到了陆远乔脸上的惨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这样的游戏毫无意义,最终还是陆应开了口:「你那个丫鬟可以还给你。」 「脱离族谱这样的大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你和家里要说法,我可以给你一个说法,请出帐房来与你清算,但族谱不能脱。」 「父亲!」 此言一出陆潭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准确来说是除了陆应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即便是陆远乔都不例外。 陆远思挑了一下眉,这样看来陆应和陆潭还不是一道的。 她沉吟了片刻,一副为难的样子,见此陆应直接说:「远乔,你去让人把盏茗叫上来。」 他们都已经把锦被撕成了破棉花,这大厅里自然是没有下人的,陆应这也是想要支开陆远乔,大概是怕她失态,损了陆家大小姐多年来温良恭谦的形象。 不过陆远思却无所谓,能要回盏茗,她便重新坐了回去,至于其他人是什么想法她全然不在乎。 陆潭和老夫人焦急地和陆潭说着些什么,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陆远思依旧能听到他们并不支持和陆远思把帐算清楚,然而陆应的态度却很坚决,并且脸色十分难看,陆远思只听了一耳朵便不再有兴趣,把注意力放到了一旁试图用眼神杀死自己的陆远琳身上。 「我看三姑娘的髮钗样式不错,不知方才摔坏了没有,不如给我看看?若是坏了还能赔你一支。」 赔陆远思是没有钱赔的,她只是想看看陆远琳的反应。 「陆远思,你不要欺人太甚!」 陆远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支髮钗是怎么来的,可陆远思当初把这支五珠钗给她的时候倒是装得落落大方,现在却反咬一口来讥讽她,陆远琳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这怎么叫欺负人呢?」陆远思手里端着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说:「直唿皇室名讳,往小了说叫目无尊上,往大了说这是藐视皇族,和我这背祖忘恩的瑨王妃比起来,这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三姑娘……」 她这声客客气气的「三姑娘」听着叫人无端生出一身冷汗,陆远琳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时间手脚都有些僵硬。 陆远思抬了抬眼皮,狭长的眼睛里像是裹着一层冰:「这才叫『欺人太甚』。」 说着陆远思浑身的气势便瞬间收敛了,像是单纯为陆远琳做个演示似的喝了一口茶,陆远琳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竟是被陆远思给吓着了,一股无名的怒气瞬间蹿出来,转眼间便吞噬了陆远琳的理智,她口不择言地骂:「你以为你嫁给了瑨王爷就能一步登天?!你这辈子就和你娘一样是个贱人!一个商户之女,给我们家提鞋都不配,我纵是拿了你的东西又如何?你配得起这样的……」 「陆远琳!」 这边的动静终于吸引了陆潭的注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远琳灌了一耳朵的大逆不道,顿时吓得不轻——若是今日瑨王没跟着一起回来还好,可他今日来了,不管他是否当真心无芥蒂,他来了便是一种态度,陆远思如今是和瑨王爷一体的,陆远琳这是直接把瑨王一起骂了进去! 陆潭大概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嗓子都破了音,陆远琳红着眼睛看向他,场面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远思说:「我原以为我今日来是将这些年所受陆家养育还给陆家的,如今看来,倒是陆家要还给我些什么东西了。」 第21页 陆远思是没有以前的记忆,但做了亏心事的却记得,听见陆远思这番话只觉得她是在讽刺他们,并没有察觉出不对来,个个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场面一时安静极了。 大厅门被人敲响,打破了这场沉默,陆应让人进来,大门便应声被打开,一个少女被人搀扶着走进来。 这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窈窕,打扮虽然不及陆远乔等人华丽,却也远非普通丫鬟可比,虽然是在府中,却依旧带着面纱,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小美人。 这倒是让陆远思有些惊讶,原以为这传说中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丫头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第13章 钱财 还没想明白盏茗的事该如何处理,…… 说着陆远思浑身的气势便瞬间收敛了,像是单纯为陆远琳做个演示似的喝了一口茶,陆远琳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她竟是被陆远思给吓着了,一股无名的怒气瞬间蹿出来,转眼间便吞噬了陆远琳的理智,她口不择言地骂:「你以为你嫁给了瑨王爷就能一步登天?!你这辈子就和你娘一样是个贱人!一个商户之女,给我们家提鞋都不配,我纵是拿了你的东西又如何?你配得起这样的……」 「陆远琳!」 这边的动静终于吸引了陆潭的注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远琳灌了一耳朵的大逆不道,顿时吓得不轻——若是今日瑨王没跟着一起回来还好,可他今日来了,不管他是否当真心无芥蒂,他来了便是一种态度,陆远思如今是和瑨王爷一体的,陆远琳这是直接把瑨王一起骂了进去! 陆潭大概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嗓子都破了音,陆远琳红着眼睛看向他,场面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远思说:「我原以为我今日来是将这些年所受陆家养育还给陆家的,如今看来,倒是陆家要还给我些什么东西了。」 陆远思是没有以前的记忆,但做了亏心事的却记得,听见陆远思这番话只觉得她是在讽刺他们,并没有察觉出不对来,个个脸色难看地僵在原地,场面一时安静极了。 大厅门被人敲响,打破了这场沉默,陆应让人进来,大门便应声被打开,一个少女被人搀扶着走进来。 这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窈窕,打扮虽然不及陆远乔等人华丽,却也远非普通丫鬟可比,虽然是在府中,却依旧带着面纱,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小美人。 这倒是让陆远思有些惊讶,原以为这传说中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丫头这几天的日子不好过,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盏茗的腿脚显然是不太方便,在看见陆远思的时候一下子激动起来,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另外两个丫鬟的搀扶,但因为腿脚无力,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她却全然不觉得疼似的爬向陆远思,眼眶里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姑、娘……」 陆远思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来:「盏茗?」 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盏茗眼眶里的泪水就滚了下来,她激动地握住了陆远思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逻辑,大概意思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陆远思之类。 陆应本就是刻意支开陆远乔,她自然没有跟着回来,在场的人在看见盏茗时也都十分惊讶,显然并不明白她为何会以这般形象出现。 不过惊讶归惊讶,该办的是还是要办的,陆应道:「你要的人还给你了,这是她的卖身契。」 把盏茗从陆府捞出来,这原本只是陆远思一个很小的念头,不论这丫头对自己是多么忠心,她忠心的对象也只是这具躯壳,陆远思原本的打算是把她带出来后随便安置一个舒服的差事就好,可她被盏茗抓住的一瞬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痛苦,这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并不属于她的情绪让陆远思很不适应。 鬼使神差的,陆远思没有接陆应的话,反而是伸手去揭盏茗的面纱,盏茗也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但是被陆远思按住了肩膀。 「本朝对女子要求严苛,但并不强求女子出门需掩面,更何况如今你还在府中,又只是个随侍的丫鬟,来见我为何要以轻纱遮面?」 说着陆远思便将那面纱揭了下来,露出她姣好的容颜来——如果除去那道从嘴边一直延伸到耳廓的伤疤的话。 面对陆远思,盏茗没有挣扎,瘦弱的身体却在细微地颤抖着。陆远思不是大夫,但她一个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对外伤的经验可能比大夫经验都丰富,一眼就能看出来盏茗脸上的伤就是这两天新弄的,兇器不像是匕首,反倒像是簪子之类。 「起来。」 陆远思没多说什么,手上一用力便将盏茗扶了起来,直接把她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盏茗瞪大了眼睛看着陆远思,似乎想不明白姑娘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 「姑娘……这不行、我……」 直到陆远思转过身去,盏茗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陆远思的袖子,和她说这于礼不合,她身份低贱,怎么能坐在这里。 可陆远思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卖身契交到盏茗手上,说:「那就请陆大人将帐本拿出来,我看不懂这些东西,特意向王爷借了个人,剩下的事情,就由他与诸位商议了。」 陆远思的声音很冷,她也不等陆应有什么反应,直接喊了一声来人,瑨王府的僕从们便走了进来,当着外人的面,陆家众人的火反倒发不出去了,只好死死地瞪着陆远思。 第22页 「把盏茗送回王府,我去见见王爷。」 陆远思干净利落地打发了这边的事情,没有心情再与陆家众人扯皮,她也不问盏茗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好像也没有多么在乎这个丫鬟的死活,一甩袖子便离开了大厅,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陆应等人。 「爹!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 陆远琳向来骄纵,她一把抓住陆潭的袖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陆潭看着女儿这么可怜,再硬的心肠也软了,刚想安慰她一番,就听见陆应冷哼了一声:「不拦着你,好叫你把整个陆家都拖下水吗?」 陆应很少有勃然大怒的时候,但是他发起火来依旧让人很害怕,陆远琳顿时缩了一下脖子,即便是心里再怎么愤怒也不敢再说了,反倒是陆老夫人十分不满:「琳儿有哪一句说错了?现在陆远思成了瑨王妃,转过头来就要咬我们一口,怎的还不许人说句实在话?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对帐,为人子女,竟向祖父母要起帐来了,这像什么话?」 有了母亲撑腰,陆潭这才有了点底气,试探着说:「父亲,不是我们不愿意对,只是这些年你也知道,大嫂她身无长物,唯有这些钱财留给了远思,可她这么小的年纪,又怎么管得好这样一笔银子?这……若是传了出去,旁人不知其中缘由,还以为我们当真贪墨了一个孤女的钱财……」 陆潭说得情真意切,到后来几乎自己都快相信自己这些年为陆远思保管钱财当真是劳心劳力,到最后还讨不到好处,十分的委屈无辜。 自己的儿子,陆应怎么可能不清楚是个什么样子,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我早有对策,不必惊慌。」 见陆应胸有成竹,陆潭想要追问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可这时瑨王府的人已经来了,礼数周全地见过众人,说自己是来替王妃对帐的,问他们什么时候开始。 有外人到来,陆老夫人便领着陆远琳离开了,陆应一招手管家便将准备好的帐本送了过来。 陆远思可不管大厅中进行到了哪一步,墨薏已经回来了,陆远思名其他人都落后些,这才对墨薏道:「说吧。」 「王妃,盏茗姑娘出来了吗?」 难得墨薏的神色竟然有些犹豫,陆远思面无表情地说:「出来了。」 墨薏松了一口气,这才将她方才打探到的事情一一道来。 在陆远思嫁给瑨王前,盏茗就被陆家抓了起来,很难说陆远思答应这门亲事和这有没有关系,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陆远思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嫡小姐,她在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地委屈些,旁人却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而随着她离开陆家,盏茗便没有了任何依靠,当天晚上便被人绑了送进了陆远成的房间——陆远成是陆远乔的胞弟,陆家唯一的男丁,今日不知为何没有出现,陆远思也并不关心这个,只是神色更加冷了些。 墨薏继续说道:「盏茗姑娘模样长得好,二少爷从前就经常动手动脚,盏茗姑娘被送到他院子里后便没有再出来过。我向那边的小厮打听过,夫人怕二少爷迷恋一个小丫头耽误了前程,便命人划了盏茗姑娘的脸,而后便一直关在柴房,不知现在如何了。」 陆远思想起盏茗脸上的血痕,那道伤深可见骨,即便是好了也会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陆远思从前打了那么多场仗,从刀尖上活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可也没伤到脸上,却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人会被毁容至此。 有了早上的教训,墨薏只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句自己的意见也没掺,说完以后就小心地觑着陆远思的神色,却并没有能看出什么来。 盏茗的事的确是一团乱帐,陆远思认为自己并未这具躯壳的原主人,因此无论是原主仇怨和恩情对她而言都是烂摊子,陆远思只想一刀斩断,所以才会想要从陆家族谱上脱离出来,可盏茗的事陆家做得的确超出了陆远思的底线,还有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愤怒和不甘,都让陆远思觉得头疼。 还没想明白盏茗的事该如何处理,陆远思的脚步忽然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瑨王殿下在已经逐渐暖起来的天气里依旧披着厚重的大氅,却偏偏喜欢往水边走,大概是受了风的缘故咳嗽得腰都弯了下来,而他旁边站着一个妙龄少女,正焦急地给他顺气,从陆远思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简直有伤风化! 第14章 觊觎   从某种角度来说,陆远思的确…… 墨薏也注意到了前面的情况,不由得看了陆远思一眼,有些犹豫地说:「五姑娘……」 陆家这一辈的孩子年纪都差不多大,陆远佩比陆远思只小了几个月,是陆远思的庶妹,论起来要比陆远乔等人亲近得多,当然她作为不受宠的长房一脉庶出的女儿,处境比陆远思也好不到哪里去。 「殿下,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话的,若是殿下因为我生了病该怎么办……」 陆远佩的声音听起来都快急哭了,傅承禹听见身后的动静,眼底闪过一点趣味,嘴角一勾撑起了一个勉强的笑意,温声安抚道:「五妹妹不必自责,是我见你琴艺高超,一时技痒,咳咳咳……」 陆远思这才看见,这二人颇有闲情雅致,一把做工精緻的古琴便放在一旁,倒有那么些高山流水的意思。 第23页 「殿下宅心仁厚,却也不该如此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陆远思的声音从掩映的山石后传来,让陆远佩吓了一跳,勐地往后退了一步,慌乱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嫡姐,倒好像陆远思是什么洪水勐兽一般。 陆远思却没看她,直接站到了傅承禹和陆远佩中间,一边扶着傅承禹坐下一边说:「五妹妹?」 陆家的女儿们,各有各的心思,陆远乔要陆远思的钱财,陆远乔要她的情郎,这两个人都得了手,便有人惦记起她的夫君来,傅承禹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陆远思脸上,似乎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可除了平静之外,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站着干什么?坐。」陆远思一抬下巴,十分随意地招唿陆远佩,好像她是个不值得叫人在意的物件儿,这样的态度让陆远佩涨红了脸,咬着嘴唇没动。 陆远思原也不想理会她,可见她摆出这样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傅承禹故作担忧的脸上却明明白白的写着「看戏」二字,眼底的神色就更暗了些。 傅承禹和所有人都不相同,她和陆远思的这具躯壳没有任何关系,这躯壳喜欢的人不是他,和傅承禹成亲的是陆远思自己。所以她在切断从前的一切恩怨时并未将傅承禹计算在内,更因为他长着一张和展钺一模一样的脸而对他尊重敬爱。如果不出意外,即便陆远思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是真正想要护着他的。 可除了这张脸以外,傅承禹和展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们成亲当晚陆远思明明白白地指出他们之间的问题,傅承禹却没有半点表示,用他刻上去似的笑打发了一切,半点不肯吐露真心。 而如今又招惹了一个陆远佩,显然是故意给陆远思找麻烦,这让陆远思很不耐烦。 想到这里陆远思今日积蓄的烦躁便都无法压制,你争我抢地想要冒头,她看了陆远佩一眼,开门见山:「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陆远佩不能来这里,霸道得没有道理,可在场的人都知道,陆远思问的是她怎么会知道傅承禹在此处,是谁让她来与一个有妇之夫勾勾搭搭。 陆远佩闻言眼睛瞬间就红了,嗫嚅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陆远佩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古琴,一副我很无辜但是却不敢辩解的样子,若是还有旁人在此,定会觉得是陆远思平日对她诸多欺压,才会让她害怕成这幅模样。 说陆家长房和整个陆家都格格不入这句话说得不对,最起码陆远佩就和陆家就挺合的。 这样的手段陆远思只看了一眼便没了兴趣,直接打发了陆远佩:「你下去吧。」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陆远佩倏地瞪大了眼睛,好像不敢相信陆远思这打发下人的语气是在和她说话,可墨薏如今已经十分适应陆远思的行事方法,直接上前对陆远佩说:「五姑娘,外面风大,还是先回去吧。」 按照陆远佩原本的想法,她在傅承禹面前露了脸,即便是不能让他立刻对自己神魂颠倒,最差也应该让他记住自己,在陆远思没来之前他们不就相谈甚欢么?殿下还夸奖她的琴艺,必定是对她十分满意的,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傅承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感受到陆远佩的目光,傅承禹便偏过头去看向她,陆远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殿下……」 然而傅承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陆远佩的这声「殿下」便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他依旧是温和地笑着,陆远思已经不耐烦了,直接让墨薏赶人,陆远佩眼底的希冀便被直接掐灭了,但她不肯失态,于是表情便愈发失落,楚楚可怜地抱起自己的琴往回走,在转过身去的时候却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陆远思不过刚嫁给瑨王便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竟都敢对她颐指气使了!方才瑨王殿下分明是对她十分满意的,陆远佩咬紧了牙齿,等她入了瑨王府,必定会让陆远思偿今日之耻! 在陆远思眼中,她可已经相当客气了,在只剩下她和傅承禹两个人的情况下,陆远思的脸色远比方才阴沉。 「王爷不想说些什么吗?」 在傅承禹眼中,陆远思身上的确有许多谜团,但她与傅承浚的情谊总不是作假的,或许傅承禹还没有想明白陆远思嫁入瑨王府后的种种作为究竟有何目的,但这并不代表傅承禹是相信陆远思的。 不管怎么说,陆远思这些天的行为的确是十分出格,但她明面上对傅承禹还是关心顺从的,这会儿终于不再伪装,露出了本来面目,这让傅承禹有一种诡异的成就感,好像终于可以透过她这些天的故作关心看到她原本的面目似的。 傅承禹说:「你且放心,即便是陆远佩再好,在我心中她也是越不过你去的。」 这是陆远思在陆府门前对傅承禹所说的话,如今原原本本地被还了回来,哪怕傅承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也噎得陆远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5章 坦白   齐盛直到站在陆应的书房中时…… 可女子身负家国荣辱,自古以来三夫四侍便是常态,即便是正夫,也不得干涉,否则便是善妒,陆远思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位男子能嫉妒得此理直气壮。 不过陆远思从未成过亲,她又自觉对内十分宽容,此时见着傅承禹这一丁点都不大度的样子,她竟觉得心情十分愉悦,也不知是何道理。 第24页 难不成这就是他们所说的闺房乐趣? 傅承禹还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在陆远思眼中已经被曲解成了「拈酸吃醋」,还等着陆远思给他一个回应,却不料陆远思闻言后非但没有丝毫心虚,反而是露出了一种「我拿你怎么办」的无奈表情,看得傅承禹相当莫名其妙。 「殿下啊,」陆远思说:「你我既然已经结为夫妻,坦诚相待,有件事情你可能不信,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说着陆远思便将方才陆应的那一番言论告诉了傅承禹,说燕王还打算给自己留着燕王妃之位,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傅承禹的脸色,好像生怕他生气似的。 可在听说燕王正在积极地给自己织绿帽子这件事时傅承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只是有些惊讶,陆远思赶紧说:「不过这都是陆应的一面之词,当不得真的。」 傅承禹的确十分惊讶,并非是因为傅承浚和陆应的这个约定,而是因为陆远思竟然大大方方地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淫.秽私通的大罪吗? 抛去此事将会带来的猜忌阴谋不提,陆远思难道连一点最基本的羞耻感都没有? 更何况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她这一番漏洞百出的说辞? 傅承禹用一张平静的脸看着她,陆远思仍无所觉,还跟傅承禹分析道:「而且我觉得陆应多半是诳我的,若傅承浚当真对我情真意切,为何要绕这样大的一个弯?更何况即便是真的,我也已经与你成婚,自然不会负你。」 陆远思的神色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心虚,莫说她并不记得与傅承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即便是记得,她也觉得那是这具躯壳的事,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目前为止在这个世上唯一与她相关的也就只有一个傅承禹而已。 大约是念着这一点特别,陆远思原谅了傅承禹与陆远佩勾勾搭搭的行为,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与傅承浚有些龃龉,我和陆远佩很可能也有,你也已经报復过了,就不要再生气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远思很是理直气壮,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渣女言论,但落在傅承禹耳中,却是莫名其妙,什么叫他「已经报復过了」? 但傅承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心中疑惑也不会表现出来,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按照陆远思的思维,原本是应该觉得傅承禹这话是还在气头上的酸话,可在某些方面陆远思的直觉敏锐得可怕,她的神色正经起来,揭开了她和傅承禹之间的第一道锦被。 「说来惭愧,我主动与殿下坦诚相待并不全是因为我问心无愧,这样敏感的事情,我十分懂得瓜田李下的道理,即便我清清白白也不会主动告知,如今我这样做,说到底也只是因为殿下派来跟着我的人罢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陆远思的确是个坦荡的人,她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委婉,直白利落地把大家心照不宣的隐秘放到明面上,一如当初她干巴巴地表示自己没有在傅承禹的药汤里下毒,再如现在她直接挑明了齐盛的存在。 对于心思如深渊的傅承禹而言,这样的坦荡几乎到了咄咄逼人的境地,叫人接不上话来。 他百年不变的笑脸消失了,目光倏地冷下来,陆远思却好像全无所觉似的继续说:「我与你是夫妻一体,这话在大婚当日我便说过,只可惜你不信,哪怕是到现在你也依旧不信,不过这没有关系。殿下,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学不来拐弯抹角,我不指望你对我全然信任,只是有件事情希望殿下能明白,若是殿下有什么疑问,我能说的自然会说,若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的,即便是你派一百个人跟着我也没有用。」 陆远思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自大而不自知,但傅承禹并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盯着陆远思看了一会儿,随后道:「齐盛。」 他的声音并不大,一个人影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出现在陆远思身后,傅承禹说:「王妃方才所说可否属实?」 面对傅承禹轻飘飘的质问,齐盛压力很大,他在听见陆应那番言论时心中已经十分震撼,即便是他知道陆远思和傅承浚藕断丝连,也没有想到傅承浚会直接许下燕王妃之位,齐盛自幼便跟在傅承禹身边,在听闻此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愤怒,随后才想到傅承禹知道后该是什么反应。 可谁能想到这件事情回事由陆远思主动告诉傅承禹的呢? 齐盛恭敬地行了礼:「王妃所说的与陆大人一字不差。」 但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傅承禹低声笑起来,这样的反应引得陆远思看了他一眼,便听见他说:「大婚当日,王妃说自己并非在药汤中下毒,本是投石问路,我却并未理会,如今你既然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我若是再不应下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傅承禹这辈子最擅长之事便是顺着旁人的心意走,别管他内心想法如何,表面上肯定是分毫不差的。 十分懂得顺势而为的瑨王殿下从善如流地问:「那么王妃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齐盛的?」 陆远思:「……」 很好,第一个问题就不会…… 这让刚刚才放出话来说知无不言的陆远思觉得有些脸疼,表情顿时十分精彩,傅承禹笑起来,身体略微后仰了些,道:「怎么,这是一个『不能说的问题』?」 第25页 齐盛是什么水平,没有人比傅承禹更清楚,而陆远思如此轻易地就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这可不是用什么性情大变就能解释得了的——除非是陆远思以前一直在藏拙,那么这一切看上去像是她中了算计才嫁给傅承禹这样的情形便也不足以相信了。 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十分坦荡,甚至指责其傅承禹的不信任,这会儿却什么都说不上来,陆远思觉得即便是换个角度,她也会觉得方才自己说的话就是放屁! 傅承禹也不催促,似乎对陆远思变幻的神色十分感兴趣,不过他想来善解人意,没多久就转移了话题:「昨日宫中来人,见过陆远乔一面,王妃的猜测的确不错,把燕王妃之位留给你的说法的确只是空手套白狼。」 傅承禹没说是谁的人,也没说和陆远乔说过什么,但他的确向陆远思传递了一个消息——备受欺凌的瑨王殿下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也不知是诚意还是警告。 但是陆远思对这并不感兴趣,她很高兴傅承禹并非传闻中那般处境艰难,也没接傅承禹的话,场面一时便安静下来。 傅承禹也不再说话,似乎是等着陆远思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 陆远思的神色十分犹豫,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底气不足地说:「如果我说我不是陆远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煳弄你?」 刚说完这句话陆远思就后悔了,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只有脑子坏了才会相信!傅承禹铁定觉得她还是在煳弄他…… 「这个事情解释起来比较复杂……」陆远思试图往回找补一点:「就是吧……你看我这个人,和陆远思一点也不像是吧,那个……」 「你是谁?」 陆远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番解释听起来十分无力,一时后悔不迭,却突然听见傅承禹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看向他。 「你……相信我说的?」 傅承禹不相信陆远思,但他相信自己的调查。 毕竟是一个即将嫁入瑨王府的眼线,傅承禹可谓是将陆远思从出生到现在的经歷事无巨细地查过一遍,先不说是否真的有人能伪装十几年而不漏出丝毫破绽,即便是有,那陆远思身上过于强悍的感知力和功夫底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傅承禹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一个和陆远思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李代桃僵,也不相信这人就是陆远思本人。 陆远思还不知道傅承禹的理解已经歪到了十万八千里,激动地一拍手掌,对傅承禹说:「太好了!承禹,我方才实在不该对你胡乱揣测,请你一定要见谅。」 然而傅承禹的心情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如今朝中势力交错,皇上态度不明,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瑨王府,而如今瑨王府中却多了一个来歷不明且行动诡异的女人,傅承禹既不知道她是谁的人,更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这种不在掌握中的危机比落入米仓的老鼠更危险。 「你看,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出来,咱们夫妻之间哪里有什么隔阂呢,这样不就很好嘛。」陆远思没从傅承禹脸上看出什么,因此心情愉悦了不少,她拍了拍傅承禹的手臂说:「你也不必用傅远佩来试探我了,虽说我知晓内情因此并不介意,但若是传了出去终究对你名声有损,这样不好。」 陆远思算得上是语重心长的话拉回了傅承禹的思绪,他想:「对谁名声有损?」 第16章 自杀 可陆远思显得十分宽宏大量,她看…… 可陆远思显得十分宽宏大量,她看了周遭一眼说:「这地方湿气重的很,虫蚁也多,待久了对你身体不好,咱们也该回去了。」 可傅承禹没有动,既然陆远思口口声声要「坦诚相待」,傅承禹便与她坦诚一回,直接问:「既然你不是陆远思,今日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算帐啊?」陆远思耸了耸肩:「我干嘛要替陆远思受这种罪?我一直都说我是来和陆家一刀两断的。」 傅承禹:「……你当真捨得?」 眼前这个陆远思的出现简直毫无破绽,如果不是她主动提出,根本不会有人怀疑眼前这人不是陆家嫡长孙女,她大可顶着陆远思的身份活下去,虽然陆远思在陆家不受待见,但从她身上可以得到的好处可是多少人都眼红的。 却不知傅承浚聪明一世,怎么就捨得把这个金钥匙给捨出去,仗着陆远思对他一往情深就大胆到这种地步,也有些不合常理。而如今陆远思换了个人,傅承浚大概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有什么捨不得的?」陆远思完全不知道这躯壳还留下了什么,因此十分莫名其妙,她顿了一下说:「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傅承禹静静地看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陆远思说:「我要让陆家把这些年吃进去的东西都给我吐出来。」 陆远思原本是不想捲入陆家和这具身体从前的纠纷的,从这几日的见闻中她可才出来陆家这些年贪了陆远思不少东西,但她并不在意,毕竟那也不是她的东西,她只求和陆家断得干净一点,吃点亏也没什么——毕竟日后若是遇上了,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可怨怼易解,恩义难偿,见过了盏茗后,陆远思即便知道自己并不是盏茗的忠诚并非冲着自己,也很难视而不见,直到看见傅承禹和陆远佩在一起的情形,陆远思才恍然发现,即便她当真可以快刀斩乱麻不计后果地和陆家决裂,只要她和傅承禹还有牵扯,她就不可能和这糟糕的一切分开。 第26页 陆远思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小夫君独自一人在这些争斗中吃亏呢? 若是陆远思一直表现得无欲无求,傅承禹可能还会怀疑她另有所图,但如今她气势汹汹地冲着陆家去了,傅承禹反倒是放下了心来——他并未在意陆远思口中原本的想法是什么,谁还不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傅承禹说:「陆大人办事滴水不漏,即便是对了帐,也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我干嘛要在一个假帐本上抓他的把柄?」陆远思从前认为,男子只需要在内宅当中相妻教子即可,不需要懂得许多道理,不过看见傅承禹的时候她却很喜欢和他分析当前的情况,于是说道:「你不会觉得陆应书读得多了一点,就真的有多光风霁月,一点财物之事都不懂吧?陆家从陆潭往下,有哪一个没占过原……陆远思的便宜,陆应不可能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坦然地拿出帐本,那自然是假的。」 看陆远思侃侃而谈,傅承禹有些意外,刚想说些什么,就连陆远思神秘地沖他眨了眨眼睛:「我有别的办法。」 -------- 齐盛直到站在陆应的书房中时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殿下和陆远思之间先是来了一个傅承浚,随后又是一个陆远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轻易善了的样子,可这两个人全程没有红过脸,条分缕析地说着话,好像他们的交谈内容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长里短似的,但这种看似正常的对话才是最不正常的…… 齐盛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看出身形,自然会对陆远思存着几分忌惮,但在听她说打算夜闯陆府偷帐本的时候,齐盛依旧很惊讶,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陆远思这样把「梁上君子」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傅承禹自然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对他而言,不确定因素便意味着危险,而陆远思又并不是一个可随便解决的危险,因此他改变了策略,顺着陆远思的行事说:「此事不劳烦王妃动手,让齐盛去就好,就当做是我给王妃赔罪了。」 见傅承禹对自己放下心防,陆远思当然高兴,更何况以她现在身手要想在偌大的陆府中找到一个小小的帐本的确是有些困难,因此十分坦荡地答应了,还要顺嘴夸傅承禹两句:「殿下如此善解人意,我怕是要离不开你了。」 这句话半开玩笑的话怎么听都不怎么正经,陆远思原本不是如此轻浮之人,但看着傅承禹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陆远思总有些控制不住。 不知怎么的,齐盛莫名其妙地就想起这个画面来,不由得有些牙疼,他面无表情的闭了闭眼睛,把这些画面都从脑子里淸了出去。 傅承禹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哄骗走的傻小子,陆远思嫁给他之事本就疑点重重,他原本以为只是陆家内宅的争斗,如今看来傅承浚也是知情的,表面上傅承禹是让齐盛来找帐本,实际上却给了他另外的任务——找到陆家和傅承浚往来的证据。 陆远思还不知道傅承禹这些暗地里的动作,她才刚决定接过原主留下来的这一堆烂摊子,转眼就面对了一个大麻烦——盏茗自杀了。 瑨王府中众人对陆远思相当客气,给盏茗安排的屋子很宽敞,陆远思接到消息回来的时候床边站着两个脸生的丫鬟看着,像是怕盏茗再想不开,可床上的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灰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新鲜狰狞的伤疤重新流了血,落在雪白的被子上显得触目惊心,旁人却根本不敢去收拾。 见到陆远思过来,两个丫鬟匆匆向陆远思行了礼,她随意挥手让人下去了,屋子里便只剩下盏茗和陆远思两个人。 谁都没有说话,死一样的寂静便在房间里蔓延开来。面对陆远思的到来,盏茗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甚至连一点动作都没有,整个人都被死气笼罩着,好像和陆远思的见面已经抽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思才嘆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为什么要自杀?」 陆远思的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盏茗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咸湿的眼泪沖淡了她脸上的血迹,滚进重新裂开的伤口里,刺激更多的鲜血涌出来,这让盏茗漂亮的脸蛋瞬间狰狞起来,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来了。 丛啸进来时正好看见这样一副场面,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我是不是来得特不是时候?要不你们先聊?」 第17章 妄言   陆远思看了这跛脚大夫一眼,…… 陆远思看了这跛脚大夫一眼,心情愈发沉重了些——哪家的王爷和丫鬟是共用一个大夫的,倒不是陆远思觉得奴僕的性命轻贱,实在是多年来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瑨王府果然还是太穷了,连给傅承禹找个好大夫的能力都没有。 见陆远思望着自己皱眉,丛啸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有什么事情非得用死解决呢,话聊在这种时候可能不怎么管用,真正要命的时候还是得看大夫。」 说着丛啸也坐了过去,压根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嘴里还喋喋不休:「多好看的姑娘啊,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伤口都裂开了,像你这种的,要不是看在你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我是绝对不会给你开药的,太浪费了……」 眼看着丛啸越说越不像话,陆远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丛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行行行,不说了,你们夫妻两一个德行,能不能有点儿情趣?」 第27页 陆远思不知道这怎么就和傅承禹扯上了关系,但这时候实在不是谈论这个的好时机,所以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接丛啸的话。 见没人理会自己,丛啸砸吧砸吧嘴,老老实实地给盏茗把起脉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虚得很,以后注意休息就行,我给你开点补气的方子,你……」 丛啸看了陆远思一眼,而后起身十分自觉地将外间盛着清水的铜盆端了进来:「这伤口得赶紧止血了,虽然留疤是肯定的,但注意一点也没什么,陆……咳!王妃,你要是有话说呢就赶紧说完了让别人给这位姑娘脸上收拾收拾,这可不能拖。」 原本丛啸是想自己上手的,但看着陆远思那眼神,好像要生吞活剥了他似的,这夫妻两都是什么毛病? 丛啸感慨了一声当大夫真难,还是出于基本医德提醒了陆远思一声。没想到他才刚一说完,陆远思就亲自接过东西走到了盏茗身边,这可让丛啸吃了一惊,他来这儿这么多年,是见过对下人不错的人家,但也没见过「主子」亲自伺候「丫鬟」的,所以刚才才会有那一说。 盏茗显然也吓了一跳,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陆远思抓住了手:「别动。」 陆远思拧干了帕子,尽量轻地擦去盏茗脸上的血迹,处理这样的外伤她还是很有经验的,因此动作十分熟练,她说:我知道样貌对人来说很重要,但行走于天地之间,怎可拘泥于外貌?自古贤人无不有经世之才,却见何人对旁人样貌品头论足,行走于天地之间,真正能支撑着人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力不能改变之物。」 丛啸看了一眼陆远思精緻的脸,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没有说服力。 紧接着陆远思又说:「还是说,你在意的是陆远成强迫你一事?」 丛啸:哦豁!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丛啸应该是有多远就避多远的,但是陆远思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避闲,她自认为事无不可对人言,因此并不在意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丛啸,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要丛啸在这里。 陆远思又不是傻子,理智上她知道这个世界和她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但情感上却很难接受。 她知道女子在这个世界中生活艰难,但那只是对别人而言,对她来说——甚至是对她身边的人来说,她依旧认为女子才是家族中最应该有所担当的人物,所以当盏茗自杀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因为她毁了容,而并非是因为她被陆远成强占了身子。 但盏茗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她会认为女子清誉大过性命,只要旁人提起一个字就羞愤欲死,可这是无法避免的,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有人在不断地提醒盏茗这件事的发生,她不能每听一次就崩溃一次。 所以陆远思选择直接在人前撕开她的伤疤,冰冷得几乎不近人情。 丛啸在他稀薄的道德感和旺盛的八卦心之间摇摆不定,眼看陆远思没有半点赶人的意思,看样子就是要让他留下,道德感瞬间一败涂地,光明正大地坐在了一旁。 盏茗在听见「陆远成」这三个字的时候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往床榻里面躲,奈何肩膀却被陆远思死死地扣在手中,任凭盏茗如何挣扎也离不开,嘴里终于发出一声呜咽,无力地蜷起了身子。 「不就是睡了一个陆远成么?这种事情谁吃亏还不一定呢,难不成死陆远成长得太难看噁心着你了?」 盏茗:……? 丛啸:……?! 纵使盏茗有天大的伤心,乍闻此等惊人言论,也瞬间大脑空白不知该想些什么了,就连哭声都顿了一下。 其实陆远思不想这么恶毒地评论男子的外貌,但既然已经话赶话地说到这里了,她也只能继续发表渣女言论:「你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世间男子千万,纵使是第一次有所失误,熟练了也就好了。」 可能是陆远思的话对盏茗造成了太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间连哭都忘了,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被说懵了,反正丛啸是挺懵的。 他就知道陆远思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性情大变! 感情现在这身体里的人是老乡! 这么一想丛啸觉得好接受多了,眼神便一直落在陆远思身上,等她「安慰」完了盏茗以后才注意到丛啸这□□裸的目光,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_——这跛脚大夫怎的如此不知礼数?看来给傅承禹找大夫之事是该提前了。 想到傅承禹,陆远思的心情才好上不少,虽说她方才的话大多都并非自己所认同的行为,但盏茗闹出这么一遭来却让陆远思想到了不少事情——盏茗的初次不幸遇到了陆远成,回来便要死要活,而她的小夫君身娇体弱,幸亏新婚当晚她没有强要了他,否则以傅承禹的小身板,可不得丢了半条小命? 第18章 穿越 一想到这里陆远思就十分庆幸,眼…… 一想到这里陆远思就十分庆幸,眼看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陆远思把帕子扔回水盆里,已经被染成红色的清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陆远思说:「更何况,我才刚把你接回王府,若是你就这么死了,旁人要怎么看我?」 陆远思就没在意过旁人该怎么看她,但盏茗显然是在意的,因此她有些慌乱地抬起了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陆远思再接再厉:「我孤身一人在瑨王府中,还有许多事情要你帮衬,若是你死了,我还能相信谁?」 第28页 丛啸觉得陆远思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没有半点说服力,奈何盏茗却信了,她这几天被关在陆远成的院子里,对陆远思的光辉事迹一无所知,顿时焦急地拉住了陆远思的手:「姑娘……」 「好好活着吧,来帮我向陆家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陆远思说得牙疼,盏茗的手无声地握紧了,脑袋却低了下去,这种情况看得陆远思头疼,干脆说道:「我已经与陆家撕破脸面,还需要你来帮我,只我一人如何数得清陆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丛啸一听这个话头不对,接下来肯定是什么家长里短的宅斗故事,这个是他最不感兴趣的,把药方和金疮药一丢就走了,心里还在念叨着陆远思刚才看自己时那个充满了封建糟粕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不是穿来的? 他一边念叨着,旋即又觉得管它呢,还不如和傅承禹分享一下陆远思的渣女发言比较有趣…… 只剩下陆远思和盏茗的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陆远思也没有说话,她把金疮药递给盏茗,却没有再亲自给她上药,显然是要看盏茗自己如何选择。 也不知过了多久,盏茗终于动了,她接过陆远思手上的药,有些颤抖地打开了,陆远思这才露出一点笑意:「早该如此,你好好休养,我过两天来找你。」 按照陆远思的设想,帐本这种东西本就十分隐秘,齐盛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她得想个法子拖延陆家一段时间,可还不等她转身,盏茗就死死地拉住了她:「姑娘,夫人的嫁妆……一定要拿回来!」 ------ 从盏茗那里离开后,丛啸直接来到了傅承禹的书房,他在瑨王府里从来就没有讲过规矩,人都还没进来就开始喊:「承禹,我跟你说啊,快快别闷在屋子里了,跟你分享一件事儿……」 「丛先生,」齐昧正没什么正形地靠在栏杆上,看见丛啸来了显然很高兴,和他一起大唿小叫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王妃那边怎么样了?」 「有我在能出什么事?快你家殿下呢?」 齐昧跟着他一起往里走:「不知道和我哥在说什么,我给你通秉一声。」 说着便要去敲门,可还不等他的手落到房门上,傅承禹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还用得着通秉?进来吧。」 齐昧嘿嘿笑了一声,把丛啸请了进去,自己则是尽职地守在外面。 傅承禹的书房里常年瀰漫着药香,丛啸进来的时候,他坐在铺着厚皮毛的软塌上,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空了的药碗,齐盛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 「怎么了这是?瞧瞧这苦大仇深的小模样,啧啧……」丛啸随手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软塌旁边,一遍给傅承禹把脉一边问:「是谁招惹到我们齐大公子了?」 和丛啸相识多年,齐盛就没见他嘴里吐出过象牙,因此并未理会,倒是傅承禹笑了一下说:「一两只小苍蝇罢了,不必在意。」 丛啸一听这话音就知道是瑨王爷那一地鸡毛的糟心事,也就不再多问,收了手说:「行了脉象还不错,下个月给你换药。」 「你方才说要告诉我什么事?」傅承禹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身体,随意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说起这个,丛啸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一拍大腿说:「承禹啊,你的这个王妃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傅承禹:「……」 说着丛啸便有模有样地把方才陆远思的那一番言论全部说了出来,期间甚至一人分饰角地模仿了一下,看得齐盛眉头死死地皱着眉头,尤其是在听见陆远思说什么「多睡几个」之类的话时常年冰封的表情都快破了,傅承禹也忍不住笑起来,一不小心岔了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所以啊,我觉得陆远思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呃……这么说你可能不明白……」 「咳咳咳……我知道。」傅承禹好容易才止住了笑,还以为丛啸的意思是陆远思被人李代桃僵了。 反倒是丛啸没有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一边的眉毛高高地吊起来,诡异地看着他说:「你知道?」 傅承禹点了点头,丛啸的眼神就更奇怪了些——这些个古人的接受能力这么强的吗? 不过他也就奇怪了一会儿,很快就不在意了,本来他过来就是为了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我跟你说,按照这个套路,陆远思要么是来帮你的、要么是来克你的,你小心点儿啊。」 说着丛啸的余光瞥见了齐盛,不由得皱起眉头说:「你这是什么表情?」 齐盛把目光从丛啸身上移开,恢復了平日的冰冷,丛啸却不罢休:「你要是实在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这么憋着不难受么?再说了刚才那话又不是我说的,你不是天天盯着陆远思吗,她身上这点东西你都没发现?你……」 「好了,别闹了……」傅承禹笑着打断了丛啸单方面的掐架,对齐盛说:「你遇到陆远乔,然后呢?」 第19章 克制 「哦豁,没看出来啊……」丛啸来…… 「哦豁,没看出来啊……」丛啸来了精神,看向齐盛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衣冠禽兽四个字,可齐盛根本懒得理会他,平平板板地说:「从陆远乔和她丫鬟口中得知,燕王向陆远思许诺的王妃之位的只是噱头,不光如此,今日殿下所在的位置也是陆远乔有意泄露的。」 第29页 今日齐盛找到帐本后,原本打算就此离开,谁知却迎面碰上了陆远乔,以齐盛的功夫自然不可能让陆远乔发现他,因此这个插曲原本并不值得齐盛特意告诉傅承禹,但关键的是陆远乔的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 齐盛在陆家正厅中见过陆远乔乍见陆应那番话时的表现的,从不敢置信到气愤伤心,哪怕齐盛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也快要怜悯起她来,可转眼陆远乔来到了这里,脸上依旧带着陆家大小姐完美的笑。 陆家大小姐温婉贤淑,自然不会如同其他人一般小家子气,但即便是齐盛也能听出她看似温和的表象下藏着的高高在上,陆远乔觉得陆远思攀附燕王是痴心妄想,又觉得瑨王是德不配位,而陆远琳是鼠目寸光小人,也就只有她才会肖想瑨王这种货色…… 齐盛当然没有把这些嚼舌根子的话说给傅承禹听,他自幼跟在傅承禹身边,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也激不起太大的怒气,更不会因此觉得陆远思在陆家处境艰难——毕竟这深宅后院之中,谁还不是苦难众生呢? 既然陆远乔谁都看不上,自然不屑于亲自去找陆远思的麻烦,于是便把陆远琳当了一回枪使,齐盛原本对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不感兴趣,但紧接着陆远乔便说:「姑姑送信回府让我们把远思留下,却不知人家嫁入了瑨王府,根本不屑于我们这等官宦人家。」 这里面流露出来的信息可就大了,陆溪虽然是当朝皇后,可她还相当年轻,比傅承禹大不了几岁,即便是皇帝把傅承浚过继到了她的膝下,也不代表她就要和傅承浚绑在一起,以她的年纪,未来不是不可能生出小皇子的,自然不甘心就这么和傅承浚扮演「母慈子孝」 如果说傅承浚和陆远思的事是他搅黄的,那的确说得过去…… 陆溪进宫时傅承禹不在京城,因此对陆溪不甚了解,但这几年也受了陆溪不少「关照」,若说他和陆远思的婚事当真有她在中间横插一脚的话,那现在站在瑨王府的这个「陆远思」又和陆溪有没有关系? 丛啸没听出来里面有问题,听出来了也不在意,他把手伸到傅承禹面前,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成功吸引了傅承禹的注意力:「醒醒嘿,让你少想一点少想一点怎么就是不听呢,少琢磨一点阴谋诡计不会死的,像你这样不听话的病人,我见一个丢一个。」 「不想了。」傅承禹相当听话,丛啸瞥了他一眼,也懒得管傅承禹是表面装一装还是怎么样,反正他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傅承禹是死是活也不关他的事。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书房门被敲响了,齐昧通秉说王妃求见,傅承禹想也没想地说:「进来吧。」 书房里一早便点了灯,烛火很亮,直到陆远思进来时傅承禹才看见外面漆黑的天色:「王妃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来看看你,」陆远思的脸色并不好,不过在看向傅承禹时依然给出了一个微笑,她一进屋就看见了丛啸和齐盛,不免有些惊讶:「你们这是……有事要商量?」 丛啸啧了一声,心想以傅承禹的尿性听到这么一句话肯定以为陆远思在试探他,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陆远思这种处处都能戳在傅承禹敏.感点上的人还能活这么久,总不能是因为傅承禹这两年装小绵羊装多了改吃素了。 可傅承禹什么都没说,他单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指了指软塌旁的椅子说:「没有,王妃坐。」 陆远思便坐下来,又看了一眼丛啸,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丛啸莫名地觉得自己被嫌弃了,顿时有些不爽,好在齐盛十分有眼力见,得了傅承禹的眼神示意后便直接抓住丛啸的胳膊把他往外带:「先生,我带你去取诊金。」 丛啸原本还想反抗,但不知道齐盛用了什么邪劲,他愣是挣扎不了,于是只能狠狠地瞪了傅承禹一眼,老老实实地走了。 见闲杂人等已经消失,陆远思才说:「多谢殿下为盏茗请了大夫。」 「王妃不必客气,你那丫鬟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大碍了,」陆远思垂下眼皮,目光放空了一瞬间,不过很快便恢復过来,她笑着问:「这些天你一直都歇在书房,虽说这里阳光温度都合适,但毕竟不如屋子里舒服,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有了今日这一遭,陆远思可不敢把傅承禹一人放在这里,生怕他什么时候就生出一种被自己忽视的错觉来,他这样娇弱,若是再没了自己,可怎么办才好。 「娇弱」的瑨王殿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咳嗽起来,吓得陆远思赶紧去给他顺气:「你没事吧?书房这种地方怎么能常住,不管咱们之间是怎么样的,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赶紧回来吧,明日我陪你一起用膳。」 瑨王殿下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豪放的女子,但落在他嵴背上的手掌温暖柔软,那点微薄的温度好像能透过几层布料传到肌肤上似的,让傅承禹忍不住看了陆远思一眼,却只在她脸上看到满满的忧心。 她是在担心我? 傅承禹有些讽刺地想着,有什么陌生的东西从心底里冒出来,又很快被冰雪压住了,他撑起陆远思想要的坦诚说:「我回屋去睡,你呢?」 傅承禹当然不可能任由一个来歷不明还身负武功的人酣睡在卧榻之侧,因此这句话问得相当不客气,陆远思却理解错了意思,很是正直地说:「我自然是睡在客房。」 第30页 开玩笑,陆远思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可不敢保证每天怀里抱着一个美人不会动什么歪心思,真伤着了傅承禹,她还要心疼呢! 为着这一点,陆远思也不会和傅承禹同房。 大概是陆远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让傅承禹一时摸不清她想做什么,一时便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陆远思才清了清嗓子说:「那什么……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受不住。」 所以才不碰你…… 第20章 钱庄   后面半句陆远思没说出来,因…… 后面半句陆远思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方才那样的话说出来该有多轻浮,即便他们已经结为夫妻,但傅承禹还是会害羞的,结果自己又说不和他同房,他怕是要伤心了。 这么一想陆远思愈发觉得自己莽撞了,心中十分懊恼,傅承禹完全没有理解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干脆转移了话题:「陆家的帐本拿到了。」 「嗯……」陆远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说:「这么快?!」 傅承禹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咳咳咳……齐盛办事向来很得力,只是王妃天赋异禀,栽在了你手上罢了。」 被傅承禹这么一夸,陆远思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鼻子说:「我明日要出门,陆家算帐想来也没这么快,我过两天再去吧。」 这还是陆远思第一次说要出门,根据傅承禹的观察,面前的这个陆远思,如果当真是谁硬塞过来的人,事前准备未免太不充分,连陆远思最基本的信息都没有弄明白,行事也与陆远思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因此才显得处处都是疑点,这还是她来到瑨王府后第一次主动要求出门。 傅承禹嘴角的笑意真诚了些:「王妃明日要去做什么?」 「没什么事,出去走走。」陆远思下意识地随口胡扯,不过看着傅承禹真挚的眼神又有些心软,便找补道:「我明日是有正事要出门,你身子不好不能带你,乖啊,在家休息,回来给你带礼物。」 傅承禹:「……」 「我让齐盛跟你一起去。」如今傅承禹已经学会了该如何跟陆远思说话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不管她的关心是真是假,既然她想保持这样的状态,傅承禹当然乐意奉陪并且飞快地就能找到应对之法。 果然,听到傅承禹这么说,陆远思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担心自己,要是自己推三阻四的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这么一来陆远思便有些犹豫,傅承禹沉默了一下,垂下眸子说:「罢了,王妃想去便去吧,也不必告诉我,咳咳……左右我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没什么作用咳咳咳……」 「欸你别……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远思最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只觉得心都要给他的咳嗽声纠起来了,她烦躁地一挠头,破罐子破摔似的说:「是我母亲那边的事,我就是去见见,没什么大事。」 准确来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母亲,从盏茗口中得知,陆远思的母亲并非出身小门小户,她本是干元钱庄的大小姐,家里有着泼天的富贵,只可惜商人低贱,嫁入陆府后仍是处处受排挤,落了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只留下一个孤女带着她的遗产受人觊觎。 陆远思查过,她母亲原名叫做周玥,虽然按照士农工商来算,她嫁入陆府算是高攀,当周家是将周玥放在心尖上疼的,知道她嫁过去后不会有什么好日子,因此强烈反对过这门婚事。可周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心要嫁给陆清,甚至为了他险些和家里闹翻。 最后周家也拗不过她,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想方设法地给她留后路,但周玥堵着一口气,像是要证明陆清能给自己幸福似的,愣是生生将周家给的后路斩断了,哪怕后来在陆府中步履维艰也没低过头,她就靠着这一口气撑过了这么多年,到最后也没得个善终。 盏茗说周玥对自己狠,但终究还是念着她这个女儿的,在她病逝后便将当年周家给她的信物留给了陆远思,盏茗也不知道那信物代表着什么,只是如今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盏茗直觉那很重要。 而陆远思在这样的描述中,隐约能猜到一点苗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事情,无论是陆家还是傅承浚,很有可能都和这个信物有关系——只可惜陆远思自己不在乎。 傅承禹显然是知道这一段往事的,闻言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露出一点危险的獠牙,又很快被温柔的皮相盖住——没有谁面对着干元钱庄的金库会毫不动心,傅承禹当然也一样,只是陆远思从前痴恋傅承浚,他便懒得插手。 而如今的情形完全不同,面前有一个可以替代陆远思的人,她应该就是冲着这信物来的,她甚至假装无意地将此事告诉了自己,便是向自己投诚的意思,金钥匙就在眼前,傅承禹只是顺手就能拿到,他当然不会客气。 「干元钱庄深不可测,我怎么放心,」说这句话的时候,傅承禹半垂着眸子,跳动的烛火恰到好处地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另半边却隐没在了阴影里,像是藏起了无边落寞似的,只听他说道:「我只是想帮你。」 陆远思大概是有些色令智昏,一见傅承禹这副模样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什么不想让他担心、什么外面之事交给她就好,这一刻通通忘得一干二净,鬼使神差地同意了明日把齐盛带在身边。 第31页 陆远思第二日一大早便出了门,齐盛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面,这让陆远思有些不习惯——毕竟她自幼家教严格,母亲不许她泡在脂粉堆里,别说是出门,即便是在家中也没有个男人伺候的,这冷不丁地身后跟了一个武艺还不错的侍卫,陆远思便觉得有些尴尬。 更何况这男人还是她的夫君派来的,总会让陆远思觉得自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咳,齐盛啊,你跟在殿下身边多久了?」 陆远思试图找个话题,好打发路上的漫长时光,只可惜齐盛惜字如金:「十九年。」 傅承禹今年也就刚刚及冠,陆远思惊讶道:「这么说你自幼便跟在他身边了,殿下的身体一直都是这样吗?可曾寻访过什么名医?」 说到这里的时候齐盛的表情才有些变化,他淡淡地说:「丛先生便是京城最好的医者。」 陆远思非常震惊:「那个跛脚大夫?!」 只要一想到丛啸那不着调的样子,齐盛也不想说他的好话,但他出门时得了傅承禹的叮嘱,无论陆远思问了什么问题都要如实回答,于是他沉默了一下说:「丛先生十五岁便随殿下一同出征,医术精湛,有许多人重金求诊,只是他不屑前往,时间久了,便愈发神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样貌。」 陆远思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但是她很快就抓住了重点:「殿下的病是在战场上造成的?」 不知怎么的,陆远思脑海中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形象,他脸上半点病色也没有,声音清亮干净,眼角眉梢都含着明媚肆意的笑,那是一朵灿烂如朝阳的生命——可陆远思分明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这种形象与如今的傅承禹本身便相去甚远,从齐盛贫瘠的描述中根本不能想像一二。 齐盛「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陆远思的问题,但同样是浴血沙场的人,陆远思太清楚了,傅承禹身体病弱气脉虚浮,四肢活动却不见受限,显然并非战场厮杀带来的外伤,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陆远思还要再问,齐盛却道:「王妃可知干元钱庄如今是谁当家?」 第21章 信物 陆远思挑了一下眉,把方才的问题…… 陆远思挑了一下眉,把方才的问题暂且放下,抬脚走了进去。 钱庄里面空间很大,陆远思二人来得较早,钱庄里没什么人,她随意叫来了一个伙计直接道:「让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 大概是没见过哪家正经姑娘如此大大咧咧地来钱庄,陆远思通身气质不凡,绝不像是小门小户,偏偏打扮又素得过了头,那伙计忍不住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见陆远思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这才热情地招唿她坐下,忙不迭地去了。 打开门做生意的人,大多数都有着笑呵呵的讨喜模样,这家的掌柜也是如此。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看见陆远思的时候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就被掩盖了下去,露出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来:「听说客人要找我,不知我有哪里可以帮到客人的?」 齐盛看着这胖子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动声色地靠近了陆远思一些,但陆远思仿佛对危险毫无所觉,她也不多废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扔给了那掌柜,直接道:「来还个东西,把这个还给你们东家,若是无事的话,我就走了。」 陆远思的动作利索得很,要不是齐盛眼力不错,恐怕就要看不清陆远思扔过去的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个天晟年的铜钱,如今已经不再流通了,因此看上去很有些年代感,上面甚至还沾着不知哪个时候留下来的油点污渍,与整个干元钱庄都格格不入。 但是那掌柜的在看见这枚铜钱的时候瞳孔却骤然缩小,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将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看着情形,这铜钱便是周玥留给陆远思的信物了。 可陆远思压根没给那掌柜考证这铜钱是真是假的机会,说了那么一句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丁点犹豫。齐盛一时摸不清陆远思玩儿的这又是什么招式,她究竟是当真对这信物不敢兴趣还是单纯的欲擒故纵? 见陆远思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齐盛纵使心中仍有疑虑却也跟了上去,毕竟他的任务只是看着陆远思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干涉的权利。 可就在二人都已经走出了干元钱庄时,那掌柜的却拖着笨重的身体突然追了出来:「姑娘请稍等!等等先别走!」 那掌柜的看着胖,动作却十分灵活,他直接绕到了陆远思面前,挡了她的去路。 「姑娘,」那掌柜的疾驰了一路,气也不喘,恭敬地向陆远思弯下了腰,将那枚铜钱重新递了回去:「此物太过贵重,小人不能拿,还请姑娘收回。」 陆远思却并不接,只是道:「此物于你而言或许是重若千斤,但对我来说却只是麻烦,既然你不敢收,那就交给敢收的人。」 说着她也不多做解释,给了齐盛一个眼神,齐盛便要上前去将那掌柜的请开,那人却并不配合,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主人家尚在会客,一时半会赶不回来,若是姑娘执意不要,也该当面归还才好。如此贵重之物,若是出了差池,小人万死难赎,还请姑娘体谅,不要为难小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把自己说得十分卑微,陆远思倒是不好拒绝,只好问:「东家何时回来?」 第32页 「若知此物出现,东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也就是说周琢的归期是不确定的,可方才齐盛才说过周琢就在京城。 齐盛成功接收到了陆远思的眼神,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的消息并无错漏,那么周琢要见的贵客也就是京城的哪位贵人了。 干元钱庄屹立多年,要说没有背景那是谁都不信的,再加上最近傅承浚的一些动作,陆远思觉得没这么简单,她沉默了片刻,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却看见一个人匆匆走进的干元钱庄,钱庄的伙计老远便迎了上去,显然十分熟络,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孙公子是钱庄的常客?」 陆远思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很巧孙项就是一个——陆远思大婚当晚他跟在傅承浚身边起闹的混帐话陆远思到现在都记着呢。 掌柜的一看事情有转机,赶紧说道:「孙家有多处产业都是由我们钱庄代为办理的,孙公子若是在外银钱不够用了,便常常来钱庄现取,直接走的孙家的帐本。」 陆远思没想到这干元钱庄竟然还有这样的业务,连勛贵之家的私人产业都有经手,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京城权贵势力的盘根错节会为干元钱庄搭建起一个坚固的屏障,但稍不小心也有可能引火烧身。 陆远思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分号遍布大昭的钱庄来,正巧这个时候,一个伙计从钱庄出来,他站在钱庄门口找了一圈,很快看见了陆远思等人,赶紧跑了过来,对掌柜的说:「孙公子非要支一大笔银子,我们不敢做主,掌柜的您先去看看吧。」 孙项此人是纨绔了些,但都是些吃喝玩乐的臭毛病,没做过什么恶事,一般每月能动用的钱财也够了,还很少有这种硬要取银子的情况,这给和不给都是个难题,一般的小伙计肯定没办法。 「姑娘你看这……」掌柜的一时有些犹豫,若是他走了,陆远思这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陆远思十分「通情达理」,她终于抬起她那金贵的手,接过了那枚铜钱,温和道:「既然掌柜的还有要事,那就先去忙吧,我稍等片刻就是。」 那掌柜的十分高兴,便将陆远思重新请进了钱庄:「姑娘这边请。」 他原本要请陆远思进内院休息,但孙项第一眼就看见了陆远思,顿时「哟」了一声:「陆姑娘,好久不见啊。」 陆远思最见不得这种轻佻做派,皱着眉头躲了一步,孙项也不觉得尴尬,笑呵呵地说:「别这样啊,我和三殿下那是什么关系,和我见外什么……」 一听这人竟满口胡言乱语,齐盛上前一步抓住了孙项的肩膀:「孙公子,慎言。」 「诶诶诶诶疼!松手!」孙项咿咿呀呀地叫起来,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也紧张起来,努力的想要去掰开齐盛的手,只可惜齐盛纹丝不动,倒是孙项快被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憋死了,顿时大喊了一声:「都让开!」 如此一来孙项身边总算是清净了,他对陆远思说:「错了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你快让齐盛放开我。」 陆远思没想到他还是位如此能屈能伸的人物,示意齐盛把人松开,一边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第22章 借条 陆远思最见不得这种轻佻做派,皱…… 「啧,齐盛,你这手劲儿可太大了啊!」孙项龇牙咧嘴地揉这自己的胳膊,然后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陆远思:「你是怎么说服的四殿下,竟然连齐盛都让你带出来了,这……」 齐盛应该是暗中替傅承禹做事的,认识他的人按理说不会太多,但看孙项的意思他竟然与齐盛还颇为熟稔,陆远思不免有些好奇,他不是燕王一派的么?怎么看上去和傅承禹的关系也还不错的样子? 不过陆远思虽然心中疑惑,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在这种时候问这个显然不合时宜,因此打断了孙项的话:「孙大人知道你要取这么多银子么?」 一听到他爹,孙项的脸垮了一下,搓着手对陆远思说:「那个……远思,咳!王妃啊,跟你商量个事成不?」 陆远思没有想到,这还有主动往上撞的鱼儿,好心情地勾了一下嘴角:「说说看。」 「我取这个银子呢其实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这是要去救人的,唔……那什么我要得急,要、要不你借我一点儿?」 孙项刚一说完就觉得很尴尬,又补充了一句:「我肯定会还给你的!」 他会不会还钱陆远思不知道,但是现在看来他倒是比陆家的人更要脸一点,陆远思耸了耸肩膀说:「我倒是想借给你,可惜我自己也是一穷二白呢。」 孙项这玩意儿可能根本没长脑子,他和陆远思也相识多年了,愣是没有从她的态度里品出什么和从前不同的地方,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别跟我开玩笑了,这点银子对你来说不就是从指缝里漏一点儿下来嘛……呃要不然你帮我跟周掌柜说说,让他同意给我支也行。」 周掌柜赶紧应声:「若是姑娘开口,也不是不可以。」 「那不知孙公子要用这笔银子去救谁?这么大的一笔银子,我总不能稀里煳涂地就帮你。」 说到这里孙项反而有点犹豫,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去救你哥。」 陆远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远成。 原来,昨日陆远思没在陆府中见到这位「二哥」,是因为他根本没回去,这位据说颇有文采的陆家二少爷,昨日正不知躺在哪位美娇娘的怀里温存呢。 第33页 这京城北里是一片繁盛的烟花之地,据孙项说,有位什么花魁娘子是整个京城的男子都想一览芳容的,昨日拍卖的便是她的初夜,陆远成为搏美人一笑,直接以五千两白银称为了花魁娘子的帐中客,一时间羡煞旁人风光无两。 可面子是有了,里子却空得很,陆远成一时热血上头花了银子,转过头才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那点月银和私房钱根本不够,可当时有多少人看着他叫出了五千两的高价,这烟花巷的人又向来是不好惹的,他怎么敢反悔? 陆家要脸,这些温温柔柔的美娇娘可不要,真要闹起来,回头陆应得扒了他的皮。 这么一想陆远成才知道害怕,便央求孙项给他想办法,孙项没抢到娘子本就不高兴,见此还嘲笑了他好一阵,但到底他们两算是表兄弟,孙项该帮的还是要帮,在陆远成连借条都写好了的情况下更是不可能拒绝了,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陆远成倒是好,昨夜春宵帐暖,可怜孙项愁得眉头都皱了起来,陆远成怕陆应扒了他的皮,孙项也怕他家老爷子啊! 因此在看见陆远思的时候,孙项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殊不知陆远思现在看见他也是差不多的心情。 「原来是二哥,」陆远思舔了一下嘴角,这一声「二哥」听得齐盛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便见陆远思用一种夸张地、一眼就能看出是装出来的关心说:「既然是这样那我怎么好劳烦孙公子,这笔银子理应由我出才对。」 孙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和远成的关系这么好吗?」 「周掌柜?我能预支六千两银子吗?」陆远思嘴上说着要还信物,真要用起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客气,齐盛总觉得她的操作眼熟得很,和自家王爷一模一样,不由得抿了抿嘴,而周掌柜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一听见六千两,孙项立刻抛开了他方才的那点顾忌,夸张地哇了一声:「够义气!真不用多取一千,我也不是贪这么点银子才来跑腿的,哎呀这……」 「谁跟你说多出来的一千两是给你的?」陆远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具身体都已经有一个傅承浚纠缠不休了,陆远思可不想再添一个,因此不给他一丁点希望:「这是给我家殿下的。」 孙项:「……给谁?」 陆远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需要怀疑的吗? 她懒得理会孙项那难以理解的疑惑,一伸手说:「银子给了你,欠条就还给我吧。」 齐盛想,陆远思表面看着鲁莽,说话也巧得很,故意说是「还」,让人生不起警惕,就好像她这钱真是替陆远成付的一样。 孙项果然没有多想,直接掏出一张纸丢给陆远思,便跟着周掌柜去取银票了,陆远思慢悠悠地摊开了那张欠条——陆远成大概是着急狠了,连借银子的对象都没写,陆远思非常满意。 「姑娘,这是您要的银子。」 周掌柜十分贴心,除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其余的都兑换成了小额的银票或者银锭,非常方便。 占了人家的便宜,陆远思的态度自然不会像刚才一样,她让齐盛收了银子,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个来收保护费的恶霸,于是说道:「周掌柜可有纸笔?我也给你留一张欠条。」 「这可万万使不得!」 周掌柜连连摆手,最终却拗不过陆远思,让她把借条写了,陆远思这才道:「若是东家回来了,还望周掌柜能来府上告知一声。」 方才孙项和陆远思的对话一点儿也没藏着掖着,谁都能猜出陆远思的身份,但周掌柜的态度却并未因为她是瑨王妃而有什么改变,依旧是笑眯眯地说:「姑娘放心,小人一定禀告东家。」 第23章 白莲   离开干元钱庄前,陆远思还打…… 离开干元钱庄前,陆远思还打听了一下在京城何处的玩乐之处最多,陆远思出门前还告诉傅承禹要给他带礼物,这可不是陆远思说说而已,她左思右想之下,的确想出了一个十分适合傅承禹的礼物,甚至为了保持神秘感,陆远思还专程支开了齐盛。 等二人回到瑨王府时,已经快到午膳时间了,陆远思迫不及待地觑找傅承禹,却没想到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燕王?」 傅承浚也没有想到再见陆远思会是这般情形,她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身上却半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手里拿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一看就沉重得很,陆远思拿着竟然不费多少力气,反倒是齐盛两手空空地跟在她身后。 「咳咳……你回来了。」 傅承禹率先打破了尴尬,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光听着他的声音就能让陆远思的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燕王今日怎么来了?」陆远思一边说着一边向傅承禹走过去,好像只是随口招唿一句似的没再多看傅承浚一眼,她对自然无比地拉过傅承禹的手:「你今日感觉怎么样?可有按时吃药?」 傅承禹的笑意更浓了些:「咳咳咳……还是老样子,习惯了。」 陆远思一听可心疼了,握着傅承禹的手更用力了些。 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还站在门边的齐盛脸色漠然地退了出去,傅承浚的脸色也有些古怪——说不上是难看,他就是有些不敢相信,眼底流露出不死作伪的失落和痛楚,却又很快被他掩盖了下去。 第34页 陆远思背对着他,自然看不见傅承浚的神色,倒是傅承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随后虚弱地咳嗽起来,让陆远思好一阵担忧,又是给他顺气又是嘘寒问暖的,傅承禹缓了许久才缓过来,脸色都苍白了几分,眼角的笑意却不减:「还要多谢三哥来看我,如今也就只有你还记得我这个快死的人了。」 「你胡说什么?!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陆远思最听不得这个「死」字,语气一下子严厉起来,傅承浚的脸色也一下子尴尬起来,尤其是在陆远思责备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傅承浚更是在心里把这个糟心弟弟骂了一遍,然后不得不堆起笑容说:「四弟不要这么说,母后和父皇都是很关心你的,只是他们事务繁忙,不得空罢了。」 傅承禹也说:「是我自己不争气,远思你也不要多想咳咳咳……」 「燕王殿下今日来有什么事吗?」只要一想到傅承禹在宫中的境地,还有当初入宫后傅承禹突发的疾病,陆远思便觉得他的这些兄弟姐妹没有一个好人,而傅承浚和傅承禹年纪相仿,又和「陆远思」又诸多牵扯,此次前来必定不怀好意,傅承禹今日的状态看起来如此虚弱,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想陆远思对傅承浚的态度简直说得上冷淡了,她眼中毫不遮掩地冷漠让傅承浚眼底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交给陆远思:「实不相瞒,此次是陆家托我前来将此物交给你,帐目已经对完了,你可以看看。若是嫌麻烦,你从瑨王府带去的帐房也已经回来,你直接问他即可。」 没想到陆应这假帐对得还挺快。 陆远思接过帐本,却并没有翻开,而是随意的放在了桌子上:「好,我收到了。」 傅承浚:「……」 见傅承浚不说话,陆远思又问:「还有事吗?」 在傅承浚的记忆里,四弟的个性一直都是温温和和的,哪怕是受了委屈,被阴谋阳谋蹉跎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他终于褪去了少年的朝气,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淡过,所以傅承浚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瑨王府被赶出去——这已经是陆远思第二次给他下逐客令了。 傅承浚不是个死皮赖脸的人,他原本是想等着陆远思拿到对帐的结果后给他一个态度,可如今看来陆远思并不愿意和他多说,傅承浚自然不会再多做停留。 他站起来,对陆远思和傅承禹拱了拱手:「既然东西已经带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一句话,虽然你不见得听得进去,但我受人所託,毕竟是要把话说完才好。」 「你毕竟与陆家同气连枝,即便是打定了主意日后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该将此事做得如此决绝,陆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即便是为了……为了四弟,你也不该如此不留余地。」 说着傅承浚看了傅承禹一眼,神色复杂,傅承禹却只是给了他一个刻出来的完美笑脸。 「燕王殿下请留步。」就在傅承浚准备离开时,陆远思终于开了口,傅承浚一回头便看见了她那双仿佛能沁出冰碴的眼睛:「殿下此言何意?」 「你没告诉她?」傅承浚紧皱起了眉头,不敢置信的看向傅承禹。 他原本以为,陆远思行事如此嚣张,必定是有傅承禹为他撑腰,即便二人没有男女之情,也该达成了一些公识,可如今看来陆远思竟对傅承禹的情况一无所知,傅承浚不免惊讶。 陆远思也疑惑地看向傅承禹,可他面对两道各不相同的目光神色却没有半点变化,他低低地咳嗽起来,眼睛里因为喘不上气而晕起了一团水汽,眼尾都有些发红,看得陆远思心里一紧,随后她便听见傅承禹说:「你不相信我么?」 陆远思心都要化了,她怎么能疑心她的小夫君?! 一时间陆远思愧疚不已,有些无措地哄道:「我错了,你别着急,也别生气,承禹,承禹?」 傅承禹不说话,也不看陆远思,这让陆远思着急坏了,也顾不上傅承浚是不是还在这里,扶住傅承禹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对视:「我错了,对不起,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原谅我?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也行,我……」 陆远思没有看见,她身后的傅承浚沉下来的脸色,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傅承浚终于挂不住他得体的仪容,眼中的愤怒和痛苦都快要溢出来了。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傅承禹无力的抬起眼睛,他对陆远思说:「从前的陆远思钟情于三哥,我原以为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却阴差阳错成了如今的局面,娶了一个可能这辈子也与我毫无交集之人。这没关系,反正这场婚姻也并非我所愿,从我懂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婚事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筹码,因此从未渴望过姻缘,可是远思……呵,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说来惭愧,在知道你不是陆远思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姻缘了……」 第24章 礼物 陆远思几乎呆住了,她心疼地看着…… 陆远思几乎呆住了,她心疼地看着面前这个双眼泛红的夫君,虽然相识不久,但陆远思亲眼见着他身处逆境之中,从未有过丝毫失落,像是精緻贵重的陶瓷器,明明被放在高处边缘,一旦掉下来便会粉身碎骨,所有人却好像都视而不见——哪怕是傅承禹本人。 第35页 她又何时见过傅承禹这般脆弱的模样? 她几乎难以面对傅承禹这样的目光:「……别说了,对不起……」 可傅承禹并未停止,他眨了一下眼睛,习惯性的扬了扬嘴角,笑得却比哭还难看:「可原来你与他们并无不同,你只是见了三哥几面,就对他全盘信任……看来不是我的,终究强求不得……」 「不是的!」陆远思急了,她勐地打断了傅承禹的话,认真地说:「对我来说,你就是最特别的,我和你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诓你的。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的夫君,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只是想护好你,所有和你有关之事都要再三思量,刚才……我只是担心你。」 「承禹,」陆远思第一次做这种事,因此并不熟练,她轻轻的抱住傅承禹,动作轻柔而坚定,因为她的这个动作,两人便贴得极近,陆远思的声音就像是从耳边直接传进了傅承禹的大脑里,滚烫的温度几乎让他无法思考:「承禹,我原名便叫做陆远思,你可以把我当成以前那个,也可以当做这是我们初识,这些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何时,你都可以依赖我。」 这种感觉对傅承禹而言陌生得可怕,在别人的印象中,傅承禹像是一个好脾气得近乎虚假的人,因为即便是和他相识多年的好友,也几乎没见过他露出过微笑以外的表情。 傅承禹不会愤怒、伤心、痛苦,他不会抱怨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摔疼了也只会笑着自己爬起来,这个人好像十几年来都没有其他的情绪。 但傅承禹自己知道,这些情绪对他而言是没有用的。 幼童因为跌倒哭闹,是因为会得到大人的心疼,他们因为一点得不到的糖果而嚎啕大哭,是因为别人会因此满足他的愿望——无论是因为嫌弃哭泣的孩子吵闹还是因为心疼,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可达成的。 但对傅承禹而言不是这样,在遇到陆远思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可以依赖旁人的。傅承禹从未感受到过如此炽热诚挚的关怀,像是一团火,递到了万年冰寒的深渊里,照不亮前路,也化不了寒冰,只有那么一团,孤独地烧着,却好像永远都烧不尽似的,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靠近,引诱着飞蛾自投罗网。 可是火光是会灼人的,傅承禹在呆愣了许久过后突然推开陆远思,这突然的动作让陆远思后退了几步,她惊讶地看着傅承禹,可傅承禹的神情却比她还慌张,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让陆远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幸傅承禹很快反应了过来,他避开了陆远思的眼神,转移话题说:「你还说不骗我,昨天说给我带礼物的呢?」 门外把一切都听完了的齐盛:「……」 他们家殿下是不是中邪了? 齐盛面无表情地想着,目光十分正直地往室内瞥了一眼,就看见陆远思眉飞色舞地站了起来,信誓旦旦地对傅承禹说:「我向你保证,这个礼物你绝对喜欢!」 说着陆远思便去将那个巨大的木盒给拎了过来,这下子傅承禹倒是有些好奇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了,可当陆远思兴奋地把木盒打开的那一瞬间傅承禹的表情都有些僵硬:「……这是什么?」 「九环刀啊!」陆远思直接将那把锃亮地兇器拿起来,巨大的铁环发出一阵叮噹的声响,陆远思随手一挥便舞得虎虎生风,凌冽的寒光几乎让人迷了眼。 傅承禹问:「……这是给我的?」 「对啊,喜欢吗?」陆远思双眼发亮地摸着刀身,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如果对象不是傅承禹,她甚至有点捨不得就这么送给别人。 陆远思怕傅承禹不知道这刀有多少似的滔滔不绝地和他介绍起来:「我跟你说,这把刀看着虽然有点笨重,但绝对是吹毛断髮,才八百两银子!齐盛跟我说你以前也是上过战场的,这武艺可不能就这么落下了,即便是不能上阵杀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尤其是你现在身体这么虚弱,多练练才是正经道理。你别一天到晚窝在屋子里胡思乱想,那对身体不好。」 「这把刀才三十斤重,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是不是刚好适合现在的你?以后每日早上我都陪你练一会儿,好不好?」 傅承禹:「……」 他忽然觉得自己怎么会认为陆远思会给他买个什么玉佩荷包之类呢?难道是和丛啸在一起待久了变笨了? 傅承禹是不用刀的,他自幼便胎中不足,直到在西北的黄沙中歷练了几年,熬过砾砾黄沙后才健康起来,那可能是傅承禹这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可现在看来却像是他的一个幻梦。 而即便是在幻境中,傅承禹也是不用刀的。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接过那柄充满了粗犷气息的大刀,目光垂下来不知落在了哪里。 「好……」 得了他的同意,陆远思很高兴,在她看来既然这个世界中虽然是以男子为尊着实是有些不成体统,但傅承禹毕竟是她的夫君,只要他喜欢,没体统便没体统吧,反正她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 陆远思把刀重新放了回去,拉起傅承禹说:「不过就算是你喜欢也不用现在就拿着,今日我在外逛了一圈才发现,闷在屋子里确实是憋闷得很,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陆远思几乎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她已经许久没有过如此雀跃的心情了,大概是想让傅承禹更高兴一点儿,所以陆远思的雀跃就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被放大并展现了出来,连带着傅承禹都受到了影响。 第36页 他好像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热烈的生命,没有任何顾忌,活得张扬又放肆。被拉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些跟不上陆远思的动作,只来得及匆匆说道: 「帐本……」 「齐昧,齐昧……」陆远思根本不给傅承禹说话的机会,大声喊了两句,齐昧便小跑着过来了:「把那份真帐本和对好的假帐一起送到京兆府衙门,再安排一下出门的马车,我和殿下要出行。」 第25章 赌坊   花着借来的银子,陆远思却显…… 花着借来的银子,陆远思却显得十分大方,她带着傅承禹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楼,虽然顾忌着傅承禹的身体没有点大鱼大肉,却也花去了一百余两银子,今日刚到手的钱瞬间就不剩下多少。 这个时代的银子是相当值钱的,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能用到几十两银子便算是乡里间过得不错的了,但陆远思丝毫不觉得心疼,在她看来,银子都是可以赚回来的,但是夫君只有一个,说什么「等以后怎么样了再如何如何」,那基本等于放屁,陆远思可做不来这种空口放说大话之事,她要宠着的人即便是自己身无分文那也不能受一丁点委屈。 傅承禹自然是早就听说了陆远思今日所作之事,也知晓她的银子不剩下多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问:「如今时候还早,王妃想去哪里?」 这可真有点难倒陆远思了,她少年时期便对吃喝玩乐之事兴趣不浓,后来在边疆呆了许多年,性子也被黄沙磨砺得愈发坚硬无趣,也正是如此,即便陆远思自认为挺好说话,旁人在看见她时却总会先畏惧三分,自然不会有人邀请她去做什么「吟诗作对」之类的雅事。 可她喜欢的事情,傅承禹未必喜欢。 她看了一眼自家夫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前面有一家书坊,你在那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着陆远思又交代了齐昧好些事情,这才离开了,傅承禹看着这个嘴上说要「带自己出来玩」的女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拉住了她:「不是说带我一起吗?」 傅承禹有一双过于好看的桃花眼,平日里笑起来时会在眼尾形成一个漂亮的钩子,像是要把人的心神都给攫住似的,可当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你的时候,漆黑的瞳孔像是世上最精美的工艺品,里面映着一个完完整整的陆远思,在阳光下被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碎光,让陆远思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那个我怕你不喜欢我要去的地方。」 陆远思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尴尬地避开了傅承禹的眼神,这反应让傅承禹笑起来,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跟在后面的齐昧无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瞪着眼睛看向傅承禹,不肯放过他的一丁点表情变化,想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事儿和丛啸好好分享。 他家王爷见鬼了! 陆远思更是被傅承禹这句话说得心都一软,立刻不带脑子地说:「那走吧,一起去。」 直到一行人站在赌坊的门口,陆远思看着门帘上画着的巨大门帘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她指着赌坊尴尬地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你……要不就不去了吧?」 傅承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是齐昧整张脸都挤了起来,表情又是尴尬又是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活生生把自己一张长得还不错的脸憋成了诡异的形象,成功吸引了陆远思的注意。 「齐昧?」 齐昧浑身一机灵,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对陆远思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惹得陆远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并未在乎这些细节,而是对傅承禹说:「那一会儿你要紧跟着我,千万别乱跑。」 齐昧:「……」 完了,虽然一直都知道王妃不同常人,但是这个世上居然会真的有人把他家殿下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然而傅承禹却只是顺从地「嗯」了一声,乖得不像话,陆远思再次被击中,勐地扭过头去,然后又抓住了傅承禹的手腕:「那走吧。」 两人就这么走进大通赌坊,齐昧莫名的产生一种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十分可怜。 走进大通赌坊,喧嚣的声浪便像是打开了什么封印似的闯进耳朵里,陆远思下意识的看了傅承禹一眼,见他脸上并没有其他表情,这才放下心来。 而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即便是闯入了一个女子也不会有人大惊小怪,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在面前的赌局上,至于是谁家小娘子又来抓人了他们顶多只是看一眼便提不起兴致了。 陆远思随意看了一眼,便带着傅承禹来到了骰宝——也就是赌大小的赌桌前面,此时正好庄家在摇骰子,结束后各闲家开始买大小,陆远思将所有银子全部押了上去,动作之随意让傅承禹都有些惊讶。 「你看着吧,这把绝对是开大。」 陆远思凑过来和傅承禹小声说着话,由于赌桌前实在是太过拥挤,两人的距离便十分近,陆远思的气息直接从傅承禹耳边擦过,让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没接陆远思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陆远思还以为他是不适应这种环境,握着他的手便更用力了些。 开注时陆远思果然赢了,在这一桌中,陆远思的注不算太小,赢得自然也多,顿时吸引了许多关注,他们还从未就见过这样的美娇娘上赌桌,一时间便议论起来。 第37页 陆远思只当没听见,继续下注,顾忌着傅承禹的情绪,还时不时转过头去和他说话,两个人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小娘子下注准得可怕,把把都会赢,没一会儿面前便堆了几百两银子,一时也顾不上她怎么会来这里了,纷纷跟着她下注,就连庄家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不过就在这边越来越兴奋的时候,陆远思马失前蹄,押错了。 傅承禹:「……」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齐昧:「……」 完了,坑到自家人身上了。 齐昧有些不确定地想着,这庄家不认识傅承禹,按照以往的惯例直接坑了陆远思一把,这下子玩大了…… 陆远思下注时话不多,也并不吝啬,每次都是将所有本金全部压上,颇有一番豪赌的气势,所以这一把真是连裤底都输没了。 还有刚才跟着她买的人一下自己将所有赢得钱全赔了进去,一个个破口大骂。 在这繁华的京城里,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原以为陆远思是谁家的悍妻来抓自家男人的,如今却看见陆远思一直靠在傅承禹身边,恐怕是这位贵公子养的外室,总之不会是什么正经女子,一时间口出秽语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见傅承禹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身边的陆远愈发显得明艷照人,手脚便不老实起来。 「这位公子,你若是没有银子了,不如将这小娘子抵给我怎么样啊哈哈哈……」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一大片闹笑声,傅承禹舔了一下嘴角,眼睛都弯了起来,不远处的齐昧狠狠地打了一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傅承禹这幅表情自然让众人得寸进尺,愈发口无遮拦,傅承禹看了最初说话的那人一眼,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却被陆远思挡了回去,她的心情却好像并未受到影响,她的眼神甚至从来没有从傅承禹身上移开过,她说:「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傅承禹眯了眯眼睛,对齐昧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插手。 可傅承禹没有想到,陆远思所谓的「有办法」就是借钱继续赌。 傅承禹:「……」 总觉得发现了陆远思的隐藏属性,她不会是个赌徒吧? 第26章 花街 可紧接着傅承禹就发现了不对劲,…… 可紧接着傅承禹就发现了不对劲,所有赌坊,都是可以外借银子的,陆远思办了一张借票便回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将所有银子全部投进去,而是只投一半。并且她也并非每把都赢,始终保持在一胜一负之间,刻意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却全然没有办法。 这样一来陆远思赢钱的速度便降低下来,但由于基数慢慢变大,到后来每一把都几乎到了千两银子,可谓是豪赌了,庄家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陆远思的赌术显然更胜一筹,把他吃得死死的。 陆远思的最后一把,筹码直接到了三千两银子,庄家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如果这一把让她赢过去,那钱庄就要损失至少一大笔的银子,这可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就在庄家犹豫着是不是要通知东家的时候,有个伙计挤过来,对着他低声说了些什么,这才让庄家的脸色好看些,他惊骇地看向陆远思,这个眼神惹得陆远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庄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赶紧收回了目光,却依旧止不住心中的惊骇,忍不住猜测起这两个人的来歷,他强定了定神,在一片催促声中开了注,陆远思赢。 「好了,咱们走吧。」 拿到了九千两银子,陆远思便不再多留,找个了赌坊的伙计让他把银子都换成银票,随后便带着傅承禹离开,在赌坊外的茶楼里等着了。 傅承禹问:「你会听点数?」 「嗯,」陆远思的脸色很平静:「以前还要更准一点,今天有点冒险了。」 如果管这种程度还叫冒险的话,傅承禹便不知什么才叫胜券在握了…… 但陆远思能有这种手段显然是出乎傅承禹意料的,他又问:「那你方才为何不一直赢下去。」 从陆远思的反应来看,陆远思虽然赌术一流,但方才只是去赚点小银子,并不是指望着赌博发财的,既然如此,她全部买赢不是更快? 可陆远思闻言却笑起来,语重心长地对傅承禹说:「承禹啊,你出身在宫廷之中,可能不知道小市民的险恶,我前期赢得太勐,导致所有人都跟着我买,庄家自然会看不下去,刚才那个人的赌术一般,如果到时候排派一个更资深的人过来,我可能就不是对手了。」 「而且赌坊的银子又岂是这么好赚的?即便是当真有人走了狗屎运,靠着在赌桌上赢了大钱,却往往没命花,我可不想如此招摇。方才我虽然赚了银子,可真正亏本的是跟着我买的人,钱庄的损失并不大,自然不会因此来找我的麻烦。」 末了,陆远思还忍不住加了一句:「人心险恶啊,承禹,你也得多长个心眼儿才是。」 傅承禹:「……」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毕竟亏的是他的银子,但陆远思有意境摆出了为人师的模样,傅承禹自然十分给面子,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 陆远思笑起来:「不过有我在,你也不需要理会这些,我定会护好你的。」 傅承禹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第38页 大通赌坊的人很快便将兑好的银票给陆远思送了过来,经过了这么一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远思说:「走吧,现在有银子了,带你去真正的好地方。」 在陆远思眼中,傅承禹温润如玉,必定会喜欢儒雅些的东西,她今日打听了不少地方,觉得「玉山馆」这名字听着便十分雅致,傅承禹一定会喜欢,可等到马车行驶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时,陆远思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地方虽然欢声笑语热闹得很,但看着却是十分轻浮露骨,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可怜陆远思前世出身富户,后来又功成名就,竟从未来过花街柳巷,一时间竟不知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齐昧:「……」 齐昧的心情很复杂,比陆远思赌钱赌到自家地盘上时更加复杂,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傅承禹他们已经到了。 「怎么停下了?」陆远思掀开车帘,迎面便看见了前面挂着的「玉山馆」牌匾,一路上都有些忐忑的心便放下了。 虽然这条街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但这玉山馆看着却正常许多,它虽然也算得上灯火通明,相比而言却清净了许多,也没有过多的艷丽装饰,更没有浓郁得呛人的香粉味。 她直接从车上跳下来,对傅承禹伸出手:「走吧,我们到了。」 傅承禹看着面前的牌匾,心情同样很复杂,他把手递给陆远思,从马凳上走下来,马车外微凉的风带来一阵扑鼻的脂粉味,惹得傅承禹咳嗽了两声,陆远思便握紧了他的手:「夜间风凉,我们先进去?」 这一次傅承禹却没有直接回答,即便陆远思已经展现出了太多的令人震惊之举,他也依旧不相信世间当真会有女子来这种地方,还是带着自己的丈夫一同前往,便停住了脚步,问:「王妃来这里可是有什么要事?」 傅承禹这话一说出来,陆远思心里便咯噔一声,她的笑脸都有些僵硬,微拧起眉头,试探着问:「没有啊,这里……难道不能来?」 傅承禹被她这样的表情逗笑了,见惯了陆远思的洒脱无畏,傅承禹莫名觉得这样的陆远思可爱得很,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深了,他心情极好地说:「也不是不能来,我对这玉山馆也是早有耳闻,王妃若是有兴趣,便陪我去见识一下也好。」 这么一说陆远思才大松了一口气,她握住傅承禹的手,率先往玉山馆的大门走去:「你喜欢就好,我就怕来错了地方。」 正如陆远思所料,这玉山馆中布置的确雅致,一进门便听见一阵悠扬的萧声,门后有两个小厮守着,见到陆远思时显然十分惊讶,齐昧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捂起来。 不过他们可能在这烟花之地呆久了,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过,因此哪怕心里已经炸开了花,却并未做出什么失礼之事,向傅承禹和陆远思行了礼便客气地将二人引向内院。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方才那萧声愈发清晰,陆远思不通此道,却也觉得这萧声十分好听,再加上一路所见景致都十分讲究,竹石掩映层层叠叠,陆远思便觉得这地方十分不错。 她偏过头来对傅承禹说:「这园子看着不小,里面似乎是有宴会的样子,难不成是什么租赁观赏用的园子?怎么白日不开放?」 陆远思说这话时并未压低声音,齐昧和前面带路的两人都听得清楚,一时间心情复杂,尤其是领路的两人,几乎要怀疑陆远思是被花言巧语拐到此处来的无知少女了。 可这姑娘长得明艷照人,即便是要卖也是卖到隔壁葳蕤阁才对,怎么弄来了这里? 两个人把头埋得更低了,这种事情可不是他们能插手的,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边为身后的姑娘捏了一把汗。 第27章 龙阳   隐约有人语声传来,一行人步…… 隐约有人语声传来,一行人步入灯火通明的庭院之中,便可见一潭清澈的湖水,中间建了一处雕琢精緻的圆台,四方有曲折迴廊相勾连,萧声便是从那圆台之上传来。 只可惜圆台四周围着薄如蝉翼的帷幔,只能隐约一位男子的身影,再往里便看不真切了,而湖边摆着小案,坐着不少人,衣着打扮都颇为不错,只是行为放浪了些——虽说男子之间不必拘泥太多,但他们如此狎戏耳语,甚至衣衫不整也着实有辱斯文! 陆远思原本对这地方还颇为满意,在看见湖边情景后下意识地把傅承禹拉紧了些,低声问道:「你们大昭的男子,私下里都是如此放浪形骸的吗?」 傅承禹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陆远思说的是「你们大昭」,她不是大昭的人? 他看了一眼陆远思紧皱的眉头,命领路的二人为自己寻一间雅室,陆远思这才发现,在庭院之外,建着一座相当考究的小楼,几乎将整个庭院半包围起来,其中人影晃动,三三两两的影子黏在一起,偶尔会泄出一两声粘腻的呻`吟,混在有些嘈杂的人声里,竟毫无违和感。 陆远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勐地停下来,因为拉着傅承禹的关系,连带着他都回头看了一眼,陆远思的脸色阴沉得不像话:「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听说玉山馆来了位小娘子,我还以为是哪家楼里的姑娘来这里抢人,看样子姑娘竟是连玉山馆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还不等傅承禹说话,便有一道阴柔的男声传来,循着声音望去,便见一位青衣男子走过来,陆远思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第39页 该男子里面的衣襟半开,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隐约可见肩膀往下纹着什么花纹,虽然看不真切,红与白的对比却艷丽得让人挪不开眼,腰间松松垮垮地繫着几根红色细绳,衬得一把盈盈一握的好腰肢,走动间偶尔可见修长笔直的大腿,外面罩着的青色袍子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处,漆黑的长髮垂下来,搭在雪白的胸膛上,刺目得晃眼,他一手拿着支烟`枪,妖娆万千地走到陆远思面前,吐了一口氤氲的浓烟:「呵呵不过若是姑娘这么漂亮的,即便是来玉山馆抢人,我也是欢迎的。」 陆远思被浓郁的菸草气呛了一下,她想推开这个男人,看着他裸露的胸膛一时又觉得无处下手,只好自己后退了些:「还请公子自重。」 那人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捂着嘴笑起来,陆远思这才发现,这人眼角有一颗艷红的小痣,衬得眼角都带着一丝红意,当真称得上目如星光復做月,妖而不媚,当真是个尤物。 「姑娘要在下如何自重?」 趁着陆远思愣神的功夫,那人倾身向前,几乎要凑到陆远思面前,傅承禹突然拉了陆远思一把,挡在了两人之间:「无衣公子,我夫人没来过这种地方,见笑了。」 饶是喻青扬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带自己的夫人来小倌馆的,不知道又是什么情趣。 他笑着看了傅承禹片刻,眼底水波流转,傅承禹脸上的笑意却毫无破绽,喻青扬才道:「原来是名花已有主,失礼了,请二位入座吧。」 说着他主动给二人引路,陆远思却没动,她面色不善地看着傅承禹,这个表情倒是出乎傅承禹的意料,他笑着说:「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及其醉也,若玉山之将崩,今日一见无衣公子,果真当得起玉山之名。」 他原是借着这话向陆远思解释玉山馆之名的来处,好取笑陆远思闹了一个笑话,可陆远思的脸色却不见任何好转,倒是喻青扬笑得很开心:「公子的嘴可真甜,我可要当真了。」 傅承禹看着陆远思的反应,一时有些不解,原本是想看看她这样行事不拘一格的女子进了小倌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可她现在倒像是当真生气了——自成婚以来,傅承禹还从未见过陆远思生气的样子。 傅承禹长到这么大,没做过什么讨嫌的事,惹了陆远思不痛快却突然发现这种感觉十分有趣,脸上便泄露了一点笑意,他压低了声音问:「夫人不是一直想来这里吗?怎么不开心了?」 跟在不远处的齐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觉得今日就像是在做梦,忍不住掐了自一把,险些疼出了眼泪,然后才咽了一口唾沫,不敢置信地看着傅承禹。 陆远思不说话,很快二人便被引到了一处雅间,喻青扬招唿着人送了点心茶水便离开了,甚至贴心地为这二人关上了房门,他可不管瑨王殿下和王妃是什么情趣,只要银子进了他的口袋便一切都好说,管他们是不是来找乐子的呢? 齐昧也十分有眼力见,直接守在门口,免得哪个不长眼睛地闯了进来,事实上,屋子里的气氛的确有些难捱。 「王妃?」傅承禹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无辜:「可是吓到王妃了?」 陆远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傅承禹便继续道:「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不过这的确从未有过女子来逛小倌馆的先例,是我考虑不周了。」 见陆远思依旧没有反应,看着却又不像是受了惊吓的样子,傅承禹突然咳嗽起来,沉闷的咳嗽从胸腔里发出来,破风箱似的叫人担心它会不会坏了,终于让陆远思眼里流露出一点异样。 傅承禹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拉住陆远思,可又像是不敢似的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拽住了她的衣角,可怜巴巴地捏了一个角,显得愈发可怜:「别生气了……」 陆远思抿了抿嘴唇,便听见傅承禹说:「你要是生气了,也别不说话,好吗?」 陆远思:「……」 看着傅承禹的眼睛,任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陆远思嘆了一口气,握住了傅承禹的手:「承禹,我没有生你的气。」 傅承禹睁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辜,陆远思顿了一下,又说:「一定要说的话,我的确有一点生气,但不是因为我们来了这种地方,而是你的隐瞒。你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却不告诉我,刚才你说对玉山馆早有耳闻,你为什么会听说这里,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第28章 甜   「咳咳咳咳咳咳……」  傅承…… 「咳咳咳咳咳咳……」 傅承禹剧烈地咳嗽起来,唿吸不畅让他的眼睛里泛起一层雾气,陆远思赶紧给他顺气,她的表情有些失落,说话却没停:「虽然这种感情为世俗不容,但若是你喜欢,我也不会强迫你,你不要害怕,更没有必要隐瞒我。承禹,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开心,无论我们是不是夫妻,至少……这辈子是开心的。」 最后半句话陆远思说得极轻,她的目光好像透过昏黄的烛火落到了其他地方,傅承禹没有注意到,他喝了一口水,好容易才缓了过来,看向陆远思的眼神却是难掩的怪异——以瑨王殿下的涵养,陆远思恐怕是第一个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傅承禹突然笑起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笑得愈发开心,拉回了陆远思飘远的思绪。 第40页 「我会知道玉山馆,是因为喻青扬是太子的人啊……」 傅承禹单拳抵在唇边,似乎是想止住笑意,陆远思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一个笑话,顿时有点尴尬,她把头偏向一边,清了清嗓子说:「喻青扬?」 「就是方才引我们过来的那人,王妃不是还看呆了么?」说到这里,傅承禹止了笑意,他拉了拉陆远思的手,示意她转过头来看自己,得到了陆远思的关注后,傅承禹才说:「王妃觉得,喻青扬当真那样好看?」 不得不承认,喻青扬的确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他妖而不媚,眉眼间神情张扬放肆,那是一种充满了攻击性的美,让人有一种揉碎的欲·望——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越想陆远思的思想就越往下三路去,她不得不赶紧打住,对傅承禹说:「没有你好看。」 傅承禹:「……」 堂堂瑨王殿下,竟然要与一个伶人比美,傅承禹心情复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傅承禹才说:「既然已经来了,便尝尝玉山馆的糕点也不错,此处的厨师是东宫的御厨,我已经有许久没有尝过他的手艺了。」 陆远思却对喻青扬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更加好奇,傅承禹说他是太子的人,应该是指喻青扬在为太子办事吧?否则怎么可能会有人将枕边人送进这种地方?更何况傅承柄贵为太子,即便是只将喻青扬当做一个玩物,那也定是不容旁人亵渎的——可他偏偏将东宫的御厨都送了过来,这可不得不引人遐想。 大概是猜得到陆远思在想什么,傅承禹什么也没说,他拿了一块玉晶糕放进陆远思手中:「尝尝。」 看着那做工精緻的糕点,陆远思尝了一口,发自内心地夸赞道:「的确不错。」 傅承禹笑起来:「这是他的拿手菜之一,我幼年时,只有在学堂中留得晚了,等到东宫的人来送膳食时能吃到。」 傅承禹时常与人「交心」,回顾起前尘往事来总是能滔滔不绝,情真意切,因此总能让对方肝脑涂地甚至于涕泗横流,但他有些事情是不说的,他从不与人说自己的幼年生活,谁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那片宫墙之下长大的。 陆远思突然觉得手上的糕点沉重得很,尝不出味道来了,反倒是傅承禹先反应过来,他话音一转,说:「这玉山馆中即便是不点人作陪,单是酒水饭菜也能费去数百两银子,可比葳蕤阁之类的更贵,所幸王妃有先见之明,先去了一趟大通赌坊。」 葳蕤阁,便是陆远成一掷千金的地方,与玉山馆背对而建,是这条花街上生意最好的花楼。 陆远思听他对这花街柳巷之事如数家珍,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又想到自己方才闹的笑话,又生生给憋了回去,傅承禹如今摸透了她的心思,解释说:「这是丛啸告诉我的。」 那个跛脚大夫! 陆远思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若不是承禹洁身自好都要被他带坏了! 陆远思一时间对丛啸的意见愈发大了,看在傅承禹的面子上才勉强忍住,对傅承禹说:「还要多亏干元钱庄给的本金。」 今日之事齐盛还没来得及向傅承禹禀告,他便顺势问起来,陆远思便一一说了,听完后傅承禹有些好奇:「你怎知那枚铜钱便是信物?」 因为陆家陪嫁的礼单上连一颗珠子都没放过,却偏偏漏了这枚被陆远思一直带在身上的铜钱…… 陆远思不想提这一茬,便道:「猜的。」 说着她顿了一下,对傅承禹说:「葳蕤阁便在这附近?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这一次傅承禹没拉住陆远思,他今日太过反常了,除了刻意接近,他做了太多不必要的事情,这种反常让傅承禹不安。 这些年来,傅承禹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法则,陆远思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法则,这是危险的前兆,预示着他平稳的生活可能出现变数,傅承禹需要解决这些变数。 傅承禹叫齐昧进来,吩咐道:「今日喻青扬必定会联繫太子,你去摸清楚他们的联繫方式。」 齐昧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陆远思在,有些好奇,他又不像齐盛沉默寡言,于是问道:「咦?王妃去哪儿了?」 「葳蕤阁。」 齐昧:「……」 王妃不光逛小倌馆,还逛青楼…… 傅承禹看了齐昧一眼,见他傻子似的还站在那里,说:「还不快去?」 齐昧:「……」 殿下今日不光很奇怪,还很兇! 齐昧决定回去要好好和哥哥说道说道这个事情,苦着脸走了,一脚才离开房门,突然又顿住,转头对傅承禹说:「殿下,我刚才忘说了,家里来人了,说陆应现在就在王府,您看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远思一声招唿都不打的就把陆家告上了京兆府,陆应身为当朝阁老,京兆尹当然不敢随便处理,自然是第一时间告知陆应,这会儿他找上门来傅承禹也不奇怪。 他突然想到陆远思今日拉着自己出来的表情,好像陆家之事与他相比当真不值一提。 傅承禹垂下眸子,捏着糕点尝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太甜了……」 太甜的东西不好…… 第29章 牵手   等陆远思回来时,齐昧早已不…… 等陆远思回来时,齐昧早已不在了,傅承禹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看见她的时候便道:「回去吧,陆应来了。」 第41页 「嗯?」陆远思刚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问了傅承禹一句:「行,你吃饱了吗?」 傅承禹:「……」 陆远思却不觉得陆应有什么值得傅承禹操心的,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的糕点和饭菜,不由得嘆了一口气:「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陆远思便出了门,此时夜已经深了,风从门口灌进来,让傅承禹的嗓子有些发痒,轻轻咳嗽起来。 所幸这一次陆远思回来得很快,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将剩余的糕点都放了进去:「饭菜已经凉了,不能在吃了,这些糕点倒是可以带回去,你不是喜欢么,以后我让人专程给你送到府中,也更方便些。」 陆远思做起这些事情时自然无比,她很快把桌面收拾好了,空出一只手来对傅承禹说:「走吧。」 他们此次出门只带了齐昧一人,而现在唯一的侍从却不见了,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得体的,但是陆远思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看着傅承禹,坦诚而真挚。 见傅承禹没有动作,陆远思也不尴尬,她自觉傅承禹是在害羞,于是主动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不是说回家吗?走啦。」 陆远思在外面呆了太久,她的手都是凉的,但是很快暖了起来,和傅承禹肌肤相触的地方像是生了一炉炭火,烫得人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 可傅承禹生生忍住了,他要讲陆远思看做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人,即便不是敌人,也只是单纯的利益伙伴,这种反应实在不应该。 傅承禹这么想着,身体却擅自脱离了大脑指挥,半边身子都僵硬着,惹得陆远思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来问:「怎么了?」 湖边的风凉得很,吹得陆远思打了一个哆嗦,她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破身体真不行,一边对傅承禹说:「身体不舒服吗?我们赶紧上车吧,这里太冷了。」 也许是夜风把炉火似的温度吹散了一些,傅承禹抿了抿嘴唇,说:「嗯。」 陆远思见他眼角都带着一点红,心疼得不得了,立刻和傅承禹靠近了些,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一些,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外面逗留了这么久,身上还不如傅承禹暖和,因此又飞快地后退了些。 「王妃。」 陆远思疑惑的看向傅承禹,像是无声地询问,可傅承禹只是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快步走近了些,他厚重的大氅便将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盖住了。 「走吧。」 「啊?哦……」 说实话,陆远思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和傅承禹的距离拉近,她不得不抬起头来才能看见傅承禹的脸。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傅承禹的表情在夜色并不真切,陆远思只能看见他尖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大概是大氅挡住了春夜的寒风,陆远思突然觉得,这样的傅承禹,要比永远带着笑意的他要真实得多。 二人回到马车上,傅承禹率先松了手,厚重的车帘垂下来,挡住了陆远思的视线。 傅承禹全程没有说话,陆远思在车外站了一会儿才说:「还等齐昧吗?」 马车里没有声音,陆远思等了一会儿,便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形,才刚先开车帘一角,便听见傅承禹说:「不必。」 他平日说话总是温和客气的,很少有这样言简意赅的时候,陆远思今日大概也有些失态,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将食盒送进去便放下了车帘,也没看见里面是什么情形,直接坐在了马车前面:「那我们这就回府了,你若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陆远思好像很习惯做这些赶车的粗活,马车里很安静,陆远思等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往瑨王府驶去。 白日里热闹拥挤的大街空荡荡的,就只有一辆平凡无奇的马车缓缓穿行而过,陆远思一路上想了很多,等看见瑨王府牌匾的时候,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车刚一停下,门房便前来迎接,傅承禹踩着马凳下来的时候,没去看陆远思沉思的神色,他挂着惯有的笑容问:「陆大人在哪儿?」 立刻便有人答道:「还在大厅坐着呢,苏管家一直在陪着。」 傅承禹点了点头,便往府里走去,陆远思和他并肩往前,快到大厅的时候问:「已经这么晚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陆大人乃是当朝阁老,我若是避而不见,于理不合。」 这倒是像傅承禹的行事作风,陆远思也就不再多说,才刚走到大厅门口,便听见一道充斥着怒意的声音:「瑨王殿下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堂堂亲王,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即便是陆远思回门当日,陆应的表现也称得上可圈可点,而现在竟然直斥傅承禹不成体统,可见是气得狠了。 陆远思心情不错,直接走了进去:「瞧陆大人这话说的,我家殿下一没违背纲纪二没失礼逾越,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见到陆远思,陆应今日攒了一天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当即冷哼了一声,怒道:「陆远思,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 一直陪在大厅的苏执走过来,向陆远思和傅承禹行礼,陆远思道:「夜已深了,苏管家回去休息吧,今日有劳你了。」 苏执摸了摸鬍子,眼含笑意地看了傅承禹一眼,别有深意地「欸」了一声,对傅承禹说:「那老奴就先回了,王妃和殿下今日可玩得尽兴?」 第42页 对傅承禹来说,苏执并不仅仅是一个老管家,他是看着傅承禹长大的长辈,因此被他这带着明显揶揄的话语一说,傅承禹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却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说道:「尚可。」 一想起今日所做之事,陆远思都有些汗颜,她尴尬地看着傅承禹笑了一下,被这二人完全无视的陆应脸色更黑了,直接说道:「殿下还能出门游玩,看来身体是大好了,否则平州教化不开之地,老臣当真要担心殿下不能就番了。」 第30章 条件 陆应的话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陆应的话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经过了几日扯皮,他终于撕下友好的面具,露出了森白的爪牙。 苏执躬身退下, 傅承禹神色不变, 笑着道:「陆大人请坐,没想到大人今日竟会亲自拜访, 失礼了。」 所有人都知道,瑨王殿下是大昭最好拿捏的人,可每当这种时候, 傅承禹就会变成一个滑不熘秋的糰子, 再尖的利齿咬上去也无处着力, 陆应毕竟还要点脸,傅承禹既然已经把面子给了,他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脸色铁青地坐了下来。 「殿下,你可知你的王妃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在陆应看来,陆远思如今再怎么猖狂, 也是借的傅承禹的势,只有让她真切地看到她所以为的倚仗只不过是随意可以捏死的蝼蚁, 陆远思必定会乖乖听话,走上他们早就为她规划好的道路上来。 至于陆家真正的帐本究竟为什么会落到陆远思手上, 陆应虽然并不理解,却半点没有往傅承禹头上想。 一听陆应竟然还有点想告状的意思,陆远思当即冷哼了一声,打断了傅承禹要说的话:「不就是请京兆尹看了个帐本儿吗?陆大人不至于如此惊讶,若是你一早便将真帐本拿出来,咱们也不必走到这一步。」 陆应现在一听见陆远思的声音就头疼, 正要说话,就见陆远思凑到傅承禹面前,自然无比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说:「见也见过了,礼数走完了,你要去休息吗?」 陆应:「……」 「陆远思!」 陆应咬牙切齿,换来陆远思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陆大人还有什么事?」 「王妃,」陆应在朝中多年,即便是傅承浚都得费心拉拢,的确不是他能够抗衡的,从这方面来说,把他得罪得太彻底对傅承禹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好处,他说:「我不碍事,你们聊。」 陆远思想了一下,觉得还是速战速决,于是说道:「好,陆大人,既然我已经将帐本交给了京兆尹,你应该相信在这件事情上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还想和我玩什么花样,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 在真正对簿公堂之前,谁也没有想到陆远思所谓的「请京兆尹来评评理」不仅仅是虚张声势,无论傅承禹在朝中地位如何,无论京兆尹在此事上会偏向谁,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旦将此事闹大,陆应的首辅之位便想都不要想。 陆应的目光冷下来,道:「你要怎么样?」 「很简单,把我母亲的嫁妆全部归还,多一分都不要,这点银两,陆大人一个月之内能拿得出来吧?」 陆远思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了,但陆应的表情却一下子僵硬起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玥当年带进来多少嫁妆,他这些年来自诩清廉自然不会动用后院妇孺的钱财,但在他的默认之下,周玥的嫁妆大多都被陆家用掉了。 如今陆家看着光鲜亮丽,但陆应科举出身,家族并没有多大的产业,如今种种只不过是以他阁老之位才能拼凑出的平衡,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周玥的嫁妆,这根本不可能。 拿到陆家的帐本后,陆远思还没有看过,如今见到陆应的表情却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陆大人有什么意见?」 陆应危险地看了陆远思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到了傅承禹身上,问:「殿下怎么看?」 陆应从一进门就提起「平州」,如今又问起傅承禹的意见,显然是别有深意,但傅承禹却好像根本没听出来似的说:「这是王妃的私事,我也不好干涉。」 这意思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陆应苍老的面皮抖了抖,正要说话,陆远思便开门见山道:「我与殿下同心同德,陆大人有话可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想瞒着我。」 傅承禹还没来得及对这句「同心同德」做出评价,就听见陆应意味不明的冷哼了一声:「你倒是着急。」 「殿下封王多年,却一直在京未就番,如今平州大雨成灾,殿下莫不是记挂着平州百姓疾苦,想要早早离京了?」 即便已经把话说到这一步,陆应也学不会开门见山,他将□□裸的威胁藏在客气地问候之下,这一次陆远思却听懂了。 她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今日傅承浚说「为了四弟着想」是什么意思。 平州是傅承禹的封地,地域不大又处于荒蛮之地,实在算不得一个好去处,尤其傅承禹的身体情况,别说平州恶劣的环境,即便是去平州的路途他都不一定能熬得过去。 而陆应身为阁老,显然是有能力说服皇帝让傅承禹立即就番的 今日傅承浚想说的便是此事,可陆远思色令智昏,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傅承禹一直瞒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一时间陆远思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来到这世上,最不想连累之人便是傅承禹,可最终却还是让他陷入困境,将陆应得罪了一个彻底,反而是傅承禹处处为她着想,不愿因为自己耽误了她的计划。 第43页 想到这里陆远思的心便像是被填满了棉花,酸胀松软,她听见傅承禹说:「陆大人抬举了,我一个病弱的藩王,对百姓而言又能有多大用处呢?」 傅承禹的声音成功拉回了陆远思的思绪,她看向陆应:「陆大人这是想和我鱼死网破了。」 瑨王府若是当真和陆家闹起来,说到底还是瑨王府更吃亏些,毕竟傅承禹是出了名的不受待见,而他的身体註定了他在短时间内不能长途奔波,因此陆远思说这话时语气冷得很,倒是陆应有恃无恐,局面像是瞬间翻转了似的。 「何必说得如此难听,远思……」 这会儿陆应拿回了主动权,便再次放缓了语气,他毕竟是千年的狐狸,能「和平」解决的事情就不愿意多吃一点亏,只可惜陆远思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都说陆家二少爷文采斐然风度翩翩,不知百姓知不知道这位颇有陆氏风骨的二少爷在王妃回门当日流连花楼,多日未归?陆大人,你确定要和我鱼死网破?」 第31章 封地   陆远思和陆应撕破脸皮,即便…… 陆远思和陆应撕破脸皮, 即便是闹得天下皆知,那也是陆家的家事,陆应顶多是得个管教无方的名声, 但陆远成这事不一样。即便傅承禹再怎么不受宠, 他也是大昭的皇子,他的母亲是朝中贵妃, 世袭的勛贵出身,他的王妃回门省亲,陆远成非但不在场, 还去了风月之地, 怎么着也能够得上藐视皇族的大罪了。 退一万步说, 即便是皇帝对陆家宠幸有加不愿深究,陆应也逃不脱御史台的弹劾,春闱在即, 陆远成丢了功名那都是小事,更何况陆应在朝中多年,自然也有政敌, 盯着这首辅之位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这样的把柄送上门来,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陆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陆远思无所谓的一摊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欠条来:「陆大人若是要证据,我这里也不缺, 陆远成的字迹想必你应该也认识,需不需要找人来鉴认一下是不是我造假?这件事情,你可要想好了,夜已深了,大人请回吧。」 说着陆远思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究竟是为了几十万两银子搭上自己的为官前途, 还是隐忍一时,大家以后就当做彼此不认识,她相信陆应知道该怎么选。 眼看陆远思三言两语摆平了陆应,傅承禹才说:「你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出?」 「没有啊,我怎么会知道那老匹夫会用你来威胁我?」陆远思翻了一个白眼,她并不觉得方才陆应的那一番话是在威胁她只要没了瑨王便再也掀不起风浪,理所当然的把傅承禹当成了自己的软肋。 说着陆远思在一旁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傅承禹见她神色有异,主动道:「你是不是想问平洲之事?」 短短地几日时间,陆远思学会了要将傅承禹当成一尊易碎的瓷器,许多事情竟不敢直接出口,毕竟今日傅承浚提起平洲时他的表情让陆远思印象深刻,生怕一不小心戳到了傅承浚的伤心事。 可如今傅承禹主动提起,倒是叫陆远思有些猝不及防,顿时眨了眨眼睛,笑着看向他:「你……如今不过春末,平洲怎会已经闹起了水患?」 傅承禹咳嗽了两声,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放低了声音说:「平洲地贫,不及下游兖州青州两地,又地势低洼,每年都会作为蓄洪之地,今年雨水更多些,此时闹起水患也不足为奇。」 陆远思这才知道,傅承禹究竟是被分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他作为皇帝地亲儿子,这封地恐怕还比不上某些宗室,可还不等陆远思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傅承禹就接着说:「即便如此,平洲这比京城好上太多。」 在平洲,他可以远离京城的所有是非,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等到新君即位,他可以将苏贵妃一起接到平洲,天高皇帝远,纵使生活清苦,也比在这京城中饱受陷害好好得多。 陆远思莫名地就理解了傅承禹的言外之意,而说完这句话后傅承禹便紧抿着嘴唇不再开口,他半垂着眸子,握着大氅的手下意识地紧握起来。 「承禹……」陆远思握住他的手,拉回了傅承禹的思绪,他方才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空洞,直到陆远思拉住他时目光才后之后居地聚焦在了陆远思脸上。陆远思说:「这些年你受苦了。」 傅承禹摇了摇头,眼底好像藏着一点星光似的,让陆远思下意识地想把他总是写满了寂寞的眼睛点亮,她想看看这个人眉目如星时是怎样的,今日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那个开朗灿烂的少年该有多耀眼。 傅承禹说:「王妃不必担忧,我留在京城,并不单是因为我的身体,在这里,想要我死的人很多,只要我留在这里一日,他们便能牵制我一日,若是能因此立即去平洲,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话虽如此,但陆远思知道这都是傅承禹安慰自己的话。 首先傅承禹的身体就不一定能支持他长途颠簸,更何况想杀他的人在京城不好下手,在路上难道还不好下手吗? 想到这些年来傅承禹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些,而如今自己给他惹了一个这么大的麻烦,他却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如此善解人意,一时间陆远思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她的无能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她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傅承禹,到头来却还要傅承禹来安慰她,这让陆远思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第44页 但在这种时候,陆远思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怕给傅承禹带来压力。 因此她勉强笑了笑,给了傅承禹一个很轻很郑重的拥抱:「早点休息吧。」 陆远思把傅承禹送回房间,一转身脸色便阴沉了下来,她找来墨薏,问了两句盏茗的情况,得知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便不再多说,直接吩咐道:「你去一趟燕王府,告诉燕王明日我要见他。」 墨薏的瞳孔有瞬间的缩小,陆远思眯了眯眼睛:「你有问题?」 墨薏赶紧摇头,直接就跪了下来:「奴婢遵命。」 「那就去吧。」 说着陆远思一挥手,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反思起自己来到这里后都做了些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都没有,这让陆远思的心情有些烦躁,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既然已经决定跳进这乱七八糟的势力中来,她就不能再一无所知下去。 这么想着陆远思离开房间,找到了盏茗。 她不知道的是,在墨薏离开王府后,一根尾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傅承禹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他喝下最后一口药,有些讽刺地勾起了嘴角:「这才不过几日,就已经忍不住了?」 说着傅承禹摇了摇头,好像对陆远思的表现颇为不满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陆远思的说辞,半点都没有! 无论陆远思突然大变的性格还是突飞勐进的身手,这些对傅承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不是敌人。 仅此而已…… 傅承禹手上的药碗咔嚓一声出现一丝裂缝,他回过神来,不在乎地把药碗放下了:「叶三,王妃今日去葳蕤阁都做了些什么?」 第32章 等 对很多人来说,今晚註定是一个不眠…… 对很多人来说, 今晚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陆远思和盏茗聊了一整晚,离开时已经五更了, 陆远思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便想着干脆去校场练练,想起昨日对傅承禹说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过一会儿再去喊他——如今虽然已经开了春,这个时候却还是冷的, 若是因此叫他受了寒反倒不好。 在陆远思看来, 让傅承禹习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完全没有必要受苦,因此对他的要求十分宽松,理所应当地自己先去了校场, 直到天色完全亮了,她才命人去看看傅承禹的情况,可得到的消息却是是傅承禹已经去上早朝了。 陆远思先是愣了一下, 反问道:「上朝?」 墨薏半夜三更地往燕王府走,自然无处叫车夫, 这一晚上累得脚都快断了,闻言却不敢怠慢, 答道:「殿下院中的人是这么说的。」 「啧,这倒是我倏忽了。」陆远思撩了一把头髮,她与傅承禹大婚的这段时间,傅承禹自然是有休沐的,这些天她倒是一直忘了,今天也该重新上朝了。她又想起平洲的情况, 一时有些担忧,便问:「燕王那边怎么说?」 「殿下虽然很惊讶,但同意了与姑娘见面,说是姑娘若是定好了地方,便直接差人去燕王府说一声即可。」 「那就现在,走。」 说着陆远思把长·枪放回去,转身便要走,墨薏脚下发软,心里发苦,可是却什么都不敢说,倒是陆远思顿了一下,率先停了下来,说:「你昨晚也辛苦了,就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不必跟着我了。」 听完墨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陆远思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胳膊自己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你看我身上有味道吗?」 墨薏一愣,小心翼翼地隔着老远闻了闻,然后谨慎地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没有,出了这么多汗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我日子过得太糙了?要是承禹闻出来了怎么办?啧,烦死了。」 陆远思实在是称不上多精緻的一个人,她当年在漠北,碰上战事紧张的时候,小半年不洗澡都是有的,但这会儿住在处处讲究的瑨王府里,陆远思又觉得若是自己五大三粗吓坏了傅承禹可怎么办,一时间十分烦躁地揉了揉头髮,像是发泄似的大步往回走,命人准备热水去了。 这样的反应把墨薏看得有些疑惑,她不是要去见燕王么?什么叫「承禹闻出来了」?这和瑨王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陆远思可没有和这小丫头解释的意思,沐浴过后陆远思才慢悠悠地叫来苏执,问他要了一个伶俐的小厮带着出了门——瑨王府里的丫鬟实在是太少,一个顶一个的没有主见,陆远思实在是有些看不上,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得不承认还是小厮带着出门办事比较方便。 且不管陆远思的内心又是经歷了怎样的一番感慨,她出门时正好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各式茶点的香气混在响亮的吆喝声里传出来,整条街道都显得生机勃勃。 「唔,就这儿了。」拐过两条街,便是一座颇为不错的酒楼,大早上的没有什么人,那小厮也有些惊讶,他没见过这位新来的王妃,这几日却听了不少陆远思的丰功伟绩,再加上出门前苏执特意嘱咐过,他对陆远思便不再防备,热心地介绍说:「这醉客楼啊虽然不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是这地方挑得好啊。这附近的兴宁路普宁路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地方是上朝的必经之地,若是哪位大人下了朝直接去衙门,一准儿会点这醉客的菜品,一来二去的醉客楼的生意便做得越来越有牌面,若是能在这里订下包厢,可是一件十分有面子的事儿。」 第45页 陆远思原本看中的就是这儿的位置不错,又听见这么一番介绍,便开玩笑似的问:「那我家殿下的面子够不够?」 「王妃看您这话说的,咱们殿下毕竟也是当朝皇子不是?这种小酒楼还是不是说来就来?」 陆远思心情不错地翘起了嘴角,迈步走了进去,立刻便有人迎上来,听说陆远思要一个包厢,那伙计顿时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地问:「这位姑娘,我们这儿今日没有空包厢了,您要不考虑考虑……」 「没有了?」陆远思瞥了一眼人数寥寥的二楼,意思不言而喻。 那伙计十分尴尬地解释说:「我们这儿包厢都是预定的,虽然客人现在还没到,但是既然已经订出去了,我们也不好再让别人进,姑娘就体谅体谅我们做小本生意的。」 陆远思还没说什么,倒是跟着她出来的小厮先忍不住了,皱着眉头打断了他:「大胆,你的意思是,让堂堂瑨王妃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膳,这成何体统……」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 那小厮还稍微有些眼力劲,没有直接把陆远思的身份给喊出来,否则可当真是要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了,那伙计闻言却是脸色瞬间白了,当场就要跪下求饶,被陆远思阻止了。 她对那小厮说道:「既然大家都付了钱,皇室也不必平民高贵,不必为难他们。」 一听这等言论,方才那伙计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说他们贱民怎么敢和王妃相比,他立即就给陆远思安排房间,陆远思却摆了摆手,对小厮说:「行了,你先去一趟燕王府,就说我在醉客楼等他。」 一听到燕王,那小厮顿时十分疑惑,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就已经被陆远思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到最后陆远思也没上二楼的包厢,酒楼掌柜又是赔罪又是道歉地劝了半天也没能说动她,反倒让陆远思觉得十分聒噪,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掌柜的只能将陆远思安排在窗边,用屏风将她与周遭隔开,好歹没让进进出出的人都看得到这里坐着瑨王妃。 这些事情陆远思都无所谓,她点好了菜,便在这里等着,也不知傅承禹什么时候下朝,便一边走神一边听着外面百姓传来的说话声。 京城的早晨充满了蓬勃朝气,三三两两的老友聚在一起说些近日的新鲜事,陆远思忽然发现,在这些口口相传的消息里,自己竟然还是头榜头名,但凡是谁想和朋友吹嘘一番别人听都没听过的稀奇事,就会提起瑨王妃大逆不道掌箍二叔陆潭,然后再自行想像补充一番陆家内宅的水深火热。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百姓说什么的都有,陆远思听得津津有味。 「你不知道,那瑨王妃平日在陆家肯定是受尽了欺侮,你见过哪个大逆不道的女子能将这种事做得如此毫不遮掩?铁定是受得委屈太多,终于找到靠山,才会彻底爆发的。」 「欸这话说得不对,我那天可在场,我看陆家的人都挺欢迎瑨王妃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高门大宅里的手段都是绵里针,笑着都能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不对不对,陆家家风甚好,要我说啊,还是瑨王妃双亲离得早,没有好好教导才会如此……」 「嗤什么家风甚好,不过伪君子罢了。」从一开始就对陆家表示嗤之以鼻的那位大哥满脸写着我知道内情赶紧来问我,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许多注意,纷纷问起他是怎么回事。 那人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往两边看了看,这幅模样让陆远思都有些好奇他都知道些什么了,便听见那位大哥说:「陆家长孙陆远成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被称为小陆应的,被皇上亲口称赞有陆氏风骨的陆远成。」 陆远思点点头,心说知道,外面便有人附和:「知道啊,他可是此次春闱的热门人物,几大赌坊都已经开了盘,压陆远成及第的人数排第一,还有人直接压了状元人选,可了不得。」 「了不起吧?」那人一脸的鄙夷:「就这些读书人啊,一个个的都没什么好东西,那陆远成昨晚摔断了腿,半条小命都快没了,你们不知道吧?」 陆远思笑起来,外面顿时喧譁起来,说话的那位大哥赶紧把大家的声音压下来,说:「但是这陆远成纯属自作自受,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摔的吗?他啊在葳蕤阁用五千两银子买下了红蕊姑娘的初夜,这几天可都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呢,否则你以为王妃回门那天陆远成去了哪里?」 一听说有五千两因此,众人有事一阵唏嘘,他们几辈子都拿不出的钱财,有些人却只是为搏美人一笑便轻松甩了出去,这搁谁谁都得酸一酸,有人说话的语气便不怎么样了。 一时间骂陆远成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人说他是才子风流,言语间倒是十分羡慕,还有人先反应过来,又说:「你们看啊,瑨王妃回门这么重要地日子,陆家的独子却在花天酒地,这还不能证明什么?但凡瑨王妃在陆家受一点儿重视,陆家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又提醒了众人在陆家门前发生的那一幕,站在陆远思这边的人瞬间增多,陆远思对这些评论不感兴趣,便问:「那陆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那马车从葳蕤阁出来,那车夫也是喝得烂醉如泥,直接撞在了墙上,当场就死了,见到的人都说那车辕都撞断了,从马车里抬出一个一身是血的公子,可不就是陆远成?听说陆大人今日都没有去上朝,我看这陆远成啊这次可是凶多吉少了。」 第46页 他们都聚在一起说话,也没人在意刚才是谁问的问题,一群人感慨了一番又开始对陆家只是展开了丰富的想像和讨论。 陆远思对后面的事情就不感兴趣了,只想着今日陆应没上朝,大约没有人会为难傅承禹了。 刚这么一想,陆远思就远远地看见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驶来,一侧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瑨」字,可不就是瑨王府的马车。 「小二,你去把那辆马车拦下来,就说请里面的主人过来一叙。」 第33章 谈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陆远成…… 「殿下, 刚收到的消息,陆远成受伤了。」 马车里,齐盛一一禀告着陆家传来的消息, 傅承禹靠在车厢上假寐,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显然在朝堂上的这段时间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齐盛说:「昨晚陆应得知陆远成这几天一直待在葳蕤阁后大怒, 当场便要将陆远成抓回来,孙老夫人便差人前去报信,葳蕤阁那边陆远成匆忙从床上起来, 叫上车夫便要回府, 可惜那车夫也是喝得烂醉如泥, 马车经过街口时失了控,直接撞上了墙面,塌了半面墙, 车夫当场身亡,陆远成至今未醒。」 傅承禹想起叶三带回来的消息,陆远成的马车撞成现在这样绝不是单纯的意外, 而是因为陆远思在他的车辕上动了手脚,至于导致现在的后果究竟是车夫醉酒超速还是陆远思的破坏, 那就不得而知了。 「找个法子,把马车毁了。」 齐盛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否则无缘无故,傅承禹是绝不会去沾这种荤腥的。 但他什么也没问,低声应下了,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赶车的小厮说是醉客楼的小二来替客人邀请马车的主人,傅承禹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皮, 一时没想到是谁会在这种时候来见他。 如今是他是否就番的关键时候,傅承禹不过犹豫片刻便笑了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下朝后,醉客楼的人便逐渐多了起来,傅承禹混在人群中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二楼的情况,推测约他见面的是谁,正想着,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承禹,这边。」 陆远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看见傅承禹就朝他招了招手,大步向他走过来。 陆远思的出现显然出乎了傅承禹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原来是你。」 「对啊,不然还能是谁,快来。」陆远思一点儿也不见外地和他并肩往窗边走,又一边让店小二上菜,又和傅承禹解释说:「这醉客楼的包厢都满了,咱们就在这里凑合一下吧,我觉得下面也还不错。」 说着陆远思十分体贴地替傅承禹拉开椅子,自己坐在了他旁边,身后的齐盛等人十分有眼力地在外面守着,陆远思说:「一大早就去上朝你肯定饿吧,我点好了菜,马上就能上来,你先喝点水,休息一下。」 「好,王妃辛苦了。」傅承禹对陆远思的好意照单全收,又看了一眼天色,问:「你用过早膳了吗?」 「没呢,不是说好了一起吃地吗?」陆远思不在意地摆摆手,宽慰傅承禹说:「别担心,我不饿。」 看她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傅承禹神色不明地半垂下眸子,瑨王府的人都是当初他出宫立府时带出来的老人,都知道傅承禹身体不好,自然不可能让他空着肚子上朝下朝,他在马车上便已经用过早膳了,而陆远思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在这里等着。 傅承禹觉得这和陆远思向来所表现出来的精明不太相符,但她的眼睛很亮,说起话来神色飞扬,让傅承禹不得不收回视线,像是被她的明媚烫到了似的。 「承禹,承禹?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傅承禹抬起头来:「朝中之事有些麻烦,不是什么大事。」 陆远思「哦」了一声,也没表示什么,醉客楼已经将早膳送上来了,陆远思为傅承禹盛了一碗燕窝粥递到他面前:「听说这是醉客楼的招牌菜,你尝尝。」 傅承禹便尝了一口,也没尝出什么味道,眼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些:「确实不错,王妃也试试。」 「好。」 这两个人各怀心事,用了一顿颇为和谐的早膳,尤其傅承禹全程让尝什么就尝什么,乖巧得不像话,让陆远思忍不住地盯着他看,眼睛简直就像是长在了他身上。 一开始跟着陆远思出门的小厮刚一回来便看见了这么一幕,不由得感慨了一番殿下和王妃的感情,一一行过礼才对陆远思说:「王妃,燕王殿下已经在路上了。」 傅承禹早就知道陆远思和傅承浚有联繫,对此并不惊讶,他惊讶的是陆远思竟然会将此事告诉他,甚至用来和傅承浚传消息的人都是瑨王府的人。 这个念头在傅承禹脑中不过一闪而过,这些年他见过多少种邀宠献媚的手段,以退为进也不失为良法,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不一定为虚,真真假假的一环套一环,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谁是什么样的立场。 因此傅承禹对陆远思的这个举动没有任何想法,反倒是陆远思生怕他想多了似的全程觑着他的神色,傅承禹一转头,正好与她的目光迎面撞上,陆远思像是做坏事被抓住了似的咳嗽一声,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第47页 那小厮便依言退下,小小的空间中便只剩下陆远思和傅承禹两个人,外间地走动声和说话声毫无阻碍地传过来,显得这里更加安静,陆远思神色尴尬地看了一眼傅承禹,这个表情让傅承禹觉得自己是该说些什么才合适,于是问道:「三哥?」 「咳,那什么我有点事情要和他商量,你先别生气。」陆远思一边说一边盯着傅承禹看,生怕错过了他一丁点表情,见他似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才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你能不能在旁边坐一会儿?」 一听陆远思要和傅承浚单独相处,傅承禹立即心领神会,他站起来,看也不看陆远思一眼便往外走:「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诶诶诶你等等……」陆远思一着急,手上的力气大了些,生生将已经走到屏风附近的傅承禹拉得倒退了两步,他顿时踉跄了一下,并且因为这个动作呛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承禹,承禹你没事吧?」陆远思顿时十分自责,但她又怕傅承禹就这么走了,这误会便更解释不清了。 陆远思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倒了杯水递给傅承禹:「我是想和你说,你在旁边休息一会儿,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傅承禹不明白,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让他亲眼看着陆远思和傅承浚商量完再和他说的,她总不会是还想当场表演一个与傅承浚一刀两断。 不过傅承禹也明白,眼前这个人很可能当真已经不是原来的陆远思,即便是想让他明白她和傅承浚没有牵扯也不会用如此欲盖弥彰的法子,一时间他倒是对陆远思要做的事情好奇起来。 自从与他成婚后,陆远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傅承禹也摸不透她的想法,却能按照陆远思的想法走下去。 只见傅承禹抬起头来,他紧紧地抿着嘴唇,眉头下意识地拧起来,虽然并未流露出多么悲伤的表情,但他的一双眼睛漆黑无比,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感觉到那里面的伤心。 他盯着陆远思看了一会儿,确保陆远思能接收到自己的情绪后又勐地低下了头,不再多表露一分一毫,声音清冷的「嗯」了一声,多一个字也没有。 这样的表现让陆远思极负罪恶感,她花了好大地力气才把那点心疼按下去,对傅承禹说:「那你在这里等我。」 说着陆远思便主动走出屏风,让站在外面的齐盛等人进去陪着傅承禹。 这醉客楼和别的地方不同,来往这里的多得是达官贵人,早就有人认出了傅承禹,这会儿看见一个女子从里面走出来,衣着打扮又简单得不成体统,便第一时间想到了最近的传闻,便有不少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她,不知这瑨王妃又要闹什么么蛾子。 就在周围已经响起些小声议论时,傅承浚从门外走了进来,若是在平常,看见傅承浚出现必定是会有人要上去攀谈的,可在场多了一个陆远思,也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哪怕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两人是约好的。 和傅承禹一样,傅承浚刚一进来就下意识地看向二楼,陆远思在这种公开场所约他见面已经够惊世骇俗了,他自然要懂得一些避人耳目,可紧接着他就看见了大大咧咧坐在窗边的陆远思,惊讶的同时有些犹豫,不知现在过去会招来多少非议。 陆远思自然也看见了他,她倒是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和打了招唿,这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傅承浚也不必再纠结过不过去的问题,便只能沉下心绪,向陆远思走过去。 「殿下,用过早膳了吗?」 陆远思的语气十分熟稔,傅承浚礼貌地坐在她对面,温声道:「接到你的消息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用。」 「那你自己点一下菜吧,我吃过了,咱们边吃边谈。」 傅承浚:「……」 齐盛耳力卓绝,亲耳听见了陆远思这明晃晃的双标待遇,忍不住看了傅承禹一眼,但傅承禹只是端着手中的茶杯,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齐盛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傅承浚突然笑了出来,喊小二过来点菜,他倒是吃得少,只随便点了一碟子糕点,一边对陆远思说:「你想和我谈什么?」 第34章 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比陆远思更加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比陆远思更加直接, 她忍不住看了傅承浚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兄弟两人虽然不是同一个母妃生的,但长相却有七八分相似。 「咳, 」陆远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将目光从傅承浚身上移开:「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你之前千方百计地想要我的信物, 不过是看中了干元钱庄的银子,我可以给你做这个中间人,但是你得先告诉我, 你要做什么?」 傅承浚笑着看了一眼陆远思, 目光别有深意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抛去了虚伪的深情和愧疚,这样的打量却让陆远思舒服很多,大大方方地回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傅承浚收回目光, 他说:「你确定这样的事情能在此处闲谈?」 醉客楼人来人往,虽然没有什么人往这边靠近,但也难保隔墙有耳——这儿甚至连墙都没有。 陆远思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歪」, 可傅承浚不傻,即便是在静谧无人之处都不一定会吐露心声, 更何况是在这喧闹嘈杂的闹市之中? 闻言陆远思耸了耸肩,她也不强求, 因此便显得格外好说话,和面对陆家时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我仔细想过了,你说得也有道理,贸然与陆家闹翻是我太过冲动,即便是为了承禹也不该如此,此次前来, 是想问问殿下对平州之事可有什么看法。」 第48页 屏风后的傅承禹:「……」 他总算是明白陆远思执意让他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了,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了一点弧度,齐盛冷着脸无声的向傅承禹请示,他却只是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屏风外,傅承浚也没想到陆远思约自己出来是为了此事,昨日在瑨王府,陆远思眼中心中便只有一个傅承禹,他上门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如今只不过过了一日,陆远思便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找上门来,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问他如何看待平州之事。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傅承浚苦笑了一声,他略往后靠了些,没头没脑地问:「你昨日与承禹出门了?」 陆远思皱起眉头,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过碍于她现在是有求于人,因此并未将这话说出口。 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想出一句搪塞的话,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傅承浚打断了:「承禹……他并未刻薄之人,却唯独如此待你,你不觉得心寒吗?」 陆远思莫名其妙,她的夫君身娇体弱且善解人意,不被旁人伤害便是万幸了,怎么还能让她心寒? 即便是挑拨离间也没有这样低级的手段。 陆远思的眉头都快要打了结,开始后悔找傅承浚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傅承浚抿了抿嘴,避开了陆远思探寻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以为你嫁入瑨王府,只要安分守己,即便不受宠爱,他也不会过分刁难你,你……」 「够了!」 屏风后傅承禹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屏风外陆远思却满脸怒容,她的愤怒打断了傅承浚的独自伤怀,惊讶地看向陆远思。 「傅承浚,你别我我来这一套。」陆远思不知被触到了什么逆鳞,顾忌着大庭广众之下才没有直接和傅承浚翻脸,饶是如此,她的声音却也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带着冰碴子:「你身为皇子,却如同长舌妇一般对别人的家事指指点点,不觉得丢人吗?」 傅承浚被她毫不留情的话说懵了,睁着眼睛的样子竟显出几分茫然来,陆远思却不在意,她继续说道:「我去不去玉山馆,为什么去玉山馆,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管你和我以前有什么恩怨,我也不管太子把这件事告诉你是有什么用意,但是傅承浚,你甘愿被别人当枪使,也别把力气使在我身上。」 愤怒之下,陆远思也没有丢了理智,傅承禹说过那喻青扬是太子的人,她和傅承禹的消息必定是太子透漏给傅承浚的,不管太子那边是什么样的说辞,但利用傅承浚来噁心人,这事儿就不地道了。 「我……」傅承浚张了张嘴,像是被掐住了咽喉的鸭子,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但这样失态的神色不过持续了片刻,傅承浚狼狈地收回目光,飞快收拾了神色,一言不发。 陆远思身居高位多年,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但却很少有动真火的时候,那一阵子愤怒过去,陆远思便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傅承浚如今还肯坐在这里,就表示和他有合作的余地,仅仅是这一点,陆远思就不该如此不留情面。 但知道归知道,陆远思可没有道歉的意思,她缓了缓脸色,准备直接转移话题把此事给揭过去,可还没等她说话,傅承浚先开了口:「苏贵妃出身勛贵世家,世代都是行伍中人,四弟十三岁便封了瑨王,十五岁跟随苏将军北上,三年间立下战功无数,在西北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又有苏将军照应,一时间风头无两,朝中年龄相近的皇子无不忌惮」 傅承浚看向陆远思,好像根本没看见她惊讶的目光似的:「包括我在内。」 「什么意思?」 陆远思不知道刚才傅承浚经歷了什么样的心理歷程,当然她也不关心这个,她找到傅承浚不过就是相比盏茗等人听到的民间传闻远不及站在权利中心的傅承浚等人清楚,而傅承浚如此上道,陆远思当然是来者不拒。 「但三年前巫凤峡一战由于四弟的决策失误,导致我军被连破三城,玄羽军全军覆没,包括四弟的身体都是在那场战役中受损,苏将军战死沙场,苏氏在这三年间没落,仅存的势力龟缩在西北一角。」 傅承浚的声音还算平缓,陆远思却仿佛中这三言两语中听到了无数兇险,同样是在沙场厮杀之人,陆远思明白这对傅承禹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某些时候,陆远思甚至觉得她就是为战争而生的,旌旗和战鼓能让她血液沸腾,她难以想像如果有一天,她举不起长·枪,骑不了马是什么样的日子。 而听着这一切的傅承禹却毫无波动,平静得像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傅承浚还在继续说着:「平州距离西北万里之遥,匪患横行,向来是朝廷最难啃的骨头,借着绵延大山直接隔断朝廷与南疆,苏氏子弟曾请命剿匪,最终因群臣劝谏而作罢,所以那里对四弟来说,不仅仅是山高水长那么简单。」 第35章 玉碎 陆远思听得明白,皇帝不敢让苏家…… 陆远思听得明白, 皇帝不敢让苏家的势力蔓延太广,将傅承禹的封地定在平州,便是拔除了他所有的羽翼。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傅承浚顿了一下, 说:「平州不过开春便出现水患,又盗匪成灾, 官府形同虚设,若是不加以治理,日后必酿成大祸, 到时候, 无论四弟有没有就番, 也逃不了干系。」 第49页 这么听起来,傅承禹的前途可称得上是一片黑暗了,可他那样精緻的人儿, 陆远思怎么可能将他再一次放在寒夜之中? 「殿下,」陆远思把茶点推到傅承浚面前,好像他们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矛盾似的:「那你有什么高见?」 她一下子客气起来, 傅承浚忍不住笑了,反问她:「你说呢?」 陆远思说:「殿下想插手平州?」 「是。」 这两个人一个敢问, 一个敢说,活像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而被谋害的大郎就坐在旁边,把一切都听了个全。 傅承浚尝了一口茶点,不紧不慢地说:「在我们兄弟中,除了四弟本人,只有我坐上那个位子才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平州的困境在我看来有大利可图。远思, 无论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只需要明白,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四弟的利益是共同的。」 陆远思不置可否,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姑娘,会被这样低劣的谎言骗到,于是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讽刺的笑:「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拿到干元钱庄的支持,所以殿下不用和我动之以情,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傅承浚急着用钱,目的与平州有关,他不会做亏本生意,无论是为了金钱还是势力,陆远思相信必定是有利可图,这样的好事,让给傅承浚还不如让自己来。 陆远思心里的算盘打的响亮,傅承浚也不是这么好忽悠的,他正要说话,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傅承浚瞪大了眼睛看着傅承禹,又看了看陆远思,几乎生出一种被戏弄的愤怒来。 「你怎么出来了?」 陆远思也很惊讶,赶紧站了起来,她倒是不担心被傅承浚发现她在忽悠他,毕竟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陆远思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她这招是不是用得狠了,让傅承禹误会了什么。 陆远思扶着傅承禹的小臂准备让他坐下,却被傅承禹摇摇头拒绝了,他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傅承浚,有气无力地说:「三哥,今日之事抱歉了。」 「你别说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没等傅承禹说完,陆远思就打断了他,然后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对傅承浚说:「那什么……我确实有意和你合作,也没打算瞒着承禹,你刚才不是还说在此事上你和承禹有相同的利益吗?我想你也不介意他在场……」 傅承浚几乎要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了,他无视了旁边的傅承禹,对陆远思说:「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母妃一直说他优柔寡断,寡不了恩也负不了义,也当不了情深的浪子,不上不下地坠在中间,成不了大事。 即便是陆远思都比他果决,那个柔柔弱弱的少女,用发抖的声音告诉他从此他们恩断义绝,他却明知傅承禹不会是太子口中「为了羞辱陆远思不惜带她去小倌馆」的人,还要巴巴地赶过来,像是个离间不成的跳樑小丑。 即便陆远思当真后悔了他又能如何呢? 他是能冲到凤藻宫告诉陆溪不要再碰陆远思,还是能去宣政殿请父皇取消他和陆远乔的婚事? 陆远思看着傅承浚突然变幻的神色,也不知道他干嘛突然这么激动,就好像她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人似的。 这样的眼神让陆远思十分不自在,傅承禹适时地给她解了围:「三哥,刚才听说陆家公子受了伤,你要不要去看看?」 傅承浚看向他,傅承禹说:「咳咳咳……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尽力,只是现在……咳咳陆大人可能不太欢迎我。」 说着傅承禹虚弱地笑了笑,脸上满是歉意,傅承浚终于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抛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得体地和傅承禹拱手道别。 直到坐上燕王府的马车,傅承浚的肩膀才垮下来,他瞪大着眼睛盯着马车顶,似乎是有些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从胸前摸出一块色泽莹润的鸳鸯玉佩,如果陆远思在这里,一定能认出这和当初傅承浚送给她和傅承禹的新婚大礼一模一样。 握着玉佩的手很用力,指尖泛起一阵青白,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傅承浚像是被什么叫回了神,松了手上的力气,心有余悸地看着玉佩上因为他过度用力而出现的裂痕。 傅承浚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像是痛苦,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从燕王府的马车中丢出一块玉,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鲜红的流苏被车辙压进石板缝隙,灰头土脸地缠在一起,任谁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傅承浚离开后,醉客楼中便只剩下了陆远思和傅承禹二人,看热闹的众人都离得远远的,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就想看看向来软弱可欺的瑨王在亲眼看着自己的王妃和情郎幽会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即便陆远思再怎么不擅长看气氛,也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递过来的隐晦目光,一时有些不耐烦,她向傅承禹靠近了一步,温声道:「咱们回府?」 傅承浚只是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陆远思笑起来:「怎么了?」 「回去吧。」 最终傅承禹什么也没有说,他单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苍白的嘴唇更没有血色了,陆远思犹豫了一下,突然问道:「如果……咳我是说如果啊,我能解决平州的问题,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第50页 第36章 心动 这句话陆远思说得很轻,除了傅承…… 这句话陆远思说得很轻, 除了傅承禹没有人听见,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看了陆远思一眼,却不知为何眼角带上了一丝红色, 看得陆远思心中一跳。 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和傅承禹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在意, 还是先养好身体最要紧。」 傅承禹原以为,陆远思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是想告诉自己即便是他对她遮遮掩掩, 她也有办法知道他所隐瞒的一切, 因此这样的行为在傅承禹眼中只能称得上是可笑。 陆远思知道的, 不过是傅承禹想让她知道的罢了,可怜她还沾沾自喜,想藉此来向自己宣告些什么。 傅承禹几乎是报复式地将陆远思的好意排斥在自己的感性之外, 他不惮以最恶毒地心思去揣测陆远思的每一个行为,事实上,这也是傅承禹在深宫多年所学会的最深刻的一课。 但陆远思像是团被水浸透的棉花, 柔软又厚重地裹在他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傅承禹哪怕是把她拆开了掰碎了,也没发现藏在里面的尖刺, 反而让自己在一团棉絮中迷了路。 而陆远思此刻有些慌乱地走在旁边,不知为何步子迈得比平时都快,很快和傅承禹拉开了距离。 二人没有当场闹起来,这让围观的群众有些失望,原以为能看见一场精彩的大戏,戏班子却潦草收场, 叫人有些败兴,于是转而讨论起瑨王对王妃冷淡的态度来,恨不得就此挖出三千秘辛,这辈子都能靠着这一点八卦过活。 傅承禹莫名觉得不舒服,所有人都觉得,陆远思在瑨王府中的日子水深火热,他们夫妻之间应该势如水火,不会有半点温情。 按傅承禹的想法,这其实也没错,更何况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一言一行都被无双眼睛盯着,按理说是不应该会为流言蜚语动摇的,可唯独今日,傅承禹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这样的厌恶让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而走在前面的陆远思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沖傅承禹粲然一笑,春日里过于璀璨的骄阳把金色的光织成锦缎铺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融入阳光中去。 而陆远思在阳光里向傅承禹伸出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混入四周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中,傅承禹没听见,但他已经搭上了陆远思的手,灿烂的阳光便将他一同裹了进去,好像要将骨缝里的寒意都驱散似的。 直到瑨王夫妇手牵着手从醉客楼中离开,满座看客才惊掉了下巴,怀疑自己今日出现了幻觉。 「承禹,承禹?」 瑨王府的马车不大,陆远思和傅承禹之间便离得极近,傅承禹淡淡地看向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见他回过神来,陆远思便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傅承禹很想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看上去明明是个什么心情都能写在脸上的人,可世上没有人能真的坦荡到把一切都剖开,陆远思的直白冲动之下,藏着的是什么呢? 陆远思笑了一下,有点奇怪地说:「刚才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傅承禹顿了一下,说:「有些不舒服。」 这个回答让陆远思担心起来,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就在几天以前,陆远思绝对想不到她也会有如此啰嗦的一天,如果让她的下属们见了,恐怕会怀疑自家将军被什么鬼怪上了身。 可陆远思没遇见过傅承禹这样易碎的宝贝,便安慰自己说夫君这样的美人,娇贵些也是应该的。 傅承禹就静静地看着陆远思,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从成亲以来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否则怎么会有人对结识了不到几天的人如此关心?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不安定因素继续存在? 「承禹?你……今天怎么了?」 陆远思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坐直了身体,和傅承禹拉开距离,好让自己可以看见他全部的表情。 就见傅承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像是只破碎的蝶翅,盛住了从车帘缝隙中漏下来的阳光。 傅承禹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陆远思还在走神,被傅承禹突然的出声勐地拉回思绪,已经完全忘了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傅承禹说:「你把三哥约出来,当着我的面打听平州之事,不就是为了告诉我即便我对你有所隐瞒,你也能自己查到你想要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陆远思万万没想到,傅承禹会对她产生这么大的误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怎么能这么想?」 陆远思无奈的拍了一把额头,表情有些纠结,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笨蛋!」 这句话被傅承禹听到了,他睁大了眼睛,歪着脑袋说:「嗯?」 「啊我不是说你,」陆远思有尴尬地笑了笑:「我是说我自己,什么都没跟你解释清楚就来了,本来想早上告诉你的,我忘记你要上早朝了。」 说着陆远思细细地和傅承禹分析起来,她大概了解了平州的情况,觉得傅承浚是完全能够成为她插手平州的跳板的。傅承禹如今在京城孤立无援,即便平州不能成为他的助力,至少也不应该是他的拖累。 陆远思想得很简单,她根本没想过让傅承禹插手这其中的纠葛,特意让他过来,陆远思特意让傅承禹过来,只是为了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也是可以依赖的,很多事情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可没想到傅承禹没憋住,在她和傅承浚聊到一半时出来了。 第51页 陆远思觉得,如果她是傅承浚,也会对这两个戏耍自己的人没有半点好感。 这么一想陆远思觉得十分惆怅,如此一来再想要接触到平州的情况可就比较困难了。 她直觉傅承禹突然出现并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虽然她与傅承禹不过相识几日,但陆远思就是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是她没和傅承禹解释清楚,让他担心了,这又不能怪他。 陆远思在心中嘆了一口气,看向傅承禹的眼神更加怜爱,可怜她的夫君这辈子谨小慎微,甚至连这样的小事也要自我怀疑,不知他从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陆远思的表情毫不掩饰,全部落入了傅承禹眼中,他也不不知道陆远思又脑补了什么,如今却能摸索出陆远思的大概想法。 「那……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傅承禹低下头,苍白的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他飞快地看了陆远思一眼,眼底藏着很深的紧张。 鬼使神差的,陆远思伸出手来,温暖的指尖与苍白的皮肤相触,像是一点火星,与她血脉中的鲜血激烈碰撞,炸开燎原的烈火,沿着血管瞬间烧到心脏。 第37章 脸红 突然的触碰让傅承禹勐地抬起头来…… 突然的触碰让傅承禹勐地抬起头来, 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灼人的体温便瞬间与他分开,脸上被触碰的皮肤却像是被灼伤了似的温度上升, 让傅承禹的心脏狠狠跳动起来。 陆远思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好像是不会说话了似的盯着傅承禹, 眼底的亮光被烧成了灰烬,而后她突然收回手,避开了傅承禹的目光。 展钺…… 即便是陆远思第一次见到傅承禹时, 他和展钺相同的容貌也只是给了陆远思一瞬间的震撼, 她能清楚地知道面前之人不是展钺。她以为她永远都不会把傅承禹和展钺弄混, 可就在方才傅承禹低头的一瞬间,她却忽然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像是展钺与她的诀别…… 陆远思闭起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前尘往事不讲道理地翻涌而来,让陆远思难以直视傅承禹的眼睛。 可对傅承禹来说,他不需要和陆远思对视, 也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傅承禹自认薄情寡义,且没什么底线, 只要能达成目的,让他用用美人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原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控之中,可方才陆远思那亲昵的动作却太过突兀。 他强行忽视了自己过速的心跳,认为陆远思的反应并不寻常,若是以往,她应该会尴尬地咳嗽一声,为自己的轻浮举动道歉, 并且认为傅承禹吃了亏,对他愈发愧疚。 而现在她却闭上眼睛对一切不闻不问,明明身处同一辆马车,陆远思周围却像是被布下了坚硬的结界,与周遭格格不入。 傅承禹眯了眯眼睛,他伸出手来抓住了陆远思的衣角,很轻地拽了拽,这个动作让陆远思很快回过神来,一转头便看见傅承禹紧张的神色。 他紧抿着嘴,好看的眉头都皱起来,说话时都显得小心翼翼:「……对不起。」 在外面赶车的齐盛听了这句话没忍住手一抖,马车顿时颠簸了一下,傅承禹没坐稳似的整个人都向前倒去,陆远思吓了一跳,手疾眼快地捞住了傅承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整个人顺势往前滚去,正好垫在傅承禹身前。 陆远思的肩膀咚的一声撞在车厢拐角,疼得她嘶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出声,只能咬咬牙忍了,看着怀里的傅承禹说:「你没事吧?」 傅承禹因为刚才的变故矮下身来,脑袋撞在了陆远思胸口,从陆远思的角度看起来就像他依偎自己怀里一样。 可傅承禹比陆远思原本要高许多,这个动作便让他很难受,更何况他还撞到了什么不该撞的地方,少女柔软的身体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无孔不入地裹住了傅承禹的五感,他竟难得有些尴尬,咳嗽两声直起身来。 「多谢。」 陆远思心说傅承禹一会儿可怜巴巴一会儿又客客气气地,也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害羞了? 越想陆远思越觉得有可能,并且觉得傅承禹闪躲的神色都十分可爱起来。 反正方才摸也摸过了,陆远思一下子胆大起来,忍不住捏了捏傅承禹的耳朵:「耳尖红了,真可爱。」 傅承禹:「……」 他的确是没有什么节操,但陆远思总是能抓住傅承禹最低的底线,并轻而易举地打破,让傅承禹产生一种他的「柔弱可怜」还装得十分多余的错觉,因为陆远思总是能总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到奇怪的看法并且发出奇怪的言论。 这么一想傅承禹竟然有些泄气,他无力地靠在车厢上,也没有心情去探究陆远思方才的异常究竟是为何,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能知道的。 殊不知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陆远思眼底划过一丝深刻地愧疚,因为方才一瞬间的错认,陆远思开始怀疑她把对展钺的愧疚全部补偿在傅承禹身上是不是正确的,她们既然已经结为夫妻,这对傅承禹而言又是否公平? 可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展钺已经死了很多年,而现在在她面前的人是这辈子要陪她走下去的夫君。 把傅承禹送回王府后,陆远思便出了门,她既然已经决定要干一番大事,自然不会沉溺于男女私情,那对陆远思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第52页 刚回到瑨王府,齐盛便来请罪:「殿下,属下该死。」 傅承禹知道他说的是刚才赶车时的失误,不过傅承禹并没有怪他的意思,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回想起刚才的姿势,那场景却不依不饶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行了,起来吧。」 以齐盛的耳力,他当然能听到车厢里当时发生了什么,但他天生一张冷脸,硬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傅承禹不由得庆幸今日带的不是齐昧,否则此事瞬间便能传遍整个瑨王府。 傅承禹想了一会儿齐盛的好处,突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在意陆远思了,昨日才做过的决定像是不存在似的,这让傅承禹不得不立即转移了注意力,问道:「平州状况如何?」 所有人都觉得,苏家在平州毫无势力,傅承禹这样的身体去就番,不是死在路上就是困死在封地,可傅承禹在京城的这三年又岂会什么都没做? 齐盛道:「已经全部建成,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开始。」 「不急,等着便是。」 虽说傅承禹在平州已有部署,但他的身体的确是一个大问题,别的不说,若是丛啸知道他要去平州,恐怕能直接给他绑在京城。 更何况傅承禹也想看看陆远思要做什么,如果是三年前,平州还是一块四面漏风的破茅房,想要插手平州那还有可能,可现在却是想都不要想。 两人正说着话,齐昧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他神情古怪地给傅承禹行了礼,这幅表情把傅承禹逗笑了:「怎么了?让你查喻青扬委屈着你了?」 「怎么可能?!」齐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抬高了声音,这种不稳重的样子让齐盛很看不惯,说了他一声,齐昧才蔫蔫地低下头,说:「殿下,玉山馆和太子的通信渠道查出来了,但是没用。」 第38章 舅舅 「怎么回事?」喻青扬是太子的眼…… 「怎么回事?」 喻青扬是太子的眼睛, 只要掌握他们是如何传递消息,这里面能动的手脚可不知一星半点。 齐昧说:「因为喻青扬的消息从来不假借他人,他身上有东宫的牌子, 是即便入了夜也能开宫门的鱼符, 整个东宫就只有一块,还偏偏给了他。」 说着齐昧又忍不住吐槽了两句, 然后才想起正式,补充道:「他每次入宫,都装成女人, 所以我们才一直没查到异常, 而且……」 而且什么, 齐昧却说不出来了,他的脸色憋得有些红,浮现出一种又纠结又羞恼的神色。 傅承禹原本就没指望如此简单就能渗到玉山馆里, 但看见齐昧的神色却来了几分兴致,他在这些亲信面前还是有几分真性情的,笑着问道:「而且什么?」 齐盛也皱眉看着自家弟弟, 他这样的表情让齐昧更说不出话来了,嗫嚅了半天才说:「而且喻青扬和太子、真的……真的……有一腿……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折磨!」 齐昧能有如此深刻的体会, 大概是被迫看了一场活春·宫,齐盛忍无可忍地抓住了齐昧的衣领, 对傅承禹说:「殿下,我们先告退了。」 「去吧。」 傅承禹忍着笑,其实不怪齐昧如此大惊小怪,只要是认识太子的人都知道,他是及其厌恶男子之间这档子事的,当初东宫有两个小太监耐不住寂寞, 被他发现后直接将人埋在雪地里一整夜,第二日两人便冻死了,他因此被御史台弹劾「不仁」「失德」,被禁足了一个月。 所以没有人会把喻青扬和太子联繫在一起,更不会想到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离开傅承禹后,陆远思再次来到了干元钱庄,她想要帮傅承禹做点什么,没有银子是绝对不可能的,显然干元钱庄就是最好的渠道,不用白不用。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好像干元钱庄的人都认识陆远思了似的,等她走进钱庄大门,便有伙计热情地领着她往后院走,陆远思似乎还看见有什么人飞速跑去向什么人通秉,这样的架势让陆远思眼里升起一点疑惑,难不成是周琢回来了?这么快? 虽干元钱庄的伙计热情得过分,直接把她引进后院大厅,几个丫鬟鱼贯而出,为她送上糕点茶水,若不是陆远思习惯了旁人恭敬畏惧,恐怕还有点难以适应。 主人很快便来了,陆远思看见一个留着鬍子的中年男人神色着急地往这边跑来,身边跟着那日见过的周故,能让周掌柜做配,这人应该就是周琢了。 「远思!」来人激动地跑进大厅,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一旁的陆远思,坚毅的中年男人竟然瞬间红了眼睛,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深吸了几口气压住自己的激动,这才向陆远思走过去。 「远……咳!远思,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但你娘应该和你说过,我是你大舅舅,周琢。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刚说完这句话周琢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酝酿了半晌的亲人重逢的感动场景,被这句干巴巴的自我介绍给毁了个干净,又看见陆远思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让周琢还有些紧张,嗓子不舒服似的淸了好几下。 陆远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周琢,礼貌地向他拱手,道:「周先生,客气了。」 这个称唿让周琢的脸色一下子僵硬下来,但周玥自从嫁给陆清后便和周家断了联繫,陆远思从未见过周家人,一时间不亲近也是合理的,更何况周琢最近还听说了不少陆远思做的事,更觉得她是被陆家伤得狠了,不再相信其他人。 第53页 周琢自顾自地给陆远思找好了藉口,对这个自幼备受欺凌的外甥女更是心疼:「坐坐,快别站着了。」 但周琢毕竟在生意场上浸淫已久,即便是个哑巴他都能聊上许久,更何况陆远思是个有问必答的人,三言两语间二人刚见面时的尴尬倒是尽数消弭了。 周琢说他这几天在和别人谈生意,听说陆远思来了,立刻就赶了回来,幸好这回赶上了,又说听说了陆远思要把信物还回来、还给周故写了欠条的事,便劝陆远思别这么客气。 说到这里陆远思想起来了,她今天是来还钱的,于是把兑好的五千两银票拿出来,递到周琢面前:「周先生,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白拿这些银子。」 周琢脸色有点难看,原以为陆远思和陆家闹翻了,是见识到了官宦人家的无情,可以回到周家,可现在陆远思的做派却像是要和周家也划清界限的样子。 当年周玥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嫁入陆家,如今陆远思像是继承了和周玥一脉相承的倔强。 看到周琢的脸色,陆远思就知道他误会了,赶紧说道:「周先生,我做这些实在是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问心有愧罢了,当然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 陆远思这边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陆家那边却是一紧闹成了一锅粥,陆远成在当朝王妃回门之日流连青楼,这消息在几方势力的推动之下飞速成了全京城茶楼酒馆的谈资。 而在陆家内部也并不平静,陆夫人抹着眼泪守在陆远成床前,大概是想用眼泪把陆远成淹死。 傅承浚安慰了她几句,陆夫人哭着说:「殿下,是我失礼了,但是远成他现在的情况……还有老爷,他们都被皇上传入了宫,到现在也没回来,殿下,若是可以,你能不能打听一下里面的情形,这……我实在是不放心……」 陆夫人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傅承浚作为晚辈,对她的态度很是温和:「您放心,陆大人是朝中重臣,父皇不会亲信谣言怪罪于他的。」 「好了别哭了,当着殿下的面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老夫人孙氏出身国公府,陆夫人向来很怕自己这位婆婆,闻言不敢再出声,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老夫人便对傅承浚说:「让殿下见笑了,这屋子里逼仄,咱们到前面说话吧。」 傅承浚点了点头,他们一堆人围在别人的病床前确实不太好,便都回了大厅,只留下陆夫人一个人照顾陆远成。 听到傅承浚过来的消息,陆远乔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好和陆远琳碰上,她们两原本就不对付,看见陆远乔虚伪的脸上出现着急的神色,陆远琳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挑衅道:「诶这是怎么了?陆远成又不是醒不过来了,姐姐这么担心做什么?」 连日来因为陆远思搅和起来的怒火让陆远乔也不大能维持住端庄温和的形象,闻言反讽了一句:「我倒是不担心远成,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大伯母的嫁妆问题,三妹妹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一听到这个陆远琳便是脸色一僵,她的母亲不像陆夫人一样出身大户,这些年来之所以过得如此滋润一来是仗着陆潭的宠爱,二来却是因为陆远思那一笔不菲的遗产。 可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从陆远思那里拿的东西早就不剩下多少了,昨晚陆应怒气沖沖地回来,把各房拿的东西价值几何全都明码标价送给了各人。陆远琳只觉得陆应怕不是搞错了什么,她怎么可能拿了陆远思上万两银子?! 陆远琳高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反正事情已经闹大了,陆远思能把我怎么样?就算是她告到京兆府,那也是我们的家事。」 她这个时候倒是记起来自己和陆远思是一家人了,路过的老夫人和傅承浚正好听见这么一句,顿时脸色一黑,怒骂了一声:「陆远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远琳也是死鸭子嘴硬,没想到会被孙氏听到,她一转头就看见了旁边还跟着个傅承浚,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傅承浚说:「大昭律法,女子嫁妆均不得没入夫家内库,凡侵吞贪墨他人钱财者数量达到万两可判流放十年不等。三姑娘,四姑娘母亲的嫁妆并不属于陆家,若是告上京兆府,的确是可以受理的。」 承浚这话说得温温和和的,却让陆远琳脸色一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陆远乔的脸色也不好看,一来她这些年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二来刚才为陆远思说话的人还是傅承浚! 她上前几步,向傅承浚和老夫人行了礼,这才说道:「祖母不要生气,三妹妹只是气急了才这会这么说的,四妹妹……她也应该不是有意的,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想来还是会念着一点情分……要不然、我去求求四妹妹吧,否则三妹妹的情况,万一真的还不了……名声就真的毁了,我……」 陆远乔是善解人意,但陆远琳却不是好欺负的,她一把抓住陆远乔的手,也不管傅承浚是不是还在了,当场质问道:「你什么意思?说得就跟你清清白白似的,你去求陆远思,你到是去啊?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装得跟什么似的!」 第39章 无衣 陆远乔的眼泪都快让她这一番话给…… 陆远乔的眼泪都快让她这一番话给说出来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陆远琳,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 第54页 眼看着自家小辈之间的闹剧已经闹到了傅承浚面前,老夫人顿时脸色铁青, 呵斥住了还想要开口的陆远乔, 又向傅承浚赔礼道歉。 傅承浚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他看了一眼满脸委屈又不得不端起嫡长女气度的陆远乔, 笑着说:「老夫人不必多礼,其实大姑娘说的有道理,只是事已至此, 服软未必能有效果, 还是还钱最为妥当。当然, 关于银两之事你们也不必担忧,若是实在拿不出来,便来燕王府寻我便是。」 虽然傅承浚这一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 并且充分展示了自己对陆远乔的重视,丝毫没有让这个未婚妻难堪,但他们毕竟还是未过门的夫妇, 陆家再怎么样也做不出向傅承浚借钱的事情来。 两人又客气了一番,老夫人觉得傅承浚说得十分有道理, 毕竟谁也不知道陆远思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现在陆应和陆潭都还在宫中情况不明, 内宅里可不能再出了乱子。 因为和陆家绑在一起,傅承浚现在其实也是满头官司,他很快便拜别老夫人,命人往宫里去了。 刚走上马车,傅承浚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为陆远成驾车的车夫底细查清楚了?」 侍卫马上回答:「查清楚了,那人不是陆府的奴僕, 平时就是混迹在这些妓院赌坊的老流氓,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现在人已经被刑部控制起来了。」 陆远成是朝廷命官之子,又是进士中的热门人物,他出了意外刑部总得查个清楚,那车夫的儿子被扣押起来也不奇怪。 傅承浚想了想,向那侍卫又确认了一遍:「那马车残骸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没有,马车损坏太过严重,刑部的仵作把残骸运回衙门时被惊了马,丢失的部分还没拼凑起来。」 如此巧合,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异常来,但偏偏事关重大,刑部也不敢轻易下定论,说到底陆远成是不是受人暗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事中看出的皇上对陆家的态度,更何况还有同样对首辅之位虎视眈眈的杨家。 只要首辅之位未定,这案子刑部就不敢结,自然也不敢发现疑点。 傅承浚上了车,吩咐道:「命人把那车夫的儿子弄出来,记着隐藏身份。」 …… 陆家接二连三地闹出丑闻,这两天可谓是出现在京城百姓口中频率最高的人家,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陆家,所以陆应和陆潭被皇帝留在宫中直到深夜的消息第二天便全城皆知,人人都在猜测陆应此次是不是要倒大霉了,唯有始作俑者对此毫不关心,她站在玉山馆门口,面色不善地盯着面前的人。 「喻公子,既然玉山馆是开门迎客的,那就没有把送上来的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吧?」 面对陆远思的冷脸,喻青扬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像是没有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满足地抽了一口烟,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这玉山馆的确是开门做生意,但不做女人的生意。姑娘若是要硬闯,旁人还要以为我们要和葳蕤阁抢生意了,你说是吧?」 说着喻青扬还有心情沖跟在陆远思身后的盏茗笑笑,眼角的春意都快溢出来了,看得陆远思恨不得拿个麻袋把这人套起来,免得他在此伤风败俗。 盏茗更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今日陆远思说带她出来散心,这些天来她也想开了些,尝试着从阴影里走出来,可转眼陆远思就带着自己来了玉山馆,她一下子想起了那日陆远思开导她时的豪言壮语,小脸瞬间通红。 「姑……姑娘,咱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陆远思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想当然是来买东西的,傅承禹最爱这里的玉晶糕——陆远思观察过了,傅承禹平日吃东西都秉承着皇室中人的习惯,菜不过三口,很难看出喜好来,即便是在外面时也一样。 但唯独从玉山馆带回去的玉晶糕,第二日便一块都不剩了,可见傅承禹的确是喜欢。 偏偏玉山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陆远思派人来买却遭到了拒绝,她只能亲自过来。 陆远思觉得盏茗的脸红莫名其妙,盏茗觉得陆远思是来嫖的,她小声对陆远思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殿……姑爷会生气的。」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陆远思不以为然,她是洁身自好的人,别说是花街柳巷的男人,就算是良家公子那也是绝不多看一眼的。 不过看着盏茗吞吞吐吐的神色,陆远思恍然大悟——上次他们来玉山馆时傅承禹还问她觉得喻青扬怎么样,明显是吃醋了!可惜她竟然看不出来! 毕竟玉山馆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她还是要懂得瓜田李下才是! 这么一想陆远思觉得盏茗说得也十分有道理,便对喻青扬一点下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为难喻公子了,告辞。」 「等等。」 见陆远思脸上没有半点羞赧,喻青扬突然叫住了她,陆远思一回头便看见喻青扬双手抱在胸前,用手上的烟·枪点了点自己:「姑娘可听说了最近的传言?」 最近的传言多了,陆远思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样? 更何况傅承禹说这人是太子的人,未必就安了什么好心,便道:「该我听得见的消息我自然能听见,不该听的还是闭嘴的好。」 被陆远思这么一怼喻青扬也不生气,他笑呵呵地说:「好吧,希望到了姑娘该听见的时候,不要后悔今日来了这里。」 第55页 「姑娘……」盏茗顿时紧张起来,见陆远思又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便鼓起勇气对喻青扬说:「你是喻公子是吗?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盏茗认为,女子来这种地方本就是不合适的,但被喻青扬这么一说,盏茗却觉得其中还有些别的事情。 陆远思当然也能听得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但她觉得要么喻青扬是在故弄玄虚,要么他是真的知道些内情,但以他的立场又不会告诉自己,因此陆远思根本没想搭理他。 正要让盏茗别管了,就听见喻青扬说?璍:「我可不是什么喻公子,你们也太抬举了,我的客人们都叫我无衣公子。」 喻青扬有一种特殊技巧,在他说话的时候,无论是多冷淡的人都会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陆远思也不例外,听见这个称唿她的第一反应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心想这小馆馆怎么还取一个征战沙场的名字。 「嗯?为什么?」 盏茗显然也有和陆远思相同的疑问,说话间喻青扬已经向她们走了过来,听见这个疑问顿时笑起来,接着他纤细的腰肢一倾,凑到盏茗面前,半敞的衣服划开一点,露出里面流畅紧緻的线条。 「因为……」喻青扬拖长了调子,像是一壶勾人的酒,让盏茗都忘了后退,他舔了舔嘴唇,修长的眼睛睨了一眼陆远思:「所有人都会为宽衣解带后的我如痴如狂。」 第40章 情 陆远思活了两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轻…… 陆远思活了两辈子, 从未见过如此轻浮之人,当即脸色一黑,把盏茗拽了回来,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玉山馆, 也没听见喻青扬最后那句「下次再见」。 直到走出许久盏茗才反应过来,她红着脸, 不知该说些什么来缓解现下的尴尬,但陆远思的心情似乎并未因为这个插曲而受到影响,她对盏茗说:「原本我在玉山馆还有事要办, 现在看来却是不成了, 走吧, 直接去干元钱庄。」 盏茗知道陆远思现在已经和周家联繫上了,满心欢喜的觉得陆远思终于找到了靠山,但是当她走进干元钱庄时才发现并非如此, 陆远思简单直接地把她交给了周掌柜,似乎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的。 陆远思要做生意,手里自然要有人, 而盏茗自幼跟在陆远思身边,虽然将陆远思的衣食住行照顾得井井有条, 但这种事情所有人都能做到,陆远思并不希望盏茗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被替代的人。 她希望盏茗能够跳出内宅, 像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让盏茗跟着周故是最好的选择,干元钱庄根基深厚,随便吸收一点便能够受益终身。 当盏茗知道陆远思的打算后,虽然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接受了陆远思的建议,她知道自家小姐虽然看起来懦弱, 但向来是很有主见的人。 没有人知道陆远思在成亲的前一晚上见过傅承浚,更没有人知道陆远思是去和傅承浚一刀两断的。盏茗知道,陆远思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后悔,但她不知道的是,原来的陆远思在和傅承浚一别两宽的时候,已经将自己剩余的生命了结,现在这个躯壳里的人早就不是那个用死亡来反抗的柔弱姑娘了。 从某种角度来说,陆远思做事颇有一种管杀不管埋的意思。 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既不是冲着让陆远成受伤去的,也不是冲着让陆应丢官去的,单纯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至于现在陆家是什么情况,陆远思压根儿就不关心。 她倒是落了一个轻松,傅承禹却不能如此漠不关心,听着齐盛报告的消息,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因为陆远成眠花宿柳之事,皇帝大怒,命陆潭在家反省,直到他知道该怎么管教儿子的时候再出来,甚至久居中宫的皇后也受到了牵连,自请礼佛三日,为陆家子孙赎罪。陆应倒是没出什么大事,毕竟是多年的老臣,还是要留点面子,就让他写了罪己的摺子便罢了。 这么一看陆应似乎并没有因为此时受到多大影响,但这罪己的摺子一呈上去,陆应为官的这一生就多了一个抹不掉的黑点,日后再想有什么政见时都会成为他的障碍,还有就在眼前的首辅之位,是已经彻底与他无缘了。 陆应已经一大把年纪,这一次没坐上首辅,日后再想往前一步何其困难。别的不说,从前傅承浚和陆远乔定亲,是傅承浚这个没有后台的皇子占了便宜,可从今往后陆家的前途说不定就得靠这个皇子女婿了。 由此看来,陆家此次和陆远思的梁子算是结大了,不过对傅承浚来说,却不知是好是坏。 齐昧前两天受到的冲击太大,求着傅承禹给他安排别的事情,他这会儿刚从大通赌坊回来,感觉神清气爽:「殿下殿下,你知道陆家现在最焦头烂额的是什么吗?可不是什么首辅不首辅的问题,现在他们缺的,那就是银子,我可已经打听过了,你说得可真准,这两天陆家正在转手田产铺子呢,消息我已经放出去了。不过殿下你怎么知道陆家缺钱?陆家怎么着家里也有一个阁老,怎么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呢?」 说着齐昧还要感慨一番,陆应做官虽然不说有多贪,但也绝对算不上两袖清风,哪里就至于变卖房产了? 傅承禹眼底带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问:「你知道周玥的嫁妆有多少吗?」 齐昧摇头,齐盛说:「除去零头,一百三十六万两。」 第56页 「……多少?!」齐昧勐地拔高了声音,恨不得抓住齐盛地肩膀让他再说一遍,一百三十六万两!!!大通赌坊一年能挣这么多银子吗??为什么他哥能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数字!!! 「一百三十六万两,」傅承浚说:「这还不算她带进陆家的古玩珍宝,有许多都是有价无市,折合来算有近两百万两银子,陆家一时间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齐昧一下子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燕王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把这么个小金库送到咱们府上啊?」 这两百万两银子,只是周玥的嫁妆,对他们这些王侯之家来说,的确是不少,但绝对称不上多,就拿傅承禹来说,哪怕平洲贫瘠,每年的赋税也有上百万两,所以这些银子其实也并没有那么诱人。 诱人的是藏在这笔银子背后的周家,一个女儿出嫁便能拿出百万两的嫁妆,那么在干元钱庄里究竟还有多少财富?更不要说通过干元钱庄勾连起来的产业。 齐盛沉默着,傅承禹也没有说话,也不知这一句话中,「傅承浚放弃了陆远思她才能嫁到瑨王府」和「陆远思不过是用来衡量财富的物件」这两层含义究竟是哪一个触犯了傅承禹几乎不存在的烦躁,总之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却又不知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齐昧,你去请丛啸过来一趟。」 「嗯?殿下你不舒服吗?」齐昧办事向来啰嗦,他问:「这不是还没到丛先生过来的日子吗?要不要我和……」 「算了,齐盛你去吧。」 齐盛看了一眼自家聒噪的弟弟,成功让他闭了嘴,这才领命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齐昧就不害怕了,他见傅承浚不像是难受的样子,气色也很正常,忍不住问:「殿下,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告诉王妃啊?」 陆远思当初叮嘱过齐昧,如果傅承禹的身体出现问题的话一定要告诉她,齐昧满口答应了,可在听见陆远思三个字的时候傅承禹更加觉得心烦意乱,便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见他这样,齐昧就不好再继续讨人嫌了,默默地守在一边以防傅承禹出现什么意外。 丛啸来得倒是很快,他隔着老远就喊:「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我喊来干什么啊?快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快断气了。」 要说丛啸这个人,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绝对是因为傅承禹脾气好,听见这种话也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到丛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才捂着胸口说:「这里……不舒服。」 第41章 踏青   「心脏?」丛啸一下子严肃起…… 「心脏?」丛啸一下子严肃起来, 迅速把药箱放下了,他皱着眉给傅承禹把脉,一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钝痛还是锐痛, 是一阵一阵的还是持续性的?」 傅承禹想了想, 说:「我这两天经常心烦意乱,就觉得心口不舒服, 也并不觉得疼,就是……」 就像是用湿热的棉花裹住了整颗心,沉闷又浮躁。 傅承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症状, 丛啸便问他有没有喘不过气来, 有没有觉得心慌, 事无巨细,傅承禹一一回答了,又补充道:「我最近心跳总会过快, 不知是何缘故。」 「没有啊。」丛啸仔细地确定了傅承禹的脉象,确定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好的不能再好了,就连多年的旧疾都在他高明的医术下有所好转, 不明白傅承禹所说的这些症状究竟是怎么出现的。 说着丛啸松开了傅承禹的手腕:「张嘴,伸舌头, 你这……什么毛病都没有啊,你该不是会在熘我吧?」 傅承禹的表情有些无辜, 他只是病人,诊断是丛啸的工作,他怎么知道他的身体又怎么了。 丛啸满脸疑惑地坐下来,虽然并未从傅承禹的脉象中发现异常,但当初是他亲手把傅承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是见过这具身体究竟脆弱到什么程度的, 因此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行吧,这几天我先住在瑨王府,每天早晚都给你诊断一次,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话,第一时间叫我。」 傅承禹点点头,吩咐人替丛啸收拾房间,丛啸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对了,我之前遇到孙项,他说兖国公邀请各家去踏青,你准备去吗?」 「不去。」 这种事情向来是和傅承禹没有什么关系,因此拒绝得很干脆,丛啸瞭然地点点头:「哦,其实你的身体应该多出去走走,免得自己在家想东想西,不过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兖国公的宴会去了也放松不到哪儿去。如果你要去的话,记得把我带上,免得出什么意外。」 两人正说着,陆远思正好这个时候回来了,听见这么一句,便随口问:「什么意外?丛先生?你怎么在这儿,承禹不舒服吗?」 说着陆远思便向傅承禹走过去,丛啸翻了一个白眼:「我们刚才说,如果你回来了,请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免得我的眼睛发生什么意外。」 陆远思完全没听出来丛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坐到傅承禹旁边,十分自然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他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才敷衍地回了丛啸一句:「丛先生眼睛不舒服吗?」 「何止不舒服,都快瞎了。」 陆远思看他阴阳怪气的,一点也不像是快瞎的样子,便觉得丛啸又在胡说八道。 第57页 陆远思觉得自己的适应性简直可怕,居然这么快就习惯了丛啸的不靠谱,并且迅速无视了他,对傅承禹说:「刚才苏管事和我说兖国公邀请了咱们去踏青,最近正好没什么事,你要去吗?」 丛啸:「……」 似乎是怕傅承禹不同意,陆远思赶紧说:「我问过大夫了,你的情况不能一直闷在家里,总要多出去散散心才好,我还没有去过京郊,听说那边有一个猎场,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陆远思承认,自己是有点手痒了,王府的校场虽然地方够大,但陆远思总有一种被拘束的感觉,她想骑在马背上,体会真正的挽弓搭箭的滋味——虽然猎场不如真正的战场,但解解馋却是够了。 丛啸嗤笑了一声,很讨嫌地插嘴说:「他不……」 「好。」 丛啸:「……」 陆远思压根儿就没听见丛啸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傅承禹笑得特别好看! 「那行,我回头问一下苏管事要注意些什么。」毕竟陆远思初来乍到,连这京城的权贵谁是谁都没弄清楚,好歹准备一下,免得到时候出了丑。 傅承禹说:「好。」 丛啸简直没眼看这两个人,提高声音冲着外面喊:「齐昧,我房间收拾好了吗?」 他成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陆远思小声问傅承禹:「丛先生要在府中小住?」 「嗯,这几天他都要跟着我。」 陆远思一听就皱起了眉,虽然这两人说话声音很小,但丛啸还是听见了,他看了傅承禹一眼,然后一撇脑袋,正好齐昧从外面进来,抓着他说:「齐昧啊,我跟你说,这男人成家以后啊,说过的话都不可信,啧啧啧,你以后可千万不能变成这样……」 齐昧还没搞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却积极地和丛啸讨论起了「成家男人说话是否可信」的这个问题。 陆远思疑惑地嘀咕道:「说些什么呢?乱七八糟的……对了承禹,承禹?」 傅承禹的表情有些尴尬,听见陆远思喊他,便露出了一个笑容:「怎么了?」 「丛先生为何突然要住在府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身体不舒服?」 傅承禹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病情告诉陆远思,随便扯了个藉口:「没有,只是最近容易感染风寒,他便要多关注些。」 陆远思接受了这个解释,知道傅承禹没什么事后便放松下来,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和他说起踏青一事来。 陆远思就像是一团火,她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的,这和傅承禹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很不一样,那时候的陆远思沉稳如水,像是经歷起落后沉淀下来的金石,内敛深沉。 明明有如此巨大的差别,但不会有人怀疑这是两个人,她更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生阶段,两种气质相互交织,又对比鲜明。 傅承禹想:他为什么要答应去踏青? 第42章 山雨 相比于瑨王府中的和谐,宫中的气…… 相比于瑨王府中的和谐, 宫中的气氛却沉闷得很,本应该在佛堂礼佛的皇后穿着庄重的皇后服制,一点儿也不像是礼佛的样子, 而身为皇子的傅承浚同样跪在佛堂前, 这一幕便显得有些怪异。 年轻的皇后和年轻的继子同处一室,浓郁的檀香烧出缭绕的烟雾, 让人的心不自觉地静下来。 过了许久,陆溪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我听说,是你劝我母亲尽早归还远思的那两百万两银子?」 傅承浚也不否认, 相比陆溪, 他更像是一个虔诚礼佛之人, 闻言连眼睛都没睁,平静地说:「是,此事已经闹大, 不还钱难以收场。」 对陆家来说,这些银子凑凑是能够拿出来,但往后要用到钱的时候却是捉襟见肘了, 况且不知是谁落井下石,放出了陆家蒙难的消息, 陆家变卖的房产铺子全部遭到了压价,若是放在以前, 陆家根本不可能卖。 但陆远思只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若是到时候拿不出银子,谁知道她还能闹出多少么蛾子,为此陆老夫人已经一大把年纪,却还要涎着脸去托关系找门路,可算是把陆家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名声给败光了。 陆溪说:「若是能收场自然是好, 但远思如今眼看着是要与承禹沆瀣一气了,你确定此事是钱就能解决得了的?莫不是你还念着远思与你的那点旧情?」 说到这里傅承禹终于放下了合十的手,他看向陆溪,眼里有些冷,却还不至于无礼:「解决不了也得还,母后觉得父皇为何会勃然大怒,难道紧紧是因为远成此举伤了皇室颜面吗?自从母后登上后位,陆家便不仅仅是朝中重臣,更是外戚,如今又有两位女儿与皇子定亲,父皇又怎么任由一代权臣的子女坐上皇子正妃之位?此举不过是让陆家暂避锋芒,也能顺了父皇的心意。」 说到底,陆远思之所以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不过是误打误撞戳中了皇帝的心思,让他能有藉口趁机削弱陆家在朝中的势力罢了。 这么一说,陆家仿佛已经处于风口浪尖上,但陆溪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她说:「承浚做这些当真是为了陆家?不是为了……」 「想必母后已经听说了远思的变化,再想用以前的法子牵制她已经不行了,不如让她看看我的诚意。」 听到傅承浚用陆家做投名状,陆溪眯了眯眼睛,嫣红的豆蔻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蒲团上:「所以……你那日告诉我,远思在于承禹大婚当夜的所作所为是你们商量好的,也是骗我的?」 第58页 傅承浚无言以对,只能沉默,好在陆溪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她反而轻笑了一下,好似很了解傅承浚似的说:「我就知道,承浚当真是最多情的男子。」 「关于四姑娘,」傅承浚说:「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母后便不必再操心了。」 宫中所发生的的一切,陆远思都不知道,当然也并不感兴趣,好容易等到了踏青的日子,陆远思连刀都没让傅承禹练,反而是拿起了弓箭。 陆远思发现傅承禹虽然身体虚弱,但箭术确实是不错,如果他能拉开更重的弓,绝对会是一等一的弩手。 苏管事替二人准备了早膳,对于傅承禹能够重新习武这件事情他也很高兴,因此看陆远思就更加喜欢。 「殿下,王妃,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苏执办事向来很周到,陆远思和傅承禹完全不必担忧这方面的问题,此次兖国公组织的踏青有好几日的时间,傅承禹告了病假,顺了许多人的心意,他自己也不必再担心朝堂上的事情。 苏执为他们准备了许多吃食,加上日常用得到的东西装满了一整辆马车,他们带了十几个侍卫便出发了,一行人看着颇有些浩浩荡荡的意思。 丛啸骑着马和齐昧并肩走在傅承禹乘坐的马车旁边,突然有些感慨:「我有好些年没有看见瑨王府一下子出来这么多人了。」 「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一点齐昧也十分惆怅,他本来就是爱玩闹的性子,可傅承禹回京以后,几乎从不参加宴会,无论是以什么形式举办的,帖子下到瑨王府中,便是石沉大海,唯一一次出席了傅承浚的生辰宴会,最后的结果却糟心得不行,把齐昧憋得够呛。 这次傅承禹同意参加兖国公的踏青,齐昧绝对是最高兴的一个,他甚至已经闻到了京郊的青草香气,心都飞了出去。 「其实这么看的话,我觉得自从王妃嫁过来以后,我们府里的气氛都活跃多了,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样。」 话还没说完,齐昧的胳膊一疼,显然是不知道在哪里的齐盛打的,他夸张的哎哟一声,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再说话了。 丛啸却不怕齐盛,甚至生怕他听不见似的提高了声音:「你也别光欺负齐昧啊,我觉得他说的就没错,再说了承禹都还没说什么呢。是吧承禹?」 说着丛啸还敲了敲马车壁,里面的人不能再假装没听见,掀开了车帘,傅承禹说:「齐盛,别老打你弟弟。」 一听见这句话,齐昧顿时像是找到了亲人,立刻挤开丛啸自己贴到了车帘旁边,对傅承禹感激涕零,正要表一番真心,就见傅承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打坏了怎么替我办事?」 「噗哈哈哈……」坐在马车里面看他们拌嘴的陆远思毫无形象地笑出来,她凑到傅承禹身边,下巴搭在傅承禹的肩膀上,借这个姿势往车窗外看,正好看到齐昧瞬间垮下来的神色,便安慰他说:「别听殿下的,我觉得你还是非常机灵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远思就贴在傅承禹背上,唿吸从傅承禹的耳廓边擦过去,带着不可思议的热度,让他半边身体都僵硬了,以至于连陆远思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傅承禹下意识地想找丛啸,可目光只能透过神色低落的齐昧看到丛啸的衣角,而那种陌生的僵硬和加速的心跳让傅承禹觉得这是一场甜蜜的酷刑,让他在潜意识里逃避着疾病的想法。 就像是无药可医的痼疾…… 第43章 拥抱 不过「痼疾」本身毫无自觉,陆远…… 不过「痼疾」本身毫无自觉, 陆远思笑眯眯地说:「比有些人有眼力多了。」 被挤开的丛啸重重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一夹马背,走远了。 「哈哈哈……」 陆远思像是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忽然发现, 即便是男子,与女子也并无差别, 他们同样可以坚毅,哪怕身如尘埃,也能发出光芒。 她突然放松下来, 像是突破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 陆远思第一次抛下成见和陌生感,尝试着融入除了傅承禹以外的人中。 身后炽热的体温离开,傅承禹僵硬的身体才慢慢甦醒, 他转过身来,看着不知为何笑得十分开怀的陆远思,鬼使神差地问:「王妃今日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啊, 」陆远思说:「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和这么多男子一同出行。」 傅承禹:「……」 陆远思:「……你听我解释……」 刚说完陆远思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就好像她自己是个老色痞似的, 但傅承禹似乎并不介意,他愣了一下后突然笑起来, 靠在车厢上不说话了,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下去过。 不得不承认,兖国公的确是会选地方,他们已经驶入京郊,满目的春光从车帘外挤进来,温柔地落在傅承禹的发梢上, 与他眉目盛着的温柔融成了一体。 陆远思忽然便觉得解释不解释都没什么意思了,马车停下来,她率先从车上调下,对傅承禹说:「我们到了,快下来吧。」 如今傅承禹已经习惯了陆远思的存在,他扶着陆远思递出的手走下来,随意扫了一圈便发现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我带你见见其他人。」 在下车的时候,傅承禹凑近陆远思耳边说了一句,她莫名觉得这个动作过于亲昵了,但又并不排斥,因此她没说什么,点点答应了。 第59页 刚一转身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傅承浚。 陆远思挑了一下眉,前几日才刚把人得罪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但陆远思丝毫不心虚,大方地打了个招唿:「三哥。」 傅承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把目光从陆远思身上移开了,对傅承禹说:「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方才陆远思的一声「三哥」不知为何取悦了傅承禹,他的心情十分不错,对傅承浚的笑容也更加真诚了些:「突然觉得在府中有些无聊,远思便陪我来看看。」 说着傅承禹咳嗽了两声,在陆远思转过身来想给他顺气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对傅承浚说:「三哥怎么有空来玩?」 近来陆家四处筹钱,可谓是丢尽了颜面,但有傅承禹暗中作梗,陆家的田产註定卖不出好价钱,而陆家作为傅承浚的依靠,此事自然会牵连到燕王府。 所以傅承禹这句话问得虽然轻描淡写,却颇有些杀人诛心的意思。 但傅承浚并没有受到影响,心情似乎还不错的样子,他有些惊奇地感慨:「原来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这些年来付傅承禹敛尽锋芒,任人揉圆搓扁,也没有过半点抱怨,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人」! 傅承禹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会做出一些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冲动随心,而他自己竟然毫无所觉,这简直是半只脚踩进了猎人的陷阱,惊得人冷汗都要下来了。 「不过我最近的确是没什么心情游玩,此次是来找远思的。」 他现在也不假客气的一口一个「弟妹」了,但他明明是直唿其名,却并不让人觉得亲昵,傅承浚笑了一下,简直就像是挑衅:「关于那日在醉客楼的交易,你还想与我谈谈吗?」 「好啊!」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陆远思一口答应——她原本还在想应该如何修补和傅承浚之间的关系,现在人主动送上门来,她没有不收的道理。 她转头对傅承禹说:「那承禹你……」 「这次就不用带四弟了吧?」傅承浚往后一步,虽然是在和陆远思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傅承禹,不知是什么意思。 陆远思直觉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不简单,但她一时间却品不出来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吃醋了? 陆远思有些不确定地想着,但她在这方面实在是涉猎甚少,一时间举棋不定,便抿了抿嘴,有些犹豫的对傅承禹说:「承禹……」 「你要自己去吗?」 还不等陆远思把话说完,傅承禹十分善解人意地替她把话说出来了,可看着傅承禹的笑意,陆远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紧接着傅承禹就说:「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傅承浚:「……」 陆远思的第一反应是算了不去了,可傅承禹已经主动转了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伸了伸手似乎是想叫住他,就听见傅承浚说:「前面有座凉亭,我们过去坐坐?」 陆远思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等等」便直接向傅承禹跑了过去。 「殿下?」 方才发生的一切,齐昧等人都看在眼里,齐昧有些担心地看着傅承禹,正想说些什么,就被傅承禹制止了。 在这种时候,齐昧一般都是不太敢说话的,傅承禹也没有余力去顾忌他的心情,因为在他的人生里已经出现了重大变故。 陆远思的出现打破了傅承禹的生活常态——从任何方面来说。 她是傅承禹的生活中不确定性,并且随着相处将这种不确定性不断扩大,原本陆远思只是一个敌我不明的陌生人,而现在却已经能影响傅承禹的心情甚至决定,他已经无数次意识到这个事情,也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可所有的计划在碰到陆远思的一瞬间总会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控制。 直到今天傅承禹再次认清自己的境遇,他在这片荆棘中挣扎到现在,步履维艰如履薄冰,而陆远思打破了他惯有的谨慎。 像是剥开紧闭的河蚌,要他露出里面柔软的肉来,可这对河蚌来说是致命的。 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应该如何应对,他得冷静下来。 「殿下!」 「别说话。」 就在齐昧再次打断了傅承禹的思绪时,他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就看见齐昧指了指他身后。 傅承禹不明所以,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去,还不等他看清面前的景象,就得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把他所有的思绪全部裹住,像是一团温柔的暖光,拉着他飘到天上。 第44章 合作 直到许多年后,傅承禹还记得那一…… 直到许多年后, 傅承禹还记得那一日的春光灿烂,好像一抹挣开乌云的骄阳,蛮不讲理地挤入昏暗潮湿的岩穴, 却忘了那日陆远思在他耳边的轻语, 好像落叶不曾记得微风拂过。 「别怕。」 莫名其妙的,陆远思觉得傅承禹需要安慰, 哪怕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毫无差别。 可或许是光线作祟,她总觉得如果她没有拉住傅承禹,就会发生一些让她追悔莫及的事情, 她向来率性而为, 哪怕是毫无来由的预感。 在大昭, 即便是夫妻,也从未有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无间之人。兖国公一大把年纪,越老越爱热闹, 无论是朝中重臣还是闲王宗室都受邀前来,不少人都看见了这样一幕,他们并非光知道看热闹的百姓, 眼见这样一幕,免不了又是一番揣测, 唯独站在远处的傅承浚神色复杂,所思所想与争斗权谋无关。 第60页 在外人看来, 傅承浚和陆远思余情未了,瑨王软弱无能,陆远思的拥抱是不知检点,是为了恳求瑨王以得到和傅承浚单独相处的机会,所以当陆远思和傅承浚走向凉亭时,明里暗里的目光便全部被牵扯到了这边。 傅承浚说:「原本以你我二人的身份, 在这样的场合下独处是不合礼的,但我觉得你似乎并不畏惧招人非议。」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在陆远思眼中,傅承浚既然敢来找自己,那必定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声了,陆远思勉强能让自己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男子并不需要如同上一世一般注重名节,但傅承浚一个深受皇恩的皇子,向来是以温和守礼、仁厚端庄的形象示人,如今却是要因为和陆远思纠缠不清而受人诟病了。 傅承浚一笑,对此不置可否,陆远思接着说:「可无论名声如何,你始终是最受圣上宠爱的皇子,有这样的光芒在,即便是受人诟病又能如何呢?如果我是殿下,也宁愿牺牲这一点无关紧要的名声来换取更大的利益。」 在陆远思看来,名声当真是这世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了,可多数世人偏偏为此所累,被圈在人情世故织成的网中挣扎不脱。 陆远思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睛,傅承浚说:「那就得看你能不能给我带来我想要的利益了。」 既然傅承浚能在这个时候来找她,自然是已经想通了的,陆远思并不惊讶于他的态度转变,只是道:「我还是原来的条件,让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这一次傅承浚并没有卖关子,他只说了一个字:「盐。」 两人说话的时候,陆远思的目光越过傅承浚,看见了围场前孤身一人的傅承禹,他正在和一个白白胖胖的老人说话,时不时地咳嗽两声,陆远思便忍不住想,今日的风是不是大了些。 她甚至可以看见傅承禹的头髮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远处的傅承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陆远思赶紧收回目光,问傅承浚:「盐?」 傅承浚表情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无奈,他嘆了一口气说:「平州水患成灾,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连年减赋税徭役,都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在我看来,解决平州百姓的生计问题才是避免动乱的唯一途径。」 「平州远离京城,官盐被把持在官府手中,少数商人囤货居奇,赚得盆满钵满,大多数百姓却根本吃不起官盐,从而导致身体虚弱无力耕种。而平州山脉绵延,又有山匪横行,即便是私盐也很难运进去,如果能打通平州私盐的商路,便能从根源上解决百姓吃不起盐的问题。」 陆远思知道,平州地广人稀,有大片没有开垦的农田,所以当地百姓无法负担赋税的原因并非没有粮食,傅承浚所说的原因的确是根源之一,百姓长期缺少山盐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当然,贩卖私盐触犯律法,我也并不单纯是为了平州百姓和四弟,我看中的是其中的暴利,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应该不用我说。」 「我知道,」陆远思瞥了傅承禹一眼,目光正好和傅承禹的撞上,她避无可避,只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而后对傅承浚说:「你要我做什么?」 「出钱就行。」傅承浚回头看了一眼傅承禹的方向,平静地说:「平州官匪勾结势力复杂,外来势力想要插手难如登天,更何况是贩盐这种敏感之事?」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走私山盐之人是孤身一人行动的,想要成势,就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和足够的人马,且往往是黑白通吃,傅承浚或许可以解决官府的问题,但私盐的来源、运输却全都是问题。 陆远思说:「所以,你想直接通过官府拿盐引?」 以傅承浚的手段,只要有银子,他完全可以兑换到足够的盐引,再以更高的价格兑给平州商户,或者以更合理的价格卖给平平州百姓打破少数人垄断官盐的局面。 他可以避免与江湖草莽中贩卖私盐的大部分事宜接触,直到他站稳脚跟,在平州打开他的贩盐之路——到那时平州便是他的地盘了。 傅承浚有些惊讶地看着看向陆远思,她却只是一摊手:「很好猜,不必如此惊讶。」 或许是见多了陆远思的变化,傅承浚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惊讶,他说:「所以……你意下如何?」 「不可能。」陆远思拒绝得很干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平州百姓,或许还为了你自己的小小利益?平州是承禹的封地,你是怎么认为我会同意你在这里安插这样的一股势力?」 陆远思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还不等傅承浚反驳,便补充了一句:「不要说什么这也是为了承禹,我相信平州安定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就这样让你插手平州,我并不觉得比一个混乱不堪的封地更好。」 傅承浚顿了一下,说:「但你不能否认,如今我是唯一可以帮助四弟的人。」 第45章 病 每天都这样实在是扛不住了,这几天…… 陆远思不清楚这些皇室成员之间究竟有几份真情, 傅承禹也从未对她说起过,她忽然发现一直以来她只是自顾自地在对傅承禹好,却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反驳傅承浚的话。 见她沉默, 傅承浚抛出最后的诱饵:「我可以带你去见平州盐商。」 第61页 …… 傅承禹第一次大脑放空了这么久,他身处在相互试探的巧笑逢迎之中, 却连应付的笑容都敷衍致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不在焉,更何况是兖国公这样的人精。 他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陆远思和傅承浚的方向, 突然感慨道:「殿下原来与三哥儿最是要好, 这些年却是疏远了不少。」 傅承禹咳嗽了两声, 他弯了弯眼睛说:「三哥这些年愈发忙了,外人看起来难免便生疏些,但我们毕竟是兄弟, 哪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兖国公便不再说话,正好有其他人到了,便过来这边打招唿, 傅承禹便和兖国公客气了几句便往围场里面走去,他忽然想:陆远思怎么还没回来? 另一边, 傅承浚和陆远思商定了约见盐商的事宜,陆远思真心称赞道:「殿下胸中自有丘壑, 若非执迷情爱,必能有所作为。」 陆远思自觉得这一番说辞已经给傅承浚留足了面子且态度明确,简直是面对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合作伙伴最合适的态度,傅承浚闻言却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目光转向别处:「我若是能早些意识到这一点, 也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陆远思有些疑惑地看向傅承浚,不明白他怎么就「落到这一步」了,傅承浚虽然是名声受了些损,但迄今为止也没看见他吃什么亏。 但傅承浚很快恢復了常态,他漫不经心地说:「四弟走了。」 陆远思这才看见傅承禹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傅承浚说:「这块地原来是前朝商户的庄子,先皇全部赐给了兖国公,他便将此处改成了围场,不过里面的猎物大多是豢养的,除此之外山顶还有一处温泉,你可以带四弟去看看,或许对他的身体有益。」 「你和承禹……」陆远思始终弄不明白这兄弟二人的关系,正想发问,傅承浚便说:「你若是再与我待在一起,四弟恐怕要生气了。」 陆远思闻言果然皱起了眉头,傅承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陆远思便向他告辞,离开了凉亭。 看着陆远思离开的背影,傅承浚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四弟喜欢什么东西,从来不会主动去要,你在他身边又能留多久?」 但这似乎只是他一时的感慨,傅承浚很快就从这种多余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恢復了原来的表情。 傅承禹有一种感觉,他的身体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可丛啸却诊不出来任何毛病,甚至觉得傅承禹在没事找事。 「说吧,到底哪儿不舒服,怎么个症状,什么时候发生的?你这怎么还时灵时不灵的呢?」 丛啸没耐心地往山石上一坐,极其不耐烦地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示意傅承禹坐下来说话。 傅承禹也并不因为他的动作生气,向来含着三分笑意的脸上却带上了一点忧愁,他说:「丛啸,有什么毒是可以令人难以思考的?被人戴在身上,只要一靠近便能让人什么也想不起来?」 丛啸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手贱地想去摸他的额头,被傅承禹无奈地打开了:「我认真的。」 「你认真箇屁你认真,」丛啸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白眼:「你好歹也跟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来?你是中了迷魂药吗?」 傅承禹紧皱起眉头:「就是这种感觉,只要陆远思在我身边,我的计划便会被彻底破坏,已经有许多天都是如此,她究竟是什么人?」 这一下丛啸看他的眼神不古怪了,反而是带了一点同情,他砸吧砸吧嘴,问:「所以,你跟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也是因为陆远思刚才去见了傅承浚?」 「没有,」傅承禹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但又表现出一点纠结来,更正了一下说法:「只要她在附近,我便总是不能静下心来,只是因此烦躁罢了。」 「……承禹。」丛啸说:「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什么?」傅承禹沉浸在自的担忧中,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丛啸,就见他自暴自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因为某种原因可疑地颤抖着。 「哈哈哈哈……没没什么,」在傅承禹疑惑的眼神下,丛啸终于忍不住了,他夸张地笑起来,捂着肚子和傅承禹说:「相信我,你绝对没有生病,保持现状,加油!」 最后一句话傅承禹没有听明白,他推了一下丛啸的肩膀,说:「什么意思?」 「就……」丛啸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表达,他一直认为傅承禹最擅长「动之以情」,三言两语便能哄得人心花怒放恨不得掏心掏肺,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内心也不有丝毫波澜,可谁能知道他背地里对情爱一事竟不通到这种地步。 作为傅承禹多年的好友,丛啸已经多年未曾见过傅承禹露出这般苦恼的样子,就好像这些年加诸在他身上的阴谋和泥泞一下子被褪去了,露出当年刚刚走出朱红宫墙的小皇子原本的面目来。 丛啸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反而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来,他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深谙各种小说套路,于是苦口婆心地对傅承禹说:「承禹啊,你们的事情太过复杂,我不敢轻易给你建议,但是如果以后你发现陆远思的立场与你不同,你要与她反目的话,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应该如何对她。我指的不是你们那一套勾心斗角,而是完全不考虑利益的慎重,好好认清你自己想要什么。」 第62页 傅承禹想要的向来很明确,那个位子把他拖入整合表面光鲜的泥潭之中,他凭什么就不能肖想那个位置呢? 「我觉得陆远思有一件事情说得对。」傅承禹突然说:「你的确是个跛脚大夫。」 丛啸压根不在意陆远思怎么说,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就当我是吧,总之你现在呢,好得不得了,无论是吃药的问题还是陆远思的问题,一切照旧,我担保你死不了就成。」 最后丛啸一拍胸口,对傅承禹保证:「出事了找我!」 不管怎么说,傅承禹还是很相信丛啸的,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准备说些别的什么,余光就看见一个人往这边走来,一下子露出了一个笑脸:「看来这次踏青也不会很单调。」 丛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翻了个白眼:「你身边什么时候单调过?啧,麻烦。」 傅承禹不觉得麻烦,他对躲在林中的陆远佩一点头,温声道:「五妹妹,有什么事吗?」 第46章 本心 丛啸被他一声「五妹妹」喊得鸡皮…… 丛啸被他一声「五妹妹」喊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他迅速站起来,低声对傅承禹说:「虚伪,我走了。」 傅承禹没理他, 对陆远佩招了招手, 原本躲在林子里的人便红着脸出来了:「殿、殿下。」 陆家最近一脑门官司,别说有没有时间参加这种活动, 即便有,以陆家人的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目光, 不知陆远佩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傅承禹温和地问:「五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来找远思的吗?」 「不、不是的。」陆远佩低着头, 飞快地看了傅承禹一眼, 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刚才、我才外面看见四姐姐和三殿下了,那、那个……四姐姐和三殿下没有什么的,殿下你不要相信那些谣言。」 提起傅承浚, 傅承禹的笑容似乎更真挚了些,他说:「嗯,我知道。」 见傅承禹没有生气的迹象, 陆远佩似乎胆子大了一些,她说:「其实, 我这次来见殿下,是有、有一件事想求殿下的, 你能不能不要生四姐姐的气?」 傅承禹还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生陆远思的气,就见陆远佩的眼睛里已经盈上了一层水雾,她似乎是想到什么伤心的事情,一下子着急起来:「四姐姐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很善解人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定要和家里闹得这么难看,让殿下丢了颜面,我、我会好好和姐姐说说的,殿下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和姐姐生了嫌隙。」 到这里傅承禹才听出来,陆远佩这是为了陆家背的负债来的,但陆应应该还没有能把脸丢到这种地步的觉悟,这大概是陆远佩自己的意思,至于她一个小姑娘,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那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至于陆远佩是真心想想陆远思求情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傅承禹就不在意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些,诚恳地说:「这些事情让你担心了,你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和远思说的。」 得到了傅承禹的鼓励,陆远佩便更高兴了些:「我真羡慕四姐姐能嫁给殿下这么好的人,不像我……」 说着陆远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突然红了脸,她及时打住了这个话题,脸上却已经红透了,不敢再看傅承禹的样子。 「那个……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算是替四姐姐给殿下赔罪了,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陆远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做工精緻的荷包,上面绣着一个「佩」字,不知怎么的,傅承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正要说话,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承禹!」 陆远思不知道傅承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找了一会儿才在树林里看到傅承禹,他正和陆远佩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陆远思喊了他一声,傅承禹便回过头来,陆远思可以看见他漂亮的眼睛,林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傅承禹干净苍白的脸颊,让陆远思几乎怕将他碰碎了。 不知怎么的,陆远思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强制将自己的声音按平了,向傅承禹走过去,佯装随意地说:「你怎么自己来了这里?」 傅承禹说:「不喜欢人多。」 陆远思打量了周围一眼,兖国公虽然邀请的人很多,但这片庄子大得很,林子里还没有什么人,傅承禹和陆远佩单独相处的情形看起来便不怎么正常了。 看到陆远思来了,陆远佩便一下子拘谨起来,手上拿着的荷包收回来也不是递出去也不是,一时憋红了脸,陆远思扫了她一眼,忍不住握紧了傅承禹的手,佯装随意地问:「这是什么?」 因为刚才丛啸闹了这么一通,傅承禹再看见陆远思时便放松了许多,此刻他的手腕被陆远思抓在手心里,不知怎么的便让他生出些奇怪的念头来,于是他抢在陆远佩之前说:「这是她亲手做的替你赔罪的礼物。」 陆远思:「?」 她疑惑地看着傅承禹,却见他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一时摸不清楚他的想法,陆远佩却着急起来,说:「四姐姐,我……」 「承禹,我听说这附近有一处温泉,我陪你去看看?」 被彻底无视的陆远佩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难堪地抓着自己的衣角,牙齿咬着嘴唇有些泛白,傅承禹问:「三哥呢?」 第63页 这话说得,就好像陆远思应该和傅承浚形影不离似的,陆远思闻弦音而知雅意,一下子明白了傅承禹的意思,明明是自己方才只顾着傅承浚叫他不安了,她赶紧说道:「我只负责找你,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四姐姐不是方才还和三殿下在一起吗?」陆远佩突然出声,总算是吸引了陆远思的注意,就见她摆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像是揭露阴谋的勇士一样说:「怎么还骗殿下说你不知道?」 「聒噪。」 如果不是因为傅承禹在旁边,陆远思一定是懒得理会陆远佩的,但是她现在已经舞到了陆远思面前,她自然不会留情。 「齐盛,请陆姑娘回去。」 如今陆远思使唤起齐盛来已经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齐盛得到了傅承禹的指示,便从角落走了出来,陆远佩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不甘心地看了陆远思一眼,却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到了,流着泪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陆远思怎么着她了。 没有了闲杂人等,陆远思才有些着急的对傅承禹说:「承禹,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好不好?」 很容易听出来陆远思的声音里有一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她只是怕傅承禹生气。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陆远思她有朝一日会成为夫管严,陆远思绝对会嗤之以鼻,但是如今她却将傅承禹看得越来越重,陆远思有些底气不足地想,一定是承禹太过娇弱,才会让她一直惴惴不安。 傅承禹对温泉不感兴趣,他问:「你怎么知道附近有温泉?」 陆远思一下子便噎住了,她总不能说是傅承浚告诉她的,虽然她知道应该对傅承浚保持警惕,但毕竟是对傅承禹身体好的事情,陆远思自然不会拒绝。 可陆远思觉得,她如果现在这么说,承禹一定会生气,偏偏陆远思并不擅长撒谎,一时间便能说出个二三来。 这样的表现落在傅承禹眼中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于是他莫名其妙的、并且顺从心意地对温泉抗拒起来,他垂下眸子,微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声音很轻地说:「不去。」 第47章 撞破 陆远思爱死了他发小脾气的样子,…… 陆远思爱死了他发小脾气的样子, 下意识地摸了摸傅承禹的脸:「乖,多泡泡温泉对你身体有好处的,要是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 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傅承禹:「……」 陆远思如今才十八岁, 无论是从年龄还是身高上都比傅承禹短了不少,因此这个动作便显得格外诡异, 傅承禹总觉得陆远思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将目光放回陆远思身上,无意间瞥到了她踮起来的脚尖, 不知怎么地突然笑起来, 方才的不情愿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散了。 「你方才和三哥聊了些什么?」 提起这个, 陆远思便轻咳了一声,神色正经起来:「平洲不是正在闹水患吗?我在想能不能借傅承浚的手把我的人安插进去,以后若是你要就番, 咱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随后陆远思便将自己的打算都说了,两人并肩向山上走去,这里虽然说地处京郊, 打理得却相当不错,山石小路上被打扫得很干净, 也不会被露水泥土沾湿衣角,陆远思说:「等我们去了平洲, 你便只需要养好身子,再也不必理会这些争斗了,至于平洲事宜,也不要太过担心,还有我呢。」 陆远思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傅承禹沉默了片刻,到最后也只是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对傅承禹而言,去平洲就番显然是一个韬光养晦的好机会,但在陆远思口中,却成了逃避争端的安乐之地。她从未想过留在京城,这看起来没什么不对,但却和傅承禹想要的背道而驰。 他出生于权利漩涡的中心,被风暴和阴谋撕碎了天真懵懂,皇权夺走了他的一切,傅承禹如今想要的,便是皇权踩在脚下,他不但要争那个位子,而且必须争赢! 傅承禹突然想起丛啸刚才的话,如果有朝一日他与陆远思的立场背道而驰,他会选择什么? 傅承禹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权利,可如今他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和陆远思的距离,这个抉择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傅承禹却对这个答案一下子不那么确定了。 「承禹?你怎么了?」 见傅承禹突然停下来,陆远思疑惑地看向他,傅承禹说:「我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他们已经走到了半山腰,这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岩洞,泉水从山上倾泻下来,挡住了一半的入口,便显得幽静而隐秘,有人在外面建了一座亭子,里面放了糕点茶水,想来都是兖国公布置的。 陆远思牵着傅承禹走过去:「小心点,地上滑。」 不知从何时开始,傅承禹已经习惯了陆远思处处的照顾,这对傅承禹来说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他愿意示敌以弱,并不代表他真的是一只纯良无害的兔子。 傅承禹不愿意去思考丛啸所说的那个「值得慎重考虑」的问题,人生头一次偷了懒,他躲开陆远思伸过来的手,想找点什么事情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便不动声色地说:「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的岩洞,后来被人工开拓过,里面别有一番天地,我想去看看。」 陆远思没碰到傅承禹,伸出去的手便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她抓了一把自己的衣袖说:「好啊,那我们走吧。」 第64页 说着陆远思便率先想岩洞里走去,傅承禹跟在她身后,心情有些复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种种行为都与所有人格格不入,让人根本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岩洞很大,入口处是一整块完整的岩石,再往里面的道路却有些拥挤,逐渐只能允许一个人通过,他们走了一会儿,空间才逐渐开阔起来,有光从人工凿出来的洞口照进来,让里面的气息不那么难闻,却难以除去山壁里的湿冷。 陆远思停下来,有些担忧地看向傅承禹:「这里有点冷,你还好吗?」 「嗯,」光线成股地照在傅承禹脸上,有微尘被惊起,与光交织在一起,像是安静轻柔的萤火,映出傅承禹漂亮的侧脸,陆远思呆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傅承禹已经走到了更深处。 这处岩洞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明明看不见通风口,阳光却能透进来,将昏暗的岩洞点亮,虽然说是后天开凿,却很少看见人工雕琢的痕迹。 这里面的空间很大,还分隔开了多处洞穴,里面可以看见漂亮的钟乳石,傅承禹自从来到这里,话便一下子少起来。 他像是被这里的景色吸引了似的,一间一间地看每一个洞穴,陆远思欣赏不来这样的景色,便只好被傅承禹的美色吸引,原本还想遮掩一番地,到最后眼睛都没从傅承禹身上离开过。 陆远思想,为何世间会有这样的男子,明明柔弱无力,却看一眼便叫人安心。 他不像是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对陆远思来说,傅承禹更像是一株青竹,分明已经被风雪压弯了腰,可就是不会折断,只要陆远思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在那里,没有多大力量,却很能让人信任。 这样想着,陆远思有些走神,傅承禹说:「有人。」 「嗯?」陆远思先是没有反应过来,旋即便听见了一声黏腻的呻·吟,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地抓住傅承禹往岩壁后躲去,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陆远思自己十分不解,明明被撞破好事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紧张? 傅承禹也没有料想到陆远思的动作,他整个人都被陆远思圈在双臂中间,以他们两人的身高来说,这便显得很怪异。 但是这一次傅承禹没有笑,因为在最里面的洞穴中传出的声音告诉他,正在这里的人是太子。 「殿下,你就只有这么一点本事吗?啊……」 陆远思好歹是活过两辈子的人,自以为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却因为这一句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是……喻青扬?! 「太子?」陆远思压低了声音,用眼神指了指岩洞里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国太子,竟然在这种地方行鱼水之事???这简直!简直是有辱斯文! 陆远思几乎觉得自己是个酸不拉几的老儒生了,得到傅承禹肯定的眼神后,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毕竟是在山洞里,光线并没有那么明亮,陆远思匆匆一瞥,只能看见一个起伏的背嵴。 第48章 心跳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盖在陆远思脸上……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盖在陆远思脸上, 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想去看傅承禹,却因为对方主动靠过来而停止了动作。 「别看, 长针眼。」 傅承禹的声音在陆远思耳边响起, 一下子屏蔽了岩洞内的杂音,陆远思笑了一下, 轻声说:「你怎么信这个?」 傅承禹没说话,他觉得自己无聊极了,但又不想撤开放在陆远思眼前的手, 她的睫毛很长, 笑起来的时候会刮到傅承禹的掌心, 有点痒,傅承禹可以想像到她的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没听到傅承禹的回答,陆远思便觉得他是害羞了, 她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尴尬,反而越发大胆起来,问傅承禹说:「太子和喻青扬真是这种关系啊……」 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一样, 里面传来一声压抑地闷哼,喻青扬仰起脖子, 声音有些嘶哑:「哈……可怎么办呢,殿下也被这样低贱的我弄脏了, 你现在对着太子妃还行吗?」 「闭嘴!」 傅承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他一口咬在喻青扬的背上,让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却又很快笑起来:「殿下生气了吗?是在生气被我说中了,还是在生气那些谣言?」 这两个人的对话清晰无比地传入陆远思的耳朵,并且伴随着令人联想不断的声音, 陆远思眼前被挡住,声音便愈发清晰,再加上她身后站着一个傅承禹。他的气息萦绕在陆远思周围,几乎无孔不入地入侵着陆远思的五感六觉,湿冷的岩洞中一下子燥热起来。 傅承禹察觉到陆远思的唿吸变得缓慢起来,他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觉得陆远思是这种因为撞破了旁人的私事而尴尬的人,毕竟她即便是被带到了小馆馆也能面不改色。 就在傅承禹疑惑的时候,那边喻青扬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有几声破碎的叫声溢出来,傅承柄地声音有些喘:「闭、嘴!」 就在这个时候,陆远思突然握住了傅承禹的手腕,似乎是想让他把手拿开,但是力气并不大,只是示意一下,可傅承禹并没有动,他说:「怎么了?」 「我们走吧。」 陆远思在心里默念着,承禹身体不好,在这种地方可能会要了他的小命,他是自己的正夫,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不能轻慢,要尊重、要爱护,不可胡来,若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简直是禽兽…… 第65页 如此,她才用强大的自制力克制了某种冲动,将声音按得平整无波,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有点像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了。 傅承禹有些不确定地想:她生气了? 所幸傅承禹也没有听人墙角的爱好,于是他一手捂着陆远思的眼睛,另一只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陆远思的掌心,感受到了她身上灼热的温度。 「我带你走,小心点。」 陆远思色迷心窍,完全没有想到即便是「非礼勿视」,她也只需要转个身就行,为什么要这样任由傅承禹牵着自己走。 她就像是个被妖妃所惑的昏君,一点自己的思考都没有了,大脑空白地按照傅承禹的指示走。 「有台阶,小心,对往前一点……」 傅承禹的声音就在耳边,被放大了无数倍似的让陆远思耳朵发麻,偏偏有些人还要来火上浇油,那一声黏腻高亢的尖叫差点没让陆远思一脚踩歪,但饶是如此,她还是倒了一下,被傅承禹及时扶住了。 陆远思忍不住想,承禹的手也这么有力气吗? 「小心……我们快到了。」 陆远思如今是心猿意马,能听得进去傅承禹说什么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她在心里暗松了一口气,感嘆终于要结束这甜蜜的折磨,结果傅承禹却突然停了下来,陆远思问:「怎么了?」 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回答,陆远思有些担心,便试着拉开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随后便听见了傅承禹的一声嘆息。 这让陆远思紧张起来,正要问,傅承禹就说:「太子的人回来了。」 毕竟是一国太子,即便是再怎么荒唐,又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和人苟且还不做任何防备? 这岩洞外原本便是有人的,却不知为何方才他们来时没有见到。 傅承禹心想:「这次中计了。」 陆远思想:「这次要忍不住了……」 由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回来的守卫,陆远思和傅承禹只能继续躲在岩洞里,幸好这里很大,倒也不是处处需要忍受这样的折磨,而傅承柄和喻青扬总是会结束的。 两人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小洞穴,傅承禹这才放开陆远思,他发现陆远思的脸红得厉害,这还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便问:「你不舒服吗?」 「里面有点闷。」陆远思眼神乱瞟,心虚地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做出一副很热的样子,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太子怎么会在这儿?」 觉得这洞穴湿冷无比的傅承禹疑惑地看着陆远思的动作,暗道难不成是自己的身体又不好了,才会连这点寒意都忍受不了?为何陆远思热成这样? 这样的疑惑一闪而过,傅承禹还是答道:「兖国公是太子的舅舅,他自然会来。」 更何况太子的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后面这句傅承禹没说,毕竟他的形象就是懦弱可欺,怎么会在背后说人坏话? 「那……他胆子也太大了……」陆远思依旧有些无法接受,先不说一国太子沉迷男色会在朝中掀起多大的浪潮,即便是大昭对男子宽容,允许豢养一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也没有这样将自己的娈宠放在小馆馆里的。 陆远思到现在都记得在玉山馆中看喻青扬的那些眼神,说是如狼似虎都不为过,太子到底在做什么?! 见陆远思神情闪烁,傅承禹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喻青扬只是一个小倌,想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太子有无数种办法,所以即便是此事被御史知晓了,太子也能全身而退,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否则他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说着傅承禹有补充了一句:「说到底,我们这种人是不配讲感情的。」 完美挽回了自己纯良无害的可怜形象。 陆远思果然露出心疼的表情,她捏了捏傅承禹的掌心,表示了无声的安慰。 没过多久,傅承柄和喻青扬已经结束了,陆远思二人赶紧躲起来,她看见喻青扬穿着宫女的衣服,想必是伪装成傅承柄的侍女才进来了,正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了他手腕上触目惊心地勒痕。 第49章 传闻 陆远思的心情复杂,非常复杂!她…… 陆远思的心情复杂, 非常复杂! 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离开那个山洞的,她自幼的教育便严苛板正,今日所见之事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所以哪怕太子和喻青扬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也对陆远思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山林间的风将傅承禹的声音递到她的耳边, 陆远思才感觉到从树叶间落下来的阳光,他们已经出来了。 「什么?」 陆远思没听清傅承禹说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看她, 漆黑的眼睛还有一点茫然, 她感觉到有什么微凉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脸, 散落的思绪便随着这一点触碰逐渐回笼。 傅承禹摸了摸陆远思的脸,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吓到了么?」 「没有,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陆远思收拾了一下心情, 傅承禹见她不像是有什么异样,便收回了目光,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太子的护卫不会轻易擅离职守, 有点奇怪。」 陆远思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她依旧很惊讶, 原来傅承禹是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事的,如今却愿意主动提起, 或许是他终于开始试着相信自己了? 第66页 陆远思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因为傅承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好懂,面对他的时候,陆远思总得考虑很多,都快要不像她自己了。 原本这些事情,陆远思是不愿意让傅承禹担心的, 但她如今一没钱二没权,这是一个令人无奈的既定事实,陆远思只能接受,于是说道:「显然是有人故意想让我们看见这一幕,但这有什么用?想让你自以为抓住了太子的把柄,挑拨你与太子争斗?」 在如今成年的皇子中,就只有傅承浚和太子势均力敌,无论怎么想,傅承禹如何和太子相斗,他都是最大获益人,陆远思觉得,傅承浚不像是这么没有脑子的人。 方才傅承禹已经说了,喻青扬对太子构不成任何威胁,更不用提软肋之类的天真话了,谁会觉得傅承禹会蠢到用这种低劣的砝码来威胁太子? 因此陆远思话才刚说完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傅承禹提醒他说:「或许是为了那个『流言』。」 「什么流言?」 这已经是陆远思第三次听到这个不明的指代的,她原本以为如今京城最热闹的流言都是陆家的,那日喻青扬提起时陆远思还满不在意,方才在山洞里喻青扬和太子又提到了这一点,现在看来,此事还确实和自己有关系。 见陆远思面露疑惑,的确不像是知道的样子,傅承禹一时有些无奈,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远思有时精明得很,一眼就能看穿别人在想什么,偏偏在这些事情上无比迟钝,她整日往外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那日我们去玉山馆之事被传了出去,不知已经传承了什么样子。」 说着傅承禹面露忧愁地嘆了一口气,他只能提示陆远思到这里了,希望她能好好解决一下眼前的麻烦,而不要天真地认为只要他们去了平州就能逃离京城的一切。 陆远思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传的?还要专程引我们过来听到这些?」 她不知道传闻的内容,自然觉得没有所谓,傅承禹这么想着,但他这个知道传闻内容的人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绕了这么大的弯子把他们引过来,就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流言,这不像是傅承浚的手笔。 但是除了他,傅承禹一时间还想不到朝中还有谁会对自己格外关注。 陆远思并未就这个问题纠结太久,她不耐烦地一挠脑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么空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傅承禹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万事不往心里搁的性子,这样听起来陆远思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小姑娘,但傅承禹知道她不是。 她坦荡直白,却并非鲁莽冲动,明明看得清黑暗诡谲,却无惧无畏。陆远思是和他完全相反的一个人,以至于在面对她的时候,傅承禹有一种无处下手的尴尬。 譬如此时此刻,傅承禹只是想试探她是否知道其中内情,到最后却被陆远思的「无所谓」煳了一脸。 但是经过了这么一遭,陆远思也没什么心情再去泡温泉——处在开阔的空间中倒是还好,若是和傅承禹独处一室,陆远思觉得自己可能会忍不住。 兖国公邀请的人很多,活动自然也不少,陆远思大概是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将傅承禹送到山顶庄子后便与他告别独自去了猎场,在她离开之后齐盛突然出现,傅承禹问:「查清楚了吗?那两个侍卫究竟为什么突然离开?」 齐盛单膝跪下,向傅承禹请罪:「尚不清楚,在山洞附近并未看见有人出现,不像是有人故意引开的,但时间却很凑巧。」 正好在傅承禹二人抵达之前消失,然后迅速回来,简直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 「继续查。」 齐盛领命下去了,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傅承禹一人,屏风后的温泉上氤氲着浓郁的水雾,硫磺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里,让傅承禹皱了皱眉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承禹绝对不是一个吃不了苦的人,但他长在碧瓦朱墙的宫廷里,在有条件时是绝对不愿意将就的,所以他本能的抗拒这股味道,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竟难得的有些烦躁。 「殿下,你在里面吗?」 「进来。」 齐昧没听出傅承禹的声音和平时有什么不同,手里捧着一个长木盒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侍卫,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殿下,这是王妃让我们送过来的东西。」齐昧用夸张的语气说:「我都听苏管事说了,这是王妃特意交代他装上车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殿下要打开看看吗?」 齐昧期待地看着傅承禹,显然是对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但是却被傅承禹无情地忽视了:「行了,你下去吧。」 「啊……」齐昧顿时失望起来,瘪着嘴走了,这幅场面逗笑了傅承禹,他一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木盒,想起陆远思把那柄九环刀送给他的时候,忍不住想:这次又是什么? 抱着这么一点好奇,傅承禹打开了木盒,里面的东西却出乎了傅承禹的意料——那里面并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盒晒干的花瓣。 刚一打开便有一股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却并不呛人,那花瓣经过了特殊处理,傅承禹久病成良医,闻得出夹杂在花香中淡淡的药香。 这花香气太浓了,傅承禹想,勉强可以盖住硫磺的刺鼻,试试也无妨。 第67页 第50章 吻 有一句话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有一句话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用来形容陆远思如今的处境最合适不过。 她今日在猎场转了一天,收穫不小,满心欢喜地带着猎物回来, 也没在意旁人诧异的眼光, 只想着今日能和傅承禹分享狩猎的好心情,却在吃饱喝足之后面临了她穿越以来最大的难题。 「嗯……那个, 要不命人去问问兖国公还有没有其余的屋子?」 陆远思保持着和傅承禹的距离,底气明显有些不足,傅承禹有些疑惑:「今日京城大半权贵都赴了这场约, 哪里还有空余房间?你怎么了?」 按傅承禹对陆远思的了解, 她不像是会因为与人同塌而眠就脸红心跳的人, 毕竟她几次邀请傅承禹「回房」时都无比的理直气壮。 「这样啊……」 陆远思把目光从傅承禹身上移开,目光无处着落似的乱瞟:「那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点事, 先出去一下。」 「天色已经黑了,王妃要去做什么?」傅承禹叫住了正要出门的陆远思,他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你真的不知道外面的传言吗?瑨王与王妃不和, 这些日子,王妃就没有听到过一星半点?还是说, 你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甚至尚未同房?」 从任何一方面来说,傅承禹的话都不带有任何的咄咄逼人, 陆远思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反驳道:「怎么可能!承……」 可陆远思一回头,就看见傅承禹坐在床上,跳动的灯火将床帏的影子打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却让陆远思的心一下子纠起来。 「承禹……」她放缓了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承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刚才那一番话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自他的口,但话已经说了出去,他也没有办法收回来,只好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装傻。 他抿了抿嘴唇,对陆远思说:「我去找兖国公,毕竟也是皇子,要一个独立的院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承禹!」眼看傅承禹要下床,陆远思急了,她想拉住傅承禹的手,却被他躲开了,陆远思一时间尴尬极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走了,睡觉吧。」 说着陆远思就吹灭了一盏灯,像是要表明决心似的,傅承禹看着她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忍住了没笑,还是说道:「你不必勉强自己……」 「我没有,我一点都不勉强!」陆远思第一时间做着保证,她觑了一眼傅承禹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勾了勾他的手:「你别生气,我只是怕我自己忍不住。」 傅承禹:「?」 他又开始听不懂陆远思在说什么,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挣开陆远思的手,问:「忍不住什么?」 陆远思支吾了一下,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这里屋子挺小的,承禹你住得习惯吗?这么小的床会不会很挤,要不然我睡地上吧……」 「你就这么厌恶与我同床共枕吗?」 不久前,傅承禹还在想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转眼之间就把自己说了什么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陆远思似乎也被傅承禹的话吓到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给傅承禹带来这么大的误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解释起。 傅承禹回过神来,觉得尴尬无比,于是他掀开被子,卷在一起递给陆远思:「随便你。」 他希望陆远思能够说到做到睡地上,最好把刚才他说了什么全部忘记,再也不要提起,就当做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陆远思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被子塞了一个满怀,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却因为傅承禹抱起被子时太过潦草而被翘起来的被角挡住了视线,让她看不见傅承禹的表情。 「承禹……」 傅承禹躺在床上,装作没有听见,并且希望陆远思不要喊他,但陆远思自从出现就从未如过傅承禹的意。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傅承禹闭上眼睛,陆远思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展开盖在他身上,随后便没有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傅承禹以为陆远思走了,便试探着睁开眼睛,却被映入眼帘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陆远思揽住了腰。 「睡觉!」 傅承禹:「……」 他看着自顾自挤进被窝里的人,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陆远思因为揽着他的腰,脑袋便只到傅承禹的胸口,整个人就像是趴在他身上,等陆远思仰起脸来看着他的时候,傅承禹可以看见她修长的睫毛。 「承禹,对不起……」陆远思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傅承禹没有移开目光:「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傅承禹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灵魂和身体仿佛分离,木然地被温暖的被窝烘烤着,像是一脚踩在云端上,飘飘然落不到实处,什么也想不起来。 看他没有反应,陆远思犹豫了一下,松开傅承禹的腰,从被窝里爬出来,双唇贴在了傅承禹的下巴上。 那是个很轻的动作,像是羽毛,却着了火,瞬间燎原,拉着傅承禹远在天边的灵魂落回身体,封印在燎原的烈火之中。 「睡吧。」 第68页 第51章 同床 傅承禹有些失眠,这对他来说并不…… 傅承禹有些失眠,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他躺在床上,从遇见陆远思开始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很奇怪, 仔细算起来他们相识甚至不到一个月, 也没经歷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顶多是相互猜忌、试探、提防——也或许只是傅承禹单方面的提防, 可短短的记忆里,却像是过了很多年。 傅承禹睁着眼睛,浅浅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帏上, 给床榻中添上了一点微光。他没有一点睡意,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 大约是胎中不足的缘故,傅承禹幼年时常常做噩梦,惊醒后也不叫人, 一个人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随着年纪渐长,噩梦不再能轻易地将他惊醒, 却多了失眠的毛病,因此他应对这种情况也经验十足。 原本以为不过是一个难熬的长夜罢了, 傅承禹即便一动不动地躺着,一晚上也过去了, 可他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本就不怎么宽大的床榻便显得很拥挤,他可以感受到从身旁传来的体温,有点热。 其实陆远思的睡相很好,甚至说得上板正了,所以严格来说并不会影响傅承禹的睡眠, 但她的存在感很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傅承禹有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让陆远思留下来。 他侧过身来,陆远思睡着时会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忧愁似的,和白天时并不相同,可月光太浅,描摹出她的轮廓,显得有些稚嫩,傅承禹忍不住想,她也才十八岁。 别的姑娘家十八岁时应该在做什么? 傅承禹不知道,或许像是陆远乔那样为自己将来嫁给哪个夫婿谋划,或许是像苏颖那样整天只知道玩闹,大概没有人像陆远思,每天考虑很多东西,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将烦恼和琐事一肩抗了,好像这些东西并不值得她花费太多的心思。 可她又是为什么眉头紧锁呢? 傅承禹有些出神,突然听见陆远思呢喃了一声,似乎是在喊谁的名字,他觉得有些有趣,便凑近了些,逗闷子似的喊她:「王妃?」 「……远思?」 睡着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傅承禹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正要躺回去,他就听见陆远思喊:「承禹……」 陆远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让傅承禹愣了一下,他以为陆远思做了什么噩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试图抚平她紧皱的眉头,却被她的体温吓了一跳。 「远思?醒醒,你生病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陆远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并且主动把脸贴上了傅承禹的手,她嘴里发出一声轻哼,随后整个人便抱住了傅承禹,让傅承禹哭笑不得。 陆远思的力气很大,让傅承禹几乎喘不过气来,更重要的是她的手在傅承禹身上四处游走,险些把傅承禹的亵衣扯下来。 傅承禹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抱住陆远思的腰,一手轻拍着她的脑袋,不怎么熟练地哄她:「我在,没事了……」 或许是这样的安慰起了效果,陆远思果真不再乱动,但她身上的温度太高,让傅承禹都跟着发热起来。 傅承禹没有办法,只能贴了贴陆远思的额头,这样直观的感受让傅承禹觉得她又不像是生病了,仔细想想她今日也没有做什么事,脸色看着也很正常,不知为何身上这么烫。 「承禹……」陆远思又喊了他一声,灼热的唿吸喷洒在傅承禹胸口,把本就没有睡意的傅承禹搅得更睡不着了,他无声地嘆了一口气,看着陆远思的神色很复杂。 他从未体会过被人心心念念记着的感觉,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在睡梦中都喊着自己的名字,往日陆远思曾经对他说过的诺言一下子浮现出来,傅承禹突然像是开了窍,为陆远思的种种行为找到了答案。 他有些不确定地摸了摸陆远思的脸,少女的皮肤光滑柔软,和她表现出来的强势稳重完全不同,傅承禹说:「有这么喜欢吗?」 其实傅承禹有些不确定,因为没有人喜欢过他,也没有见过喜欢是什么样的,自从他出生后母妃便很少与父皇见面,傅承禹知道她喜欢父皇,但是她从不见他,傅承禹知道那是因爱生恨,因为父皇不喜欢母后,准确来说,他的父皇不喜欢任何人。 像是在回答傅承禹的疑问,陆远思抱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傅承禹露出一个笑容,很浅很淡,就连本人都不曾察觉。 傅承禹把被子拉下来,让陆远思的脑袋不至于被闷在被子里, 被人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原本应该是很难受的,但很奇怪的,傅承禹竟然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等他醒来时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很累。 陆远思已经放开了他,却把他的手抱在怀里,傅承禹有些无奈,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摸了摸陆远思的额头,发现并没有昨晚那样灼人的体温了,这才放下心来。 傅承禹昨晚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双手撑在陆远思身侧,这才下了床,让齐昧传水。 等傅承禹去洗澡了,原本躺在床上的陆远思才睁开眼睛,里面却是一片清明,分明是早就已经醒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装睡。 陆远思的表情十分纠结,她抱着被子克制地打了个滚,然后无声地锤了锤床,好像要发泄什么东西似的,最后直接把脸埋进了被子里,不想见人了。 第69页 她昨晚都梦见了些什么啊! 她就知道在看过了那一场活·春·宫以后不能和傅承禹同床共枕、不能和他待在一起! 这是一件多么考验意志力的一件事! 陆远思觉得自己快疯了,她现在只要一看见傅承禹,脑子里就会直接浮现出他眼角泛红的样子,傅承禹紧咬着下唇,双腿绷直了,就连脚趾都扣起来,无处着力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床单,最后攀住她的脖子…… 陆远思往被子里看了一眼,觉得人生遭受了重大挫折,自暴自弃的把自己摆成大字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第52章 亲吻 就在陆远思躺在床上装死的时候,…… 就在陆远思躺在床上装死的时候, 偏偏傅承禹沐浴的声音还清晰无比地传过来,这让陆远思相当难受,甚至忍不住想, 她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这个念头才刚闪过, 陆远思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随后忍不住想, 承禹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陆远思胡思乱想了许久,很快傅承禹就出来了,陆远思看见一道欣长消瘦的影子, 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 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不敢再看,闭上眼睛装睡。 陆远思听见傅承禹走路的声音,他应该是往床边走了过来, 这让陆远思有点紧张,只能尽量放缓了唿吸,可傅承禹什么也没做, 不知为什么,陆远思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但总能感觉到傅承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远思,」傅承禹的声音很轻, 但陆远思没有睁眼,紧接着她感觉有人把她怀里的被子抽了出来,然后很轻的给她盖上了。 傅承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弯下腰来,和陆远思离的很近,所以在他替陆远思掖好被角后陆远思很清楚地听见了他那一声没有憋住的笑,这一下子让陆远思羞恼起来, 勐地睁开了眼睛。 傅承禹轻咳了一声,温声问她:「醒了?」 映入眼帘的不是陆远思想像中的美人出浴图,傅承禹已经将自己打理得得体妥帖,只有发梢还沾着一点水汽,因为刚洗完澡的缘故脸上带着健康的红色,让陆远思愣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无奈地笑起来:「你早就知道我醒了?」 「没有,」傅承禹十分体贴陆远思,没戳穿她的小心思,笑着直起了身:「齐昧备好了早膳,你先洗漱吧。」 已经到了这一步,陆远思也不能再赖在床上,傅承禹见她起来,也不烦她,先出去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陆远思嘆了一口气,莫名有一种无力感。 她揉了一把脑袋,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么多,起床洗漱了。 等陆远思收拾好自己出门的时候,天色也才亮了没多久,齐昧跑过来和告诉她,陆远佩来找傅承禹了,陆远思一早上的好心情便瞬间被打破。 她冷着脸问:「她在哪儿?」 齐昧指了一个方向,陆远思皱了一下眉,便向着那边去了,齐昧就跟在她身边说:「王妃,我觉得陆五姑娘不是善茬,殿下本来准备了早膳的,那地方看风景可好了,她非要这么早过来,你看……」 「齐昧,」陆远思喊了他一声,打断了齐昧的话,他「啊」了一声,迷茫地看向陆远思,就见她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你和齐盛是亲兄弟吗?」 「是啊,」齐昧信誓旦旦地说:「从小别人就说我和我哥长得像,我觉得我比我哥好看,而且他冷冰冰的,苏管事说我比他讨喜多了……」 齐昧喋喋不休地说着,反倒搅得陆远思没什么心情去生气了,傅承禹挑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处建在水面的四角亭,傅承禹背对着陆远思的方向,似乎在听陆远佩说着什么。 陆远思就忍不住问齐昧:「陆远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齐昧一点作为属下的自觉都没有,坦荡的一摊手:「我不知道啊,陆家就来了她一个,我哥说陆大人可能都不知道这事儿,有可能是陆远乔放她出来的。」 的确,这个时代的女子要想出门不是一件容易的是,越是高门大族几句越是看管严格,这么一想陆远思忽然觉得自己在瑨王府能够自由出入也是一件奇事,似乎傅承禹从未阻止过她,包括瑨王府的下人也都没有问过。 若是换位思考,陆远思是绝对不愿意自己的夫君整天不回家,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这么想来傅承禹对自己的确是十分体贴宽容,反倒是自己一直和傅承浚纠缠不清,让傅承禹伤心了。 她反思了自己一会儿,再看傅承禹和陆远佩相处的情景,却依旧觉得刺眼无比。陆远思嘆了一口气,走到傅承禹身边,自顾自地在他身边坐下,问:「聊得这么开心,说什么呢?」 傅承禹笑了笑,对陆远思说:「一些小事罢了,你饿了吗?先吃饭。」 说着傅承禹亲自给陆远思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陆远思这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但是却没有人动过,显然是在等她。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陆远思心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转瞬即逝的高兴,她翘了翘嘴角,接过那碗粥,却并没有喝,傅承禹问:「是怕烫吗?那你可以放一会儿再喝,先尝尝这个。」 「承禹,」陆远思一手撑着下巴,打断了傅承禹给他夹菜的动作,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傅承禹像是被陆远思这一句话点醒了似的,一下子回过神来,然后避开了陆远思戏嚯的视线,他抿了抿嘴,解释说:「你不要迁怒五妹妹,是我看见她时主动和她打的招唿。」 第70页 齐昧:「???」 刚才明明就是陆远佩假装路过,嫁妆碰到傅承禹,然后主动凑过来的,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替陆远佩说话? 但是根据丛啸传授的《白莲经典语录》——齐昧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总之,根据丛啸传授的经验,齐昧准确地预判出陆远思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并不会对陆远佩有什么好感。 果然,陆远思闻言皱起了眉头,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看向陆远佩,但是这一次陆远佩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没再摆出一副备受欺凌的可怜模样。 她攥了攥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和陆远思对视起来,然而这种对视只让陆远思觉得幼稚。她嗤笑了一声便不再理会陆远思,对傅承禹说:「原来是为了这个,若是我说我生气了呢?」 傅承禹其实没有想到陆远思会是这个反应,因为从陆远佩出现开始陆远思都从未表现出过任何不满,但他突然想起昨晚陆远思在睡梦中呢喃的名字,一下子心软起来——这可能是第一个喜欢他的人,他又何必如此? 这么一想傅承禹忍不住抿抿嘴,心情有些复杂,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感情束缚,原本他只需要尽情利用陆远思就可以了,就像是他以前做的一样。 但现在他忽然有些难以抉择,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充斥在他心里,酸涩固执,让傅承禹下意识地抗拒起来。 他甚至说不准自己抗拒的是异样的心情还是利用陆远思这件事本身。 就在傅承禹沉默的时候,陆远思忽然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傅承禹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紧接着温暖柔软的双唇便贴在了他的唇上。 和昨晚蜻蜓点水的触碰不同,陆远思的亲吻热烈直接,略显粗苯地舔舐着他的双唇,这么近的距离,傅承禹可以看见她修长浓密的睫毛,阳光照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细密惊艷的光,在瞳孔中圈住一个傅承禹。 直到下唇一痛,傅承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张开牙关,随后便是更亲密绵长的吻。 傅承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按住陆远思的后脑,回应起这个由陆远思发起的深吻,主动勾住了她递过来的舌头。 黏腻、暧昧、绵长、交融……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消失,傅承禹可以听见清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思才放过他,或者说是傅承禹放开了陆远思,他看见陆远思因为气息不稳而起伏更明显的胸口和脸上可疑的红晕,她避开了傅承禹的视线,紧抿着嘴唇说:「你补偿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了。」 第53章 诬陷   「你、你们——」看完了全程…… 「你、你们——」看完了全程的陆远佩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险些破了音,她噌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指着陆远思, 手抖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因为方才的动作, 陆远思已经站了起来,她揽住傅承禹的肩膀, 看向陆远佩时表情倒是平静:「我们怎么了?」 「不、不知羞耻,你、陆……四姐姐,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有伤风化之事?」 看陆远佩的表情, 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但是陆远思却觉得很有意思, 她一下子笑出来:「我和承禹本就是夫妻,有什么有伤风化的?倒是你一个女子三番两次地与我的夫君纠缠,你想做什么?」 陆远思特意加重了「我的」这两个字, 傅承禹忍不住仰起头看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傅承禹觉得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更用力了些, 但陆远思依旧没有看他,而是对陆远佩道:「我不介意有些小玩意儿在我面前跳, 但是敢动我的人,不行, 陆远佩,你要是活腻了,可以跟我说一声,用不着这么麻烦。」 说到底,陆远佩不过是个活在内宅的小姑娘,一辈子都为了在娘家的地位、夫家的地位活着, 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话,当即便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傅承禹,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猖狂的女子。 可傅承禹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眼神,他全程都在盯着陆远思的侧脸,哪怕从他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他也兴致勃勃。 「你……」陆远佩一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与殿下清清白白,你如此空口污人清白,更何况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自古以来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常有,你……」 陆远思的脸色冷下来,傅承禹能够感觉到她绷紧的身体,不知为什么,傅承禹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喊她:「远思……」 听到他的声音,陆远思才低下头来看他,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红晕,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悦来,陆远思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怒气,但语气仍有些硬邦邦的。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以男子为尊,虽然这个事实在陆远思看来荒诞可笑,但谁能保证傅承禹不是这么想的? 陆远思不想在外人面前让傅承禹难看,因此她压着声音说:「做什么?」 傅承禹的手有些凉,但是可以把陆远思的手掌全部裹住,他捏着陆远思柔软的掌心,笑着对她说:「不是这样的,你别生气。」 说着他看向陆远思,语气依旧温和,却毫无留情:「五姑娘,我想你误会了,我和远思之间没有什么矛盾,也没有纳妾的打算,至于你说的传言,我不会相信,也不在意,你回去吧。」 第71页 傅承禹想,他目前的情况,即便是联姻也不会有真正有用的人家将女儿嫁给他,反而会有许多麻烦,所以不纳妾是最好的选择,而陆远思正好是这样的一个藉口。他只是在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因为陆远思…… 「殿下!」陆远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不能怪她,毕竟在此之前,傅承禹对她一直就是若即若离,只要傅承禹想,他能轻易拿捏任何一个人,更何况是陆远佩。 这样的情况大大出乎了陆远佩地意料,她一下子激动起来,破拐子破摔地指着陆远思说:「分明是你不守妇道在先,你……你水性杨花,几次出入风月之地,早就已经成了京城的笑料,你以为京城人现在都是怎么评价殿下的?三姐姐,你有什么资格留在殿下身边?」 傅承禹刚才想陆远思保证了他不会纳妾,但是陆远思高兴不起来,就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什么脏东西看了,没什么问题,但是很膈应。 没有一个男人会因为妻子保证守身如玉而高兴,因为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陆远思眼中,傅承禹只能依靠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陆远思抿了抿嘴唇,心情不佳,而身边还有一只苍蝇聒噪不休,她看向陆远佩:「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你……」陆远佩不滚,甚至有些蹬鼻子上脸,对傅承禹说:「殿下,你不必因为怕她而说出这些违心的话,我……」 「齐昧!」陆远思没空去听陆远佩发疯,直接道:「既然五姑娘如此喜欢三从四德,那就请陆大人过来看看,陆家的小辈都将『女德』学成了什么样子!」 陆远思加重了『女德』这两个字的读音,像是烫嘴似的表情怪异,而齐昧已经被事情发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慢半拍地哦了一声,转身就跑,陆远佩一下子急了。 她的确是偷偷跑出来的,在陆家,长房一脉本就备受欺凌,如今陆远思不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如果让陆应知道她来了这里,一顿家法如论如何也逃不过去。 但齐昧怎么可能听她的话,瞬间就不见了踪影,陆远佩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几乎快急哭了,最后只能恶毒的瞪着陆远思,说了一句毫无力量的威胁,转身跑了。 她前脚才刚离开,齐昧就悄悄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陆远思:「王妃,真的要我去通知陆大人吗?」 陆远思深吸了一口气,对齐昧说:「我屋子里有一张借条,你去问墨薏,她知道在哪儿。你让人带着借条去找陆远成,告诉他看好陆远佩,如果让我知道陆远佩踏出了陆府一步,就让他准备好银子!」 齐昧不知道借条的事,还有些茫然,但看陆远思和傅承禹都没有解释地意思,只好先下去了,如此一来此地便只剩下了两人。 以傅承禹的眼力,他轻易就能看出陆远思在生气,哪怕她已经尽力再忍耐,傅承禹也能感受到,但他不明白陆远思究竟为什么生气。 她不像是会以为陆远佩的挑衅而愤怒的人,傅承禹拉了拉陆远思的手,她回过头来,傅承禹说:「你坐下。」 陆远思不愿意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怒气牵连傅承禹,她强压着不悦,坐在傅承禹身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怎么了?」 下一瞬,傅承禹就飞快地亲了她一口,微凉的嘴唇贴在陆远思脸上,像是一湖清水浇灭了她的烦躁,傅承禹笑着说:「补偿你一下就不生气了。」 陆远思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吻有些走神,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一下子笑起来,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烦躁什么,许多事情的答案分明就已经在眼前了。 她牵住傅承禹的手,表情认真而坚定:「承禹,我不会放开你的。」 「嗯?」这不是傅承禹第一次听见陆远思的保证,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再说一遍。 随后陆远思闭了闭眼睛,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所以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和任何人产生关系,无论是纳妾还是什么,你想都不要想,你只能是我的,谁都不能碰。」 傅承禹没把陆远思的话放在心上,但他依旧为陆远思的占有欲惊讶,傅承禹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竟有女子能胆大到如此地步,他什么话都没说。陆远思握着他的手过于用力了些,让傅承禹感觉到了疼痛,但他什么都没说。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了……」 陆远思一顿,眼底凝聚了浓重的杀意,她已经全然忘了初来这个世上时对自己说的那些屁话,什么她只希望这一世能护傅承禹周全,至于他的喜乐是不是由自己带来的并不重要,都被陆远思尽数忘在了九霄云外,傅承禹就只能是她的! 「我不会让那天到来的。」 陆远思一直坚信,人不能对尚未到来的事情想太多,就比如傅承禹会离开她这件事,只要是想想就让她难以接受了,更没有解决办法,她不能打断傅承禹的腿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也不能扬汤止沸去杀了让他移情别恋的人,这好像是个无解的命题,陆远思不知道如果真的有这一天,她会做出什么事。 按理说她一辈子都活得洒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她,但她一下子举棋不定起来,变得完全不像她。 或许是陆远思身上的杀意太过浓郁,哪怕只是转瞬即逝也被傅承禹准确地捕捉到了,他下意识地想,他不会爱上任何人,那是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这么和陆远思过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第72页 一旦把未来的计划中加入了陆远思,有一种陌生而真切的愉悦在傅承禹心底冒出来,像是一个泉眼,并不浓烈,却悄然浸入了干涸的土地。 傅承禹垂下眸子,到最后也没回应陆远思的话。 好在陆远思只是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也并不指望收穫傅承禹的回应。 因此即便傅承禹的沉默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但也就如此了,像是流水遇上一颗石子,打了个旋便继续往前,什么也不会留下。 因为这一遭,两人早饭也没吃得多高兴,所幸这里玩乐之处有很多,陆远思还是对狩猎的兴趣更大些,傅承禹不想去,他们便分开了。 原本傅承禹来这一遭本就是没有必要的,但既然来都已经来了,他也不打算白来,他第二次来到昨日他们到过的岩洞,这个地方的布局很有讲究,如果能找到建造者,傅承禹还有重用。 但这地方是被赐给兖国公后才扩充的,只有他知道当时负责这个岩洞的人是谁,傅承禹让齐盛去打听,自己留在这里继续观察着里面的建造,越看越觉得当初建造这里的人绝对是个高手。 傅承禹这些年来习惯了勾心斗角,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很少会走神,但看着昏暗的岩洞里熟悉的景象,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像是陆远思的睫毛刮在手心里的感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继续做起正事来。 山洞里很阴冷,即便是有大氅也难以抵挡,让人有些怀念有个温暖的身体抱在怀里的感觉,傅承禹闭了闭眼睛,试图把再次入侵大脑的陆远思赶出去,却又想起她自然而然地替自己拢起大氅时的样子,一时间好像到处都是陆远思的影子。 他们分明才成亲不到一个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傅承禹真心地感到疑问,最后有些无力地扶了一下额头,告诉自己他又不是真的体弱多病到那种程度,陆远思做的都是多余的事罢了。 除了时不时就从傅承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人,整体而言傅承禹的上午过得很充实,中午时就已经能够完全復刻出山洞的图纸了。 可等他刚回到暂居的屋子,就有人送了新鲜的野兔过来,说是王妃猎来的,傅承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里能让他处处都想到陆远思,她的确是无处不在,几乎无孔不入地入侵着傅承禹原来的生活。 丛啸还要在一边添油加醋:「你们两是不是吵架了?」 「什么?」傅承禹有些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让丛啸产生了这样的误解,辩驳道:「我从不与人吵架。」 「是,你一般有仇都在背后阴人……」丛啸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不客气地从傅承禹面前的盘子里扯了一条兔腿,凑过来说:「真没吵架?那我怎么看陆远思有点儿要把这京郊的野味全都带回家的意思啊。」 说着丛啸指了指院子外的搭的一个竹棚,傅承禹这才看见那里已经堆积了不少猎物,什么野鸡野兔应有尽有,傅承禹甚至还看见了一头野猪,下意识地笑起来。 「你还有脸笑?这京郊的动物都快被你们霍霍完了,怎么能这么残忍呢?你们又吃不完,你好好反思一下!」 傅承禹觉得丛啸还是先把手里的兔腿放下再说话更有信服力,他没理丛啸,继续画自己的图纸,但是却被丛啸给阻止了。 眼看着一只油手伸过来,傅承禹往后仰了仰,躲开丛啸的攻击:「你干什么?」 「谁让你不理我的?好的不学怎么跟齐盛一个样儿,不理人怎么回事?」丛啸不满地看着他,又吐槽了一句:「我们冷面男神齐盛哥哥怎么又不在啊,你是不是又压榨他了?」 傅承禹早就已经习惯了丛啸的胡言乱语,他指责丛啸:「我有正事,你别干扰我。」 说着便要继续画图,丛啸阴阳怪气地啊了一声,说:「那我说的也是正事,你怎么不理我呢?」 「你什么时候有过正事?」 傅承禹头都没抬,丛啸顿时不满了,大声嚷嚷起来:「就现在,就现在!我有正事,你给我抬头!」 傅承禹没有办法,只好看向他,丛啸便把啃得差不多的兔腿放下了,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对傅承禹说:「我跟你说真的,要是你真喜欢陆远思,你就别磨磨唧唧的,不然到最后哭的一定是你,你笑什么,严肃一点。」 「我不喜欢陆远思。」傅承禹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情,这太荒谬了。因此并不把丛啸的话放在心上,这个表情成功让丛啸的眉头都打了结。 「完了,这孩子没救了。」 丛啸准备好的一肚子情感大师实践理论还没说出口就被傅承禹一句话堵得胎死腹中,一时间很是憋屈。他砸吧砸吧嘴,还是不想轻易认输,八卦地问:「那你们干嘛吵架?」 傅承禹有些无奈:「没吵。」 为了让丛啸闭嘴,傅承禹将早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丛啸,但是说起那个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含煳过去了。傅承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总之就是不想让丛啸知道。 简单介绍了剧情后,傅承禹说:「满意了吗?看出有什么问题了吗?」 「嗯哼~」丛啸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上了,他翘着二郎腿,直起身体,用一种傅承禹不能理解的表情看着他:「看出来了,你问题大了。」 第73页 傅承禹不解地看着他,丛啸却卖关子似的哼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你求我我就告诉你,让傅承禹十分无奈,很是配合地问:「丛先生,请问你看出了什么问题,能否大发慈悲为在下解惑?」 丛啸的虚荣心便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他哈哈一笑,对傅承禹说:「好说好说,你呢,以后看见别的女人,一定得绕着走,尤其是不能让陆远思知道,否则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都来不及。」 傅承禹并不觉得自己会后悔,但本朝男女大防森严,他不想惹麻烦的时候也的确不会和女子有什么接触,说起来陆远佩的确是一个意外,傅承禹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他最开始放任陆远佩接近自己是为了什么了。 「兄弟,」丛啸摇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感慨说:「看来你是不能享受三妻四妾的待遇了,没事儿啊,三妻四妾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儿,别难过。再说了,还有兄弟我陪你呢,我连妻都没有。」 傅承禹一点也不难过,他正想说什么,齐盛已经回来了,丛啸不正经地沖他吹了个口哨:「今天你们兄弟两这么忙吶,一个人都没看见。」 齐盛没理他,对傅承禹说:「王妃出事了。」 齐盛只是奉命去查当初负责建造那个岩洞的人是谁,原本用不了多长时间,但是他到现在才回来,显然是路上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傅承禹有些惊讶,因为陆远思的麻烦向来不少,但是对她来说好像又都称不上麻烦,他放下手里的图纸往外走去:「在哪儿?」 「啧啧啧……」丛啸摇头晃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可淡定吧,淡定死你,有本事别去那么快啊。 不过丛啸对这种热闹很感兴趣,端了一盘点心就跟上了一边吃一边听齐盛介绍情况,听得丛啸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 一行人很快到了地方,这里是猎场的入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里面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吵些什么,傅承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陆远思,消瘦的身影站得笔直。 她穿着窄袖的衣服,手腕上绑着护腕,将她整个人衬得瘦弱却精神。陆远思身后背着箭筒,手上的长弓还没放下,显然是准备进猎场了。而她此刻被人群围着,修长的眉紧蹙着,像是被什么噁心到了,脸色阴沉得很。 傅承禹和她相识以来,大多数时候看见陆远思,她的表情都是认真严肃的,当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容会更多一些,这不好比较。总之,他很少看见陆远思真正生气是什么样子,今日陆远佩之事勉强算一次,现在也算一次,看得出来此事的确是有些麻烦的。 有人看见傅承禹出现,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不是因为傅承禹有多大的能量,能让这些在京城都说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都他让路,而是因为在这次的麻烦中,他也算是主角之一。 而陆远思在看见傅承禹时神色也变了变,她主动向傅承禹走过去,一个人却沖了出来,喊了一句什么,就想抱住陆远思似的扑过来,被陆远思侧身躲过去了。 这个举动彻底惹恼了她,陆远思侧身躲过的瞬间一脚踢在那人的脚踝上,翻起的衣摆划出利落的弧度,让傅承禹眼前一亮。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这还是傅承禹第一次看见陆远思出手。 就在傅承禹的关注点偏离了十万八千里的时候,方才那人痛唿一声,因为重心不稳直接趴在了地上,刚想要爬起来,就觉得脖子背后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上了。 那是一支长箭,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她取下来的,而此刻箭头紧贴着王禾的后颈,让人头皮发麻。 「我说了,别来招惹我。」 陆远思的声音冷得不像话,因为方才的一点变故,她没能走到傅承禹身边,但这会儿傅承禹已经来了,并且完完整整地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已经通过齐盛知晓前因后果的傅承禹装傻,他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满脸担忧地走到陆远思身边,问:「怎么了?」 一看瑨王殿下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周围的人顿时露出一种可怜的神情来,但是谁也没有提醒他,显然都只是准备看戏罢了。 陆远思深吸了一口气,对傅承禹说:「没事,一些杂碎罢了,不用担心。」 傅承禹可不担心她,他现在比较担心马上就要被戳死的那位。 他拍了拍陆远思的手,让她先放开手里的箭,虽然陆远思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松开了。 傅承禹便蹲下身来,问还趴在地上的人:「你不要怕,先起来吧,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王禾完全没有想到传说中的瑨王爷竟然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一时愣住了,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眼里流露出强烈的恨意,被傅承禹准确地捕捉到了。 他笑了一下,问:「站不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 「我能站起来!」王禾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避开傅承禹的手,这一幕让陆远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拉起傅承禹,不满地说:「你管他干什么?是自己的身体很好吗?」 像是在验证陆远思的话,傅承禹又咳嗽了几声,但是嘴角的笑意却没下去,他对陆远思说:「没关系,你怎么跟他动了怒?」 陆远思懒得解释,王禾就先嚷嚷了起来:「殿下,瑨王殿下救命!求求殿下为我做主吧……」 眼看他还攀上了傅承禹,陆远思更加厌恶,正要说话就被傅承禹打断了,他温声说:「你也不说是什么事,就只让我替你做主,这我要如何才能做主呢?」 第74页 或许是傅承禹表现出来得太过善解人意,王禾一时竟有些犹豫,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场就给傅承禹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自我介绍。 他自称名叫王禾,是陆远思的旧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不会来找陆远思,但是家中老夫病重,他有没有银钱,所以才会来找陆远思借钱周转。 傅承禹就说:「王妃不是小气的人,若是你当真有困难她也不会见死不救,但是你又为何将事情闹得如此不可开交呢?」 王禾的脸色便难看起来,周围的人也是表情各异,显然是方才已经见过了一场好戏,现在想看另一场。 倒是陆远思先忍不住了,她抓着傅承禹的手就想走:「别理他了,都是些无聊话,我们走。」 「姑娘!」这次王禾是真的急了,他不管不顾地大喊道:「我知道我配不上姑娘,但是我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姑娘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王禾说得情真意切,额头都已经磕破了,但是话里话外地恶毒却让人背嵴生寒,他继续哭诉:「我知道姑娘已经嫁人了,我保证只要我父亲病癒了我就永远都不来打扰姑娘,不会有任何只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我求求你了……」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明明白白的栽赃陷害,为的就是玷污陆远思的清白罢了。 可陆远思不在乎这些,女子本就该风流不羁,若不是因为此事牵连傅承禹,陆远思是绝对不会逗留到现在的。 可当着傅承禹的面,王禾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陆远思再怎么不想让傅承禹听见也来不及了。 就见傅承禹看向他,依旧没有动怒的意思,而是问:「哦?那你和王妃发生过什么?」 王禾一下子哽住了,眼神不断地看向陆远思,像是心虚再问她的意见似的。 事已至此,陆远思也想着瞒住傅承禹了,而是冷笑一声,说:「是啊,你倒是说说,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事?最好事无巨细地说!如果漏了一件,就别怪我的箭不长眼睛了。」 说着陆远思把手里的箭甩了出去,明明只有手腕的力量,箭矢却贴着王禾的脚尖插入地面,尾羽剧烈地颤抖着,看得人胆寒。 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丛啸连糕点都不吃了,下意识地离陆远思远了一点,就听见她说:「说呀,刚才不是还很能编吗?」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王妃这样是不是有点严刑逼供啊?他都被这么威胁了,还敢说什么?」 一般来说,陆远思是不会理会这种声音的,甚至王禾出现开始,陆远思就没打算理会这场闹剧,但是傅承禹不是陆远思,他顺着声音望过去,温声说:「说得也对,毕竟查案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刑部比较好。」 随后他转向王禾,宽慰他说:「你别怕,王妃只是有点生气,不会杀你的,只要你把事情说出来,我保证无论是什么事,你都不会有事,而且我也会给你一笔银子给你父亲治病。」 远处看戏的丛啸简直都想夸傅承禹了,这装得实在是太像了! 王禾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用一种逼不得已,背叛了陆远思似的语气说明了整件事情。 在他口中,陆远思是一个人尽可夫的盪·妇,她在闺阁中便与他有牵扯,到陆远思出嫁后,因为瑨王体弱多病,没办法满足她,所以她便隔三差五地跑去玉山馆,俨然是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 当然了,王禾说这些话时十分符合一个奸·夫的身份,关键之处还是十分隐晦的,但他想表达的意思却是一点都不落。 关于陆远思去玉山馆的消息,其实在京城已经传出来了,只是陆远思自己不知道,即使是知道了也不在乎。毕竟在她眼中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旁人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难道还能让她少一块肉吗? 更何况玉山馆之事傅承禹是知道的,陆远思并不怕他误会,但是她觉得这些污言秽语脏了傅承禹的耳朵,因此在王禾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与他的那些风流往事时脸色越来越黑,这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恼羞成怒了。 然而他们期待中的瑨王与瑨王妃当场闹翻的场景却并未出现,傅承禹听完王禾的讲述之后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他问王禾:「你知不知道诬陷皇室是什么罪名?」 「殿、殿下……」王禾不知为何觉得背嵴发凉:「您方才保证不会追究我,还说……」 「对,我会信守承诺的。」傅承禹说:「我只是确定一下,你知道这项罪名的严重程度,是吗?」 王禾咽了一口口水,点点头。 傅承禹说:「那就说吧,指使你的人是谁?」 谁都没想到,傅承禹听闻自己的王妃水性杨花会是这个反应,他难道就真的这么相信陆远思吗? 大多数人觉得,傅承禹只是为了维护瑨王府的颜面才会这么说。 但是王禾坚称没有人主使自己,他只是想为父亲治病,不得已才找到了陆远思。 眼看着这样纠缠下去没有结果,傅承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陆远思就不想管了,她找了个侍卫让他把王禾丢到刑部门口,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刑部去审,完全不管这件事情无论最后被证实是真是假会对她的名声造成多大的打击。 她只是懒得理会这种上不得台面,又损不了根本的手段。 第75页 但是傅承禹拦住了她,没让陆远思离开,她便有些疑惑,既然傅承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不走? 傅承禹对王禾说:「救你的父亲?可你的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原本哭得伤心的王禾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殿、殿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傅承禹说:「你本名陈何,陆家的家生子,父亲为陆家赶了半辈子的车,却因为陆远成宿醉葳蕤阁,在驾车回府时车毁人亡。又因为陆远成身受重伤,你受到牵连,被送入刑部,几天前刚被人捞出来。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救你出来的?」 陆远思也没有想到,傅承禹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么多,而她更惊讶的是,陈何竟然就是那天死的那个车夫的儿子! 「我、我……」 陈何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突然推开钳制住他的侍卫就要跑,但是他怎么可能跑得掉,几乎瞬间就被抓了回来,傅承禹问陆远思:「王妃觉得这人应该如何处置?」 陆远思的脑子有点乱,她只想让陆远成付出代价,却没想牵连无辜。 她上辈子杀人如麻,一条小小的人命并不会让陆远思产生什么波动,可关键是死去的这个人是因为陆远思的错误而出事的。 陆远思一时有些头疼,一方面陈何的确是受害者,现在看来是受了什么人挑唆才会出现在这里,闹出这样一通来,另一方面他又是敌人,陆远思不讲究以德报怨那一套,便觉得有些难办,只好让人先把他带下去。 既然一切已经穿帮了,陈何也就不再伪装,他在侍卫的钳制下破口大骂,说是陆远思害死了他爹,说她不守妇道是真的,有人在玉山馆见过她。 陆远思觉得很累,挥了挥手让人带下去,傅承禹问:「玉山馆的事,你怎么不解释说是我带你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压低音量,因此很多人都听见了,纷纷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完全没有想到堂堂王妃出现在小馆馆还有这样的隐情。 就连丛啸都哦豁了一声,一副吃到了瓜的表情。 「你干什么?」陆远思无奈地看着傅承禹,压低了声音说:「堂堂瑨王爷,带着王妃去逛小馆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傅承禹被她的理论震惊了:「你难道不觉得王妃包·养小倌的流言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吗?」 其实陆远思并不觉得,但傅承禹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反驳,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傅承禹接着说:「亏你还专程把他从刑部捞出来,谁知道是只白眼狼。」 陆远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叶三告诉他的,但傅承禹不会说自己还在监视陆远思,便说是齐盛查到的,顺便告诉陆远思今日陈何出现的时候齐盛便已经将此事查了个明明白白,所以他才能及时出现。 陆远思觉得无所谓,她不怎么在意旁人如何看待她,傅承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抓住她的手:「你既然与我结为夫妻,那么你的荣辱便是瑨王府的荣辱,下次别让我担心了。」 第54章 小心 陆远思嘆了一口气,她原来并没有…… 陆远思嘆了一口气, 她原来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原来只是一个孤家寡人,潇洒随意惯了, 所以能不在意人言, 却没有想到如今自己已经和傅承禹是一体。 一看他的表情傅承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主动牵住了陆远思的手, 就好像早上的尴尬完全没有发生过似的说:「不是说带我来狩猎吗?走吧。」 这是傅承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明确的表示对陆远思的态度,从前两人出门时,因为种种误会, 所有人都认为陆远思在外的嚣张跋扈只是虚张声势, 她在瑨王府中应该是举步维艰的, 要么就是瑨王软弱无能,连一个不守妇道的王妃都管不住。 傅承禹一直都知道,但是他放任这样的流言四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他是有好处的。 毕竟在外人眼中,瑨王府越是一团乱麻, 越是不足为惧。 陆远思不知道傅承禹百转千回的心思,但是经歷了这么一遭, 只会让她更放不开傅承禹,陆远思想, 即便是他当真有移情别恋的那一天,她也绝不会给傅承禹机会。 「好,」陆远思笑起来,看了一眼傅承禹的衣服,笑着说:「但是你得先去换身衣服。」 两人便这么旁若无人地离开了,好像方才的闹剧和他们无关似的, 原本看戏的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有看懂这是什么展开,只有吃瓜的丛啸露出一副我心甚慰的表情。 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口嫌体正直了,啧啧啧。」 明明是一场不小的风波,但是随着傅承禹的到场,却解决得轻描淡写——虽然堂堂瑨王竟然带着王妃逛小馆馆这消息同样充满爆·炸性,但毕竟没有瑨王妃水性杨花来得刺激。 毕竟在这个世界,对男子荒诞行径的容忍度总是要比女子高上太多。 傅承禹三年没有再上过马,重新回到马背上的感觉陌生而熟悉,陆远思一开始还有些担忧他的身体状况,但是看傅承禹并不吃力的样子,还有些惊讶:「你如今的身体比我们初见时要好上一些了,那个时候你只要一咳嗽,我都害怕你出事。」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当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 第76页 不知怎么的,傅承禹突然想起自己刚会京城时的状况,这些年来经过丛啸的调理,他已经能够下床,最起码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如果陆远思见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一想起每次自己咳嗽时陆远思表现出来的紧张,傅承禹有点想笑,说:「是,丛啸也说我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换药了。」 不管陆远思再怎么觉得丛啸不靠谱,到底还是相信傅承禹的眼光的,而且从目前他的处境看来,或许选择丛啸的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傅承禹在京城已经没有其他可信之人了。 这么一想陆远思便对丛啸宽容起来,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利落地翻身上马,对傅承禹说:「既然你以前也上过战场,不如我们比一比谁打的猎物更多?」 大昭每年都会有秋猎,傅承禹没有受伤前是常客,可惜他年幼时不懂藏锋,次次要争第一,却不知道即便是他坐得再好,父皇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即便每年秋猎头名的彩头是他的,但父皇赏赐的永远都是太子和傅承浚。 因此傅承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比试过狩猎了,被陆远思这么一说,久违地激起了傅承禹的好胜心,他一提缰绳,答应了陆远思的挑战,随后一挥马鞭沖了出去。 那一瞬间,傅承禹的形象突然就和陆远思曾经幻想过的、在阳光下肆意张扬的少年融合起来,陆远思突然有些遗憾,却不知自己在遗憾些什么。 所幸这样的感受只是转瞬即逝,陆远思很快就将这些抛之脑后,扬鞭追了上去。 有人陪伴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夜幕很快降临,陆远思和傅承禹自然是满载而归。 猎场外围已经升起了篝火,有专人为他们处理猎物,在这些人里面还有一些熟人,太子和傅承浚也都在其中。 「承禹,我原来竟然小看你了,想不到你的箭术竟然这么好。」 听到陆远思的夸赞,即便是傅承禹都觉得太过夸张了,他看了一眼陆远思一下午的所得,再对比在院子外的草棚中的猎物,不免对陆远思放水的水平产生怀疑,他说:「比不过王妃百发百中。」 这倒是真的,傅承禹多年没有碰过弓箭,再加上身体原因,无论是拉弓的力度还是准度都大不如前,反倒是陆远思,看上去清清瘦瘦的,却能轻易拉出满弓,水平能赶上军中专用弓弩手了。 陆远思被戳穿,也不恼怒,她打了个哈哈就把话题带了过去,余光瞥见正围坐在一起的太子和傅承浚,下意识地挡住了傅承禹,刚想说我们去另一边,就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 那是太子身边的人,说是请他们过去一叙。 哪怕陆远思一万个不愿意,太子都已经请了,她还能说什么? 只能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避开这两个瘟神。 傅承禹倒是没什么表情,把猎物都交给下人,带着陆远思向太子那边走过去。 见过了山洞里的那一幕,陆远思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正视太子,所幸他并没有把喻青扬带在身边,让陆远思自在很多。 可能是想必傅承浚而言,太子觉得傅承禹的威胁要小很多,因此并未刁难傅承禹和陆远思,好像叫他们过来就真的只是为了说些闲话似的。 傅承禹全程认真听着,陆远思觉得无聊,便默默地烤起肉来,傅承柄却非要来招惹她:「弟妹怎么不说话?」 陆远思不想给傅承禹惹麻烦,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头也不抬地说:「殿下兄弟之间谈话,我怎么好插嘴。」 傅承浚一下子笑出来:「弟妹不要紧张,今日我们也不是皇子,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兄弟罢了。」 这话说的,陆远思就想问你自己信吗? 但是毕竟她前脚才和傅承浚讨论过合作问题,即便是被打扰了和傅承禹的单独相处时间心情十分不爽,也不好直说,于是装作没有听见,把烤好的野鸡递到傅承禹面前:「好了,尝尝吧。」 热腾腾的烤肉摆在面前,傅承禹接过来,却没有吃,傅承柄笑着说:「来人,把四弟的烤肉片好了再拿过来。」 他们皇室中人,哪怕是再不受宠,也是皇室的颜面,在外一言一行都是代表皇室,是万万做不出直接上嘴啃这种动作的。 陆远思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她粗糙惯了,有时总会忘记她的夫君是个精緻到指甲缝的娇弱男子,顿时面露愧疚,她伸手想要拿走陆傅承禹手上的烤肉:「承禹,你……」 「不必了,」傅承禹拒绝了太子的好意,笑着说:「殿下偶尔也可以试试不那么精緻的吃法,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傅承禹就着陆远思的手咬了一口肉,却因为刚烤好的肉太烫而皱起了眉头,一口肉险些没有咬下来,烫得他嗦了一下嘴。 陆远思吓了一跳,紧张地去看他的嘴:「你慢一点儿,这么着急干什么?烫伤了吗?给我看看……」 陆远思的手捧着傅承禹的脸,表情担忧而认真,傅承禹就张开嘴任她查看,烫红的嘴唇愈发红润,陆远思顿了一下,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地移开眼睛,说:「好像没什么事,回去让丛先生给你看看吧。」 「我没事,」傅承禹捏了捏陆远思的脸,眉眼都弯起来:「哪儿有那么娇弱?」 说着他看向傅承浚,弯起来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虽然有些烫嘴,但毕竟是王妃亲手烤的,怎么能让别人碰,三哥说是吧?」 第77页 傅承浚像是没有听出傅承禹的言外之意似的,仍旧是一副兄友弟恭的表情,笑着说是。 老实说,如果不是陆远思在过来之前就对太子和傅承浚怀着敌意,这其实称得上是一次不错的相聚。 傅承浚和太子都是有身份的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傅承禹难堪,至于其中是否藏着明枪暗箭,陆远思却不在意,也听不出来,她忙着给傅承禹展示自己的厨艺,这是她为数不多可以用来讨好男子的技能了。 过了一会儿,傅承浚有事要离开,傅承禹找了个藉口也先行离开,傅承柄问:「弟妹不跟着去看看?」 陆远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继续专注于烤肉的动作,反问:「他们两有话要说,我跟着去干什么?」 在陆远思和傅承禹成亲前,太子也见过她一两面,毕竟在太子眼中,陆远思和她背后的干元钱庄会成为傅承浚的助力,将来是自己的大敌,对她格外关注。所以陆远思突然大变的性情在他眼中也尤为奇怪。 傅承柄说:「你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这下陆远思忍不住了,她翻了个白眼,敷衍太子说:「不知道。」 傅承柄可能是没见过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女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好在他目前心情不错,也就没有和陆远思计较这些。 另一边,傅承浚支开手下跟着的人,回过头来看向傅承禹:「四弟想说什么?」 傅承禹深深地看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这让傅承浚都有些好奇了,他笑了一下,歪着脑袋问:「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是有些不认识。」他们兄弟二人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说过话,傅承浚顿了一下,说:「怎么,你现在过来是想跟我说点真心话了?真难得。」 傅承禹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傅承浚的话,而是说道:「以女子声名做筹码,三哥什么时候也会做出这样的事了?」 「人都是会变的。」傅承浚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料到了陆远思会因此承受多大的非议,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沉默多年的傅承禹竟然会愿意为了陆远思站出来,甚至久违地和他说「你变了」。 这可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傅承浚说:「我从没想过要毁远思的名声,即便是毁了,那也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承禹,小心点。」 第55章 困境 京郊之行说到底还是给傅承禹带来…… 京郊之行说到底还是给傅承禹带来了影响, 他回去之后生了一场病,虽然丛啸一直说他没事,等发热过去就好了, 但陆远思依旧自责。 而宫里来了人, 是个白面老太监,看起来似乎是皇帝身边颇受器重的, 他听说瑨王病了,也不说来做什么,只是在大厅里坐着, 陆远思心里念着傅承禹, 却不得不在大厅里陪着坐。 她已经不是在大殿之上就干驳斥女皇的大将军, 傅承禹相是一根线,把她牢牢地绑在瑨王府,让陆远思不得不把她的放肆锁死, 哪怕偶尔溢出一星半点,也得控制着不让它伤人。 另外一边,丛啸虽然嘴上说着没事, 但也一直在看着傅承禹的状态,毕竟他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或许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让他没了小命,当初内向沉稳的少年在磨练成沙场少将军的时候的一身铜皮铁骨, 都让鸦青蛊吞噬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纸煳的壳子,一点风吹雨打便能让他化了。 傅承禹能活到现在,就连丛啸都很惊讶。 夜半时分,晚风已经很冷了,陆远思让人将大厅的门窗全部打开, 原本不过是想让这老太监受不了早早回去,但汪细就像是一座石头,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甚至连唿吸都快要听不见了。 陆远思心里有种莫名的气愤,她本就不是隐忍的性子,和这老太监比了这么久的耐性早就坐不住了,偏偏这人不能得罪,否则不知会给瑨王府带来多大的祸患。 事实上,陆远思已经许久没有受过这样的憋屈了,按理说在朝堂之上,走得越高就越要谨言慎行,偏偏陆远思是个奇葩,所以最后她被下旨格杀的时候谁也不惊讶,但陆远思却一点都不后悔。 重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陆远思越发烦躁,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承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醒,公公若是又是,和我说也是一样的,也省得耽误了公公的时间。」 汪细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没有听见,陆远思又说:「京郊之事都是我的过失,若是皇上要责罚,我定是毫不推脱的。」 说到这里,已经是陆远思忍耐的极限了,汪细也终于看向她,眼神却冷冰冰的,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他慢慢开了口:「王妃在外人面前,也是直唿夫君姓名的吗?」 陆远思:「???」 汪细说:「王妃出身书香世家,想必是懂得礼义廉耻,如今嫁入皇室,一举一动更是代表皇室颜面,应当恪守妇道,成为天下人的典范。仪表应庄重不奢、行动如弱柳扶风、言语如春风拂面、不可直唿夫君名讳、不可外出抛头露面,在内相夫教子,传宗接待才是正经,王妃娘娘可记住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陆远思光是听着便觉得匪夷所思了,她用一种这老太监莫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他,汪细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黏在王妃娘娘尚且年幼,偶有举止不当也是情有可原,皇后娘娘身为天下女子表率,又是王妃的姑姑,若是王妃还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入宫请教,皇后说了,一定会对王妃悉心教导。」 第78页 这明晃晃的威胁都不用耳朵就能听出来,若是以前,陆远思必定会嗤之以鼻,这会儿念着还躺在床上的傅承禹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外传来几声咳嗽,陆远思一下子站起来,一出门就看见了在齐昧搀扶下的傅承禹,丛啸抱着手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善地看着他。 陆远思走过去,接过傅承禹:「你醒了?怎么不多躺一会儿,出来干什么?」 汪细也跟着走了出来,他看见傅承禹,便说道:「既然殿下已经醒了,便跟奴婢进宫一趟吧。」 「承禹才刚刚转醒,若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公公可能担不起这个责任,不如我随你一起入宫,也好顺路请教一下皇后娘娘,如何成为天下女子表率!」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陆远思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能让她主动送上门去,绝对是陆远思最大的让步,但是汪细并不吃这一套,他说:「皇上知道殿下身体不好,特意命人送来了番邦上供的狐裘,最适合殿下。」 说着便有小太监捧着一个托盘上来,陆远思的脸都青了,齐昧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傅承禹拦住了。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里却没什么神色波动,恭敬地道了谢,让齐昧把狐裘拿过来,对汪细说:「走吧,有劳公公。」 陆远思一把抓住他的手,傅承禹笑得很温柔,他对陆远思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上一次陆远思如此无力的时候,还是在得知展钺死讯时,他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捲入争斗当中,原本是应该安稳度过一生的,甚至在他死之前,陆远思都并不觉得他会对自己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 但流言是能杀人的。 陆远思一直都知道,展钺死于悠悠众口,让陆远思知道在是世道之下,男子生存何其艰难,所以在这一世,陆远思哪怕初见傅承禹时并没有多少感慨,却也不忍离他而去,让他承受世人非议。 可陆远思发现自己错了,这个世界像是疯了一般对女子百般苛责,反而是男子可以肆无忌惮。她第一次体会到展钺的处境,陆远思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在意流言蜚语,世人便不能伤她分毫,可事实证明,人言勐于虎,总能有各种办法将人生吞活剥。 陆远思拉着傅承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她看着汪细和傅承禹一起离开,自己却连跟上都做不到,愤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点可怜的火星。 「陆远思。」 丛啸叫她,陆远思便回过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丛啸脸上露出这么正经的神色。 「想和我聊聊吗?」 …… 墨色的天空下,重重宫闱之中,有人坐在高高的墙头上,夜风将她的头髮吹起来,和黑夜交织在一起,墙角有人在喊她,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伸出手来。 浓重的黑暗从她的指缝里穿过去,将她整个人吞没。 傅承禹是第二天被汪细送回来的,宫中的马车华丽宽敞,齐昧扶着他下车时眼睛都是红的,陆远思早就等在门口,一看见傅承禹便立刻跑了过去。 「承禹……」 傅承禹的脸白得像纸,他看着陆远思,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突然勐地低下头来,刺目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来,陆远思吓了一跳,可还不等她说什么,傅承禹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承禹!承禹!丛啸呢?!丛啸!」 瑨王府中立即有人出来接傅承禹,站在一旁的汪细说:「传陛下旨意,瑨王殿下身体虚弱,不宜劳动心力,特令在府中静养。」 陆远思看了汪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府,瑨王府的大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往来窥探的视线。 瑨王府出了一件丑闻,丢了皇室的颜面,齐昧说傅承禹在宫中甚至没有见到皇帝的影子,他只是在宣政殿外跪了一夜,更深露重,寒气入骨,对于正常年轻人来说原本也不会如此。 可傅承禹鸦青蛊毒未清,本就虚弱的身体自然是雪上加霜,齐昧的嗓子压得死死的,对陆远思说:「殿下的身体这两年已经好了很多了,丛先生说他可以痊癒的,可、可是……」 可是他现在却躺在床上,对外界一点儿感知也没有,如果不是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丛啸把人都赶了出来,陆远思只能在外面等着,她听见齐昧的声音,有些僵硬地偏过头去看他,她像是转移注意力一样问:「齐昧,你想去平州吗?」 齐昧像是被她的问题问住了,因为去不去平州一直都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傅承禹在平州多有布局,在陆远思到来之前,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陆远思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没有傅承禹的允许,齐昧不敢告诉她平州的情况,于是只能沉默着。 所幸陆远思也并没有期望齐昧回答,她自言自语的说:「我想去平州。」 平州多好,天高皇帝远,京城里斗得再凶也和他们无关,可陆远思骨子里不是贪图享乐的人。 她克己自律,无论是口腹之慾还是钱财权势,她的欲望都淡得可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更喜欢军中的血与肉,她喜欢战场,喜欢大漠的雄鹰,越是兇险,越是令人心潮澎湃。 可傅承禹不行,陆远思想,他这样精緻的人,就应该活在金雕玉琢的宫殿之中,供世人瞻仰,所以她愿意将平州变成一片桃园,哪怕生活平淡,有他在也是好的。 第79页 陆远思原来是这么想的,可她现在改变了想法。 「平州是一片沃土,我想去那里垦荒,然后再回京城。」 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傅承禹被送回来的第二天,短暂地甦醒了,但是陆远思并没有见到,她出了门,和傅承浚约见平州盐商。 「四弟怎么样?」 刚一见面傅承浚就对傅承禹发出了真挚的问候,陆远思反问:「傅承浚,你知道什么是鸦青蛊吗?」 「什么?」 陆远思的问题跳得太远,让傅承浚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过,是南疆的一种虫子,极度畏寒,最喜欢的便是人血,如果钻入人体内,就会不断蚕食人血,破坏人体经络,尤其是在温度极低时,蛊毒会加倍疯狂,中蛊之人往往难以承受这种痛苦,非死即疯。」 傅承浚问:「你提这个干什么?平州虽然靠近南疆,但是应该还达不到鸦青蛊生活的条件。」 在傅承浚说话的时候,陆远思死死地盯着他的表情,听见他的疑惑才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其实陆远思的试探意义不大,即便傅承禹所中的鸦青蛊是傅承浚下的,他又怎么可能让陆远思轻易试探出来,她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随后陆远思就又不说话了,傅承浚看出她心情不佳,也就不再讨嫌,带着陆远思到了一扇门前:「就是这里了。」 推开门,里面的布置简单朴素,三个中年男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一看见他们便立刻起身,傅承浚说:「都坐,诸位不必多礼。」 几个人客气了一番这才做些,傅承浚一一介绍道:「这几位分别是赵让赵先生,越州的大盐商,刘纨刘先生,严州货运行的掌柜,金元金先生,平州漕帮当家。」 不得不说,傅承浚找的人的确合适,越州与青州毗邻,盐枭向来猖獗,朝廷几番整治都收效甚微;严州乃是大昭产盐最丰盛之地,货运行往来频繁,关系四通八达;平州漕帮,地头蛇,在匪祸不断的平州,的确是保驾护航的最好手段。 莫说傅承浚打的是贩官盐的名头,有这几位在,即便是贩私盐也不成问题, 这几位只知道傅承浚来头不小,却不知道他是当朝皇子,看见他这次来还带了一个女人,还以为是傅承浚的新欢,纷纷讨好起陆远思来,每一个都十分热情地和陆远思寒暄。 随后傅承浚才介绍陆远思说:「这位是陆姑娘,我们的大财主。」 要打开平州盐路,钱财必不可少,傅承浚请来这几个人,本来就是空手套白狼,这些商人也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自己掏钱。但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所谓掏钱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女子。 这一下子众人看向陆远思的眼神便怪异了起来,掺杂着轻视怀疑,尤其是金元,他本就是江湖草莽,顿时冷哼了一声,说道:「姑娘家家能懂个屁,还是回去带孩子吧,出来抛头露面的,莫不是要给我漕帮的兄弟们长长眼福。」 陆远思瞥了他一眼,也不解释,冷冷地说:「可以开始了吗?」 金元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然后续无力,再加上还有傅承浚在,他们多少要卖傅承浚一点面子,这点小摩擦便被带过去,众人谈起正事来。 这些人各有各的手段,并且早就规划处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计划,只等着傅承浚的权和陆远思的钱,赵让和刘纨对视一眼,赵让就先对陆远思拱了拱手说:「我们初步核算,打算先往平州运一百五十万石盐,以低价卖出,不收本金,以此拓开商路,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再加上中途打点,需要三百万两左右,陆姑娘,不知……这笔银子你是否能拿出来?」 平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想要在平州抢饭吃,一开始的确是一个砸钱的事情,陆远思点头说:「银子我可以拿,但拿不了这么多。」 闻言赵让和刘纨眼里便流露出一丝鄙夷,正想说话,就听见陆远思说:「平州盐引价格在每引盐三十二两,一引盐三百石,一百五十万石盐所需为十六万两银子。两位先生这是把我当成黄毛丫头煳弄呢。」 赵让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冷声道:「平州盐引的确价格低,但平州盐引已经被平州本地垄断,我们要想打进去,就得用绝对的利益,陆姑娘这是怀疑我们的诚意了。」 「倒也不是怀疑诚意,」陆远思直接说:「就是觉得你们身为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似乎不太会算帐。」 「赵先生身为越州的大盐商,会没有其它的贩盐渠道?即便是没有,越州本地的盐引你能吃得下吧?以越州盐价来看,一百五十万石盐也不过三十五万两银子,再加上严州的刘先生,你们货运行走四方,不会不知道各地以粮换盐,价格可以低到几十文一石,即便是除去人力物力,也远比直接以银两兑换更便宜。」 被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骂,刘纨的脸上也不好看:「陆姑娘没有见识过商场兇险,这帐可不是这么算的,除去人力物力,打点费用,用钱的地方多着,更何况平州群山延绵,一路兇险,这么点银子是绝对不够的。」 陆远思闻言也不说话,而是看向金元,在听见刘纨的话后金元拍案而起,也不管这两个人打得什么算盘,直接骂道:「你们以为我漕帮是吃素的吗?」 第80页 赵让和刘纨同时在心里暗骂他一声不识抬举,竟然在这个时候拆台。 他们在心底里自然是有些瞧不起这种土匪的,但是他们行商多年,和地头蛇打交道的地方多着,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得罪他,当即赔笑道:「金兄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都没有到过平州,这一路全然仰仗金兄保驾护航,但也不希望金兄为此折损人手不是?能用钱开路的话自然是最好。」 这话还稍微顺耳一点,金元哼了一声,这才坐下,傅承浚出来打了个圆场,表示音量之事还可以继续商量,几人这才继续讨论起事情。 大概是没有想到陆远思竟然还真对盐运之事有所了解,他们不敢再小看陆远思,尤其是赵让。 在众人中,他是对盐运之事最为了解的,但是细谈下来却发现陆远思对其中细节同样如数家珍,,不敢再小看陆远思,一夜过去,他对陆远思已经完全改观。 直到天色快亮起,他们才暂时结束讨论,最终的结果是陆远思需要准备一百七十万两银子作为第一批盐的本金,至于后期的费用只会更大,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第一次能够打通平州盐运的基础上。 回去的路上,傅承浚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对盐运之事如此了解?」 即便时陆远思提前查过消息,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吃透盐运这么大的一块饼,尤其是其中许多细节,就连傅承浚都不知道,赵让只需要稍微挖个坑,就能把最终利益贪下不知道多少。 陆远思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当年在边疆时盐运困难,她身为上将军亲自参与贩盐之事,甚至还和敌方交换过山盐。 她没接傅承浚的话,看了一眼天色,对傅承浚拱了拱手:「我该回去了。」 说着也不管傅承浚在想什么,飞快地跑进拐角的巷子,消失不见了。 回到瑨王府时天色已经亮了,她第一时间去看傅承禹,半路上遇到墨薏,她似乎是要出门,被陆远思叫住了:「殿下醒了吗?」 墨薏的神色有些奇怪,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让陆远思没了耐心:「到底醒没醒?」 「醒、醒了,但是……」 陆远思没空听她「但是」,直接沖回了院子,可她前脚才刚踏进院子,就有一道劲风从身侧袭来,陆远思脚下侧身躲过,多年以来的经验让她反手便往身侧抓去,毫不困难地扣住了一只手。 「你是什么人?」 几乎只是一瞬间,陆远思就擒住了她,这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女人,穿着普通的青色衣服,衣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这并不能掩盖女人的美。 陆远思瞬间皱起眉头,手上的力道重了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女人顿时叫了一声,一边努力挣扎着一边喊:「承禹,承禹!」 一听她对傅承禹的称唿,陆远思的脸色有点黑。 不过傅承禹没出来,倒是齐昧出来了,他一看见这场景顿时叫了一声,像是天塌了似的跑过来跟陆远思说:「王妃,王妃你快放手,放手……」 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何来歷,陆远思不情不愿的松了手,齐昧便立刻问起那女子有什么不适,有没有怎么样? 陆远思不咸不淡地说:「没用力,手没断呢。」 那女子被放开以后神情倒是放松了些,她一边活动着被掰疼了的胳膊,一边上下打量了陆远思几眼,这种看货物的表情让陆远思很不满,就听见那女子说:「你就是陆远思?」 不知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看起来瑨王府的人还都认识她,陆远思不知为什么,心里不舒服得很,也就没理会她,直接问齐昧:『殿下醒了?』 说着便向屋内走去,刚一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儿,顿时皱了皱眉头,这时候那女子也跟进来了,一看陆远思的表情就说:「我也觉得这屋子里的药味儿太浓了,要承禹出来坐坐,他非不肯,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内室里传来一两声虚弱地咳嗽,陆远思忍不住怼了女子一声:「殿下才刚醒,若是吹了风反而容易生病。」 大概是听见了陆远思的声音,傅承禹便喊了她一声,陆远思用一种敌视的眼光看了那女子一眼,绕过屏风走到了傅承禹床边。 他的精神还很虚弱,脸上没什么血色,一看见他这个样子,陆远思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管什么女子不女子,立刻摸了摸傅承禹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好像已经不发热了。」 「嗯,没事了。咳咳……」 傅承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更多力气了似的,陆远思有些心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沉默地握着傅承禹的手。 「你们两干嘛光站着?坐着说话多舒服?」 原本大好的气氛,因为突然有人插嘴而被破坏,陆远思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准备让齐昧赶人,就听见傅承禹说:「娘,你也坐过来吧。」 第56章 孩子气   陆远思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 陆远思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最多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子, 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傅承禹的母亲?! 可傅承禹的母亲不是当朝贵妃,苏氏长女吗? 「我和承禹长得不像吗?这么震惊干什么, 儿~媳~妇~」 苏看柳笑眯眯地看着陆远思,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到傅承禹床边,说:「这次你狗皇帝罚你跪了多久?」 第81页 陆远思觉得手有点疼, 这位苏贵妃穿着洗得发白的简单衣物,如果不看上等的容貌,仍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 而她刚才还险些掰断她的胳膊…… 「娘, 你别这样。」傅承禹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回握了握陆远思的手,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向她介绍说:「这是我母妃, 咳咳……今日出宫来看看我,你不要紧张咳咳咳……」 陆远思:「……」 她不紧张才怪! 别人家娶夫郎都是三书六礼,对夫家长辈恭敬有礼, 她上来就动了手,一时间尴尬无比, 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僵成一块儿木板坐到了床边。 苏看柳倒是不和陆远思见外, 她不在乎地说:「这不是听说我儿媳妇有几分功夫在身上嘛,我特意想要试试的,这么一看果然不错,有机会一定要切磋一番啊。」 陆远思就怕她提起这茬,又听见「切磋」这种话,脸上的假笑都快绷不住了, 她又不能说苏看柳别老是练这些花拳绣腿,只能尴尬地点头称是。 这还是傅承禹第一次看见陆远思陷入这样的窘境,觉得十分有趣,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掩饰住笑意,这才对苏看柳说:「你要出宫,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也好让人去接你。」 「接什么接,等你主动告诉我在狗皇帝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我儿子都没了,你可消停点儿吧。」 陆远思听她一口一个「狗皇帝」,不免有些汗颜,一时间实在是理不清皇室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了。 苏看柳实在不像是一个不受宠爱的妃子,哪怕她衣着陈旧,宫门紧锁多年,哪怕连带着她的儿子都在皇帝面前多受苛责,可她依旧能大逆不道地称唿皇帝为「狗皇帝」,身为妃嫔却能随意出入宫禁。 陆远思觉得她先前对苏贵妃的印象可能已经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大概是苏看柳的出现对陆远思造成了太大的冲击,她又开始走神,因此没注意到苏看柳在打量她,倒是傅承禹看不下去了,他问:「您在看什么?」 「陆溪的侄女儿长得还不错嘛,难怪能迷倒我儿子。」 如果但看她这不正经的派头,倒不像是傅承禹的母亲,反而和丛啸像是一家人。 这么看起来,似乎傅承禹对丛啸、对陆远思都格外有耐心也不是没有缘由地。 傅承禹见多了苏看柳的不靠谱,有些无奈地叫了她一声,但是苏看柳却不管这些,直接对陆远思说:「远思是吧?你的事情我都已经听叶三说过了,你倒是和陆家人一点也不像。」 陆远思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苏看柳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而是有些奇怪地想:叶三又是谁? 正要发问,傅承禹突然咳嗽起来,陆远思的一颗心便跟着他跑了,查看其傅承禹的状况来。 倒是苏看柳身为傅承禹的母亲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样子,她沉默地看着陆远思,眼底神色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承禹,你需要休息吗?」 傅承禹昨天晚上醒过一次,苏看柳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但是他清醒的时间不久,等苏看柳到的时候,他已经再次昏睡了过去。 她在床边坐了一晚上,好容易等到傅承禹的精神好一点,就听说陆远思回来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这一出。 而现在苏看柳突然有些话想对傅承禹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得趁着傅承禹还有精神的时候说。 他们母子之间心有灵犀,就在陆远思还在疑惑苏看柳为什么这么问的时候,傅承禹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对苏看柳说:「娘,咳咳咳咳……我想吃玉晶糕咳……」 他们前脚才因为玉山馆之事被罚,傅承禹还险些丢了命,却依旧不知悔改。 陆远思心疼地看着他,并不知道母子二人真真在交流的是什么,对傅承禹说:「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陆远思便出了门,玉山馆不做女人的生意,那就让男人去买,总有一天她会把傅承禹想要的所有东西都送到他面前。 但是陆远思不知道玉晶糕对傅承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大病一场过后只想着吃什么。 玉晶糕是东宫御厨的拿手好菜,傅承禹真正想要的,是这份权利,而不是这份糕点。 陆远思离开了,屋子里就只剩下母子二人,到底还是给了他们单独说话的空间,苏执端着刚煮好的药走进来,看见屋子里沉默的氛围,默默地把药碗放在床边就下去了。 在皇位这件事情上,苏看柳和傅承禹的态度向来不同。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久,最后傅承禹嘆了一口气,他伸手去端药碗,雪白的瓷器和漆黑的药汤形成鲜明对比,刺目得很。 屋子里只有汤匙和白瓷碗底碰撞的细碎声响,苏看柳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说:「你喝药就不能老实一点?那药早就凉了,还吹呢。」 傅承禹说:「苦。」 大多数情况下,苏看柳对他都没什么脾气,她只是看起来不宠这个儿子,但是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冷了更苦,快喝。」 苏看柳板起脸来故作严肃的样子让傅承禹笑起来,他皱着眉头把一碗苦药汤一饮而尽,露出只有在苏看柳面前才有的孩子气来。 苏看柳无奈,主动接起了方才的话茬:「 你现在是怎么看陆远思的?」 「什么怎么看?」 第82页 傅承禹把药碗放下,捻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没看苏看柳。 「你别装傻,」苏看柳太了解自己儿子了,她让傅承禹转过头来和自己对视,慢慢说:「当初你遭人陷害,要和陆远思成亲时我就说过,你若是不想要这桩婚事,我可以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但是你没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远思是打开干元钱庄的一把好钥匙,你自己看不上干元钱庄,却也不想别人拿到,更何况陆远思生性懦弱,你娶回来放在府里,要比不知道娶什么女人都要好,所以哪怕我告诉你不要拿你自己的婚姻来开玩笑,你还是接受了这场赐婚。」 苏看柳说得全对,傅承禹却没接她的话,毕竟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各种巧合撞到了一起。 傅承浚的生辰,他于情于理都要到场,一个大意就中了招,谁能想到会有人想将他和傅承浚的心上人凑到一起呢? 当他在被锁死的屋子里发现昏迷且衣衫不整的陆远思时,其实傅承禹有一万种办法离开,但是他没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看似对他处处不利的婚姻,是在他的纵容下才开始的。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陆远思换了一个人,他原以为可以放在家里好生将养的财神爷,关键时刻还能作为傅承浚的软肋的吉祥物,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将他原来的计划打成了一盘散沙。 「现在呢承禹,你是怎么想的?」 傅承禹说:「与原来没什么不同,若是她还想当瑨王妃,我自然不会伤她。」 「就仅仅如此吗?」苏看柳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意,她承认因为狗皇帝的原因,她很少教导傅承禹,但是却没想让他变成这种和他爹一样的混蛋。 「承禹,我从前不支持你争抢皇位,和我不同意你娶陆远思是一样的,只要你还肖想着那个位子,就註定没有安生日子,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随意置换的货物。如果你一辈子都碰不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也许仅仅只是不支持罢了,但现在不是,承禹,你和陆远思生活在一起,有想过有朝一日,你如果为了权利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而选择联姻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傅承禹想说想过,但是他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婚姻当成过自己的所有物。 可是他说不出口,只能抿着嘴沉默。 苏看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没有想过,但是你可以看看你父皇,他为了权利害死了他的爱人,为了报仇又娶了这么多女人,最后他是成功坐上了皇位,九五之尊,可你觉得他快乐吗?还是说你想变成他那样?」 「不……」 他的父皇自私、冷血、虚伪、残忍……傅承禹很像他,但是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语气并不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会变成他的。」 「对,你不会变成他。」苏看柳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试图抱抱自己的儿子,但是被傅承禹躲开了,她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地坐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说:「我希望你和陆远思能好好一起生活,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别再犯傻了。」 说到底,皇帝惩罚傅承禹并不是因为他丢了皇室颜面,而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哪怕傅承禹已经蛰伏多年内,但依旧稚嫩,如果没有这个插曲,或许皇帝会继续忽略这个儿子。 傅承禹不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人,他如此大摇大摆地去了玉山馆,苏看柳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陆远思。而即便他已经因为陆远思做了这么多并不该做的事情,他也依旧对陆远思警惕提防。 这才是苏看柳最担心的。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空的时候记得让叶三给我带点你的消息。」 傅承禹点了点头,准备喊齐昧送她,却被苏看柳拒绝了,她顺手就端走了傅承禹的蜜饯,叮嘱道:「少吃点,对牙齿不好。」 「娘,我已经及冠了。」 苏看柳已经走到了门边,嘴里不知道含了什么东西,口齿不清地说:「及冠了怎么还吃小孩子的东西?」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盛和她擦肩而过,向苏看柳行了一个礼,随后才走到屋子里,想傅承禹禀告说墨薏出门了。 「和上次不一样,她引走了门房,从后门走的。」 傅承禹点点头,像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出神。 陆远思回来得很快,如今傅承禹被禁足,她身为瑨王妃自然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出门,免得惹人非议。 她托人去买回了玉晶糕,可是送回来的时候傅承禹已经睡下了,丛啸说他如今需要多养养精神,屋子里点了安神的香,陆远思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入宫时皇后宫中烧的零陵香,在看向面色惨白如纸的傅承禹时便更加怜惜。 被禁足在府中的日子也有一些好处,起码不用关注外面发生的糟心事,陆家凑齐了银子派人送来瑨王府,陆远思让苏执帮忙清点了便不再去管。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傅承禹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多,陆远思便会拉着他出来走走,但她不再让傅承禹练刀,总怕一个不小心便让他被压坏了。 陆远思对待傅承禹实在是太过小心翼翼,这让傅承禹很不习惯,她最近连跟自己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好像每句话都经过慎重的思考,傅承禹有些怀念她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第83页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陆远思会和傅承禹一起坐在院子里看书,问他一些在傅承禹看来几乎是常识性的问题,但他还是会耐心地解答陆远思的疑问,偶尔他会坐在校场旁看陆远思练枪,甚至齐昧有时候手痒也会上去和陆远思比试,扬言自己不可能输。 不过二人才打了几个回合傅承禹就向齐昧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丛啸坐在一边吃东西,等齐昧打输了蔫头耷脑地回来时顺便递出了一串嘲讽。 说起来有些奇怪,苏氏代代武将,苏看柳身为苏家大小姐也只是学了些拳脚功夫,而在瑨王府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对王妃的舞刀弄枪表示怀疑,苏管事甚至询问过陆远思习武需不需要先生,被送去干元钱庄的盏茗偶尔回来都会感慨瑨王府比陆家更像是陆远思的家。 原本这样的日子也是相当快活,但外面的糟心事没看见不等于没有,该解决的还是要解决。 陆远思这天晚上看过傅承禹后,便趁着夜色离开了瑨王府。 玉山馆中觥筹交错,种种场面不堪入目,陆远思全程目不斜视,径直找到了喻青扬,她推开门的时候,喻青扬正半躺在美人榻上,烟枪点着了泛起红色的火星,他整个人笼在缭绕的烟雾里,微蹙着眉头眼神迷离,在看见陆远思的时候连动都懒得动,只是抬了抬眼皮,泛红的眼角让人有一种想把他揉碎的冲动。 陆远思嫌弃他身边缭绕的烟雾,只看一眼都觉得呛人,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喻青扬的异常。 她站的离喻青扬远了些,平平板板地说:「我要见太子。」 第57章 太子   从某个方面来来说,喻青扬是…… 从某个方面来来说, 喻青扬是一个相当识趣的人,他依附太子而活,自然就得顺着太子的心意办事, 若是随便来个什么人说要见太子他就能把人带过去, 那倒霉的就是他自己了。 可当陆远思的匕首抵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喻青扬又顺从得太过顺利, 甚至不需要陆远思开口就直接说:「柜子里有宫女的衣服,劳烦王妃换上吧。」 对于喻青扬认识自己这件事,陆远思并不奇怪, 她飞快换好了衣服, 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喻青扬光着身子从地上一堆衣服里走出来, 繁复华丽的纹身从前胸蔓延到后背,单薄的腰肢上像是缠了勾魂的藤蔓,映出他白皙紧緻的肌肤。 那天在岩洞中所见的情景瞬间奔涌上来, 陆远思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提高了声音:「你干什么?!」 喻青扬狭长的眼睛里含着水光,无辜地看向陆远思:「换衣服啊。」 喻青扬的语气理所当然, 表情无辜而带着一丝天然的引诱,陆远思一时觉得自己是误入了妖精洞府, 若非太子和瑨王府的关系实在一言难尽,陆远思要见他也不至于专门跑来玉山馆。 和傅承浚不同, 太子和瑨王府是连表面的友好都不维持的,那日在京郊他不知发什么疯要拉着傅承禹一起说话,陆远思还有些理不清这位太子爷的逻辑。 「走吧。」 喻青扬很快换好了衣服,陆远思用余光瞥了一眼,见他已经穿戴整齐这才拢了拢袖子,往他身边走去。 喻青扬不知道动了什么机关, 原本放满摆件的物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密道来,他拿了一盏灯,站在密道门口,笑着对陆远思说:「王妃不是早就看过了吗?怎么还不敢直视呢,是怕把持不住吗?」 陆远思皱起眉头,向密道口走去,假装没有听见喻青扬的话,他却不依不饶:「那天在京郊岩洞之中,你也在吧?」 密道入口缓缓关上,整个空间中只剩下喻青扬手里的灯亮着,但是光线不够,陆远思看不清喻青扬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实在是不想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也不想知道喻青扬是如何察觉到她的存在的,便只能说:「你能不能闭嘴?」 喻青扬大概是看出来陆远思这个时候不会真的和自己动手,胆子大得很,他停下来,靠在石壁上,一手在胸前无意地画着圈,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远思:「王妃不想说说是什么感觉吗?难道就没有什么冲动?只可惜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否则……」 「喻青扬,」陆远思的语气冷下来,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他闭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喻青扬身上有大片的伤疤,用纹身挡住了,但是陆远思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烧伤的痕迹,这么大面积的烧伤,喻青扬不死也得丢了半条命,然后他再用剩下的半条命去纹身挡住这些丑陋的伤疤。 没有难言之隐,没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喻青扬闻言果然顿了一下,陆远思很满意,但她显然小看了喻青扬不要脸的功底。 他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笑起来,在地道里阴冷潮湿,喻青扬的笑声让人无端地觉得冷。 他说:「自然是玩儿情趣时意外留下的,床笫之间的乐趣全在于此,王妃和瑨王殿下不会连睡觉都中规中矩吧?」 陆远思:「……」 看到陆远思僵硬的表情,喻青扬更加嚣张起来,他笑眯眯地问:「需要不要我教你几招?王妃若是学了,保证让瑨王殿下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陆远思:「……不需要,闭嘴!」 陆远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喻青扬知情知趣地闭了嘴。 两人很快走完了密道,出口是一座普通的民宅,他们一出来就被一对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夫妇带到了马车上。 第84页 男主人负责赶车,对于喻青扬带了一个女人过来也什么都没说,沉默得像是一个哑巴。 由于陆远思一路上都显得沉默冰冷,喻青扬不再开口,他像是没什么精神似的打了很多哈欠,好几次险些睡过去,陆远思不由得佩服他被人胁迫还能如此泰然自得的心态。 等马车终于行驶到宫门口,喻青扬由于颠簸而醒了神,他伸了一个懒腰,宽大的衣摆掉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打着哈欠含煳不清地说:「对了,如果王妃是想用岩洞之事威胁太子殿下的话,那还是不必了,因为这完全不会起作用哦……」 陆远思对此不置可否,没搭理喻青扬,他也不生气,向城门禁军出示了腰牌,经过一番问讯后,两人便进了皇宫。 在这个时候,太子早已睡了,东宫的小黄门给去向傅承柄通禀事宜,请陆远思二人暂时在大厅等候,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傅承柄才终于出现。 「你突然入宫,是有何要事……」 傅承柄进来才看见陆远思,顿了一下,陆远思站起身来,想傅承柄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看见陆远思,傅承柄显然十分惊讶,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下去,大厅里便只剩下三人,他这才往主坐走去,问陆远思:「弟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东宫?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说这句话的时候傅承柄不太满意地看了喻青扬一眼,他便冲着傅承柄笑了一下,殷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唇角。 陆远思没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直接说道:「深更露重,我也不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有事想请殿下帮忙。」 「我与四弟是亲兄弟,如果有忙得上忙的尽管只说就是,但……」傅承柄打量了陆远思一眼,表情有些戏嚯,看起来便不怎么正经,完全没有那日在京郊的好脾气:「让四弟在府中反省,是父皇下的旨意,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说起傅承禹被禁足的原因,陆远思也有些后悔。虽然傅承禹安慰她说这只不过是皇上找的藉口,没有玉山馆一事也会有其他事,而他大病一场禁足在家,反倒是让那些嚷嚷着「平洲水患乃是上位者失德」的御史们闭了嘴。 但陆远思并不这么觉得,她说:「殿下误会了,我并非为了此事前来。」 傅承柄大半夜地被吵醒,一看来的人还是无关紧要的瑨王妃,虽然对陆远思的到来很惊讶,但他依旧没什么兴趣去管瑨王府的事,因此睡意很快就捲土重来,他打了一个哈欠,问:「那是何事?」 看傅承柄满脸疲态,喻青扬走过去想给他按按,却被傅承柄以一种厌恶的态度推开了,喻青扬也不恼,有恃无恐地站在旁边,存在感十足。 陆远思说:「我和承禹商量了一下,觉得京城事物繁多,我们想回平洲养病,所以想请问殿下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一个月来瑨王府的生活颇为闲适,至少表面上来看颇为闲适,傅承禹无意见间提起过,平洲的瑨王宅邸已经建成许久了,他要命人再扩大一下校场,若是将来他们去了平洲,想必会比京城更加惬意。 她便和傅承禹商量了一下,彼此都觉得离开京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陆远思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傅承禹,便单独来见了太子。 傅承禹要离开京城,这对傅承柄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有了点精神,但依旧摆出了一幅为难的样子,陆远思说:「殿下不必绕弯子了,我们直接些说吧。我知道我和承禹在京城你们谁看着都觉得膈应,让承禹去就番无论是对殿下还是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这是我们主动请求殿下帮忙,自然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以傅承禹在皇帝面前不受宠的情况来看,如果皇帝一定要让他去平洲,那傅承禹一点办法也没有,能因为伤病原因搁置多年,无非就是朝中有人反对罢了。 和傅承浚不同,傅承禹的母妃出身苏氏,名门望族,即便是如今已经没落,朝中声望也极高,只要傅承禹自己不愿意就番,皇帝很难勉强这样一个可能稍不小心就丢了性命的儿子去冒险。 如今既然时机已经成熟,傅承禹又想离开得顺理成章,从太子这里下手再合适不过了。 傅承柄闻言果然意动,却依旧不肯让步,直说道:「弟妹不必诳我,以四弟的身体,即便是留在京城也对我造不成多大的威胁,既然你们走与不走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又何必去操这份心?」 「这个殿下大可放心,我既然敢来求殿下,手中自然是有底牌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喻青扬忍不住看了陆远思一眼,她注意到喻青扬的目光,便用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向喻青扬,这却让傅承柄误会了。 他冷笑了一声,说:「弟妹总不会觉得以岩洞之中所见之事能威胁到我吧?」 陆远思:「……」 为什么这两人都能想到这里? 说实话,陆远思有些无奈,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福至心灵。 为什么太子也会知道当日她在岩洞?为什么身为太子护卫却能轻易离开,又恰好回来得如此及时?为什么太子分明不是一个荒淫之人而喻青扬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他却偏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喻青扬野·合? 陆远思眯了眯眼睛,沉着声音说:「那日是殿下自己调开了守卫?为什么?」 第85页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所有的事情,可陆远思想不通是为什么,如果是傅承禹所说的是为了让他们察觉「传言」之事暗藏玄机,那是只适合别人用的手段,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傅承柄却好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勾起了嘴角,他和傅承禹长得倒是一点也不像,已经快而立之年的太子轮廓坚硬成熟,冷笑的时候眉眼很锋利,与傅承柄的温和柔弱截然不同。 他伸出手,掌心上,做了一个捏住什么东西的动作。陆远思为此疑惑不已,就看见一直站在太子旁边的喻青扬弯下身来,乖顺地把下巴放在了他手上。 傅承柄就这样捏着喻青扬的脸,像是捏住一个物品,用带着一点狠劲的语气说:「因为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哪怕傅承禹带着陆远思逛玉山馆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傅承柄明知一切,却依旧要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着喻青扬漂亮的五官因为太子的动作而有些变形,指尖相触的地方已经泛起了红色,而他却依旧在笑着,陆远思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喻青扬好像并不在意被如何对待,他的笑带着明晃晃的媚意和引诱,却空洞虚假,陆远思一下子想起在岩洞之中,他被绑起来的双手上被磨出艷红的痕迹,刺目得让人不忍直视。 陆远思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殿下多虑了,我不会蠢到用这种事来威胁你,只是有一桩交易想和殿下聊聊。你不在意我和承禹是否留在京城,也不在意燕王吗?」 第58章 病态 离开东宫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的颜…… 离开东宫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颜色,喻青扬带陆远思离开,才刚离开大厅, 没过多久就碰到了一位衣着端庄的女子, 她站在东宫前白玉廊桥上,两边摆着时兴的花卉, 打理得精緻妥帖,看上去像是在等他们。 那是太子妃,陆远思认识, 她并不想和太子妃打交道, 但是既然人家已经都站在路上等她了, 陆远思也没有躲着她的理由,便拍了拍袖子,向那边走过去, 刚想说话,就听见喻青扬说:「见过太子妃。」 他虽然穿着女子的衣服,但是一点也不掩饰男人的嗓音, 向太子妃行礼时懒懒散散地,看不出有多恭敬, 而太子妃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陆远思这才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人家根本就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干脆站在一旁看起戏来。 太子妃和喻青扬之间的气氛很压抑,这是当然的,但太子妃并没有发怒,以她的身份,若是和喻青扬斤斤计较反而丢了面子, 这是这个时代刻在女人身上的烙印。因为必须贤惠大度,所以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反倒是喻青扬等的有点不耐烦,皱了皱眉说:「太子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若是天亮了,难免引人注目。」 昏暗的曦光将三人笼罩其中,太子妃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自己上不了台面,就好好呆在泥潭里别上来,还妄想什么云中雁天上月。」 喻青扬也并不因为太子妃的话生气,他笑着「嗯」了一声,表示太子妃说得是,他这就要回去了,希望太子妃能让让。 这样的对话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发生,陆远思丝毫没有低调做人的意识,冷眼旁观着,很快就吸引了太子妃的注意。 她仔细打量了陆远思一会儿,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是想判断一下她到底是个女人还是和喻青扬一样。 陆远思和太子并无纠葛,因此坦坦荡荡地回望了过去,太子妃一皱眉,对喻青扬说:「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你休要将你狐媚惑主的那一套带到东宫,即便是殿下要扩充东宫,也用不着你一介娈宠来操心。」 这是把陆远思认成玉山馆的人了,如果不是现在不宜多生事端,陆远思少不得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喻青扬不怎么认真地听着,台服敷衍无比,流露出一些希望她赶紧说完自己就可以走了的表情,这让太子妃的脸色难看极了,陆远思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喻青扬,因为这实在不像是他会露出来的表情。 喻青扬出身风月,左右逢迎,不至于会对太子妃不耐烦至此。 就在陆远思疑惑时,就听见喻青扬说:「太子妃放心,我生不了儿子,抢不了娘娘的恩宠,也做不出让别人生儿子来争宠这种蠢事。」 太子妃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似乎是没听过这么不知羞耻的话,嘴唇都颤抖着,而喻青扬接着说:「呵……娘娘应该庆幸我是个男人,否则这小太孙早就有了,毕竟我不像是娘娘,除了服侍殿下更衣洗漱,基本见不到殿下的人影是不是?」 「你……竟如此大胆,喻……」 「时候不早了,殿下也该上朝了,娘娘不去服侍殿下吗?」 说着喻青扬直接绕过太子妃走了,陆远思一看这架势,便跟了上去,而太子站在原地气得说不出话来。 等陆远思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余光瞥见太子妃正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向着他们过来的方向走去,就好像服侍太子洗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似的。 而事实上东宫无数宫娥太监,哪里用得着太子妃亲自动手呢? 陆远思在这个世界上呆的久了,就越是会看到女子的卑贱与束缚,或许是因为在瑨王府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事情,所以陆远思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个世界是以男子为尊,但每次看到女子被困在后院之中,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丁点钱财面子斗得死去活来时便会发自内心地觉得惊讶和不适。 第86页 她突然看向喻青扬,问:「你生气了?」 即便是名门望族之女,都被礼仪规矩束缚得卑微低贱,更不要是青楼女子,而小倌身为男子,却自甘堕落,可想而知在这个世界中地位是连青楼女子都不如的,陆远思突然很想知道,他刚才有这么大的反应,是不甘吗? 可太子妃本就是太子的正妻,真正算起来,她才是最无辜的人,喻青扬又凭什么生气? 难道仅因为身为女子便要三从四德,宽容大度,即便是夫君朝三暮四也要积极为他扩充后院吗? 在陆远思眼里,这些都是放屁,可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中的女子是无法反抗,那喻青扬呢? 他身体康健,正值青年,原本应该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即便是不能功成名就,在这世道中安身立命却是不难的,他又为何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依附太子,卑躬屈膝? 似乎是没有想到过陆远思会问这个问题,喻青扬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才想起来自己的烟枪放在玉山馆并未带过来,便又尴尬地收回了手。 喻青扬不在意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只不过是受几句挖苦,更何况太子妃端庄大气,不会与我一般计较,她辛苦维持东宫事宜是为了太子恩宠,我不过是陪太子睡一觉也能获得太子恩宠,可比她轻松多了,我只是……着急回去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喻青扬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像是刻上去的一样,而从陆远思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喻青扬额头上冒出来细密的冷汗,他的唿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脸色开始发白。 他的一双手紧紧地搅在一起,骨节都有些泛白,似乎是在苦苦克制着什么。 陆远思顿了一下,还是问:「你没事吧?」 喻青扬没回答,就在陆远思准备放弃探寻这个答案的时候喻青扬却突然问她:「王妃挨过饿吗?」 陆远思当然挨过,她大军被困三个月,孤立无援,粮草断绝,树皮、草根、战马都没有了,到最后他们吃饭的时候会往锅里放沙土,仅仅是为了能多撑半刻。 可不知为什么,陆远思没说出来,喻青扬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他把自己的胳膊抱得更紧,用一种嘲讽的语气说:「在这里,能吃饱,能穿暖,不用忍受大多数令人厌恶的目光、语言、触碰,还有什么不甘心?」 陆远思终于看出了喻青扬的不对劲,他的脚步越来越快,陆远思一把抓住他,却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喻青扬的唿吸急促粗重,看上去实在是有些不正常,但是他颤抖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陆远思只能放开她,等快要到宫门口时,喻青扬已经快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的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下唇已经被咬出了血迹。 他颤抖着把令牌递给陆远思,几乎说不出话来,陆远思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以他现在的状态要出宫肯定会遭到盘问,还不如让陆远思来。 拿着东宫的牌子,陆远思只说是喻青扬患了重病要出宫医治,是太子特许的,便顺利出了宫门,外面并没有马车接应,陆远思原本是应该自己回瑨王府就行,但看喻青扬独自一人往空荡荡的大街走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倒下去了,终究还是没有忍心,直接追了上去,抓住了喻青扬的胳膊:「我送你回去。」 陆远思原本是想找个车行把喻青扬放上去就行,可喻青扬在被她抓住的时候一下子发了疯似的要挣开她,他的眼睛都红了,里面充斥着水雾,却并不会激起人的欲望。 因为喻青扬的眼神里充斥着暴戾、痛苦,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飢饿勐兽,而铁笼的链子已经被磨成了细丝。 由于挣扎的动作幅度太大,喻青扬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但他根本顾不上,埋着头往前跑,像是后面有什么野兽在追赶他似的,从被咬破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声声带血。 他身上像是长了会咬人的虫子,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身体,衣服都已经散开,陆远思的眉头越皱越紧,她跟上喻青扬,喊了他一声,在没有得到回应后一个手刀直接把喻青扬打晕了。 行为癫狂的喻青扬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陆远思雇了一辆马车把他送回去,可以看得出昏迷中的喻青扬依旧痛苦,双手不停地挠着自己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住地往马车上撞。 原本这样的情况,车夫并不愿意接这个生意,但是陆远思给的银子多,又说直接把他绑起来就行,不像是和喻青扬关系密切的样子,车夫便犹犹豫豫地接了,找了根绳子把喻青扬牢牢地绑在马车里,阻止了他伤害自己的行为。 做完这一切陆远思便回了府,她能让人把喻青扬送回去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喻青扬究竟是什么情况,回去后会怎么解决,那都不关陆远思的事了。 虽然陆远思已经尽量快了,但回到瑨王府时天色已经大亮,傅承禹命人在校场旁边设了一个四面开阔的台子,平日陆远思在练武时他就和丛啸坐在这里聊天,而现在他都已经坐了许久了,陆远思才姗姗来迟。 一看见傅承禹,陆远思在这一晚上见到的糟心事才终于消散一些,她露出一个笑容,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抱抱傅承禹。 所以陆远思加快了脚步,直接冲到傅承禹身边,还没等他说什么就一把抱住了她,力气很大,落到傅承禹身上却很轻。 第87页 陆远思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很暖,傅承禹便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拍了拍陆远思的背,轻声问:「怎么了?」 「就是想抱抱你。」陆远思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把傅承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世界对陆远思来说是疯狂且荒谬的,她见到了喻青扬不为人知的一面,尚未窥得全貌,便已触目惊心。 原本陆远思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她好像从喻青扬身上看到了某些人的一生,他们低贱卑服,在夹缝里求生,笑脸迎人,还要笑得比所有人都灿烂。 而傅承禹生在帝王家,又比喻青扬好得了多少? 他受尽苛责讽刺,苦难和鲜血并肩而行,用完美的笑容在波谲云诡中步履维艰。丛啸说傅承禹当年身中鸦青蛊毒时昏迷的时候远比清醒时要长,可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也要忍受万虫噬心的痛苦,血脉经络被噬咬撕扯,有时候他往往是被这种痛苦折磨醒了,然后再脱力晕过去,和喻青扬有什么区别? 叶三其实已经将陆远思的行踪都报了回来,从陆远思可能喜欢他的这个角度出发,傅承禹其实能大概猜到她在想什么。 傅承禹回抱住陆远思消瘦的背嵴,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就能让人安下心来,让人知道他就在这里。 「没事了……我在呢。」 陆远思抱着他不肯松手,她觉得怀里的人软软香香的,微凉的髮丝贴在脸上很舒服,忍不住闻了闻他的头髮。 这个动作让陆远思的唿吸喷洒在傅承禹的脖子上,散落的髮丝让傅承禹觉得有点痒,他躲了一下,问陆远思:「你这样弯着腰累吗?」 由于傅承禹是坐在凳子上的,陆远思抱他的时候就得一直弯着腰,闻言哼了一声,心说她年轻轻轻的,腰好得很! 但这话心里想想就好了,若是真说出来傅承禹就又该害羞了,。 陆远思体贴地想着,依旧不肯松手,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的腰相当好,一点儿也不累。 傅承禹能明显感受到陆远思抱着她的感觉不一样了,有些无奈,他嘆了一口气说:「我喘不过气来了。」 「啊?你没事吧?」 陆远思赶紧放开他,神色有些懊恼,傅承禹笑着说:「该用早膳了,先吃饭。」 第59章 喻青扬 陆远思一直觉得丛啸是个跛脚大…… 陆远思一直觉得丛啸是个跛脚大夫,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丛啸轻浮随便,举止和仪容差得一塌煳涂,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嘴上没有把门, 没有正经事时往往过得昼夜颠倒,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他在瑨王府过得无聊,整天除了讨嫌就是睡觉。每次看见他闭着眼睛迷迷煳煳地给傅承禹把脉的时候陆远思都要怀疑一遍他到底靠不靠谱。 和傅承禹一去用早膳的时候,丛啸正趴在桌子旁边睡觉, 陆远思的眼皮跳了跳, 问傅承禹:「丛先生怎么在这儿?」 难得他今天竟然起来了。 傅承禹说:「我今日可以换药了, 他替我看看。」 话虽如此,但直到他们走到桌边丛啸也没醒,齐昧十分有眼力地凑到丛啸耳朵旁边大喊了一声:「丛先生!」 趴在桌子上的人瞬间就清醒了, 他勐地抬起头来,表情惊慌而茫然,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而在他抬头的瞬间,丛啸躲闪不及, 下巴重重地和丛啸的后脑勺磕在一起,顿时痛唿一声捂着下巴蹲到一边去了。 丛啸被人突然吵醒, 脑袋还磕了一下,一看见齐昧这个倒霉玩意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踹了齐昧一脚,还不解气,伸手在他脑袋上重重地唿噜了几把。 「远思,吃饭吧。」 傅承禹对这两个人早已见怪不怪, 视若无睹地传膳,陆远思坐下,继续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咳咳还行。」 「还行个屁还行,」丛啸一肚子的怨气,翻着白眼坐到傅承禹对面,毫不客气地拆台:「你知不知道你那混帐爹让你这么一跪等于是在你刚粘好的身体上再敲了一锤子?这都不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兄弟,要是再来一回,你也别叫我了,直接准备……」 「丛啸!」陆远思已经知道了,丛啸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她的脸色冷下来,两腮的肌肉紧咬着,过了一会儿才用平静的语气说:「承禹,你会好起来的。」 傅承禹笑了笑,好像并不在意,这幅样子让陆远思看了很难受,丛啸更是直接说:「这么垂头丧气干什么?不是还没到下一次吗,再忍忍,三年都熬过来了。」 陆远思不知道他们曾经经歷了什么,所以并不理解丛啸在说什么,但是傅承禹明白,他这些年来、伏低做小、示弱赔笑脸,只不过是为了换瑨王府在京城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和皇帝撕破脸皮,他要蛰伏,要一鸣惊人,经不起任何的失败,他只有一次机会。 三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只不过是再多熬一段时间,最起码比三年前的情况要好多了。 「嗯,我知道。」 傅承禹垂下眸子,看不出来在想什么,陆远思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也没多问,顺嘴说起了东宫之事,听到陆远思和太子谈判的条件时,丛啸正在喝粥,险些被噎住,他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顺气一边给陆远思比了一个大拇指。 第88页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傅承禹看着她,心情有些复杂,第一次有人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明明在京城什么依靠都没有,却还在努力为他周旋,而事实上,这种周旋甚至是多余的。 傅承禹有无数种办法离开京城,他只是没有告诉陆远思罢了,她却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承禹,」陆远思的表情很很认真:「平州水患,朝中已经有是上位者失德的言论在了,如果等到了雨季,这种话只会多不会少,我希望你去平州只是因为身为亲王的责任和担当,而不是因过就番,可能你并不在意,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远思身上背着大逆不道、不忘恩负义甚至水性杨花的名声,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却担心起傅承禹究竟是因责就番还是因过就番的问题——哪怕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别,只要是身在朝中,谁都看得出来傅承禹究竟是怎么去的平州。 傅承禹咬了一口糕点,不再说话,陆远思看他兴致不怎么高的样子,便说起其他事情来,她说喻青扬好像有一种怪病,不知道和太子有没有关系,又问起丛啸知不知道这种症状是什么。 奇怪的是,向来没心没肺的丛啸神色明显有些黯淡,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陆远思鲜少看见丛啸露出这样的神色,突然来了些兴趣,便问:「怎么了?这里面还有别的故事?」 丛啸抿了抿嘴,还是说:「这是我的责任……」 「什么?」陆远思惊讶地看着他,这实在是出乎了陆远思的意料,谁能想到丛啸还能和喻青扬有牵扯? 一想到玉山馆是做什么的,陆远思看着丛啸的眼神顿时奇怪起来,丛啸准确地读出了陆远思的眼神时什么意思,原本有些自责的表情瞬间就被炸毛给掩盖了下去。 他当场就嚷嚷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就算是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喻青扬的好吗??!」 「为什么?」陆远思觉得有点好笑:「我觉得喻青扬长得挺好看的……」 「咳咳咳!」傅承禹咳嗽起来,陆远思赶紧说:「当然,我还是更喜欢承禹这样的。」 丛啸看着他们两,酸不熘秋地挑拨离间:「更喜欢?那就是其实你也有点喜欢喻青扬了?」 傅承禹无声地看着陆远思,眼睛湿漉漉的,陆远思顿时有些心虚,她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了一下才说:「那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吧?但是喻青扬除了长得好看点,在我心里他都比不上你的一根头髮,真的!」 站在不远处的齐昧噗嗤一声笑出来,傅承禹也笑了,他也没对陆远思这信誓旦旦的保证表达什么意见,像是早已习惯了似的捏了捏陆远思的手,对丛啸说:「现在不是在说你的事吗?」 丛啸一下子哑了火,他干巴巴地说:「喻青扬吧,他十几岁就玉山馆了,那个时候玉山馆和现在不一样,当时玉山馆哪有布置成现在这样的样子,只不过是再其他青楼旁边设个小门罢了,里面更是一言难尽……」 在陆远思一副「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眼神下,丛啸险些炸毛,他一改沉重的声音,控诉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逛过小倌馆!傅承禹,你管管你媳妇儿!」 「哦,丛先生继续。」 傅承禹笑着不说话,眼神一直放在陆远思身上,她有恃无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戏嚯一点也没收。 丛啸恼羞成怒,自暴自弃地说:「总之吧,很多人是不把小倌当人的,尤其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所以就会有一些……比较出格的事情,我第一次见喻青扬的时候是被太子叫去的,他背上的皮肤有大面积的烧伤,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晕过去好几次,我怕这么下去会让他休克,就给他用了点五石散,就这么一直过了一个月,他的伤才渐渐好起来……」 「五石散用多了是会上·瘾的,但是喻青扬身上的伤疤太大了,只有这个办法能减轻他的痛感,后来听说他去纹身,他的烧伤虽然结了痂,但是在这个时候去纹身简直就是找死,我就去找了他一次,才发现他的痛觉比寻常人是更敏锐的,寻常人只是摔破了皮的痛对他来说就好像是被剜了肉,而被烧伤后,他结痂的皮肤上神经…… 就是说他的伤口相当于不会痊癒,只要稍有牵扯就会拉伤,这对喻青扬来是很痛苦的,我在那个时候他在继续用五石散。」 丛啸把自己的脸埋在手里,像是在自责:「我不知道是我的用量没有控制好,还是他后来自己擅自用了,但是这个办法也是我自己告诉他的,不管是哪一种,喻青扬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的责任,你今天早上见到的,应该就是他五石散毒发作的样子。」 陆远思总算是明白永远萦绕在喻青扬身上的烟味是怎么回事,她的神色认真起来:「五石散很难得到吗?是太子在用五石散控制喻青扬?」 听丛啸的意思,喻青扬以前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如果五石散很难得,那以他的力量恐怕很难得到,那就只能是靠太子了。 「怎么可能?」傅承禹笑起来,解释说:「太子还没有必要为了控制一个小倌而使出这种手段。」 陆远思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肯定是两厢情愿,尤其是当这两个人的身份差别宛如云泥之别的时候,像太子和喻青扬,再怎么绝对的利益也无法将他们绑在一起,因为和喻青扬绑在一起,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太子都是吃亏的。 第89页 所以从利益角度来看,太子没有任何理由和喻青扬纠缠不清,除非是他在情感上对喻青扬有别的念想。 而傅承禹却说:「这件事我后来查过,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 「等等!」陆远思一下子打断傅承禹,看她着急的神色,傅承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就听见陆远思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 「我不喜欢男人。」为了阻止陆远思那难以令人难以捉摸的思维不知发散到哪里,傅承禹再次和陆远思解释了一遍,让陆远思有些无语。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问,你当初身中鸦青蛊毒,是不是也用了五石散?否则无缘无故的,你查喻青扬做什么?」 傅承禹不得不佩服陆远思的敏锐,虽然她有时候思维发散得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在这方面的反应却快得可怕。 「嗯,」傅承禹说:「丛啸比我先回京城,我中毒的时候,丛啸给我的用量减少了一半。」 说着傅承禹又看向丛啸,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这种用量根本就没有用啊,我还是很疼。」 丛啸没理他,傅承禹继续说:「当时那件事我查过了,太子救出喻青扬以后,随便让人将他安置在一处民宅,他原本是有机会摆脱玉山馆的。但是有人不想让他脱离——那是一个行脚商,家中有些积蓄,自己有些奇怪的癖好,喻青扬身上的伤就是他弄的。他知道有人救了喻青扬,通过一些手段找到他,用五石散让他上了瘾,想藉此控制他,但是喻青扬没做他的娈宠,而是做了刺青继续回到玉山馆。」 「太子是被人骗去的玉山馆,当时的刑部尚书之子想藉此讨好他,听说太子救了喻青扬,但是后来人又回了玉山馆后觉得是个机会,就把喻青扬给弄到了东宫,他是藉此搭上太子的。」 陆远思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太子对喻青扬的那个态度,竟然还救过喻青扬,一时间再也不想猜测这两个人的关系。 几个人轻飘飘的概括,基本上就是喻青扬的一生,他低贱骯脏、半身埋在泥里,只留下一个漂亮的皮囊供人观赏。 傅承禹找到的关于行脚商最后的消息就是京郊一具被什么东西啃得看不出面目的尸体…… 喻青扬拒绝了太子的帮助离开京城,用自己唯一值钱的身体勾搭上了太子,却不甘心当他的娈宠,又回到了玉山馆。 陆远思还是很好奇,太子究竟是如何忍受他的枕边人住在小倌馆的…… 似乎是看穿了陆远思的心思,傅承禹说:「太子当初因为抓到了两个对食的太监便直接将人埋在雪地里,落下了一个残暴的名声,可见他本身是极其厌恶此事的。他对喻青扬的耐心也少得可怜,但是喻青扬如今却做到了这一步,所以他们两个之间,迟早有一天会相互毁灭。」 所以傅承禹从一开始就抗拒陆远思的靠近,他不知太子,明知事不可为还要听之任之,喻青扬永远都会是太子身边最不稳定的因素——无论他只是玩玩还是动了真情。 当然傅承禹并不相信太子的真情能值几两银子,他只知道,陆远思也已经成了他身边不可割除的不稳定因素,但他和太子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不会毁在陆远思手上。 陆远思还不知道傅承禹的思维已经发散了这么远,她还在咂摸太子和喻青扬的爱恨情仇,丛啸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傅承禹觉得有些无辜,他总不能说觉得丛啸当时年少轻狂,自觉没有他从阎王殿拉不回来的人,所以想着用喻青扬的事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以后稍微谦虚一下吧? 「你又没问我。」傅承禹耍起赖来谁都没有办法,丛啸瞪着眼睛看他,傅承禹又说:「而且喻青扬身上五石散的毒似乎已经除去了。一年前太子突然鲜少上朝,我三哥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异军突起,这才有了如今的声势,便是因为喻青扬在发作时经常会误伤太子。」 「他身为太子,总不能顶着被划伤的脸去上朝,我得到的消息是,喻青扬在那个时候就痊癒了,至于早上是什么情况,丛啸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陆远思:「……太子他……能容忍喻青扬如此?」 傅承禹没有说话,他不愿意揣测喻青扬在太子心中有没有地位,他相信是没有的,哪怕是他陪着喻青扬戒掉了五石散毒又能证明什么,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情景究竟是怎样的。 更重要的是,傅承禹并不关心他和喻青扬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关心这个喻青扬能否为自己所用,只不过目前时机并不成熟罢了。 陆远思问出这个问题后也有些后悔,便抿了抿嘴,转移话题说:「我去找太子还有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傅承禹自然不可能无所不知,因此摇了摇头,陆远思便笑起来:「我把东宫的御厨要来了,给你做玉晶糕的那个,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 陆远思夜闯东宫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对瑨王府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陆远思这才知道,原来瑨王府就好像是独立于京城之外的一座园林,即便是外面的风浪再大也吹不到里面。 太子承诺的御厨第二天就来了瑨王府,哪怕瑨王府再怎么破败不受宠,也比玉山馆好了不知多少倍,御厨来的时候显然十分高兴,第一天就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陆远思看着傅承禹的笑,顿时觉得这波买卖一点都不亏。 第90页 看似平静的日子一点一点过去,继宽和大度、贤良淑德、貌美如花等等优点之后,陆远思又发现了傅承禹身上的一个长处,他好像就没有不知道的事,无论是秘辛还是学问,只要去问傅承禹,他都一定能说得上来,这让陆远思在短短的时间里掌握了大量的消息,同时还能享受和傅承禹共处的乐趣,陆远思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齐盛带回来了赵让三人的信息,陆远思又问了越州盐商的情况,便觉得差不多了,她晚上准时消失,随着时间的推移,陆远思的身手愈发灵活,就连叶三都有些心悸。 如果不是陆远思在出发之前都会先告诉傅承禹一声,而她所做之事也却是和她向傅承禹交代的没有多少出入,叶三一定会认为她才是傅承禹身边最大的威胁。 几天后,傅承浚派人来请陆远思一叙,贩盐之事没有瞒着傅承禹,傅承浚邀请陆远思时便也大大方方的,他打的是来看望傅承禹的名义,没有任何人起疑。 依旧是熟悉的地点,陆远思和傅承浚抵达后便直接进入正题,盐路已经准备好,只准备陆远思的银子一到就可以开始,今日最重要的便是商量银子的去处。 陆远思和他们不停地扯皮,到最后发了真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笑道:「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还把我当个黄毛丫头煳弄,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态度,恕我不奉陪!」 说着陆远思起身就走,傅承浚赶紧挽留她,陆远思却只当是没听见,赵让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他们是想在这其中占点便宜,但如果真的惹恼了陆远思也是得不偿失。 金元土匪出身,也是个暴脾气,当即觉得他们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拿捏了十分没有面子,也当场撂了脸子,另外两个人本来就打心底里看不清金元,这么一来三个人都吵了起来。 傅承浚一个头两个大,他知道陆远思对这桩生意看得极重,所谓的「大发雷霆」只是一种威慑手段,因此并不害怕她就此离开,便打算先给这三个人做和事佬。 可金元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文绉绉的话,竟然没有理会傅承浚直接摔门走了。 这一下子剩下的几人可都有点懵,赵让和刘纨又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奸巨猾之人,这个时候倒是认起错来,态度那叫一个好,商量着应该如何挽回金元和陆远思,可还不等他们商量出个一二,外面突然亮起火光,门窗瞬间被人破开,一群穿着铁甲的士兵冲进来,速度快得像是早有埋伏。 第60章 生意 歷朝歷代,太子都是最不好当的,…… 歷朝歷代, 太子都是最不好当的,做得好了要引皇帝猜忌,做得不好要引百官弹劾, 所以自古以来, 太子接触政务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能兴一兴文风, 便是不错的政绩。 大昭的太子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当傅承柄从一群铁甲官兵后走出来时,傅承浚相当惊讶。 傅承柄来势汹汹, 这一支队伍像是神兵天降, 前期没有露出半点声响, 显然是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守株待兔罢了,傅承浚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明白了陆远思究竟为什么突然大发雷霆。 由于傅承浚太过识时务, 他的待遇要比被按在地上的赵让和刘纨好上不少,至少他现在衣衫整齐,算不上狼狈, 甚至还能有空和傅承柄打招唿。 「想不到,我的面子这么大, 竟然能让殿下在晚上离开东宫。」 傅承柄小时候有雀蒙眼,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 因此逃过了不少先生布置的功课,让傅承浚小时候非常妒忌,还联合傅承禹吓唬过他。 经此一役后傅承柄一到晚上就闭门不出,哪怕是夜宴都没办法把他叫出来,皇帝拿他没有办法,就随他去了。久而久之, 傅承柄这习惯就留了下来,哪怕现在雀蒙眼已经好了,晚上也很少出门。 因此傅承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表现得相当荣幸,却唯独没有一点惊慌。 傅承柄和他早有梁子,现在傅承浚落到他手上,哪儿还能有好,直接就嘲讽道:「三弟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就是这美人心里可没有你的半点位子。」 傅承浚只是笑,似乎并不在意究竟是谁出卖了他,傅承柄就把他的沉默当成是死要面子,嘴角咧得更开了,说:「父皇已经在等着了,三弟随我回宫一趟吧,带走!」 三更半夜,傅承浚选择会面的地点本是闹市,因为傅承柄的这一搅和,周围人家都被惊醒了。 大昭安定了几十年,京城百姓又是生活在天子脚下,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那么多的官兵,铠甲都发亮哩! 一时间都是心惊胆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也有胆子大的,隔着门缝往外面看,发现那些当兵的好像是带走了几个人,并没有骚扰其余人家,就是阵仗大得很,把那一家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不断地进进出出,看着吓人。 不过也有人家好像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到邻居们都陆续议论开了才点起灯,这才发现外面的情况似的。 金元就是站在这一家院子里,房屋的主人已经被打晕了,他肆无忌惮地点起了灯坐在简陋的小院里,脑海里却是一片清明,想起那天陆远思找到他时的场景。 金元是漕帮的当家,行走江湖的人管不了多少礼节,但在心底里也不怎么看得起女人,尤其是陆远思看起来瘦弱得很,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按倒的样子,金元是看不上的。 第91页 所以当陆远思出现在他住的客栈时,金元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娘们胆子挺大,然后陆远思就问他:「你想不想赚大钱?」 表面上看,金元和赵让两个人做生意,是合作关系,但事实上,漕帮更像是一个保镖,他拿的是定额的银子,是不参加分成的。 这显然并不公平,金元虽然没贩过盐,却也知道这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即便是每运一次盐漕帮就能拿到十万两的银子,这其实也是亏的。 但漕帮只是赵让他们的其中一个选择,他不要这十万两,有的是人要,毕竟平州是个匪患横行的地方,而十万两银子对漕帮来说的确是一大笔银子,即便金元还想贪更多,却也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情。 而现在陆远思明明白白地站到他面前,告诉他可以和他分利,他占一成,金元虽然心动,却也没有立刻答应,陆远思就说:「一成利益听起来很少,但以金先生的头脑应该明白我能给出这个数已经是非常有诚意了,先生如果还想坐地起价,那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 金元的心思被戳穿,也不恼恨,反而对陆远思愈发看重起来,他一侧身,让陆远思进了屋。 在他们这几个人中,是以傅承浚为核心,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傅承浚的身份,却知道他来头不小,金元让陆远思进屋,只是对她的提议感兴趣,并不代表他会立刻接受。 但是陆远思带来的条件太具有诱惑力,她要除掉赵让和刘纨,独享整条盐运之路,金元几乎被她的野心震撼了。 可偏偏陆远思并非纸上谈兵,在她的游说下,金元恍然觉得,在盐运这条路上,他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而赵让和刘纨这两个掌握了盐运来源和商路的人才是可有可无的。 「不知道这份大礼能不能让金先生相信我?」 陆远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金元吓了一跳,他行走江湖多年,很少有过警惕性这么差的时候,更何况外面还站着一圈儿准备抓捕他的官兵。 金元向陆远思看过去,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几乎要融化在黑夜里,如果不是她主动出声,让人几乎难以察觉。 金元背后沁出了冷汗,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段太过可怕,简简单单地就端掉了他赵让等人,让金元不得不相信,如果今天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他的下场不会比赵让等人好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送上门来的好事? 金元对这陆远思彻底改观,很痛快地答应了和陆远思的合作。 陆远思放下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她在这三个人中选择金元并不是因为他比另外两个人更加关键,就像是他们一开始商量好的,金元只相当于一个镖师,而在平州鱼龙混杂,陆远思大可把他们三个一举弄进去,到时候再另找就是,还大大减少了自己暴露身份的可能。 傅承浚爱惜羽毛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陆远思又何尝没有这个顾忌?若是东窗事发,连累承禹,那才是得不偿失。 可陆远思这么做自然有这么做的道理,毕竟漕帮和普通土匪不同,做的是黑白两道的生意,这是陆远思在平州打开商陆的最好通道。 当然,如果金元拒绝合作,那陆远思也不介意送他去陪赵让等人。 陆远思这边摆平得干净利落,当然少不了太子的功劳,他非常乐意抓到傅承浚的把柄,痛快地答应了陆远思的要求,另一边,傅承禹也没闲着。 空荡黑暗的屋子里绑着一个人,因为长时间的囚禁身上已经十分脏乱,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有人点亮了灯,屋子里便亮堂起来,被绑住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睡着了,他的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脸上沾了秽物,看着很噁心。 齐盛走到他身边,摸出一个瓷瓶来,也不嫌弃他身上脏,直接把瓷瓶放到他鼻子底下,很快那人便皱了皱眉头,醒了。 傅承禹在不远处坐下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问:「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第61章 幕后   这是越州漕运司的亲信,刚抓…… 这是越州漕运使司正使的亲信, 刚抓到的时候十分不老实,嚷嚷着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他, 傅承禹也没管, 直接把人关起来饿了几天。 刚开始的时候这人十分淡定,但日子久了, 没吃没喝,没人理会,无论他是挑衅、求饶甚至是自残都没有人出现, 久而久之人都要疯了,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傅承禹在这个时候出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瞬间激动起来, 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靠近傅承禹,嘴里发出听不出具体意思的声音。 只可惜他身上的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中间的柱子都已经被磨出深深的痕迹绳子也没有半点要断的意思。 「不能说话了?可惜了……」 傅承禹深感惋惜似的嘆了一口气, 起身便要走,齐盛便跟着离开, 那人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疯狂地叫起来,在傅承禹即将踏出房门地时候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别、别走!求求你、求你!我说……我什么都说啊啊啊……」 傅承禹笑起来, 让齐盛去给他松绑,男人被解开绳子的一瞬间就疯了似的向傅承禹冲过去,他却不闪不躲,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减少。 就在男人冲到傅承禹面前的时候,一双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齐盛看上去好像根本没有用力, 男人却咚地一声跪下来,双膝撞在地面上,隐约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吵得傅承禹后退了些,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第92页 「还是不想说吗?看来严大人把你□□得不错。」 「不、不我说!我什么都说,我错了,杀了我吧求你杀了我吧!」 连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听不见其他的声音,飢饿和黑暗一步步地蚕食着他的理智和精神,他显然已经快疯了,刚才的攻击只不过是本能的求死罢了,傅承禹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越州漕运使严辞敏的心腹?」 现在他的情况已经是傅承禹说什么他答什么了,凹下去的眼眶看上去十分可怖,傅承禹便接着问:「他派你来京城,是为了给某个人传消息是不是?」 「是、是!」 「消息说平州灾情与上报朝廷的不符,平州民间自发治水,卓有成效,并非民不聊生景象,疑似背后有人推动,是不是?」 那人疯狂地给傅承禹磕头,一边说是。 傅承禹又问:「你要把消息传给谁?」 那人顿了一下,眼泪和口水一起留下来,摇头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家大人只是让我把消息送到地点啊啊……我、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唔……求、求你饶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傅承禹终于皱起了眉,他当年第一次看见军中是如何逼战俘开口的,只觉得这法子不可思议,明明什么也没做,效果却能出乎意料,有些意志薄弱的,当场便疯了。 看着面前胡言乱语的人,傅承禹嘆了一口气,这只是一个小喽啰,看起来当真不知道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严辞敏显然是和京城中的某个人有所牵扯,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平州的异常,只要上书一封,朝廷……或者说是皇帝就会重视起平州,或许他还没有那么快察觉到傅承禹的动作,但皇帝对傅承禹的戒心却并不妨碍他认为是傅承禹在平州已经有所动作。 他又不是皇帝疼爱的太子和傅承浚,只要皇帝生了疑心,根本不会查证,他只会认为傅承禹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做他的瑨王,认为傅承禹野心勃勃,招揽民心,蓄势而动。 虽然本质上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最起码在皇帝面前还是要遮掩。 而和严辞敏勾结的人,并没有将此事上报朝廷,而是特地派遣心腹来了京城报信,他总不能是想帮傅承禹隐瞒平州的异常。 老实说除了皇帝,即便是全天下都知道平州有人自发地组织百姓赈灾,都不会有人怀疑到傅承禹头上,但偏偏唯一一个会怀疑的就是最要命的人。 傅承禹又问出了那人交接消息的地点和方式,猜测这消息的的双方都不认识对方是谁,便让齐盛到时候安排个人假装交接,安排好一切后便离开了屋子。 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看到傅承禹出来,便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了进去,天色已经快亮了,有人告诉傅承禹,陆远思回来了。 说起陆远思,傅承禹笑了一下,他问齐盛:「墨薏在哪儿?」 「已经抓住了,现在关在柴房。」 「带过来吧。」傅承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又问陆远思在哪里,得到她还在回瑨王府的路上这个回答后便往后门走去。 毕竟他现在还是被禁足的状态,陆远思又是做的盐枭生意,自然不可能从大门进出,陆远思一直都是趁着天黑从后门旁边的院墙里翻出去的。 瑨王府的防卫其实很好,外围院子没有高大的树木,一般人根本翻不进来,但这对陆远思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听叶三说,她第一次□□出去的时候就熟练得很,如果不是瑨王府到处都是暗卫,根本就看不见她的影子。 傅承禹很少听见叶三这么夸人,便忍不住想像起陆远思□□时的动作来,是不是和她翻身上马一样干净利落。 想到这里,傅承禹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憋住了,安静地站在墙角下,整个人没有一点存在感。 瑨王府的消息很准确,没过多久陆远思的影子就出现在了墙头,傅承禹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地话恐怕都看不见她。 夜色并不太浓,傅承禹看见一道黑色地影子飞快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衣袂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轻盈地落了地。 然而她干净利落的动作并没有维持住,刚一落地陆远思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勐地往后一仰,因为这么个动作险些摔倒,刚才的帅气便瞬间跌到了泥潭里,她见鬼了似的瞪着傅承禹,像是要叫出声来但是又迅速克制住了,用压抑地声音问:「承禹?!你怎么在这儿?」 傅承禹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由于和陆远思落地的地点很近,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陆远思面前,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说:「我来接你。」 第62章 坦白 如果是以前,陆远思听见这种话,…… 如果是以前, 陆远思听见这种话,一定会怀疑对方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傻子,现在天还没亮, 傅承禹几乎从不在这个时候起, 这会儿突然来说接自己? 可陆远思就是色令智昏,她揽住傅承禹的肩膀, 又觉得这个动作对他们两的身高来说显得十分诡异,于是换成揽住他的腰,说:「天都还没亮, 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起来身体不会不舒服吗?」 随着天气渐暖, 傅承禹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他和陆远思并肩往回走着,问起陆远思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第93页 陆远思就说自己已经搞定了,让他不用担心, 傅承禹就问:「三哥看上去怎么样?」 「很正常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吃了瘪。」陆远思瘪瘪嘴,发自内心地觉得不管傅承浚是不是敌人, 这一份气度都是值得佩服的,相比来说反倒是太子要稍逊一筹。 陆远思也不觉得自己这么坑傅承浚有什么不对的, 但是看着傅承禹似乎很关心这件事,就有些奇怪地问:「我一直觉得你和傅承浚的关系怪怪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按照你自己想做的去做吧。」傅承禹握住陆远思的手,他们两个都在室外站了太久,手都是凉的,陆远思想问傅承禹出来多久了,以后不用等她, 但是傅承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说:「其实那天在醉客楼里,三哥有一句话说得对,如果坐上那个位子的那个人不是我,那对我来说,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远思的家庭很简单,母亲只有一个侍从,膝下也没有女儿,她是家中的独女,再加上家教严格,对于后院之事并不了解,后来也见过几个皇女相互算计,但却很难理解像傅承浚和傅承禹这样一心想着怎么算计对方,却又相信彼此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见陆远思露皱眉,傅承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理解,我和三哥的年纪相仿,他少年丧母,经常往我母妃宫中跑,彼此便亲近些,但皇位毕竟只有一个,既然我们都想要,那就必定会有人失意。」 陆远思依旧不能理解,皇权争夺本就是你死我活,怎么还讲究留一条活路呢? 即便是傅承禹宽和大度,可以保证日后不与傅承浚为难,不对他起疑心,他又怎么能保证傅承浚也是这么想的? 世事变幻难测,他们就真的不怕日后吗? 这么想着,陆远思的眉头便皱的更紧,傅承禹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陆远思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对自己说了什么! 傅承禹说既然他们都看上了那个位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陆远思面前表现出自己的野心,他毫不掩饰地告诉陆远思,自己在等她,因为他对陆远思这一路上的行踪了如指掌,这才是傅承禹的意思。 陆远思惊讶地看着他,其实她并不在意傅承禹对自己是不是真诚的,因为在陆远思眼中,傅承禹总是弱小珍贵、需要保护的,这样的宝物总该有些自己的秘密,陆远思并不介意他有所隐瞒。 但是傅承禹今天对她坦诚相待,这简直是一个意外之喜。 见陆远思终于反应过来,傅承禹的笑更明显了些,他说:「我刚才问三哥的情况,不是担心他,只是有件事情告诉你,跟我来。」 陆远思好像是一脚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飘忽忽的,也没听见傅承禹在说什么,就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对于陆远思来说,这个笑容就显得有点傻了。 等陆远思和他回到院子,看见跪在地上的人时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墨薏?」 墨薏的情况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她被绑的很紧,衣服和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是有过挣扎的,只可惜嘴里塞了布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整个瑨王府里,墨薏是唯一一个「陆远思的人」,按照一般情况,傅承禹身为夫君,擅自处置了妻子的贴身丫鬟,这是不合理的,等于是给妻子没脸。 但傅承禹就是这么做了,似乎并不害怕陆远思多想,事实上,陆远思的确没有怀疑,她来的第一点就把自己当成瑨王府的主子吩咐齐昧做事,可见在陆远思心中,她和傅承禹本就是不分家的。 「承禹,这是怎么了?」 陆远思没质疑傅承禹为什么要绑了墨薏,她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傅承禹这么好的脾气都「大动干戈」。 看见陆远思,墨薏也没有挣扎,傅承禹亲自蹲下来,拿出了墨薏口中的布条,说:「还是让她自己说吧。」 墨薏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陆远思,她似乎并不想为自己所遭到的对待去争辩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 这样的表现让陆远思有了点兴趣,现在想来她刚来到这个地方时能在所有丫鬟中一眼挑中墨薏并非偶然,她一定是做了些什么让自己印象很深刻的事,比如在所有人都劝诫她不要离开新房的时候,只有她毫无反应? 不,这样的表现太奇怪了,陆远思不一定能注意到她,倒是其他人肯定能注意到。 那是什么? 在没有其他选项的时候,陆远思总是相信直觉,而墨薏给她的感觉并不像是一个普通丫鬟,或许她曾经以为墨薏是有一定的野心才破釜沉舟地跟着她来了瑨王府,陆远思甚至因此对她有些欣赏,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王妃,」墨薏开了口:「我是燕王殿下派来保护王妃的。」 说来可笑,傅承浚!派了一个心腹!来瑨王府保护傅承禹的王妃! 听着便让人觉得荒唐。 但从理论上来说,陆远思如果还是以前那个懦弱的姑娘,她来到瑨王府还不知道要被陆家那些不怀好意的丫鬟欺压成什么样子,而傅承禹很大可能也不会愿意理她,甚至陆远思如果出了事,傅承禹很愿意藉此威胁傅承浚一把。 这么说来墨薏的存在竟然是合理的…… 第94页 这样的认知嚷傅承禹觉得很不舒服,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陆远思听着却极为荒唐,提高了声音问:「保护我?傅承浚是疯了吗?」 在陆远思眼里,即便傅承浚以前和原主有什么瓜葛,那也仅止于以前,既然她已经和傅承禹成亲,无论这具身体有没有换人,傅承浚也不应该参与进来! 更何况自己爱护傅承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给傅承浚可乘之机?他这般做法,和挑拨离间有什么不同? 陆远思只觉得有一股怒气顺着嵴髓往上烧,今日承禹才刚刚与她表明心意,她才刚刚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转眼傅承浚就来了这么一手,就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把陆远思脚下踩着的棉花浸得湿冷沉重,只觉得烦躁。 「承禹,」陆远思忍不住握紧了傅承禹的手,声音很低:「我觉得有些事情,是要和傅承浚说清楚了。」 第63章 利益     陆远思过河拆桥…… 陆远思过河拆桥, 得到了平洲贩盐的路线后直接把他卖给了傅承柄,心里也并没有任何负罪感,毕竟她和傅承浚只是单纯的敌人, 并不存在什么私交, 而傅承浚若是在心底里还对陆远思存在着什么幻想,那就是大问题了——陆远思就是再怎么不拘小节, 也不愿意去做这种利用旁人感情之事。 但很显然陆远思是想多了,因为傅承禹把墨薏绑起来,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傅承浚派来的人, 而是因为在今夜之前, 墨薏已经往燕王府传递了多次消息, 傅承禹一直作壁上观,直到一个月前苏看柳来到瑨王府,墨薏匆匆往燕王府递了消息, 他才知道墨薏此举并非出于陆远思的授意。 而这一次傅承禹把她绑了,也是因为她原本是要去给傅承浚报信的,虽然在傅承禹眼中, 陆远思的计划并不重要,但他也不愿意让墨薏去破坏, 因此送了陆远思一份礼物,显而易见的是, 陆远思对这份礼物并不是很满意。 陆远思说:「墨薏,在我的身边,容不得叛徒,更容不了奸细,但是我今天不杀你。」 陆远思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些打打杀杀的话放在嘴边,好像这并不是一件残忍的事, 墨薏却并不畏惧,她应该是傅承浚手中相当得力的人,从暴露身份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失态过,这么看来傅承浚对陆远思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但陆远思却无法接受这份「心意」,她说:「你回去燕王府,告诉傅承浚,三日之后,我在老地方等他。」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今日被查封的民宅,傅承禹忍不住出声来,引得陆远思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再说怎么了。 傅承禹摇摇头,忍着笑什么都没说,就好像是不知道陆远思包藏的祸心似的。 今日之后,傅承浚就落了一个把柄在太子手上,他们两个在皇帝面前大闹一场,傅承浚无论如何都是吃亏的,而陆远思还要约他在老地方见面,一旦被太子发现,那傅承浚就是「不知悔改」,再闹到皇帝面前,傅承浚就算是再受宠,惩罚也是要加重的。 陆远思却不觉得有什么,她无所谓地说:「傅承浚得圣宠得很,这次太子也不一定能占的了什么便宜。」 不得不说,陆远思虽然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但对于如今在朝中活跃度最高的人却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 这次她选择和太子合作,就是笃定了太子为了对付傅承浚,防止他将所有的罪名都推给别人,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明明是和傅承浚一起谋划贩盐之事的自己给摘出去,而傅承浚也知道,只要自己说出陆远思,太子一定会有后招等着他,所以无论是出于什么,傅承浚都只能当做陆远思从未参与过此事。 所以陆远思才能肆无忌惮地卖了傅承浚,看起来相当简单粗暴,里面牵扯的势力可一点也不简单。 傅承禹发现陆远思似乎格外擅长应对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她并不像是傅承禹一样小心经营,不敢行差踏错一步,陆远思就像是一个牵不住的野孩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快刀斩乱麻。 他不由得想起陆远思在回门那天面对陆家众人时所表现出来的不耐烦和那一个干净利落的耳光,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让她长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却又细心缜密的性子。 傅承禹贊同了她的说法,让人放了墨薏,然后问陆远思:「远思,你一晚上没睡,要不要休息一下?」 其实陆远思一点睡意都没有,但是她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你昨晚是不是一直没睡?是为了墨薏的事情吗?」 傅承禹没正面回答,他避开了陆远思的视线,看上去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我有点担心你……」 陆远思就当他是承认了,她嘆了一口气,牵起了傅承禹的手带着他往屋里走:「休息一下吧,今日的事情先放一放。」 经过了京郊与傅承禹同床共枕时的那一场梦,陆远思是彻底不敢再和傅承禹同床而眠了,再加上傅承禹的一场大病让陆远思更是不敢碰他,因此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依旧是和他分开睡的。 但是这一次就在陆远思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傅承禹拉住了,他坐在床上,还没有更衣,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陆远思,微薄的嘴唇抿着,颜色很淡。 「远思还有什么事要办吗?」 傅承禹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很不一样,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陆远思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 第95页 陆远思便软着嗓子哄他:「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养足了精神,跟我一起去见傅承浚好不好?」 傅承禹:「……」 他没有想到,陆远思竟然还想带着他一起去,一时有些摸不透她要干什么,但另一方面有有一种隐秘而难以察觉的高兴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这让傅承禹垂下了眸子,浓密的睫毛挡住了里面的情绪,从陆远思的角度便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让陆远思留下来,这种行为幼稚可笑,在他年幼的时候就不回去做了,但他做了之后,却得到了一个更加意外的惊喜,这让傅承禹愈发觉得陆远思的不确定性是自己永远想像不到的。 「承禹……」 见他不说话,陆远思以为他是生气了,她摸了摸傅承禹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可以利用傅承浚、可以过河拆桥、甚至可以陷害他,但是我不能利用他对原来的陆远思的感情,那是我回应不了的东西,也是我的底线。」 陆远思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似乎是想让傅承禹理解她的做法:「所以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想对你、对傅承浚都说清楚,以后无论是相互利用也好,攻讦争斗也罢,利便是利,情便是情,若是二者混为一谈,还怎么分得清?」 在陆远思眼中,无论是利用感情欺骗引诱,还是为了利益培养感情,都是病态的,到最后一定会出现问题,感情分崩离析,分利乱七八糟,最终的结果是一团乱麻。 可在傅承禹眼中不是这样的,他的感情只是一种道具,随时可以抛弃,包括面前的陆远思,他不也是在循循善诱,步步为营吗? 他觉得陆远思的观点十分可笑,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她难道还想追求什么与利益无关的感情不成? 傅承禹皱起眉头,看向陆远思的表情很沉重,沉重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明明他可以像往常一样,表示自己同意陆远思的说法,再告诉陆远思希望她永远都不要骗他,那么一切就都是完美的。 可是傅承禹现在只想问,他对陆远思这么循循善诱,想要的「利」又是什么? 第64章 陆远思不知道傅承禹在想…… 陆远思不知道傅承禹在想什么, 她捏了捏傅承禹的手,然后再他的手背上亲了一口,说话的声音也软软的:「睡吧, 我在这里陪着你。」 傅承禹觉得丛啸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陆远思可能真的给他下了蛊,所以他才会总是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能理解的事, 这简直没有道理。 陆远思细心地替傅承禹掖好被角,随后坐在床边陪着他,见傅承禹还睁着眼睛, 忍不住笑了一下, 像是哄小孩似的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睡不着, 」如今的夜越来越短,现在已经可以看见熹微的晨光了,傅承禹睁着眼睛, 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在他遥远的记忆里,夜晚总是浓重的黑色, 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像是没有边际, 把他的唿吸连同心跳一同封印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着,他突然想不起来在他的生命里,有没有人像陆远思一样,哪怕什么事也没有,也愿意坐在床边陪着他,等他睡着。 陆远思笑起来, 开玩笑说:「夫君不会是害怕吧?要不要我唱首曲子哄你啊?」 鬼神神差的,傅承禹说:「嗯。」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转眼就消散了,如果不认真听,甚至可以忽略这一声微小的应答,陆远思一下子愣住了,她原本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傅承禹真的答应了,可问题在于她哪里会唱什么曲子,顿时尴尬起来。 两人一直沉默着,傅承禹闭上了眼睛,他大概是想装作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屋子里一时静极了,就在傅承禹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首悠扬旷远的曲调,开始的时候陆远思只是哼着调子,到后来渐渐记起了词,傅承禹听见她唱:「……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艷青旗朱粉楼。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大宛来献赤汗马,贊普亦奉翠茸裘……」 陆远思的调子低沉悠远,像是带着漠北的黄沙,这原本并不是一首安神的曲子,甚至带着悲凉与愤懑,而在陆远思口中却像是被染上了别样的力量,傅承禹不知不觉中像是回到了枕戈待旦的边疆,没有战事时,哪怕是与蛮夷相交之地,也曾热闹繁华。 那里有傅承禹熟悉的风声,傅承禹在这样的歌声里睡着了,陆远思看着他的睡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忍不住点了点傅承禹的额头,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她离开了她赖以生存的沙场,来到这么个勾心斗角的地方,唯有傅承禹需要她,而陆远思忽然发现,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她也只有傅承禹一个人罢了。 傅承禹没有睡多久,他做了一个梦,可等他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当傅承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陆远思坐在床头,她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在床柱上像是睡着了,傅承禹忽然想:她真的一直都在。 在这一刻,傅承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陆远思从未骗过他! 或许有些事情陆远思没有主动告诉他,但只要是她答应的事,就从未有过失约,哪怕是在傅承禹睡着后也一直陪着他这样的小事——就好像傅承禹是个容易被惊梦吓到的孩子,需要时刻小心翼翼才行。 第96页 天色已经亮了,傅承禹从被子里钻出来,他原本想让陆远思到床上休息,但才刚有动作,陆远思就睁开了眼睛,傅承禹可以从她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傅承禹笑了一下,鬼使神差的,他凑到陆远思面前,双唇贴在了陆远思的唇上。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傅承禹睁着眼睛,所以陆远思的所有反应就都落在了他眼里。 刚醒来的陆远思似乎并没有平日那样快的反应,在傅承禹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是动作幅度很小,基本等于没有,在傅承禹终于亲上她时陆远思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显然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傅承禹轻笑了一声,在陆远思嘴唇上咬了一口,然后迅速撤离,低声对陆远思说:「现在我们扯平了。」 终于清醒的陆远思只觉得有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她的脑子,把所有的思绪和理智都烧成了灰,她慢半拍的感受到嘴唇上柔软的温度,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好像连怎么说话都忘了,因此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傅承禹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陆远思的反应不怎么满意,于是压低了声音对陆远思说:「你在想什么呢?」 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是在抱怨,而陆远思依旧在走神,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说:「我发现一件事情。」 看她的样子,傅承禹以为陆远思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也跟着认真起来,问:「什么事?」 陆远思看向他:「你有一颗虎牙。」 傅承禹:「……」 傅承禹的耳尖瞬间就红了,就好像刚才一脸淡定地咬人的不是他似的,陆远思噗嗤一声笑出来,扑上去抱住傅承禹,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太可爱了!」 第65章 正如陆远思所说,即便是…… 正如陆远思所说, 即便是傅承浚密谋贩卖私盐被太子抓了一个现行,太子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陆远思听说在宣政殿上,傅承浚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见几个朋友, 完全不知道太子的指控是从何说起, 又说自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与商户结交, 与小民争利,请皇帝重重责罚。 如此一番痛陈己过,又追忆了几句与太子兄弟情深, 要感谢太子将他从迷途中拉回来, 把太子堵得哑口无言, 好像他若是继续追究下去,就是自己小肚鸡肠,有意构陷似的! 偏偏太子最受不得这一套, 在宣政殿上一点也没给傅承浚面子,直接将赵让和刘纨的身份证据全部呈上,还有其他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总之都不是能直接给傅承浚定罪的,这样一来, 傅承浚反倒更像是被他冤枉了,把一手好牌打得乱七八糟。 皇帝大半夜地被太子叫起来, 结果听了一耳朵的相互算计,顿时大发雷霆,把两个儿子都训斥了一通,看起来傅承浚是触怒了龙颜,可到最后也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反倒是太子惹了一身骚。 不过朝中倒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太子和傅承浚再怎么斗那都是暗地里,现在这摆到明面上来了可不行,太子一党和三皇子党派便你争我斗掐得火热,皇帝一晚上没睡,早朝又被这么一吵,直接命刑部大理寺接手这个案子,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一脑门官司,谁都不好得罪,苦着一张脸回了衙门。 傅承浚自然是早就安排了人和赵让二人串通口供,哪怕是太子防得再死,人移交到刑部的时候就已经被傅承浚拦下了,他亲去刑部听审,美其名曰是为了协助办案,实则是怕刑部对赵让二人动刑。 这二人到这时才知道傅承浚的身份竟然是当朝皇子,又有他亲自坐镇,哪里还有什么畏惧,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三皇子故友,一时脑子煳涂了才会找他帮忙。 他们心里的算盘打得精得很,左右已经得罪了太子,若是他们此刻紧紧抱着傅承浚的大腿,日后说不定能飞黄腾达,于是死也不肯张口。 事情到了这里,所谓的贩卖私盐就好像真的是太子构陷兄弟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太子又出了一个昏招,他命人暗杀赵让和刘纨,想趁着目前尚无直接将此事做成一桩悬案,在构陷傅承浚杀人灭口,即便是没有切实证据,这样的名声也够傅承浚喝一壶的了。 可刑部办案哪里是仅靠口供就能结案的?自然还有其他的证据,查出傅承浚贩私盐只是时间问题、外加皇帝的态度问题罢了,可偏偏太子出了这么一招,手脚还不怎么干净,直接就把嫌疑拉回了自己身上。 这一下大昭最受宠爱的皇子和最为尊贵的太子一起卷了进去,谁都干净不起来,刑部和大理寺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私下禀告了皇帝,第二日早朝,两派党羽依旧是你来我往,皇帝大发雷霆,直接赏了傅承浚和太子各自一个月的禁足,享受和瑨王府同等待遇,强行将此事按了下来,赵让和刘纨的死自然也是不了了之。 短短三天之内,太子就能将一手好牌打烂成这样,也着实是令人惊嘆。 齐昧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打听清楚并且带回瑨王府的时候,陆远思正和傅承禹坐在院子里看书,闻言眉头都快要打了结,傅承禹以为她是在好奇太子究竟是如何将大好的局面给搞成这样,便安慰她说:「十几年来,三哥在和太子的争斗中就从未落过下风,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想借这件事情扳倒三哥,本就是不可能的,前几日你不是还和我说过的吗?」 第97页 陆远思沉默着,看向傅承禹的目光带着一点心疼,这种表情倒是让傅承禹不自在起来,稍微往后退了一下,问:「怎么了?」 「承禹……」陆远思搬起石凳子往傅承禹身边挪了挪,问他:「以后我来保护你,你不用伤心。」 类似的话陆远思说过很多,但这一次却显得相当没头没脑,傅承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被陆远思搬动的石凳——石凳已经放在院子里很多年没有挪动过了,下面的土地明显更加潮湿,因为陆远思的搬动而露出一个整齐的圆,显然陆远思搬起它的时候并没有费多大力气。 傅承禹:「……」 陆远思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傅承禹不出声,便当做是他默认了,于是默默地抓住傅承禹的手,哄他说:「你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去见傅承浚吧,好不好?」 早上傅承禹拒绝了陆远思的提议,他觉得这是陆远思和傅承浚的事,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并非是傅承浚的心上人,这个陆远思是他的王妃,他相信陆远思会和傅承浚说清楚的,而且他也不想看到傅承浚看见陆远思时的眼神。 傅承浚克制隐忍、痛苦纠结,就好像在陆远思这件事上是傅承禹对不住他似的,傅承禹拒绝看见他这样当然不会是因为心虚,而是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在这种事情上没有必要刺激他。 毕竟他们只是敌人,并非仇人。 而陆远思再次提出这个要求,倒是让傅承禹好奇起来,明明陆远思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怎么就抓着这件事情不放了? 「远思,三哥是不是得罪你了?」 「没有啊?」陆远思觉得莫名其妙,她又不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不过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恶狠狠的,咬着牙齿说:「看他不顺眼罢了。」 傅承禹有些无奈,再次委婉地拒绝了陆远思的提议,这让陆远思大感遗憾。 在陆远思心里,傅承禹和傅承浚同样是皇子,皇帝的偏心未免太过明显,当初傅承禹只不过是因为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就被皇帝叫进宫去,不管他是不是刚从病床上起来,也不问缘由,直接让他在宣政殿外跪了一夜,半条命都丢了。 而傅承浚参与贩卖私盐,即便是证据不足,那也是大罪,皇帝却偏偏视而不见,这样的包庇偏心未免太过明显。 可傅承禹也是人,他难道就不会伤心吗?他不过是习惯了罢了…… 眼看着傅承禹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陆远思就能够想像到他这些年来经歷过多少次这样的差别对待才能如此淡然。 可陆远思习惯不了,她已经许久没有萌生过这样幼稚的想法,她想让人知道还是有人会偏心傅承禹的,哪怕她在这个世界上微如尘埃,她也愿意把一颗心全部偏给傅承禹这一方,他应该值得最好的对待,可是傅承禹自己不想去,陆远思就只能自己嘆了一口气。 入夜,被禁足的瑨王府和燕王府中有人偷偷□□出门,早已被查抄的民宅周遭安静极了,陈旧的大门上被贴了封条,不过这种时候也没人会走大门。 傅承浚□□进来的时候,陆远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她大大咧咧地点了灯,似乎一点儿也不怕被发现,傅承浚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胆大妄为,因此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过去。 这几日的事情虽然最终没对傅承浚造成什么大影响,但毕竟也十分烦人,还让他的贩盐之路功亏一篑,对傅承浚来说到底还是亏的。 他的精神和前几天相比要差了不少,看见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时也没发火,只是问:「你和太子交换了什么条件?解除承禹的禁足?」 陆远思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认为她应该为了傅承禹被禁足一事焦头烂额,傅承禹禁不禁足对他来说有区别吗? 看见陆远思的表情,傅承浚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不过他也并不是十分在意陆远思和太子是怎么谈的,见陆远思不说话,就转移了话题:「墨薏的事情,我很抱歉。」 「不必,毕竟她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影响,说到底我们的立场是对立的,要是一个人都不往瑨王府放我才觉得奇怪。」 陆远思只是不能接受是由她将一个眼线带进了瑨王府,如果不是傅承禹及时发现,甚至就连她自以为是的计划都会被傅承浚尽数知悉,哪里还有现在的局面?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远思的语气很平静,两个人似乎是有些无话可说了,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傅承浚才问:「你今日约我出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墨薏都告诉过你哪些消息?」 这个要求简直是无理取闹,傅承浚被她如此理直气壮的态度逗笑了,略微往后站了站,靠在柱子上:「我觉得我可能不太愿意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你如果真想知道,怎么不试着问墨薏?她不是死士,这些事情想想办法总能问出来的。」 可陆远思却轻易地把墨薏放了回来,现在却转头来问傅承浚?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陆远思告诉傅承浚:「我对你们具体的交谈内容并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说,既然墨薏是你的人,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陆远思。」 不知道是不是陆远思的错觉,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傅承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只不过灯光太暗,烛火又跳动了一下,陆远思没有看清傅承浚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 第98页 这所宅子被查封后,禁军将这里翻得一团乱,傅承浚捡起落在地上的剪刀,把油灯里面的灯草剪短了些,他盯着跳动的火焰,说:「承禹的身体怎么样了?」 大多数情况下,陆远思的感知都相当敏锐,哪怕她并不精通于朝堂之上的人心诡谲,却也能读懂傅承浚逃避了她的问题。 陆远思不肯善罢甘休,继续问:「我不是陆远思,你知道。」 傅承浚的动作终于顿住,屋子里便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哔剥」炸开地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傅承浚突然笑起来,他看向陆远思,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你不是远思,你还能是谁?」 「事情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我……」 陆远思原本是想和傅承浚解释清楚,可他根本不想听陆远思说这些,直接打断了陆远思的话,显得有些失控了:「陆远思!你只是忘记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你现在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些我都知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刀一刀地刺在我心上?」 「你……」陆远思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不解:「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 由于陆远思的表情太过平静,傅承浚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顿了一下,勐地从陆远思身上移开目光,压着声音问:「你还想说什么?」 「我不是陆远思,这句话仅仅就是字面意思。」陆远思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反问傅承浚:「在这个世界上的陆远思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傅承浚究竟有没有理解,他背对着陆远思,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站在外面的傅承禹是理解了。 当初陆远思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时,傅承禹原以为她是哪一方势力送过来顶替陆远思的存在,还有丛啸也一直跟他说陆远思不是以前那个人,现在看来却是他一直理解错了,如果真正的陆远思死了,那现在的这个人是谁? 傅承禹想,如果世上有山精鬼魅,可能眼前这个人就是专门来迷惑他的精魅。 以傅承禹现在的身体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动武的,所以是齐盛一路带着他翻进来的,齐盛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用一种平静的视线一直盯着傅承禹。 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来傅承禹的笑脸下在想些什么,但是他却能轻易读懂齐盛面无表情的面皮下是什么意思,他小声解释说:「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全。」 毕竟傅承浚已经知道了陆远思的身份,谁知道他还会不会顾念着和以前那个陆远思的旧情? 哪怕他这几日明确拒绝了陆远思邀请他一起过来的提议,但傅承禹觉得自己这一趟出来得合情合理,并不值得齐盛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然而齐盛并不领情,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傅承禹,用眼神表示自己明白。 傅承禹:「……」 且不论外面的情形如何,傅承浚和陆远思的对话仍在继续,可以说陆远思甚至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条分缕析地列出了傅承浚的逃避和懦弱,不给他一点反驳的机会:「你要欺骗你自己到什么时候?什么失忆什么重新开始,傅承浚,有什么东西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人的性格,除了这张脸,我和你记忆中的陆远思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吗?」 傅承浚沉默着不说话,陆远思说得对,他早就有过猜测,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而陆远思毫不留情地把最后一层锦被撕碎,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让傅承浚避无可避。 「有……」傅承浚的声音很小,小到陆远思几乎听不见,她下意识地问:「什么?」 「有的,」傅承浚站在灯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说:「所有人都觉得远思懦弱可欺,但其实不是的,她是一个很犟的人,其实你们很像。」 陆远思并不在乎这具躯壳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傅承浚能说出这样的话最起码能证明他的确是明白面前之人已经并非昨日故人了。 或许是傅承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陆远思不再步步紧逼,她嘆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你和以前的陆远思有什么纠葛,我也不感兴趣,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旧情人,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我们都只可能是敌人,你构陷我流连烟花地,我还你一次贩运私盐,也算是扯平了。如果日后三殿下不计前嫌还想要与我合作,我也十分欢迎,至于其他的……」 陆远思拖长了调子,让人不自觉地看向她:「如果殿下继续感情用事,那我就不能保证这样的事情能不能重演了。」 说白了,在他们今后的较量里,无论是相互试探还是攻讦,陆远思都不会手下留情,反正她已经和傅承浚说清楚了,他如果继续一厢情愿,那就不能怪陆远思不择手段了。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傅承浚没说话,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 傅承浚的嗓子哑了,后面的声音没发出来,他的话音瞬间顿住,过了许久才重新将自己的声音按平,听起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你说……陆远思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啊?」陆远思想起丛啸和她说过的一切奇奇怪怪的话,于是解释说:「简单来说,这具身体还是以前的陆远思的,而我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你可以理解成借尸还魂。」 第99页 躲在外面的傅承禹:「……」 齐盛:「……」 陆远思这句不惊人死不休的「借尸还魂」这四个字,一听就知道是丛啸那里听来的,他们究竟趁着自己不在都交流了些什么?! 在傅承禹以前的生命里,原以为丛啸就是最大的意外了,他和傅承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目无尊卑口无遮拦,常常会说出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惊世骇俗之语。 陆远思是第二个意外,她莽撞冲动胆大包天,而经过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她就从初见时的彬彬有礼变成了如今这样的口无遮拦,可见丛啸这个意外在碰到陆远思这个意外时还会产生另外的反应。 傅承禹一时间心情复杂,他的王妃可能真的是什么精魅,只可惜不食人精气,就是让人觉得心很累。 在屋内的傅承浚心路歷程也相当艰难,得知原来的陆远思已死的消息都被「借尸还魂」这四个字吓得消散了不少。 子不语怪力乱神。 在这个时代,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敬畏鬼神的,傅承浚看向陆远思的表情顿时不太对,陆远思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理所当然地说:「事实就是如此,你看我也没用,如果往好的方向去想,说不定你的那个陆远思去了我的世界,那里可比这地方正常多了。」 话虽如此,但陆远思纯粹是安慰傅承浚,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身居高位,已经招惹了不少人忌恨,就连女皇都对她有诸多猜忌,若是这个世界的陆远思真去了她的世界,根本就熬不过一个月。 但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了,陆远思一点儿也不关心,也没有必要告诉傅承浚,见他沉默着,便道:「我解释清楚了吗?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把我当成你的对手。」 说罢陆远思便要离开,屋子外的齐盛抓住傅承禹的肩膀想要带他离开,却被傅承禹摇头拒绝了,紧接着便看见了推门出来的陆远思。 看见傅承禹也在,陆远思显然很惊讶,但她没说什么,十分自然地捡起了一个笑容向傅承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当初陆远思向自己「坦白」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傅承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而算起来,那个时候陆远思才与他相识不到三天,就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他,可见陆远思是从未想过要向自己隐瞒些什么的。 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情,并不像是简单的冒名顶替,闹得严重起来,她是有可能被抓起来烧死的。 傅承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自己多疑的性子,还是应该质疑自己理解问题的能力,他们两没有分道扬镳简直是一个奇蹟。 他抓住了陆远思的掌心,因为在外面站的久了,傅承禹的体温就很低,贴在陆远思手上的时候像是注入了一股清泉,让人觉得很舒服。 傅承禹不会向陆远思说抱歉,包括这一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猜忌和试探,他只会对陆远思说:「回家。」。 「怎么了?」 陆远思感觉到他的异常,以为傅承禹是身体不舒服,但是他却只是说没事,和陆远思牵着的手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揉搓着,这让陆远思很无奈。 但是傅承禹又不是很想说的样子,陆远思就只能由着他去,两人一起离开这片被封的废旧宅院。 狼藉的屋子里,傅承浚坐在瘸了腿的凳子上,五指从自己两鬓的髮丝间插进去,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起来,跳动的火光把屋子里地一切都照了出来,傅承浚背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无声地颤抖着。 他想起来一段被他自己主动遗忘的记忆,而陆远思如今按着他的脑袋让他不得不去面对,等同于将他整个人绑起来,强制着傅承浚一遍遍地回想他究竟做过些什么。 太无情了,傅承浚想,她们实在是太像了…… 第66章 昏暗的屋子里阴冷潮湿,…… 昏暗的屋子里阴冷潮湿, 沉沉的夕阳挣扎不出几丝光线来,透过厚重的窗户纸照进来,没给屋子里添几分光亮。 屋子里的少女脸色很苍白, 她的打扮中规中矩, 既不青春靓丽,也不优雅动人, 她在陆家时隐形人一般的存在,木讷又懦弱,说话时总喜欢低着头, 声音也不大, 很容易让人忽略。 而最受圣宠的燕王殿下与她同处一室, 看起来状况却更加糟糕——从皇帝下旨给陆远思和傅承禹赐婚以来,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而明日就是陆远思和傅承禹成亲的日子。 「你终于肯来了?」 陆远思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 这让傅承浚更加心痛,他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为什么……」 「你是因为怕我死了才来的吗?」 陆远思打断了傅承浚的话,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让傅承浚一时无以为继, 随后陆远思便笑起来,显得有些癫狂:「殿下, 如果我没有绝食至今,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来?」 傅承浚说不出话来,他第一次见到陆远思的时候,以为她是在皇宫里迷了路的小宫女,那个时候陆远思还有些胆小,会甜甜地叫他哥哥。刚听到陆远思和傅承禹婚事的消息时, 傅承浚正在凤藻宫,他终于明白陆溪脸上的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甚至连宫门都无法踏出一步,只能嚼碎了血肉忍着。 第100页 陆远思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说话都没有什么力气,傅承浚端了粥向她走过去,看见了陆远思平静的眼睛。 「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扛不住。」 「傅承浚,」陆远思喊他,这是她第一次喊傅承浚的名字:「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傅承浚想说,他怎么想的不重要,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他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沉默。 陆远思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不想嫁给瑨王,陆远乔说我嫁入瑨王府,为你打探消息,日后你登上大宝,我便是头等的功臣,这是你告诉她的?」 「怎么可能!」傅承浚提高了声音,似乎是想辩解些什么,但是看着陆远思平静的脸,他却根本说不出来。 傅承浚勐地咬住了舌尖,低下头来,无意识地搅动着手里的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陆远思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那就是陆溪说的了,殿下,这三天你在凤藻宫吗?」 没有人知道在绝食的这三天里陆远思经歷过什么,她曾经对傅承浚抱有希望,甚至在傅承浚出现时还幻想过他们可以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傅承浚什么都没做。 她太了解他了,她爱傅承浚的温柔多情,就要忍受与此相伴而生的优柔寡断,既然傅承浚做不出决定,那就由她来吧。 陆远思伸出手来,似乎是想碰碰傅承浚的脸,但是她最终还是停住了:「我不会嫁给瑨王,但是殿下,我们也完了。」 「远思……」 即便是知道陆远思和傅承禹的婚事无法挽回,但亲口听到陆远思说他们完了,傅承浚依旧难以接受,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陆远思,似乎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殿下,」陆远思站起来,因为过于虚弱而踉跄了一下,傅承浚下意识地去扶她,手里的热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的白粥弄脏了两人的鞋子。 陆远思没有推开傅承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傅承浚可以看见她苍白的嘴唇,他好像瞬间失去了听觉,周遭的一切都没有了声音,他只能看到陆远思的嘴唇在动,但是不能理解她说了什么。 「后会无期了殿下……」 陆远思朝着门外走去,直到她站到了门口,傅承浚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勐地冲过去抓住了陆远思的手,紧绷的情绪终于崩溃:「我们走吧!离开京城,去哪儿都好!我们走吧!」 可陆远思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所幸被傅承浚及时扶住,整个人却倒在了他怀里。 陆远思死死地抓着傅承浚的衣领,瘦弱的双手上青筋爆出,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晚了承浚……一切都晚了,你放得下皇位权利,但是你斗得过陆溪吗?你放得下你的……」陆远思一顿,声音弱了下来:「你放得下幼雅吗?就算是你放得下,那我们走得了吗?算了吧……」 这些年来,他们像是在寒夜里相互取暖的幼崽,在寒冷和黑暗中相互慰藉,而陆远思的「算了吧」,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打破这些年的陪伴,一切都湮灭了…… 所有人、包括傅承禹都觉得,陆远思在大婚之前私会傅承浚,是为了互诉衷肠,只有傅承浚知道,他们是去分道扬镳的。 陆远思的态度决绝,不给傅承浚半点机会,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傅承浚都无法反驳。 他送给傅承禹和陆远思的鸳鸯玉佩,他自己留了一块,以满足自己卑鄙骯脏的思想,可当墨薏说陆远思已经失忆的时候,傅承浚才知道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他终于知道陆远思所说的「她不会嫁给瑨王」是什么意思,傅承浚并不比谁更愚蠢,陆远思如此判若两人的变化,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罢了,直到陆远思约他在醉客楼见面……直到陆远思告诉他他的故人已经死了,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自欺欺人的伪装,露出里面陈腐的烂肉。 至于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冒名顶替的,还是「借尸还魂」的,还有什么区别呢? 都不再从前的陆远思了…… 傅承浚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翻倒的桌椅和杂物堆在一旁,他似乎是想把自己藏进去,谁也看不见。 另一边,傅承禹和陆远思携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都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陆远思不确定自己和傅承浚的对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明明没有谈什么值得隐瞒傅承禹的事,但见他不说话,陆远思便下意识地有些心虚,她抓了抓傅承禹的手心,引得他看了自己一眼,才问:「你不是说你不过来吗?」 当着陆远思的面,傅承禹说不出是担心她的安全这种话来,便只能抿了抿嘴唇,没回答这个问题,陆远思便有些尴尬。 她毕竟不是擅长找话题的性子,若是傅承禹铁了心不理她,陆远思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幸傅承禹很快就给了陆远思回应,他停住脚步,夜风把天上的云吹开一些,露出些细碎的月光,陆远思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好看的眉头微蹙着,唇色很淡,下意思地抿着,和陆远思牵着的手却很用力,让陆远思没有办法做些骚扰他的小动作。 「远思……」傅承禹的声音和微凉的夜风和在一起,显得有点孤独,他看着陆远思的眼睛:「我母亲告诉我,我和我父皇很像。」 第101页 他突如其来的自白让陆远思有些没有弄懂傅承禹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才笑起来,不在乎地说:「毕竟你们是父子嘛,长得像也是正常的,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但是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傅承禹垂下眼睛,他的父亲自私冷酷,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无论是利益还是情感都能拿来利用,和傅承禹一模一样,他这一生都在做选择。 皇帝曾经为了权利放弃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然后用剩下的一辈子去弥补这个错误,做出更多错误的选择。 傅承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有一件事母妃和丛啸说得对,他应该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傅承禹曾经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为了皇位放弃一切,但是如果在陆远思和皇位之间做选择,他不会和他的父皇一样。 但是傅承禹什么都没有说,他咬着自己的舌尖,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然后对陆远思笑起来,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事情,过几天你陪我一起去见我母妃吧?」 「可是你不是还在禁足?」 「父皇会同意我入宫的,到时候,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陆远思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还是非得等到见到苏贵妃后再谈,但是她还是说:「好啊,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说着陆远思犹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傅承禹,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额头抵在傅承禹的肩膀上。 「承禹,谢谢你。」 陆远思只是看起来无法无天,但这并不代表她是真的莽撞。 她太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一切是多么离经叛道,也明白接受一个来歷不明的妻子对一个身处争储中的皇子而言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正是因为明白,陆远思才更加感谢傅承禹所给予的包容。 傅承禹有些无奈:「远思?」 突然对傅承禹表示感谢,简直都不像是陆远思了。 不过傅承禹还是回抱住了她,一手伏在陆远思脑后,动作很轻,陆远思仰起脑袋来看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点了吗?」 「什么?」 傅承禹一时不能理解陆远思的意思,她却已经笑弯了眼睛,踮起脚来亲了一口傅承禹:「承禹,我大半辈子都在军营里度过,实在是不懂情爱,有时候会笨得很,很多事情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感觉不到,所以如果你有不高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陆远思不是第一次告诉傅承禹要和她坦诚相待,但以前都是基于「夫妻一体」,这是陆远思第一次用这样亲近的态度告诉傅承禹她什么也不懂。 傅承禹忍不住翘起嘴角,但是在陆远思真挚的眼神下忍不住把目光移开了,陆远思却对他的动作很不满。 她睁开傅承禹的拥抱,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一手扶着傅承禹的后脑强迫他低下头来,然后和陆远思双唇相贴。 陆远思的嘴唇很柔软,被她亲吻的时候并没有幼年时丛啸所描述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此间烟火,不过丛啸总是花里胡哨的,所说的事情大多不可靠。 如果一定要傅承禹形容和陆远思接吻的感觉,他只能说是「贪恋」,只是让人忍不住沉沦罢了…… 陆远思轻车熟路地撬开了傅承禹的牙关,灼热的唿吸缠绕在一起,傅承禹本能的回应。 月光躲到了云层之后,像是怕惊扰了新人的轻梦,不知过了多久,陆远思才终于放开傅承禹,她的脸泛上一层薄红,唿吸有些重了。 「如果我偶尔也如同这世间女子一样对你表示依赖和感谢,你会高兴吗?」 这是方才陆远思对他说「谢谢」的原因,傅承禹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缘由,可陆远思说这句话的时候避开了傅承禹的目光,让他看不到陆远思在想什么。 「还是说……」傅承禹还没回答,陆远思就已经转回了目光,她摸了摸傅承禹的脸,觉得他脸上的温度有些高了,却仍然没有放开,而是带着一点笑意问:「你更喜欢这样?」 陆远思总是能做出超出世人想像的事,尤其是在夫妻之道上,陆远思的主动和强势足够当朝御史写出几百本奏摺了,但陆远思似乎并没有悔改的样子,反而来问傅承禹喜不喜欢。 说到底,傅承禹也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一时间竟被陆远思这堪称调戏的话说得红了脸,陆远思忍不住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借着这个姿势在傅承禹耳边说:「告诉我,你喜欢吗?」 傅承禹说不出话来,便只好用行动回应,他抱住陆远思的腰,恶狠狠地亲了回去,动作甚至称得上是粗鲁了,牙齿撞到了陆远思的嘴唇,让她口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傅承禹很快意识到他的动作伤到了陆远思,有些愧疚地往后退了些,温柔地亲吻着陆远思被撞到的唇角,陆远思没忍住笑了出来,这样的反应让傅承禹十分泄气,他放开陆远思,无奈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远思眼中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她抱着傅承禹的脖子说:「承禹,如果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能像现在这么做给我看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傅承禹:「……」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王妃过于轻佻了,他此刻是不是应该红着脸对陆远思说一句「登徒子」? 第102页 陆远思似乎是觉得傅承禹的反应很有趣,忍不住把他抱紧了些,低声说:「你快点好起来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暧昧,傅承禹笑起来,说:「好……」 第67章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 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 陆远思在回去的路上显得格外积极,她不停地问傅承禹喜不喜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甚至连自己都嫌弃自己的啰嗦, 但却停不下来这样幼稚的行为。 陆远思问:「你喜欢我送你的刀吗?还是更喜欢花?」 傅承禹笑着回答:「都喜欢。」 「不对吧, 丛啸和我说你从没练过刀法,」陆远思拉着傅承禹的手, 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的手心里划着名,说:「其实我的刀法也不好,但是我又很喜欢用刀, 看见就忍不住买了……」 说到这里陆远思其实有一点不好意思, 原本她出门是要给傅承禹买礼物的, 但是最后买到的还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把傅承禹看得如此重要,所以才会对他的喜好毫不在意。 傅承禹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宽慰陆远思说:「远思能把自己喜爱之物送给我,为夫受宠若惊。」 「那你喜欢我送你的花吗?」 那是在去京郊之前,陆远思突发奇想让苏管事准备的, 傅承禹其实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像女子一般用花瓣沐浴,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对陆远思说:「我并非如此娇弱之人,其实你不必处处小心翼翼。」 尤其是当他大病一场后, 陆远思就连和他说话都刻意压低了音量,傅承禹不喜欢她这样如履薄冰的样子。 但是他也没说不喜欢花,陆远思就笑起来,抱着傅承禹的胳膊坐得离他近了些:「承禹,你身上好香啊,让人越来越不捨得放开了。」 陆远思凑近了傅承禹的脖子, 似乎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这点细微的动作让傅承禹的身体有些僵硬,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却受不了这样无意间的举动,尤其是陆远思的唿吸喷洒在傅承禹脖子上的时候,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搔刮他的血脉,痒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远思对他的异常毫无所觉,继续问他喜不喜欢她从太子那里讨来的御厨,喜不喜欢她和京城所有女子都不同的做派…… 没完没了…… 而傅承禹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喜欢」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点头,如果陆远思不满了,他就再「嗯」一声表示回应。 说来奇怪,傅承禹向来是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看重」和「喜爱」,好像再怎么一无是处的人到了他这里也能得到最大的包容和耐心,却偏偏对着陆远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解决了傅承浚的事情,陆远思和傅承禹好像都可以清闲好一段时间,但这仅仅只是表象。 搞定了傅承浚后才是陆远思最忙的时候,她得去重新敲定贩盐之事,从拉拢商贩到打通商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傅承浚和太子的争斗闹得沸沸扬扬,金元自然也能猜出傅承浚的身份,而在京城里和燕王有牵扯还信陆的女子恐怕除了瑨王妃便再无他人。 金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江湖草莽,竟然有朝一日能和皇室的人扯上联繫,他不管瑨王爷在朝中是不是备受打压,他只知道即便是一个闲散王爷,那也是漕帮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再加上陆远思的为人手段,金元已经彻底被她折服,所以当陆远思提出要让盏茗跟着他先去平州时,他也不敢有丝毫小看,满口答应了。 而傅承禹这里,一边派人注意着朝中动向,随着夏季的到来,南方雨水增多,平州水患愈发严重,朝中太子和燕王两党相争暂时告一段落,纷纷将矛头指向享平州供奉多年却对平州百姓毫无裨益的瑨王身上,傅承禹便十分有眼力见地上摺子请求就番。 他先是痛陈了一番自己今日的荒唐行径,又说自己愧对平州百姓,只恨自己体弱多病,惟愿能以区区之身换来百姓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粥,也不枉自己生在帝王之家,空享了这么多年的俸禄。 一篇摺子写得情感丰沛令人动容,一时间到没几个去说他「失德」了,纷纷恳请皇帝成全瑨王的一片赤子之心,在加上还有太子的人推波助澜,傅承禹就番一事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另一方面,傅承禹找到了兖国公当初建造那片岩洞的匠人,暗中派人送到了平州,而这些天陆远思每日早出晚归,和傅承禹见面的时候少得可怜,他也不知道陆远思究竟在做什么,便派叶三去查了查。 「殿下,依属下看,王妃从前的身份恐怕不一般,盐运之事牵扯众多,即便是行商多年,若是未曾涉猎过也会阴沟里翻船,她对这其中门道却清楚无比,属下认为该防。」 和齐盛不同,叶三即便是站在你面前,如果他不出声都难以察觉他的存在,他的身形很瘦,属于丢在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长相。 傅承禹却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在走神,过了一会儿说:「以后不用跟着王妃了。」 叶三有些不能理解傅承禹的做法,傅承禹如今的处境步履维艰,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他多年筹谋便会毁于一旦,而陆远思出现还不到几个月,这是绝对不值得信任的。 可傅承禹没给叶三反驳的机会,直接说:「就这样吧,让宫里的人帮我照看一下我母妃,我们准备去平州了。」 第103页 说起平州,傅承禹又想起一件事,突然问:「平州匪患严重,即便是王妃打点妥当,也难免有意外,你命人暗中照看一番。」 若是贩盐之路这么好走,傅承禹何必等到这个时候让别人来摘了桃子,不过是他知道这里面水深,不好轻易涉足罢了,却不料陆远思上来就啃了一口最硬的铁饼。 叶三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傅承禹则是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发呆,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整间屋子安静极了,陆远思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承禹?」陆远思喊了他一声,走过去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并不用等我的。」 傅承禹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然后自顾自地倒了一大杯水,赶紧说:「水已经冷了……」 但陆远思没管,咕咚几口便喝完了,然后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坐在傅承禹身边:「没事,凉的喝着舒服。」 「我老远就看见屋子里亮着灯,你今晚怎么没睡?丛啸不是说你要保持规律的睡眠吗?」 陆远思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是语气很兴奋,不仔细听其实听不出来。 「有件事要和你说,」自从两个人表明心迹后,陆远思在傅承禹面前是一点儿也不端着了,傅承禹也是最近才明白,原来陆远思从前虽然放肆,竟然还是有所收敛的。 他又给陆远思倒了一杯水,一边递给她一边说:「如今虽然快入夏,你还是莫要贪凉,这是最后一杯了。」 陆远思捧起她「最后一杯水」,珍惜地抿了一口,然后才问:「什么事?」 「你明日和我进宫一趟吧,父皇要见我们。」 按照陆远思和傅承禹成亲第二日入宫都没有见到皇帝的这个事情来说,陆远思原以为她在离开京城之前都见不到这位偏心偏到北疆去了的皇帝,却没想到他居然点名要见他们,陆远思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知道是什么事吗?最近朝中有人弹劾你?」 见陆远思如此凝重,傅承禹笑起来,他捏了捏陆远思的手,然后又收了回来,却在半路上被陆远思拦住了,耍流氓似的握着不放,傅承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随她去了:「不是,大概是母妃的意思。」 傅承浚说她母妃和父皇的关系并不似普通皇帝和嫔妃,虽然苏看柳多年对皇帝避而不见,但大多数时候,对于苏看柳提出的、并不过分的要求,皇帝都会满足。 只是陆远思并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皇帝偏偏对傅承禹如此苛责。 傅承禹说:「父皇和母妃之间的事情,我了解得不多,但是母妃知道我要去平州,大约是和父皇说了些什么,你不必担心,此次不会有什么大事。」 既然傅承禹都这么说了,那陆远思也只能暂时放下担忧,她告诉傅承禹自己这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近期都不用离府,说完便在傅承禹手背上亲了一口,然后咧着嘴沖他笑。 为了不给傅承禹添麻烦,第二日进宫时,陆远思还是按照京城女子的习俗稍微打扮了一下,但那层层叠叠的衣裙她却是坚决不肯穿的,头上的饰品也简单得可怜,但这已经让陆远思相当难受了。 看着陆远思别别扭扭地出来时,傅承禹忍不住笑了,其实陆远思平日的举动虽然没有闺中小姐的秀气,但也绝对称不上粗鲁,顶多是有些不拘小节,反倒是今日打扮了一番,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点不自然,像是这身衣服束缚了她似的。 陆远思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问傅承禹:「你笑什么?」 她原本是想正经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没憋住,笑了起来。陆远思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对傅承禹说;「这衣服真不方便,好看吗?」 傅承禹便夸她:「好看。」 「那就行。」陆远思也不管衣服不衣服了,大步走过去牵住了傅承禹的手:「那我们走吧。」 宣政殿上空旷明亮,陆远思二人来的时候皇帝还和大臣商议政事,陆远思二人便被请到了偏殿上小坐片刻,傅承禹抓紧了陆远思的手,凑在她耳边说:「我从前都是站在殿外等候的,今日看起来像是远思的福气了。」 看起来傅承禹的心情似乎不错,陆远思回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那承禹日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定能带来更多福气。」 这二人旁若无人的咬耳朵,但他们又是夫妻,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当做看不见。 可能真的是沾了陆远思的好运气,这一次皇帝竟然很快就结束了政事,请傅承禹他们过去,陆远思终于能够见到这位杀了所有同辈兄弟最终坐上龙椅的皇帝。。 傅连宸并不想陆远思想像中那样威勐兇悍,也不像是一个君威日重的皇帝,在陆远思二人向他行礼的时候,傅连宸只是简单地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傅承禹首先说:「父皇,儿臣知罪。」 他的禁足还没解,这次入宫只能算是例外,傅承禹上来就是认罪的动作相当熟练,陆远思扶了他一把,然后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傅连宸看了他一会儿,说:「此事不能怪你,起来吧,此次叫你进宫,是另有要事。」 说着他命人给傅承禹二人赐座,问起傅承禹对平州的看法来:「平州地势低洼,向来是作为蓄洪地带,今年水患严重,以至于不到梅雨季节便成了灾,朕听闻平州百信有自发集结治水,你有什么想法?」 第104页 越州漕运使曾命人将此消息暗中带回京城,却并奏报皇帝,可见本就是别有用心,而傅承禹没抓到背后的人,贸然行动只能打草惊蛇,这消息既然已经流出就根本藏不住,他干脆先发制人,把消息传到了傅连宸耳朵里,这才有了今日一处。 傅承禹惊讶道:「竟有此事?儿臣此前竟丝毫不知。」 对于傅承禹的惊讶,皇帝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傅承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说:「儿臣觉得,平州蓄洪乃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虽然苦了一州百姓,但却为相邻的越州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此事是无可厚非的。但平州官员治水不力,致使百姓受灾严重,甚至只能自己治水,属实是不应当。」 陆远思觉得,傅承禹其实没有给出皇帝真正想要的答案,果然,皇帝并不满意他的回答,又问:「还有呢?」 「还要……」 傅承禹沉默了,他低下头来紧抿着嘴唇,显然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罢了。 他这幅表现皇帝当然也能看得出来,忍不住笑了一下,只不过看不出来他这是什么意思,紧接着就听见傅连宸说:「那瑨王妃来说说看?」 突然被叫到名字,陆远思有些惊讶,以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似乎是女子不能干政的? 但惊讶归惊讶,陆远思还是说:「平州百姓多年遭受水患侵扰,又有山匪为患,苦虽苦,却自有其生存之道,若是官府不作为便能自发纠结在一起治水,早几年便治了,如今突然有了如此浩大规模,又不见领头之人,其中必有蹊跷,至于这些人纠结在一起究竟是为了治水还是为了谋乱,须得仔细考察方可下定论才是。」 在陆远思说话的时候,傅承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陆远思却无所畏惧地看着傅连宸,他似乎是没有想到陆远思能如此不知避讳,哈哈大笑起来,说不愧是陆清的女儿。 如果不是他突然有这样的感慨,陆远思险些都快忘了她父亲也是军营中人,闻言自谦了一下,又说:「陛下若是怀疑平州事有蹊跷,派人去查便是,何必如此试探我们夫妻,无论我们说什么,是恭敬还是冒犯,陛下您都是不会信的,不是吗?」 若说陆远思的确称得上是胆大包天,傅连宸却不生气,他对傅承禹说:「承禹啊,你可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王妃啊!」 他的话语里也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怎么样,傅承禹心说这可是您千挑万选给我找的,现在后悔也晚了,表面上却只是勉强笑了一下,傅连宸嘆了一口气,说:「承禹啊,朕知道你一直都在怨朕,这些年来,朕一直对你过分苛责,但是你要知道,你生下来就享受百姓供奉,对百姓便是有责任的,一言一行都不能有丝毫差错,若是朕不罚你,天下百姓也要戳瑨王府的嵴梁骨啊……」 傅连宸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傅承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就好像他们当真是被这家国天下架在火上,不得已而为之似的,唯有陆远思无动于衷,但她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只能低下头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大概是因为傅承禹即将出发前往平州,傅连宸便回忆了些他幼年的事情,像是个为了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又说了几句苏贵妃,你来我往地走完了父子情深的过场后皇帝才大手一挥,放傅承禹离开:「你先去看看你母妃吧,朕就不去了,免得她又受了刺激。」 傅承禹便起身拜别皇帝,陆远思跟着他一起离开,刚走出宣政殿陆远思就换了一副嘴脸,贴着傅承禹的肩膀小声问:「承禹,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傅承禹好像还没从这场铭心刻骨的「父子谈心」中走出来,他用还泛着红的眼睛看了陆远思一眼,让陆远思的唿吸滞了一下,随后便听见傅承禹说:「他最喜欢没有心机之人,远思做的自然是极好的。」 和傅承禹相处这么久,哪怕他表面上什么动作都没有,陆远思也能敏锐地察觉他的情绪变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抓了一下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低声说:「我这是在配合你啊,还是我们心有灵犀才对。」 傅承禹没有办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笑意,但又很快被压了下去,陆远思也知道宫里人多眼杂,就不再逗他,老老实实地和傅承禹并肩向苏贵妃的住处走。 在陆远思的印象里,苏贵妃简直能用俏皮天真来形容,所以当她走到大殿门口,听见那一声堪称悽厉的尖叫时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条件反射拉住想把他挡在身后,但是却被傅承禹反握住了手。 他的掌心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但是却很坚定,傅承禹就这么牵着她,走进了空旷的院子,轻车熟路地来到苏贵妃的寝宫外,喊了一声:「母妃。」 第68章 傅承禹的声音并不大,但…… 傅承禹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里面的人似乎是听见了,有一瞬间的安静,陆远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但是什么都没说。 很快有人来开门, 是个看起来十分瘦小的宫女:「殿下,贵妃娘娘现在身体不舒服, 可能……」 「没关系,」傅承禹说:「我马上就要前往平州了,此次是来与母妃告别。」 皇帝至今为止并未明确表态让傅承禹就番, 即便是表态了, 也得给他至少个把月的时间来准备, 毕竟平州山长水远,整个瑨王府那么大的家,总得细细安排, 但是傅承禹却说得好像这是他最后一次见苏贵妃了似的。 第105页 那宫女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但是傅承禹只是安抚似的沖她笑了笑便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 锦绣屏风都已经倒下,苏贵妃的衣服头髮有些凌乱, 喘着气蹲在地上,在看见傅承禹的时候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尖叫起来, 抄起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茶盏扔向傅承禹。 陆远思手疾眼快,一把将傅承禹拉开,茶盏啪嗒一声甩在地上,溅起的碎片擦着陆远思的衣角划过去,让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然而苏贵妃还是在尖叫着, 她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疯狂地往后退,脑袋一下子撞到了床柱,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但是都被她尖叫着躲开。 「承禹……」 傅承禹却好像是习惯了似的,向苏贵妃走过去,而苏贵妃随着他的靠近反应也愈发激烈,陆远思有些担心地拉住他,傅承禹却对陆远思笑了笑,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 陆远思不得不放开他,傅承禹走到苏贵妃面前,嘆了一口气:「是我,母妃。」 但是苏贵妃似乎听不见傅承禹在说什么,抱着自己的脑袋蜷缩在角落里,脑袋一下一下地往床柱上撞,宽大的袖子从她手臂上掉下来,隐约可以看见她胳膊上狰狞的伤疤。 宫人赶紧用手垫在她脑后,傅承禹把苏贵妃紧抱着脑袋的手拉下来,轻声说:「父皇不会来这里,没事的,娘,我是承禹。」 他不厌其烦地强调着自己是谁,语气没有意思不耐烦,周围的宫人都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去,陆远思抿了抿嘴,走到傅承禹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贵妃才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茫然地睁着眼睛,疑惑地问:「承禹?」 「对,我来看您来了……」 苏贵妃一下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扑向傅承禹,这个动作让陆远思吓了一跳,险些以为她又要伤人,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傅承禹前面。 苏贵妃扑到了陆远思身上,抱着她的脖子哭了起来,像是小孩子似的流着眼泪,也没意识到自己抱错了人,一边哭一边喊傅承禹的名字,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 陆远思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手足无措,傅承禹因为被陆远思突然推开的缘故,勐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就看见苏贵妃抱着陆远思哭的伤心,一时有些无奈。 他蹲在二人身边,温柔地拍着苏贵妃的背说:「娘,没事了,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苏贵妃瘪了瘪嘴,但还是放开了陆远思,眼眶里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宫人便赶紧过来替她擦眼泪。 这个时候苏贵妃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傅承禹吩咐她们给苏贵妃换衣服便带着陆远思先离开,苏贵妃则全程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宫人为傅承禹收拾了一间屋子,陆远思屏退了所有人,然后拉住傅承禹,轻轻地抱住了他,什么也没问。 屋子里安静极了,傅承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陆远思才听见他沉重的唿吸声。 傅承禹回抱住陆远思,偏低的体温逐渐回暖,他把脸埋在陆远思的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远思。」 在这种时候陆远思又不能和他说不客气,原本想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的,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于是只能把傅承禹抱紧了些。 傅承禹告诉陆远思,在他幼年的时候,苏贵妃对他的厌恶是大于疼爱的,他只记得小时候苏贵妃每次看见他都会发疯,有时候会打他,但是有苏将军派来的人保护着,所以一直没出什么大事。 随着他长大,苏贵妃的病情稳定了些,看见他的时候也不那么激动,但态度还是冷冰冰的,所以从傅承禹记事起,和苏贵妃相处的记忆便不多,在学堂里受了委屈也不会告诉她,是奶娘处处护着他。 「当时宫里的孩子不多,其实我也没受过多少欺负,主要是三哥,他母妃早殁,处处都有人给他使绊子,我有时跟着他一起,就会被连累了,但是他又最喜欢到处惹事,过得久了,先生和其他宗族的兄弟们便不喜欢他,连带着我也受欺负。」 傅承禹像是在向陆远思告状似的说起傅承浚小时候做的荒唐事来,陆远思就安静地听着,傅承禹说:「太子幼年有蒙雀眼,天一黑就看不清东西,有一次三哥带着我躲在御花园里吓唬他,太子受了惊,东宫的人一边把我们拦下来一边去找父皇,我们害怕受罚,分开跑了。我慌乱之下掉进了御湖里,那个时候身体也不好,病了一个月,也不知道最后父皇有没有罚我们。」 「听宫里的人说,母妃去了宣政殿,当着朝臣的面和父皇大吵了一架,失了体统,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母妃和父皇见面,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门,有时候我早上出门时她是什么样,下了学回来她还是什么样。」 「外祖父找了很多名医来给母妃看病,她后来清醒的时候其实很多,就像你那天看见的样子,只是偶尔才会发病,她会把我当成父皇,不让我靠近。」 有些事情傅承禹没有说,在他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苏贵妃就坐在他的床头,傅承禹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可苏贵妃手里拿着蜡烛,点着了他的床帏,她嘴里说着他应该去死之类的话,看着傅承禹蜷缩在着火的床上尖叫痛哭,再到被烟雾呛到叫不出来也无动于衷。 第106页 宫人被火光和傅承禹的尖叫吵醒,冲进来要救火,苏贵妃就像是突然被人叫醒了似的回过神来,扑在着了火的锦被上,把傅承禹紧紧抱在怀里。 那次走水烧掉了小半个寝宫,苏贵妃的双臂都被烧伤了,留下了狰狞的疤痕,傅承禹虽然没有被烧到,但是呛得太狠,又受惊过度发起了高热,三天才迷煳醒过来。 此后傅承禹的屋子就被放到了离苏贵妃最远的地方,齐盛在好一段时间内都是直接睡在傅承禹床边的,绝对不允许苏贵妃靠近。 傅承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幼年的这些事了,事实上,苏贵妃在他的幼年生活中并没有占据多大的比例,更多的时间里他要么是在学堂,要么是和齐盛一起习武,要么就是和傅承浚摸鱼打鸟,最后替他背黑锅——反正他的外祖父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再怎么样也没有人敢怠慢四皇子殿下。 听着傅承禹用平静的声音说起自己的过去,陆远思不得不对傅承禹能平安长到如今感到庆幸,她抱了抱傅承禹的腰,说:「你知道母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对于上一辈的事情,傅承禹其实并不清楚,只是在旁人口中,苏贵妃曾经是京城最令人艷羡的女子。 她有着天下人都羡慕不来的家世,嫁给了一个谁都不看好最后却登上了皇位的男人,而在嫁给他之前,苏看柳几乎是全京城所有男子的梦中情人。 她洒脱开朗,好像世上没有能让她烦恼的事。 可傅承禹看不见当年那个一笑倾人城的苏家大小姐,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时刻恨着自己的疯子。 傅承禹摇摇头,说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他根本查不到具体事情,只有些有关苏贵妃的传言。 其实看见苏贵妃对傅承禹的态度,很容易就能猜得到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谁,毕竟除了他,也没有人能有这么大的权利,能让活生生的一个人被逼成这样却查不到半点消息。 陆远思无声地抱紧了他,正想说些什么,房门便被敲响了,是方才的宫人,说是贵妃请他们过去。 在听说了傅承禹的过去之后,陆远思其实很难对苏贵妃有多少好感,哪怕她是傅承禹的母亲,还是个病人,这都不能改变她曾经伤害傅承禹的事实,因此陆远思的神情瞬间就戒备了起来,傅承禹无奈地捏了一下陆远思的脸。 「母妃如今已经好多了,不会再乱发脾气了,别怕。」 苏贵妃所做的一切,在傅承禹口中只是简单的「乱发脾气」,这让陆远思很难受,她有些不甘心拉下了傅承禹的手,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让傅承禹笑起来,他像是小孩子似的捏着陆远思的掌心,对那宫人说:「走吧。」 苏看柳的寝宫已经收拾干净了,而苏贵妃坐在床上,脸色有些难看,看见傅承禹和陆远思的时候勉强笑了笑,显然是已经恢復了神志,说:「看来我们三个见面总的有个人躺在床上啊。」 傅承禹面色如常地走过去,让苏看柳不要瞎说,而陆远思则是抿着嘴坐在宫人搬来的凳子上,一言不发。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苏看柳不知道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是故意没有提起,神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她看见傅承禹和陆远思牵着的手,忍不住调笑自己儿子:「我上次和你说什么来着?你还装呢,现在骗不过自己了吧!」 傅承禹这次倒是承认得很快,他笑了一下说:「是,母妃睿智。」 「你怎么回事?」苏看柳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噘着嘴不理不理傅承禹了:「我都说了不许喊我母妃,就算是在宫里又怎么了,你看你那个混帐爹敢不敢往我的寝宫里塞人?」 陆远思:「……」 她一时开始怀疑苏看柳变成如今这种样子,到底是不是皇帝的错,陆远思觉得苏看柳比自己前世都更嚣张些。 傅承禹无奈地喊了她一声「娘」,但是苏看柳却不肯理他了,盯着陆远思看了一会儿说:「我上次去得急,没有注意,远思,你和你爹长的一点儿也不像。」 大概是陆远思对苏看柳很有意见,闻言在心里反驳了一句上次苏看柳根本是已出现就被自己抓住了所以才没注意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吧?亏你还打量了半天! 表面上却没说什么,沉默着没说话,苏看柳一下子笑起来:「就是性子和他像得很,生气的时候就不理人。」 陆远思:「……」 这话说得陆远思就像是个屁事都不懂的小娃娃,傅承禹也忍不住问:「母妃认识陆将军吗?」 「见过几面吧,冷冰冰的长得也不好看,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他……」 这话简直让人没法接,还是傅承禹习惯了苏看柳的说话方式,反驳她说:「我听说陆将军是个难得一见的儒将啊。」 「儒什么将啊,都是装的,你不知道当初他和你舅舅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是什么熊样!你以前去西北的时候你舅舅没跟你说过他的事儿啊?这我得说说他了,怎么自己亲家的事儿都不和你说……」 陆远思有些担心看向傅承禹,但是陆远思很明显是多虑了,傅承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安静地听苏看柳絮叨着。 等她终于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埋怨地看了傅承禹一眼:「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我是在和远思说话呢……」 「呃……贵妃娘娘……」陆远思有些听不下去她对那些早已不復存在之物的絮叨,犹豫着说:「其实我们今天来……」 第107页 「你叫我什么?」 苏看柳不依不饶起来,陆远思顿时有些茫然地看向傅承禹,就见他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陆远思的话一下子噎在嗓子里喊不出来了,傅承禹也不替她解围,带着点笑意看着她。 陆远思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娘」,苏看柳顿时高兴起来。 在不知道苏看柳的病情时,陆远思只觉得她在宫中多年也能活得像个孩子简直是个奇蹟,不知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让她养成这样的性子,可如今见识过了苏看柳发病时是什么样子,陆远思再看她如今,却觉得苏看柳的心智可能停留在了她少年时,一时有些难受。 但是苏看柳并不知道陆远思心中所想,依旧十分高兴,还让称赞陆远思的功夫好,得知他们马上要去平州的时候才沉默下来。 她是傅连宸的妃嫔,即便是再怎么特殊也不可能在傅连宸还在世时跟着儿子就番。 苏看柳攥紧了床上的被子,问傅承禹:「你要吃蜜饯吗?」 傅承禹怕苦嗜甜,苏看柳显然并不想面对他即将离开的事实,又像是害怕傅承禹拒绝似的补充了一句:「即便是长大了也可以吃蜜饯的。」 傅承禹只能说好。 自从出宫立府后,傅承禹就很少在宫中呆到这么晚,他不是傅承浚,若是留宿宫中那是要被弹劾的,眼看着天色渐晚,苏看柳只能放他们离开。 回程时陆远思和傅承浚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牵着手,却没有想到在路过凤藻宫时迎面撞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傅承浚一手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一手拿着颗缠着彩色绸带的藤球,一边往凤藻宫走一边逗着孩子,在看见傅承禹和陆远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友好地和他们打招唿:「承禹、远思,你们来看贵妃娘娘?」 不知道傅承浚是怎么想的,反正陆远思现在看见他是问心无愧,既然他都已经先打了招唿,陆远思也不会冷着一张脸,便点了点头,又问:「这是……」 傅承禹解释说:「这是十一妹妹幼雅,是皇后娘娘的女儿。」 「幼雅,叫皇兄,这是你四皇兄和四皇嫂。」 幼雅公主今年不到三岁,扎着两个小丸子,脸上肉嘟嘟的,被傅承浚哄着喊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是在逗自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摆着手要去拿傅承浚手上的藤球。 再怎么说幼雅也只是个孩子,陆远思对陆溪的意见再大也不妨碍她觉得这个孩子可爱,而傅承禹的性子本就让人挑不出毛病,至少表面上对这个妹妹也十分疼爱。 围着幼雅公主说了一会儿,陆远思才说:「宫门马上就要落锁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傅承浚便和他们客套了几句,又对傅承禹说:「听闻你要去平州了,保重。」 不出意外的话,短时间内傅承浚和傅承禹是不会再有交锋了,傅承禹对他笑了笑:「多谢三哥记挂,你独自在京城可要小心了。」 傅承浚答应了,这几句说不出来是告别还是提醒的话语很快就被淹没在朱红的高墙之下,傅承浚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把幼雅抱在手上颠了颠,哄她说:「跟四皇兄说回见,回见~」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陆远思都能听见幼雅的笑声,鬼使神差的,陆远思抓住了傅承禹的手,低声问他:「承禹,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 夫妻之间,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什么意思那就不言而喻了,但傅承禹实在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如今自己尚且前途未卜,若是有了孩子,又该怎样才能保护得好他? 傅承禹一惊,他竟然下意识地将孩子划到了自己想要保护的名单里,这和他一直以来坚定的想法实在是相去甚远。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对陆远思说:「都喜欢。」 如今这样的情况,陆远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傅承禹圆房,她嘆了一口气,抱着傅承禹的胳膊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生个孩子呀……」 第69章 傅承禹原本以为,自己能…… 傅承禹原本以为, 自己能够习惯陆远思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是他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 傅承禹呛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引得陆远思担心地拍着他的背嵴替他顺气:「怎么突然咳嗽了?回去要不要让丛啸给你看一下?」 这段时间傅承禹的身体情况日渐好转, 脸色瞧着也健康许多,陆远思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剧烈地咳嗽了。 但是傅承禹一手捂着嘴, 咳得腰都挺不直了,却依旧摇头说自己没事。 他缓了好一会儿,眼角泛起一点红色, 但好歹是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咳……远思, 你……咳咳为什么会这么想?」 傅承禹的嗓子有点哑了, 让陆远思很心疼,天色渐渐暗了,两边的高墙投下浓重的影子, 陆远思有些疑惑地问:「什么怎么想的?」 傅承禹用一种陆远思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她,让陆远思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缩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吗?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傅承禹原本以为, 即便陆远思是一介来自异界的孤魂,他也并不介意,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人心不一定比鬼魅干净到哪里去。傅承禹以为自己不去追问陆远思的来歷便是对陆远思的信任和尊重, 但是如今看来,陆远思在某些方面的认知似乎和自己并不相同。 第108页 一时间,傅承禹十分想要知道在陆远思眼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或者说他想要知道陆远思谜一样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和经歷才能造就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笑了一些, 解释说:「你总是说身为女子应当如何,这是你家乡的风俗吧?与大昭很不相同呢。」 「唔,确实不太一样。」 陆远思想了一下,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和现在会有这样大的区别,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几乎是陆远思完全没有办法想像的。 过了一会儿,陆远思才说:「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我慢慢跟你说吧。」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碧瓦的高墙上,窄窄的宫墙下很少有宫人走动,皇宫在夜幕降临之前悄然安静下来,陆远思的声音听起来又轻又远,给傅承禹描绘了一个超出常理的世界。 在陆远思的世界里,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女子高高在上三夫四侍,男子相妻教女三从四德,纵使是再有才华也是被困于内院之中洗手作羹汤……这一切在傅承禹听来都显得荒谬至极。 可陆远思说起这些话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好像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傅承禹难免想起她一脸体贴地告诉自己「我不会强迫你的」时的样子,所以她的一言一行都强势主动,和整个京城都格格不入。 听陆远思介绍完她生长之地的故事,两人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即便是傅承禹都一时难以接受这样大的信息量,陆远思刚来到这里时,一夜没睡,几乎难以接受这个世界的异常,因此十分理解傅承禹的感受,体贴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见傅承禹迟迟没有反应,陆远思才咳嗽了一声,说:「承禹?」 傅承禹没有说话,两人在宫门落锁前坐上了瑨王府的马车,傅承禹这一路上的心路歷程都十分复杂,陆远思突然有些害怕,傅承禹即便是再怎么善解人意,也不一定能理解这些近乎于怪力乱神之事,尤其是他一路上都不说话,这让陆远思有点慌了。 她清了清嗓子,勉强解释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代替陆远思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既然你我已经成婚,那我便要对你负责,咳……当然你也一样。」 陆远思有些底气不足地补充了一句:「你觉得呢?」 傅承禹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十分沉重,让陆远思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些,随后在陆远思有些紧张的目光中,傅承禹开了口:「你回门那日,对我说在你心中,三哥是永远比不上我的,是因为在你的世界中,女子三夫四侍本就是常事?」 不知为什么,傅承禹的语气听起来很危险。 陆远思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傅承禹,不管是伪装还是真情流露,傅承禹在她面前总是温柔的、脆弱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陆远思觉得自己本质上可能有些惧内,否则为什么明明承禹都没有生气,她却有点心慌呢/ 「那个……虽然是这样的,但是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暂时?」 不得不说傅承禹的重点实在是抓得准,陆远思险些咬到舌头,连忙摆头说:「不!现在在我的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谁都无法取代的,那什么……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后院那么多人,烦得很……」 这么看起来,陆远思虽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个月,但本质上她还是在她那个世界生活的女将军,女尊男卑的思想跟着她二十几年,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而更可怕的是,傅承禹发现她可能真的有能力做到…… 傅承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他逼近陆远思,把她困在一隅之地,两人被迫紧挨着,视线纠缠在一起,陆远思莫名觉得傅承禹的目光具有很强的攻击性,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强硬了许多。 这一次傅承禹没有装可怜,他单手撑在陆远思身边,让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能看见自己一个人:「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陆远思咽了一口口水,她第一眼看见傅承禹……或者说她第一眼看见展钺的时候,就已经对他相当有好感,毕竟她只是一介俗人,多少有点色令智昏的意思,而傅承禹长了一张温柔淡薄的脸,天生能让人产生保护欲,简直是按着陆远思的喜好去长的,因此在理智之外,很难让人不动心。 可现在陆远思发现自己错了,即便傅承禹不再温婉柔弱,她也依旧喜欢得不得了。 可能是他们距离太近的缘故,傅承禹散下来的髮丝落在陆远思脸上,撩得人有些心痒。 陆远思色胆包天,主动抱住了傅承禹的腰肢:「我说过什么?」 傅承禹满腔的怨气和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被陆远思的动作弄得泄了火,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又飞快反应过来,拍了一下陆远思手想让她放开,可陆远思非但不放,还得寸进尺,手上一个用力就将傅承禹带到了自己这边。 可怜傅承禹没有半点提防,下盘不稳直接撞到了陆远思身上,两人便因为这个动作而紧贴在了一起,陆远思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她凑在傅承禹耳边低声说:「我对承禹情深义重,说了那么多话,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比起不要脸,陆远思还是更胜一筹,傅承禹方才的情绪已经全然被打散,怎么也聚不起来了,但他还是硬撑着一口气,把头偏到一边,强装出一种兇狠的样子说:「京郊之行,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要纳妾,要与你分道扬镳,那都是痴心妄想。」 第109页 陆远思想起来了,她确实是说过这句话,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厚着脸皮亲了亲傅承禹的耳朵,笑着说:「对啊,承禹,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碰,知道吗?」 耳垂上突然的触碰让傅承禹浑身一僵,等反应过来之后整张脸都红了,他瞪着眼睛看向陆远思,咬着牙齿说:「那你呢?」 「啊?」 傅承禹不再试图推开陆远思,双手撑在她身侧,几乎和陆远思鼻尖相对,他说:「陆远思,我一辈子只能娶你一人,但你却想着能夫侍成群,你不觉得你的要求有点过分吗?更何况这里不是你的故乡,我本不必唔……」 傅承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远思堵住了嘴,她的吻称不上温柔,反倒像是报復似的带着一点狠意,牙齿甚至磕到了傅承禹的嘴唇,所有的话也都被堵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不要让我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了,」陆远思的唿吸有些重,她松开傅承禹说:「你只能是我的。」 说着陆远思很温柔地把傅承禹扶起来,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趁着傅承禹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笑出了声,傅承禹可以感觉到她笑得有些发抖:「不是和你说过吗?和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的,你要是想宣告对我的主权,你可以更直接一点。」 不管怎么说都是陆远思有理,傅承禹让她气笑了,又有点无奈,陆远思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她抱着傅承禹的腰,从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我也是你的人,高兴了吗?」 这样说起来,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傅承禹在无理取闹似的,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复杂细腻的情感,无论平时再怎么长袖善舞,这会儿也一点都发挥不出来,只能对陆远思说:「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陆远思眨眨眼睛,非常无辜:「是你的小心思太明显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傅承禹反思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决定破罐子破摔:「远思,丛啸曾经和我说,众生平等,世间对女子诸多禁锢本就不合理,所以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其他人……」 傅承禹顿了一下,眼神落到了其他地方,陆远思下意识地抱紧了傅承禹,安静地听着他的话:「我可能会杀了你……」 陆远思没有想过,有一天从傅承禹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但是她并不伤心,反而是说出这番豪言壮语的人肌肉都僵硬着,或许连傅承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抖得有多厉害。 陆远思抱着他,笑着说:「这么狠啊,我害怕了怎么办?」 「我不跟你好聚好散,」傅承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狠一点:「要么爱、要么死,你后悔也晚了。」 因爱生恨、生死相随…… 陆远思一直以为那是在故事中才会存在的爱,她不相信这世上有至死不渝的感情,贸然把全部生命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放出这样的豪言壮语,这在陆远思看来几乎是可笑的。 「你怎么这么凶?」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傅承禹却听见了,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攥起来,傅承禹紧咬着嘴唇,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乖,松口,嘴唇都要咬破了。」 傅承禹闭着眼睛,听到陆远思的声音突然靠近了许多,他睁开眼睛,就看见陆远思的脸。 她温暖的手贴在傅承禹的下巴上,柔软的指尖撬开傅承禹紧咬的下唇,很认真地说:「我答应你了。」 傅承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看的话他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因为和陆远思距离极近的缘故,她可以看见傅承禹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陆远思笑起来,指尖摩擦着傅承禹的唇:「我的殿下,臣答应你。」 唇上的触感轻柔却灼热,傅承禹觉得他可能是在和陆远思相处的时候被惯坏了,明明她什么都答应了,却还是生出一股怨气,他下意识地、重重地咬了一口陆远思的手指,但又很快放轻了力道,舌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指尖。 「臣的殿下怎么兇巴巴的呢?」陆远思的手指从傅承禹唇上划开,摩挲着他的侧脸。 傅承禹抿了抿嘴唇,他看见陆远思深沉的眼神,身为男人,他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傅承禹就是不想让陆远思太过得意,生出一股子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报復心来。 他往后退了些,被陆远思阻止了,傅承禹便笑起来,没头没脑地问:「在你的世界里,是男子生儿育女吗?」 陆远思现在只能看见傅承禹泛红的嘴唇和带着雾气的眼睛,她根本没意识到傅承禹是什么意思,直接答道:「是。」 傅承禹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明显:「那远思这是要给我生小世子吗?」 他主动吻住陆远思,却根本不给她反击的机会,亲了一口又迅速离开,然后舔了舔嘴唇,如果他有狐狸尾巴的话,此刻已经摇起来了:「在这个世界里,可不是由男子生育的。」 不得不说,傅承禹还是傅承禹,他轻易地就能猜到陆远思在宫中问他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陆远思来到这里几个月,只以为世界规则是男尊女卑,却不知在男女之事上也是与她原来的世界不同的。 陆远思顿时如遭雷击,活了十几年的常识都被击得粉碎,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傅承禹。罪魁祸首却没有半点内疚,他心情很好似的靠在车厢上,对陆远思说:「远思是喜欢郡主还是世子?」 第110页 陆远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远思也算是自食恶果,直到回到瑨王府,陆远思都还没缓过神来,她难以想像自己怀孕生子的样子,连带着对圆房一事也抗拒起来,一时间什么心思都生不起来了,一回到瑨王府就把自己关回了屋子里。 苏执以为他们吵架了,有些担心地问傅承禹发生了什么,他却只是笑着让苏执不必担心,吩咐人传晚膳,他要和王妃一同用膳。 相比于瑨王府的和谐,凤藻宫就不太一样了。 傅承浚是成年皇子,即便是留宿宫中,也是有自己的住处的,按理说在这个时辰还留在凤藻宫实在是不合适,但幼雅很黏他,听见他要走顿时伤心地哭起来,傅承浚只好留下来。 用过晚膳后,幼雅公主就困了,抱着傅承浚的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十分可爱。 陆溪坐在一旁,摸了摸幼雅的小脸,笑着说:「幼雅越来越粘你了,长大了可怎么办。」 傅承浚对这个妹妹显然十分疼爱,他也没让人把公主抱下去,一边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一边对陆溪说:「四弟要去平州了。」 「我知道,这不好吗?」陆溪笑着,摸了摸自己吐着豆蔻的指甲:「还是说承浚捨不得远思?」 傅承浚没回答这个问题,陆溪却继续说:「只可惜啊,你心心念念着她,别人却不肯领情,这次惹你父皇生气,你看清楚了吗?」 「娘娘说笑了,远思与承禹才是郎才女貌,与我有什么关系。」傅承浚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倒是没有失态,谁也不知道他对陆远思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重要的是,四弟要就番了,娘娘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重复了一遍傅承禹的动向,想要引起陆溪的注意,只可惜失败了。陆溪捂着嘴笑起来,说傅承浚怎么还着急了,她不说了就是,然后才聊起「正事」来。 「瑨王体弱多病,能不能熬到平州还不一定呢,承浚怎么这么看重他?他离开京城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便可以全心全力对付太子了。」 但是傅承浚和傅承禹一起长大,他又怎么会和别人一样看轻他? 但傅承浚还是顺着陆溪的意思说:「娘娘说的是,四弟的确是不太值得我花费这么大的心力,但是平州值得。」 「近来平州出了些事,无论是不是和四弟有关,都要引起重视。正好平州官场腐败,水患无法平息,我在想若是能派一位钦差大人,应该能解决此事,若是治水有效,也是大功一件,至于平州是否集结了其他势力,有我们的人前往,也能查探得更加真切。」 「那承浚觉得如今朝中谁适合去做这个钦差?」 傅承浚把怀里已经睡着的幼雅公主交给旁人,对陆溪行了一个礼,说:「当朝阁老、文臣典范陆大人。」 第70章 自从傅承禹和陆远思从宫…… 自从傅承禹和陆远思从宫中回来, 皇帝就解除了瑨王府的禁足,傅承禹再次过上了需要上早朝的日子。 或许是由奢入俭难,习惯了每日天亮才起床, 坐在一旁看陆远思习武的日子, 傅承禹竟觉得被窝无比的暖和,只可惜将陆远思逗过了头, 她已经在偏房住了好几日了。 哪怕傅承禹每日陪她一起用晚膳,陆远思也是一到时间就走,绝不多停留片刻, 就好像再坐一会儿傅承禹就能吃了她似的。 这让傅承禹有些后悔, 他摇了摇头, 准备更衣洗漱。 可他才刚打开房门,就和正准备敲门的陆远思迎面碰上,看见是她, 傅承禹有些惊讶,忍不住笑起来,略往后退了些:「远思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如今天色还没亮, 因为傅承禹要上朝的缘故提前点了廊上的灯火,而陆远思看上去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听见傅承禹的声音也没说话,紧抿着嘴唇抬头看他, 表情有些纠结。 傅承禹倒是很少看见陆远思露出这样的表情,除了她有事要求自己的时候。 不过这就奇怪了,据傅承禹所知,如今陆远思的贩盐之路已经走上正轨,也成功和周家建立联繫,陆家有那张欠条在, 也没谁能再找她麻烦,不知是何事能让她愁成这样。 傅承禹牵起她的手,虽然她在外面站了很久,柔软的手掌却是热的:「先进来,怎么苦着一张脸?」 「你要去上朝了吗?」 陆远思清了清嗓子,没像前几日一样拒绝傅承禹的牵手,而是尽量地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 「嗯,」傅承禹脸上的笑意没停过,他捏了捏陆远思的掌心,压低了声音说:「这几天你还是第一次来这么早,我不想去上朝了。」 身为一个女人,陆远思永远无法抵抗傅承禹这样委屈巴巴的样子,她一下子笑起来,然后单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下,她估计了一下时间还算充足,便让傅承禹先坐下,然后才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总之你先考虑一下,呃……其实也不用太当真……」 陆远思的用词越来越不确定,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虚,就连眼神都躲开了傅承禹,这让傅承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他顿了一下,才用和平时几乎听不出区别的声音说:「你说。」 陆远思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她抿了抿嘴,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快速说:「我们能不能不要孩子?」 第111页 这句话的语速几乎快得让人听不清,陆远思甚至闭上了眼睛——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陆远思的世界,传宗接代都是使命一般的存在,最恶毒的诅咒不过于「断子绝孙」四个字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换种身份,她也不一定愿意接受,但陆远思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只要一想到自己会怀孕,陆远思就觉得头皮发麻! 因此说完这句话后陆远思几乎不敢看傅承禹,而傅承禹果然没有说话,陆远思的心提了起来,暗想他是不是生气了。 看着陆远思紧张的神色,傅承禹却松了一口气,他无声地笑了一下,靠近陆远思,伸手将她抱住,轻声说:「好。」 「其实你……」陆远思正想解释,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傅承禹说了些什么,她想后退些,却因为被傅承禹抱着而没有办法动,于是只好问:「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傅承禹的下巴放在陆远思的肩膀上,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说不要孩子。」 「……」陆远思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说香火传承的问题,我知道你对皇位并非毫无想法,宗室和朝臣不会允许皇帝没有子嗣的。」 陆远思说话的确胆大包天,但却条理清晰,明明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傅承禹答应了,她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傅承禹收紧了双臂,把陆远思抱得更紧,这样的姿势让陆远思不得不仰起脑袋,然后她听见傅承禹说:「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 这里对陆远思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傅承禹向来擅长利用人心,可如果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毫无牵挂,他又如何能挽留得住呢?陆远思如果要走,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刚才陆远思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傅承禹甚至不敢想「她要离开」这个念头,只是恐惧紧紧攥住了他,让傅承禹喘不过气来。 他说:「对不起。」 如果时间回到从宫中离开的那一刻,傅承禹绝对不会开这个玩笑,不光让陆远思在偏房睡了许久,还险些让他失去了她。 傅承禹忍不住想:认输就认输吧,输给陆远思也不算什么…… 直到傅承禹离开,陆远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原本以为会在瑨王府掀起轩然大波的提议被傅承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解决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傅承禹的温度。 她想起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明明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陆远思就有有些莫名其妙的脸热,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趁着还没浪费掉整个早上的时间去了校场。 傅承禹这两日总是积极上朝并不是没有目的的,不出意外的话他近几日就要就番,他总得表现得急切一些,却没想到皇帝还是给了他一个惊喜——任命当朝阁老陆应为巡抚钦差,亲往水患地区出巡访视,体察民情。 陆应没有直接被派到平州,但平州作为受灾最严重的的地方之一,陆应要是不去才是失职。 傅承禹忍不住看了一眼同样是刚被解除禁足的傅承浚,对方回给了他一个温和的笑,傅承禹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十分友好地笑着和傅承浚打了招唿。 谁都知道陆远思现在和陆家是水火不容,平州又是傅承禹的封地,往平州方向出巡对陆家来说有害无利——除非他故意想抓瑨王府的小辫子。 以陆应浸淫官场数十年的经验,不大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之事,在他的印象中,即便陆远思和陆家闹得再僵,话说得再绝,那也是陆家的人,他更犯不上为此得罪一个皇子——哪怕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所以傅承浚能说动陆应当这个巡抚,那是相当不容易了。 有了这么一个意外,傅承禹在平州的布局不得不更隐秘些,如今平州地宫尚未扩建完成,他决不允许出现任何问题。 在回瑨王府的路上,傅承禹也在想着平州之事,刚一下车齐昧就禀告说丛啸来了。 自从瑨王府解封,丛啸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直接离开了,生怕再慢一步就能看见陆远思嫌弃的眼神,而傅承禹现在身体渐好,也没到复诊的时候,他会主动回来,那还是挺难得的。 不过傅承禹正好有事要找他,便暂时将平州之事放下,去见了丛啸。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都快吃不下了。」 丛啸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苏管事专程为他准备的糕点,有几盘已经空了,傅承禹看了一眼,无奈道:「你就不能少吃点?」 「这怎么能怪我?是你们家新来的那个厨子手艺太好了好吗?」丛啸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说:「有正事和你说,陆远思呢?」 一般傅承禹下朝后,陆远思都会来接他,今天倒是没看见,傅承禹也有些奇怪,就听见齐昧说:「好像是说盐路出了点问题,出去了」 「哦,那算了吧,反正跟她也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傅承禹:「……」 丛啸才不在乎傅承禹是什么表情,他把剩下的空盘推开,对傅承禹说:「是关于喻青扬的,我去玉山馆看了他,关于那天陆远思所说的症状的确不是五石散毒发,他像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只要外界刺激超过阈值就会发病,但是我也不知道他这个外界刺激具体是哪一方面的,人家不配合,我没办法了。」 第112页 丛啸是个大夫,但也没办法医治不配合的病人,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否则早就把自己累死了,也就是看在喻青扬长得不错的份上,丛啸才稍微多一点点耐心。 说着丛啸忍不住嘀咕了两句玉山馆真可怕,又问傅承禹:「你让我注意这个干什么?」 傅承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你有机会就常给他看看,好好当一个大夫就行,不用掺和到我们的事情中来。」 丛啸嗤了一声:「说得跟谁愿意掺和进去似的,我们说好了啊,我只负责看病,你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好,」傅承禹答应了,丛啸就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事,没事自己就走了,傅承禹叫住他,问:「你能给我一份避子药的方子吗?」 丛啸:「……」 丛啸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宫斗剧情,看向傅承禹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他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傅承禹许久,看得傅承禹有些不自在,歪了一下脑袋问:「怎么了?」 「你想干什么?」虽然平日丛啸总能从陆远思礼貌的招唿中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嫌弃,但总体来说,丛啸还是很喜欢这个「疑似老乡」的。他语重心长地对傅承禹说:「你不会是不想让陆远思怀上你的孩子吧?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这样,利用人家就利用人家,别搞这些东西,怪噁心的。就算是你对陆远思没有感情,这么做也太渣了,何况我觉得你要是把这东西给陆远思喝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不是都提醒你那么多次了吗?你怎么就不开窍呢,而且这东西永久了对身体有害,尤其是那种察觉不出来的药,它会……」 「不是给她的。」傅承禹打断了丛啸的喋喋不休,这让丛啸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啊这……你还和别的女人有关系?」 不应该吧…… 丛啸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声音低了很多度,说:「……那这东西对其他人也有害啊……我是救人的大夫,不干这种缺德事……」 傅承禹:「……」 他嘆了一口气,打断了丛啸过于丰富的想像:「是给我用的。」 第71章 「啊,」丛啸像是没有反…… 「啊, 」丛啸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张了张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哦, 行。」 现如今局势不稳,傅承禹不想要孩子也很正常, 丛啸也就没有想那么多,他一边写方子一边嘱咐说:「这药和你现在调养身体的药性有些相冲,你身体养好之前不要吃, 不是要去平州了吗, 我就不跟你过去了, 你自己注意一点。」 丛啸和傅承禹自幼相识,虽然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见面,但无论傅承禹去哪儿, 丛啸都是跟着的,尤其是在傅承禹身中鸦青蛊的时候,丛啸几乎是寸步不离, 从没出现过这种丛啸主动拒绝傅承禹的时候。 他看了傅承禹一眼,说:「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这两年我家老头子身体越来越差了,我还是得多陪陪他, 平州那地方你围得跟铁桶似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是你得记住了,这两种药不能一起用。」 丛啸又强调了一遍,把写好的方子交给傅承禹:「我建议你身体没养好之前就不要行房事了,抛开你自己不想要孩子不谈,即便是想要,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孩子可能比较虚弱。」 傅承禹:「……知道了。」 接过方子的时候傅承禹特意避开了丛啸的眼神,显得有些心虚,丛啸可是有许久都没有看见过傅承禹的这种小表情了,顿时「哦」了一声,戏嚯道:「哎呀这种事情很正常的呀,我觉得你应该郑重地和陆远思商量一下,要是害羞不好意思的话,那就等夜黑风高,床帏拉下来的时候再说,承禹啊……」 「咳咳……」傅承禹尴尬地咳嗽起来,他也并非开不起玩笑的人,在军营中也听过更露骨的话,只是事涉陆远思,他难免想起在京郊时她睡在自己旁边的情形,算起来他们已经是夫妻,最亲密的接触竟仅止于此,傅承禹下意识地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躲过了丛啸揶揄的眼神说:「这本就是她的意思。」 丛啸有些惊讶,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她还是个丁克族。」 「什么?」 丛啸嘴里经常会吐出一些傅承禹听不明白的词彙,这导致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不过在面对傅承禹这些比较亲近的人时,丛啸还是很愿意解释这些词究竟是什么意思的。 「简单来说,就是不想要孩子的人,不过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啊?」 丛啸已经把陆远思视作一个穿越人士,但是和陆远思交谈的时候又总能感觉到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嫌弃,于是只能从傅承禹这里打听她的消息,傅承禹不作他想,便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丛啸。 原以为以丛啸强大的接受能力,应该不会大惊小怪,毕竟傅承禹单是从他口中就听说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没想到在他说完以后,丛啸便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看,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抱着自己的脑袋拒绝和傅承禹说话了。 说实话,丛啸有些崩溃,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原以为是见到了老乡,没想到是另一个封建社会的穿越人士,他一个男人,自诩阅片无数,也没涉猎过「女尊」类型,一时间竟产生了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慨。 第113页 「啊啊啊啊……」丛啸有些崩溃地喊了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让傅承禹哭笑不得,他推了推丛啸的肩膀,笑着问:「怎么了你?」 丛啸瞥了他一眼说:「我觉得你完了。」 准确来说,丛啸觉得自己有点倒霉,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向傅承禹灌输「人无贵贱」「男女平等」的观念,好不容易把他塑造成一个打从心底里便不把自己当成皇子的皇子,而现在又来了一个陆远思,从他看自己的眼神,丛啸深深地觉得陆远思的封建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自己依旧任重道远——倒不是说他有多关心陆远思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养成」的五好青年万一和陆远思吵了架,还不得被女尊世界那一套理论给欺负死? 傅承禹还没理解丛啸的意思,就听见他说:「我有一本《让女朋友撒娇的一百种方法》,我觉得你很有需要。」 傅承禹:「……不,谢了。」 见傅承禹拒绝自己的好意,丛啸更是深感他这辈子翻身无望,他了解傅承禹,又不了解陆远思,万一她以后想娶二房那傅承禹可怎么办…… 见丛啸这幅颇为忧虑的样子,傅承禹忍不住笑起来,他有些好奇地问:「你不惊讶吗?在那个世界里男子竟可以怀孕生子,你觉得真的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不惊讶……」丛啸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更惊讶的是你居然还能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设定,陆远思接受女人怀孕不都用了好几天吗?倒是你……只听她说一遍就完全相信了呢……」 这才是最让丛啸感到忧心的,以古人的角度带入的话,陆远思说的话就是疯了啊,可傅承禹倒好,非但不怀疑,还接受得飞快,丛啸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孤陋寡闻的人。 听他这么说傅承禹也不反驳,只是抿着嘴笑,丛啸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从桌子上爬起来:「不对啊,陆远思已经穿来好几个月了吧?她没有来过月经吗?」 「什……」 这一次还不等傅承禹提问,丛啸就自顾自地说:「在她的那个世界里是男人生子,虽然我想不明白是什么机理,但来月经的人肯定不会是女人吧,陆远思来这里都已经好几个月了,她要是来了月经,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不对劲啊……」 「丛啸,」傅承禹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问:「什么意思?」 「月经……就是说葵水,」丛啸站起来:「陆远思什么时候回来?我给她把把脉?虽然说你们是不准备要孩子,但没有月……葵水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不光是能不能怀孕的问题,还是看一下比较放心。」 傅承禹一个大男人,又没成过亲,就连当初宫中的教习宫女都没碰过,能知道葵水是什么就不错了,这会儿听丛啸一本正经地介绍,难免有些尴尬,但又听说可能影响陆远思的身体,不免有些担忧:「我不知道,等远思回来你给她看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这不是还没看吗我哪儿知道有没有问题啊?」丛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安慰傅承禹说:「也不一定是什么大事儿,你那么着急干什么……」 也不知道刚才把气氛搞得如此严肃的人是谁。 因着这个缘故,丛啸便一直留在瑨王府中,傅承禹收到消息说盐运出了些问题,等陆远思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她的神色有些匆忙,看见丛啸还在,以为是傅承禹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便询问了几句,得知没事之后才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丛先生是大忙人,难得留到这么晚,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说着陆远思也不管是不是还有外人在,便去拉傅承禹的手,和他腻歪在一起,丛啸翻了个白眼,越发觉得陆远思对傅承禹不怀好意,说不定就是看中了他长得好看…… 「是有些大事,不过不是承禹,我是来给你诊病的。」 以前丛啸说话也没客气到哪里去,但大多都是不正经的调侃,这还是陆远思第一次察觉到丛啸语气中对自己的不满,忍不住看了傅承禹一眼,用眼神询问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他了。 傅承禹抿着嘴笑了一下,拉着陆远思坐下,说:「没事,我们不是要去平州了么,让他给大家都看看,若是有什么隐疾,也好提前防治。」 毕竟是尚未确定的事情,傅承禹不想让陆远思担心,便没直接告诉陆远思,丛啸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戳穿他,而是对陆远思说:「对对对,把手伸出来吧。」 陆远思还是有些奇怪,却还是伸出了手,一边任他诊脉一边和傅承禹说:「我这边出了一点问题,得去一趟越州,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越州和平州相邻,傅承禹就番本就是顺路,但盐运之事不能拖延,更不可能随着瑨王府的车队慢悠悠地走,更何况如今他们还没有确定就番行程,此事还得慢慢商议。 傅承禹知道盐运的情况,他告诉陆远思陆应已经被任命为巡抚使,又说:「我在平州虽有布局,但尚未成形,我会命人拖延陆大人的行程,你前往越州也可放心。」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陆远思专程回来告诉傅承禹盐运之事,便是想和他一同出发,只要朝中同意傅承禹就番的命令下来,她就可以和傅承禹金蝉脱壳,从瑨王府的车队中离开,暗中前往平州,也避免了路上可能遭遇的危险。 陆远思语重心长地对傅承禹说:「朝中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在途中稍微使些手段便能让你十分不好受,你不如随我一道离开,留着一个空车队给他们对付,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抓住他们什么把柄。」 第114页 正在诊脉的丛啸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怪异,心道陆远思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就这么想和傅承禹一起吗?女尊世界里的女人也这么粘人吗? 「这些东西你们等会儿再商量,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丛啸收回手,表情有些凝重,傅承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问:「怎么了?」 陆远思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见丛啸如此也没太放在心上,反倒是因为得了自由直接挨着傅承禹坐下,和他贴在一起。 「陆远思,」丛啸说:「你从这具身体醒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丛啸自己是「胎穿」,不太理解陆远思这种魂穿是什么情况,但是按照他的经验来说,原来的这个陆远思多半是死了,可她是大婚当日穿过来的,那么原来的陆远思是什么时候死的?和傅承禹拜堂的人又是谁?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发现陆远思的异常,那么她的死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远思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傅承禹,他好像明白陆远思要说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说:「你的事情我都告诉了他,丛啸是值得信任的。」 关于这件事情,陆远思其实并不在意有多少人知道,否则也不会轻易地告诉傅承禹了,只不过泄露出去以后会很麻烦,傅承禹解释了一句后她便也释然了,一耸肩说:「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这身体虚弱得过分,太不习惯了。」 丛啸:「……」 他有些好奇,陆远思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大家闺秀变得力大无穷的,难不成仅仅是因为换了个灵魂?可身体还是同一副啊…… 「……但是你分明有中毒的迹象。」 「中毒?」陆远思皱起眉头,她可从未有过感觉,丛啸继续说:「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了,我诊不出是什么毒,虽然对你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但到现在还有余毒,就可以看出事情的严重性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沉重的气氛蔓延开来,难免有些压抑。 最终还是丛啸先开了口:「我先给你开一副方子,剩下的那点残毒不成什么问题,至于其他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不必过于担心。」 最后一句是告诉傅承禹的,陆远思不知道他们原来在说什么,自然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她的脸色有些冷,若原来的陆远思仅仅是在后宅中被欺压逼迫,那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若是有人想杀她,这可就不是同一种程度的事情了。 「咳……」傅承禹咳嗽了一声,陆远思便收敛了神色看向他,却见傅承禹的表情很凝重,有有些无奈,他看了看陆远思,又看向丛啸,说:「我可能知道这毒是从何而来。」 当初陆远思和傅承浚之事闹得满城皆知,傅承禹自然对这个即将嫁入瑨王府且很有可能成为瑨王府内应的人格外关注,齐盛查到陆远思拿到过「安归散」,那是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服用之人可以没有任何痛苦的死去,看样子是打定了主意不嫁傅承禹。 可她前一天晚上才和傅承浚见过一面,第二天就坐上了瑨王府的花轿,任谁看都是和傅承浚的谈话让她改变的主意。 「新婚那日你来找我,我以为你已经放弃求死,甘愿在瑨王府当三哥的眼睛;回门那日你又说你不是陆远思,我便以为你是被人李代桃僵……便一直没有提起此事。」 丛啸:「……」 陆远思:「……」 按照傅承禹的心思,当他真正意识到眼前的人只不过是换了个灵魂,躯壳还是原来那个的时候,就应该能想起此事,可他偏偏色令智昏,丛啸不得不感慨一句美色误人,顺带警惕地看了陆远思一眼。 陆远思更是无奈,原以为是什么大阴谋,却没想到是一位痴情少女为爱殉情,陆远思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她与傅承浚摊牌时他脸上的表情,心道他大概是早就知道了。 可这念头不过是一瞬间,她还是更在意眼前之事,便忍不住问:「既然原来的陆远思是服毒而死,这身体里也确实有毒物,为何我来了便能活下来?」 「不知道,可能是重生保护机制吧,」丛啸摸着下巴胡说八道:「游戏里重生的玩家不都有一段时间是无敌状态么……」 陆远思:「……丛先生,请问什么叫……」 陆远思想问这是什么意思,丛啸却直接把打断了她的话,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反正你现在没什么问题,你们夫妻两就一起吃药吧!我要回去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 说着丛啸马不停蹄地走了,留下傅承禹和陆远思两个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傅承禹才捏了捏陆远思的手,说:「幸好你没事。」 傅承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如果在这期间陆远思因为安归散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他也不说话,就抓着陆远思的手不放,嘴唇抿得紧紧的,陆远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兇险,大大咧咧地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傅承禹的脸,贴着他的额头问:「怎么了?干嘛这么不高兴,反正都已经过去了啊。」 傅承禹任由陆远思折腾,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什么时候动身?」 他不想再提此事,陆远思也就不再捉弄他,直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说:「越快越好吧,看你什么时候能搞定就番的事情。」 第115页 「你可以先出发……」 「不行!」陆远思果断地拒绝了傅承禹的提议,先不说傅承禹在路上可能遇到多少兇险,单单是他的身体,陆远思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么久。 平州山长水远,他们一旦分开就得一个月甚至更久都不能见面,陆远思如何能放心? 陆远思宁愿将盐运之事暂时搁置,也不愿意让傅承禹独自面对这样的风险。 这还是傅承禹第一次见到陆远思如此果决的态度,可他也有不让陆远思同行的理由,此次盐运出事时间太过巧合,加上傅承禹得到的情报,可以想见就番之路艰难,他不能带着陆远思一起冒险。 「你听我说,贩盐不是小事,你已经走完了前面最难的路,陆家赔你的银两已经压进去大半,如果出了问题,你会功亏一篑,有大把大把的人想跟在你后面抢你的盐路,不会给你喘气的机会,即便是给了,你当真愿意向周家低头吗?」 陆远思如今和干元钱庄的关系,与其说是依靠,不如说是合作,这也是陆远思的一贯作风。 傅承禹的话可以说是说到了点子上,陆远思顿了一下,却依旧不肯让步:「若是让你独自去平州,我又如何能放心?」 傅承禹相信陆远思对于局势有一定的判断能力,可她根基尚浅,她绝不会知道更深一层的内幕,这倒是让傅承禹有些无奈,她究竟为何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出事? 「远思……」傅承禹轻轻抱了抱她,语气里带了些笑意:「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 「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陆远思不吃这一套,想要把傅承禹推开,他们两正经严肃地聊聊,可傅承禹却根本不放手,陆远思无奈,只好说:「我只是不能容忍你有一丁点出意外的可能。」 任是谁听见这样情真意切的告白,再硬的心肠都能软成棉花,更何况傅承禹本就对陆远思严厉不起来,若不死还有一丝理智在,他恐怕当真就答应陆远思了。 傅承禹把她抱得更紧,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陆远思沉重的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坠着人心往下沉。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能再错了……」 第72章 「你们知道什么是替身流…… 「你们知道什么是替身流吗?」 十一二岁的丛啸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背着手站在庭前来回地走,故作高深的表情活像是个老神仙。 傅承禹短手短脚,坐在庭前的阶梯上只有小小的一团, 双手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 很捧场地问:「是什么?」 「所谓替身流、白月光,那是追妻火葬场标配剧情, 专业名词我上次已经跟你解释过了,这里呢就不做赘叙,咳咳!」丛啸板着脸, 对站在后面的齐盛说:「小朋友, 丛先生的知识扩展小课堂不许偷听, 你交钱了吗?」 齐盛自幼便板着一张脸,逗起他来比傅承禹有意思得多,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正要警告丛啸不要胡说,就被傅承禹打断了:「交了交了,丛哥哥, 你上次答应我让齐盛一起听的。」 看见傅承禹着急的样子,丛啸老脸一红, 大发慈悲地对齐盛说:「好吧好吧,看在承禹的份上, 让你旁听。」 只听丛啸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这个替身嘛,顾名思义,就是当路人甲和路人乙存在某个相似点的时候,比如长相、性格,或是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繫, 比如亲人、朋友等等,渣男在深爱路人乙却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的情况下,选择路人甲作为替身,和她成亲、调情,把对路人乙的所有爱全部加在甲的身上。而当真正的白月光回归之后,则毫不犹豫地抛弃路人甲回到乙的身边,并且在此期间不断眼瞎作妖,对路人甲实施从身到心的一系列折磨,最终路人甲绝望离开,渣男幡然醒悟,然后正式开启追妻火葬场剧情!代表作《邪王追妻:霸道王爷的替身王妃》、《廉价情人:王妃别想逃》……」 「那么路人甲应当如何分辨自己是否是替身,进而从源头遏止一切狗血虐恋情节呢?」丛啸看了一眼一旁的茶水,傅承禹立刻站起来,殷勤地给要给他倒水,奈何身高不够,被冷着脸的齐盛抢走了茶壶。 他用警告的眼神盯着丛啸,堪称杀气腾腾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只可惜丛啸全身上下,脸皮最厚,只当没看见,一手结果齐盛递来的茶水,一手揉了揉傅承禹的脑袋:「这样的渣男啊,有三个特徵。」 「一、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地对你好,越是细心体贴就越值得警惕。」 「二、看似坦坦荡荡,实则从不透露和白月光有关的一切。」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日常的细节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对你和白月光不同之处的惊讶和不满,偶尔的嘴瓢和从不正面回答和白月光有关的问题。」 ………… 「承禹,承禹,你在想什么呢?」 陆远思的声音就在耳边,傅承禹闭了闭眼睛说:「没事。」 「没事吗?怎么嗓子都哑了?」陆远思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些担心:「要不让丛先生回来看看?」 傅承禹的思绪有些飘忽,他看着陆远思脸上不死作假的担忧,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刚才说……」 自相识以来无数的画面不请自来,自顾自地闯进傅承禹的脑海,把他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搅了个稀碎,说不出口。 第116页 「怎么了?」 看他的表情不对,陆远思在一旁坐下,就连声音都尽量放得很低:「是平州之事有什么为难的吗?你不必考虑我这边,盐运之事我还有其他办法,还是你的安全更重要,你……」 傅承禹的手死死地攥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泛白,但他还是避开了陆远思的眼神,莫名其妙的,陆远思眼中的担忧像是一层浸了水的棉被,压在胸口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远思,『错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丛啸所说的都是话本里的故事,陆远思是活生生的人,定是与话本里不一样的。 傅承禹想,他为何要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猜测,却不相信与他日日相处的妻子? 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似乎并不听大脑的控制,从陆远思的角度看来,他带着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笑,眼底却蒙着一层脆弱的光,像是稍不小心就会碎了。 陆远思嘆了一口气,握住傅承禹的手,温柔地让他松开手指,让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子从傅承禹手中解脱出来,然后让自己与他掌心相贴:「我曾经做过一件错事,让一个无辜之人因此丧命,承禹,你多虑了。」 这个答案不知道是出乎傅承禹的意料还是怎么样,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从陆远思的角度看不见他眼底的冷意,弯着眼睛笑起来,在傅承禹手背上亲了一下,说:「所以不是真的有什么危险,你放心好了。」 她完全理解错了傅承禹的意思,又怕他多虑伤身,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傅承禹看,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人才抬起头来,带上了她熟悉的笑意:「没事就好。」 陆远思放下心来,一把抱住傅承禹:「那我们一起出发好不好?」 陆远思的体温总是比傅承禹要高一些,抱着他的时候像是一团火,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几乎能烫着皮肤。 「盐运之事不可耽搁,远思,你不必顾虑我。」傅承禹回抱住她,却没答应陆远思,并且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她的话全给抢了:「你忙了几个月,就是为了打通平州盐运之路,此次若是不去,便是功亏一篑,你甘心吗?」 「更何况平州之难是我忧虑所在,盐运涉及黑白两道,你若能提前站稳脚跟,对我何尝不是一种支持?我是当朝皇子,即便是有人想要我的命,也不敢明目张胆,我们又怎能因为尚未到来的危险而放弃对抗眼前的危机?只有稳定了平州局势,才是对我真正的帮助,你当初不也是因此才会选择盐运的吗?」 陆远思无话可说,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未有过如此感情用事的时候,盐运之事的确是当务之急,她有把握解决,只不过暂时搁置会多些困难罢了,陆远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却被傅承禹全盘否定,这让她稍微有些不高兴。 她捏住傅承禹的下巴,和他鼻尖对着鼻尖,眯着眼睛问:「所以承禹这是不想和我一起啊……」 傅承禹任由她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自己,狭长的眼睛都弯起来:「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什么白月光、什么替身流、什么虐恋情深…… 他可能是被丛啸带歪了,陆远思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那就是他的,人是他的、心也是他的! 「承禹……」陆远思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你的身体好了吗?」 傅承禹忍着笑说:「没有。」 陆远思:「……」 她耷拉下脑袋,埋在傅承禹的肩膀上,就连唿吸都带着怨气,低声说:「我快忍不住了……」 傅承禹一下子笑起来,他推开陆远思,盯着她问:「这就受不了了?」 傅承禹的情话带着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陆远思的手不老实起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是啊,怎么办?」 「别乱动。」傅承禹的束带让陆远思弄得乱成一团,他抓住那双作怪的手,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异常,陆远思也不挣扎,任由他抓着自己,笑道:「我乱动了,你要怎么样?」 如果说这句话的时候陆远思脸上的期待能稍微少一些,傅承禹或许会相信她的诚意。 他反客为主搂住陆远思的腰,利用身高优势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这样的姿势让傅承禹看起来相当具有攻击性,和平时截然不同。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最起码对陆远思来说很奇怪,她咧咧嘴,正想说话,就听见傅承禹问:「所以王妃这是答应了吗?」 傅承禹都已经承诺了「一辈子」这样的话,陆远思还能有什么好坚持的,她的神色认真下来:「你要当心。」 傅承禹没有回答陆远思的话,他低下头来,吻住了眼前殷红的唇,陆远思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试图反客为主,傅承禹却没松手,他看起来柔柔弱弱,手上的力气却不小,陆远思害怕伤了他,只能放弃抵抗,任由他掌控着节奏。 唿吸变得黏腻沉重,烛火照着人影交缠,床帏的薄纱落下,空间便暗下来,陆远思在奔腾的思绪中拉住最后一点理智:「等等等等等……你的身体……」 「还没好,」傅承禹压在陆远思身上,漂亮的眼尾染上了红意,如瀑的青丝散开,发梢落在陆远思脸上,有些凉,像是羽毛、撩得人心痒。陆远思听见他清冽如泉的低笑:「所以王妃要让着为夫了……」 第117页 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陆远思勾住傅承禹的脖子反身将他压在身下,她一手撑在傅承禹胸口,看见他绸缎般的长髮与雪白的亵衣。 陆远思调整了一下唿吸,挽起傅承禹的一缕头髮,微凉的触感缠绕在指尖,都说自古青丝通情丝,陆远思的唇落在缠在指间的青丝上,笑道:「那殿下就歇着吧,余下之事,交给臣便好。」 夜风知情知趣,吹灭了羞赧的烛火,浓重的夜色像是水,裹着黏腻的纠缠和惊喘,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第73章 所有人都知道,瑨王在朝…… 所有人都知道, 瑨王在朝中是一位可有可无的王爷,当年在西北一战成名的瑨王殿下好像是被夸大其词的传闻,与如今的病秧子王爷相去甚远。 随着陆应离开京城, 朝中不少势力起了心思, 趁着当朝阁老离开的空档用自己的人补上这诸多空缺,反倒是没什么人盯着瑨王府了, 就番的旨意下来时,朝中无人反对,纷纷称赞陛下英明。 身为皇子, 傅承禹就番的队伍说不上少, 却也绝对不多, 所有侍卫杂役加起来不过三五十人,而同为皇室子弟,在他离开的日子, 太子傅承柄连面都没露,只有傅承浚带着几个还未成年的皇弟皇妹将他送到了城门口。 除了傅承浚傅承禹,宫中成年的皇子皇女不是就番了就是嫁人了, 剩下的几个还没人一半高,说感情也实在谈不上, 来送人也只是做做样子,在所有人当中, 可能就傅承浚还有一点真心。 「去往平州的官道大部分都让水沖了,你此去路途艰险,多加小心,若是遇到灾情,也不必着急赶路,多停留些日子便是, 想必父皇不会责怪。」 他身上流着苏氏的血,哪怕已经沦落至此,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以他这样的身份,在一地过多停留,皇帝不疑心才是假的。 傅承浚说这话的时候别有深意地拍了拍傅承禹的肩膀:「再加上越州与平州交界之地匪患横行,不会因为你是王爷就不敢动你,你所带人手不多,还是低调些好。」 傅承禹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说:「我知道了,多些三哥提醒。」 自从三年前傅承禹从西北回来,傅承浚便不再能看得出他在想什么,就比如此刻,他分明是好心提醒,却看不出来傅承禹究竟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 傅承浚皱了皱眉,目光越过傅承禹看向他身后的马车,一个丫鬟扶着瑨王妃上车,从傅承浚的角度看不见陆远思的脸,他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说:「有人故意支走了她,你就不怕她遇到危险?」 提到陆远思,傅承禹的表情也没有半点变化,不动声色地反问:「三哥知道的消息比我更多,你觉得她会不会遇到危险?」 「……」傅承禹就像是一团棉花,软得让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傅承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开玩笑似的抱了抱傅承禹:「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见面。」 随着年龄的增长,幼年的情谊总会被淡忘,上一次傅承浚送傅承禹离开京城时,他们一个是即将展翅的雏鹰,一个是身无盔甲暴露在宫廷刀光下的幼崽。傅承浚曾以为傅承禹会像他的舅舅一样成为驰骋沙场的将军,从此离开皇权争斗,而他则一年一年地被困在这里,或许日后能挣一个贫瘠之地就番,两人从此再无交集。 可傅承禹再回来时,他们一个身中鸦青蛊毒,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分崩离析;一个已经在权斗中如鱼得水,并且不得不刀剑相向。 如今傅承禹再度离京,傅承浚知道他再次回来时,只会是自己和太子你死我活之际,无论胜败,傅承浚还是希望最后看见的人是他的四弟,而不是那个自幼便讨人厌的太子。 相比于傅承浚不知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的优柔寡断,傅承禹的不舍和微笑都浮于表面,他感动地拍了拍傅承浚的后背,正要发表一番兄友弟恭的演讲,就听见傅承浚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傅承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傅承浚已经迅速放开了他,整个过程不过几瞬,外人看上去不过是普通的兄弟之间道别罢了。 「三哥。」傅承禹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向傅承浚推手行了一礼,他深深的弯下身来,像是依依惜别:「多些三哥提醒。」 来送傅承禹的人不少,大多都是为了皇室颜面,唯有傅承浚是真心相送,他和傅承禹惜别完了,旁人自然没有什么可说,傅承禹周到地和所有人说了一声,便转身上了马车,车上穿着王妃服制的女子看见他时便要跪下行礼,被傅承禹摆手拒绝了。 「殿下,王妃大约还有半月抵达越州地界,是否需要我们的人接应?」 那女子声音冷冽,像是和齐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傅承禹沉默了片刻说:「不必,在远处照应即可。」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傅承禹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事情一下子复杂了起来。 方才傅承浚说,在陆远思离开前,周琢入过宫,这是怎么回事? 周琢不是普通商人,傅承禹早就知道,可这并不代表他能轻易和皇室联繫上,更不代表他可以进出皇宫! 而傅承禹在宫中眼线不少,周琢入宫的消息却一点都没收到,可见是有人刻意隐瞒,周家这些年来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第118页 傅承禹知道在越州与平州交界之处有一份大礼在等着自己,也知道有人故意支开了陆远思,他一直在查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如今看来却是周家已经掺和在了其中,那么他们此举是为了保护陆远思? 周家如果当真和皇室联繫紧密,无论他是不是想保陆远思,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了,所以他的立场究竟如何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原以为陆应是自己在平州唯一需要对付的人,却没想到他还没离开京城范围,就有人给他布了一层迷雾,所幸陆远思已经离开多日,不会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想到陆远思,傅承禹的手指有片刻的僵硬,他闭了闭眼睛,试图把这些叫嚣着要离间他和陆远思的念头都屏蔽掉,可越是如此,那声音就越是嘈杂,吵得人头疼,让傅承禹的眉头越皱越紧,马车里的气氛像是掉入了冰窟,那女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看已经离开了京城范围,外面不再有闲人,便离开马车,将这里留给傅承禹一个人。 …… 与此同时,正在赶路的陆远思也很烦躁,越州的消息一条条传来,她即便是快马加鞭,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越州主城,而更令人烦躁的是,陆远思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 母亲说男子生来柔弱,尤其是在房事之上,需要做妻子的多多体谅,陆远思一直奉为圭臬,可那日与傅承禹圆房以后,傅承禹怎样她不知道,陆远思是觉得真的疼! 「……」 她顶着腰酸背痛的身体,在傅承禹抱歉的眼神下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在圆房后精神不振腰酸背痛的,她是不是不行?! 可那天晚上应该……还可以吧? 可一想到傅承禹第二日对她说抱歉,一副没控制住的样子,陆远思觉得自己身为女子的尊严受到了冒犯!而且为何明明是她占据的主动权,后面却全让傅承禹给带着走了? 陆远思烦躁地一扬马鞭,马儿顿时长啼一声沖了出去,妄图藉此带走陆远思脑子里的奇怪思绪。 第74章 「小姐!小姐等等我!」…… 「小姐!小姐等等我!」 平州山长水远, 陆远思独自一人前往还是有些危险,再加上这一路上难民不少,陆远思一个女子, 难免太过惹眼, 为了少些麻烦,她还是带上了三四个随从, 突然见有人冲出来,几个随从顿时警惕起来,陆远思听着声音却十分耳熟, 一拉缰绳停了马, 往后看过去。 「小姐, 等等我……」 追上来的是周故,他圆滚滚的身体骑在马上像是一个肉球,也难得他竟然骑得稳当, 陆远思摆了摆手,几个随从便散开,把周故让了进来。 「周掌柜, 」陆远思握着缰绳,沖周故一抱拳:「周掌柜何故如此匆忙?」 「小姐, 敢问小姐可以往越州去?」 陆远思虽然与周家有联繫,但却远没有到依靠周家的地步, 顶多算是多年不见的亲戚走动走动,不知周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口道出她的目的地。 「干元钱庄果然消息灵通。」 周家的钱庄遍布整个大昭,哪里有什么银钱流动都逃不过周家的眼睛,陆远思相信他们查到自己的银两流往平州之事周家能轻易查出来,但却没想到周故会不避嫌地直接上门。 然而周故就像是没有听出来陆远思的言外之意似的, 笑呵呵地说:「老奴有急事要去越州,出门匆忙没有带护卫,往越州这一路不少地方都遭了水患,钱庄也是损失惨重,恐怕难以抽调人手,老奴一把老骨头了,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实在是没有应对之力,正巧碰上小姐,不知小姐能否捎带老奴一程。」 陆远思不知周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往周故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盏茗在京城时还要多谢周掌柜照顾,这等小事我自然不会推辞,只是我行程匆忙,怕周掌柜跟不上脚程。」 周故赶紧说:「这个小姐尽管放心,老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苦还是吃得了的,况且老奴在越州之事也十分紧急,若是能尽快赶到,老奴也十分高兴。」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陆远思自然不会拒绝,周故人精似的人物,说话不可能有这样打的漏洞,什么干元钱庄抽不出人手来,这样的话便是傻子也不会相信,可他偏偏就是说了,不过是笃定陆远思不会拒绝。 「既然如此,那边走吧。」 陆远思不再多说,干元钱庄想做什么她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现在的她能对抗得了的,与其拒绝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说罢陆远思一扬马鞭便重新出发,周故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直接跟上了陆远思,骑术竟一点都没落下,一点儿也没有他口中「一把老骨头了」的样子。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陆远思的行程中多了一个人,但是周故的加入并没有让原本的行程有任何变化,他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很快就和几个护卫打成一片,没有做出任何拖延行程或者干扰陆远思决定的事情来,就好像当真只是一个顺路的人。 陆远思还没有自恋到认为周故是来监视她的,一来自己和周家的关系勉强算得上友好,二来干元钱庄若是当真想知道自己的消息,完全不必派一个大掌柜亲自跟着——他不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陆远思自认为隐秘的行程吗? 一行人终于到了越州,周故站在城门口问:「一路上阴雨延绵,诸位都辛苦了,小姐若是还没找到住处,不如先在钱庄休息几日?自己家里总比客栈舒服些,也好换两件干净的衣裳。」 第119页 这一路上,他们不是没有碰到意外,但都有惊无险,更难受的是潮湿的天气,距离越州越近,湿冷的感觉便越明显,陆远思已经十几日都没有见过太阳,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潮湿的,他们一直在赶路也来不及处理,实在是说不上舒服。 但陆远思还是拒绝了周故的好意:「让周掌柜费心了,不过我还有急事,便不叨扰了。」 她这样说,周故就知道她在越州是已经有了落脚之地,忍不住感慨这才几天,她就已经安排好了越州的事宜。 周故心里有了谱,也不强留,只是说道:「既然如此,那小姐便先去忙吧,若是有什么难处,便来此处找老奴,咱们周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在越州却也是能说上点话的。」 若是周家都不算大户人家,那大昭大概没人能当得上这四个字了。 陆远思客气地和周故道了别,带着人钻进了越州主城的巷弄中。 越州主城的繁华不比京城,却也差不了太多,哪怕是还下着雨,街边仍旧有不少人,而像陆远思这样一个大姑娘还披着斗笠骑着马的却还是头一份。 陆远思为了不要太过引人注目,还是下了马,兜兜转转走进了后巷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中。 这是一家很精緻的铺子,因为位置偏僻没有什么客人,一进来就能闻到一股香气,陆远思让这味道熏得打了一个喷嚏,很快就引起了店家的注意。 「姑娘,诶唷这下雨天的怎么还来了这里?快进来躲躲雨……」 看店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样貌清秀,热情地招待陆远思进来躲雨,还给她拿了干净的衣服让她披上,哪怕她并没有表达出任何想买胭脂的意思。 陆远思打量了她片刻,问:「你是梅儿?」 「欸?您怎么知道?」 那姑娘惊讶地看着陆远思,她却没有回答,反而是慢悠悠的打量起这间铺子来,梅儿见她如此,有些警惕起来,跟在陆远思身后问:「姑娘是想买些什么?不如跟我说说,我也好给您推荐一二……」 「盏茗呢?」 「你是什么人?」 听见盏茗的名字,梅儿顿时皱起眉头,她退开几步,站在柜檯旁拦住了往后院去的路。 这间胭脂铺名叫点红妆,位置偏僻,胭脂却极好,只供应一些熟客,铺子只有两个人,丫鬟梅儿和老闆娘郭意白,没有人知道盏茗,! 梅儿不知道陆远思是谁,心里乱糟糟地想着该怎么办,拦住陆远思的动作却不见犹豫,还不等陆远思说话,后院的布帘被人掀开,一个少妇走出来:「梅儿,过来。」 那少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半边头髮垂在肩膀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梅儿喊了一声「夫人」,有些着急地跑到她身边,想告诉她陆远思很危险,却见那少妇走向陆远思,然后温顺地福了福身子:「敢问姑娘可是姓陆?」 这郭意白倒是个明白人,陆远思笑着看了一眼那瞪大了眼睛的小丫头,笑道:「郭夫人。」 「什么夫人,妾不过是个无知妇人罢了。」郭意白撩了一下头髮,侧身请陆远思进去:「盏茗姑娘有事出去了,小姐先进来坐坐吧,梅儿,给小姐准备换洗衣物。」 梅儿不敢相信地盯着陆远思:「她……你是……小姐?」 「小姐」这个称唿显然是盏茗带过来的,陆远思没否认,只是道:「外面还有四个人,可有地方安置?」 早就知道陆远思要过来,盏茗已经买好了房子,郭意白笑道:「小姐放心,盏茗姑娘都交代妥当了的。」 第75章 陆远思如今的人手,大多…… 陆远思如今的人手, 大多是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大户人家的护卫大多是从小培养的,毕竟谁也不想看家护院的人都是不知根不知底的, 再加上有些功夫的僕从本就难找, 都是要有一定的关系,还要有大价钱才能买到的, 因此陆远思能凑齐这些人,还挺不容易的。 好在他们功夫虽然不见得有多高,人却很老实, 陆远思也不怕他们会出什么么蛾子, 把人都交给郭意白后便去了后院。 盏茗来越州时水患并不像现在这样严重, 路上也要太平些,因此她虽然身体不如陆远思,却也没在路上耽搁太久, 仔细算来抵达越州也已经有两三个月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应该是和金元一同抵达平州,但越州的盐路出了问题, 她在平州并未停留多久便返回了此处,置办了几处房产, 便是做好了要长期留在这里的准备,再加上一路上的打点开销, 当初陆家归还给陆远思的嫁妆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梅儿给陆远思准备了洗澡水和干净的衣物,等她换洗结束时郭意白已经安置好了陆远思带来的人,正坐在侧厅里等陆远思。 没过一会儿,梅儿便过来了,说是陆远思请她过去,郭意白拿起一早便准备好的帐本, 去了陆远思的房间,才一见到她便问:「小姐一路奔波,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不必,来说说越州如今什么情况。」 陆远思刚了一个热水澡,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舒展开了,精神得很,她一手拿着布巾随意地擦着湿漉漉地头髮,一边往外间走:「坐,不必拘谨。」 「小姐怎么还需亲自擦头髮?」郭意白有些惊讶,从盏茗的口中得知,陆远思出身大户,虽然也听说过一些她不拘小节如同男子般的行事风格,可却没想到她身上竟连服侍的人都不要。 第120页 她向陆远思走过去,将手中的帐本交给陆远思:「这是在盏茗姑娘来越州后的所有帐目,请小姐过目。」 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陆远思手中的布巾,站到她身后替她擦起头髮来,反倒是梅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睁大着眼睛安静地站在一旁。 陆远思也没拒绝,她随意地翻开帐本,听郭意白说起越州之事来。 「几个月前赵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朝廷查了下来,要严查越州的盐运,咱们这儿向来私盐猖獗,也没谁当回事,原以为是坐坐表面功夫,抓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再放出一部分的银子就行。可越州漕运使司不知是颳了什么风,竟当真动作起来,逼着各路关卡严查,咱们的货出不去,卡在仓库里。」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货物藏得严实,等风头过了也就好了,顶多是在这期间多担些风险,多费些银两就是。 但陆远思现在的银子还真不充裕。 盏茗来越州不久,这帐目本就不厚,陆远思随意翻了翻就发现了,这盐屯在越州,各方面都需要花钱,银两开销一日比一日大,目前看不出什么,可若是拖得久了,到后面便是天文数字。 郭意白说:「上个月陶家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咱们的消息,一直在暗中派人找咱们放货的位置,想抓住我们的把柄,藉此吞下我们的商路,盏茗姑娘已经和他们周旋了多日,虽然暂时没让他们找到,但陶家在越州家大势大,又歷代是做盐运的生意,想要找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帐目上的事情陆远思目前并不担心,她匆匆赶到这里,主要还是要解决陶家的突然插手。 越州的盐运猖獗,贩私盐的官盐的其实根本分不清,但还是有个领头人。 以前是赵家,但自从赵让出事,太子不可能轻易放过赵家,暗中肯定是动了些手脚,他们这样层面的人想要一个商贩倒闭实在是太简单了,甚至不用说一句话,只要下面的人领会了精神,便多的是人去替他办事。 总之赵家经此一役备受打压,原本低调的陶家便趁势而起。 说起陶家也实在是令人唏嘘,越州盐运崛起时原本是陶、赵两家不分上下,可以说是各自占据了越州盐运的半壁江山,可陶家后人不争气,一代代地便有些没落,靠着祖宗留下来的一点老底活着,在越州原本都要退出一流盐商了,偏偏这一代出了个小少爷,十几岁便接手了陶家的产业,用了几年时间硬生生把陶家给盘活了,甚至现在赵家蒙难,陶家还有机会搏一搏这越州第一盐商的位子——只要他能拿得下陆远思往平州的商路。 说到底,陶家家大业大,看不上陆远思那点盐,他看中的是陆远思一路从严州打通的到平州的商路。 「小姐大约不知道,这陶瑾是陶家的幼子,十三岁便开始接触生意,如今刚刚及冠,尚未娶亲,这越州多的是人家想将自家的姑娘嫁给他呢。」 郭意白丧夫多年,说起这些话来倒是比寻常女子要开放些,陆远思看完了帐本,随手把东西往旁边一放,道:「哦?我倒是听闻他还有几个哥哥未娶?」 「是啊,可陶家其他的几个儿子哪里有陶瑾公子争气,整日流连花丛,有了陶瑾公子对比后,就更显得没作为了,前几年被陶家逼着管生意,结果惹了一堆祸,要不是陶瑾公子力挽狂澜,如今的陶家还不知道在哪儿蹦跶。要不是实在要靠着陶家过生活的,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想嫁给陶家,可家世比不过陶家的,那几位公子还看不上,一来二去的姬妾娶了一院子,正妻却是一个没有。」 无论是什么人家,尚未娶妻便姬妾成群的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陆远思笑了一下,问:「就没人打过盏茗的主意?」 盏茗脸上的伤口很深,但她看着最好的大夫,用着最好的药膏,伤口已经很淡了,平日稍微用些脂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若是陶家几个儿子当真是这幅德行,按照这个世界对女子的偏见,说没人打盏茗的主意那陆远思是不信的。 郭意白一下子笑起来:「还是逃不过小姐的法眼。」 陆远思的头髮擦得差不多了,郭意白将布巾放在一旁,开始给陆远思梳头,她的动作非常轻,给陆远思擦头髮的时候陆远思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陆远思就没接触过这么柔情似水的女人,正要说话,就看见梅儿紧咬着后槽牙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便问:「梅儿,你想说什么?」 可能是陆远思身上没有表现出一点盛气凌人,梅儿对一下子委屈起来,向陆远思控诉陶家的哪个少爷对盏茗动手动脚,逗得郭意白都笑起来:「这丫头没什么规矩,小姐不要责怪。」 陆远思倒是没什么反应,问道:「那盏茗是什么反应?」 梅儿一叉腰:「能有什么反应,现在是咱们有事求人家,根本没有办法,那……那陶玮得寸进尺,竟然还敢说让盏茗姑娘给他做妾,这……这……」 梅儿可能是不怎么会骂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却骂不出来,陆远思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让梅儿觉得有点害怕,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若是再有下次,」陆远思摆摆手,制止了郭意白给自己梳头的动作,说:「直接打断他的腿。」 梅儿和郭意白都有些惊讶,毕竟现在是她们处于下风,陆远思这样可使要彻底得罪陶家了…… 第121页 「小姐……」 「还是说,你们希望当你们遇到这样的事情时我也能顾全大局些?」 陆远思眯了眯眼睛,没给她们说话的机会,梅儿还没意识到陆远思是什么意思,郭意白却懂了。 盏茗是陆远思的亲信,她会护着盏茗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陆远思方才的话就表示,即便是她和梅儿,陆远思也是会护着的。 郭意白不知道别人家的丫鬟僕从是否能得到这样的厚待,至少陆远思的这个承诺对她而言是很重的。 她放下梳子,郑重地向陆远思行了礼:「多些小姐。」 陆远思没理她,习惯性地想把头髮都推到脑后,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干脆起身走到了镜子前,发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郭意白已经给她梳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髮髻,精緻端庄,若是带上朱钗髮饰,一定十分漂亮。 陆远思:「……」 「小姐觉得这个髮髻怎么样?」郭意白捂着嘴笑,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首饰来:「这个髮髻比较简单,也不费什么时间,小姐不如来挑一挑朱钗?」 陆远思又看了一眼这「比较简单」的,她拆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拆的髮髻,沉默了一会儿说:「拆了。」 在被盏茗救下时,郭意白就知道盏茗背后还有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远思,自然是想给日后的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这个髮髻是她研究了许久的,可陆远思看上去并不喜欢。 而且陆远思给郭意白的感觉很奇怪,从她所作出的承诺来看似乎并不是难相处的人,但却油盐不进很难讨好,甚至有些喜怒莫测的味道,这让郭意白有些紧张。 而下一刻,陆远思就让郭意白知道了什么才叫「喜怒莫测」。 她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突然问:「等等,这样真的好看?」 郭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梅儿倒是感觉不出来,直接道:「特别好看!小姐来的时候那么英姿飒爽,我都以为是哪家的公子了,这样打扮一下更加漂亮了,就像是……天上的仙女!若是让别的人见了,一定会爱上小姐的!」 「梅儿!」 对任何一个姑娘说「别人一定会爱上你」这种话,可不是什么夸奖,陆远思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话若是传出去了对名声可不好,郭意白拉了拉梅儿,让她不要再说了,弄得梅儿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无妨,」陆远思倒是无所谓,她从前凶名太盛,倒是没什么公子想和她扯上关系,没想到在这里女子竟以柔弱为美,旁人也就罢了,不知傅承禹是作何想法:「……拆了吧。」 反正承禹现在也看不见,陆远思有点想他了,也不知他如今到了哪里。 一想到这里陆远思便有些烦躁,郭意白看她神情愈发冷了,不敢多说什么,帮陆远思把髮髻拆散了,就见她随意地拢了拢头髮,只用一根髮带便绑好了。 「带我去盐仓。」 第76章 这水粉铺子只是一个掩人…… 这水粉铺子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落脚点, 和盐仓还隔着不知多远,而郭意白和梅儿只管接待,对盐运其他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见陆远思要去盐仓, 便让梅儿先去找人, 没过多久,一个带着斗笠的老人便来了, 他向陆远思行了礼,带着她去见了在越州的人手,却没让陆远思去盐仓那边, 说是要有盏茗的吩咐。 陆远思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越州的人手大多是就地招揽的, 从京城派过来的那些却一个都没看见,在没有办法确定陆远思身份的情况下,谨慎些也是好事。 不过陆远思倒是认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的人手实在是有些不够,盐运是一条大鱼,一口根本吃不下, 需要多少人手和银两。 即便是依附他人来做,几十万两银子砸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远思凭几百万两银子就想建立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崭新的盐路出来实在是有些心急了。 在京城招揽的人都是陆远思精心挑选和训练的,一路上建立落脚点哪个不是需要心腹来做, 若是越州人手充足,也不至于把京城的人都派出去,以至于在这么多人中,陆远思一个熟面孔都看不见。 虽然没去盐仓,但陆远思还是利用下午的时间将越州人手的安排摸了个清楚,等盏茗匆匆赶回来时, 天色已经黑了。 陆远思没回胭脂铺,就在这货运行里和所有人一起吃饭,虽然看见陆远思这个娇滴滴的小姐众人一开始有些紧张和拘束,但有盏茗在前,他们也不敢轻视陆远思,在她拒绝了特意为她买来的酒楼饭菜,和众人一起吃饭时对陆远思的好感就又上升了一个度。 等盏茗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雨势小了些,盏茗的衣角有些湿了,自己却也没顾上,直接来找了陆远思。 「小姐。」 看见陆远思的时候盏茗显然十分激动,她的衣着十分简单,没有化妆,可以看见脸上浅粉色的伤疤,但是整个人却和当初陆远思把她从陆家救出来时截然不同。 「行,看着精神多了。」 盏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陆远思怎么自己过来了,陆远思说:「我要去一趟盐仓,倒是没想到你管得挺严。」 「啊也不是其实,他们也不知道盐仓在哪儿。」陆远思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不满盏茗的怠慢,但是盏茗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和陆远思解释道:「除了直接接触盐路的人,他们都是不知道盐仓地址的,等运送的时候也是找亲信先把盐转移出来。小姐要去看吗?」 第122页 这做法陆远思倒是不意外,她说道:「不必了,我来只是看看盐仓的管理如何,现在看来……盏茗,你倒是很适合做这个。」 陆远思其实没有想到盏茗能这么快就上手盐运之事,即便是有人带着,也要盏茗自己压得住才行。 而现在看来无论是看人还是看货,盏茗都做得不错。 「陶家的情况如何?」 「有点难,」盏茗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来:「陶瑾不肯松口,和越州的其他盐贩打了招唿,我们的货很难送出去,再加上漕运使司的压力,都转盐运使司那边也很难打开口子。」 这些情况陆远思已经知道了,她说:「找个机会,约陶家的人出来见一面,记得叫上陶玮。」 「啊?」 听陆远思提起陶玮,盏茗有些不解:「可陶玮就是个纨绔,虽然是家中长子,接手的事务却都没管好过,他可能影响不了陶家的判断。」 「叫出来便是。」 陆远思也没解释,虽然盏茗对陶玮十分厌恶,但也没多说什么,和陆远思说起这些天来她奔波在各处得来的消息。 越州盐贩猖獗,原本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这个越州漕运使严辞敏也在越州任职多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发难,必定是上面有人指使,至于这个人是谁就不知道了,而现在他不在越州主城,如今镇守漕运使司的是副使莫归,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比严辞敏还不好对付。 他不松口,都转盐运使司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倒是我失算了。」 陆远思有些无奈了,来之前傅承禹告诉陆远思,越州的漕运使司正使不知是谁的人,让陆远思小心,现在倒好,他直接成了最大的拦路虎。 陆远思和傅承浚的贩盐思路不同,傅承浚做的是官盐的生意,因为他本身就是皇子,哪怕是盐运一路水深,也有大把的人巴结着往上赶,他若不是不满足吃盐商供给他的银两,想要自己单独掌控一条盐路,也不至于找到陆远思。 而陆远思贩的是私盐,若是被拿到了证据那是要抄家灭祖的,而以傅承禹在朝中的地位,无论是贩官盐还是私盐,下场都会很惨,况且也没有哪个贩官盐的不开眼想让瑨王做靠山。既然暴露的结果和过程的艰难程度都相差无几,陆远思为何不选择利益空间更大的私盐? 但是陆远思偏偏没想到,严辞敏会横插一脚,制造了什么困难倒是次要,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插的这一脚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越州但凡是和盐运有关系的人都知道,前几个月越州来了个不得了的小姑娘,手笔大得很,胃口也大得很,想直接开闢一条往平州的盐路。 这姑娘出手大方,做事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背后有人的,只是大昭各大州域此前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从前竟没有半点痕迹。 由于盏茗来歷神秘,一路上胆敢对这一批盐起心思的人也都没什么好下场,大多数盐商都选择了观望,毕竟赵家刚倒,谁也不知道这背后又是什么人在动手脚,他们自己忙着站队还来不及,没必要把精力都放在一个不知道成败的姑娘身上。 唯有陶家想要借着赵家倒台的机会扩张一把,正好盏茗送上门来,他们便想吞掉往平州的盐路。 所有人都知道盏茗背后有人,但是没人知道盏茗背后的还是个女人。 当陶瑾和陶玮走进预定好的酒楼包厢时,第一时间就将视线放在了主坐上悠闲喝着茶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比他们还要小些,坐在那里的时候却散发出一种冷意,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才站起来,礼貌地拱了拱手:「陶大公子、小公子。」 陶玮原本觉得,盏茗已经是一等一的美人,可惜美人是假的,把妆一擦就露了原型,伤了脸,让人有些噁心,实在是败坏兴致。此次盏茗相邀,他原以为是这丑女自觉得欲拒还迎的把戏玩不下去了,向他示弱,本不愿意出席,却没想到见到一个更标志的美人,当场便有些走不动道。陶瑾深知自家这位大哥是什么德行,单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示意陶玮收敛些。 只可惜陶玮毫无自觉,直接越过陶瑾向陆远思走过去:「我还说盏茗姑娘伤了脸怎么还敢约我出来,原来是还有一位更加标志的美人儿,姑娘,在下陶玮,陶家嫡长子。」 「大公子,请自重。」盏茗能忍受陶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却没法忍受他羞辱陆远思,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这还是她在和陶家打交道的过程中第一次露出怒气。 然而陶玮哪里管盏茗是怎么想的,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盏茗那张脸,恨不得将眼睛都黏在陆远思身上。 「大哥!」 还是陶瑾拉了他一把,他顿时厌恶地皱起眉头,看了陶瑾一眼,又对着陆远思下流地笑起来,说:「姑娘,我家幼弟不懂规矩,姑娘还请见谅。」 盏茗都快让他气笑了,他这个时候倒是和陶瑾讲究起长幼尊卑来,却不知自己毫无兄长的样子。 反倒是陆远思什么表情都没有,视线一直放在陶瑾身上,这样的无视让陶玮的脸色有些难看。 「姑娘,见笑了。」 陶瑾也没反驳陶玮的话,只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陆远思道:「无妨,今日邀请两位陶兄前来,一来是听闻二位雅名,想与二位结交一番,二来是我的丫鬟不懂事,今日来替她道个歉,若有她行事有不当之处,还望二位公子海涵。」 第123页 若是单看陆远思当初与陆家针锋相对的情景,很难想像得到她现在这样说着客气话的样子,陶玮蹬鼻子上脸,立刻说自己不会介意:「只是不知道姑娘芳名,咱们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若是一直『姑娘姑娘』的叫,是不是显得生疏了些。」 盏茗的眉头皱得更紧,说道:「主人家姓陆。」 这就是摆明了不想告诉他真名了,陶玮还想再问,被陶瑾打断了:「陆姑娘舟车劳顿,原本应该是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的,现在却让陆姑娘主动拜访,实在是失礼。」 「既然都是来交朋友的,何必如此客气,二位公子请坐。」 这两个人相互接腔比谁都快,陶玮插不进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陶瑾的脸色当即一变,而陆远思似乎是没听见,什么反应都没有,陶瑾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和陶玮一起落了座。 第77章 陆远思说此次只是联络感…… 陆远思说此次只是联络感情, 就当真不与陶家兄弟两说盐运只是,陶瑾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试探了几次陆远思的身份无果后便不再做无用功, 向陆远思介绍起越州地风土人情来。 说起吃喝玩乐, 这个陶玮在行,几次都试图插话, 只可惜陆远思压根没有理会他,她对待陶家兄弟两如此鲜明的态度让盏茗有些疑惑。 因为在陶家,陶瑾虽然包揽了大多数事务, 但在家中的话语权却并不高, 更多时候陶家掌权人更倾向于听从陶玮的意见, 如果陆远思特意邀请陶玮只是为了挑拨陶家兄弟的关系,未免有些鸡肋了。 「陆姑娘,我这弟弟就是个呆子, 这越州哪里有趣哪里好玩,哪里有我知道得详细?你不知道,越州真正好玩的地方都是不为人道, 」陶玮被忽略了也并不觉得尴尬,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陆姑娘初来乍到,若是想在越州游玩一番, 不如由我给姑娘做个嚮导?」 陆远思这才看向陶玮,挑了挑眉:「哦?大公子有什么好去处?」 见她看向自己,陶玮心里一激动,立刻热情地坐得离陆远思近了些:「既然是不为人道,那自然不能说出来,姑娘不如随我一同去见识见识?」 一看陶玮的表情, 就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陶瑾皱起眉头,他并不相信陆远思就是盐运背后的主人,哪怕她是由盏茗亲自带来的,也很难让人相信这么大的生意是由一个女人操控的。 可陆远思身上的气质又让人不得不相信她的不简单,虽然从进门到现在她的每一个举动都算得上是有礼,但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制性。 就好像她不和陶玮生气并不是因为没有看出陶玮的龌龊心思,而是单纯地没把陶玮看在眼里。 正好陶瑾也想看看陆远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便没有阻止陶玮。 「可惜我来越州是有正事,恐怕没什么时间和公子一同游玩。」陆远思身体向后仰了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若是事情能顺利解决,我倒是能考虑考虑。」 原以为陆远思有什么高明手段,却没有想到她还是使的美人计。陶瑾的眉头皱得更紧,看向陆远思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轻视,总之是有些看不上她这样粗劣的手段的。 而陆远思的话自然是让陶玮以为自己有机会,立刻倾身上前,要去抓陆远思的手,而陆远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正好避开了他的动作。 陶玮就喜欢这样的小情调,也不生气,嘿嘿地笑起来:「姑娘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便是,可是盐运之事受了阻?你放心,只要我和家里说一声,没有人敢和你作对,即便是都转盐运使都要给我家面子。」 陶瑾想要阻止陶玮已经来不及了,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蠢货竟然敢直接夸下这种海口,当即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就见陆远思笑起来。 「还当真有一事要和大公子商量,不过却与盐运无关,是我个人的私事。」 美人一笑,陶玮哪里还分得清楚自己是谁?赶紧说不管什么事他都能解决,倒是陶瑾眯了眯眼睛,把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陶玮色迷心窍看不出来,陶瑾却看得清清楚楚,陆远思方才哪里是笑,那眼神冷的都能冻死人,偏偏陶玮那个没脑子的还上赶着卖蠢。 陆远思一手握着酒杯,指尖突然用力,小小的酒杯瞬间被弹出去,狠狠地撞在陶玮的肩膀上,他顿时痛唿一声,伴随着酒杯撞在人体山破碎的声音一同响起,巨大的力量让陶玮下意识地往后倒,下一瞬却被陆远思抓住了手腕。 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地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陆远思抓着陶玮的手腕勐地一错,只听见咔嚓一声似乎是腕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陶玮杀猪般地惨叫。 「不知是不是这只手碰的盏茗,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便也无需计较许多,这笔帐就多谢大公子慷慨相还了。」 陆远思的声音和他们刚进门时没有多大区别,淹没在陶玮的惨叫之下,盏茗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陶瑾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作为对手,陶瑾很清楚这一批盐对陆远思来说有多重要,如此关键的时候,和陶家打好交道几乎是她唯一的出路,而她此举无疑会将陶家得罪彻底。 就为了一个丫鬟? 值得吗? 第124页 陶瑾看了一眼明显并不知道陆远思会这么做的盏茗,又把视线放回依旧平静的陆远思身上,忍不住想,她一介女子,真的有这么大的权利吗? 能让她出来办理盐运之事便足够惊世骇俗,若是她办砸了,就不怕别人怪罪吗? 陶瑾心情复杂,却和受伤的陶玮没有半点关系,单纯是对陆远思的另眼相看,带着明显的欣赏和惊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这几个人默默无言,陶玮捂着手对陆远思破口大骂,嚷嚷着来人要给陆远思一点厉害瞧瞧,但他们此次就带了两个贴身小厮,正等在房间外面。 听见陶玮的哀嚎迅速沖了进来,看见这幅景象都惊呆了,盏茗抿了抿嘴,掏出一块帕子给陆远思擦手,一边对陶瑾说:「大公子伤了手,不如先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这是陆远思在为她出气,她也不能粉饰太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两个小厮看看你看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陶瑾发了话,让二人带着陶玮离开,这才对陆远思说:「先前只是我也有所耳闻,我再次替我大哥向姑娘道歉。」 「不必,该是谁的罪就该是谁来扛,不必旁人代替。」陆远思看着盏茗替自己擦手的动作有些无奈,她倒是还没有到用这种嫌脏似的动作来羞辱陶玮的地步,只不过是一个不长眼的东西罢了,陆远思并不放在心上。 眼看着陶玮受伤,按理来说陶瑾应该和他一起离开,但陆远思却叫住了他:「小公子,接下来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这样看来,陆远思特意叫来陶玮,似乎真的是为了教训他一顿,可她这样的动作并不仅仅是她所说的「私事」,这是涉及陶家颜面的大事。 陶瑾抿了抿嘴,说:「我大哥向来如此,我很钦佩陆姑娘的勇气,但是我认为他受此羞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盐运之事,哪怕是我想与姑娘详谈,如今也没有可能了。」 「小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今日的目的,何必与我兜圈子?」 要解决陶家的问题,并不一定要和所有人打好关系,在陆远思看来,陶瑾的价值要远大于陶玮。 陶瑾自然能听得出陆远思的意思,但他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无奈,竟也不听陆远思摆条件讲道理,直接拒绝了陆远思的提议:「并非是我不想与姑娘合作,只是事已至此,并无转圜余地,不想浪费姑娘的时间罢了。」 陶家兄弟两的关系并不好,说是势同水火都不为过。 这是陆远思今日观察得出的结论,和她的猜测相去不远,但在这种情况下,陶瑾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陆远思的提议,这有些出乎陆远思的意料。 盏茗也意识到陆远思想做什么,见陶瑾要走,赶紧道:「小公子满腹才能,就当真甘愿屈居人下?尤其令兄还是如此……闲散之人。」 盏茗说话还是太客气了,陆远思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你和陶瑾的反应。 但是盏茗的话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大概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多谢两位姑娘好心,但……」 「小公子!」 今日陆远思为盏茗得罪了陶家,盏茗自然不能辜负陆远思的好意,但她也极力想要挽回局面:「平州盐路开拓不易,即便是我们也没有全部走完,抢夺盐路对陶家的好处未必有想像中那么大,如今越州盐运势力随着赵家失势面临洗牌,吞併赵家残余势力绝对比觊觎着一条尚未看到未来的商路更稳当。」 「更何况平州山匪横行,即便是掌控了这条盐路并且经营成熟,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下的,我并不是之意陶家的实力,只是平州与其他州域不同,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处于盐枭空白地带。」 盏茗走到陶瑾面前,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赵让在京城发生了什么想必小公子也有所耳闻,具体事宜牵扯我家主人隐私,我不便告知,但小公子,我们有着赵家这个共同的敌人,原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我们两家联手,岂不比鹬蚌相争来得更好?」 赵让是怎么死的,越州的确是收到了一些风声,但事关皇室尊严,到底传出来的不多,只知道是得罪了朝中的一些大人物。 陶瑾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陆远思,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女子会和赵让之死有关,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而陆远思只是静静地看着,盏茗条分缕析地和陶瑾讲道理,每一点都直击要害,陆远思愈发相信当初让盏茗来接手盐运是正确的决定。 「毕竟到了那时候,顶多是两败俱伤罢了。」 最后一句话盏茗说得很客气,但是联繫到她刻意提起赵让之死,这话里难免就带上了一点威胁的意味,陶瑾自然也听得出来。 事实上,盏茗所说的前两点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但是家中并不同意她的意见,执意要与盏茗为敌——说是为敌也不准确,贩盐的人无论是官盐还是私盐,多少都沾点黑势力,手段不怎么见得光,对付盏茗的方法还是太过柔和了。 这几个月陶家的做法让陶瑾感觉更像是试探,就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会如实将盏茗姑娘的话传给家父,也会慎重考虑姑娘所说的话。」 这便是拒绝了…… 盏茗紧皱起眉头,眼看着陶瑾要离开,陆远思才终于开了口:「我一直有个问题不解……」 第125页 陶瑾停下来,看向陆远思,就见她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小公子与大公子一母同胞,同为家中嫡子,一般来说,都是嫡长子挑大樑,幼子更受宠爱,可陶家的情况却刚好相反。无论小公子做得有多出色,也始终得不到家族器重,地位甚至连庶子都不如,任谁都能嘲讽一二,不知是何道理?」 陆远思这样直白的话可以说是相当不礼貌了,这可不像是求合作的态度,盏茗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陶瑾垂在身侧的手也悄然攥紧,终于流露出不悦来。 而后便听见陆远思说:「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小公子是个……赔钱货?」 第78章 陆远思的语气平静,称得…… 陆远思的语气平静, 称得上是毫无攻击性,可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盏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求合作的态度。 可转念一想陆远思似乎向来如此, 自从嫁入瑨王府后, 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行事嚣张, 对敌人说话从不留半点情面,真要说起来,方才陶家兄弟两一进门时她的反应才算是不正常。 旁人看来的冷淡自傲的态度, 在陆远思这里已经算得上是热情了, 在这个世界里, 除了傅承禹,还没见陆远思对谁弯过腰。就小小盐运之事,还不值得陆远思赔笑脸。 想到这里盏茗也就不怎么惊讶了, 她不知道陆远思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她的性格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但无论陆远思变成什么样, 永远都是她的小姐,她不敢说陆远思的变化是好是坏, 最起码没人再敢轻视羞辱她。 陶瑾的脸色一变,并不是因为陆远思的话太难听, 毕竟她做生意这么多年,盐运又是黑白通吃,什么话没有听说过,陶瑾脸色大变的原因是「赔钱货」这三个字,是出自陶玮之口。 她方才果然听见了! 「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陶瑾的语气冷下来,不复方才的热络, 有那么点要和陆远思撕破脸皮的意思。 见他装傻,好像陶玮方才并没有骂过他似的,陆远思也没有自讨没趣,只是说:「只是有些好奇罢了,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小公子见谅。」 她嘴里说着见谅,实则一点也不客气,带着盏茗先行离开,临了还不忘对陶瑾说:「若是小公子觉得我还算有诚意,点红妆随时欢迎公子。」 只留下陶瑾一人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直到陆远思二人离开许久,他才长长地唿出一口气,像是压住了什么兇勐的怪物,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 离开酒楼后,盏茗的神色有些犹豫,越州近来总是多雨,盏茗撑开油纸伞,跟在陆远思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即便是下着小雨,越州的街头仍旧有人,大约是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做工的做生意的都得出门,倒是陆远思和盏茗这样一看就出身大户的姑娘不多,难免有些显眼。 盏茗落后陆远思半步替她撑着伞,肩膀上落了雨,陆远思没看盏茗,但是在她又一次看向自己地时候开了口:「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伞打好了。」 盏茗张了张嘴,把伞往回收了一点,勉强能把自己都遮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小姐,陶家小公子在家中说话没有多少分量,为了拉拢他刻意得罪陶玮不值得。」 从她对陶家两兄弟的称唿也能看得出来,盏茗看不上那个所谓的陶家大少爷,但为了盐运一直忍着,因为陆远思是她的主子,在陶家兄弟面前,陆远思已经表达了态度,她自然不能拆陆远思的台,可不管怎么想,盏茗都觉得这么做是得不偿失的——哪怕陆远思是为了她讨公道。 如今盏茗已经想开了,口头上被占些便宜不算什么,盐运才是最重要之事,等他们站稳脚跟,再来跟陶玮算帐也不迟。 只可惜陆远思从不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闻言只是道:「盏茗啊,我们在越州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陶家,你不要捨本逐末了。」 盏茗疑惑地看向她,有些不解,陆远思笑道:「我问你,我们现在为何会处处掣肘,甚至这么一点小事都需要我亲自出马?」 在陆远思看来,盐路被卡,货存被人觊觎,事关盐运成败的只是一点「小事」,盏茗有些不能理解,却还是说道:「我们的势力在京城,对越州人生地不熟,金先生虽然有漕帮势力,但只能解决安全性的难题,盐运说到底还是做生意,还是要有人脉和手段。」 「对,」陆远思说:「我们对越州不熟悉,人手也都是东拼西凑,懂得盐运的不过几个人,人手不足和地域生疏都是问题,你觉得还有谁比陶瑾更合适吗?」 盏茗听出了陆远思的言外之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原以为陆远思只是想和陶家打交道,若是能攀上交情日后便能少些阻碍,却没想到她直接把主意打到了陶瑾身上。 她们现在最缺的是一个管理盐运之人,陆远思想收服陶瑾,今日见过一面之后,陆远思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盐运只是陆远思达成目的的手段,盏茗虽然聪慧,但毕竟是个生手,如果没有个领头的,日后事事都要陆远思出手,那她还有什么时间忙别的? 那才叫真正的捨本逐末。 看着陆远思胸有成竹的神情,盏茗有些感慨,明明是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她却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这让盏茗下意识地相信起她来,但她还是说:「可陶瑾毕竟是陶家的人,若是想让他为我们所用,首先要让他脱离陶家,这可不好办,而且还要提防他反水……」 第126页 血浓于水,不论陶瑾在陶家的地位如何,想让他脱离陶家可不是凭陆远思几句挑拨离间就能完成的。 「那就要看陶家藏着的这个秘密,够不够让陶瑾反水了。」 陆远思对陶瑾是志在必得,却没见什么其他的动作,每日听盏茗报告盐运的各方事宜,自己却并不出门,这些事情还没有到她亲力亲为的地步,如果不是盏茗每日坚持报告,陆远思甚至连听都不想听,将大部分权利都交到了盏茗手中。 盏茗发现陆远思在手把手地教导自己熟悉了盐运之事后,除了刚刚接手时常有书信指点,到后来几乎成了甩手掌柜,一时有些无奈,又一天她报告完盐仓的情况后,有些忍不住说:「小姐,你不是说要收服陶小公子吗?怎么不见动作?这几日也未曾听说过陶家有什么消息……」 「我弄断了陶玮的手,陶家却没什么消息,你不觉得这就是最大的怪异之处吗?」 陆远思可不相信陶家是因为知道了自己和赵让之死有关对自己有所忌惮,盏茗抿了抿嘴,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不光是陶家,整个越州的盐商近来都安静得诡异,小姐,我担心这是山雨欲来。」 「不过是想要看戏罢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越州的水还混着,谁愿意轻易涉足。」 如今的越州在官府势力的插手之下形成了一个难得的空窗期,陆远思这几日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最起码能证明在陶家背后,还有其他人在操控。 她喝了一杯暖茶,随意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要往外走,因为还下着雨的关系,天色很早便黑了,盏茗见她要出门,赶紧问::「小姐,你去哪儿?我陪……」 「这地方你可去不了。」陆远思回头看了她一眼,取笑道:「你不是嫌我做甩手掌柜吗?现在我可是要出门办事了。」 盏茗跺了跺脚,赶紧说:「我怎么敢嫌弃小姐,只是……诶诶小姐,你带把伞啊……」 只可惜陆远思压根没理会盏茗,直接冲进了雨幕里,等盏茗拿着伞追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陆远思的影子了,只有梅儿拎了一桶热水往陆远思的方向走,看样子是要给她兑洗澡水。 盏茗:「……不用了,小姐不在屋子里。」 「啊?又不在?」 梅儿的脸顿时皱起来,盏茗问:「什么叫『又』?小姐不过是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先回去休息吧。」 「刚才夫人还说小姐每日晚上都会出去,怎么今日走得这么早?」 盏茗这才知道陆远思这些天确实是没闲着,却不知道是什么事非得她大晚上地去办。 连绵的阴雨让气氛变得压抑沉重,对陶家来说更是如此,无声的夜雨带着一点凉意浸入土壤,淡淡的土腥味充斥着鼻腔,安静的院子里有棵枯瘦的泡桐树,在昏暗的烛火下挣出几枝嶙峋的影子。 一个人点着灯蹲在迴廊下,盯着花坛发呆,雨丝被风颳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也没有察觉。 陆远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没说话,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着,过了一会儿,陶瑾才说:「陆姑娘□□真是一次比一次熟练,想来从前没少做这样的事。」 陶家和一般的商人不同,家僕多少都有些江湖人士,护卫还算是严格,但相比京城的权贵来说还是不够看,想拦住陆远思更是不可能。 她像是没听出陶瑾话里的讽刺似的,不在乎地说:「被罚跪祠堂的人也没老实跪着,小公子似乎没什么资格说我。」 这几日陆远思已经将陶家上下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就连陶家老太爷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室都知道,可比外面传的消息要清楚得多。 而陶瑾在陶玮的手被折断后便被关在祠堂,陆远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吃了好大一惊,到后来陆远思每晚都来,他都已经快习惯了。 听见陆远思的话,陶瑾笑了一下,他也就这点本事了,只敢阳奉阴违地逃避一些小小的惩罚,哪里比得上陆远思来得惊世骇俗? 「你说蚯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陆远思笑起来,还没说话,陶瑾就继续道:「这种生在泥潭里的东西,太阳一晒就死,雨水多了也会死,为什么还要挣扎?」 他伸手在泥地里挖了一下,抓住一只几寸长的蚯蚓来,原来他刚才一直在看这个。 陶瑾的皮肤很白,手上没有一点茧子,像是个清秀的姑娘,只可惜那只手里却抓着一只蠕动的蚯蚓,随着陶瑾的动作疯狂地扭动起来,看着有点噁心,他却没放手,表情有点冷。 「活着还要理由?」陆远思向他走过去,捏断了他手里的蚯蚓,扭动的生物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被雨水一冲走身上的泥土,滑不熘秋地更加噁心。 陶瑾惊讶于陆远思的动作,她自己却只是不在乎的擦了擦手,说:「即便是断成了两截,它也只会变成两只蚯蚓,不会死,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伤春悲秋实在不是陆远思的性格,当然陶瑾也不是这样的人,闻言只是垂下了眼睛,也扶着柱子站起来,对陆远思说:「陆姑娘当真值得钦佩。」 「有人要来了,」陆远思看了一眼院门,问:「小公子特意让我今日早些过来,就是为了听你伤春悲秋一番?」 听了陆远思的话,陶瑾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提起灯笼,不慌不忙地吹灭了灯火,然后走进祠堂里跪着,一边回头笑着对陆远思说:「姑娘就不怀疑是我刻意引诱,准备瓮中捉鳖?」 第127页 第79章 陆远思也没和他争辩这种…… 陆远思也没和他争辩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大不大, 听着来人的脚步声,躲到了暗处。 「小少爷,老爷请你过去。」 来的是陶家的管家, 陆远思经常见他跟在陶甫身边, 能让他亲自来叫陶瑾,看来今晚的确会发生些不得了的事, 只是不知道陶瑾为何要让自己看见这一切。 跪在陶家牌位前的陶瑾站起来,也没反抗,跟着陶管家走了出去, 陆远思毫不犹豫地跟上, 一行人很快来到陶家的主院, 陶甫和几个夫人姨娘都在,和陶瑾同一辈的人倒是只有一个陶玮。 他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脸色很得意, 陶瑾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陶甫走去,中规中矩地行了礼:「见过父亲。」 「瑾儿, 你已经反思了好几日,我问你, 你可想明白了?」 「父亲,」陶瑾跪在地上, 头也没抬,语气平缓地说:「那位陆姑娘虽为女子,却不可小觑,她对盐运了如指掌,绝对不可能是外行人,可若是道上的人, 我们却至今没查到半点关于她的消息,现在她明确表示赵让之死和她有关,继续和她作对,对我们并不是一件好事。」 陶玮回来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陆远思并不知道,但看现在的意思,他总不能是为了给陆远思说话才惹得陶甫不满。 陆远思忍不住垂下眼睛,便听见陶玮一声不屑的冷哼:「不过是个小娘子,我还以为那盏茗背后有什么大人物,哪家有头有脸的人家会同意女人做出这等抛头露面的事?就算是真有什么背景,怕也是什么绝户,我们陶家还怕他们不成。」 陶玮的话让陶瑾皱了皱眉,却没反驳他,而是对陶甫说:「父亲,那……」 「别说了!那什么陆姑娘,把你哥打成这个样子,就是向我陶家挑衅,原以为可以结个好姻缘,如今看来,这女人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性子,娶不得。」 陆远思:「……」 饶是陆远思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心想说是梅儿在这里,一定能骂得相当过瘾。 就在陆远思走神时,那陶玮开了口:「父亲,那个臭娘们儿的仇我一定要报!不过若是孩儿娶了她,能帮我们更快掌握这条盐路,孩儿也可以忍一忍,等她进了我陶家的门再计较也不迟。」 但凡陆远思再年轻个十来岁,她一定当场上去让陶玮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这世上敢觊觎陆远思的人就不多,敢觊觎得如此轻慢的,这陶玮当得上是头一份。 可陶家众人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陶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有出息了懂事了,连夸了他好几声,得到了众人支持的陶玮冷笑了一声,话音一转把矛头指向了陶瑾:「我可不像是有些人,陶家养他到这么大,不少吃不少喝的,现在却胳膊肘往外拐,丝毫不懂得感恩,就连为家族做一点事情都推三阻四的。」 陶玮这一番话说得阴阳怪气的,陶瑾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而陶甫这才回过神来,方才他竟然被陶瑾给带偏了,当即怒了:「你别扯到盐运上,我问的是莫大人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莫大人……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指莫归了,陆远思认真了些,她来陶家这么多天,终于听到了点有用的 据说这莫归油盐不进,没想到陶瑾还能攀上这层关系。 还不等陶瑾说话,陶玮又开始了:「认清楚你自己是什么东西,真以为那陆姑娘多看你几眼你就能和我一样了?」 「玮儿,」这话就说得有些难听了,陶夫人喊了他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陶甫打断了:「叫什么叫,玮儿说得有什么错?」 陶夫人立刻就不敢说话了,这两个儿子都是她生的,陆远思虽然知道陶玮和陶瑾在家的地位悬殊,这样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讶。 「陶家把你养这么大,不指望你传宗接代,现在到了你回报家族的时候,准备准备,三日后我送你去莫府。」 见识过了玉山馆的种种,陆远思在某些方面锻鍊出了诡异的反应速度,顿时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陶家牺牲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幼子去讨好莫归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时代男人间的那些事应该不是拿得上檯面的,陶家为了家族利益把陶瑾送给莫归难道当真一点脸面都不要的吗? 陶瑾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父亲,我不……」 「容不得你不去!」陶甫强硬地打断陶瑾的话,他提高了声音,小鬍子一颤一颤的:「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明白,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这么多年,陶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现在好不容易到了你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陆远思惊讶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陶瑾,她的身形算不上挺拔,甚至算得上瘦弱,周围坐着一圈长辈,脸上带着嘲讽或者是冷漠的表情,好像陶瑾的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陆远思以前世的目光看待男子习惯了,竟未发现陶瑾的身形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男子都要瘦弱些,她的背嵴微微颤抖着,在陶甫冷漠的目光下抬起头来:「父亲,我可以一辈子都做男人,我可以为家族做很多事情,无论是盐运还是……」 「男人!你拿什么来做男人?你是能给陶家传宗接代还是能给陶家光耀门楣?」陶甫根本不给陶瑾解释的机会:「这个家我迟早是要给到你哥哥手上的,你嫁给莫归,能让陶家打开官场上的关系,只有陶家好了,你以后在莫府的日子才会好过!」 第128页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女子都是如此,在娘家时早早地盼着能高嫁,嫁人后便能给娘家带来荣耀,娘家又是她在夫家立足的倚靠。 一辈子依附于他人,有再多的才华能力也比不上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比不过将夫家后院搭理得妥帖安稳,一身本领困于四方院墙之中。 哪怕陶瑾是这一代陶家最有出息的一个,甚至整个越州都认可她的优秀,在陶家,她也只不过是随时会「泼出去的水」,她为陶家所创造的价值远比不上嫁给莫归。 陆远思甚至没有听说过莫归向陶家提过亲,陶瑾很有可能只是做一个侍妾。 「今日叫你过来,」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陶甫冷静下来,对陶瑾说:「原本是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罢了,等你去了莫府,自然有的是时间去想,回去吧,不必跪着了。」 直到现在,陆远思才知道,陶瑾被罚跪祠堂根本就不是因为她,而是陶瑾在试图反抗陶家给她安排的婚事,只可惜她的反抗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陶瑾的反抗是无力的,陶甫也根本没打算听她的意见,随意说了几句话便打发了她,只有陶夫人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陶甫说:「让人去把你这一身衣服换了,看得闹心。」 「让妾身来吧,妾有许多年都没有为瑾儿梳过妆了呢。」 陶夫人自告奋勇地站起来,陶甫点了点头,她便带着陶瑾下去了,陆远思看了一眼母女两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讨论着应该如何准备陶瑾婚事的陶甫等人,最终还是跟上了陶瑾的脚步。 母女两走得很慢,却并不亲近,陶瑾一言不发地听着陶夫人絮叨,她说让陶瑾不要记恨她父亲,他也是为了她好,女子总是要嫁人的,莫归虽然是个武夫,为人是粗鲁了些,但胜在后院干净,她以后也不用吃太多苦。 陶瑾突然停下来,有些茫然地问:「母亲,我不明白,我处处都比大哥强,我也不贪图陶家产业,难道仅仅是留下来替大哥守住陶家的产业也不行吗?我究竟是哪里不如他!」 陶瑾出生以来,在外面是潇洒的陶家小公子,谈吐成熟稳重,在家里不爱说话,待人却温和有礼,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的时候,陶夫人看了一眼陶瑾红着的眼睛,抿了抿嘴,没能说出话来。 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陶瑾在盐运的管理上究竟有多出色,她执拗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似乎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可陶夫人避开了她炙热的目光,过了许久才很轻很轻地说:「或许……因为你是女子吧。」 可女子又如何? 陆姑娘同样是女子,她却掌管着一条完整的盐路,甚至想啃下平州这块硬骨头,而她甚至不必以男装示人。 陶瑾很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陶夫人红了眼睛,握着陶瑾的手说:「都是娘的错,将你错生了女儿身……」 这些年来,陶瑾为陶家做了多少事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陶夫人对这个女儿心中有愧。 说来可笑,她是陶家唯一一个支持陶瑾女扮男装的,当初为了让陶甫同意让陶瑾出门,她在陶甫的书房前跪了三天,而事情发展至今,她不怪世道不怪陶家,只觉得自己当初错了,养大了女儿的心,也怪自己没能将陶瑾生成男儿。 仿佛一切错误都可以归咎在女子身上…… 陶瑾就像是一个木头人,被陶夫人领着回了她多年没有回过的院子,为了瞒住所有人,陶家小小姐一直「体弱多病」,除了必要的宴会,从未踏出过这院子一步,从此后,陶瑾便要回到这里,而陶家小少爷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世人面前。 陶瑾身上已经淋湿了,陶夫人吩咐人准备热水给她洗漱,替她换上女装,哪怕已经是晚上,也精心挑选了首饰替她打扮。 她坐在镜子前,头上饰品的重量让陶瑾很不习惯,陶夫人站在她背后笑着说:「看,我女儿这么一打扮多好看,不比那男装精緻多了,当男子有什么好,每日奔波灰头土脸的,还是女子好,每日都可以打扮得美美的。」 陶瑾勉强笑了一下,说:「娘,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陶夫人顿了一下,犹豫地看着她,最终摆在了陶瑾祈求的目光下,嘱咐了几句她想开点就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陶瑾一个人,她不知道陆远思在不在,只是看着镜子里盛装打扮的自己觉得有些讽刺,说:「可笑吗?」 陆远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平静,似乎并未因为看见陶瑾的遭遇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无论是怜悯还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陶瑾转过头,她不知道陆远思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是不是经歷过和她一样的事情,她家中有没有要求她安心相夫教子,可看着一脸平静的陆远思,所有的话却一下子堵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和陆远思其实也并不是一类人,陆远思的回答对她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对她的生活造不成任何影响。 「陶姑娘,」陆远思向她走过去:「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一切有没有让我看见才有意义。」 第80章 陶瑾是个很聪明的人,她…… 陶瑾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陆远思以这样一种自信满满地态度走到她面前,就好像无论自己提出什么, 陆远思都能够做到似的, 这让陶瑾找回了一点在商场上的感觉。 第129页 即便她也是女儿身,脱下了那一层男装, 也依旧是将盐运掌握在手中的陶瑾——陆远思给了她这样一种身为竞争对手的尊重,与她是男是女无关。 她笑起来,眼里的茫然一下子消失了:「我不想嫁给莫归, 准确来说, 我不想嫁人。」 陆远思不说话, 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陶瑾才说:「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盐运战场上, 再无后顾之忧。」 这才是陆远思想要的态度,不想嫁人算什么。如果陶瑾的志向仅在于此,陆远思只会认为陶瑾没有那么大的价值。 「陶姑娘, 你要知道,只要你在陶家一天, 就永远不可能没有后顾之忧。」 经歷几代磋磨,陶家已经式微至此, 而陶瑾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撑起陶家,却依旧被当做联姻的工具,可见即便是给陶家再大的压力,也不会让陶瑾摆脱现状。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陶瑾低下头来,双手攥成拳头,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陆远思:「帮我解决眼前之事,我可以答应和你合作。」 「不是合作,」陆远思摇了摇头:「这不是和陶家的合作,仅限于你我之间。我要你替我做事,是以我为主的意思。」 「你要我替你管盐运?!」 陶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自己就是做盐运生意的,自然知道这其中只要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很可能满盘皆输,而陆远思竟敢将生意交给一个完全归属于另一个盐运家族的人? 一时间陶瑾险些要怀疑陆远思是不是疯了。 可陆远思清楚得很,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能有机会收服陶瑾,自然不会放过,更不会和她说什么「不图回报」「你日后可以自行决定去留」这种话,若是不能保证陶瑾日后专心替自己做事,她现在还忙活什么? 「你今日让我过来,看到这一幕,就是为了让我帮你。你自己挣不出来,那我可以拉你一把,但你不能把手缩回去。」 陶瑾已经打定了主意,痛快地答应了陆远思的要求,又问她有什么办法,陆远思说:「这就不必陶姑娘操心了,我必能解决就是。」 陶瑾顿了一下,笑起来:「那陆姑娘可要抓点紧,据我所知我父亲已经将我的嫁妆准备好了,最近的良辰吉日是一个月后,时间可不多。」 陆远思没回答,而是问道:「我有个疑问,陶家为什么会阻碍我运盐,那日盏茗也说过了,和我们作对并不是陶家最好的选择。」 她的态度就像是自己已经解决了陶瑾的难题似的,已经顺理成章地问起陶瑾所知道的情况来。 偏偏是这样的态度,能给人一种天然的安全感,陶瑾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再犹豫,选择相信陆远思,答道:「别看我整日东奔西走,家中的盐运实权却并不在我手上,否则我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拒绝和你们合作,无论我怎么劝说和试探都没有结果,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往越州贩盐的消息来源有问题,是有人刻意透露给我们的,我查过,当初『无意间』说出这个消息引起了我们注意的人现在已经查不到了。」 陆远思知道这件事情背后必定有人捣鬼,盐运之事的确是困难重重,但在越州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针对陆远思的,实在是太蹊跷,至于背后的人是谁,傅承浚还是傅承柄,或者是其他的力量,陆远思并不清楚,但是傅承禹抵达平州之前,陆远思必须将这些障碍都扫平。 「我知道了。」 陆远思点点头,没再多问,陶瑾笑了笑,如果影响着陶家做决定的人是冲着陆远思来的,她会比自己更清楚背后是谁,陶瑾现在只是一个「即将出嫁」的闺门小姐,可考虑不了这么多,她只是告诉陆远思自己所知道的消息罢了。 夜已经深了,陆远思无意在陶家多呆,她在平州还有许多事,不知道承禹到了哪里,这些事情得尽快解决才是。 南方的梅雨季节长得一眼仿佛看不到头,鸦青的天幕遮盖着大半个大昭,从京城到平州仅存的几个没被淹没的驿站也被笼罩在雨幕下,昏黄的灯火在漆黑的夜色里撑起一点光,显得遥远而静谧。 布置简单的屋子里留了一盏灯,烛火透过帷幔照到傅承禹脸上,可以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他像是陷入了一个难以醒来的梦魇,唿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即便紧闭着眼睛,也能轻易察觉他的不安。 「将军,止步!」 傅承禹听见一道女声,下意识地回过头,他已经多年没有听过「将军」这个称唿,以为是哪位故人入了梦。 梦境在他回头的时候亮起来,站在他面前的是陆远思——这是傅承禹从未见过的陆远思。 她穿着一身轻铠,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冷光,傅承禹下意识地笑起来,喊了她一声,陆远思却没有反应,傅承禹这才发现她的表情很冷,可以说是阴鸷,浑身散发着冷意,让人不寒而慄。 这样的表情让傅承禹有些吃惊,他印象中的陆远思向来是张狂热烈的,从未想过她还有这样的一面。这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舅舅,这是同样是在沙场征战多年磨砺出来的杀气,真正用鲜血泡出来的气势。 只是舅舅更加内敛深沉,像是一把古剑,而在陆远思身上这种杀气更加锋芒毕露,让人一靠近便觉得害怕。 第130页 「让开。」 一瞬间傅承禹以为陆远思是在和自己说话,可很快他就发现陆远思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穿过去,落在了两个同样身着戎装的女子身上,看服制应该是御林军。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陆远思曾经的世界了。 傅承禹觉得有些新奇,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梦中又能见到陆远思原来的世界,这让傅承禹觉得自己可以更了解陆远思一点——哪怕他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和陆远思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带着这样一种情绪,傅承禹也不觉得这个梦奇怪了,他跟在陆远思身旁,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一看才发现此时的情况并不怎么乐观。 这地方四面围着高墙,上面放着重弩,显然是什么要地,而陆远思身后站着四个弓箭手,几石重的长弓已经拉满,箭尖直指陆远思,方才说话的便是其中一个弓箭手:「将军,擅闯天牢重地乃是死罪,请将军不要让我们为难。」 陆远思的脸色愈发冷了,她重复了一遍:「让开。」 站在陆远思面前的两个御林军有些紧张,却没有退后,其中一个咽了一口唾沫说:「我们奉女皇之命看守通敌重犯,将军……」 陆远思没空听她们啰嗦,直接往前走,那两个守卫抽出刀来往前一架:「请将军回去。」 「今日这天牢我闯定了!你们使出这等龌龊手段,将无辜之人拉进来,不就是为了看我走出这一步?是谋逆造反还是功高震主,自有圣上定夺,至治什么罪……天牢我都闯了,不在乎几个御林军的死活。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 陆将军的威名还是相当好用的,尤其是对于这些没真正上过战场的贵族子弟来说,能记得自己的任务是拦住陆远思就已经相当不错,见她发了话,哪里敢真的阻拦,当下犹豫地对视了一眼。 陆远思看都没看他们,直接推开架在一起的长刀向里走去,傅承禹看着她这无人能拦的气势,抿着嘴笑起来,然而就在此刻,一只冷箭破空而来,傅承禹大喊一声,冲过去想要推开陆远思,身体却从陆远思身上穿过,他什么都没摸到。 那道冷箭穿过铠甲缝隙,射中了陆远思的肩膀,鲜血瞬间泅湿了轻铠下的布料,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让傅承禹心中一紧。 可陆远思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甚至一点神色波动都没有,直接向天牢内走去,没人再敢拦她。 方才放箭的人一脸惊慌地站在原地,不断地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剩下的几个弓箭手脸色也相当难看。 傅承禹看见有人悄悄离开,不知是向什么人汇报情况去了,他皱了皱眉头,跟上陆远思。 天牢内部阴冷潮湿,有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臭味,一个狱卒哈着腰给陆远思带路,很快就来到了一处牢门前。 潮湿的稻草上坐着一个人,和脏乱腥臭的牢房格格不入,他穿着有些褴褛的囚服,头髮打理得整整齐齐,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转过头来,向陆远思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将军。」 就在那人转头的一瞬间,傅承禹的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远思,却只见她打开牢门,不顾身上的箭伤,向坐在地上的、和傅承禹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男人伸出手:「展钺。」 傅承禹在宫廷和沙场中长到这么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甚至忘记了这只是一个梦境,自顾自地把自己困在混乱中。 展钺身上有很多伤口,笑起来时会扯到嘴角的伤痕,但他依旧笑得十分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他并非身陷囹圄,而是在什么风景名胜处。 这样的笑容让陆远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展钺的腿断了,站不起来,陆远思也不嫌弃他身上的味道,打横将他抱起来,留在阴暗处的傅承禹像是一个幽灵,谁也看不见,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陆远思离开的方向。 天牢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亮得刺眼,直到陆远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刺目的光随着牢门的关闭被隔绝,整个空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从未有过的寒冷裹住了傅承禹,让他打了一个寒噤,眼神却茫然无处安放。 「殿下,殿下?」 齐昧吵闹的声音让傅承禹睁开眼睛,明亮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让傅承禹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见他醒了,齐昧把掀开的床帏挂起来,去给傅承禹倒了一杯水:「殿下你可算是醒了,今日是难得的晴天呢,特别适合赶路。」 傅承禹从床上坐起来,汗湿的衣服被风一吹有点冷,他揉了揉额头,接过齐昧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彻底醒了神:「备水,我要沐浴。」 和大多数京城贵族子弟比起来,傅承禹算不上一个精细的人,在条件不允许的时候,他相当能将就,比如说他们现在歇脚的驿站就属于将就的行列。 因此傅承禹忽然大早上地说要沐浴,这让齐昧有些惊讶,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命人备水去了。 傅承禹因为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气息有些虚,靠在床柱上假寐,脑子很清醒,身上却很累。 丛啸说他现在不能着凉,出了一身虚汗,衣服要换……母妃说她等他来接她来平州,无论他争不争那个位子,都不能生病,他要多加注意……远思说他要早点好起来……远思…… 第131页 傅承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等热水送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毫无异样。 滚烫的热水氤氲起厚重的雾气,把傅承禹裹在其中,像是蒙了一层流动的纱,他整个人浸在狭小的浴桶里,热气仿佛能驱走骨缝里的寒意,沖走了黏腻的汗水,让傅承禹舒服地仰起脖子,雾气凝成的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滴落,砸在脖颈的皮肤上,挂不住似的滚下来,划出一条惊心动魄的水痕后融入了热水中,雾气升起来又很快把水痕掩盖,看不出一点出现过的痕迹。 「殿下,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是王妃的笔迹。」 第81章 「承禹,见信如晤……」…… 「承禹, 见信如晤……」 熟悉的字迹展开在眼前,傅承禹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笑意,他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 水渍没完全擦干,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点暖意照在他身上,可以看见他指尖的薄茧。 陆远思的信和她本人一样简短直白, 她说不知道傅承禹能不能收到这封信,收到信的时候她不知道有没有到越州,唯一确定的是她一定已经开始想他了, 希望傅承禹可以注意身体。她说马上就是傅承禹的生辰, 她会尽快处理完越州的事宜, 到时候可以赶上陪他过生辰。 方才的噩梦在灿烂的朝阳里融化,傅承禹抿着嘴笑了笑,问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齐盛说:「几日前送到风城,听闻是给殿下的信,快马加鞭再松到驿站的。」 难怪陆远思说不知道傅承禹能不能收到信, 在京城和平州的官道大多被沖毁,傅承禹的行踪又要保密, 唯有风城是最后一个免于水患的必经驿站,陆远思应该是计算了时间, 一早便命人将信送了过来。 傅承禹小心地将信纸收起来,说:「笔墨。」 齐盛早知道有这么一出,一早就备好了,只待傅承禹说话便将笔墨都送了过来,浓稠的墨汁带着一点淡淡的松香,傅承禹没让齐盛帮忙, 自己研了墨,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阳光下像是能透光,和厚重的砚台构成一幅完美的图。 「王妃如今在做什么?」 陆远思没有傅承禹的联繫方式,傅承禹却知道陆远思的行踪,齐盛用板正的语气说:「王妃在越州并不插手盐运事宜,白日很少露面,每日晚间都去陶家。」 傅承禹了解过越州的情况,自然知道陶家,拿起笔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齐盛:「陶家有何异常?」 「陶家有一对龙凤胎,其中的兄长陶瑾是陶家这一辈少有的才俊。」 这个傅承禹也知道,他皱了一下眉,齐盛继续说:「陶瑾近日被陶家关了禁闭。」 蘸了墨汁的笔尖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傅承禹把笔放下,平静地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了,问:「王妃与陶瑾交情不错?」 「王妃身手敏捷,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知王妃在调查陶家。」 调查陶家是真的,和陶瑾交情不错也不算是假的,傅承禹其实猜的没错,她每日出入陶府,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陶瑾。 傅承禹抿了抿嘴,垂下眼睛看不清情绪,过了一会儿,傅承禹重新拿起笔,很快地写完了一封信交给齐盛:「让大通赌坊的人把信交给王妃。」 齐盛愣了一下,大通赌坊是傅承禹手中很重要的一笔产业,是银两和消息的重要来源之一,用它传信本无可厚非,可这和让赌坊的人把信交给陆远思是不同的概念。 这代表着傅承禹在明白地告诉陆远思,大通赌坊是他的产业。 「是。」 他接过信,什么也没有说,正准备离开,却被傅承禹叫住了:「加快步伐,尽快赶到越州。」 齐盛转过身来,对傅承禹说:「殿下,平州尚未准备完全。」 「那就加快,」傅承禹抓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未免夜长梦多,此事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在越州边境,有人正在等着傅承禹,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是假装落入陷阱,再由自己人黄雀在后,藉口瑨王遇袭拖延陆应的脚步。 齐盛跪下来,冷静地说:「我们若提前抵达越州,叶三的人没有足够的时间摸清越州边境的情况,难以做到万无一失。」 傅承禹以身做饵,本就是在冒险,没有人同意他的计划,是叶三用自己的命保证傅承禹的安全,其他人才勉强同意,可他现在临时改变计划,大大缩短了叶三准备的时间,就等于是在拿傅承禹的安全开玩笑。 可傅承禹不听齐盛的,他的动作看上去不急不缓,才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却已经收拾好了,他把齐盛扶起来,说:「去吧。」 …… 越州最热闹的大街上,因为天晴了的缘故,熙熙攘攘地多了许多人,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前围了许多人,上面坐着个少女,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品着,一旁放了一桿锃亮的银枪,漂亮的红缨在风里微微摆动着。 刚围过来的百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奇地问起来。 「诶诶这姑娘怎么回事?这位兄台,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这台子都摆好几天了,这姑娘是来比武的,前两天还下着雨呢,人都多得不得了……」 「比武?」台上坐着的姑娘身材高挑,模样更是一等一的,那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姑娘长得可算得上是国色天香啊,还用得着比武招亲?」 第132页 「嘿,谁告诉你她是比武招亲了?」 「那是?」 周围的人纷纷解释起来,说着姑娘自称姓陆,今日以武会友,拿出家传的宝剑如晦,号称只要能打赢她,就把宝剑相送。 有识货的人立刻解释起来,如晦剑乃是当代铸剑大师的绝世之作,多少习武之人求而不得,能看一眼都觉得此生无憾了。 那人看了一眼摆在擂台后的红木盒,又听见有人嗤笑了一声,说一个黄毛丫头,口出什么妄言,什么如晦剑,怕不是假的。 他话还没说完,有人立刻反驳道:「黄毛丫头?这位兄台,不如你上去试试?」 那人脸色一黑,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周围的人纷纷笑起来,解释说这两天有不少前来挑战的,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些小混混,嘴里说什么的都有,被那小姑娘打得直接进了医馆。 大昭有个规矩,擂台上的事,只要不打死,都是没有责任的,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下手是真的黑,那几个小混混怕是日后都要落下残疾,至于后面上台的,也有不少越州说得上名号的人,对这小姑娘越来越重视。 她动手前倒是有礼,打起来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含煳,几日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从她手里讨到便宜。 当然,只要来人是真心挑战,就算是被打败了也没受什么伤,可要是心怀不轨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这么一来二去的,上台的人倒是少了许多,今日难得的是个晴天,场上竟只有这姑娘一人,叫人难免唏嘘。 这江湖人之中的事,拘于虚礼的人远比达官贵人家少,眼见这姑娘是真有本事,倒也真心佩服,众人正讨论着这姑娘不知是哪里人,那柄宝剑不知会落入谁的手中,场中突然响起一阵喧嚣,众人纷纷向看台上望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上跳了上去。 那大汉身高九尺,满脸的络腮鬍子,跳上擂台的时候整个擂台都晃了一下。 盏茗端着托盘走过来,陆远思将茶盏放下,伸了个懒腰看向来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大汉看见陆远思,双手抱拳向她示意了一下:「听闻只要赢了姑娘,便可拿走如晦,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陆远思站起来,随意地松了松筋骨。 下面有人认出了这个大汉,大喊起来:「莫将军!莫将军!」 气氛瞬间被点燃,人声一浪高过一浪,陆远思沖莫归抱了抱拳:「莫将军,请吧。」 第82章 越州漕运使司副使莫归,…… 越州漕运使司副使莫归, 行伍出身,曾经是东洲水军一员悍将,只可惜近些年皇上开通与外邦贸易, 东洲四海昇平, 更注重文治,而莫归这种对外邦敌视不已的将领显然并不符合当下的情景, 东洲水军中除了几个温和派的,大多都被调走,其中就包括莫归。 越州水运发达, 漕帮水匪成灾, 莫归原本是就任漕运使司正使, 后来因擅自出兵围剿水匪,得罪了人,被降了职, 朝廷又派了现在的严辞敏任正使,现在看来当初莫归被降职极有可能是要为严辞敏腾位置。 经过此事后,莫归在越州越发不得意, 没有仗打,没有实权, 朝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不肯向严辞敏低头, 便整日待在军营中习武逗闷子,久而久之便落下了一个油盐不进的名声。 可莫归是个实打实的武痴,如果不是为了收服陶瑾,一劳永逸地解决盐运之难,陆远思是绝对捨不得拿出如晦的。 如今莫归就在眼前,他也不想让别人说他欺负一个小姑娘, 双手往后一背,道:「姑娘,莫说我欺负你,我让你十招,十招之内,我若出刀,便算我输。」 这几日陆远思遇到的「有风度」之人可不少,她一脚踢在长枪上,银枪瞬间飞出,陆远思握住枪尾,转眼将枪头送到了莫归眼前:「不必客气,三招足矣。」 莫归上台之前也曾听说过一些这姑娘的传奇,听闻王进都败在了她手下,心中却不太相信,此刻看见陆远思出枪的速度才对她正视起来,侧身一躲便让开了这一枪,可紧接着陆远思便将银枪向下一挑,整个人借力而起一道鞭腿甩向莫归。 匆忙之下,莫归出手格挡,陆远思的鞭腿力道绝对不小,带起一阵破风之声,却让莫归退一步都做不到,他人高马大,盪开陆远思的进攻后甩了甩手,朗声笑道:「小姑娘功夫不错,就是力道小了些。」 陆远思笑了一下:「还有两招。」 话音未落,陆远思长枪向下横扫,打出一片银色残影,专攻莫归下路,莫归迅速后退,你来我往之间,枪影穿梭在莫归脚下,竟没伤到他分毫,莫归倒是显得游刃有余,笑道:「若是姑娘只有这种水平,十招可不行。」 「笃」地一声闷响,枪头擦过莫归的鞋边插入厚重的擂台木板,发出一声沉重地闷响,莫归刚要说话,陆远思一脚踢在枪头,木板咔嚓一声碎裂,随着长枪挑起飞出。 莫归迅速后退,陆远思一掌打在枪桿上,枪头诡异地拐了个弯向上跳去,正中莫归下路。 这一幕就在转眼之间,有点能耐能看清陆远思动作的,只觉得下体一寒,简直难以想像出此阴招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莫归也是脸色一变,双脚蹬在擂台上腾空而起,电光火石之间一脚点在陆远思枪尖之上,整个人借力向后翻去,陆远思趁势追上,长枪脱手而出,还未落地的莫归避无可避只能伸手格挡,一掌拍在枪桿上,发出一阵嗡嗡地震动。 第133页 咔嚓一声巨响,半根长/枪穿透木板斜定入擂台,莫归几乎与长/枪同时落地,忍不住笑道:「姑娘连武器都没了,还……」 两军对垒,有武器和赤手空拳的效果是天差地别,陆远思丢了枪,几乎是败局已定,可莫归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因为陆远思手上拿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刀。 「将军,正好三招。」 莫归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悄无声息之间缴了莫归的械,这可比在打斗中打掉他的武器更难,若是利用拿刀那瞬间做些别的事情,莫归此刻恐怕不在了。 枪者百兵之长,枪客向来正面拒敌从不搞诡谲之道,这是所有习武之人的共识,陆远思的打法大开大合,原本是极为正统的枪道,最后却来了这么一手,一时间竟然让莫归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该庆幸自己的脑袋还在肩膀上扛着,还是说陆远思使诈? 可开口说让陆远思十招的人是自己,现在三招就让人缴了械,还要狡辩,实在是有失大丈夫风范。 好在莫归是个输得起的人,他摸了摸鼻子,对陆远思一拱手说:「是在下输了,姑娘好枪法。」 陆远思笑眯眯的把手上的刀刃一转面向自己,双手将长刀托起送到莫归面前:「将军客气了,是我取巧了才是。」 按理说,莫归的功夫不差,陆远思真想在几招内打败他的确是不可能的,但他没有武器,又让陆远思三招,这就是送上门来了。 陆远思现在的实力虽然尚未完全恢復,但也仅仅是力量上的欠缺,真要打起来,莫归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只是她不会赢得像现在这么轻松罢了。 「是我托大了,看来是这如晦与我无缘,但若是有机会,希望能有机会与姑娘再次交手。」 莫归这几年在校场上难得遇上几个高手,虽说陆远思是个女子,但真要打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莫归瞬间就觉得这姑娘是知己,只是越州主城从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只怕是暂住越州,日后没什么机会见面,顿感十分遗憾。 擂台上的战斗结束得太快,大多数看客都还没反应过来,等百姓们意识到凶名远扬的莫将军竟然如此迅速落败的时候顿时引起一阵喧譁,陆远思扫了下面一眼,道:「我倒是觉得与莫将军十分有缘,此处有些吵闹了,将军若不嫌弃,不如下去小饮一杯?」 莫归当然愿意,陆远思笑了一下,走到银枪旁边一伸手就把枪身拔了出来,动作之随意看得人咋舌,莫归人不足道:「方才姑娘出招时可不见这样的力度。」 陆远思装傻:「嗯?是吗?我倒是觉得是莫将军坚如磐石才叫人不好攻破。」 陆远思行事潇洒,很合莫归的脾气,他哈哈大笑起来,说陆远思深藏不露,两人一同下了擂台,这倒是叫人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陆姑娘怎么不继续比了。 紧接着盏茗便上了台,宣布如晦剑已经有主,擂台结束,请诸位见谅。 随后陆远思的人便收拾了东西,迅速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擂台,动作利落地像是经歷过多少次排练。 陆远思和莫归同为行伍中人,也不必刻意拉近乎,很快就能说到一起去,莫归在越州憋了数年,想上战场想得浑身难受,跟越州漕运使司那些土匪都没剿过的小兔崽子们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没成想碰到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每句话都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而且显然陆远思并不是故意奉承,他可以感觉得到陆远思的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感,没有真正体验过战场生涯是绝不可能有这种体会的。 虽然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姑娘哪儿来的行伍气息,但莫归也没多想,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他就快要把陆远思引为知己了,一席酒席用完,莫归一拍桌子,让陆远思乖乖坐着,他来请客。 陆远思看他喝得有点上头,命人扶了他一把,却被莫归推开了:「扶什么扶!老……子醉了吗!啊?王进老弟?你怎么在这儿?」 他确实还没醉,还能认得清人。 这王进是前几日来挑战的人之一,家中是开镖局的,只可惜有一次走镖中了圈套,父母亲人都折在了土匪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镖丢了他赔不起巨额的债务,此事又是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好的,他没有办法只能遣散了镖局,甚至到了要卖祖产的地步。 眼看着镖行间他是很难东山再起了,仗着功夫不错,平日里接一些官府的悬赏过活,意外之下认识了莫归,两人关系还不错,此次被陆远思打败后便入了她的麾下。 陆远思办擂台,打的是以武会友的旗号,自然不可能仅仅冲着莫归一个人去,像莫归一样被陆远思的实力所征服的人不在少数,这些才是日后盐运中的股肱之臣,又有江湖经验又有功夫,和牙行里的人截然不同,当然也比金元的漕帮更可靠。 「莫大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和陆姑娘不醉不归!」 陆远思道:「我也想和莫将军一醉方休,只可惜我此次来越州还有要事要处理,恐怕要失陪了。」 莫归一听在越州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了的,让陆远思只管告诉自己,自己来解决就是。陆远思有些犹豫,莫归就说:「别怕,陆姑娘你只管说就是,难不成还有人找你的麻烦?大哥罩着你!」 第134页 以陆远思的性子自然是不可能认莫归当大哥的,但莫归这话是把陆远思当自己人了,王进也向她解释不要觉得莫归粗鲁,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的确是有一桩难事。」 莫归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坐下来听陆远思慢慢说。 在陆远思口中,她是要去平州做生意的,可是父亲在与越州交界处让漕帮劫走了,她不得已才亲自来到平州,绑匪给了条件,详细列了赎人的货物,这到不是问题,只是陆远思觉得若是太轻易给出,怕土匪出尔反尔,因此想招揽些武功高强之人,所以才办了这场擂台。 「还有就是……我想在本地找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给我做个担保,可我们是外来人,越州本地的商户巴不得我们趁早完蛋,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他奶奶的反了天了!敢打我兄弟的主意!」他已经和陆远思称兄道弟起来,对于「兄弟」这个称唿,陆远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听见莫归一拍桌子道:「是哪家的漕帮这么大的胆子,老子这就出兵剿了他娘的!」 「怎么敢劳烦莫大哥,」王进赶紧道:「擅自出兵可不是小事,大哥千万不要冲动。」 莫归虽然喝得有点多,但还能思考,也知道王进说得对,愤愤地锤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噹作响,他一摊手:「陆姑娘的事那就是我的事,就算不能出兵,那我来当这个见证人,总行吧!我就不信老子在场他们还能玩出个花来!」 「莫将军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和水匪搅在一起,更何况以将军的身份,若是叫那些匪徒以为我报了官设了埋伏,狗急跳墙,那才是不妙。」陆远思道:「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人选,陶家小公子陶瑾,听说陶家因为盐运生意和江湖上的人经常打交道,陶小公子又是陶家这一辈中的翘楚,想必他们给这个面子,只是最近不知为何陶瑾公子被关在家中从未出门,我虽然与陶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却实在是没有办法见到他。」 「关在家?」莫归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行!要陶瑾是吧,我这就把他给你捞出来。」 说着站起来就往外走,王进看了陆远思一眼,陆远思沖他摆摆手,示意他跟上,一边扬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莫将军了。」 第83章 莫归离开后,盏茗端着一…… 莫归离开后, 盏茗端着一碗醒酒汤送了过来,问:「小姐,虽说陶家想要讨好莫归, 可他这么上门, 若是撞破了陶瑾的女子身份,陶家岂会放人?」 盏茗担心的是陶家早想讨好莫归, 若是误会了莫归的举动,以为他是上门「提亲」的,那才是不妙。陆远思却不以为意:「陶家以女子抛头露面为耻, 自然得把陶瑾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的, 更何况你看刚才莫归的反应, 恐怕陶甫打算把陶瑾送给他也只是陶家一厢情愿,莫归可能根本就不知晓此事。」 「你去准备准备,这几日就能把盐运出越州了。」 这边陆远思是胸有成竹, 那边莫归也的确没让她失望,听说莫归是来找陶瑾的,陶家众人都乐得不行, 还以为是把女儿送给莫归当妾是个明智举动,心道传闻莫将军不近女色其实也不过如此。 可莫归又说找的是「陶家小公子」, 这倒是让陶甫疑惑起来,忍不住问:「犬子近日身体不适, 不知将军可是有何要事找他?」 「啊,有点事要他帮忙,」莫归不耐烦地搓了搓手,又忍不住道:「你们陶家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得出手?」 这话说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黑,尤其是陶玮, 如果不是看在莫归长得虎背熊腰,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没办法,陶甫只好让人去请陶瑾,没过一会儿就把人带了过来。 陶瑾是当真没有想到,莫归会来府上,父亲还专门让她以男装示人,显然不是要送她做妾的派头。 她想到陆远思,听闻她近日在城中摆了擂台,不知和这有没有关系。 正想着,人已经到了莫归面前,陶瑾曾经听说过莫归的凶名,但是在看见这鬍子拉碴五大三粗的大汉时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莫归倒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这样带着审视的无礼视线让人很难受,稍微懂点礼数的人家都会出来制止,陶家却没一个人吭声。 最后还是陶瑾先开了口:「见过莫将军,不知将军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可是有花?」 她的话引得陶甫一阵不满,用眼神示意她不要乱说,莫归轻哼了一声,说道:「真花没有看见,小公子长得倒像是一朵花。」 莫归一个粗人,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白面小生,而陶瑾身形瘦小,皮肤白得跟女人似的,说话拐弯抹角,在莫归心里就是典型的小白脸,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还好是王进跟着莫归一起来的,小声提醒了他一句,莫归这才道:「行,人来了就跟我走吧」 他既然开了口,陶家众人不敢再说什么,陶瑾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陶家的大门。 虽然说陆远思此计只是暂时将她救出,未必能让陶瑾彻底脱离苦海,但既然已经离开陶家,以陶瑾的本事,难道还能再让陶家抓回去吗?陆远思只是不过是拉她一把,至于今后要走到哪一步,那就要看陶瑾的本事了。 莫归带回了人,为了答谢他,陆远思亲自将如晦相送,据陆远思所知,莫归原本练的是剑法,后来因找不到趁手的重剑,这才一直用阔刀,而如晦正是这样一柄重剑,也正是如此,陆远思才如此笃定莫归会前来打擂。 第135页 莫归是个老实人,输了擂台怎么肯收如晦剑,这传出去别人会说他莫归仗势欺人输给了一个女子不算,还要抢别人的东西,他可丢不起这脸。 可陆远思说她是要请莫归帮忙,如今越州戒严,她要和水匪赎人的期限快到了,若是东西不能及时送到指定的地方,恐怕父亲会有危险,这其中还要有劳莫归多多费心,若是他不收下如晦,自己实在是内心不安。 如此来回几次,莫归也不是个扭捏的人,便收了下来。 有了他的保驾护航,陆远思的盐就在都转盐运使司的眼皮子底下运出了越州,陶瑾走马上任,以「见证人」的名义熟悉了一趟盐路。 金元带着人手来接盐,双方会面之日又是大雨,马车上盖了厚厚的油布,雨点打在上面发出一阵阵闷响,陆远思撑着伞站在码头上,叮嘱王进等人小心,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人插入漕帮。 江上乌云压得很低,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黑得很,视线看不到很远,除了刚刚离开的漕帮船只,渡口里只停着一艘巨大的货船,那是干元钱庄的船,从陆远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团巨大的影子,像是雨雾里的怪物,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 陆远思想不明白,周故在半路与自己同行,当真只是巧合吗?今日大雨不适合行船,除了漕帮这种半打家劫舍的水匪才喜欢在此时出没,而这里并不是什么大港口,周家这么大的船只停在这里,在这样的天气里十分危险,难不成又是巧合?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盏茗的扯着嗓子喊,声音快被雨水声淹没了,她吃力地撑着伞,雨水被风打到脸上,衣服湿了很多,陆远思这才收回目光,和众人一起往回走。 而就在那艘巨大的货船上,一个胖墩墩的人站在夹板上,身边站着个伙计为他撑伞,船身在摇晃,他们却站得稳稳噹噹。 「嘿,这孩子倒是机灵。」周故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那伙计说:「陶家的事办妥了?」 「是,处理得很干净。」 「嗯不错,」周故拍了拍自己浑圆的肚子笑起来:「想打我们周家小姐的主意,胆子倒是不小。回吧……回去还要算帐,来这一趟一点事都没干成,姑娘太成器也不是什么好事。烦吶——」 ………… 此处乃是越州与平州交界,没有越州主城那么繁华,陆远思一行人来得不少,便租了一处大院子,所有人都暂时安置在这儿,等陆远思回来的时候,郭意白已经让人备好的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陆远思特意将她和梅儿带了过来,就是想看看郭意白的能力,而她不负所望地将这几十号人的吃喝安排得处处妥帖,哪怕是一路上变故不少,也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若只是留在胭脂铺子里当接头人实在是可惜了。 陆远思换上干净的衣物,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郭意白有些惊讶,但还是同意了:「多些小姐赏识,妾必定不负所望。」 大约是和陆远思等人相处得多了,郭意白不再藏拙,敢于将自己的手段表现出来,她对陆远思说:「有件事要向小姐禀告,方才有一男子找上门来,说是大通赌坊的人,要见小姐,妾见来人如此笃定我们的行踪,觉得不妥,将人请了进来,如今就在后院。」 「大通赌坊?」这地方陆远思倒是有些印象,毕竟是自己小赚一笔的第一个地方,但此后却没有再关注过,难不成这越州也有大通赌坊的势力?「带我去看看。」 陆远思脑海中瞬间想到许多事情,为敌的为友的,一切都要见过才能知道。 两人来到后院,陆远思这才发现郭意白说的「请」是有多么客气,屋外守着两个护卫,进门后,还有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一个小厮两边,就差没把他绑上了,不过这小厮陆远思倒是没见过,便道:「我就是陆远思,找我何事?」 那小厮苦笑:「主人让我来送信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来,这么大的雨,他身上已经湿了大半,这信封倒是没沾一点水,陆远思第一眼就看到了傅承禹的笔迹,上面写着「远思亲启」——大通赌坊的人怎么会有承禹的信? 「你们先下去。」 事关傅承禹,陆远思不敢有丁点大意,待所有人离开后,陆远思才接过了那封信,却没立即拆开,而是看向那小厮,便见他笑嘻嘻地说:「王妃当日险些逼得我们大掌柜亲自下场的事迹我们可都是有所耳闻的,您与主人实在是绝配!这封信其实已经送到越州主城好几日了,只可惜王妃近日的行踪不好找,我们也是许久才赶到这里。」 「大通赌坊是承禹的产业?」 「是的,殿下近日正在加快行程,最迟十日便可赶到越州,但是行踪不可暴露,王妃若是有什么话想带给主人,只要吩咐我们就是。」 陆远思:「……」 合着她的第一笔银子是赚的傅承禹的,难怪当时齐昧是那个表情。 手里握着干燥的信封,上好的纸质带来一种舒服的质感,陆远思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休息片刻,我稍后再叫你,来人,好好招待客人。」 郭意白没有想到,这还真是来找陆远思的。 她亲自送了茶水点心过来赔礼道歉,却也没有问题他是什么身份,方才陆远思让所有人退下,显然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若是在这种情况下,郭意白再问那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 第136页 倒是大通赌坊的人十分自来熟,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 没过一会儿,梅儿来找郭意白,说是陆远思叫她,她这才和人告别,来到了陆远思的房间。 一进去就看见她一手拿着还没蘸墨的毛笔,一手在桌子上毫无章法地点着,显然很是烦恼,便道:「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意白,问你一个问题,」陆远思皱着眉头看向她,神情十分严肃,让郭意白也跟着认真起来:「在房事之中,如何才算得上是技术高超?」 第84章 郭意白是位丧夫的妇人,…… 郭意白是位丧夫的妇人, 比起青涩无知的少女,她在大多数时候都更有经验,陆远思十分愿意向年长之人请教, 自然也包括夫妻之道。 可床笫之事大多数人都耻于宣之于口, 除了寻欢作乐的秦楼楚馆和侃天侃地的吹牛胡扯,没有人会把这样的问题拿出来说, 尤其是大户人家,即便是深夜共枕之时,也是耳语呢喃从不敢太过, 郭意白一下子被陆远思的问题给问懵了, 怀疑是自己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陆远思好像没看见郭意白的表情似的自言自语:「听说云雨过后, 一般都会温存一番,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你说男子要如何才能感觉到女子的心意呢?」 郭意白:「……」 郭意白并非大家出身,家中却也是有些薄产的, 后来经父母说媒,嫁给了当地的秀才,夫妻恩爱, 在当地也令人羡慕。 只是那秀才屡试不中,日子一久就像是变了个人, 流连于赌坊青楼,结交了不少所谓的「文人」, 把郭意白带来的那点家产全部败光了,日子都过不下去,对郭意白动辄就是打骂。他还是要赌,让郭意白在家里接客,赌资还是不够,到最后甚至动了把郭意白卖给赌坊的心思, 所幸他去赌坊的路上喝多了酒,掉进井里淹死了,郭意白才免于此难。 没了丈夫,郭意白的生活反倒渐渐好起来,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她攒钱开了家水粉铺子,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前一阵子有人觊觎郭意白的姿色,想要轻薄她,郭意白不肯,那人恼羞成怒,诬告郭意白谋杀亲夫,说他当年亲眼看见是郭意白把秀才推下了水,如果不是盏茗正巧碰上此事,郭意白少不了牢狱之灾。 当初与那秀才成亲时郭意白何曾不是真心爱慕自己的丈夫,甚至他让她在家中接客时都相信他所说的「只要赢了他们就一起离开这里」,相信只要他知道自己是爱他的,就算是身子脏了,他也不会抛弃自己。 可现实给了郭意白狠狠一巴掌,到最后还是她亲手杀了他,哪怕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被浸猪笼被烧死也无所谓,所以陆远思问郭意白「如何让男子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她实在是无法回答,甚至一直追随着盏茗的心都有些冷。 若是连陆远思这样高傲卓绝的女子都要依附于男子而活,她们这样的蝼蚁,又在挣扎些什么? 「小姐……」郭意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说道:「心意是这世上最不靠谱的东西,除了能感动自己和自欺欺人,一无是处。」 陆远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见这话,眼前一亮:「说得对啊!找你果然没错,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郭意白以为陆远思沉溺于情爱,心中难免失望,可又不敢对陆远思的事多说什么,她曾经也是局中人,不敢说比陆远思看得更透彻,只是还有一丝期待,希望自己能让陆远思提起一些警惕。 便听见陆远思说:「咳咳是这样的,给我写信的人呢是我夫君,信上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报备些行程之类的,但是啊!我夫君平日是个十分大度之人,今日却特别提起让我离陶瑾远一些,说陶家兄弟都是好色之徒让我小心,这陶玮是陶玮,陶瑾是陶瑾,他向来是分得开的,不知为何突然提醒。莫不是吃醋了了?他也不像是如此小气之人……」 在大众的印象中,她和陶瑾就只见过一面,说是捕风捉影都过分了,当初她和傅承浚那可是板上钉钉的关系,承禹都没说什么…… 好在陆远思还有些理智,没说这些,只是解释道:「我来越州前才与他圆房,他这么快就对此如此担忧,莫不是我当日表现太差让他担忧了?或者是我第二日离开得太急,定是因此叫他对我没了信心,觉得是自己对我没有吸引力,否则他怎会特意提起此事?更何况床笫之事,我自然要多担待些,他身子又不好,我要如何才能让他更舒适些?」 郭意白:「……」 不知道是自己理解有问题还是陆远思的表达有问题,郭意白总觉得自己的担忧似乎不太适合陆远思的情况,以至于陆远思已经成亲的这个消息都能让她忽略。 「意白?」见郭意白髮呆,陆远思有些惊讶,她倒是很少看见她有这样的表情,喊了她一声才问:「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是,」郭意白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僵硬地对陆远思笑了笑:「小姐……您的夫君是?」 「日后若是有机会,会给你们介绍的,现在关键的是……」 陆远思话音未落,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陶瑾,陆远思犹豫了一下,让她进来。 陶瑾的脸不是很好,她的衣服还没干,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看见陆远思就说:「小姐,陶家出事了。」 第137页 陶家怎么样,陆远思一点也不关心,没了陶瑾的陶家哪怕目前是越州第一的盐商,陆远思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关心的是陶瑾的态度。闻言挑了挑眉,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出什么事了?」 陶瑾也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来说这种话很容易被人误会,但陆远思这几日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已经让陶瑾下定决定要跟着她,只有跟在陆远思身边,她才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小姐误会了,陶家做的是盐运生意,在越州各地都有暗桩,他们并没有找到我们的落脚点,是我发现此地的暗桩发了紧急信号,打听过后才得到陶家的消息。准确来说,并不是陶家出了事,而是陶玮……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值得陶姑娘如此关注?」郭意白总算是能逃离方才那尴尬而令人感到担忧的话题,顺嘴问了一句。 陶瑾说:「陶玮昨日强抢良家妇女,被官府抓起来了,我父亲想尽了办法、托关系,官府也不肯放人,已经判了流放,三日后就走。」 她不必解释什么,在座的人便都懂了。 陶家家大业大,在越州主城盘踞多年,陶玮轻浮好色的性子又不是一朝一夕养出来的,若是要出事,早就出事了,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被抓,还判得如此迅速? 这样的办案速度赶得上当朝表率了。 「你怀疑这后面动手的人就是把我的货物到越州的消息传出去的人?」 「是,虽然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从陶家这段日子的作为来看,分明是要与小姐为敌的,但又不肯将事情做得太绝,否则小姐的货物,恐怕撑不到您赶来越州。」 说起这件事情陶瑾倒是毫不客气,陆远思倒也相信她的手段,因此没有生气,更何况此事本就透露着古怪。 「敢问小姐,若是越州没有出这个问题,您还会过来吗?」 「会,只不过我会晚些时候启程,直达平州。」 如此一来陶瑾的眉头皱得更紧:「我原本在想,陶家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您感到越州,随后拖住您,或许其他地方还有什么是需要小姐亲自去办的,可若是这么说的话,您迟早是要过来的,我竟想不通他们要做什么了。」 「小姐,我想回陶家。」 「陶姑娘……」郭意白惊讶地看着她,正要说话,陆远思却「嗯」了一声。 陶瑾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若是让她来越州之事调虎离山,那么在她身边,那「山中」究竟有什么是比盐运更重要的? 陆远思一时想不到,却同意了陶瑾的要求:「此次就不需要我去捞你了吧?」 「是,第一次我中了招,还能有第二次么?」 此次陶瑾要回去,是为了调查陶家幕后的人究竟是谁,而此次她只要和莫归搞好关系,陶家就不敢拿她怎么样,她还是陶家那个掌管盐运的小少爷,只可惜小少爷的心却不在陶家了。 陆远思也知道让陶家投鼠忌器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突然问道:「不过陶家为什么要把你送给莫归?我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这几日,陶瑾和莫归的接触不少,自然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在陶家有两个身份,哥哥和妹妹从不同时出现,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一次的宴席上,机缘巧合之下莫归见过女装的陶瑾一眼,就随口说了一句这陶家的小小姐长得倒是不错,此事便被有心人记了下来,这才有了这一场闹剧。 可就连莫归本人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陶家就巴巴地上赶着送人。 陆远思也有些唏嘘,这个时代女子薄如微尘,越是下到民间,类似的事情就见得越多,陆远思无意批判这些被绑住手脚无力挣扎的女子,或许在她们的意识中连「反抗」这个词都不曾有过,就像是她那个时代的男子一样。 三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郭意白问:「小姐也体验过这样的苦恼吗?」 「没有,我夫君是个开明之人,从不用俗礼牵绊我。」无论陆远思心中对女子应该顶天立地的感知有多么理所当然,她都要庆幸傅承禹的包容理解,这个世道当然束缚不住她,但这并不是她把旁人的好当做理所应当的理由。 从前她不懂这个道理,得到的教训够深刻的了。 陆远思说:「俗礼绊不住我,也绊不住你们。」 第85章 按理来说,像陶瑾郭意白…… 按理来说, 像陶瑾郭意白这样受时代压迫、内心深处又在负隅顽抗的女子,好不容易找到了陆远思这么一个精神领袖,在听到这样一句话后,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要精神振奋的, 可陶瑾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瞪大了眼睛:「你已经嫁人了?」 陆远思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问:「我说过我没成亲吗?为何你们一个赛一个的惊讶?」 「不……没什么,是我狭隘了。」陶瑾飞快收拾了心情,说道:「只是没想到小姐已为人妇, 还能如此洒脱。」 「如你所说若是未曾成亲, 如此行事便是理所当然了?」陆远思看着她, 觉得有些好笑:「既然女子所为不该受男子束缚,成不成亲有何差别?关键在于自己能否站起来罢了。」 说着陆远思不再理会她们,继续写起自己的信来, 虽说承禹最迟十日就能到越州,但书信可传情,陆远思从前只觉得矫情, 如今才算是明白其中滋味。 第138页 思念牵挂飘然如水,说出来显得轻薄, 藏在心里又如筑堤蓄洪,总得有个什么东西寄託, 哪怕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从松香纸墨中溢出去,缠在另一人的手腕上。 大雨声嘈杂得很,陆远思心中却很平静,就连方才的苦恼都消失不见了,她带着信找到大通赌坊的人, 让他尽早把信送到傅承禹手上。 那小厮道:「是是,王妃你就放心吧,我们一定把信完好无损地交给主子。对了,主子还有一封信,说是一定要等您回了信在给您。」 陆远思有些惊讶地从他手中接过另一封信,明显比方才那封厚了很多,那小厮道:「那小的就先走了,多些王妃的赏。」 郭意白做事周全,见他冒雨前来,自己这边又有所怠慢,因此赠了银子,陆远思随意点了点头,这才回到房间,吩咐所有人都不许赖打扰。 有什么事情是一封信写不完的呢,陆远思直觉这封信的内容很重要,而事实证明,她想得没错,这封信里面,交代了傅承禹完完整整的计划。 太子的人会在越州边境埋伏傅承禹,做成山匪作乱的样子,而傅承禹的人黄雀在后,将计就计地制造一起瑨王被绑的案子,彼时陆应这个巡抚使必定会严查此案,傅承禹一日不出现,他就一日不能脱身。 自从陆远乔与傅承浚定亲,陆家便和三皇子绑在了一起,太子做事远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么干净,陆应一旦抓到蛛丝马迹,无论是出于立场还是为了自己免于罪责,也会咬死了太子。 两党象徵,傅承禹则暗中离开,前往越州与陆远思会面,二人一同前往平州,等平州事宜解决,傅承浚和傅承柄的争斗也该出一个结果了。 无论怎么说,傅承禹也是皇子,苏家势力残损无几,苏家的名望却还在,又是皇室相残这样的丑事,无论是哪一方输了,都会实力大损,对傅承禹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陆远思惊嘆于傅承禹的深谋远虑,他被困京城三年,在平州毫无根基,能有此计划绝非一朝一夕。 虽然在陆远思心中自己所处的时代才是更合理的,但傅承禹只有在这里才能展翅,他不该被困于一隅,陆远思自然也愿意陪着他一起走。 陆远思已经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她愿意辅佐傅承禹坐上这世间最高的位子,不仅是夫妻,而且是君臣。 她要看着承禹肆无忌惮的走下去,扫平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如果傅承禹要飞,那她一定是那片天。 傅承禹在信中告诉他,若是哪天得知瑨王失踪的消息无需担忧,他会暗中派人与自己联繫,大通钱庄的消息一直都是通的。他们就在越州主城汇合,只是可惜到时候越州主城必定会加强搜索,若是他们逗留太久,说不定要暴露,可能不能好好过生辰了,值得慰藉的是此次的生辰是远思陪着他过的,也算是圆满,请陆远思一定要按捺住担心,安静地等待。 曾经有人告诉过陆远思,任何人的任何举动都是事出有因的,这种举动在她看来毫无意义,或许对别人来说,那举足轻重。 她试着从展钺的视角来看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到今日也无法理解,在陆远思心中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展钺做所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可如今傅承禹多此一举地写了两封信,特意交代这封信要等她看完前一封再交给她,陆远思却福至心灵地懂了。 她算不上一个解风情之人,大多数时候更看重「正事」,若是两封信同时交到陆远思手上,她大概率会忽视傅承禹另一封信中重点强调的「小心陶家兄弟」一事。 陆远思忍不住笑起来,心想傅承禹的醋劲似乎有些大了,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傅承禹,若是他知道陶瑾是位女子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越州好像是一下子把未来几日的雨都下尽了,瓢泼的雨水灌入河道让水位上涨了几分,接下来便是几日的晴天,灿烂的阳光把潮湿的地面都晒干,透出一点夏日的热来,陆远思回到越州主城,已经解决了盐运的她显然有些无聊,整日带着盏茗闲逛。 这一次陆远思学聪明了,那柄九环刀虽然霸气又趁手,但似乎并不符合傅承禹的心思,虽然他嘴上说着喜欢,但总是不相宜的,这一次傅承禹过生辰,陆远思专程带着盏茗一起,就为了挑选一个最合傅承禹心意的礼物。 这一日陆远思闲得无聊,坐在茶楼上与盏茗闲聊,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是什么人起了争执,动静越闹越大,两伙人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一队官兵不知从哪里突然冲出来,迅速控制住了两边的人,接着疏散人群,迅速将两伙人带走了,原本一场不算小的风波解决速度快得诡异。 陆远思直觉有哪里不对,皱起了眉头:「越州官府从前办事也有如此迅速吗?」 「方才闹事的是当地有名的混混,官府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盏茗来到越州的第一时间就摸清了这些在底层的地头蛇,很容易就将他们认了出来。她叫住了来上茶点的小二:「伙计,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害,他们啊,这可是撞到枪口上了哟,」那伙计嘿嘿笑起来:「这两伙人平日里就不对付,咱们这附近啊是他们划地盘的地方,平日乱得很,生意都不怎么好做,啧啧啧,可算是让抓起来了!」 陆远思问:「哦?他们平时闹事的时候官府不管吗?」 第139页 「管什么呀,」那伙计指了指上面,压低了声音对陆远思说:「都有人的。不过老天开眼,总算是把他们抓走了,咱们老百姓总算是有好日子过了。」 陆远思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盏茗看了她一眼,给了小二赏钱让他先下去,这才问:「小姐,您觉得有问题?」 陆远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走!」 说着陆远思迅速离开,盏茗险些没反应过来,匆匆放了一锭银子小跑着跟上陆远思的步伐。 这几日陆远思沉浸在马上就要见到傅承禹的喜悦中,竟然连如此重要的情况都未注意到,这让陆远思的心情愈发沉重。 按照傅承禹的计划,他遇袭失踪,一是为了拖住陆应的步伐,二是为了让傅承浚和傅承柄鹬蚌相争,那么他一定会将遇袭的消息大肆宣扬。 遇袭地点在越州边界,主城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而城中戒备突然加强,但凡有一点闹事的都免不了牢狱之灾,显然是出了重大状况,而城中百姓、包括陆远思都没有收到半点消息,那就证明是有人在刻意隐瞒! 而值得被刻意隐瞒的…… 陆远思希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她带着盏茗绕了些路,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拐进了越州大通赌坊的后院,在陆远思出现的时候,正好被一个小厮撞见,当即便要大喊,陆远思瞬间制住了他:「带我去见你们管事。」 见陆远思来势汹汹,那小厮呆滞地点了点头,藏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竹筒,被陆远思给夺了过来:「别耍花样。」 那小厮立刻讨好地笑:「女侠手下留情,我……我这就带你去见我们管事,这就去……」 陆远思在心里嘆了一口气,这小厮一看就不老实的样子,但她又不愿伤到傅承禹的人,只好把人打晕了。 说来也巧,正好一个留着八撇鬍子的小老儿带着人从迴廊那边过来,和陆远思看了个对眼,其他人纷纷警惕起来,陆远思却一点也不觉得心虚,带着盏茗往那边走去。 那小老儿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认出了陆远思,立即向她行了个礼:「可是主人家夫人?」 陆远思扫了众人一眼,才道:「出什么事了?」 「夫人里面请。」 陆远思把盏茗留在门外,跟着小老儿往院子里头走去,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屋子,那小老儿才整了整衣袖,向陆远思跪下:「老奴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陆远思心里揣着个不安的猜测,看见这掌柜的举动,心就更沉了些,问道:「方才见你行色匆匆,出了什么事?」 掌柜的皱着眉头,说道:「正是因为没有出事才令人担忧。」 大通赌坊在整个大昭并不算多么扎眼的产业,每一处赌坊都设在对傅承禹而言的关键之处,为的就是消息时刻相同。 他要将计就计来一出「失踪」,和陆远思只知道大概时间不同,越州大通赌坊时刻都能收到最及时的消息,按照计划,傅承禹应该会在前夜「遇袭」,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听说过和瑨王有关的任何消息,反倒是越州官府悄然动了起来。 「我们收到的消息,昨日早晨有人快马加鞭,暗中造访了知州府,具体消息不知,紧接着越州兵马便在暗中调动,我们已经主动联繫主子,尚未得到回信。」 一天一夜,从此地至越州边界,一来一回怎么着都够了,如果一切仍在傅承禹的计划之中、或者计划有变但傅承禹依旧平安,越州大通赌坊也应该会得到他的回信,可至今仍无回音,这联繫算是断了。 「王妃不必太过担忧,主子与我们有紧急联繫方式,若是当真出了意外,即便是具体消息无法传递,我们也是能知道大概情况的,或许是路上遭遇了其他变故。既然没到动用紧急联络方式的时候,那就说明主子安全无虞。」 陆远思的脸色依旧不好看:「陆应如今到了何处?」 「正在越州,」监视陆应的行程自然也是他们的任务,掌柜的说道:「不出意外,午时之前他即可抵达主城。」 「出事了……」 巡抚使拥有紧急调兵之权,但这是有条件限制的,为了防止武将专权,大昭明文规定除圣旨、虎符外,长者调兵不可越级,也就是说陆应若是想要调兵,只能通过越州知州,调取越州直属兵马,再往下,那就需要由越州知州来调动。 而陆应此行的目的是巡查民生,不可能直奔越州主城,他匆匆来此,只可能是遇到什么难办之事。 这两日越州突然戒严,大概率是在搜索匪徒,所以有任何嫌疑之人都会被盯上。而傅承禹…… 若是傅承禹当真是按照他的计划失踪,那么瑨王遇袭的消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 只有事情超出了意料,局面脱离了掌控,陆应才有机会封锁消息——虽然只是一时之策,但若是能在消息未曾传开时找到瑨王,便可将影响降到最小。 「你们继续联繫承禹,我要出城。」 「王妃!」如今情况未定,掌柜的也知道事关重大,自然不敢让陆远思去冒险,正要说话,陆远思却道:「我是外来人,来歷神秘且行事招摇,陆应若是抵达主城,我身上的嫌疑绝对不轻,到时候我便是想走都走不了!」 陆远思现在应该和傅承禹一起遇袭,绝对不能出现在越州! 第140页 「盏茗,走!」 陆远思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带着盏茗迅速离开,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陆远思难看无比的脸色,还是能猜出一二,小心地问:「小姐,可是姑爷出了事?」 陆远思没回答她,像是嫌弃盏茗动作太慢似的抓住她的胳膊,带着人直接跳上屋顶,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点红妆:「这个地方不能用了,你收拾好东西,让所有人潜伏,午时之前,在东城门等我。」 她在点红妆落脚并不是什么秘密,陆应能轻易查到,这里不能留下半点与她有关的痕迹,而陆远思还有要事要办,吩咐完便又窜上了屋顶,很快消失不见了。 在整个越州主城,有一个地方的防守比知州衙门都严密,陆远思远远地便能看见那座占地广阔的宅子,前面是大气宽阔的钱庄,后面的院子一个套着一个,山石草木掩映,比之京城豪门也不遑多让,谁也不知道里面放着多少财宝。 但是没有人敢觊觎,因为在那个地方,有勐兽守护,陆远思是多年来第一个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闯干元钱庄的人。 她的身影刚落入干元钱庄附近,便有无数箭影射来,箭头才灿烂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冷光堪称刺目,陆远思的身形却丝毫不慢,几乎快出了残影,左右闪躲之间迅速靠近钱庄,最后双脚点在屋檐上,整个人速度再次提升,扎进了院中一丛灌木之中。 一个胖胖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整个院子便瞬间安静下来,看不见一点刚刚万箭齐发的气势。 周故笑起来:「我倒是没想到小姐会用这种方式来访,今日若不是我在,多危险啊。」 他说这话,却没盯着方才那丛灌木,陆远思丛不远处的假山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不知是死是活,一把断掉的弓弩落在她脚下,陆远思的脸色冷得能冻成冰。 「周掌柜,」她随意地把人扔到一边,走到周故面前:「不知越州干元钱庄究竟出了什么事,值得周掌柜亲自来解决,还能恰巧与我同行,如今我心中疑惑可不少,还望周掌柜能替我解惑。」 第86章 二合一 周故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倒在她脚…… 周故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倒在她脚下的人, 说:「小姐心有疑虑,老奴自当为您解惑,只是您大可不必用如此方式, 若是手下人不长眼, 伤了您可如何是好?」 这座院子和周家所有钱庄一样,一砖一石都有玄机, 若是硬闯很难讨得了好,陆远思躲得过箭阵,不代表闯得进钱庄, 更何况她也不是来闯钱庄的。 陆远思不吃周故这一套, 冷声道:「既然如此, 那就请周掌柜回答一下,为何要拦我货物引我前来越州?如今承禹失踪,与你此事可有关联?干元钱庄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夫君如今人又在何处?」 「小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您是主子,我们这些奴才怎么敢拦您的货物, 不知小姐有什么证据……」 「证据?」陆远思向周故走过去,带着一身寒意:「承禹如今生死未卜、越州诸事扑朔迷离、干元钱庄瓜田李下, 周掌柜居然和我要证据?我不是刑部衙门,不是来和周掌柜断案伸冤的。」 言下之意, 她诸多作为不过是猜测罢了。 周故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将「空口无凭」四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忍不住摸了摸鬍子,此时陆远思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周故道:「小姐若是这么说那便是有些胡搅蛮缠了。」 话音刚落,周故一掌袭向陆远思面门,她侧身躲过, 以手为刀砍向周故,别看周故身形圆润,动作却十分灵活,伸手一档,和陆远思的攻击撞在一起。 按照常理,二人相互试探过后,便要见真章,可周故却并未和陆远思一击即分,他像是一条泥鳅,顺势缠上了陆远思的手腕,这动作有些出乎陆远思的意料,却并未让她慌乱,单手成爪抓向周故命门,想藉此逼退周故。 可他却不退不让,甚至像是顺势而为,瞬间被陆远思制住,脖子被陆远思扣在口中,顿时大叫道:「哎呀,早就听闻小姐武艺高强,没曾想还是轻敌了,大家快把武器放下,放下!」 包围陆远思的众人面面相觑,周故已经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远思已经快把他掐死了。 陆远思:「……」 「我看此地不适合谈话,周掌柜还是和我走一趟吧。」 周故如此主动被她「挟持」,陆远思自然不好辜负他一番「好意」,带着人离开了干元钱庄,直到完全甩掉干元钱庄的人,陆远思才放开周故。 「看样子,周掌柜并不能做主钱庄之事。」 周故揉了揉自己的脖子,笑呵呵地说:「老奴只是周家的一个僕从,承蒙主人家信任,这一般的事情倒是能说得上话,却怎么敢做得了小姐的主?」 陆远思眯起眼睛:「那是周掌柜做不了主,还是周先生做不了主?」 周琢——这个陆远思只见过几面,次次都一副「对你们娘儿两有愧」表情的人,陆远思并不觉得与他有多亲近,事实上除了傅承禹以外,陆远思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天然的隔阂。 「老爷是小姐的亲舅舅,自然不会害小姐的。」 陆远思听出来了,引她来越州,的确有周家的手笔,这手笔出自周琢,而周故和周琢显然并不站在同一战线,只是陆远思可没那么天真,认为周故会是自己这边的人。 第141页 「我对周家的恩恩怨怨没什么兴趣,周掌柜,既然你千方百计引我来越州,那么承禹遇袭之事你也知晓咯?」 「略知一二,」周故也没否认,他看了一眼天色,说:「时间不早了,小姐在钱庄已经耽搁了时间,确定现在要在此处与老奴说这些吗?」 他也关注着陆应的动向…… 陆远思眯了眯眼睛,这么看来,周家在这件事情里掺和得还不少。 …… 「老大,都已经搜过了,没有。」 茂密的山林了,连日的大雨让地上变得湿滑无比,这几日晴朗的阳光都照不进来,草木间全是浓重的水珠。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里,眉头皱得很紧,傅承禹站在一旁,周围站着齐昧等人,手上还拿着武器,并不像是被挟持的样子,傅承禹问:「你们在找什么?」 男人并未回答,属下却急了:「老大,整片山头都已经搜过了,影子都没看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男子看向傅承禹,问:「陆远思在哪儿?」 「什么陆远思?」 「瑨王殿下,你很聪明,不要和我装傻,你的王妃、陆家长房嫡女陆远思在哪儿?」 傅承禹笑起来:「这位英雄来势汹汹,一开口便要找我的妻子,若是易地而处,英雄会告诉我吗?」 那人的脸色很冷,却没发怒,只是道:「带下去。」 「殿下……」齐盛和叶三分列两侧,挡在傅承禹面前,手中的剑丝毫不动,只要傅承禹说一声,他的剑就能瞬间染血。 齐昧却不怎么憋得住气,他肩膀上受了伤,还没有包扎,脸上带着血迹,当即说道:「殿下,我们杀出去,就算是我这条命……」 「不必,」傅承禹拍了拍他的手,让齐昧把剑收起来,这才对那男人说:「英雄既然不打算杀我们,就这么耗着也是徒增伤亡,不如让我们离开,今日就当做是我们不打不相识,如何?」 「你倒是打得好主意,」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冷笑了一声:「等你下了山,还能有我们兄弟活路?不想死就乖乖跟我们走。」 这就让傅承禹有些为难了,他们按照原计划遇袭,叶三成功剿灭所有埋伏之人后他们这边也伤亡不少,如今只剩下了他们几个,正要撤离之时遇上了这么伙人。 傅承禹可以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没有杀意,但这可不是他深入虎穴的理由,陆远思还在等着他呢,若是传不出消息,她该着急了。 两方人马谁也不让步,那男人突然说:「看瑨王殿下的意思,是陆远思不在此地了,带我找到她,可以放你走。」 这么看来这些人是冲着远思来的,傅承禹想着,远思来这个世界还没多久,这人大概是和从前的陆远思有什么恩怨,可陆远思自幼长在京城,能和越州有什么联繫? 眼前这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对陆远思表现出了异样的执着,这让情况一下子复杂了起来,傅承禹反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是敌是友,对陆远思是否有威胁。 「这样看来,英雄是想多留我一阵了,也罢,我与英雄走一趟就是,齐盛,收剑。」说着傅承禹又看向那人:「我倒是想与英雄交个朋友,想必英雄也不愿意与我们刀剑相向。」 傅承禹老老实实地摆出了「束手就擒」的姿态,那伙人倒也不勉强,甚至不考虑傅承禹带着身怀利器且武功不俗的人回到寨中有什么不妥。 …… 连日大雨道路湿滑,有不少道路被落石和泥水摧毁,陆远思让盏茗暂歇在附近的村落,自己和周故二人快马加鞭向越州边界赶去。 据周故所说,傅承禹遇袭地点在越州残月峡,那一带山脉绵延,埋伏的是太子的人,干元钱庄接到的消息是太子要置傅承禹于死地,再嫁祸傅承浚,一举两得,周家是意外得到了消息,因此将她引到越州,想要保陆远思平安。 这才有了这样一齣好戏。 可陆远思知道,太子的埋伏是傅承禹早已预知的,这绝不是傅承禹失联的关键因素,她没有把傅承禹的计划告诉周故,只是说太子谋略不足,就连周家一届商户都能得到消息,其他人要做手脚也不难,傅承禹绝不会阴沟里翻船。 对此周故倒是没说什么。 和其他富贵人家不同,周家上下,除了周玥嫁给了早已失踪的陆清外,没有一个子女和官宦人家有关系,甚至周家后人都不考科举,无一人入朝为官,因此周家虽然掌握着小半个大昭的经济命脉,对于权贵而言,也没有太大威胁。 又因为大昭提倡官不与民争利,有很多达官贵人会将产业交给周家打理,如此一来周家内部势力更加复杂,诸家势力相互制衡,消息四通八达,俨然是盘踞在大昭境内一只并不引人注目的巨兽。 因此周家以一届平民之身,能得到太子的行动计划,实在算不上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残月峡一带虽然并不算太乱,却也不代表太平,当地打家劫舍的土匪不少,其中以清风寨的悍匪为首,打劫过往商队,即便是朝廷车队都敢抢,即便是瑨王殿下未卜先知,也摸不透这些山匪的行动。」 以傅承禹的性子,他既然是要将计就计,怎么会算漏了这些山匪? 陆远思愈发觉得此事蹊跷,山路难行,直到月上中天他们才抵达残月峡附近的小镇,此地原本偏僻,因为处在官道附近,却也不算贫穷,只是此地多了很多官兵,即便是深夜,也能看到有人巡逻,很难说和傅承禹遇袭没有关系。 第142页 「小姐,殿下遇袭的地点就在前面,您今晚是在此地休息还是绕过这镇子直接去现场?」 他们两个外乡人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难免惹人怀疑,更何况陆远思也没有心情休息,让周故带路,二人直接绕过镇子,向残月峡而去。 越是靠近残月峡,紧张的气氛就越是浓郁,今夜月色并不亮,陆远思二人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官兵后便放弃了骑马,只身向残月峡走,山腰上设了草棚,几十具尸体被摆在那里,只有两个守卫看着。 傅承禹遇袭少说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尸体竟然还没运走,陆远思忍不住皱起眉头,周故解释道:「此地是越州边界,本就地广人稀,这残月峡附近最大的官职不过是个里长,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能在短时间内调来如此多的守卫,已经相当不错了。」 前面的路已经被围了起来,陆远思准备去里面看看,或许会有自己想要的信息。 可里面已经被收拾过,实在是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价值,只能依稀看见打斗的痕迹,陆远思看着地上被箭矢钉出的洞,心情愈发沉重,周故捏着鼻子说:「这地方血腥味也太重了,小姐,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我们还是……」 「周掌柜,」陆远思摸索着被利器砍断的树枝,头也没抬地问:「你为何要跟着我?」 「老奴也是担心小姐的安危啊。」 「那可真是多谢关心了,」陆远思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手上的一截树枝在指尖转了转,就在周故好奇地向她走过去的时候,树枝突然飞出去,瞬间没入灌木从中。在一片树木后,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唿,而后是一阵窸窣声。 周故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冲进了树林,没一会儿手里抓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走了出来。 「不过周掌柜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吗?」陆远思向他走过去,伸手拔出了钉入少年大腿的树枝,他顿时惨叫一声,陆远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那少年死死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陆远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道:「现在闭嘴已经迟了,官府的人马上就会过来,你最好在那之前回答我的问题。」 「你……」 「她说的是真哦。」周故一点儿也不生气陆远思方才的话,抓着少年的肩膀一用力,他顿时疼得脸都紫了,却一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再发出声音,周故说:「再不开口,这只胳膊就废了哦。」 「你们放开我!坏人!放开!」 少年勐地挣扎起来,却根本挣不脱,陆远思说:「别告诉我,你只是路过此地,我都已经动手了,就不必装什么单纯了吧。」 若是说脸嫩,陆远思这具身体如今才十八,也脸嫩得很,可她什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明明比少年大不了几岁,却莫名地让人害怕,那少年瑟缩了一下,突然变了一副嘴脸:「你们是哪个山头的?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山头?这么说你是土匪了?」 少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勐地闭了嘴,他发现这些人狡猾得很,干脆什么都不说,周故道:「会收这么大的孩子的地方,那就只有清风寨了,清风寨距离此地有几十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陆远思就知道周故说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这个周故隐瞒的似乎有点多。 陆远思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看见那些影子了吗?落到官府手里,你可能不怕死,你知不知道清风寨会怎么样?今日在此遇袭的人是当朝皇子,平日越州剿匪你们不怕,朝廷的千军万马,你们怕吗?」 「你胡说!」少年一下子提高了声音,「那个人一点排场都没有,怎么可……」 「你果然知道。」 找过来的官兵在少年出声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瞬间警惕起来,举起长矛打算向这边围过来:「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戒严了?赶紧出来!」 少年终究还是有点怕被官府抓住的,陆远思道:「你是想回答我的问题,还是想我把你交给他们?」 「里面的人出来!」 随着官府的人越靠越近,那少年受不了了,大喊「我什么都说!」陆远思抓住他的肩膀躲进树林深处,官兵反应过来,很快追过来。 但他们怎么可能是陆远思的对手,天色又暗,陆远思很快甩开了他们,为防官府反应过来围山,直到离开残月峡范围,天边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才找了个地方把少年放下。 「现在说吧。」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搜索,陆远思似乎一点倦意都没有,少年的一路上被她抓着走,脸色都有些苍白,他腿上的伤并不重,血已经自行止住了,又见陆远思一路上并未伤害他,胆子倒是大了起来:「姐姐,你都跑一晚上了,你不累吗?」 「你还想再跑一晚?别耍花样。」 「哦,」少年瘪了瘪嘴,说:「前天……哦,现在不能叫前天了,大前天,有两伙人在那里打架,我们当家的收了那个人的保护费,当然得保护他的安全,所以就让我来盯着,现在他们已经回去了,我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没有收拾干净的。」 那少年只有十四五岁,脸上的婴儿肥尚未褪去,尤其陆远思以一个异界的灵魂来看,更像是一个小孩子,原本是最能给人好感的,可陆远思心系傅承禹的安危,对这小子的满嘴胡扯愈发没有耐心。 第143页 她粗暴地掐住少年的脖子,少年下意识地往后倒去,脑袋咚得一声撞在了树干上,陆远思的声音很低:「老实点!」 少年被掐得眼泪都出来了,却偏偏没有办法挣扎,只能拼命地去掰陆远思的手,那力道却越来越小,陆远思被怒气淹没的理智终于在少年越来越微弱的挣扎下略微恢復,松了手。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那少年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陆远思想起傅承禹,他的身体向来不好,此刻不知人在哪里,若是受了惊、受了凉,即便是没出什么事,也得难受好一阵子了。 她握紧了袖子下的手,等少年的咳嗽稍微缓解了些,才道:「清风寨距离那里几十里,他即便是交『保护费』,那也是附近的寨子最先出手,轮得到清风寨?我怎么不知道清风寨是这么个惩恶扬善的地方?我没空和你耍心眼,我要找人,现在人不见了,我第一个就去清风寨,有你没你都一样,懂吗?」 这少年说得倒是有一点线索,按照傅承禹的习惯,他要先解决这些土匪可能带来的麻烦,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装作行脚商,提前交好过路费,这也是大多数商队的管用套路,花钱买平安。 但是傅承禹不可能捨近求远去打点清风寨,他大概率是给附近的寨子都给了好处。 但这过路费只能保证他们不下山打劫,可不能让他们「救人」,这清风寨究竟为何会出现,是一个大问题。 「咳咳咳姐姐……」少年眼睛里挤出了眼泪,他歪着脑袋说:「那个人真的是皇子啊?我还没见过皇子呢,他长得可真好看……」 「你在找死?」陆远思已经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捏起少年的下巴,「晓之以理」地说:「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你们清风寨,一个人都别想活。」 这个时候,周故终于追了上来,他气喘吁吁地扶着树,硕大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小、小姐,你也走得太快……了,等等老奴……」 「承禹在清风寨。」 虽然这小子并不老实,但已经足够陆远思得出这个结论,无论清风寨要做什么,最起码傅承禹现在还安全。 陆远思也不相信周故,她说:「周掌柜,你对残月峡势力熟悉,应该早就知道掺和一脚的是谁吧?你借我拜託周家,又一步步引导我走到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周故直起腰来,看着陆远思笑:「小姐真是好眼力。」 「在见到这孩子之前,我确实不知殿下的生死,我只是猜测清风寨是否会插手。这么说吧,在整件事情里,周家没有扮演任何角色,顶多是害怕小姐被牵连,略施小计引走了你罢了。我也没有扮演任何角色,我只是想知道,清风寨的人会不会出手,现在他出手了,那就证明他是我要找的人。」 「老奴不过是坐山观火罢了,小姐不会认为这也是罪无可赦吧?」 周故说得自己十分无辜,陆远思不置可否,她只是问:「清风寨的人……有什么特殊?」 「没什么特殊的,小姐见了就知道了。」周故在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个精緻的长木盒来,交给陆远思。 那木盒不过几寸长,雕着精緻的并蒂莲,木纹圆润,一看就是被人珍藏许久,时常拿出来的。 「只是老奴出来的时间久了,若是再不回去,有些事怕是要找上门来了,既然小姐无虞,老奴也该走了,只是这东西,还望小姐在见到清风寨当家的时候,能替老奴转交。」 第87章 「殿下,您发热了。」 …… 「殿下, 您发热了。」 清风寨中,傅承禹被安置在一间还算整洁的屋子里,如果忽略外面看守的人马, 他倒像是来做客的。 傅承禹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听见齐盛的话,傅承禹说:「这清风寨一路上防守严密, 不像是一般匪窝,你想个办法,出去看看, 这清风寨当家和远思关系匪浅, 或许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叶三在给齐昧包扎, 他们这些人被「请」回清风寨,深入虎穴,自然不敢离开傅承禹半步, 闻言齐昧一下子就急了,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被叶三给按了回去:「别乱动。」 齐昧瘪了瘪嘴, 老实坐下了,这才说:「方才我们全力一搏, 未必没有生机,但现在我们在人家的大本营, 这要怎么跑得了。殿下你现在发着热,一没有大夫二没有药,这可怎么办?」 齐盛领了命退出来,顺手敲了一下齐昧的脑袋,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嚷嚷着说齐盛无情, 叶三有些无奈按了按他的肩膀,重复了一遍:「别动。」 齐昧:「……」 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叶三摇了摇头,说:「看看你哥是怎么出去的。」 齐昧原以为,叶三又要打击他平日里偷懒不长进,不如齐盛把功夫学得扎实,苦着脸看向他哥,结果就看见齐盛直接打开了房门,外面看守的人瞬间亮出了兵器,挡在齐盛面前,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 齐昧捂住了嘴,低声说:「他不会是要硬闯吧?哥、哥!我再也不抱怨你了,你别做傻事啊,他们人多你闯不出去的……」 「小子,再往前一步,可别怪哥哥的刀不长眼了。」 凌冽的刀光并未让齐盛的脚步有所停留,他跨出门槛,反手将房门关上:「我家主人病了,我需要药材。」 第144页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警惕道:「你说病了就病了?一个大老爷们儿风一吹就倒你当哥哥是傻子呢。我警告你,别耍什么花招。」 「你可以去请示你们当家。」齐盛的话向来很少,他顿了一下,说:「一炷香的时间。我家主人等不了多久,一炷香后你们还不回来,我就动手。」 如果不是此刻这两个人手上还拿着刀,单听齐盛说话的语气,还以为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那两个人都气笑了,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人去报信,却还要和齐盛逞口舌之快,只可惜齐盛的目的达到了,就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沉默地站着,像个木头人。 担心了半晌的齐昧看到外面的影子动都没动,一时没看懂这是什么操作,疑惑地看向叶三。 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叶三找了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迹,看了一眼门外的影子,说:「即便是齐盛主动挑衅,他们也没动手,报信倒是利落,和一般的土匪确实不一样。」 清风寨存在少说有十年了,傅承禹也打过它的主意,一直没探实过它的底,幸而清风寨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傅承禹封地在平州,清风寨即便是蹊跷也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因此查过一阵后便没再理会,却没想到和陆远思还有关系。 「殿下,您觉得怎么样?」 傅承禹的唿吸很重,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精神往下坠,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过了,齐昧等人还觉得没什么,顶多是有些累,可傅承禹已然不是当年驰骋沙场的少年了,他的身体本就损耗过度,这会儿更是提不起力气来。 「无妨,我休息一下就好。」 傅承禹身处敌营,脑子乱糟糟的,多年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一根神经,病痛却拖着他陷入了沉重的梦魇。 傅承禹是被冻醒的,如今正是盛夏,即便是他身体比常人虚弱,也不至于觉得如此刺骨。 他还没睁开眼睛,耳边有许多嘈杂的声音,轻蔑的嘲讽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似的传不过来,刺骨的寒冷让他身体僵硬,甚至连抬起眼皮都做不到,直到他听见陆远思熟悉的声音。 和上一次在梦境中见到的陆远思不同,她的声音更清亮些,没有那么多的沉重和杀意,像是一支利剑,刺破朦胧的厚雾,传到他耳边。 傅承禹终于睁开眼睛,却没看到陆远思,有一件衣服被扔过来,轻飘飘地落在傅承禹身上,盖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件并不算厚重的大氅,还带着主人的体温,傅承禹下意识地抓住,他听见陆远思严厉的呵斥声:「你们在做什么?」 一旁有人解释说展公子落了水,他们只是在关心展公子。 「你们的关心就是围在一起说闲话,还阻止他的小厮去找大夫?」 陆远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义愤填膺,傅承禹从大氅里冒出头来,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陆远思消瘦的背影。 她穿着单薄的长衫,站在一群男子间,显得有些突兀,傅承禹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可他此刻坐在地上,僵硬的身体似乎并不听使唤,让他只能虚虚的攥住她的衣角。 这点细微的动作让陆远思回过头来,傅承禹却很惊喜,这一次他能碰到陆远思了? 「你没事吧?」 陆远思弯下腰来,见傅承禹呆呆地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僵硬地翘了翘嘴角:「冬日水寒,你还是先回家吧,免得伤了身子。」 水滴从傅承禹的髮丝上滴下来,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煳,一旁的小厮感激涕零地向陆远思道谢,又扶着傅承禹站起来,想要带他离开,可傅承禹却不动。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陆远思了,梦中的这个人脸上还带着一点稚嫩,和现实中的她差不多,性子却更青涩些,她似乎是想努力地板起脸,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些不自然,傅承禹安静地看着她,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寒冷,也并不在意自己此刻身处何方。 「远思,过来。」 不远处有人在喊她,陆远思没再和傅承禹说话,向那人走过去。 傅承禹的目光始终跟随者陆远思,发现喊她的人是个年长些的女性,模样更冷峻些,和上次梦境中的陆远思的神态有些相似,她教训了陆远思几句,大意是让她注意些,不要和男子走得太近,以免招惹非议。 陆远思似乎在辩驳着什么,跟在那人身边离开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傅承禹才听见周围的声音。 大多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胆子大些的就讽刺他不知廉耻,说陆远思可是朝中的新宠,不要以为为他解了一次围他就有什么机会,诸如此类的话很多,傅承禹权当做没听见,他伸出手来看了看,又走到水边看着水中的倒影,突然笑了出来。 旁人看他异常的反应,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不太正常了,不由得离他远了些,只有傅承禹觉得有些好笑。 这分明就是他的身体,可这里的人都叫他什么「展公子」? 自己大概是有些疯魔了,做了那样一个莫须有的梦还不止,还要将自己代入「展钺」这么一个虚构出来的角色里,幻想出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 陆远思并不相信周故,自然不会相信他所谓「只要小姐报上大名,清风寨的人必定会恭迎小姐进去。」这样的鬼话。 第145页 但陆远思如今身边没有人手,差人给大通赌坊送了一封信,只要他们反应过来,自然会想办法救援,而陆远思则是悄悄潜入了清风寨中打探傅承禹的下落。 陆远思一直在清风寨外等到天黑,把那少年打晕了扔到清风寨前,等有人出来查看情况时才趁黑摸了进去。 寨子里面到处都点了火把,看守很严,丁点不像是鱼龙混杂的土匪窝,巡逻换班都井然有序。 再往深处还有人家,更像是一个小村子。 陆远思不动声色地看着,没有想到清风寨内部竟然这么大,她想要找到傅承禹的难度瞬间大了许多。 就在陆远思沉思时,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齐盛。 但是齐盛身边还跟着其他人,陆远思并不认识,只是看齐盛的行动似乎并未受到限制,这样的情形让陆远思更加疑惑。她没有露面,暗中跟上了齐盛,没过一会儿就在一处独立的院子前停住了。 「怎么着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说病就病?」一个男人不满地嚷嚷着,对另外一个人说:「老大,这病秧子眼看着是要死,怎么办?」 「诸位,」齐盛手里拿着药,把东西交给叶三,这些傅承禹要入口的东西他们都是不敢交给旁人来做的,药材是齐盛自己去挑的,药壶全部检查过,闻言看向为首的那两人:「为了诸位的人身安全,还希望积点口德。」 若是傅承禹出了半点意外,齐盛等人毫不犹豫的会把这清风寨搅个底朝天。 那人被齐盛一怼,噎了一下,又道:「小子倒是挺忠心,想捣乱是吗?你来试试?」 「别说了。」为首的那个男人眉头皱得紧紧的,问:「孙先生到了吗?」 「孙先生都一把年纪了,骨头都快要折腾散架了也没这么快啊,再等等。」 「不必。」 齐盛等人都是跟在傅承禹身边许久的,丛啸专程和他们说过遇到各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而他们现在身处贼窝,对方敌友不明,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傅承禹看这里的大夫? 「啧,谁愿意给你们看似的,老大我困了,我回去了啊。」 「回来!」为首的男人轻喝了一声,道:「你给我守在这里,人不醒,你别想睡觉。」 「诶诶诶老大!为什么啊??!」 可惜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陆远思看着情形,这伙人似乎对傅承禹颇为重视,可这地方缺医少药,傅承禹不知出了何事,让陆远思的心更沉。 「老大老大……」为首的男人刚要离开,就有人跑过来,报告道:「老大,小叶子被人打晕了扔在门口,有人闯进来了。」 正在煎药的叶三戳了齐盛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陆远思的方向,在所有人中,叶三的感知是最敏锐的,当初他跟踪了陆远思那么久也没有被发现,就可见他的能力。 原本以为这偷偷摸过来的人是清风寨派来暗中看守他们的,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为首的那人闻言看了齐盛二人一眼,一路上他并未发现有人尾随,若是说傅承禹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找到这里,未免太过牵强。 「去看看。」 随着那匪首的离开,院子里空了不少,但内外依旧有许多看守,叶三道:「齐盛,你去把西边的窗户打开,丛先生说了,殿下的病并非寻常着凉,屋子里要常透气。」 齐盛点点头,进屋去了。 其余人也并未发现异常,谁也没发现守在西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在西窗外的看守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示警就被打晕了,陆远思推开窗户缝钻了进去。 「王妃。」 齐盛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陆远思,正要给她行礼,陆远思却只是摆摆手,走进了内室,问:「承禹怎么了?」 「有些发热,晕过去了。」 床上的傅承禹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脸色异常的红晕,陆远思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的确是有些烫手。 「怎么搞成这样?」 陆远思的指尖停留在傅承禹眉间,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齐盛迅速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又告诉了陆远思方才自己藉口拿药观察到的情况。 清风寨和其他土匪窝的区别陆远思也有所了解,听见这些人要找的是自己,陆远思想起周故所说的话,忍不住眯起眼睛。 「这寨子里的异常我也看见了,但清风寨究竟是什么来头不是我们眼下倒是不必关心,现在最重要的事把你们救出去。」 齐盛不好意思说傅承禹决定深入虎穴就是为了查出这地方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可陆远思现在也已经出现了,他的回答似乎并不重要,因此没有说话。 陆远思盯着傅承禹看了一会儿,问:「他的身体这样下去没事吗?」 「王妃不必担心,殿下这是鸦青蛊毒留下的病根,丛先生留下了详尽的法子,叶三已经在煎药了。」 陆远思还是不放心,她摸到了袖子里的木盒,神色凝重,似乎在做什么决定,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叶三的声音:「你们要做什么?」 「把门打开!」 是那匪首的声音,他竟然去而復返! 只怕他方才匆匆离开,就是为了诈陆远思。 齐盛的脸色更冷了些,正要出门,却被陆远思拦住了。 第146页 叶三突然的出声显然是在给他们示警,门外的对峙十分紧张,陆远思没管许多,直接拉开了房门,对峙的两方人马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啊呀呀怎么还冒出个女娃娃?」一直跟在那匪首身边的男人夸张地叫起来,然后他突然捂住嘴,看向匪首:「老大、这不会就是你……咳陆远思吧?」 叶三等人迅速围在陆远思旁边,她却没管,越过叶三站到了匪首面前,问:「听说你们在找我。」 「诶姑娘,你这么说话可不行啊,没有礼……」 「老宋!」那匪首出了声,宋巍立刻就不说话了。 男人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并不重要。」陆远思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男人的反应,说:「你们要找我,绑架了我的夫君,现在我来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男人一下子笑出来,反问道:「我绑架他?」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闭了闭眼睛,将脸上的情绪都掩去:「就当是我绑架了他吧,你当时为何不在车队中?」 陆远思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周故最起码在这件事上没有骗我,早知如此,我也不必花如此大的功夫进来。」 「你见过周故?他和你说了什么?」男人一下子皱起眉头来,陆远思却没回答,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反问:「你说你没有绑架承禹,又第一时间想要确定我是否在车队里,和周故关系匪浅,我能否问一下,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 男人的脸色僵硬了一下,宋巍有些着急,可男人不让他说话,他也只能干瞪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陆清。」 陆远思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父亲。 据说和周玥一见钟情,不顾世俗的反对硬是走到了一起,却在陆远思出生的时候带回了另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此后奉命出征,十几年杳无音信。 叶三和齐盛在听见陆清的身份时都忍不住看向陆远思,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傅承禹伪装成商队,打点过周围的山寨,而陆清曾经是朝廷中人,又是傅承禹的岳父,他自然会格外关注,能猜得出端倪也正常。 但他不知道傅承禹的计划,在太子的人埋伏傅承禹时出手相救,却没看见自己的女儿,因此把傅承禹等人带回清风寨。 谁也没想到父女二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陆远思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陆远思没表现出任何的异常,无论是父女重逢的喜极而泣还是对父亲多年失踪的怨恨,陆远思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情绪,她甚至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并非嘲讽和不屑,只是那声音冷得很,让人有些紧张。 陆远思拿出一个做工精緻的木盒递给陆清:「这是周故让我带给你的东西。」 对于陆远思这样的反应,陆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他抿了抿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接了过来。 而陆远思显然也并不愿意多说,直接把门关上了。 木盒里的东西陆远思看过了,她还没有傻到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替周故跑腿。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是两缕被红绳绑在一起的青丝,是结髮为夫妻的象徵,那曾是周玥的东西,她现在不要了。 第88章 清风寨里有个白髮苍苍的…… 清风寨里有个白髮苍苍的老大夫, 他来给傅承禹看过了,开了一堆治风寒的药,等他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离开, 齐昧就把药方团成一团给扔了。 他们跟在傅承禹身边这么久, 三年来傅承禹不明缘由地发热、昏迷,没有哪一次是吃这些风寒的药好起来的, 所以这老大夫来与不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 但毕竟他们刚得知清风寨的匪首是陆远思的父亲,多少要给点面子, 齐盛说:「陆将军是书香世家出身, 在军中并无根基, 据说和小将军有些交情,所以被视为苏家派系,若是当年他并未失踪, 三年前苏家倾塌时只怕也要波及他。」 只是陆清毕竟有个当朝阁老的父亲,虽然父子情分不怎么样,毕竟同气连枝, 不知陆应是否会出手。 当然,若是陆清一直在军中, 并且站稳了脚跟,陆家文武皆沾, 未必能挺得到那时候。 但齐盛的话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即便是抛去陆远思的关系,陆清这个人,与他们也是有点渊源的。 齐昧抱着胳膊躺在外间的小榻上,有些兴奋地说:「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殿下和王妃也算是世家之交?不过你说陆将军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啊, 苏家当年的主要势力分布在西北,陆将军能和小将军交好,应该也是在那一带,怎么来了越州,还做起了土匪,这么多年都不联繫家里,啧啧……难怪王妃不愿意认他。」 「齐昧。」齐盛说了他一声,齐昧就乖乖地闭了嘴,不敢再说陆清的闲话了,不过他今天知道了这么一个不得了的秘密,有些兴奋,憋了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陆将要落草为寇啊?」 「不知道。」 陆清失踪时,齐盛也只不过十岁左右,能记得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而现在陆远思嫁给了傅承禹,关于陆清的事就属于傅承禹的家世,没有他的吩咐,齐盛更不可能主动去查。 第147页 「你们先下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就行。」 内间的房门被打开,陆远思吩咐了一句,齐盛点点头,带着齐昧离开了。 从陆远思来后,清风寨就撤掉了监视他们的人,他们的活动范围也不再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甚至专程有人为他们收拾出了休息的房间,简直就是请他们来做客来了。 傅承禹在床上又躺了两天,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陆远思就在床边守了他两天,宋巍等人也来拜访过,但都被拒绝了。 这会儿正是晚上,陆远思正在给傅承禹餵药,她没做过服侍人的事,虽然已经学了两天,还是有些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傅承禹似乎是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刚餵进去的药全被咳了出来,弄脏了干净的亵衣。 陆远思有些紧张地擦掉了他嘴边的药渍,她半扶起傅承禹,捏开他的嘴防止他被口腔中剩余的药呛到气管,食指从傅承禹苍白的嘴唇上擦过去,他又咳嗽了几声,睫毛细微地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陆远思没发现,她在专心检查傅承禹口中还有没有异物,指尖碰到他口腔中柔软的皮肤,指节磕到了傅承禹的牙齿。 「唔……」 刚刚睁开眼睛的傅承禹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的眼睛一眨,浓密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快速轻柔地扑闪了一下,掉下生理性的眼泪来。 陆远思终于被这动静惊醒,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傅承禹泛红的眼角,剎那间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回的手,不知道自己是否很好地管理了表情。 见傅承禹醒来,陆远思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来,去拿剩下的药,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间终于重新流转,傅承禹勐地抓住她的手,动作迅速得陆远思都来不及躲开,还剩大半碗的药汤全部洒在床上,浓郁的苦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但傅承禹什么也不管,他紧紧地抱着陆远思,像是抱住失而復得的珍宝。 「真的是你……」 傅承禹的声音有些沙哑,哑到陆远思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傅承禹把自己抱得太紧了,整个人都细微地颤抖着,就好像只要他一放手自己就会不见了似的。 陆远思逼着自己硬起来的心肠也软了,她拍了拍傅承禹的背,问:「做噩梦了?」 傅承禹不说话,陆远思就任由他抱着,浓郁的药香充斥着鼻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了陆远思,还带着一点鼻音,低声道:「嗯。」 陆远思让他逗笑了,又很快反应过来,板起脸道:「做噩梦你倒是知道害怕了,你以身做饵深入虎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熟悉的语气和熟悉的人,傅承禹突然笑起来,对陆远思张开了双手,歪着脑袋说:「我说过我们能再见面的,将军。」 陆远思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勐地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傅承禹,那是陆远思从未有过的失态,她瞪大了眼睛,就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度,又因为最后一点理智而生生地压下来,以至于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展钺?!」 可面前的人分明就是傅承禹? 展钺也能像她一样来到这个世界上吗? 她来到这里的代价是陆远思服毒自尽,那展钺呢?傅承禹现在在哪儿? 「远思,我回来了。」 「你……」陆远思有些混乱,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你别说话,不,你是展钺?还是承禹?」 傅承禹的笑容很轻,却很真,像是真正地踩到了实地:「如果我是展钺,将军还会像现在这样担心我吗?」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傅承禹做了数年的展钺,他带着现世的记忆去爱陆远思,见证着她从初露锋芒的少女长成权倾朝野的将军,而对陆远思而言,他只是一个曾经伸出过援手的陌路人。 陆远思不能明白短短一面之缘,何以让人倾心相许,不明白在她的世界中,男子所需要承受的究竟是什么,甚至不明白展钺的目光追随了她多久。 那时的陆远思不通情爱,她所能做的,只是将受自己连累的展钺救出来,给他一个容身之地,让他能够度过因为过度损耗身体而所剩不多的余生,然后一遍遍地看着、听着展钺所做过的一切,陷入茫然的惭愧和不解中。 但傅承禹并不在意陆远思的回应,他从被陆远思爱着的时代而来,又参与着她灿若朝阳的过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一朝梦醒,傅承禹再见到陆远思,忽然想要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看待展钺的。 这原本是一个十分友好的提问,陆远思却避之唯恐不及,她混乱地捂住了眼睛,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会的,我当然会担心你。」 「但是这不一样,」这样的答案让傅承禹不知道该不该吃醋,陆远思的神色却很认真,她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眉头紧皱着,沉默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展钺,我遇到你的时候,还是个狗屁都不懂的混蛋,是你教会了我尊重和爱。我爱承禹,或许对你来说很残忍,但这就是事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对你的感情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爱的人是谁,我……很爱他,所以……」 第148页 到底陆远思也不是个擅长掩饰情绪之人,她的声音里泄出一点哭腔,很快被她憋了回去。陆远思看向傅承禹,眼睛发红,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所以……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陆远思的声音颤抖着,她不敢去想像,如果面前的人是展钺,她应该怎么办? 她拿这个人没有办法,仿佛怎么做都是错的,他不要自己的怜悯,不要她的补偿,可除此之外她给不了别的了,但他占的是傅承禹的身体,那个霸道又会撒娇的承禹或许永远都回不来。 这个念头几乎让陆远思崩溃。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面对着一个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她怎么找得回自己的爱人? 「远思,远思……」 傅承禹被陆远思的状态吓到了,他并不知道展钺的死对陆远思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傅承禹看来,自己只不过是在过去的陆远思生命中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留下,一切只不过是他单方面的私心,然后他又私心地想要个评价,却把陆远思吓成这样。 傅承禹鞋也没穿,跑到陆远思身边抱住了她:「远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别怕别怕……」 明明是如此熟悉的人,陆远思却觉得陌生极了,她开始分不清展钺和傅承禹,陷入深深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傅承禹捧起她的脸,掌心因为发热而带来过高的温度,耐心又温柔:「对不起远思,我不吓你了,没事的,你看看我是谁,远思?」 记忆和现实像是纠缠着,陆远思茫然的看着近在咫尺地这张脸,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她分不清展钺和傅承禹,那么她自以为情深刻骨的爱又是什么? 怀疑的种子在陆远思心里扎了根,然后迅速茁长成长,像是植物绞杀,抢夺了希望和爱意的生机。 他看见傅承禹踩在地板上的脚,问:「你不冷吗?回床上吧。」 傅承禹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方才有些着急了,现在才发现有些脚软。」 陆远思:「……」 她怎么连这都能搞错,承禹和展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啊…… 展钺的爱来得莫名其妙,汹涌得像是洪水,永远不需要陆远思的回应,虚幻得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傅承禹不是这样的。 「我抱你。」 以陆远思和傅承禹的身高,她把傅承禹打横抱起这样的动作原本是十分怪异的,即便傅承禹的接受能力再强也不会觉得舒服,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姿势,顺手抱住了陆远思,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展钺,他是你说的有所亏欠的人吗?」 陆远思虽然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却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这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把傅承禹放在床上,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沉默着没有说话。 傅承禹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很好,没有断骨,我也会很快好起来,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展钺原本拥有着健康的身体,因为陆远思才毁了一切,傅承禹说着突然笑起来,又反驳自己说:「还是不要初次见面了,太狼狈了。」 在陆远思的认知中,她与傅承禹初次相见,应该是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傅承禹的身体比现在还差,能称得上狼狈的,应该是和展钺的相遇。 她不再怀疑面前的人是谁,安静地坐在床边,无意识的按着傅承禹的腿骨,那里完好无损,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我从没有和你提起过展钺。」陆远思说。 「对。」 「但是你却知道他的存在。」 「嗯。」 「你也知道我们经歷过的一切。」 「是的。」 「但你是承禹。」 傅承禹捏了捏陆远思的脸:「对。」 「所以……发生了什么?」 傅承禹看见她眼底的茫然,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这在陆远思身上都是很少见的神色,傅承禹笑起来,趁着她走神在陆远思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为什么我不能既是傅承禹,又是展钺呢?」 「哪儿有人真的会因为一面之缘情深至此啊……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是註定的缘分,来世一定会相见的,怎么我来赴了约,你却忘记了呢?」 第89章 因果 含大量前世篇,慎入 冬日的阳光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暖, 屋外还刮着风,难得有一点暖意也都被寒风带走了,展钺穿着厚重的狐裘, 身形显得有些臃肿, 露在外面的脸却显得愈发消瘦,尖削的下巴戳在毛茸茸的狐裘滚边里, 露出一点淡淡的唇色。 陆远思命人将美人榻放在窗前,他安静地躺着,阳光就从窗外照进来, 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粉, 寒风却吹不进来,像是不忍惊扰这场美梦。 屋子里烧着地龙,陆远思走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把并不厚的大氅脱了——这还是她出门时展钺千叮咛万嘱咐穿上的, 否则陆远思是绝对不会多此一举的。 她放轻了脚步,挥手让一旁服侍的人都下去,放轻了脚步走向展钺。 陆远思很少这样看过展钺, 大多数时候她都太过忙碌,只来得及嘱咐一句旁人好生照顾就匆匆离开。 事实上展钺被陆远思从天牢中带出来后就一直住在陆家, 无名无分,但他却从未提过此事, 陆远思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亲信向自己禀告展钺所承受的流言蜚语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他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第149页 这个人脆弱得像是蝴蝶,稍微有点风浪,翅膀就断了,她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承受着算计和针对, 而自己却毫无所觉,自诩将他保护得不错。 当然这只是在陆远思眼中的看法,事实上傅承禹十分乐得享受这种在陆府的日子,他和陆远思不同,他并不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展钺偶尔还是会抢夺身体的主权,任由傅承禹有再多手段,也经常被失去身体掌控权的意外搞得功亏一篑。 而展钺谨守着「三从四德」,尤其在陆远思一事上和傅承禹保持着截然相反的意见,这些年他指责过傅承禹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能在涉及陆远思时让傅承禹占据主权。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有了交集,陆远思逐渐势大,女皇查出了傅承禹为陆远思所做的一切,并且将消息传给了陆远思,随后构陷展钺通敌叛国,以此牵制陆远思,并将展钺打入大佬。 展钺的灵魂无法承受劳中刑罚,终于奄奄一息,傅承禹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身体的掌控权,直到陆远思来救他,展钺也没有再出现。 在陆家的半年里,傅承禹不用再和谁争夺身体,也不必再理会外面的权利争斗,每日都能看到陆远思,而在旁人眼中,所谓的「流言蜚语」,这些并不能伤到傅承禹半分。 陆远思有些走神,榻上的傅承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怎么暖,好在并不刺眼,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陆远思。 她应该是才下朝,朝服都还没换,衬得她很精神,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是在外人看来,甚至说得上严肃了。 傅承禹笑了一下,说:「将军。」 陆远思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没说话。 「将军在这儿坐了多久了,怎么不喊醒我?」傅承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可他在天牢中受了三年的折磨,精气早就被耗干了,陆远思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他吊着命,他才撑到现在。 没有知觉的双腿重得像是铁,傅承禹半坐起来,自己掖了被子垫在腰后,对陆远思说:「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陆远思从不告诉展钺朝堂上的事,她抹了一把脸,想要离开,却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住了动作,她看向傅承禹:「展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将军请说。」 「你……喜欢我?」 傅承禹笑起来,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像是要变成透明的:「当然。」 「为什么?」陆远思皱起眉头,她未曾见过世间情爱,只偶尔听过些许戏文,可那终究只是戏。 事实上陆远思看不透展钺,他说他心悦自己,在暗中做了许多事,那对一个男子来说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了,可她把他接回陆府,陆远思在他身上却找不到丁点喜欢的影子。 父亲对母亲毕恭毕敬,将家中一切打理得妥帖,即便家境殷实,也每日亲自为母亲做羹汤,为她更衣洗漱,全心全意地依附于母亲,这在外人看来是难得的恩爱夫妻,陆远思一直认为男子的爱意便该如此。 可展钺不是这样的,他从不刻意讨好自己,甚至很多时候,陆远思觉得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目光却是空洞的,展钺不像大多数男子一般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也从不邀宠献媚。 他像是陆府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等陆远思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回给她一个包容温柔的笑容,他是真正的什么都不求。 可是为什么? 世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情吗? 傅承禹歪了歪脑袋,眼底还含着笑意,过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是来生的缘分。」 「这说法倒是新鲜。」 一般人煳弄旁人都是说些前世的因果,傅承禹却说「来世」。 陆远思有些好奇:「来世之事你如何知道?」 「是啊,不知道。」 所以他不知道为何会喜欢陆远思…… 陆远思一顿,她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这种鬼鬼神神的话,她从来都是不信的。 「展公子,你好好休息,若有事,吩咐下人即可。」 陆远思今日有些不对劲,她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展钺身上,傅承禹也看出了她的异常,在她即将离开的时候问:「我还有多久时间?」 「……最多不过一个月。」 「那还能赶上过年。」傅承禹发自真心地笑起来;「将军年底若是无事,能陪我过年吗?」 陆远思没应声,像是没听见傅承禹的话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傅承禹如今占据着这具身体,展钺在天牢的三年就已经死了,即便是他,也能感觉到这具还算年轻的身体里逐渐流失的生命力,傅承禹却觉得没什么遗憾,左右不过是一场梦,他来这里走了一遭,在陆远思的生命力留下了痕迹,让他们在来世相见时,她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简直像是命定的缘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远思。」 展钺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撑到年底,他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傅承禹的灵魂飘到半空,他看见陆远思披着大雪从军营中赶回来,在「展钺」的尸体前站了一天。 但也仅此而已,她很快就再次赶赴边疆,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有关展钺的消息也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 第150页 她有时会睡不着,就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她让人将展钺住过的院子完整地保存起来,战事初定后自己住了进去。 陆远思拒绝了女皇为了平衡势力的指婚,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为展家当年蒙受的通敌叛国罪平凡,最后被赐了死罪,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这些傅承禹都不知道,展钺的身体死去后,傅承禹就醒了过来,他看见陆远思站在雪地中,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觉得心疼,甦醒后映入眼帘的是脸上还没有什么风霜痕迹的陆远思。 「我和展钺共用一个身体,在入狱前,他占据身体的时候比较多,经常破坏我的计划,否则也不至于让人算计成那样。」 这其中曲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傅承禹向陆远思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的,又暗戳戳地挠了挠陆远思的掌心,说:「这次也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陆远思:「……」 展钺去世后,陆远思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反而比他生前时要多,听说展钺时常自言自语,举动前后矛盾,都传闻说他是被流言蜚语的,可他在陆府中明明十分正常,他们又说展钺的疯病是因为陆远思,而她竟然真的相信了。 「对不起。」陆远思握住傅承禹并不老实的手,说:「我不知道那是你。」 「没关系,」傅承禹身上带着一股热气,眼睛都是亮的:「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也不认识你。」 作为展钺的时候,傅承禹的眼睛是不会发光的,他对陆远思的好,更像是在满足自己的私心,所以不求陆远思的回应,傅承禹说:「如果我不对你好的话,你怎么能一眼就认出我来?以你的性子,即便我们成了亲,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吧?」 「……」陆远思想说她不是这样的。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曾经面临的困境,得知自己成亲时,她的第一想法是即便没有爱,也不会对傅承禹过多为难,只要他安分守己,他们未必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但莫名其妙的,陆远思觉得傅承禹可能并不想听到她的答案,况且在看到傅承禹的第一时间,她真的觉得是有人再利用展钺给她下套。 直到她知道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才想着这是上天在给她弥补的机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展钺,即便你就是他。」 无论如何,展钺算是陆远思的一个心结,她抱住傅承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傅承禹笑起来,说:「人总是在变化的,你和过去的远思也很不一样。」 陆远思点了点头,她松开傅承禹,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那以前的事情就不提了,我们来算算现在的帐吧。」 「我们……有什么帐?我刚刚在梦中经歷了那么多年,有些头晕……」傅承禹装傻,他一醒来看到陆远思冷着的脸色,哪里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他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儿,她还没忘记这件事。 陆远思却不上他的当:「别装傻,你明知道越州危险,还要把我支开,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还是展钺的时候你就把自己弄进了大牢……」 「不是说不提以前的事吗?」傅承禹讨好的抓着陆远思的手:「而且对我来说,是先发生了越州遇袭,再回了前世,入了大牢,而且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陆远思:「……」 低估傅承禹了,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他与展钺的区别如此之大? 陆远思抿了抿嘴,没说话,傅承禹就说:「我睡了多久?饿了……」 「……」陆远思没有办法,只好出门吩咐人给他做饭,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说:「你那不是睡了多久,你应该叫昏迷。」 傅承禹一下子笑出来:「不生气了?」 「气死了。」陆远思拿了干净的衣服过来递给傅承禹:「先把衣服换了吧,你现在不能碰水,将就一下。」 他的亵衣上还沾着药渍,两个人说了半天,竟然到现在才注意到。 傅承禹换好了衣服,陆远思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盒蜜饯来:「马上就是子时了,你先垫垫肚子。」 「子时?那怎么了?」 反正傅承禹睡了许久,一点困意都没有,他还没漱口,并不想吃东西,就没接那蜜饯,而是往里挪了一点,拍了拍床沿说:「你也许久没有休息了,上来先睡一觉吧。」 陆远思摇摇头,坐在床边说::「子时代表着已经是第二日了,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嘛,我和你说,等过了子时,就是你的生辰了,你说你睡了多久?」 「……」 在傅承禹原本的计划中,他此刻应该是和陆远思一起站在越州的某个地方,和她一起庆祝生辰,可他昏迷多日才刚刚转醒,陆远思在这里守了他不知道多久,也难怪她要生气。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拿自己冒险了。」 在面对陆远思的时候,傅承禹大多数时候都是顺毛撸,而陆远思也的确吃这一套,她如今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强硬的态度,在面对傅承禹时,既说不出重话,也做不来苦口婆心。 更何况傅承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什么都懂,真正要命的事情,陆远思说了未必管用。 「我没有怪你,」陆远思嘆了一口气,递给傅承禹一杯水:「只是你下次做决定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第151页 如果陆远思不是被提前支走,她是不会同意傅承禹的计划的,只可惜收到傅承禹的信时,他已经快要进入越州地界,她即便是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傅承禹满口答应了,他漱了口,享受着身为展钺时不可能享受的待遇,然后咬了一口蜜饯,甜腻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的味蕾,仿佛要沁到心里,陆远思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虽然这里地方简陋了些,但能让我在你生辰的第一时间把礼物送给你,其实也还不错。」 第90章 傅承禹的第一反应是那柄…… 傅承禹的第一反应是那柄还躺在他的众多行李中, 独占了一个大箱子的九环刀,陆远思如今出现在清风寨想必是孤身来的,身上也不像是带了什么大物件的样子, 因此傅承禹一时间有些好奇。 他的嘴角翘了翘, 又被压下去,问:「什么礼物?」 陆远思一看见傅承禹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单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说:「我只带了一个小物件儿, 其他的都在山下。」 说着陆远思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簪——准确来说, 那簪子的材料并非木头, 也没有金属的光泽,不知是什么材质。 傅承禹平日衣着简单,却都是按着王爷的制式来定的, 陆远思的这只簪子样式简单,一端雕着祥云图,拿起来很轻, 傅承禹觉得有些眼熟,把簪子接了过来, 看着陆远思。 「虽然看着挺简单的,但是这个东西其实另有玄机。」陆远思抓着傅承禹的手, 引导着他在簪子中间按住了一块不易察觉的凹陷,那地方藏在云纹之中,即便是盯着簪子看,若不是懂行的也看不出异常。 「你尖端向着外面,推一下这里,注意我的手法, 这里面嵌了一个小机关,寻常是按不下去的,也是防止误触,就像这样。」 陆远思话音落下,便按下了那个凹点,簪子尖端瞬间被弹出去,寻常人的目光根本无法捕捉,笃地一声没入不远处的柱子,陆远思笑起来,似乎是有些得意。 她摸了一下傅承禹手中剩下的半只簪子,手指向下勾了一下,傅承禹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陆远思的指尖碰到了断簪中间相连的细线,葱白的指尖落下一滴殷红的血液,滴在原本并不显眼的细线上,血液被细线拉开,形成一条细长的血线,然后穿过细线落在地上,被染上血色而显现出地银丝轻轻一颤,抖掉了血色而重新隐于无形,在灯光下根本难以发现。 一切发生得太快,傅承禹直接丢掉簪子,一把抓住陆远思的手:「你在做什么?你不知道危险吗?」 陆远思倒是觉得没什么,随意地耸了耸肩:「一点小伤口罢了,没事,我们先看这个。」 说着陆远思想去拿那半只簪子,却被傅承禹阻止了,他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就从自己刚换的亵衣上撕下了一条细条,给陆远思包扎伤口,让陆远思有些无奈。 「你要是再抢救晚一些,伤口就癒合了。」陆远思往他身上看了一下:「你刚换的衣服,现在我还得再给你找一套。」 「不是你指责我不顾自己的时候了?」傅承禹瞥了陆远思一眼,让陆远思想起自己方才的理直气壮,不免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傅承禹给自己「包扎伤口」。 「这是玄鱼线?」傅承禹捡起剩下的半只簪子,不知按了什么地方,方才扎进柱子的尖端瞬间飞了回来,发出一声轻响撞在木簪上,半截簪子钉进柱子,其力道自然不必多说,若不是傅承禹早有准备,可能要抓不住剩下的半截簪子。 「你认识?」 那簪子绝非普通木头,钉入柱子后竟完好无损,陆远思有些惊讶地坐下来:「听说玄鱼线十分稀少,寻常人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这是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地,这只簪子是一整套暗器中的一部分,剩下的都在山下,等咱们走的时候我再让人送过来。」 玄鱼线吹毛断髮,又肉眼难见,是用来制作暗器的最完美材料,而这东西又并不仅仅是指方才那细丝,广义来说,玄鱼楼所制作的暗器都会被统称为玄鱼线,而且据说玄鱼楼的暗器从无重复,它们可能是任何东西,每件都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而陆远思竟然能搜罗一整套,若说她没有花费心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陆远思却不知傅承禹心中所想,只是道:「这东西其实没什么大用,你身边一直跟着人,能突破齐盛等人防守靠近你的,即便是有玄鱼线在手也没什么用,但总归是一件武器,你带着也能防身,我也好放心些。不过承禹,你身为当朝王爷,没想到也对这些江湖上的东西有了解。」 「不是我涉猎广泛,」傅承禹笑了笑:「玄鱼楼的暗器从无重复,唯独这只簪子还有其他一模一样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我倒是未曾听说过。」 傅承禹说:「因为这簪子本就不是寻常物件,至于你所说的整套暗器,大概是玄鱼楼的人自己所配的整套头面,也算是另有构思。事实上,这只簪子并不仅仅只是作为暗器,更重要的是,它是作为玄鱼楼的信物,可以凭此要求玄鱼楼做一件事,玄鱼楼从无失手。据我所知,至今为止已出世的簪子都在江湖或者朝堂上掀起过风浪。而我之所以能知道得如此详细,是因为我舅舅就是死在这只簪子之下。」 第152页 「苏将军?」可苏将军分明就是病逝的,虽然说这病逝只是个粉饰太平的藉口,但这也是朝堂纠纷,怎么轮得到江湖势力插手? 「先不提这些了,」傅承禹避开了这个话题,说:「远思,只有对玄鱼楼有重要恩情之人才会得到这只簪子,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替你寻生辰礼物时便想要这样一个暗器,无意间得知了玄鱼线的存在,经人介绍买到了这东西,若是如你所说,玄鱼楼有如此隐秘,就绝不是我如此简单就能找到的,更不要提得到这只簪子。」 「玄鱼楼的信条是只认簪子不认人,也不参与任何势力纠纷,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把这簪子间接送到你手中,都不是一件坏事。」傅承禹的手收紧了些,把簪子递到陆远思手上。 陆远思却没接,她握住傅承禹的手,道:「你方才说……苏将军是死在玄鱼楼手中?」 「嗯,间接吧,有人委託玄鱼楼将我舅舅通敌的伪证放在了苏家,此事本就是一桩阴谋,我父皇拿着『证物』召见了舅舅,当时我身中鸦青蛊毒,巫门峡一败我军损失惨重,父皇早就想收拾苏家,藉此发难,舅舅我了保我,也是为了保住苏家百年名誉,称病不朝,没多久就自尽了。」 时至今日,傅承禹已经能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段往事,他的脸上下意识地带了一点虚伪的笑,陆远思却道:「别笑了。」 傅承禹看向她,轻松道:「怎么了?这么严肃做什么,此事已经……」 「别笑了,」陆远思抱住眼前的人,初次相遇时陆远思只觉得承禹当真是好脾气,永远都是笑着的,却从未想过他的笑容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今她的心放在傅承禹身上,却被他的笑容颳得生疼:「别笑了……承禹,我这个人很迟钝,你如果一直笑着,我会察觉不出来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傅承禹,他的情绪是需要被察觉的,可他从出生开始,所学的就是如何伪装、如何隐忍,这是在他孤立无援时,永远都不会抛弃他的可怜盔甲,一捅就破。 傅承禹紧抿着嘴,没说话。 「这簪子是送你的礼物,玄鱼楼之事你看着处理,不必顾忌其他。」 或许陆远思并不明白在江湖上,玄鱼楼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并不在意,玄鱼楼在苏家的覆没中推波助澜,无论是不是真正的幕后兇手,陆远思都没有资格评价。 无论是向玄鱼楼讨债,还是利用玄鱼楼的承诺击溃真正的兇手,傅承禹才是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傅承禹的身体很僵硬,陆远思不会安慰人,她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傅承禹的背嵴:「今日是你生辰,原本是想做第一个送你礼物的人,讨个吉利,没想到惹了你伤心,我真是……」 说起来,陆远思每次想送傅承禹什么,似乎都会发生点什么意外,这让陆远思有些挫败,但她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安慰着傅承禹。 「我没有伤心,」因为陆远思抱着傅承禹的关系,他的脸被挡住,声音有些闷闷的,傅承禹说:「我很开心,真的,你给我的礼物从来都不是什么九环刀和玄鱼线,你给我的……是一束光。」 朝阳从山谷里升起来,第一束阳光挤开堆积的黑云,从窗外照进来,天亮了。 既然傅承禹已经醒过来,就代表着他的身体没有问题了,简单商量过后,傅承禹还是决定尽快离开清风寨。 一来他现在失踪,是清风寨插手后的被动结果,陆应即便是反应再慢,也能很快查到这里,这和傅承禹原本的预料方向截然不同;二来清风寨的当家是陆远思的父亲,即便是傅承禹都说不好陆家父子若是兵戎相见会是怎样的结果。 也因为这一层关系,没有人敢指责清风寨的贸然插手破坏了傅承禹的计划,他们迅速收拾了东西,由于陆远思拒绝和陆清见面,便派了齐盛去与陆清道别,却没见到陆清人,反而是宋巍听说他们要走反应很大,直接追到了寨门口。 「等等等等,你们不能走!」 第91章 傅承禹来的时候是被半挟…… 傅承禹来的时候是被半挟持着, 车队的物资没办法按照原计划「丢弃」,成为陆应调查瑨王失踪一案的线索,而如今山下是严格的搜查, 他自然不能带着这么多东西下山, 一行人轻装简行,东西反而不多。 宋巍赶到的时候傅承禹刚刚上马, 听见他的声音,便对陆远思说:「你当真不见他?」 陆清出身书香世家,又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 如今却沦为草寇, 十几年没与京城联繫, 若说其中没有苦衷那是谁也不信的,可他现在却因为傅承禹而出手,可见他对陆远思这个女儿看得是很重的。 可陆远思却并非陆清原来的女儿, 傅承禹多少能明白陆远思在想什么,就像是她不想和周家有太深的联繫一样,陆远思对这个「父亲」也并没有太多感情。 只是直系血亲毕竟和周家不同, 傅承禹还是有些不确定。 陆远思摇了摇头,却没有立即上马, 等宋巍跑到了眼前,才道:「宋先生还有什么事?」 宋巍当了一辈子的土匪, 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先生」,一时间十分不好意思,他挠了挠脑袋,还是说:「那个……咳我和你父亲也算是生死之交,就舔着脸叫你一声远思,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看你和你父亲这么多年没见了,也不多住些时日。」 第153页 宋巍说话的时候看都不敢看陆远思,显然是有些心虚,陆远思道:「不必了,我们原计划也没有再清风寨中的时日,宋先生应该知道如今山下四处都在寻找瑨王的踪迹,若是让陆大人查到清风寨,那就不是我们离不离开的事了。」 说到底,把傅承禹「请」到清风寨的过程实在称不上体面,宋巍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那什么……我们也是听说你和殿下的关系也不怎么样,这才失礼了些,都是误会,谣言害人哈,不过你怎么不在车队中?害得我们一顿好找……」 说实话,若是清风寨没有在残月峡多做停留,陆远思未必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宋巍还在解释,又感慨起当年陆清和周玥是多么恩爱,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当真是世事弄人之类的话,陆远思听得有些烦躁,打断了宋巍的长篇大论:「若是宋先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就此告别了,在清风寨停留的这些时日,我们已经耽搁了不少事,山下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 眼见他提起上一辈的事情,关系没拉近多少,陆远思反而有些不耐烦,傅承禹看了陆远思一眼,没说话。 宋巍有些着急,有些犹豫地表明了来意:「再重要的事情也抵不过父女团聚不是?如今殿下也已经甦醒了,你不必时时守着,不如就去看看你父亲?自从你把那盒子交给他,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你终究是他的女儿,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这倒是有意思了,」陆远思的脸色越来越冷:「陆将军并不只我这一个女儿,若是要拜访,还是等人齐了比较好。」 说着陆远思便不再与宋巍纠缠,就要上马,傅承禹算是听出来了,她不想见陆清,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是原来的陆远思,她对陆清在周玥有孕期间带回了陆远佩的母亲始终心有芥蒂。 若是当真如同旁人所说那般相爱,又怎会如此迅速地娶了小妾? 陆远思在原来的世界中,便是这样的想法,如今换成了「男尊女卑」,她就更难以理解男子所谓的「情深义重」。 这些傅承禹都是明白的,而宋巍也听出了陆远思的言外之意,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母亲怀孕期间无法服侍你父亲,为他娶小妾本就是人妻本分,远思,你是做小辈的,若是因此既记恨你父亲就不太合适了,这些年你母亲都教了你些什么?」 「二当家,」傅承禹从马上跳下来,眼看陆远思的脸色已经十分冷了,宋巍的这番话已经触及了陆远思的底线,他牵住陆远思的手,说道:「长辈之事我们不好置喙,但我们的家事,也不劳二当家费心。」 「何必多说?」若是陆远思年轻时,锋芒毕露,还会与宋巍争辩一番,现在她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道:「我们走。」 「等等!」宋巍也知道自己话说得过了,即便周玥善妒,他也不该当着陆远思的面说她的母亲,心中暗自恼恨,赶紧找补道:「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你父亲这些年一个人都没找,也不容易,你看他连个儿子都没有,自从你带回来姓周的那木盒子,他就一反常态,姓周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一直阻挠你父母的婚事,现在你也不亲近你父亲,再这么下去陆家长房都要绝后了……」 傅承禹看了一眼陆远思的脸色,觉得她居然还没动手当真是不容易,他拉住陆远思,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三哥和我说过一句话,周家在越州出事前进过宫,我猜可能和越州之事有关,你要不要问一下你……陆将军?」 「入宫?」已经说过了,陆远思已经过了事事都要争个对错的年纪,大多数时候她都分得清轻重缓急,只是倔驴脾气犯起来的时候谁也拉不住。 她看向傅承禹:「周故和我说过,越州之事的确是有周家的手笔,他们料到你这一路不太平,要引我先离开,但这和宫中有什么关系?」 宋巍一听这事儿还和周家有关系,顿时急了:「我就说周家没安什么好心,他就是为了阻止你们父女相认!他们……」 陆远思和傅承禹可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他们对视了一眼,陆远思说:「陆将军在哪儿?」 一看陆远思回心转意,宋巍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给他们带路。 清风寨并不小,他们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到陆清的住处,宋巍道:「你们去看看吧,把自己关在里面好几天了。」 陆清这个老大当得没什么排面,院子算不上逼仄,却也不大,连个供差遣的人都没有,里面的布置简单整洁,小小的院子直接用石板垫平了,一根杂草也看不见,没情趣得很,一点也看不出来陆家那一棵草的生长都修整得「随意自然」的影子。 宋巍过去敲门:「老大,远思来看你了,你开门呀。」 里面没声音,宋巍等了一会儿,再次举起了手,这时从众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老大?你出门了?」宋巍惊讶地看着陆清,对陆远思说:「我可没骗你,老大前几天确实非常不对劲,欸你怎么今天出来了?」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陆清没理会宋巍,越过他推开房门,让陆远思二人进来,然后把宋巍推出去,咣地把门关上了:「你在外面待着。」 苏看柳说陆清这个人冷冰冰的,这个评价却是没错。 第154页 他出身书香世家,对经纶史学却并不感兴趣,性子有些孤僻,入伍后因为不爱说话,受过不少排挤,除了一起作战的几个生死之交,也没什么朋友,如果不是遇上周玥,也不知道有哪个女孩子会看上他。」 陆远思心里对陆清有疙瘩,没主动说话,陆清也不开口,屋子里便有些安静,傅承禹看了父女两一眼,主动说:「我和远思在这里也已经叨扰了些时日了,山下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今日过来,是特意和陆将军告别的。还有就是向将军道个歉,那日初遇时不知将军身份,有所得罪,还望将军海涵。」 既然傅承禹先开了口,陆远思就不好一直沉默着让他尴尬,刚要开口,陆清先说话了:「这里没什么将军,只有清风寨的大当家。」 「据我所知,」陆远思说:「陆家嫡长子陆清是失踪十几年,从未听闻他是背负了什么不可迴转的罪孽,也未曾听说过朝廷有贬官降职,怎么落草多年,陆将军倒不敢认这称唿了。」 从初见开始,陆远思对陆清的态度就一点儿也不客气,他被噎了一下,说:「大昭军纪严明,陆某一介逃兵,当不起『将军』的称唿。」 听他自认逃兵,陆远思忍不住皱起眉头,傅承禹打圆场道:「我常听舅舅提起,陆将军作战神勇,常做先锋军出征,十几年前突然消失,想必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陆清自觉没有再陆远思的生命中扮演任何角色,因此十分有自知之明,并不打算在陆远思面前卖惨:「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陆家已经有一个文臣典范,若是再来个骁勇善战的嫡长子,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得忌惮。这些事情多说无益,你们今日来,当真是因为想知道我的苦衷?」 既然陆清都不和她演什么父女情深,陆远思更是乐得自在,直接了当地说:「我想知道周家的信息,你落草为寇和周家有没有关系。」 并不是陆远思关心陆清落草的真相,她只是想知道周家的立场,若是如傅承浚所说,周家能进出皇宫,那它或许是陆远思最大的拦路虎。 「没有,」陆清说:「周家是皇上的财库,知道点内幕消息很正常,当年我和你母亲相遇,周家得到的消息是皇上要给我制造意外,所以强烈反对你母亲嫁给我。」 「文臣、武将、巨贾,」陆远思都忍不住笑了,对陆清说:「你也真敢。」 陆清像是没听出来陆远思话里的嘲讽,傅承禹却有些惊讶地看了陆远思一眼——她并不是刻薄之人,尤其不会主动戳人伤疤,这么看来她对陆清的意见不是一般大。 「是,年少时锋芒太盛,不懂月满则亏的道理。」 因为这一层原因,苏老将军后来便一直把陆清安排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上,可依旧免不了被猜忌,一直跟着陆清的副将也因此丧命。 最后陆清只能在老将军的安排下和「失踪」,来到了越州。 「老将军说苏家锋芒太过,总有一日会遭反噬,命我来到越州——这个地方没有苏家的任何势力,若是有朝一日,苏家因盛而衰,这一带会成为苏家后代的发配之地。未曾想苏氏满门覆灭,只剩下殿下一人。」 苏老将军高瞻远瞩,想给陆清留一条生路,才以此作为藉口,可谓用心良苦。 傅承禹时至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在越州并非孤立无援。 陆清说:「南疆附近,老将军不止安排了我一人,如今殿下就番,想必会陆续联繫殿下,我如今一介草寇,替殿下惹了一身腥,就不掺和了。」 此次「挟持」瑨王,已经打乱了傅承禹的计划,陆清自然知道陆应迟早能查到清风寨,他不能再和傅承禹有任何瓜葛了。 与陆清交谈的一席话,信息量太多,苏老将军十几年前的安排,周家能屹立至今背后的人是当今圣上,陆远思和傅承禹都需要好好消化。 「你们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远思,」陆清的表情很平静:「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从未参与过你的成长,将来也不需要你养老送终,只是有一件事想托你帮忙,就当是……告诉你周家背景的交换。」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忽然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和陆远思做交换,于是只能扯出这么一个有些荒唐的条件。 陆远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叶子……就是你上山时绑回来的那小子,在山上长了这么多年,没正经读过书,这么多年都长歪了,你帮我把他带下山去,也不用管多少,他饿不死,随便找个地方让他好好上两年学堂,至少学点道理。」 一个半大的孩子,偏偏这个时候要让他上学,陆清这番话多少有些託孤的意思,傅承禹皱了一下眉头:「陆将军,你这是……」 「行。」 陆远思牵住傅承禹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她没有和陆清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傅承禹被她牵着,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却没说话,等离开了陆清的院子才开口:「远思,若是你担心清风寨,我们也有其他办法……」 「与我无关。」陆远思的声音冷硬,她松开傅承禹被攥得有些红了的手腕,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对不起,疼吗?」 傅承禹嘆了一口气,他揉了揉陆远思的脑袋:「我会让人注意着清风寨的消息,别想了。」 第155页 人心是最容易被影响的,哪怕陆清表现得再冷淡,任谁都看得出他对陆远思的关心,哪怕是陆远思本人,也不得不承认。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陆清自作多情,横插一脚,活该陆应查到清风寨,现在他要把你摘出去,让清风寨暴露在人前是唯一的办法,这是他擅自插手本就该承受的,更何况他答应过苏老将军照应你,弄成如今这种局面,他就应该负责收拾残局。」 傅承禹没戳破她的嘴硬心软,只是牵住陆远思的手:「好,那我们先下山。」 第92章 陆远思出现在清风寨后,…… 陆远思出现在清风寨后, 齐盛便已经和山下的苏执联繫上了,傅承禹怕他一大把年纪受不了奔波,遇伏的计划里本就没有他, 得知计划出了意外, 苏执也跟着担心了许久,直到齐盛传来消息, 他才将山下的人心稳定住。 离开清风寨后,傅承禹并未直接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安排了齐盛等人现身, 佯装是与自己走散了, 藉助陆应的力量寻找失踪的瑨王殿下, 一方面是干扰陆应的视线,让事情不要再度恶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陆清为了挽回傅承禹的计划, 已经做好了将清风寨暴露在人前的准备,而陆远思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事儿推给清风寨,否则他们也不会走得这么急, 用陆远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清风寨担了个劫持瑨王的罪名, 还是便宜了真正的幕后之人。」 傅承禹也没和她争辩,和齐盛等人分开后便跟着陆远思一起到了她的落脚点。 这几日盏茗一直在等陆远思的消息, 看见她带着傅承禹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样?我们接下来是直接去平州还是现在这里停留两天?」 陆远思和傅承禹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按照他们目前的情况,傅承禹在平州的安排不知是否已经准备妥当,而越州也有一些小事需要处理,比如这场遇袭——究竟如何落幕。 要说就这么算了,陆远思是不甘心的, 她不是能吃得了亏的性子,可若是继续留在越州,又有暴露的风险。 「远思想去哪儿?」傅承禹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说:「你给我的信我收到了,似乎在越州安排了不少活动?」 陆远思:「……那都是原来的计划,如今越州主城必定看守严密,你还要冒险进去吗?」 「我对越州风土人情的确有些兴趣,」傅承禹顿了一下,说:「陶家小公子做事滴水不漏,只是替我们做个假身份,想必不成问题。」 陆远思这是明白了,傅承禹的醋劲儿还没缓过来,她忍不住笑起来,暂时把眼前的困境放到一边,抱住傅承禹说:「你怎么还在生气啊,我在信里怎么和你说的?我的确是看中陶瑾的才华,想要收为己用,这醋要是照你这么吃下去,日后咱们就得酸死了。」 傅承禹决不承认自己的小心思,把锅都推到齐盛头上:「我听说陶家小公子是这一辈少有的才俊,想必样貌定是不差的。」 「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陆远思说得义正言辞,就不告诉傅承禹陶瑾的身份,反而是仰起脑袋在他下巴上啄了一口:「有承禹珠玉在前,世间哪个男子不是黯然失色?能让我见色起意的,也就你一个了。」 「说起见色起意……」傅承禹低下头来,注视着陆远思的眼睛:「难怪当初远思不喜欢我,原来是我们初见的时机不对,若是我未曾落水,你是不是前世就把持不住了?」 陆远思有些心虚,她以前做的事的确是十分混帐,尤其是在面对着这位债主的时候,就更不适应了:「咳!那个……我以前不是有眼无珠嘛。」 「所以,你是不是要补偿补偿我?」傅承禹凑近她的脸,眼底都含着笑意,陆远思勾住他的脖子,五指插入傅承禹冰凉的髮丝,贴着他的嘴唇说:「殿下想要什么补偿?」 陆远思的声音有些哑,她和傅承禹鼻尖相抵,近得可以看清他眼中的自己,傅承禹搂住她的腰,笑着说:「将军在想什么?这是对我的补偿,还是将军自己想要,嗯?」 「良辰美景,殿下好没情趣……」陆远思万万没想到,有一日她竟然有资格说这句话:「这个时候,殿下应该珍惜时间,好生享受臣的服侍才对,怎么反跟我争辩上了?看来殿下这张嘴太过伶牙俐齿,得堵上才对。」 说着陆远思便吻上了傅承禹的唇,轻而易举的撬开他的牙关,二人本就是小别胜新婚,前几日因为傅承禹卧病在床,没什么机会,如今他主动撩拨,陆远思要是能忍住那才奇怪了。 只是傅承禹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突然推开陆远思:「等等……」 「殿下,现在后悔可晚了。」陆远思不放过他,无师自通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低声说:「这次我会让你舒服的……」 傅承禹平日再怎么温润有礼,也是在军中浸淫过三年的,这点流氓话还不组织与让他脸红不好意思,他坚定的推开陆远思,说:「不是,好像有点不对劲。」 见傅承禹不像是害羞,陆远思有些疑惑地放开他,这才看见傅承禹身上的一滩血迹,什么激情都没了,脸色瞬间慌张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让我看看,承禹,你怎么……」 「不,我没事。」傅承禹抓住陆远思想要掀开自己衣服的手,他的手上也沾了血迹,脸色却十分不自然,但见陆远思满脸着急,似乎对自己的情况全然不知,只好咬着牙说:「好像……是你来了葵水。」 第156页 陆远思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完全没听说过这是什么玩意儿,傅承禹原本还觉得有些尴尬,但见她这样,不由得嘆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他们已经离开了清风寨,否则当真是一场灾难。 「你别着急,先坐一会儿,有什么不舒服吗?」 陆远思什么感觉都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傅承禹想她也没有什么感觉,并不像丛啸说得那么夸张,否则她早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那说明远思的身体还不错,」傅承禹还有心情开玩笑,在这种陆远思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傅承禹也不得不撑起一副平静的面皮来。 他「淡定」地叫来了盏茗,在看见他一手血的时候盏茗脸色都白了,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可傅承禹只是淡定地告诉她陆远思来了葵水,请她帮个忙,顺便让人送些热水上来。 陆远思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盏茗服侍她把自己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布条和衣服,告诉她有关葵水需要注意的事情后,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傅承禹也已经把那一身脏衣服换了下来,看见陆远思绷着一张脸坐在床上,感同身受地嘆了一口气——傅承禹做了许多年的展钺,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也经歷过,只是当时他的灵魂被困在展钺的身体内,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旁观者,尴尬和震惊的感觉并不真切,陆远思却是实实在在感受了一回——还是在如此紧要关头。 「好了,你先下去吧。」 两人都已经收拾干净了,陆远思撇过头去,不想去看傅承禹,他笑了一声,从背后抱住陆远思,说:「怎么了?不高兴?」 陆远思不说话,傅承禹就说:「没关系的,丛啸说这都是正常的现象,你从前……这具身体从前应该也有过,只是因为原来的陆远思服毒自尽,造成了一些意外,你别怕,没事的。」 话虽如此,陆远思依旧是觉得从头皮到脚趾都发麻,这种感觉可比当初她得知女子能怀孕之时更加直观且强烈,陆远思觉得难以接受。 「你不觉得噁心吗?」陆远思找不到其他的形容,她讨厌这样的感觉,觉得羞耻,难以开口。 她在军营中和其他士兵们说着下流话的时候不觉得羞耻,开黄腔调戏傅承禹的时候不觉得羞耻,问郭意白房事奥秘的时候不觉得羞耻,而现在,她觉得羞耻……且骯脏。 陆远思羞耻于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情,更羞耻于她的心态——她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男子之苦,当她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说着下流的玩笑,指责某些人对男子的轻浮时,她仍是高高在上的,所谓的同情和理解只是她用来感动自己的藉口罢了。 如今她真正处于「男子」的地位,经歷着他们所经歷的一切,她还是觉得脏,说明她从前的种种,都是虚伪的,一戳即破。 傅承禹好像知道陆远思在想什么,他说:「我刚刚变成展钺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他积极地向陆远思分享自己变成展钺的心路歷程,丝毫不避忌,就像是当初丛啸和他说起葵水由来时一样,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寻常的小事,并不因为它被世俗所附加的眼光而羞愧。 陆远思看向他,表情很僵硬,像是强忍着什么,傅承禹没忍住亲了亲她的脸:「你看,我们互相体会过对方的处境,寻常夫妻还有谁比我们更幸运?」 「承禹……」陆远思抿了抿嘴,回抱住他,傅承禹身上温暖的体温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传过来:「你怎么这么好啊。」 「这不是为了绑住你吗?」傅承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嵴:「若是将军去找了其他人,我可怎么办?」 陆远思一下子笑起来,她把脸埋在傅承禹颈窝里,说:「可是陆将军现在一点也不威风八面,像个撒娇懦弱的小媳妇,没人看得上了。」 「瑨王殿下也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没人喜欢,我们两个只好凑活着过了。」 第93章 陆远思和傅承禹从清风寨…… 陆远思和傅承禹从清风寨带回来了一个小兔崽子, 谁也不敢放他出去乱跑,这小子满肚子花花肠子,不老实得很, 却也没自己想像得那么聪明, 否则也不至于他自认为一句话没说就让陆远思套出了清风寨。 他们在山下暂时休息了一天,便准备启程了, 这里毕竟距离残月峡太近,不是久留之地,他们才用过早膳, 房门就被敲响了, 盏茗领着洛叶进来, 说:「小姐,小叶子一直想见你。」 这才短短一天,盏茗和这小子混得倒是熟了, 眼下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便让洛叶进来了,傅承禹见陆远思不想说话, 就让盏茗先下去收拾东西,然后对洛叶说:「我们马上要启程离开, 你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需要带上吗?」 洛叶有些拘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对傅承禹说:「对不起。」 傅承禹对这小孩倒是没什么恶感, 便说:「你怎么了?」 「唔……」洛叶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看向傅承禹:「你真的是皇子啊?还是当家的女婿,你长得真好看,和姐姐简直是天生一对。」 这一套陆远思已经见识过了,她把傅承禹拉过来,对洛叶说:「你有什么事?」 洛叶笑起来, 露出两颗虎牙:「姐姐,你别生气了嘛,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当家的女儿,不然我肯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的。」 第157页 陆远思皱起眉头:「要是没事,你就该走了。」 说着就要把洛叶往外赶,他顿时哎哟一声捂住自己的大腿,叫着说:「对不起嘛姐姐,你别生气,啊我的腿还没好,你别赶我走……」 这小子颇有些死皮赖脸的意味,他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蹦了一下,站直了身体:「其实我有件事想求姐姐,就是……那天和姐姐一起的胖伯伯在这里吗?我想也和他道个歉。」 胖伯伯,那自然是指周故。 陆远思不管洛叶脸上的表情有多真挚,也不管他要找周故做什么,直接道:「说完了?出去。」 「那我就当姐姐答应了,如果姐姐见到胖伯伯一定要告诉我哦。」 别人是打蛇顺棍上,洛叶都不需要别人打,自己就能缠上来,他都不给陆远思反驳的机会,麻熘地跑了,跛着脚蹦得还挺快。 陆远思让他气笑了,直接把门关上,傅承禹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他做了什么事能让你气成这样?」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陆远思无奈地摆摆手,说:「这小子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说什么要给周故道歉,谁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提起周故,傅承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若是周家当真直属于我父皇,你觉得周故可信吗?」 「一般吧,在这次的事情里,如果周故当真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和周家并不是一条心,那么他图什么?」 周故是周家的家生子,自幼服侍周琢,如今也是他最得力的亲信,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周家人,但周家的小辈都要敬他几分,一些旁支尊称他一声叔叔都是不为过的,只是周故为人圆滑,从不掺和那些事,对谁都恭恭敬敬的,一心扑在生意上,也正是因此,周琢才最为信任他。 若说以周故的地位,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背叛周家,站到陆远思这边来,那陆远思是不相信的。 「他帮助你,也不代表他就背叛了周家,再怎么说,你也算是周家的血脉,」傅承禹倒是比陆远思更客观些:「你说他借你的挟持逃离了周家的监视,也不一定是为了摆脱周家,而是渗透在周家的其他人。」 一个延伸到整个大昭的钱庄,暗中掌握着无数商贾甚至大臣的产业,周家对大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皇帝不可能真的放任其成长,自己只管收钱。 别的不说,当初周家嫡女要死要活地想嫁给陆清,皇帝就当真没有怀疑过周家的用心吗?他是不是会想周家终于耐不住寂寞,不满足于滔天的财富和当他的傀儡,想要往朝堂上插一脚了? 如果陆清没有「失踪」,陆家和周家究竟哪一个会先遭难,谁都不知道。 当初家没有成功阻止周玥嫁给陆清,即便他知道陆清会遭遇不测,也只能袖手旁观,这是周家的选择,也是周家的态度。 无论如何,在周家庞大的产业链条中,绝对有皇帝的人,眼前周琢的态度不明显,而周故的表现……至少他是亲近陆远思的。 这样看来倒是合理许多,傅承浚说他们离京前周琢曾经入宫,想必就是为了给陆远思求情,否则皇帝不可能允许周家出手将陆远思引走,他不心疼傅承禹这个儿子,却怕寒了周家这个钱袋子的心。 「可我……不,即便是原来的陆远思,也和周家从无联繫,就凭这一点点血缘就能让周家冒这么大的险?」陆远思仍不相信:「你父皇之所以能放给周家这么大的权利,就是因为周家从不牵扯朝堂事,周家世代子弟无一人入朝为官、女子无一人嫁权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只需要皇帝动一点杀心,周家就能被连根拔起,毫无抵抗之力。周家当年能看着陆清『失踪』,现在却对我动了恻隐之心,这未免说不过去。」 看着陆远思冷硬的表情,傅承禹有些心疼地抱了抱她:「面对其他事的时候,你都能考虑得十分周全,怎么到了周家和陆家就总是带着偏见呢?」 「我实话实说罢了……」陆远思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丝毫看不出「偏见」的样子。 傅承禹说:「对,你分析得的确不错,但这是局势,感情呢?你分析周故和陆清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感情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不是吗?」 一方面,陆远思觉得傅承禹在经歷过这么多的明枪暗箭之后竟然还相信感情简直是个奇蹟,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下意识地想要守护他的这点赤子心。 傅承禹却率先笑了出来,捏着陆远思的脸说:「我从前的确是不信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相濡以沫,在我看来不过是还没遇到足够的利益,我也擅长利用旁人的感情来达到我的目的,但是让我开始相信这世上的确有至死不渝的爱恋的,不是你吗?」 傅承禹时常对陆远思说情话,并且时常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哪怕是陆远思自认为身经百战,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错开了傅承禹的目光,她觉得自己被傅承禹捏脸的动作十分怪异,闪躲着说:「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傅承禹觉得她这样子可爱极了,在陆远思额头上亲了一口,说:「我查过周家的关系,周故年轻时便跟在周琢身边,算得上是看着周玥长大的,准确来说……他和周玥接触的时间或许比周琢更多。外人都说周玥自从嫁入陆家,就和周家断了关系,其实不然,她临死前见过周故一面,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这足够证明在周家,至少周故是可信的——最起码在你还没有成为我父皇的忌惮之前可信。」 第158页 这两个人腻歪了半天,陆远思被傅承禹说服了:「那行,就当他可信,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想让他帮个忙,可以解决此次清风寨突然插手留下的后患。」 …… 周家家大业大,走哪儿都扎眼,想联繫上周故倒是不难,陆远思给他写了一封信,约定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这事儿便先放下了。 如今外面的情形是陆应发动了一切能使用的力量在寻找傅承禹,毕竟是在他作为巡抚使期间出的事,想要看陆应倒霉的人那么多,若是找不到傅承禹,陆应也没有好果子吃。 一时间以残月峡为中心,无论是官是匪是民都有些人心惶惶,而齐盛齐昧作为「逃离虎口却与瑨王走散」的关键人证,自然成了寻人最重要的线索,二人不负众望地把陆应的目光从清风寨身上移开,注意到了太子或许在其中并不干净。 可顾忌着清风寨的当家是陆清,傅承禹不好把原本的线索放出来,以免牵扯到清风寨,所以陆应若是想要藉此攀咬太子简直是无凭无据,实在令人遗憾。 叶三是不能跟着齐盛一起走的,他才是傅承禹身边没人见过的「暗卫」,目前的任务就是盯紧刚刚回到越州主城的漕运使司正使严辞敏。 相比而言,还是傅承禹和陆远思的日子过得最为舒心,他们并不着急赶路,像是最普通的夫妻一样带着两三个僕从,低调又惬意。 今日是和周故约好的日子,他们已经抵达了见面的客栈,天色才刚刚亮起来,看着像是个晴天,毕竟他们现在要尽量低调,陆远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练武,便难得的放松起来,找了本书看起来。 她头髮也没梳,身上还穿着雪白的亵衣,傅承禹已经洗漱完了,看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道:「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陆远思的视线从书上移开,对傅承禹说:「很明显吗?」 「嗯,」傅承禹走过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还冒着热气,傅承禹给她盛了一碗粥:「先吃东西。」 不可否认,陆远思是个十分自律的人,她其实对经纶史学并不感兴趣,但仍会逼着自己去看一些,反而是很少看这种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傅承禹把书从她手上抽出来,说:「不是等我用膳吗?怎么还看。」 「好好好,不看了。」陆远思耸了耸肩,端着碗看向傅承禹:「那我看看我的殿下总可以吧?殿下秀色可餐,可比话本子好看多了。」 看来陆远思今日心情的确是不错,她大概是已经走出了葵水的阴影,对傅承禹眨了眨眼睛,还要再说,房门就被敲响了。 「小姐,有陶瑾的信。」 听见陶瑾两个字,傅承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而是给陆远思夹了菜:「吃饭。」 陆远思抿着嘴笑起来,让盏茗进来:「什么信?」 「送信的人什么都没说。」 说着盏茗便将信交到陆远思手上,她也没第一时间打开,一手接信一手没什么规矩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两鬓的头髮因为这个动作落下来,挡住了陆远思的脸。 傅承禹坐到陆远思身边,帮她把头髮捋到而后:「这么着急干什么?」 陆远思冲着他笑:「我这不是想早点看看陶瑾给我写了些什么,好让殿下不要吃些莫名其妙的醋吗?」 傅承禹:「……」 调戏完了傅承禹,陆远思心情十分不错,故意似的把动作放得很慢,这才把信拆开,傅承禹有些无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髮带,在陆远思看信的时候帮她把头髮都束在了身后,两人各做各的事情,倒也和谐。 盏茗抿了抿嘴,第一次产生了和齐盛相同的心情,觉得自己十分多余,默默地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的时候,傅承禹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这时候陆远思说:「承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傅承禹收回目光:「什么好消息。」 陆远思指着信说:「陶瑾几日前带人去给陶玮送行,路上遇到落石,死了。」 如果不是陆远思脸上高兴的表情过于明显,傅承禹一定会相信陶瑾的死对陆远思造成了巨大损失,或者陆远思的心理承受能力再弱一些,傅承禹会觉得她被陶瑾的死打击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 「……」 看傅承禹的表情复杂,陆远思眨着眼睛说:「小醋精,你的情敌消失了,你不高兴吗?」 「远思,」傅承禹长嘆了一口气,他觉得今天陆远思的性质似乎过于高了些:「说正经的。」 陆远思呵呵笑起来,抱住傅承禹的腰:「陶瑾找了个死在落石中的女尸,样貌都看不清楚了,换上自己的衣服让她假死,以此彻底脱离了陶家,以后再也不能回去了。」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至少可以说明陶瑾没给自己留后路,是真心实意地在为陆远思做事,傅承禹说:「女尸?」 「对,」陆远思努力地憋着笑,可惜没成功:「情报网四通八达的瑨王殿下,没注意到陶瑾是个女人吗?哈哈哈……」 陶家的确把陶瑾的身份藏得很严,但傅承禹若是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出来,只可惜他自己光顾着吃醋,完全没注意到陶家「一双龙凤胎」中的「女儿」,白吃了这么久的干醋。 陆远思笑得停不下来,傅承禹终于觉得有些尴尬,他揉了揉陆远思的头髮,理直气壮地说:「女子又如何?该吃的醋还是要吃的。」 第159页 「对对对,你说得对,」陆远思抹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小醋精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 第94章 两人闹了一会儿,陆远思…… 两人闹了一会儿, 陆远思才懒洋洋地靠在傅承禹身上说:「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没什么事情要忙,也不会无聊。」 刚解决完盐运的麻烦事时, 哪怕日子比现在更清闲, 陆远思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她并非贪图安逸的性子,此时却真心希望时间能停留得更久一些, 只可惜时间的流逝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傅承禹无奈地问:「吃饱了没?」 「还要吃点别的才能饱。」陆远思意有所指地舔了一下嘴唇,她枕在傅承禹怀里, 说话的时候仰起脑袋, 从傅承禹的角度, 可以看见她亵衣下雪白的皮肤。 傅承禹垂下眼睛,问:「吃什么?」 陆远思也没起身,她抓住傅承禹的手, 指尖在他的掌心画了好几圈儿,最后从他宽大的袖口钻进去,一寸一寸攻城略地, 像是一只跳动的火苗,点着了轻羽, 烫得人想挣扎,却酥麻到了骨子里, 什么动作也做不出。 傅承禹穿戴整齐,虽然只是常服,却也算得上一丝不苟,而陆远思却随意得多,她愈发得寸进尺,弄乱了傅承禹的衣服, 就在她把手伸进傅承禹的领口时,终于被傅承禹抓住了手腕。 「远思,」傅承禹的唿吸比平日要重一些,听起来有些咬牙启齿:「我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忍得住的。」 陆远思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什么都没做呀,殿下不要诬赖我。」 傅承禹:「……」 「算了,你别动。」傅承禹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抓紧了她的手好让她不要再作怪,同时把人禁锢在怀里,他嘆了一口气说:「我如今有些理解你当时为何执意要与我分房睡了。」 看得见吃不着简直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们如今心意相通,还解开了前世心结,又是小别胜新婚,却先是傅承禹昏迷,再是陆远思葵水,堪称酷刑。 陆远思哈哈笑起来,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傅承禹甚至瞪了她一眼,陆远思只好保证道:「你硌到我了,我保证不动。」 大白天的,傅承禹的耳朵瞬间就红了,他轻咳了一声,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把陆远思的手放开:「你保……」 傅承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远思堵住了嘴,刚刚挣脱的陆远思吻住他的唇,轻车熟路地撬开他的牙关,灵活地扫荡了他口腔中的每一个角落,把傅承禹亲得有些把持不住,却在他反攻之时,陆远思突然后退一步,离开了他的进攻范围。 「我去换衣服,一会儿周故就要到了。」陆远思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告诉傅承禹:「勉强算吃饱了,殿下下次仍需努力啊。」 傅承禹:「……」 几个月前,陆远思虽然同样大胆肆意,但在这种事上,绝没有熟练到现在这种地步,他们圆房后陆远思甚至连和傅承禹对视都不敢,被戳穿以后就故作无谓地看着他,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傅承禹突然很想知道,她这段时间都经歷了些什么。 陆远思的速度倒是很快,没一会儿便收拾齐整了,出来的时候傅承禹拿起了方才她拿在手上的游记看着,见陆远思出来,这才把书放下,说:「我们出发?」 陆远思整了整衣领,对傅承禹一点头:「走吧。」 盏茗早就备好了马车,陆远思扶着傅承禹上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洛叶不是想见周故吗?把他带上。」 盏茗有些惊讶,毕竟此次与周故见面,自然是越隐秘越好,带上洛叶这么个一看就十分能惹是生非的孩子与陆远思的行事作风很不相符。 「一个毛头小子罢了,若是这都控制不住,还谋什么大事。」 陆远思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便放下了车帘,一转头看见傅承禹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你觉得洛叶能在我们手上翻出什么花来?」 「没有,远思说得很对。」 陆远思:「……」 虽然傅承禹一直在顺着陆远思的话说,但她仍觉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马车缓缓行驶在小道上,此地是个并不算大的镇子,因为处在官道附近,来往行商不少,街上有天南海北的人,倒也热闹,很快到了他们与周故约好的酒楼前。 「这镇子看着不大,这条街倒是繁华。」陆远思下了车,左右看了看,自己安排的人隐没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将环境打探得明明白白的,她转身去扶傅承禹,说:「承禹,我还有些事情,你先上去吧。」 傅承禹点点头,先行上楼。 此次他们出门,已经十分低调,只带了盏茗和洛叶,让洛叶赶赶车还行,服侍人的事情他可就做不来了。幸而盏茗周到,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此时周故尚未抵达,盏茗摆好了茶点正准备退下,却被傅承禹叫住了。 「盏茗姑娘请留步,」傅承禹看了坐没坐姿的洛叶一眼,道:「小叶子,你先出去一下。」 洛叶有求于人,装起乖来十分得心应手,立刻就出去了,盏茗对傅承禹行了个礼,道:「殿下,不知有何事?」 傅承禹虚扶了她一把,道:「只是有些事情想向盏茗姑娘讨教,不必多礼。」 第160页 平日里傅承禹虽然待人客气,但毕竟是主子,随着他与陆远思愈发亲密,陆远思的下属和他自己的下属其实差别不大,像今日这般到更像是将盏茗作为一个客人了。 盏茗立刻低下头来,语气平淡道:「殿下折煞奴婢了。」 「瞧盏茗姑娘慌的,即便是发现远思似乎对葵水一无所知时也未曾这样惊讶过吧?」 盏茗的表现绝对算不上慌张,傅承禹也不过随口一说,重点是那日盏茗的表现。 她是贴身服侍陆远思的侍女,自幼便跟在陆远思身边,她身上判若两人的变化,其他人看不出来盏茗难道看不出来吗? 即便是她顾念主僕身份,不敢妄加揣测,可陆远思那日的表现就是完完全全的新手,按理说她从前是有过葵水的,盏茗作为她的贴身丫鬟,自然知道,若是这样她都不怀疑陆远思的身份,那才是奇了怪了。 傅承禹当时便有这样的疑问,只不过找不到机会细说,他并不愿意怀疑陆远思的亲信,但盏茗并非其他人,陆远思可以用人不疑,他却不行。 而盏茗也明白了傅承禹的意思,她沉默着不说话,傅承禹也不逼她,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实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包厢里便显得愈发安静。 「陆远思是个深闺后院的大小姐,从哪里得来的安归散?盏茗姑娘女中豪杰,能否为我解释一下,这『安归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既然傅承禹连「安归散」都能查出来,盏茗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她跪下来,脑袋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安归散是我给小姐的,是当年夫人剩下的,她也并不是病逝,而是服毒自尽的,剩下的安归散,被我偷偷留下,在小姐出嫁的时候,交给了她。」 陆远思死意已决,盏茗阻拦不住,也不想苟且偷生,陆远思回门那日再见到她,盏茗以为是她改了主意,欣喜之时也愈发心寒,因此才有了日后的作为。 只是陆远思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把许多盏茗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变成了现实,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陆远思的变化,也不是没有过怀疑,葵水之事不过是印证了盏茗的猜测,让她对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所以你知道她不是陆远思。」 「……是。」 傅承禹当真觉得,盏茗与当初他从陆家带出来的那个寻死觅活的小可怜判若两人,而这样的变化仅仅花费了半年时间,究竟是她一直在藏拙,还是陆远思带来了这些变化? 「我倒是十分好奇,你是如何看待现在的远思。」 盏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小姐不是殿下的人?」 盏茗曾听说过江湖中有人能易容成与旁人一模一样,陆远思的死对傅承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她以为是傅承禹顺水推舟找人代替了陆远思,一来可以反制燕王,二来也杜绝了有人再想往他的后院塞人。 「自然不是,」傅承禹捏了一把下巴,又补充道:「不过现在是了。」 盏茗:「……」 虽然瑨王殿下的宣誓主权并不合时宜,但盏茗还是并未指出,她知道傅承禹单独与她挑破这件事,却没有告诉陆远思是要做什么,而盏茗恰好有这样的决心。 她再次叩首,道:「陆家的嫡小姐已经死了,她的贴身丫鬟也死了,殿下觉得如今的小姐不是陆远思,那么如今的我又何尝是当初的盏茗?」 盏茗自幼便跟在陆远思身边,当初她从陆家被带出来时,那个发誓要一辈子服侍陆远思的大丫鬟已经随着她的主子一起入了土,接触到盐运是她另一段人生的开始,这是现在的陆远思带给她的,而这一次盏茗不再是自幼被卖入陆家、被迫对主人忠诚的大丫鬟,生死不由人,这一次——是她选择了陆远思。 「我从不后悔跟着小姐,但若是换个主子,我依旧会对她效忠,我们做丫鬟的,这本是刻入灵魂的理念。而如今的小姐并不需要我效忠,是我选择了效忠于她。」 傅承禹洞察人心,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站起身来,亲自把盏茗扶起来:「这会是盏茗姑娘所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承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房门被人推开,陆远思大步走进来,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第95章 盏茗额头上有些红,见到…… 盏茗额头上有些红, 见到陆远思,立刻向她行了礼,傅承禹没说什么, 只是走上前去接陆远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去拿点东西。」陆远思疑惑的目光在盏茗和傅承禹身上转了转, 对盏茗说:「你先去处理一下。」 盏茗福了福身子,出去了。 陆远思这才跟着傅承禹一起坐下, 问:「怎么回事?」 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傅承禹便将来龙去脉一一说了,然后眨了眨眼睛, 对陆远思说:「怎么说盏茗也是你的人, 我这样也算是越俎代庖了, 远思不会怪我吧?」 陆远思:「……」 看着傅承禹无辜的眼神,陆远思总觉得有些奇怪,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只好道:「你和我还这用得着这么生疏吗?盏茗之事我确实没有多想,还是你思虑周全。」 傅承禹弯着眼睛笑起来,正要说些什么, 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二人对视了一下, 陆远思便打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毕竟他们此行隐秘, 还是小心些为好。 第161页 还不等陆远思来到门边,外面的动静便消失了,房门也被人敲响,盏茗说:「小姐,周掌柜到了。」 陆远思把门打开,就看见周故笑眯眯地摸着自己的鬍子, 一手轻而易举地抓着一个少年,正是神色愤怒的洛叶。 她瞬间就明白了事怎么回事,对洛叶说:「你千方百计地想见周掌柜,就是为了挨他一顿揍?」 洛叶的神色更加愤怒:「都怪他!要不是去见了他,大当……」 洛叶说话没轻没重,一点也没控制着声音,方才他突然跳出来攻击周故,已经引起了不少注意,这会儿更是险些把「大当家」三个字说出来,幸好被周故及时捂住了嘴巴。 「诶唷小公子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方才可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怎么现在到成了老奴的错?」周故压低了声音,在洛叶耳边说:「现在可到处都是官府的人,你要是这么想回去,老奴倒是不介意帮你喊一声。」 洛叶脸色涨得通红,陆远思让盏茗把他带下去,然后对周故拱了拱手:「孩子不懂事,让周掌柜费心了,请进。」 周故是个客气人,一进门就先是给傅承禹行礼,又关心了一堆他在清风寨的的生活,陆远思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周故:「还要多谢周掌柜相助,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这就是陆远思方才特意去拿的东西了,周故倒也没客气,收下了:「小姐赏的东西,必是珍品,老奴受宠若惊。」 「再珍贵,也比不过玄鱼楼的信物,周掌柜过谦了。」 那一只木簪,除了周故外,陆远思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手笔,周故顿了一下,说:「不过是小姐当年的一桩旧事,本就是留给小姐的,只是从前小姐用不上,便由老奴一直保管着。」 陆远思这才知道这玄鱼险竟然和周玥有关系,可她是周家嫡小姐,自幼养在深闺,怎么会和这些江湖势力有所牵扯? 如此看来周玥似乎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不过看周故没什么想解释的意思,陆远思便什么都没问,三人寒暄过后,才终于聊起正事,傅承禹说:「实不相瞒,请周掌柜过来,是我有一事想请先生帮忙。」 「殿下请说。」 距离傅承禹失踪已有十日,陆应已经调动了越州驻军,将搜捕网向残月峡周边铺开,应该是已经察觉了傅承禹失踪的蹊跷,齐盛等人的回归併没有对陆应的搜索造成多大的影响,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而眼看着皇子失踪的消息瞒不住,傅承禹却半点消息都没有,陆应自然着急。 不久前越州漕运使司正使严辞敏回了越州主城,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派了莫归增援越州驻军,据齐盛传来的消息,说陆应打算任命莫归为主帅围剿清风寨,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 「任莫归为主帅的文书还没正式下来,我们还有时间。」 周故默默地听着傅承禹的计划,过了一会儿才说:「既然严辞敏是太子的人,而殿下此次遇袭又是太子所为,他为何不派亲信剿匪,而是派了莫归这么一个不参与党争的直肠子?按理来说,若是严辞敏亲自出马,可操作空间更大,若是『营救』殿下的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更方便?」 「太子最大的敌人并非承禹,」陆远思为周故倒了一杯茶,说:「他安排人伏击承禹,不过是为了栽赃燕王,如今伏击既已败露,他再派出自己的亲信除掉承禹,对燕王造不成任何影响,反倒是容易给自己惹一身骚。」 傅承禹点点头,表示陆远思说的很对:「所有人都知道莫归是个悍将,性情古怪冥顽不化,若我与清风寨当真有联繫,有他出马必定能让清风寨重创;若是清风寨与我没有联繫,他剿匪也是大功一件,严辞敏身为长官,白捡一个功劳,何乐而不为?」 「那殿下想要老奴做什么?」 「干元钱庄遍布大昭,周掌柜又是干元钱庄大掌柜,想必没有那一笔银两流动能逃得过周掌柜的眼睛,想必查一查严辞敏究竟与京城中哪些人有着帐目往来不是什么难事。」傅承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桌子,说:「远思运盐之事,不就被周掌柜挖了出来吗?」 「殿下倒是看得起老奴,干元钱庄关系重大,要查从越州到京城的帐,牵扯可不小,稍有不慎便会让人察觉,这风险老奴却是担当不起的。」 周故说:「小姐运盐之事老爷早就有所关注,更何况小姐的本金又是出自干元钱庄,只要稍加调查便能查出,严大人却是陈年旧帐,又与京城相去甚远,这可不好查,就连殿下……干元钱庄不也是一无所知么?」 陆远思知道这些年来傅承禹在平州发展布局,必定会有大量银两往来,他却完全避过了干元钱庄的路子,硬是没泄露半点消息。 虽然此前傅承禹并不知周家是在为皇上效力,却一早有此提防,周故提起此事,显然是想试探一二。 傅承禹笑了一下,抿了一口茶,陆远思说:「既然承禹多年来做事滴水不漏,周掌柜应当明白我们今日找你是做什么。」 在所有人眼中,傅承禹都只是一个不受宠爱备受打压的皇子,哪怕是傅承浚一直视他为最大的对手,也不知道傅承禹真正的实力。而陆远思涉嫌盐运,像周家这样消息灵通的,可能知道些苗头,哪怕此事再怎么惊世骇俗,结合陆远思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有人认为这和傅承禹有半点关系。 第162页 所以今日傅承禹根本没有必要出现在此处,而他今日来了,便是明白地向周故展示了自己的部分实力。 这是傅承禹的诚意,只要他们今日达成合作,未来就是在同一条战线。 周故明白这个道理,他思索了片刻,傅承禹说:「也不必周掌柜大费周章调查严辞敏和东宫的银钱关系,他在越州上任时间不久,越是新手,就越是容易有所疏漏,周掌柜可记得陆大人此次南下是做什么的?」 「殿下的意思是……让陆大人去查严大人的帐?」 陆远思皱了皱眉:「陆应如今最着急的应该是你的失踪,即便是知道严辞敏有问题,恐怕也不会去查。」 「远思放心。」傅承禹握住了陆远思的手:「他会查的。」 「为什么?」 周故虽然没问,但也看着傅承禹,显然是想知道原因,傅承禹笑着说:「因为半个月前,严大人因『公干』离开主城,途经了残月峡。」 越州平州水路发达,漕运使司身兼重任,残月峡附近虽有条支流,却一不是主要渡口,二没有大量船只往来,远不值得一个漕运使司正使亲自去查看,陆应在朝中混了这许多年,既然已经把严辞敏都送到他面前了,若是他还察觉不出异常,也算是白混了。 陆远思忍不住把五指插入傅承禹的指尖,说:「原来如此,承禹,你真聪明。」 周故:「……」 眼前的场景不知是触动了周故的哪里,他不再推辞试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既然如此,目前就只剩一件事要解决了——清风寨。」 第96章 周故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周故这么说就是答应了, 陆远思和傅承禹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喜,傅承禹把手抽回来, 向周故拱了拱手, 真诚道:「清风寨本就是意外捲入,无需多做周旋, 只是严辞敏之事,有劳周掌柜费心。」 按理来说,周故是周家的僕人, 自幼和周玥一同长大, 那么陆应大小也算是周故的半个主子, 可他除了那日引着陆远思去了清风寨,此外对陆清没有表现出半点不同,既不尊敬也不厌恶, 听傅承禹这么说便不再多问,就像陆清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陆远思想起方才洛叶没说完的话,突然问:「前几日周掌柜是否见过陆清?」 「见过, 」周故也不隐瞒,说:「不过小姐让老奴转交的东西老奴已经给了他, 与陆将军也没有多少情谊,只是说了几句话, 怎么……」 说到这里周故突然顿了一下,如今周家换成了周琢当家,而周玥已经出嫁多年,他应该称唿她为「姑奶奶」,甚至按理来说,就连陆远思也只是「表小姐」, 他只是多年习惯,没能改得了口,这会儿却突然顿住,不知该如何称唿陆远思了,于是话到一半咬住了舌头,不再说了。 「周……」 陆远思还想再问,被傅承禹在桌子下握住了手,她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傅承禹笑了笑,对周故说:「我听说洛叶自幼在清风寨长大,对陆将军的情分比旁人更深些,做事难免激进,望周掌柜不要介怀。」 周故向傅承禹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陆将军肯将小公子交给殿下,自然是极信任殿下的,只是洛小公子似乎并不领情。」 说着周故往窗外看了一眼,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陆远思说:「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还掀不起什么浪来。」 既然要紧事已经商量完了,周故在这里多逗留一分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他和陆远思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等屋子里只剩下陆远思和傅承禹两个人,傅承禹才说:「陆将军和周家小姐的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不简单又怎么样,我对此并不感兴趣。」陆远思倒了杯水说:「我更好奇的是,周玥怎么会和玄鱼楼有关系,若是她当真深藏不露,又怎会囿于情爱,服毒自尽。」 傅承禹想说这世间女子不是个个都如陆远思般洒脱,最后却没说,只是牵住了陆远思的手,状似不在意地捏着她的指尖,问:「远思觉得,胸怀天下之人,便不会困于小情小爱吗?」 「那是自然。」陆远思对危险毫无所查:「若是见过苍茫大漠、烈烈雄鹰,再大的苦痛也不过是山之一隅,与苍生苦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陆远思只觉得手指一痛,是傅承禹在她手上咬了一口,陆远思忍不住笑了:「你做什么?」 「没什么,觉得远思通透豁达,心中十分敬佩罢了。」 「敬佩你就咬我?」陆远思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却没有抽回手,而是回握住了傅承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苦痛没有来临前,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免顶之灾,旁人再高深的论调都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如此评价周玥和陆清……是我方才狂妄了。」 「离开瑨王府后,我见过许多饱经苦难的女子,困于世俗、困于情爱、不肯挣脱,我承认我心怀着『不可与夏虫语冰』的傲慢去看待这世上的女子,无论是陆远乔陆远佩,还是盏茗郭意白。我只是……不想承认……我也是一介凡人。」 陆远思用另一手摸了摸傅承禹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万里山河不是我一肩担着,悲天下之悲虽然沉重,始终并非刻骨,只有刀子真的落在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切肤之痛。只是承禹,你说展钺是我无关紧要的前尘,是你见我的铺垫,其实不是,我仍分不清我对展钺是否有爱,但展钺……后,我时常会梦见你,梦里总是一团糟,醒来记不得多少,心里却难受得很。我只是不想承认,我与我所悲悯的人其实本是一样的。」 第163页 这是陆远思第一次主动提及展钺,她说到展钺死后,像是咬到了舌头,一个「死」字什么音都没发出来。傅承禹眨了眨眼睛,忽然说:「以前也有人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陆远思笑了笑,问道:「谁?」 「丛啸,」傅承禹说:「我与他自幼相识,他总是与我说一些很奇怪的道理,他说世间之事,女子并不比男子更弱,只是世俗并未给她们机会,说三妻四妾本身对女子便是不公的,所谓三从四德、贞洁烈女都是来自男子的畏惧,因为害怕给她们出头的机会,自己便毫无立足之地,才给她们带上重重枷锁,以她们的服从温顺为傲,久而久之,便连男子自己都相信,她们生来弱小、以夫为天。」 「后来他又说他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对这个世道指手画脚,搞得像是世人皆醉我独醒似的,便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傅承禹往后退了些,认真地告诉陆远思:「远思,我不会让你陷入和周玥一样的境地的。」 陆远思不敢说出傅承禹若是死亡,她是会和周玥一样,还是过个几年或者几十年重新开始,对最亲的人来说,即便是假设,死亡也是忌讳的。 但傅承禹却明白她的意思,安抚性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陆远思正要说话,屋子便被敲响了:「主子。」 是叶三的声音,傅承禹已经向陆远思介绍过这位真正藏在暗处为傅承禹办事的人。 陆远思轻咳了一声,坐正了,反倒是傅承禹笑起来,说:「进来。」 房门被推开,首先进来的却不是叶三,而是洛叶——刚才趴在窗口偷听的就是他,听说莫归要围攻清风寨的时候就准备去通风报信了,只可惜还没跑出客栈,就被叶三抓了回来。 他这点功夫,骗骗盏茗也就算了,碰到叶三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陆远思没什么教育拖油瓶的兴趣,见洛叶狠狠地瞪着自己,便道:「知道陆清为什么让我带你下山吗?」 知道陆远思的身份后,洛叶对她多少不那么放肆,虽然依旧很生气,却没有顶撞陆远思,只是愤愤地扭过了头去。 陆远思说:「陆清多管闲事,搅和了我与承禹的计划,便做好了暴露清风寨的准备,他把你送下山,是想给你一条活路,别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读音,听起来便带了些讥讽,洛叶一下子看向她,喊道:「你怎么能看着清风寨被围?!大当家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也不会卷进来。亏我还以为你是大当家的女儿,必定和他一样重情重义,结果还不是贪生怕死,只顾自己活命!」 面对洛叶的指责,陆远思没什么反应,对傅承禹说:「回去吗?」 「方才我与盏茗谈过,你要不要去见见她?」 毕竟盏茗是陆远思的人,有些事情还是面对面地谈更好,陆远思思索片刻便答应了,对叶三道:「你也不必时时看着他,殿下身边更需要你,回头找个人交接一下就是。」 叶三应下了,陆远思这才去找盏茗,洛叶见她要走,顿时急了,口不择言地说陆远思冷血,求她救清风寨,又说哪怕是让自己去报信也行,可陆远思就像是没听见似的离开了,洛叶被叶三按着肩膀,根本动弹不得,通红的眼睛里都快逼出了眼泪。 「小叶子。」傅承禹突然喊了他一声。 洛叶看向他,突然想起傅承禹比陆远思好说话很多,他卖起乖来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飞速地给了傅承禹一个甜甜的笑:「殿下,刚才是我错了,求求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乱,绝对不会说出你们的消息的。」 傅承禹摇了摇头,虽然洛叶说得十分可怜,但在傅承禹面前还是太嫩了些,他说:「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也如你一般自大,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的,是非善恶就得泾渭分明,还以为自己重情重义,能看得透所有阴谋和人心,只可惜世界并不能按照我的想法走,当然也不能按照你的。」 说着傅承禹不再理会他眼中的迷茫,对叶三说:「把他交给苏管家。」 陆远思和傅承禹的日子过得惬意又舒适,却总会有人不那么事如人意,譬如陆应。 严州又开始没完没了地下雨,天色早早地便暗了下来,明日便是莫归出发围剿清风寨的日子,雨天路滑,山路难行,清风寨又地势险峻,大规模行军很容易被埋伏,他们得商量出一个好法子攻上山去。 即便是剿灭不了匪徒,等瑨王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皇上怪罪下来,他也不至于全无功绩,偏偏严辞敏至今尚未到场,这让陆应积攒了几天的火气险些爆发。 「他严辞敏究竟在干什么?!这种紧要关头跟我玩失踪?」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哐当一声磕在木几上,莫归大大咧咧的坐在下首,说:「不过是一个清风寨,老莫我一人足矣,严大人到不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说莫归最讨厌的就是磨磨唧唧的酸儒,那陆应最看不惯的就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莫归身形魁梧又不修边幅,在陆应看来简直是无礼至极,他说:「莫大人已经离军多年,怕是忘了军中规矩,你只是一介副使,想要调动漕运使司的水军,除了朝廷的任命文书,还得有严大人的印章才是名正言顺。」 莫归冷嗤了一声,懒得和他们计较,若不是越州驻军一个比一个怂,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而此次剿匪牵扯到陆应的名声,不是寻常的小打小闹,否则谁能想得到莫归。 第164页 剿匪可是个好差事,随便意思意思,朝廷就能拨下大把的银子,到时候再把时间拖得久一些,说说剿匪的困境,银子还能再多,最后随便抓两个人回去便是立下了大功,至于匪徒最后剿没剿灭,那不过是奏摺怎么写的问题。 最麻烦不过是再扣一个刁民的帽子,下次剿匪再照搬以上的套路,莫归身为漕运使司副使,除了长官水运航路,剿灭水匪自然也是有他一份的,只可惜他冥顽不化,谁都怕沾上这个瘟神,因此这些年来他的三千水军几乎没出动过。 此次能找上他,着实是不容易。 「大人。」越州通判神色匆匆地进来,见厅中人员众多,一时犹豫,不敢说话。 此人是陆应门生,对他十分恭敬,陆应正觉得烦躁,便道:「不必犹豫,有什么事说便是了。」 「是,」他再行了一礼,这才说到:「明日便是围剿之日,严大人却迟迟未到,下官派人前去查探,方知他清晨便出了门,本该是一早便到了的,谁知半路突然折返,一句话也未曾留下,看情形,是到不了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皱眉,猜测严辞敏那边是出了什么大事,又说什么大事能比得过剿匪重任让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匆匆折返,陆应自然十分不满,追问了一句,通判顿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陆应只能说:「你跟我来。」 二人来到内厅,通判才放开了胆子,说道:「虽然不知严大人为何匆匆离开,但下官打探到给他使绊子的人,似乎和干元钱庄有关系。」 第97章 干元钱庄遍布大昭,若是…… 干元钱庄遍布大昭, 若是单凭周家长袖善舞那是站不住脚的,他们代替许多官宦人家掌管着他们并不方便亲自经营的产业,知道大昭最多的秘密, 但是他们依旧屹立至今, 就是因为周家从未插手官场,不偏帮任何一方。 而他们现在突然为难起严辞敏来, 这让陆应忍不住皱起了眉:「月前周故似乎来了越州?」 像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而周故是周琢的心腹, 这几年愈发位高权重, 几乎只在京城活动, 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越州,紧接着为难起严辞敏来,如果说这里面没有联繫, 那陆应是不信的。 那通判立刻说道:「几日前干元钱庄在越州主城的院子被人闯了进去,不知与此事是否有联繫。」 「你详细说说。」 干元钱庄的机关是连陆应都听说过的,他立即察觉到不对劲, 让通判先坐下。 通判便将事情说了一遍,不过陆远思闯钱庄一事周家瞒得很紧, 他倒是没得到太准确的消息,只说是有个不知来歷的少年直接穿过了钱庄的箭阵闯了进去, 那少年不是越州人士,年纪轻轻的本事大得很,当众劫走了周故。三日后,周故在残月峡附出现,挟持他的少年却消失不见,问起来周故只说是自己的命大, 偷跑了出来。 牵扯到残月峡,陆应反应了过来:「那贼人闯入干元钱庄是什么时候?」 「似乎是正午……」通判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便是大人入主城的那日正午时分!也是瑨王殿下遇袭的次日,消息最快也就是那个时候传入主城的了!」 「呵,是了,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陆应站起身来,突然想明白了。 遇袭的不仅仅有瑨王,还有周家的一个宝贝疙瘩,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有了点联繫,结果就这么折了进去,任谁也忍不了。 至于闯入周家的那少年,陆应并不觉得有什么,他虽然看不起商户之家,可周家的机关是工部尚书都称赞过的,若是如此简单就能被一个毛头小子闯进去,那岂不是成了笑柄? 再说周故,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他能如此简单被挟持,只可能是他自己不想反抗,在陆应看来,这不过是周家掩人耳目的法子,就是为了让周故「合理」地消失一段时间,好去调查瑨王……调查陆远思的下落。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向来左右逢源的周家突然出手对付严辞敏,是为了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快,你去查查严辞敏近一个月的动向,还有,看看周家用了什么办法能让他如此匆忙回去。」 「是。」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陆应正了正神色往外厅走去,才刚走过拐角就有差役走了过来,看见陆应赶紧行礼:「陆大人,瑨王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是,此刻就在外厅。」那差役想起陆应和瑨王妃的关系,又补充道:「哦对了,王妃也在。」 此事有些出乎陆应的意料,他不是没想过傅承禹失踪是假,但他既然已经消失了这么久,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个时间点,瑨王失踪的消息还没传得人尽皆知,该查的线索该办的人也一个都没处置,如果傅承禹失踪当真是有意为之,他在这个时候回来图什么? 出于各方考虑,陆应觉得傅承禹的失踪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而这个人必定和严辞敏联繫紧密,至于傅承禹为什么能回来,这就得见过他之后才知道了。 虽然傅承禹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并不怎么受待见,但在越州,才刚一露面,还是受到了热情的欢迎——至少表面上大家都表现得很欢迎。 他毕竟是皇子,若是在自己的辖区出了问题,那谁也担不了这个责任,傅承禹和陆远思被围在中间,面对好一阵的嘘寒问暖,只有莫归一人起身得非常敷衍,却只停在人群外围,没有过来的意思,显然是并不感兴趣。 第165页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别让殿下这么站着,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请他上座,傅承禹二人这才包围中脱身,莫归的余光看见陆远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立刻往前走了几步:「你……」 陆远思冲着他一笑,不是深闺女子的含羞带怯,而是爽朗大方,像是故友重逢,莫归这才意识到,这人当真是当初在越州主城摆擂台的「陆姑娘」。 「莫大人,这是王妃,不得无礼。」有人呵斥了莫归一声,又对陆远思道歉,说莫归一介武夫,不懂规矩,请傅承禹不要怪罪。 「无妨,莫大人性情中人,也十分令人敬仰。」 说着傅承禹大量了莫归一眼,五大三粗鬍子拉碴,显然不是陆远思喜欢的类型,他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莫归虽然是个直肠子,可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自己这么盯着堂堂王妃,的确是失礼。他向傅承禹抱拳行了礼,这才退下了。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出来的陆应看在眼里,莫归与其他人不同的反应让陆应摸了摸鬍子,他轻咳了一声,走了出去。 「臣陆应,见过殿下、王妃。」 「陆大人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无论傅承禹失踪是谁干的,吃亏的都是陆应,他把姿态倒是放得低,甚至向陆远思行了礼,傅承禹没摆什么架子,陆远思也懒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陆应为难,只是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陆应年纪大了,起身不太利索,傅承禹便扶了他一把:「我失踪的这段日子,让陆大人费心了,只是我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大人能够体谅一二。」 傅承禹明目张胆地把自己失踪另有蹊跷给说了出来,让众人都是心中一跳,就怕自己不小心知道了什么皇室秘辛小命不保,一个个地低下头去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应看了陆远思一眼,说:「是臣考虑不周,让殿下受惊了。既然殿下平安归来,不如暂且休息几日,至于其他事情,我们可以日后详谈。」 此话自然是受到了众人的贊同,纷纷行礼退下,说请傅承禹好生休养,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远思才说:「承禹,我也有些累了,就先走了。」 她的话让陆应又皱起了眉头,显然是觉得陆远思身为人妻非但不体谅夫君,还比他先下去休息,十分不成体统,但傅承禹先开了口,让陆应反而没什么话说了。 自从陆远思和陆家撕破脸皮,陆应就知道自己是管不了陆远思的了,因此心里虽然憋了一股气,却还是没说什么,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问清楚傅承禹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殿下,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如今可以说了吧?」 「陆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若是我想刻意隐瞒,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呢?」空旷的大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傅承禹请陆应坐下,又说:「其实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已经让齐盛告诉陆大人了,只是大人似乎并不相信,眼看越州守卫日渐森严,贼人不敢轻易动手,我这才来得及现身,大人不会怪我吧?」 在傅承禹口中,他是因为忌惮幕后之人再次下手,才佯装失踪,倒也说得过去,尤其是如今陆应已经开始相信的确是有人想要利用傅承禹的死来陷害自己,他先天便信了傅承禹几分。 细细想来,自己在查到清风寨时,齐盛等人的确时常暗示他方向不对,只是他并不相信傅承禹的贴身护卫,毕竟他们是傅承禹的心腹,若说是因为情形混乱而与傅承禹分散,这样的概率太低,陆应难免怀疑其中有诈。 但被傅承禹这么一说,齐盛兄弟两的所作所为,似乎的确是有理可据,他们一路暗示着陆应此事或与江湖草莽无关,反倒是自己一直忽略了。 「殿下既然已经现身,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看傅承禹的表现,显然是知道幕后之人是谁,陆应想与他合作也是人之常情,可傅承禹却只是笑了笑,没接他这话:「如今平州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父皇命我就番,就是为了安抚民心,我怎能因为顾忌自身安危而置一州百姓的生死于不顾。我此次来找陆大人,自然是做好了为百姓谋福祉的准备。」 陆应没想到他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和自己打太极,说道:「殿下说得是,只是百姓的安危虽重,殿下的性命也同样重要,若是抓不到幕后真兇,恐怕他们日后还会动手,始终不是万全之策。」 这便是陆应的让步了,他不求和傅承禹合作,只求傅承禹能告诉他幕后之人的线索。 傅承禹有些犹豫,还是说:「大人不要再问了,我一人性命如何比得过天下万民。既然陆大人没能查出真兇,那此事……便算了吧,就当做从未发生过,既然如今我已经平安归来,消息也没传出去,还是可以就此收场的。」 他这一番话说明了两件事,一、傅承禹并不甘心就此罢手,但是不得不罢手。若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追究,没有必要派齐盛来提醒陆应,这说明他内心深处是希望陆应能自己查出幕后真兇的;二,他一直说的都是「平州百姓」,刚才却突然变成了「天下万民」,这说明戳破此事会波及到的范围会比想像中要广很多。 能与「天下万民」扯上关系的,除了天子和储君还能有谁? 傅承禹虽然一直被认为是个不受宠爱的小可怜,但他素有贤名,若说他心繫百姓疾苦,陆应是信的。而他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且不说皇帝不可能要杀他,即便是要杀,也不会选这个时候。 第166页 倒是和傅承浚正斗得如火如荼的太子极有可能利用瑨王的死来绊倒陆应,从而折断傅承浚的臂膀。 这个逻辑使陆应十分信服,他也不硬逼傅承禹,而是一点一点地套他的话,同时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傅承禹留在这里应付陆应,陆远思离开也不是为了休息的,方才叶三一直注意着此处的动静,见陆远思出来,立刻在暗中为她指了方向,陆远思点点头,甩开跟随的众人,找到了独自一人的莫归。 第98章 陆远思并未掩饰踪迹,才…… 陆远思并未掩饰踪迹, 才刚一出现莫归就发现了她,见陆远思现身,还有些惊讶, 说:「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人, 原来真的是你啊。」 傅承禹曾经跟随苏老将军征战沙场,也打出过不小的名声, 莫归自然听说过,对于傅承禹的经歷,莫归也为其愤怒惋惜, 却未曾想到瑨王的王妃也是如此彪悍的一个人。 陆远思见他神情并无异常, 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隐瞒, 于是道:「我身份特殊,初到越州不能暴露身份,还望莫将军见谅。」 「不必说这个, 我莫归是个粗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听不懂。」莫归摆了摆手,说:「我还想说你怎么突然就走了, 这会儿好,咱两又见面了, 有机会再去喝酒啊!」 陆远思:「……」 无论如何,此番都是她利用了莫归, 可他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陆远思沉默了片刻,沖莫归抱了抱拳:「莫将军好气量,在下佩服。」 听她夸奖自己,莫归还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说:「咱们兄弟之间, 不管那些个虚的,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直说就是,我知道你的苦衷。」 此次陆远思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向莫归道歉,可话都让莫归说完了,陆远思反倒无从开口。 以莫归的性子,即便是在越州见到了陆远思,大概也是推测不出她去越州的目的的,可他却是一副已经瞭然于胸的样子,陆远思对于他口中的「苦衷」有些好奇,问:「什么?」 莫归十分不见外,拍了拍陆远思的肩膀:「都这个时候了就不用装了,我都懂的!」 「先前你说的被水匪绑架的亲人其实就是瑨王殿下对不对?瑨王身份尊贵,若是失踪的消息传出去必定会生出乱子,所以明面上的车队里坐着的根本不是瑨王,真正的瑨王已经被掳走了,你隐姓埋名去赎他就是为了隐瞒消息对不对?」 陆远思:「……」 陆远思觉得即便是让自己来狡辩都没有莫归这一套逻辑这样能自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见她神色古怪,莫归有些讪讪地把手放下了,他与陆远思称兄道弟时并不知道她就是瑨王妃,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哪怕是再怎么鲁莽,也觉得有些不妥:「那什么,陆……咳王、妃,我知道这件事情需要保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你放心。」 陆远思笑了一下,说:「莫大哥的为人,我自然是相信的,今日特意过来,一是为了道歉,二是有件事想请莫将军帮忙。」 「什么事?」 「我与殿下初到平州,对此地事宜并不熟悉,加之平州水患未平,手中实在缺乏精兵良将,因此斗胆想请莫大哥调职平州。」陆远思说:「承禹在朝中备受猜疑,若是由他请朝廷下旨,必会让人对莫大哥起疑,因此我才有此不情之请。我也不瞒你,平州匪患远比越州更严重,我要换下平州驻军将领,亲自率军剿匪,想请莫大哥助我一臂之力。」 莫归无疑是个悍将,陆远思早就有收服他的心思,而他在越州多年,只是担任一个小小的漕运使司副使,不可能心无怨恨。 他是沙场征战之人,就应该浴血而生,而不是在漕运使司养老。 在陆远思的眼神里,莫归可以看到赤诚的战意,他当然怀念烈烈沙场,从初见面开始他就可以从陆远思身上感受到沙场上的锐意,他的神色凝重起来:「你、率军?」 「是。」 世间从未听过有女子从军,但陆远思身上的气质太过明显,她体态端正,即便是歇息时嵴背也挺得笔直,虎口生出了一层薄茧,那是一双拿枪的手。 陆远思的银枪上绑着红缨,颜色很鲜艷,那是并未被鲜血浸润的颜色,但莫归敢肯定,陆远思的银枪之下,定有无数亡魂,才能蕴养出她冷厉杀伐的双眼。 莫归答应了陆远思的请求,只要拿下清风寨,他立刻请旨去平州,可陆远思却说清风寨打不了,莫归不解,陆远思却只是说:「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严辞敏必定倒台,莫大哥务必在此之前请旨,不可与他有丝毫联繫,若是找不到藉口,便与严辞敏大闹一番,这些年你也该受够严辞敏的气了。」 陆远思半开玩笑地说着,莫归问她也不解释,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陆远思这才拜别莫归,回到了目前的住处。 可她前脚才刚走,陆应的人就来了,是个传话的文书,说既然瑨王已经平安归来,那么攻打清风寨便不急于一时,请莫归早些休息。 这和陆远思方才说的一模一样,莫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残月峡一带匪患不断,百姓深受其扰,难道仅因为瑨王失踪与他们无关便放弃攻打? 这么一想莫归对那文书更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了一声直接把人关在了门外。 「诶?这么容易?」那文书有些惊讶地看着禁闭的房门,还有些想不通,都说莫归是个讲不通道理的驴脾气,他一路上都胆战心惊,却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平静。 第167页 那文书愣了好一会儿,才逃过一劫似的长松了一口气,得意地去给陆应回信了。 得知莫归的反应后,莫归更是觉得蹊跷,今日莫归在看见陆远思时的惊讶太过明显,绝对是事先见过她的。虽然仅凭这一点反应还猜测不出来莫归和陆远思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陆应既然已经对严辞敏起了疑心,自然会将此事往严辞敏身上联想。 若是严辞敏当真和瑨王遇袭一事有关联呢?若是他利用莫归去做了什么事,让莫归见过陆远思或者瑨王,所以今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才会想明白「攻打清风寨」或许也是严辞敏的阴谋,因此才表现得如此平静。 以上推测全无证据,却加重了陆应对严辞敏的怀疑,陆远思也没有想到莫归小小的动作会让他联想到这许多。 不过事情终究是向着好的方向进行,其中究竟是怎么样的弯弯绕绕,反倒不必在意了。 此次傅承禹重新出现,陆应就派了近百名驻军保护,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他又发现严辞敏很可能和东宫有关,自然时刻揪着他,就连去平州视察的行程都耽搁了。 他亲自护送瑨王府的车队来到越州平州交界处,送别傅承禹:「越州匪患猖獗,竟有人敢袭击当朝皇子,此风不灭朝廷将颜面无存,微臣想要尽早查出此事的幕后真兇,不能陪同殿下前往平州,还望殿下见谅。」 傅承禹单手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笑着说:「陆大人身兼要职责任重大,怎敢劳烦大人。平州是我的封地,本地百姓本该由我庇护,如今却灾患不断,是我的失职。如今我已就番,若是还要请大人费心,我才是真的惭愧了。」 该说的话,傅承禹在昨日就已经说过了,陆应哪怕是再想拿到证据,也知道傅承禹是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所幸他把话说得明白,把平州的责任一肩担了,只要跨过这条江,到了平州境内,无论傅承禹是生是死,平州百姓是福是难,都和陆应没有关系。 陆应不由得感慨,瑨王的脾气当真是如同面团一般,任人拿捏,原以为把陆远思嫁过去,瑨王府即便不成为燕王的助力,也能严防他搞什么小动作,毕竟在所有皇子中,傅承禹的母妃家族最是显赫,虽说如今没落了,也不可不防。 谁知道陆远思一夜之间像是换了个人,胳膊肘往外拐不说还愈发不知感恩,让陆家栽了好大一个跟头,而瑨王看上去十分钟意这个王妃,若是要他这个时候拉拢瑨王,反倒没有从前那么容易。 陆应暗中嘆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可惜。 好在傅承禹如今已经就番,对京城再无威胁,应当也不会再与陆家为敌。 这么一想陆应便更不欲与傅承禹交恶,叮嘱了他一些初到平州需要注意的事宜,竟有些长辈关照小辈的意思了。 陆远思有些不耐烦地踮了踮脚,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沉闷的天色。 陆远思的性情很浅,虽然不算是没有心机,做事也不容易被激怒,但总归没什么好脾气。这天气眼看是又要下雨,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咸腥的江风唿啦啦地吹在人身上,出了汗的身体总觉得黏腻。 而陆应还在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场面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似乎是察觉到陆远思的心情,傅承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在这样的天气里,傅承禹的手心仍旧是冰冰凉凉的,像是块无暇的玉石,握着十分舒服,哪怕是天气再闷热,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了。 不过傅承禹的身体倒是好了很多,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脸色也很健康,虽然偶尔咳嗽两声,但能听出来并不严重。 陆远思有些欣慰地走神,陆应见了也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再指望能用家族或者别的什么来约束陆远思,只求她别再出什么么蛾子,因此对她的失礼行为视而不见。 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陆应才终于和傅承禹说完了话,目送着瑨王府的人坐上了开往平州的大船。 第99章 陆远思听过平州的很多消…… 陆远思听过平州的很多消息, 大多都是有关于水患、土匪之类的,在她的印象中,这里就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南蛮之地, 但真正到了平州境内, 却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过了江便改了陆路,从边界到平州主城琅城仍需几日路程, 一路上陆远思见到了水淹的官道和垮塌的民房,却并未见到什么流民,可见平州的水患情况着实是被传言夸大了不少。 「我在平州布局多年, 又有外祖父未雨绸缪, 这平州不知有多少人曾经受过他的恩惠, 一切倒也还算顺利,只是这水患若是再不平息,到了冬天才是难熬。来年开春又没留下种子, 这灾后的重建才是最难的。」 对傅承禹的说法,陆远思深以为然,不过她未曾治理过水患, 此时便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只好询问起傅承禹这几年在平州的筹谋来。 「父皇将平州看得很严, 我能有什么筹谋?」傅承禹眨了眨眼睛,说:「既然平州是我的封地, 那么我就番之后,接手平州事宜自然是理所应当,还需筹谋些什么?」 「你看那里。」 马车有点颠簸,晃动的车帘被掀起一角,陆远思向傅承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处草棚, 最前面有个光膀子大汉在高声说着些什么,有许多百姓围着他,十分激动地应和着。 第168页 傅承禹说:「百姓自有百姓的活法,朝廷不赈灾,民间自有壮士站出来,组织起身边的人一同对抗天灾,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总能度的过去。这样的人,在平州很多地方都有,没有官府引领,自发地组织在一起,修渠道筑水坝,一样安顿了很多人。」 陆远思的眉头紧皱起来,民间的力量太过强大并不是一件好事,天灾之下,朝廷要安稳,并不仅仅是要应对外敌和流民,这种民间出身,能够将一团散沙的百姓集结在一起的「壮士」同样值得提防。 在没有朝廷的允许下,集结百姓聚众抗洪,无论他的初心是要做什么,但是这样一唿百应的能力就足够朝廷忌惮了。 或许现在他是抗洪的英雄,可等灾难过去,百姓记不住朝廷,只会记住这些草莽英雄,而他们已经积蓄了一定的力量,这样的人往往比土匪暴民更加可怕。 古今并不缺乏因民间「英雄起义」而致战火纷争的例子。 而傅承禹对这一切却置若罔闻,就连平州官员也全都视而不见,以至于京城没有听见半点风声,陆远思不相信大昭的官员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除非在在此事中,他们扮演着其他的角色。 傅承禹好像知道陆远思的担忧似的,拉住了她的手:「既然如今我已经抵达平州,我在这里的一切动作便都是合理的,若要见一见这些壮士,想必也并不要紧。」 「他们都是你的人?」 陆远思有些惊讶,平州地广人稀,大片的荒山和河域相勾连,把整个平州分割得零零散散,给朝廷管理增加了很多难度,傅承禹要在每一个闹水患的地方都安排一个这样的人,先不说人手问题,能被安排来赈灾的,必定得有一定的手段和心智,还要在当地有相当高的名望。即便是赈灾的银两也是天文数字,傅承禹哪儿来的这么多积蓄? 陆远思是看过瑨王府的公帐的,即便是还有大通赌坊和其他的产业在,陆远思也敢肯定他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支出。 「我外祖父既然给我留了人,自然也留了银两,苏家虽然清贵,世代积累,几百年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说起这些的时候,傅承禹有些感慨,他看着马车外连绵的细雨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母妃不允许他参加皇位之争,是觉得他一旦坐上皇位,就会变成下一个父皇。只有傅承禹自己知道,他要参与夺嫡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权利和不甘,他的肩膀上担负着苏家百年的荣辱,苏家先祖血洒沙场打下来的声明,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只有坐上那个位子,他才能向埋骨在宫廷诡谲中的苏家先辈交代。 「承禹……」陆远思喊了他一声,傅承禹这才回过头来看她,颠簸的马车里,陆远思坐得很稳,她反握住傅承禹,用另一只手把他揽到了怀里:「我们会回到京城的。」 陆远思像是一团永远也烧不完的火,身上永远都是热的,傅承禹笑起来,把下巴放在陆远思的肩膀上:「你要当我的大将军吗?」 「臣自当肝脑涂地。」 临近琅城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老远就能看见平州知州带着大小官员在城门口迎接,傅承禹原本在车上小憩,已经提前被陆远思喊醒了,颠簸的马车睡得人有些难受,陆远思倒了杯水给他递过去,说:「我听说平州知州是个老油条,一看今日这阵仗,果真不小。」 傅承禹喝了水,没骨头似的靠在陆远思身上,闭着眼睛说:「他搞这么大的阵仗倒不是想做什么表面功夫,裴劲知是我的人。」 「难怪平州的动静一点都没传出来。」 陆远思有些感慨地往外看了一眼,傅承禹这才睁开眼睛,正经坐了起来,笑着说:「惊讶吗?」 「非常惊讶。」陆远思一手拦着傅承禹的腰,一下一下地替他揉着,傅承禹享受得心安理得,说:「平州贫瘠,又年年用作泄洪之地,本就没什么油水可捞,朝中有许多能臣因为得罪了人便会被贬到这里,除了真正尸位素餐的,我都施过援手,谁会相信这些地方小官能翻出什么风浪?」 傅承禹并不需要事必躬亲,他只需要有这样的远见就够了。 陆远思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殿下果然目光长远。」 他们并不适应京城中的尔虞我诈,傅承禹要有一国之君的气度,又怎能被拘束在宫墙之下。 晃动的马车缓缓行驶到城门口,裴劲知带着百官叩首,风把傅承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和陆远思一同站在车上,朗声道:「辛苦诸位了,快请起。」 傅承禹的声音一点也不虚弱,顶着风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陆远思侧过头去看他,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挣出一缕,虚虚地给傅承禹打了一层金边,陆远思看见他漂亮的侧脸,在光的笼罩下露出健康的颜色。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润,眉宇间却带上了轻松的笑意,像是触手生温的暖玉生烟,一下子凝成了实质,让人不再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就随风而去了。 陆远思突然很想拉住傅承禹的手,但她克制住了这样的冲动,将视线放在百官身上,傅承禹却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拢在了手心里,惹得陆远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傅承禹却什么都没说,他目不斜视地俯视着群臣,嘴角的弧度却愈发明显了些。 第169页 僕从搬来马凳,这一次陆远思没有直接往下跳,她安静地等着傅承禹下车,然后转身过来扶她。 傅承禹的手指细长消瘦,指腹有一层薄茧,陆远思伸手握住,稳稳地下了车。 从前陆远思最怕逢年过节,繁琐的礼节总能榨干陆远思的耐性,此时与傅承禹呆在一起,却又忽然觉得礼节再繁琐也不算什么。 按照规矩,接到瑨王后陆远思应该随内眷一同入城,日后这平州的命妇便该由陆远思统领,可她一直与傅承禹牵着手,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裴劲知有些尴尬,说道:「王妃,拙荆听闻王妃是书香世家出身,前不久得了本古籍,想趁着这个机会献给王妃,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荣幸,得以与王妃相见。」 陆远思看了傅承禹一眼,裴劲知把话说得太过客气,陆远思若是不去,反倒是拂了他的好意,然而陆远思志在朝堂,着实不愿意去见什么命妇小姐。 正想着,傅承禹拍了拍陆远思的手,说:「有劳裴大人费心,不知是什么古籍能得大人如此看重,就连我都有些好奇了。」 裴劲知便给傅承禹解释了一番那本古籍的来歷,是本乐理残谱,这倒是让陆远思有些感兴趣了,傅承禹原本想再说两句,便能不伤和气地把此事圆过去,陆远思却说:「裴大人客气了,听闻夫人也是好乐理之人,我怎敢夺人所好?只是我对这乐谱又着实好奇,若是能长长眼,也是极好的。」 傅承禹有些惊讶地看着陆远思,她凑到傅承禹耳边低声说:「都说瑨王精通乐理,我只见过殿下以琴会友,却未曾听过殿下指下清音呢。」 傅承禹没有想到,陆远思看着坦荡洒脱,却能把一场醋吃这么久,一时有些无奈,便只能说道:「那你早些回来,落桐园的宴会很快就开始了。」 「好。」 落桐园是琅城有名的一处院落,是前朝一位王爷的故居,到了本朝因不好赏给他人,便一直由官府管着,到了裴劲知当知州,便将园子改造了一番,供人游玩设宴,是当地文人最爱的地方之一。 而傅承禹和陆远思说话并未避忌他人,裴劲知有些犹豫,在落桐园为傅承禹设宴,来的自然都是平州的官员贵族,陆远思乃是后院之人,自有她的去处,傅承禹这么一说却是让人有些为难了。 「大人怎么了?」看着陆远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傅承禹这才看向裴劲知。 裴劲知四五十多岁了,苦着一张脸有些犹豫,还是说道:「拙荆向来不知轻重,今日见着王妃还不知有多激动,怕是会留王妃与平州其他命妇一同用膳。」 这洗尘宴自然是为傅承禹和陆远思分开设的,裴劲知心说傅承禹应当不会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明面上却是将所有「错误」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傅承禹自然明白他的是怎么想的,笑道:「大人不必将王妃看做寻常女子,若是方便,便在本王身侧为王妃再设一席吧。」 第100章 对于瑨王这种让自…… 对于瑨王这种让自己的王妃抛头露面的行为, 在平州的官员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大多都是对于瑨王夫妻二人关系和睦的猜测,一些格外古板些的, 除了觉得瑨王此举不合礼数外, 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些年傅承禹在平州的布局不是毫无作用的。 落桐园的宴会上, 陆远思也算是和平州大小官员认了个脸熟,只是可惜席间并未见到军方的郑旭,陆远思对此人早有耳闻, 日后想必也少不了打交道的时候。 「远思?」 陆远思回过神来, 疑惑地看向傅承禹:「怎么了?」 「何将军听说咱们从越州过来, 便想打听打听那位在越州主城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不知远思可曾听说过?」 傅承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抿着嘴笑,陆远思向武将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这边,显然是对越州那位奇女子十分感兴趣。 陆远思:「……咳,好端端的, 何将军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实不相瞒,臣与越州漕运使司副使乃是旧友, 向来知晓他的性子与本事,前不久他写信来说自己败给了一个女子, 臣着实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赢了他。」何鼎言语间全是对陆远思的好奇,其他人也是第一次听说事间竟有这样的女子,不由得纷纷看向陆远思。 「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陆远思却并未正面回答,饮了一口酒笑道。 何鼎当即一拍大腿:「本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满足一番自己的好奇, 只是若是能多了解一些,若是日后能碰到,我定要向这位姑娘讨教一二。」 说着何鼎又觉得不太可能,自己嘆了一口气:「不过这天下何其大,也未必就能碰见了。」 见他的遗憾不似作假,一旁便有人劝慰了几句,大多数人都是不相信何鼎所言的,或许是莫归见是个姑娘放了水,或许是莫归瞎编的用来逗何鼎,即便是当真听过一些越州传闻的,也只是觉得传言有所夸大罢了。 平州即便是再自由,陆远思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把盐运之事摆到桌面上来,于是笑道:「我倒是听说过一下消息,这姑娘想必是往平州来了,何将军能有此心,不歧视男女之别,那位姑娘若是知道,定也想与将军切磋一二。」 方才对那位姑娘嗤之以鼻的人被她这么一说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又不好在这样的场合下反驳,只好缩着脖子不再说话了,何鼎倒是十分高兴,问了陆远思几句在越州的情况。 第170页 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并不影响宴会的进行,大家还算是宾主尽欢,宴会结束后裴劲知又亲自把陆远思和傅承禹送到了瑨王府前,这一日的事宜才算是了了。 「殿下。」苏执早就到了新王府,这宅子原本是一个富商的家宅,辗转到了朝廷手中,干脆赐给了傅承禹做瑨王府,他来就番前就已经派人修整打扫过了,苏执提前过来,不过是看看有什么遗漏,因此不算繁忙。见傅承禹等人回来,赶紧命人奉上醒酒汤。 傅承禹和陆远思一人接过一碗喝了,苏执才道:「丛大夫也已经到了,殿下今日应酬劳累了,要不要让他进来看看?」 「丛大夫?」陆远思把蜜饯给傅承禹递过去,一边疑惑地看着苏执:「他不是留在京城了吗?」 「不是丛啸,」傅承禹捏起一颗蜜饯塞到嘴里,半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吐字依旧清晰:「是丛啸收的徒弟,本就是平州人士,多年前去京城开医馆时结识了丛啸,两人还比试过一场,丛普生输了便认丛啸做了师傅,还把姓氏都给改了,赶都赶不走。」 说起此事傅承禹还忍不住想笑,当初那场比试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丛普生,丛啸还没有这「神医」之名。 「那就让他进来吧。」 虽然陆远思很看不惯丛啸的轻佻懒散,但对他的医术还是放心的,更何况他自幼与傅承禹一同长大,对傅承禹的情谊还是值得相信的。此次傅承禹就番平州他没跟着来,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徒弟在平州才如此放心。 这么一想陆远思便让丛普生进来了,她忽然意识到苏执称唿丛普生为「丛大夫」,而在京城中他们都是称唿丛啸为「先生」,这点细微的区别她方才倒是没发现。 丛普生是个干瘦矮小的花白鬍子老头,一眼看过去像是发育不良的老山羊,刚进来的时候,陆远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这人看着能当丛啸的爹,竟然是他的徒弟? 傅承禹的表情倒是很平静,从丛普生说:「我这病总是反覆,有劳丛大夫了。」 丛普生的鬍子一颤一颤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有鼻孔能出其,他干瘦的手指在傅承禹的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就紧皱起了眉头,问:「殿下最近用药了?」 「都是些补气的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见他表情凝重,陆远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以为傅承禹的身体出了什么大问题,可他最近一直都好好的,离开京城前丛啸也说了他的余毒已经拔除得差不多了。 「没事。」看陆远思骤然冷下来的神色,傅承禹安抚地笑了笑,对丛普生说,来之前丛啸给我开了些药,已经停了,现在用的是做其他用的。 「做什么用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丛普生的语气呛得像是要与人打架,这让陆远思更加紧张,便听见他说:「目前看来这药倒是对身体没什么伤害,但殿下既然已经痊癒,如今要做的便是好好养着,鸦青蛊毒不同寻常,最好是连一般的补品的不要吃,什么补气的药,通通给我停了!」 陆远思这才知道,傅承禹现在用的药根本就不是治病的,刚要询问,丛普生就大为疑惑地「嘶」了一声,他摸了摸鬍子,表情十分不解:「你用的当真是补气的药?脉象摸着不像啊……」 「承禹?」陆远思立刻神色不善地看着傅承禹,合着他这段时间都在骗自己?她的声音沉得吓人,冷冷地问:「你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下意识的,陆远思想起他骗自己说他没事,会有把握,可最后都将自己置于险地,他这一次又在隐瞒什么?是他的身体又出了什么状况? 一种没来由的害怕攥住了陆远思,傅承禹略带着无奈的眼神简直要让她窒息了,握住傅承禹的手越来越用力。 「疼……」傅承禹轻轻哼了一声,陆远思下意识地松了手,他这抽回自己被捏红了的手,另一边丛普生自然是把不下去脉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着这两人掰扯——他也想知道傅承禹究竟在用什么药,丛啸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给他开补气药的。 面对着两道灼灼目光,傅承禹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若思早知道丛普生能把这事儿给诊出来,傅承禹是绝不会让陆远思在场的。 他犹豫了一下,对陆远思说:「我向你保证,我隐瞒的事情与我的身体状况无关,我真的已经好了,我的药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能不说吗?」 傅承禹坐在陆远思旁边,本就和她离得极近,说话的时候眼底的无奈都快要溢出来了,把陆远思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险些就要答应了,丛普生却突然说:「谁说对身体没伤害的?既然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吃药?」 听他这么一说,陆远思方才被蛊惑的心志瞬间被拉了回来,凝重地盯着傅承禹,满脸写着「不同意」。 「就算药是丛啸开的也不行?」 虽然陆远思很想相信丛啸的医术,但如果当真对身体无害,傅承禹为何要如此隐瞒,这样一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丛普生却激动起来。 「到底是什么药?为什么要开这样的方子?……」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一门心思地想从丛啸的药方中猜测出什么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东西,对傅承禹来说他的身体并未痊癒,因此愈发咄咄逼人,势要知道药方不可。 第171页 这样的态度更加影响了陆远思,傅承禹看了一眼丛普生,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偏偏陆远思在场,他没有办法,只好拉过陆远思,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原本神色凝重的陆远思表情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带着点震惊和动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丛普生一看这情况就更加好奇,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丛啸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才会给傅承禹开些不必要的方子,可傅承禹不满他将此事捅破,自然不会让他知道,便道:「有了丛大夫来给我看一回,我觉得身体好多了,只是今日诸事乏累,不便让大夫久留,齐昧。」 丛普生面皮一抖,早就在外面候着的齐昧立刻就进来了,傅承禹说:「送丛大夫回去吧。」 有齐昧在,丛普生就是再想留下来也没有办法,他脸色阴沉地看了齐昧一眼,不甘心地走了,直到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陆远思才从傅承禹方才所说的话语中回过味来。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傅承禹,眼前的人眼底却只有笑意,像是要把陆远思溺死在里面。 陆远思深吸了一口气,勐地抱紧傅承禹,她的下巴搁在傅承禹的肩膀上,双臂圈得很紧:「你怎么总是做这种事啊……」 第101章 避子药这种东西,对身…… 避子药这种东西, 对身体总归是有影响的,哪怕是丛啸说了无碍,可在陆远思看来, 是药三分毒, 能不用便不用才好。更何况傅承禹的身体本就不好,只是因为陆远思不想要孩子, 他便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陆远思就算是想生气也生不起来,只好闷闷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傅承禹有些无奈, 说:「将军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咬人?你昨晚留下的印记可都没消掉呢。」 「胡说, 我昨晚明明什么都没干。」陆远思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我体谅你路途辛苦, 是你偏偏要来招惹我。」 傅承禹笑起来:「将军武功高强,若是想要报仇,我绝不抵抗。」 陆远思放开他, 抬头看着傅承禹,恶狠狠地说:「你今晚不想睡了?」 「睡,只要将军不生气了,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说着傅承禹捧住陆远思的脸亲了一下,陆远思就算是憋着再大的怨气也消了, 但她不肯轻易认输,双手抱在胸前拉开了和傅承禹的距离, 拿眼神觑着他:「把药停了。」 傅承禹一顿:「可是你……」 「我是不想要孩子。」陆远思嘆了一口气,哪怕是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在的身体,但只要想想自己挺着大肚子的样子,仍旧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内心十分拒绝,但如果代价是傅承禹继续用药, 那陆远思宁愿永远也不碰他。 当然这仅仅是想想,陆远思的定力在傅承禹面前已经被消磨得见了底,她想了想说:「避子药的事情,可以我来喝。」 「不行。」 傅承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陆远思一挑眉,问:「既然这东西对身体无害,为什么不行?」 哪怕是傅承禹巧言善辩,一下子竟然想不出来别的藉口,只好干巴巴地说:「避子药大多药性偏寒,对女子的身体本就有所损伤,我中过鸦青蛊毒,反倒是对我没什么影响。」 「承禹……」只要傅承禹露出无辜的表情,陆远思便无法拒绝他说的话,她捱到傅承禹旁边,抱着他的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因为我的一句话,你就瞒着我偷偷吃药,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这只会让我觉得,我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甚至伤害到你,哪怕是随意的感慨都会影响你的决定,每次与你说话都要仔细斟酌,你真的希望我们变成这样吗?」 傅承禹无言以对,他向来便不是什么坦诚之人,即便是面对陆远思,也总会下意识地有所保留,这无关信任,只是希望她收到的消息永远都是有希望的。 他知道陆远思不是生长在桃花源里的小姑娘,她纤弱的臂膀可以扛起整支王朝的军队,什么血雨腥风没有经歷过,只不过傅承禹希望给她营造一个桃花源罢了。 像她这样的性子,落到吃人的宫墙中,只会是下一个苏家。 「所以和我商量一下吧,在你做出这种决定之前,我已经背不起这么重的爱了。」 陆远思的脸埋在傅承禹胸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传出来,傅承禹一下子顿住了,他一直以为展钺对陆远思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顶多是在他们初遇时让陆远思能够记住他。 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陆远思一直在逃避展钺,他单方面倾注的爱超越了常理,兜头浇下来,谁都只会觉得可怕。 傅承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回抱住了陆远思:「我知道了。」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就此偃旗息鼓,傅承禹和陆远思勉强达成了共识,而后陆远思便狠狠地让傅承禹领略了一番什么叫做不客气。 「什么都听我的,嗯?」 陆远思双手被压在头顶,挑眉看着傅承禹,朦胧的烛火透过纱帐照进来,轻轻地拢在傅承禹身上,他带着一点凉意的髮丝落在陆远思身上,随着唿吸起伏着。 傅承禹的笑声低沉清冽,滚烫的皮肤和陆远思贴在一起:「将军别生气了,今日我来服侍将军如何?」 「这算是赔罪?」细长的双腿曲起,陆远思用膝盖抵在傅承禹身前,声音低得像是耳语。 第172页 傅承禹俯身亲上去,唿吸洒在白皙的皮肤上,烫起了一层红晕:「自然是赔罪。」 夏日的夜色太短了,窗外的蝉鸣不过几声天色便亮了,傅承禹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没有觉得睡了多久,陆远思多年形成的习惯让她一早便醒了,因为怕惊着傅承禹,便一直看着他的睡颜,见他醒了才道:「不多睡一会儿吗?」 「初到平州,想必有不少官员来访,这个时候也该起了。」傅承禹摇摇头,却并没有起身,陆远思看他睡眼朦胧的样子,忍不住亲了他一口:「无妨,你多休息一会儿,时辰还很早。」 久病的人即便是痊癒了,精气神也比不上常年习武的人,傅承禹闭着眼睛哼唧了几声,到底还是记挂着正事,挣扎着起来了,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陆远思只看了一眼就轻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王府里新修了校场,和原来的布局差不多,一会儿我让齐昧给你带路。」傅承禹穿好了衣服,精神清醒不少,一回头就看见陆远思目光游离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奇,凑到她身上说:「身体不舒服吗?」 陆远思没有办法,只能看向傅承禹,一下子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痕,顿时唿吸一滞,顿了一下才说:「咳,我一会儿想个办法给你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今天不是还要见客人吗?」 傅承禹这才反应过来,笑得十分开心,他抱住陆远思,低声说:「还要请将军下次轻点儿才是正理。」 说起此事陆远思便觉得气闷,明明一切都很舒服,可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好像平白被人占了便宜似的,偏偏傅承禹一副撒娇示弱的模样,陆远思便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总之,陆远思被他说得脸上一热,胡乱地答应了。 等他们二人大致收拾得体了,才有人进来服侍,陆远思看着傅承禹绸缎似的头髮,忍不住接过丫鬟的篦子替他梳起头来,又忍不住感慨:「你的头髮竟然没有打结。」 傅承禹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服侍的丫鬟死死地低着头笑,傅承禹才意识到陆远思在说什么,他正坐在铜镜前,陆远思的手指从他的髮丝间穿过去,动作温柔得不像是陆远思的性子,傅承禹这才说:「即便是打结,也要与远思的缠在一起才合理。」 明明是一句荤话,从傅承禹口中说出来也显得缠绵悱恻,陆远思原也不是个说不起荤话的人,却不知为何与傅承禹相处得越久脸皮越薄,耳尖都有些泛红,她把玉冠给傅承禹带上:「好了。」 傅承禹心情极好,没再继续逗陆远思,二人一同用过早膳后苏执便说接了不少拜帖,傅承禹挑和陆远思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怀念起在越州装失踪的清闲日子来。 清闲的日子就此结束,傅承禹要接手平州诸多事宜,还要和平州官员磨合,自然少不得早出晚归,陆远思有时跟着他一起去,毕竟在这平州,陆远思也有正事要办,自然得和他们混个脸熟。 当初陆远思在落桐园时与百官共饮之事已经传开了,在民间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浪,然而陆远思和傅承禹我行我素,俨然是要让陆远思光明正大地插手平州政事,除了已经被傅承禹收服的官员,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 不过傅承禹手段凌厉,他既然已经到了平州,手脚自可伸展开,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已经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批要职人员,在赈灾的同时,整个平州的政事稳稳的落在了他手里。 陆远思对此一窍不通,除了盐运外便是跟着傅承禹去赈灾——说是为了安抚民心,瑨王殿下亲自拜访水患严重地区,施粥分粮,实际上是联络力量,将那些活动在各地的「领头人」联繫了起来。 他前期铺垫得太长,收起网来便显得游刃有余,再责令官府修渠筑堤,加上天公作美,汛期过后连着晴了许久,灾情便很快被平定下去。 既没出乱子,也没死多少人。 这么一来傅承禹在平州的声望水涨船高,连带着陆远思一起被整个平州的百姓感激着,对比之下,陆远思以女子之身干涉朝政穿来穿去变成了瑨王夫妇恩爱无比,是一对人人艷羡的夫妻。 因为陆远思干政之事,有人往京城参过摺子,傅承禹没有拦着,他如今在平州大出风头,京城那边不可能听不到消息,如果皇帝依旧忌惮傅承禹,必定会借陆远思来敲打限制,可直到现在也没听见京城有什么消息,那就只能说明京城已经热闹得没人顾得上平州这点小事了。 「陆姑娘,好久不见啊!老莫我可想死你了。」 这几日没什么事,盐运也已经步入正轨,陆远思便来了军营,按理军营重地,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陆远思转成带了瑨王的腰牌,原本想拿出来,便听见了一声豪放的笑声,抬头一看,是几个月没有见的莫归。 第102章 「莫将军。」…… 「莫将军。」 陆远思向他点头示意, 当初陆远思离开越州后,莫归便递了摺子要调来平州,他原本就与何鼎是旧友, 听说他要过来, 何鼎自然十分欢迎,都不用傅承禹出手, 直接去求郑旭把人给要来了,现在平州驻军里任着副将,与何鼎同级。 「我倒是约过莫将军几次, 只是将军事忙, 倒是见不着人。」 「陆姑娘别生气, 我这可是刚一听说你过来就专程来接你的,这几个月确实是被抓了壮丁了,你多担待、多担待啊。」 第173页 莫归挠着脑袋数落何鼎, 陆远思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原想替将军寻个好差事,没曾想没争过何副将。」 「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可不是贪图你瑨王府的权势啊!」莫归不高兴地板起脸来,又说:「总之越州那个鬼地方我是呆够了, 过来这边也挺好,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 太阳怪毒的,进来吧。」 毕竟是军营重地,哪怕是周故开了口,见要如此随便地放一个女人进来,他们还是有些犹豫,莫归骂了一声:「这是瑨王妃, 自然有资格入内,出了事情老子担着。」 原本见莫归与陆远思态度熟稔,他又一口一个「陆姑娘」,还以为这是他在哪里认识的老相好,众人还在惊嘆这女人当真是不简单,竟敢直闯军大营。可莫归竟然说这是平州风头正盛的瑨王妃,一群人顿时傻了眼,肃静的军营中顿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陆远思随意地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都给老子闭嘴!」莫归吼了一声,场面便安静下来,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出声,莫归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道:「说长道短的东西,丢人现眼!开门!」 这下不敢再有人阻拦,陆远思跟着莫归进了军营。 仔细算算,陆远思已经阔别军中近一年,熟悉而整齐的操练声传入耳膜,曾经被刻在骨子里的军魂便被点燃了。 如果说在傅承禹面前的陆远思是稳重内敛的,收起了所有的稜角,显得温和而热情,那么在踏入这里的一刻起,独属于陆远思的、从沙场的磨砺中浸泡出来的杀伐才真正显露出来。 陆远思的背嵴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竟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和莫归比起来,陆远思更像是此地的主人。 两人并肩向帅帐走着,突然有人喊住了莫归。 「将军不在帅帐,你们不用去了。」何鼎不知是从哪个营帐后钻了出来,一拍莫归的肩膀看向陆远思,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拱手行礼:「何鼎见过王妃。」 「何副将不必多礼。」 以当日落桐园中何鼎对陆远思的态度来看,他并不知道当初在越州摆擂台的女人究竟是谁,对陆远思的礼仪恭敬得体,而现在陆远思出现在军营,无论何鼎是觉得不合规矩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会是眼前这样的态度。 陆远思看了莫归一眼,随后问道:「那不知郑将军现在何处?」 无论平州布防还是其他地方有什么调派,都轮不到陆远思一个后院之人插手,她这话问得居高临下,何鼎却也不恼,恭敬地答到:「听说王妃要来,将军一早便在校场等着了。」 在校场相迎…… 这可就有点意思了,哪怕是莫归也有些惊讶,忍不住问何鼎:「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何鼎使劲儿地朝莫归使眼色,他却没领会过来,还想再问,陆远思却看明白了,这郑旭想必是对自己的身份已有猜测,却不是莫归泄露的。 「那就有劳何副将带路了。」 这郑旭并不是傅承禹的人,也算不上苏家派系,如今的朝廷中,军方由明宪和邓烺相互制衡,残余的苏家旧将不成气候,也有部分归于这两个派系。平州驻军统领郑旭便是明宪的心腹,与傅承禹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依大昭律,藩王对军队只有任命权没有调兵权,更何况平州驻军不是哪个地方零散队伍,它直属西南总督明宪,即便是有心归属,傅承禹也调派不动。 陆远思和傅承禹不远万里地到了这地方,可不是为了安稳度日的,要回京城,手中没有兵权是那就是天方夜谭,陆远思此次过来,也是想看看这郑旭是否可以为己所用。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简单。 军营中的校场自然是瑨王府无法相比的,陆远思远远地便看见几十个将士围在一起,大声唿喊起闹,有指点江山的,打赌喝彩的,远远的便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有人注意到何鼎和莫归,纷纷让开一条路来,又见着陆远思这么一个女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间,而后窃窃私语起来,有胆子大些的直接向陆远思吹起了口哨。 「莫将军,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啊?给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众人又是一阵起闹,莫归骂了几声,他们却只觉得莫归是欲盖弥彰,起闹声愈发高了,陆远思却没理会,目光盯着校场中间缠斗的二人。 莫归指着其中一个说:「那就是郑将军。」 二人的打斗并没有多少花里胡哨的招式,都是拳拳到肉的体术,郑旭明显占着上风,莫归话音落下没多久,胜负便已分了。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被打败的那人憨笑着爬起来,向郑旭行礼:「谢将军手下留情。」 「你小子最近进步挺大,不错。」有人给郑旭送上毛巾和外袍,他随手接过来擦了把汗,把外袍穿上了:「行了行了,你们先练着,莫归,你看着他们。」 「行!」莫归兴奋地环视了一圈儿:「让老子看看你们都有些什么本事。」 然后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陆远思,陆远思说:「去吧。」 「欸,那就失陪了。」 说着莫归便走进了校场中心,立刻便有人跳上来要挑战他,郑旭来到陆远思面前,向她拱了拱手:「久闻王妃大名,只可惜无缘得见,没想到王妃竟来了军中。」 虽说校场中动静大,但也一直有人注意着这边的情况,见郑旭对陆远思行礼,心中都有些惊讶,猜测起陆远思的身份来。 第174页 「哦?不知郑将军听闻的是何种名声?」 郑旭笑而不答,问道:「王妃今日过来,要做什么?」 陆远思扫了郑旭一眼,眼前这人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郑旭此人平民出身,因为家贫从军,他毫无身份背景,能走到平州驻军统领这一步,可谓是相当了不起,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应该知道陆远思更多的秘密。 除非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而这个人是谁,告诉了郑旭多少,目的是什么,陆远思一无所知,这才是真正令人担忧的。 陆远思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我说……我要这平州驻军统帅之位呢?」 她这句话没有压着声音,也不像是刻意强调,寻常得就像是讨论中午吃什么。 秋日的太阳烈得很,烤得地面蒸出了热气,郑旭冷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王妃说什么?」 「郑将军从一介无名小卒走到今天,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应当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要这统帅之位,有什么不可以吗?」 她不是要插手军务,不是要在背后掌控驻军,她要的是让这十万平州驻军臣服,光明正大地臣服! 古往今来,或许的确有女子谋略过人,在史书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但是从未有过一个女人大言不惭地染指军务,哪怕是郑旭对陆远思早有耳闻,也不过是觉得她有心收服自己罢了,却未曾想能听见这样一番近乎异想天开的豪言壮语。 然而对陆远思来说,这却只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罢了,她和傅承禹如今在平州看着风生水起,实则根基未稳,若是让傅承禹动用瑨王权利剥夺郑旭的将军之位,再由陆远思顶替,绝对会引起军中动乱,因此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陆远思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这郑旭究竟是何许人也,可他所表现出来的对陆远思的「了解」,却让陆远思决定开门见山,此行便带上了点砸场子的意味。 站在郑旭旁边的何鼎自然是听见了这话,眼珠子都快瞪掉了:「呵呵王妃,你别开玩笑了,驻军事关平州安危,你这……」 「哈哈哈哈……」 郑旭突然笑起来,打断了何鼎的话:「好!明帅说王妃胸中有大造化,今日一见,王妃果然并非常人,若是王妃当真有这个本事,我这平州统帅之位,自当拱手相让,绝无半句怨言。」 「明帅……」陆远思从中品出了那么一点意味:「所以,将军所谓的『听闻』,是指明宪?」 何鼎再次看向郑旭,他没想到明帅都知道陆远思,见郑旭点头后,心中原本的疑虑消退了大半,余下的全是震惊,听闻瑨王妃的父亲曾经也西北一员儒将,难不成她是因此结识了明帅? 「明帅虽然很想见见王妃,但他掌管西南十四州兵马,军务缠身不得轻易离开,不过既然王妃已经到了平州,又对这平州统帅之位感兴趣,想必日后定有机会相见。」 郑旭似乎是知道陆远思在想什么,主动坦白了明宪说过的话,陆远思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不知这明宪是敌是友。 她正要说话,莫归那边就高声喊了起来:「陆姑娘,上次败给你是我一时大意,说好下次再战的,今日正好赶上了,要不你来跟我打一场?也让这些小崽子们知道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在了这边,有人起闹不相信,也有人觉得莫归这是故意在拿陆远思嘲笑他们,陆远思看了一眼何鼎,说道:「说起来我与何副将也有过约定,不如一起?」 眼看陆远思还要以一挑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顿时引起一片喝倒彩的,这里是军营,一切靠实力说话,郑旭也不制止。 今日无疑是陆远思立威的好机会,何鼎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就和自己有关系了,下意识地看了郑旭一眼,他便说道:「既然王妃有这个雅兴,你就陪她试试。」 眼看郑旭都不反对,有心思灵敏些的便已经察觉了些不对劲,恐怕这女子的来头当真不小。 陆远思和郑旭打了个招唿,便向校场中间走了过去,问:「比兵刃还是什么?」 何鼎和莫归站在一起,仍有些不好动作,莫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的如晦都还是陆姑娘送的,今日陆姑娘的兵刃却没带,比这个实在是惭愧,咱们就直接上,就算我们兄弟两欺负你了。」 莫归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众人又是一阵喝倒彩的,甚至有人起闹给陆远思打气,让她不用客气,一时间气氛十分火热。 一个蓄着羊鬍子的小个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郑旭身边,看着校场中间的场景说:「体术可不像是兵刃,这可是单纯看功夫的,一个女子和大男人一样锤胸蹬腿,可不怎么得体。不过她一上来就一打二,就算是输了,也不那么难看。」 郑旭闻言头也没回,只是眯起了眼睛:「那就看看吧。」 他对明帅口中的这个人,可着实十分感兴趣。 第103章 为了庆祝平州驻军两位…… 为了庆祝平州驻军两位副将的失败, 郑旭特地开恩给全营加餐,甚至下了适量饮酒的命令,这无疑是在给素得久了的崽子们开荤,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何鼎和莫归联起手来都打不过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多年以来被按着揍的怨气一下子消散了,对这位「陆姑娘」好奇不已。 「将军, 你这样让我们两以后怎么管得住这些兔崽子?」 第175页 何鼎愁眉苦脸地端着一碗酒,向郑旭抱怨,以后下面的人动不动就得拿他「连女人都打不过」的事儿来嘲讽他了。 莫归却看得开, 搂着何鼎的肩膀说:「那就再把他们打服!你总不会是让陆姑娘吓破了胆, 以后都不敢出手了吧哈哈哈……」 围着篝火的众人纷纷起闹, 在场的人有不少不信邪的,都向陆远思讨教过一二。她也没有存心打压,当真是餵招似的一招一招地和他们拆解, 打法和郑旭何鼎等人截然不同,却又展露了碾压般的实力,让人受益匪浅, 着实是为陆远思赢得了不少好感。 此行比陆远思想像中要更加顺利,莫归主动给她机会让她立威, 郑旭竟然也没阻止。如果说一开始郑旭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实力,那他又特意设宴将此事宣扬出去, 无疑是在替陆远思笼络人心,作为一个扬言要取代他统帅职位的人,陆远思觉得郑旭的反应未免太过热情了。 来平州前陆远思就查过郑旭,他市井出身,身居高位后苦读兵书,将落下的书都给补了上来, 为人看上去光明磊落,做事却狠辣诡谲,战术也是刁钻无比,走的不是正统路子。 当然陆远思并不是认为正统的便更好些,相反,她觉得郑旭此人会十分难缠,可他今日所作所为却出乎了陆远思的意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口中的「明帅」。 可明宪又怎么会知道她? 陆远思和所有人一样坐在地上,随意地支起一条腿,单手端着碗搭在膝盖上,听见别人喊她才回过神来。 「今日王妃当真是让我等自愧不如,我敬您一杯。」 军中的人,喝多了酒什么熊样的都有,陆远思在其中还算是斯文的,眼前此人留着一绺山羊鬍子,身材精瘦短小,笑眯眯地端着碗,和周围已经醉意朦胧的人形象相去甚远。 陆远思和他碰了一下碗,说道:「刘校尉。」 「王妃不必客气,叫我老刘就行。」 「诶诶诶,他就是个老狐狸,陆姑娘你可不要被他这幅样子给骗了!」莫归从何鼎旁边挤过来,一碗酒都已经洒得差不多了:「我!以后你别叫我莫大哥,诶唷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能被你叫一声大哥当真是惭愧,惭愧啊!你就和他们一样叫我老莫,听着舒坦!」 「今天我是输得心服口服,以后你要是有事,招唿一声,我何鼎绝对到!」 在众人的起闹声中,陆远思看了一眼笑眯眯站在一旁的刘申野,何鼎一手勾在他的脖子上,眼睛都快闭起来了,伸着手指说:「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打她的主意,这、这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你要是敢算计她,老子跟你没完……」 「何副将这是说得什么话,我这不是和王妃搞好关系,以后还要靠她关照呢,那点小心思怎么敢拿出来。」 何鼎醉的不轻,嘀嘀咕咕地说了句什么,刘申野向陆远思笑了笑,然后把何鼎挂在自己身上的手给扔了下去,他没站住,直接倒了。 莫归踢了他一脚,何鼎也没醒,翻了个身直接睡了。 周围都是闹哄哄的,白天的热气活着篝火一起散出来,火光跳动着有些过于活跃了。陆远思饮尽了一碗辣嗓子的黄酒,不再去想明宪的事,和周围的人一起聊天说地起来,到月上中天,篝火燃尽了,大多数人都趴下了。 陆远思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看着其他处的人一个个地把众人都给抬回各自的营帐,另一个还算清醒的人竟然还是刘申野,见陆远思站起来,他说道:「王妃海量,实乃女中豪杰。」 陆远思虽然也有了一些醉意,脚下却是稳的,闻言说道:「刘校尉不也清醒着么,看这时间,我也该回去了,不如刘校尉送我一程?」 军中守卫严密,纵使是今日放纵了些,也不是陆远思可以来去自如的。 当然让刘申野陪着只是个藉口,陆远思只是好奇这个存在感并不高的校尉究竟知道多少消息,能让他说出来以后要靠陆远思关照这样的话来,若他只是单纯想亲近瑨王府,陆远思自然也不会将人往外赶。 想到这里陆远思突然顿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竟懂了这一套拉帮结派的套路,倒成了她以前最厌恶的人。 刘申野自然乐得相送,他的身材实在是瘦小,和陆远思站在一起像是个矮脚奴僕,陆远思试探着问了一下明宪之事,刘申野却只是说了些所有人都知道的信息,关于明宪究竟都知道陆远思些什么,一概不提,也不知他是全然不知还是刻意隐瞒。 当然陆远思也没有指望短短一日之内便拉拢了平州驻军,今日的收穫已然不小了。 陆远思带来的人还留在军营一里外,刘申野亲自把她送上马,这才和陆远思道别,临了说道:「明帅既然会关注王妃,自然是因为您有过人之处,郑将军愿意为您造势,便可见明帅的态度。王妃,整个平州驻军都知道我是个逐利之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今日向您示好,自然是有所图,若是王妃日后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开口,只盼您能记住我一介小奴,便是最大的恩德了。」 世间并不缺乏刘申野这样的人,但鲜少有人能追名逐利得如此坦荡,若是以前的陆远思,恐怕会觉得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只会玷污军魂,可见的人多了,又会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也不算什么。 第176页 因此陆远思并未横眉冷对,只是说道:「今日郑将军喝多了,没有机会和他告别,有劳刘校尉帮我说一声。」 见她没接自己的话,刘申野也没生气,恭敬的应了,陆远思这才上马,带着人往琅城奔去。 这个时候城门早就关了,陆远思带着瑨王府的玉牌,虽说是可以让人开城门,但堂堂瑨王妃三更半夜从城外回来,未免动静太大,陆远思干脆在城外的县中落了脚,等天一亮才赶回去,只是没想到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傅承禹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坐在正厅里,郭意白却有些侷促,好几次欲言又止,陆远思回来的时候正好便看见这一幕,不免有些惊讶:「意白?你怎么在这里?」 要打开平州的盐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是有漕帮保驾护航,也有其他方面的顾虑。到现在已经有三四批山盐运到了平州各地,至今也没见着回钱,这正是铺路马上要回本的时候,郭意白却出现在了这里,未免让陆远思的心沉了沉。 看见陆远思,郭意白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小姐,您可算……」郭意白偷偷看了一眼傅承禹,把激动的神色收了收,说:「您回来了。」 陆远思的眼神有些奇怪地在傅承禹和郭意白身上扫了扫,自然无比地在傅承禹身边坐了下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事,陶瑾来平州了,我看越州没什么需要的,就一起过来了,想在琅城开一家点红妆,想来问问小姐。」 「哦,这些事情不是有盏茗在处理吗?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郭意白的神色更加奇怪,逃避着陆远思的眼神,支吾了一下没说出话来,这让陆远思皱起了眉头。 傅承禹摸了摸陆远思的手,问:「你用过早膳了吗?」 「没有,一大早赶回来的。」看见傅承禹,陆远思就忍不住笑了笑,反握住了他的手,对郭意白说:「你什么时候到的?我让苏管家给你准备早膳……」 「不……不用了。」 在陆远思眼中,郭意白向来是稳重的,即便是她见过最大的官儿可能也就是当地县官,初到瑨王府可能是有些不自在,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便觉得事有蹊跷,总觉得是郭意白在瞒着她些什么,脸色便冷了下来。 「好了,你别为难她了。」傅承禹拍了拍陆远思的手,说:「你先下去吧,与你说的事情得记好了。」 郭意白如蒙大赦,向陆远思行礼告退了。 陆远思这才看向傅承禹,有些无奈:「是你和她说了什么?怎么把人吓成这样?」 「没有。」傅承禹睁着眼睛,表情有些无辜,他笑了一下说:「是有点事情她不敢告诉你,先吃饭吧。」 早膳很快就送到了饭厅里,傅承禹一边走一边说:「你的盐运正是要回钱的时候,帐上流动的银子一分都不能轻易挪用,盏茗和苏管事说过这个情况,是想让苏管家帮忙找一个价格合适的店面买下来。是我想着既然她要开铺子,那干脆就开个大一点的,银两不够就从金王府的公帐上出,反正这银子也是交给你来管的,正好郭意白今日也过来了,我就问一问她的想法,哪知道她怕成这样。」 「这可不行。」 和傅承禹解开心结后,陆远思也不是囿于面子不肯接受傅承禹的银子,而是这盐运本就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生意,无论真相是怎么样的,在帐面上,绝对不能和瑨王府的公帐产生一点联繫。 傅承禹是要成就大业的人,若是这点联繫日后被有心人挖了出来,那可不是一个小污点,陆远思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在越州已经高调过一次了,现在只要用心去差的人都知道点红妆和我的盐运之间的关系。意白要在平州把点红妆做大就相当于一个明面上的招牌,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正因如此,它也更容易引人注目,一旦东窗事发,这帐目会成为实打实的把柄,和人云亦云的猜测可不一样。」 从进入平州后,陆远思便很少在盐运中露脸,就连盏茗都很少回瑨王府,陆远思就是要斩断瑨王府和盐运一切明面上的联繫,傅承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皱起眉头说:「可是你的银两……」 「你忘了吗,陆远成可还欠着我五千两银子呢,如今陆家在京城顺风顺水,总提醒提醒他们还有债没还清。」 五千两银子在盐运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开个脂粉铺子实在是绰绰有余,足够盘下琅城最中心的铺子了。 当初陆远思用这五千两银子让陆远成解决陆远佩这个麻烦,现在人到了平州,再也见不着苍蝇了,转眼又撕毁了这约定,撕得理直气壮。 傅承禹便夸陆远思想得周到,看着傅承禹含笑的眼睛,陆远思哪里还能想得到其中的蹊跷,若仅仅是为了他要出钱资助之事,郭意白哪里能怕成这样呢? 第104章 傅承禹派人查过郭意白…… 傅承禹派人查过郭意白, 他并不关心郭意白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但陆远思受到她的影响太大了。 和傅承禹短短分别了两个月,陆远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当初仗着来了葵水肆无忌惮地调戏傅承禹的仇他可还一直记着, 郭意白自己撞上门来,傅承禹若是不出手才奇怪。 当然他也没做什么, 不过是告诉郭意白除了公事尽量少和陆远思接触罢了。 第177页 盐运始终不是陆远思的正业,郭意白又只是其中的一小环,陆远思和她的接触只会越来越少, 因此傅承禹的担心便显得十分多余。 「对了, 京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说起陆家, 难免提到夺嫡,京城如今正是热闹的时候,陆应抓到了严辞敏勾结太子的实质性证据, 并未打草惊蛇,顺藤摸瓜地找出了不少和太子有联繫的地方官员,整理出了一长串名单, 联合几个御史参太子结党,一时间朝野震惊。 结党营私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不是小罪, 更何况结党的人是当朝储君,即便是再宽宏大量的皇帝都会觉得太子居心不良, 更何况如今的这位也并不算心胸宽广之人。 「太子一党撤职的人不少,他也还算痛快,断尾及时,反而没波及到东宫多少,现在空出来的位子两边都在争,大多都还没定论, 所以太子也不算是输得太惨,不是没有一争之力的。」 陆远思觉得自己对这位皇帝的认知需要加强了,他不是不算心胸宽广之人,他只是对傅承禹的心胸不太宽广罢了。 可按理说他即便是厌恶忌惮苏贵妃,也不该对傅承禹排斥到如此地步。 见陆远思皱眉,傅承禹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给陆远思夹了一道菜才说:「长辈的事情我所知不多,但父皇不喜欢我大约不是母妃的原因。」 陆远思顿了一下说:「如果是我和你的孩子,无论他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陆远思是不打算要孩子的,傅承禹对此也没什么感觉,但是他敏锐地从里面嗅出了点别的味道,警惕道:「若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可爱,可如果不是你生的……」 「你在想什么啊?」陆远思无奈地打断了傅承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说:「这件事情我们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心胸能允许你有别的女人?」 那自然是不可能,但傅承禹只是以防万一。 他想了一下,问:「你这次去军营感觉怎么样?」 军中要想出一个儒将太难了,那种糙汉子并不符合陆远思的审美,因此傅承禹十分放心,可万一的事情谁知道呢,若是陆远思突然便换了喜好也不是不可能的。 傅承禹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忍不住笑起来,陆远思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时有些无奈,嘆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其实我想了不少,……算了,等时机到了再说吧。」 「什么事?」 「没什么,不是什么正事。」陆远思摇摇头,说:「军营的事情挺顺利的,不过有件事情很奇怪,你知道明宪吗?」 说着陆远思便将昨日之事一一告诉了傅承禹,听到明宪时,傅承禹才说:「和邓烺不同,明宪是在苏家没落后才背扶持起来的,他向来不掺和党争,手下的人但凡和太子或者燕王有点联繫都会被他责罚,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我一体,却偏偏对你态度热烈,确实有些奇怪。」 「他会不会是苏将军的故人?」 「不太可能,我父皇既然要打压苏家,但凡明宪和苏家有半点关系,我父皇也不会看重他,而且他这些年在朝中水涨船高,发声却愈发少了,不像是苏家的故人。」 陆远思也觉得不太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傅承禹说:「此事先不着急,我会派人去查的。」 「嗯,明宪的态度直接关系到平州兵权,目前看来他和京城并不是一条心,倒是个好消息。」 「放心,」傅承禹放下碗,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京城安静不下来,纵使明宪想做些什么,也没机会。」 傅承禹站起来,对陆远思伸出手来:「今日难得空闲,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如今正是秋老虎的天气,哪怕还只是早上,在太阳底下走一圈儿,也得出一身的汗。陆远思总担心傅承禹的身体受不得暑气,他自己却觉得还好,哪怕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汗,和陆远思掌心相贴着,五指间便又灼热又黏腻,也不捨得松手,陆远思便只能由得他去。 好在瑨王府的马车里备着冰,总算是解了一丝暑气,陆远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问:「怎么出城了,山里的天气倒是凉爽些。」 山阴处见不着太阳,风裹着山泉的凉意吹在人脸上,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傅承禹凑过来一点,笑着说:「马上就到了,齐昧。」 「欸!」齐昧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听见傅承禹喊他立刻就出现了,傅承禹交代说让他先去通知一声,免得误伤了人,他立刻高兴起来,一挥马鞭撒丫子跑了。 这山间不像是时常有人的样子,路却修得平整宽阔,陆远思回过头来看傅承禹:「是什么地方还要特意通报,你别卖关子了。」 因为和傅承禹离得很近,陆远思只能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傅承禹的表情,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抱住陆远思的腰,然后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说:「想要兵权,也不一定只有驻军一条路,平州西大营直属地方,不比驻军更好掌控?」 说着正经事,陆远思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姿势,她挣扎了一下,傅承禹便放开了一点,却仍要贴在陆远思身上,她没有办法,只好说:「西大营无诏不得离开平州,机动性远不如驻军,若是日后我们要回京城,西大营根本走不了,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否定它了。」 第178页 「将军一生忠肝义胆,要能调离平州的军队做什么呢?」傅承禹的声音很低,像是要和清凉的风融到一起去:「难不成要为了我,做个反贼?」 陆远思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么一点不寻常,反握住了傅承禹的手:「这不是我要忠于的朝廷,承禹,大昭对我而言连异国他乡都算不上,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羁绊,我以为这一点我们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了。」 陆远思拉开和傅承禹的距离,温暖的唇落在傅承禹的手背上,她明明曾经是那样一个冷厉杀伐的人,嘴唇却也是柔软的。炽热的肌肤相贴,碰撞出了不可思议的热量,陆远思的态度近乎虔诚:「殿下,我早就说过了,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傅承禹习惯于委婉、谨慎,总是你来我往评价得失之后才肯给出那么一点好处,哪怕是第一次倾尽所有地去爱一个人,也总会小心翼翼。陆远思却总是热烈而直接,能把傅承禹那些藏在暗处的、像是见不得光的蜱虫一般的心思烧得干干净净。 他没来由地笑起来,突然在陆远思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知道,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的承诺,我也不需要你赴汤蹈火,只是让你做好准备罢了。」 陆远思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傅承禹却也不解释,反而更加黏人了,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陆远思的手指,好在陆远思也不是什么沉不住气的人,便由他去了,心里却愈发好奇他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傅承禹牵起她的手下车:「接下来就要走上去了。」 很难想像到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能有这样平整高耸的台阶,虽然还不至于让人看一眼就发晕,但也绝对不是普通山路该有的,隐约可以看见山顶颇有些威严的建筑。 「此地看着倒还有几分气派,总不会是什么祭坛吧?」 「这儿是瑨王陵。」 陆远思有些惊讶地看向傅承禹,倒不是因为别的,他身为当朝皇子,是有军功在身的亲王,修个王陵不算什么,按傅承禹以前的身体状况来看,这瑨王陵按理说还应该赶工才对,只是不知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给她看看他们合葬的坟茔? 陆远思有些不敬神明地想着,反正傅承禹看上去不像是要解释的样子,她便也没多问,和傅承禹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鸦青蛊毒侵蚀了傅承禹的身体,哪怕蛊毒已经被完全拔除,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不过是走了些台阶,喘气便有些粗重了。 他的脸上染上了红色,表情却很轻松,陆远思忍不住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大半年来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明明跨越了两个时空,她何其有幸就能遇见这个人呢? 「殿下,都准备好了。」 才刚登上山顶,瑨王陵的建筑群便映入眼帘,对于一个亲王来说,这样的陵墓并不算奢侈,齐昧从守卫森严的侧门中出来,兴奋得像是出了笼的鸟儿。 傅承禹像是受了他感染似的,脸上的笑意愈发大了,牵着陆远思的手往前走:「我们走吧。」 这是陆远思第一次看见皇室陵墓,傅承禹并不算一个奢华之人,瑨王陵的修建也是中规中矩,规模更像是一个小行宫,只是陆远思一进来便觉得有些奇怪,明明从未来过,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瑨王陵中有些闷热,齐昧本想去拿些冰块过来,却被傅承禹拒绝了。他带着陆远思直接来到了主墓,这里已经修建完毕,摆着上好的贡品,虽然已经是山腹的位置,通风採光却很不错。 齐昧不知动了哪里,墓室正前方刻着浮雕的石壁突然动起来,陆远思下意识地往傅承禹面前挡了一下,傅承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解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保护的待遇。 但很快陆远思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傅承禹对这样的情况显然并不意外,他带着陆远思走进石壁后的暗道,走过一段路后,视野便宽阔起来,隐约可以听见整齐的唿喊声,像是在操练着什么。 陆远思突然有了一个猜想,震惊地看向傅承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只是微笑着什么也不说,像是默认了似的往前走,傅承禹说:「上次我们在京郊看见的山洞,我把结构拓了下来,对地宫做了些改造。远思,这就是我给你的惊喜。」 第105章 平州水患,傅承禹哪儿…… 平州水患, 傅承禹哪儿来的那么多人安排到各地去安抚百姓,拉拢人心? 这座瑨王陵是傅承禹最大的底牌,中规中矩地陵寝之下, 藏着一座巨大的地宫, 至少容纳了数千人。在平州各地的人,甚至包括叶三, 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陆远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远远低估了傅承禹的能力。 地宫的几个首领一早接到齐昧的通知, 全都在地宫里等着, 一一见过陆远思后便介绍起这里的情况来。 傅承禹说:「这里正规训练的队伍只有五千, 这三年里他们占用了平州大半的支出,用着最好的铁器铠甲,大多数却连血都没见过。这是一柄没有开光的剑, 我如今病体缠绵,不可能再挽弓上马,远思, 我把这五千人交给你,请你把这柄剑磨砺出它该有的锋芒。」 巨大的天坑下, 整齐的训练声气势高昂,比驻军军营中的少了几分血性, 所带的锐意却丝毫不少,傅承禹说得对,这是一柄尚未开光的利剑,而它能走到什么地步,全看陆远思如何使用。 第179页 陆远思向一旁的叶怐使了个眼色——地宫中几个统领都是当年傅承禹的旧部,他们改名换姓活到现在,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天光之下,叶怐正是这五千人的首领。 他走上前去,做个个手势,五千人便瞬间安静下来,这样的服从力,即便是陆远思也不得不嘆服。 「诸位。」陆远思郑重地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下方的人海,她的声音中气十足,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最高统领,你们的一切行动、训练均需听我调配,有什么不服的,憋着!我给你们取名焕羽,憋得好了,我会让你们成为大昭最强的力量,焕羽军的番号会永远刻在大昭的史书上,你们要记住,你们存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斩断一切!」 陆远思的话掷地有声,她的名声早就在地宫中传遍了,而焕羽军虽然只是私兵,其军纪严明是陆远思所见过的部队中能排的上号的。 叶怐是第一个响应陆远思的,他们这些人,作为死人、作为逃兵、作为反贼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宫之中,他们做梦都想拥有正式的番号,堂堂正正的洗刷曾经的冤屈和耻辱,多年来沉寂的血液像是在三言两语见就被点燃了,他高声唿喊:「斩断一切!斩断一切!斩断一切——」 五千焕羽将士纷纷响应,唿喊声震耳欲聋,陆远思欣慰地点了点头,她站在五千将士面前,是一个真正的将领,一唿百应。 傅承禹已经多年不做这样的梦,这一刻却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近,他似乎都可以看到那些驰骋在马背上,寒风裹挟着砂砾从脸上打过去的日子,陆远思像是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活成了他最羡慕的样子。 她沉稳果断,愿意给傅承禹无限的耐心和热情,续着他残喘的病躯。就在傅承禹沉浸在这样的满足和幻想中时,陆远思却转过身来,郑重无比地向傅承禹单膝跪地。 陆远思的声音诚恳真挚,带着傅承禹许久未见的坚毅:「殿下,焕羽军会为你斩断一切荆棘,前路之上,臣会成为你最硬的盾、最利的剑,直到生命终结。」 ………… 在陆远思的人生规划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带领着一批为朝廷所不容的私兵去训练、作战、剿匪、然后占山为王,更没有计划过同样作为匪首的陆清会跨越了一个州来「投靠」她。 虽说她如今已然成了整个平州最大的匪首,吞併了周围大大小小无数的山寨,还能抽空去驻军、西大营转转,了解一下他们并没有剿匪意愿,当初豪言壮语说要成为驻军统帅就像是一个笑话,至今没有半点行动。 而态度诡异的明宪也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哪怕傅承禹的人已经盯了明宪两年,却也没有查出他的半点可疑之处。 又是两年洪讯最严重的的时候,平州下着瓢泼的大雨,山路被沖刷出黄色的泥浆,一队人穿着蓑衣艰难地往山上走着,豆大的雨砸在密林里,声音吵闹得听不清说话。 「今年的雨好像比前两年还要大些,这天一直不晴,东西都送不上去,万一再来个洪讯,就更难了,小姐怎么办?」 盏茗和陆远思一样,把衣摆扎了起来,露出有些晒黑了的小腿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斗笠压根挡不住雨,被风吹着直直地往脸上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对陆远思喊着。 陆远思却没理会,她一手扶住树,一手向正在赶路的众人招了招:「大家都加把劲,赶在天黑之前得上山,否则山上的兄弟们就要饿肚子了!加把劲!快!」 虽然在朝廷严重,焕羽军的确是土匪,但陆远思给立的名头不是,她直接打出了焕羽营的番号,抢了朝廷剿匪的活计,在短短两年地时间内平了平州最猖獗的三个寨子,如今依然是平州的土匪头目。 朝中有傅承禹坐镇、驻军没有明宪的命令也调动不起来,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管,平州这个贫瘠之地,在瑨王来了以后似乎也没有什么改变。 可陆远思毕竟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人,即便是话本中「劫富济贫」侠客行为,在陆远思眼中也是不可取的。 在朝廷和百姓眼中,焕羽营是土匪、反贼,但在陆远思眼中他们是正正经经的军队,只不过这部队吃的不是朝廷的俸禄,是她的。 如今盐运已然成了规模,已经将漕帮併入麾下,要想供应焕羽营不算太吃力,她有多方势力背景,俨然已经是平州最大的盐枭,犯不着去干那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至于傅承禹的银子,当然要用到其他地方。 屯粮放种、兴修水利、修学堂招名仕,哪一样都是要花钱的,按理来说这些事情用瑨王府的私库并不合适,当然瑨王府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可傅承禹要明修栈道,花起银子来自然不会心疼。 傅承禹能在两年之内做到平州百姓人人爱戴,官商都满意,离不开他这两年里所做的努力。 「今年的汛期虽然来得兇勐,但这两年承禹一直在加固水堤,河道兴修得很好,倒是不会有什么大灾。」陆远思对盏茗说:「怪我,前两日是难得的晴天,我没及时让人把东西送上来,反而现在要你们动手。」 盏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前日是瑨王殿下的生辰,陆远思恨不得把琅城给买下来送到瑨王府去,生怕别人不知道瑨王妃财大气粗,像是她贩盐时见的那些土财主,阵仗夸张得很。她这才知道,陆远思从前买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囿于没有银子,若是可以,她会用尽天下珍宝把瑨王殿下给藏在里面。 第180页 她在山下逗留多日,又得连夜赶路回焕羽营,到现在才开始运送粮草,碰上了这么个天气也不冤。 尽管天气糟糕,好歹这条路陆远思也走了两年了,不至于耽搁太多行程,粮草什么的终归是按时运到了山上,才刚一到叶怐就过来了,说是有客人。 「这倒是奇怪了,焕羽营在此扎根两年,非兵非匪的,两边倒是都没来过人,小姐,最近的风向可不太对,你小心些。」 有了陶瑾相助,盏茗对盐运之事已经是游刃有余,已经开始扩展除盐运以外的事务,这两年愈发精明干练,陆远思拧着袖子上的水,闻言头也没抬,只是道:「什么客人值得你特意来报?」 「他只说是来找洛叶的,属下愚钝,还未查出他的身份。」 陆远思一顿,自从把洛叶交给苏管事后,这两年陆远思也没见过他几次,就连叶怐都只是知道瑨王府上有这个人罢了,寻常人即便是知道洛叶的存在,也只会当他是瑨王府的什么远房亲戚,自然不可能往焕羽营来找人。 盏茗更加担心,陆远思总算是正色起来,问:「他一个人来的?」 「是,仔细看过了,没有尾巴。」 「小姐,这……」 「没事,」陆远思摆摆手,让盏茗放心:「今晚雨势太大,你就不要下山了,顺便看一看山上的各项支出和需求,至于那位客人,也不必多在意,我去换个衣服就来。」 虽然陆远思的表现着实称得上是云淡风轻了,但叶怐和盏茗还是嗅出了一点不寻常,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能到平州来找洛叶的,只可能是陆清的人,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到焕羽营来找。 依陆远思来看,找洛叶是假,来看看平州这支诡异的势力究竟隶属于谁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但陆远思还是没有想到,这一次来的,竟然会是陆清本人。 「……远思。」 看见陆远思,陆清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很快顿住,他看似风轻云淡地站起来,和陆远思打了一个招唿。 如今他们同为「土匪」,陆远思也没刁难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说:「不知陆将军来我这有何贵干?」 见陆远思似乎一点想要叙旧的心思都没有,陆清轻咳了一声,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说道:「我得到一些消息,平州的这支焕羽军出现得诡异,既不像是土匪也不是叛军,便来探一探究竟。」 陆远思觉得陆清简直是在把自己当成三岁小孩骗,不由得冷哼了一声。陆清看向她,解释说:「平州三位奇女子的事迹传得沸沸扬扬,赈灾救民混迹军营的瑨王妃、掌控着庞大盐运网络黑白通吃的神秘盐商、焕羽营威名赫赫的女匪首,这三个人出现的时机之巧,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猜得到其中的关系,只要知道其中一环,想猜出你的身份来也不是什么难处。纵使你天赋异禀,若是朝廷追查下来,你又能如何?连累瑨王与你一起占山为王吗?」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傅承禹才是陆清的儿子。看在他也算是忠于苏老将军的份上,陆远思没让千里迢迢特意赶过来给自己找茬的陆清滚出去,只是无所谓地坐在了首位:「朝廷追查又如何,平州山高皇帝远,京城里斗得你死我活的人他管得过来吗?」 雨声愈发的大了,一阵吱呀一声推开了大门,屋子里的烛火灭了大半,一下子昏暗下来,冰凉的风好像裹着雨丝一样吹在人身上,难免带来一丝冷意。陆清的脸有大半落在阴影处,看起来冷得很,他绷紧了唇角,清秀的眉目收敛着,和陆远思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了。 在嘈杂的雨点和吱呀作响的大门声中,一道闪电照亮了空旷的大厅 ,雷声接踵而至,几乎掩盖了陆清的声音,可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了陆远思耳中。 第106章 太子倒台了……这对现…… 太子倒台了…… 这对现在的平州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以傅承浚的手段,必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吞噬太子的残余势力,让傅承柄毫无翻身的机会, 最多半年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平州。 这里是山高皇帝远, 可那是建立在京城没空管这边的情况下。 想到这一点,陆远思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焕羽营的路子或许是时候换一下了…… 「太子勾结邓烺,安插亲信排除异己的书信全都搜了出来,证据确凿, 皇帝不可能容忍一个胆敢染指军方的太子, 这一次他恐怕很难翻身。」 陆清说着看向陆远思, 她的表情同样凝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顿了一下, 接着说:「我并不知道你与盐运、焕羽营的关系,只是方才见你时的猜测,旁人不知道其中关窍, 没有证据自然也不会轻易推测,你……」 「你一上来就说要找洛叶, 为什么?」陆远思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清, 黑暗中可以看见她眼底的锐利,像是盯紧了什么猎物。 「因为明宪的态度。」陆清收回了视线,波澜不惊地说:「他能够容忍你自由出入驻军和北大营,这很正常,但他能容忍平州有一股不确定的军队,这不是明宪的作风。我不过是试探一二, 那位小将领却没有将我赶出去,让我证实了我的试探。」 真正的情况自然没有陆清说起来的这么平淡,但陆远思并不在意这些细节,这两年来她对明宪的态度百思不得其解,即便是傅承禹也没能查出一二,而陆清却说「这很正常」。陆远思万万没想到,此事的突破口竟然在陆清身上。 第181页 「据我所知,明宪当年与你隶属不同的部队,你们二人应该毫无交集,你怎么会知道明宪的事?他为何独独对平州态度诡异?」 「这是我来的第二件事,」陆清一手搭在膝盖上,说:「这牵扯到一些旧事,你娘手上有一枚木簪,是玄鱼楼的信物,周故应该已经交给了你。」 陆远思不知道这和玄鱼楼又有什么关系,冥冥之中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但她没打断陆清的话,而是安静地听着。 「玄鱼楼的首领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没有见过,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鲜少有人知晓。而你娘恰巧救过当年的玄鱼楼首领明睿,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周故,就只有我知道。明睿对你娘一见钟情,时时前来看望,哪怕她已经与我成亲也丝毫不知收敛。我当时正在风口浪尖上,你娘又只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弟弟,我想着我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娘一人在家有他照应也不错,便不再去管,可……明睿就是个疯子!」 时隔多年,再提起此事时,陆清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情绪,但他的手掌死死地握住膝盖,粗糙的手上能够看出凸起的青筋。 陆清的语气依旧是冰冷的,似乎没有任何起伏,陆远思站起身来,把响得吵人的门关上了,唿号的风声一下子被挡在了屋外,陆清的话更加清晰:「我当年假死逃生,等积累了一定力量后才回过一次京城,但是已经晚了,你娘服毒自尽,明睿也不知所踪,我是后来才查到,那几年皇帝一直在怀疑我,他用你娘逼迫明睿,但明睿却并非被逼,他享受你娘有求于他的态度,步步紧逼,想让你娘委身于他,你娘在生产后身体便一直不好,几年下来便累垮了。明睿知道我若不死,你娘便不可能嫁给他,所以给皇帝报了我死亡的假消息,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玥儿。」 「我原以为玥儿服毒是为我殉情,见到周故后,我才知道真相。」 陆清的声音哽了一下,让陆远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她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对周玥的印象一直在变,起初她以为周玥是一个只知道追求男人垂怜不惜和家人翻脸的傻子,后来她以为周玥是在为了什么秘密隐忍多年,再后来知道她竟然和玄鱼楼有所联繫,可这些都没有陆清告诉她的事情来得直接,像是把不同的周玥碎片拼起来,成了一个模模煳煳的影子。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熄灭大半的烛火抵不过黑暗的侵蚀,让气氛变得潮湿又压抑,陆远思可以听见陆清深深的唿吸声。 过了许久,他再次开口:「周故告诉我,你娘答应了要嫁给明睿,她把毒放在和明睿的合卺酒里,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嫁衣红烛,她就在我和她的婚房里和明睿共饮了一瓢合卺酒。」 拙劣的伪装,粗糙到一句话就能讲完的手段,已经是周玥在绷紧了多年的弦后能够想到的唯一的办法,这样的手段明睿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还是喝下了那杯酒,他相信他和周玥共赴黄泉是他们两最好的结局。 这些年被逼疯的不止是周玥,明睿也疯得不轻,他吊着一条命,看周玥向周故交代后事,看着她把和陆清的结髮交给周故,明明是濒死之人,却能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抓住周玥的手,哪怕已经满手血迹,依旧能甜甜地叫她姐姐,好像这个被尘封多年的称唿能带他回到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似的。 或许是为了故意报復陆清,周故把当年的事情描述得细緻入微,一点细节也不肯落下,陆清好像能看到周玥是如何饮下毒酒,如何撑着最后一口气告诉周故她下辈子不愿再与他相见。 陆清抓着膝盖的手愈发用力,脸上没什么表情,两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向来冰冷的眼神没着没落地落在黑暗里,陆远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却只是说:「这和明宪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像是把陆清从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拉了回来,他手上骤然松了力道,陆远思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腿,便听见陆清说:「明睿是明家幼子,但是在明家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和明宪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好不好暂时不清楚,但明宪对你的态度,显然是因为这些往事,如果他是因为知道焕羽营是你的势力才放任不管,那他或许在更早之前就在关注你。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和燕王有联繫。」 一个敌友不明的将军就足够令人头疼了,如果这个将军还和曾经的「恋人」关系暧昧,那就更难以捉摸,哪怕是陆远思,也觉得这件事情不好处理。 原以为这个世界的陆远思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官家小姐,却没想到能牵出这么多的往事来。若是傅承浚当真是因为和陆远思的关系而撘上了明宪这条线,先不论他和陆远思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就算是他脑子坏了,也不会把这样一个身系军方背后又站着周家的阁老家嫡孙女送到傅承禹府上。 即便是他们的婚事背后有陆溪推波助澜,傅承浚也不会如此配合。 要么是明宪和傅承浚的关系并没有陆清想像中那么的紧密,要么是傅承浚和陆溪的脑子一起坏掉了。 「不对,」陆远思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明宪和傅承浚有联繫的?」 当初傅承禹把明宪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他和任何一个皇子亲近,足见此事隐秘,可陆清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第182页 说到这里,陆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远思:「有一点很奇怪,明宪派人来过清风寨,然我把这封信交给焕羽营的首领,但他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不知是要做什么。」 陆远思狐疑地把信拆开了,飞速浏览过后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自然而然地把信交给陆清,说:「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向我们示威,表示他已经把我的老底查透了罢了。」 当初明睿没有查到陆清的踪迹,如今却因为他在残月峡的古怪举动让明宪注意到了清风寨,这简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陆清看着陆远思递过来的信,顿了一下才接过来,看完后说道:「他要见你?」 明宪在心中表达得很明确,他罗列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在如今夺嫡的紧要关头,他自然是想要插一脚,至于他是站傅承浚还是傅承禹,还得见过陆远思再做决定。 「明宪可不傻,他看上去是因为你所说的旧事而对我处处关照,实际上还是逐利罢了,他借着我的名头接近傅承浚,现在看见了我和承禹的实力又向我们示好,这些年来他在朝中不声不响了,原来是要闷声发大财。」 陆清拿着信没有说话,陆远思轻咳了一声,眼神有些不自在,问:「你什么时候把洛叶接回去?」 「小叶子?」 「他天天不学无术,苏管事快被他烦死了,正好这次你来了,赶紧把他带走。」 陆远思啪地一下把陆清手里的信拿过来,走到烛火旁边烧了,说话的时候全程背对着陆清,也看不见是什么神色。陆清这才知道原来洛叶一直住在瑨王府上,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掌心无意识的摸索着膝盖。 他早年间膝盖受过伤,一到这样的暴雨天气就会钻心的疼,严重的时候路都走不稳,陆远思把门关上后要好受不少。 陆清点了点头,说:「这是我来的第三件事。」 「我知道你不会想当一辈子的土匪,如今京城局势变动,你若是不想等那边腾出手来对付你们,想必焕羽营是要招安的,如此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为瑨王的势力。恰好我也不想占山为王,便想来投靠你,你觉得如何?」 招安——原本就是计划好的,只等着时机合适就行,这样一群「草头队伍」,到时候谁也不想要,直接由「瑨王妃」接手,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了些,但经过陆远思这两年在平州混迹出来的声明,倒也并不出人意料。 傅承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大昭虽然对女子束缚颇多,但都来自于古书训诫,若是提起律法规矩来,可从来没有女子不可为官这一说。 陆清本就是苏老将军为傅承禹留的后手之一,他如今能主动投靠陆远思并不意外,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大方答应了——傅承禹说得对,无论她和陆清有什么恩怨,毕竟这个人是苏老将军为数不多的故旧了,看在傅承禹的面子上,陆远思自然不会和陆清多做计较。 她明显软化的态度让陆清有些意外,二人不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他们的目的本就相同,因此洽谈起来十分顺利。 陆清在焕羽营待了几天,见到了陆远思的训练,毕竟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能对军务如此熟悉,陆清还是十分震惊,原本他是带着一点前来指点的心思来的,如今却不再有这种想法了。 陆远思身上有一种和陆清一脉相承的叛逆执拗,能冲破世俗的禁锢,这让陆清尤为欣慰。 这一场暴雨连续下了三天,山路已经完全被沖毁了,但陆应没有再山上多留,和盏茗一起下了山,陆远思原本也想回一趟瑨王府,可太子倒台的消息他应该也已经收到了,到现在也没派人传信过来,想必是自有办法,而焕羽营现在还有要事,陆远思还是决定多留几天。 在军务方面,陆远思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当初她接手焕羽营时实在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都让陆远思强势镇压了,如今焕羽营的每一个人都对陆远思心服口服,在一次次的「抢地盘」过程中,焕羽营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打法,在这群山之中,陆远思敢保证,就算是郑旭率军打过来,一时半刻也攻不下焕羽营。 但如今既然是要为招安做准备,行事总得做出一些改变,这几天陆远思就忙着这个,直到傅承禹派人来传信说明宪要来平州,让陆远思小心,她才抽出时间来。 傅承禹还不知道玄鱼楼那个疯子楼主和周玥的旧事,陆远思想了一下,此事毕竟牵扯到先人,不太好派人传信,她还是要亲自告诉傅承禹比较合适,至于招安之事也得和傅承禹商量一下才好。 于是陆远思天不亮便下了山,山下的客栈也是他们的,陆远思从这里牵了马,快马加鞭能在天黑前进城,好在这两年陆远思早就习惯了两头跑,也并不觉得比行军打仗更辛苦,回到瑨王府的时候,哪怕是赶了一天路,也依旧精神奕奕。 「承禹——」 还没进家门,陆远思便喊了一声,这习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变染上了,齐昧跑得比傅承禹还快,听见陆远思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王妃,这次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远思懒得答应他,书房门的门这才从里面推开,傅承禹站在门内笑着对陆远思伸出手来:「回来了啊。」 「承禹……」明明只是分别了几日,明明早就该习惯这样的分别,没见到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看见傅承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陆远思还是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来,浸润着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一把抱住傅承禹。 第183页 她垫着脚,把下巴放在傅承禹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好像又长高了?」 傅承禹伸出去的手无处找落,只好搭在陆远思消瘦的背嵴上,有些无奈地抱着她:「我已经及冠多年了,怎么还会长高,你不要胡说,更何况我们才分别几日?」 话虽如此,但傅承禹也没松开陆远思,齐昧站在院子里撇了撇嘴,自觉的找了根柱子蹲着,给两人看门。 「确实长高了。」陆远思往后撤了撤,用目光比了一下傅承禹的身高,然后说:「伤自尊了。」 傅承禹笑起来,他就这么抱着陆远思进了屋,然后问她:「今天回来怎么没提前说,饿了吗,我让齐昧传晚膳。」 夏日天黑得晚,但傅承禹饮食规律,除非是为了等陆远思,否则这个点应该是已经用过晚膳了的。陆远思也知道自己这次回来是挺突然的,但有些事情还是要说,于是道:「先不着急,我去洗个澡,身上一身汗,闻着挺不是味儿的,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一会儿告诉你。」 说着陆远思抬起袖子自己闻了闻,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当初她可是能几天都不洗澡的,和傅承禹在一起呆久了,不自觉地便会讲究许多,不过这炎炎夏日,赶起路来的确是一身汗了。 傅承禹呵呵地笑着,让陆远思先坐下,这才去吩咐齐昧备水,陆远思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发现他还在处理政务,不由得问:「你在信里说明宪要来,是私事还是公事?」 「公事。」傅承禹从一堆摺子里拿起一本递给陆远思:「说是平州匪患猖獗,他来巡查,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是轻装简行,只是在官府备了案,名为私访。」 第107章 这算盘打得属实精明,…… 这算盘打得属实精明, 明宪若是正式来访,一言一行那是要时刻记下来的,若是他想考察瑨王真正的实力, 这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可看不出来。 可若是私访, 那说法就复杂了。一来他已经向官府备了案,不算是擅离职守, 更不算勾结瑨王;二来他不必将所有行踪全部上报,无论他与瑨王的合作谈不谈得成,都对明宪造不成影响。 傅承禹显然是想到了这一层, 所以才会特意写信给陆远思, 这一次明宪恐怕是来者不善。 「好了, 没什么大事,你先去洗澡吧,我一会儿陪你用膳。」见陆远思紧皱着眉头, 傅承禹把她手上的摺子拿过来,在陆远思额头上亲了一下:「别皱眉了。」 陆远思:「……」 这都是她当初对傅承禹常说的话,这两年他倒是愈发熟练, 陆远思忍不住摸了摸傅承禹的脸,用力地揉了一把, 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才罢休。 「遵命,殿下。」 太阳一点点西沉, 瑨王府的灯光在夜幕下亮起来,这个时辰屋子里暑气未消,屋外却清凉舒适。 傅承禹命人搬了两把躺椅到小院里,和陆远思并排躺着,夜风徐徐,摇摆的竹椅舒适又清凉, 这东西还是丛啸口述、齐盛画的图纸,虽然形状奇怪,但陆远思不得不承认,这把小东西在夏天躺着确实舒服。 「明明说什么万分紧急,结果在那里乘凉。」 远处守卫的齐昧烦躁地赶着蚊虫,一边小声嘀咕,下一刻他突然警惕起来,侧身一躲,一个小黑影从他腰边飞过去,在青石墙上砸出一道白印,缩了缩脖子,不满地表示抗议:「我可是你亲弟弟,不用这么狠吧。」 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子飞过来,齐昧当即识趣地捂住嘴,瞪着眼睛找了个地方蹲着去了。 「齐昧的性子倒是没怎么变。」 听着院外的动静,陆远思忍不住笑起来,傅承禹一手枕在脑袋下,一手扶着扶手,闻言便侧过脸去看陆远思:「齐盛是个很好的兄长。」 他和丛啸都比傅承禹年长,当初便将他保护得很好,傅承禹回京后,便一直把齐昧带在身边,他其实没有多少机会见到那些黑暗和污垢。 陆远思睁开眼睛,对傅承禹说:「应该说你是个很好的主子。」 齐昧是傅承禹的亲信,手上却没有经过任何晦暗的事情,没有这样的经歷和锻鍊,或许齐昧的能力或许永远都比不上齐盛,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世间能人异士有很多,齐盛只有一个弟弟。 「不说这个,你这次匆忙回来是出了什么事?」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陆远思皱起眉头,把明睿和周玥的往事都告诉了傅承禹,也说了陆清要让清风寨归顺的事,夜幕中零星坠着几颗星星,除此之外一点光都没有。 「远思?」 温热的柔软的手碰到了陆远思的手背,她转过头去看,傅承禹半支起身子来,握住了陆远思的手,像是要把他身上的暖气都渡给陆远思一样:「你这些天在山上有想过这件事吗?」 这两年傅承禹的身体逐渐痊癒,除了比常人怕冷些,也看不出什么毛病,他本就是养尊处优的王爷,身体娇贵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陆远思任由他牵着自己,侧了个身和傅承禹对视着:「想过,明宪这些年在朝中并不一定是真的低调,他借着我的名头去接近傅承浚,想必也只是一个由头,否则这些年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我问过盏茗了,她说幼年时的确是有一个陌生男子会时常出现,但周玥去世后便再没见过了,所以最起码陆清所说的故事是真的。」 第184页 「我说的不是这个。」傅承禹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对陆将军……至少对周家小姐是有感情的,可能不是你的感情,但你现在在陆远思的身体里,她的感情也是会影响到你的,你听完这个故事真的没什么感觉吗?」 陆远思和傅承禹不一样,傅承禹来到女尊世界时,展钺的灵魂并未消失,他们两人的感情会相互影响,哪怕傅承禹的心坚硬如铁,也能感受到展钺的情绪,而陆远思如今的这具身体里,只有她一个灵魂,她是不会被原来的陆远思所影响的。傅承禹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陆远思看清她的内心。 果然,陆远思沉默了一下,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就很少有过这样的情绪了,虽然隐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陆清的纳妾、失踪,她可以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厌恶决绝,但这样的情绪是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产生的。 「你有时候可以不必这么聪明的。」陆远思嘆了一口气,随后便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天空。傅承禹也不再多说,他知道陆远思会想明白自己真正要什么,即便是真的选错了将来后悔了,他也会陪着她。 说起来傅承禹从小也和没有爹差不多,从这方面来说,他和陆远思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陆远思和傅承禹相握的手加大了力气。 凉爽的风带来沉沉的美梦,安抚着烈日留下的暑气,陆远思这次回来没有立刻离开,半个月后,一辆平凡无比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琅城,高挑的麻衣少年双手抱在胸前没什么正形地站在客栈外,嘴里不知在嘀咕着什么,看见这辆马车时却突然挺直了背,赶紧迎了上去。 「敢问车上坐的可是西北来的客人?」 赶车的随从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少年,他便自我介绍道:「我叫洛叶,您叫我小叶子就行,我家姐姐特意命我在车里等着,这段时间就由我来负责客人的起居住行,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 洛叶咧开嘴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整个人显得乖巧又无害,车帘终于被人掀开,里面坐着个鬍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他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干燥粗糙的皮肤和年轻人截然不同,眼角有道并不明显的疤,给他整个人都添了一丝凶煞。 偏偏洛叶一点儿也不怕,暗道同样都是当将军的,怎么这老头和大当家的差那么远。然后献上一副笑脸说:「您就是明先生吧,我家姐姐盛情请您去家里坐坐,这客栈有什么好的呢,要什么没什么,哪里有家里周到,要不您就和我回去?」 明宪看了洛叶一眼,从马车上下来,一边往客栈走一边问:「你就是陆清的义子?」 他丝毫不藏着掖着,几乎是摆明了自己把陆清和陆远思查了个底儿掉,洛叶笑呵呵地跟着他往里走:「算是吧,我已经替先生开好房间了,您跟我来。」 住在瑨王府中诸事不便,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虽说住客栈也好不到哪里去,总归是更加自由。所以明宪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住进瑨王府,陆远思这样安排也算是合理。 这一路洛叶跑上跑下,又是给送水又是安排食物的,那叫一个热情好客,他也不多做停留,待安置好了一切便直接说:「客人舟车劳顿辛苦了,就先歇息吧,我就住在隔壁,若是先生有需要,叫我就是。我家姐姐在家中备了宴席,想为先生接风洗尘,只是不敢打扰先生休息,若是您觉得时机合适了,我们随时欢迎。」 说着洛叶十分有礼地为明宪关上房门,自行离开了,只是刚一离开明宪的视线,他的肩膀便垮了下来,姿势十分不成样子,吊儿郎当地回房去了。 屋子里的明宪不甚明显地笑了一声,说道:「陆清的女儿,倒是和他并不相像。」 明宪和陆清归归属不同派系,入伍的年头也不对,因此两人并不相熟,但陆清当年也算是小有名气,明宪的确见过他几面。 这个年轻人恃才傲物,表面上冰冰冷冷地看不出什么来,骨子里却带着点傲慢,若是要他安排个接待之类的活,撑死也就是中规中矩,绝不会像这般周全,同时还要处处试探。 更何况洛叶本就是陆清的义子,他的出现相当于陆远思的一种态度,就差承认了自己和焕羽营的关系,大方无比地接受了明宪的来访。 可明宪哪里知道这些东西和陆远思没有半点关系,全是傅承禹安排的,此刻的陆远思面前放着一碗冰凉的冰镇酸梅汤,耳边是傅承禹如鸣环佩的绕樑琴声,去年移栽的古木已然成活,枝繁叶茂地铺出一层绿荫,哪怕陆远思并不耽于此道,也颇有些乐不思蜀了。 「殿下,王妃。」齐盛突然出现,行过礼后说道:「查出来了,近来京城的确有些动静。」 陆远思在平州活动两年,动静并不小,此刻也并非是最佳时机,明宪却偏偏选择了此时暗访平州,绝不仅仅是为了看看傅承禹的实力。若是他蛰伏多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在择主之事上却如此随意那才是奇怪。 陆远思单手搭在石桌上,手指跟着琴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闻言头也没抬,问道:「是傅承浚?」 「燕王府的内线传来消息,一月前有漠北的信传到了太子府,燕王怀疑是邓烺的亲信。或因此事缘故,曾向圣上请缨要领军剿匪,目标便直指平州,被圣上拒绝了。」 第185页 第108章 如今朝中三皇子和太子…… 如今朝中三皇子和太子斗地如火如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二人身上,提起平州一连串的怪事和横行的匪患,顶多感慨一句当年少年壮志的瑨王殿下竟会让一群鱼龙混杂的山匪压制得死死的, 只能兴修学堂宗庙, 搞些文人墨客的东西,政务上却将自家封地治理得一团乱麻, 其余的便再也没有了。 傅承浚在这个时候自请剿匪,显然并不是为了趁机打压傅承禹,可他若是因为太子和邓烺狗苟蝇营便想藉此沾手军权, 也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结合明宪的举动来看, 傅承浚极有可能只是为了给明宪一个信号, 一个让他前往平州的信号,若是如此,这位明宪将军看着低调, 实际上却是想着吃两家饭的。 陆远思皱了皱眉头,若论行军打仗,她自然不在话下, 可若是明宪来者不善,傅承禹在此时与他撕破脸皮, 那瑨王殿下就要背上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陆远思如论如何也不愿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可傅承禹的琴声一丝停顿也没有, 稳得像是古木的绿荫,陆远思看了他一眼,问:「承禹,你已经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葱白袖长的手指如同润玉,在琴弦之上肆意跳动,琴声悠然绵长。一曲终了, 傅承禹将手按在琴弦之上,这才问:「远思觉得这曲如何?」 陆远思实在是不通音律,砸吧砸吧嘴,说:「这曲子缠绵悠然,颇为静心,与你以往所谱的曲子却有些不同,具体我却听不出来了。」 「此曲名为《凛溪》,并非我所谱,是我母妃所教。」 说着傅承禹站起来,往陆远思的方向走去,齐盛便知情知趣地退到了并不会打扰二人,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距离。 明宪已经到了平州,而傅承禹却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陆远思见他并不提此事,便也跟着静下心来,她想到苏贵妃,感慨道:「母妃虽出身武将世家,却也精通音律。」 「她只会这一首。」傅承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垂下了眼睛,他挨着陆远思坐下,说:「这曲子是一位故人教她的,却也是因为这首凛溪入了宫帏。」 这似乎又牵扯到了什么皇家秘幸辛,而这秘密对傅承禹来说显然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陆远思握住傅承禹的手,由于刚刚端过酸梅汤,手心便是冰凉的,把傅承禹冰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陆远思这才发觉不妥,条件反射地一抬手:「欸忘了,把你冰着了……承禹?」 傅承禹反手握住她的掌心,用力并不小,他笑起来,回到了眼前的局势:「因着这位故人,三哥也赢不了太子,明宪也吃不了两家饭。」 眼下的局势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是傅承浚抓住了傅承柄的把柄,而且还是一个不小的把柄,这和之前结党营私可不一样,身为太子,触碰军权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忌,哪怕是傅承柄再受喜爱,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傅承浚却白白放过了这一机会,不可能是被门夹了脑袋,他不过是忌惮远在平州的傅承禹,想要藉此机会,收服明宪。只要他能让太子垮台,远在平州的明宪看到了他上位的希望,自然会替他剷除傅承禹的羽翼。 可是太贪心了,傅承浚的计划太贪,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傅承禹和陆远思不一样,他总是很难主动向陆远思坦白在宫廷中所见的晦暗,而陆远思秉承着傅承禹不说她便不逼问的原则,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傅承禹的秘密。 「明宪入城后没有半点动静,既没有召见郑旭何鼎,也没对平州布防表现出什么异常,想必他此时还是观望态度,不必太着急。」 说着陆远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她一手搂过傅承禹,也不嫌热地和他贴在一起,说:「明宪敢孤身前来平州,必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若是当真撕破了脸,他可离不开平州。只是到时候便没有了后悔了余地,我们两当真成了逆贼了,殿下原本就是皇子,若当真走到这一步,觉得后悔吗?」 「成王败寇罢了,若是名声这东西有用,苏家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苏贵妃一直反对傅承禹去争皇位,并不仅仅是厌恶他走上一条称孤道寡之路,更重要的是她深知这其中的难度,只要傅连宸在位一天,皇位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地交到傅承禹手中。他若是想要,就只能自己来抢。 可苏家被皇帝连根拔起,傅承禹伤及静脉性命垂危,他想要考武力夺权谈何容易。 所幸他的将军无论在任何时代都能绽放异彩,傅承禹坚信只要跨出平州的土地,陆远思的羽翼能让整个大昭为之臣服。 …… 明宪既然已经来了平州,也并未拐弯抹角,第二日便去了瑨王府,傅承禹自然是将他在平州的一切安排得妥当,政务军事也「毫不吝啬」地展现在明宪眼前——傅承禹在平州这两年兴修水利安抚民生、修建宗庙学堂广招才子,政务一片清明,至于军务、那都是明宪自己的管辖范围,除了西大营外本就属他管辖,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至于真正要给明宪看的焕羽营,陆远思却迟迟没有表示,哪怕是明宪,一时也摸不清她想干什么,按理说他们双方已经将牌都摊得差不多了,以明宪对陆远思的了解,不像是会在此时遮遮掩掩的人。 眼看明宪已经过了数十日,傅承禹夫妇却依旧没有表示,明宪正觉得是否需要向二人施压时,瑨王府却在大半夜地请他过府,按照这几日傅承禹的周到来说,深夜叨扰可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第186页 「总算是忍不住了,陆远思的耐性倒是不错。」 明宪吹灭了烛火,和翻窗来请人的洛叶一起离开了客栈。 在明宪看来,陆远思搞得神神秘秘,不过害怕焕羽营之事泄露消息,虽然行事谨慎,可到了这种程度未免有些夸张,更何况她要给他看焕羽营的真本事,在这三更半夜可看不出来。 可马上明宪就意识到了不对,他勐地停住脚步:「洛小友,老夫来琅城不久,可去王府的路却是认识的,这条路……不对吧。」 在明宪说这句话的时候,洛叶只觉得背后一凉,等他意识到不对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抵在他背后,洛叶相信只要自己有半点动作,无论明宪手上拿的是什么,都一定会瞬间洞穿自己的身体。 他立刻举起手,呵呵地笑道:「客人别这么说,咱们这不是已经到了吗?」 这是一条地势复杂的小巷,从进来时明宪就发现了,这里路口众多,是个逃匿的好地方。 他松开对洛叶的束缚,单手负在身后,似乎并不怕洛叶逃跑,说道:「那么要见我的人呢?」 在明宪松手的瞬间,洛叶就拉开了和他的距离,面对面紧盯着他的动作,肩膀绷得很紧靠在一个岔路口前——虽然明宪松开了他,但洛叶自己多少本事他还是清楚的,他在齐昧手上走不过十个回合,而明宪老当益壮,他在他手上可讨不了什么好。 可眼下的情况明宪显然是不会和他一起往下走了,他若是要跑,先别说跑不跑得了,就是跑了,事情也就完了。 但洛叶仍强撑着,咧开嘴刚要说话,肩膀就被人抓住了,他条件反射地提肘往后击去,同时整个人往下躬下身,脚下瞬间发力,准备趁着来人防守的瞬间逃脱,然而那人轻而易举地挡住了他的进攻,没给他半点逃跑的机会,顺势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压了下去,让洛叶根本使不上劲。 他心中大唿不好,随后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明将军别担心,不过是有位客人想见见你,瑨王府中不便招待罢了。」 陆远思从黑暗中走出来,同行的还有傅承禹,他把洛叶从陆远思手里拯救出来,说:「你的反应倒是没什么长进,看来是苏管事给你找的先生不如人意。」 一提起先生,洛叶就苦着一张脸,又因为有外人在不好申诉,只好低眉顺眼地退到傅承禹身后,小声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在前面等吗?」 傅承禹一早就知道洛叶的小伎俩瞒不过明宪,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但他没多说什么,示意洛叶噤声。 「将军来琅城也有数十日了,消息想必有些闭塞,前几日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想必将军会很感兴趣。」 此话一出明宪就知道是燕王动手了,而瑨王夫妇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意图,他们特意将自己约到此处,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只是若他们当真想要先下手为强,以免自己为燕王效力,也没必要亲自出现。 虽然心中有所疑惑,明宪依旧没有掉以轻心,他一脚向后拉开了一点距离,整个人便调整成了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看起来却还是云淡风轻:「殿下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是否考虑过我出门前有过什么安排?」 毕竟平州的守军还没落到傅承禹手里,陆远思的焕羽营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正面和平州驻军为敌。 但明宪的布置都是后手,若这二人当真破罐子破摔,结局如何可不好说。 这几日瑨王府的动作与明宪以往的了解不同,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准。陆远思见他如此,也没有靠近,只是向一侧让了一步:「我与将军皆是行伍之人,若是当真想对将军不利,也不会用此手段。」 陆远思嘴上这么说着,看了傅承禹一眼,心想若是承禹有难,她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随着陆远思的动作,明宪这才看见,在陆远思和傅承禹身后,还有两个人。 傅承禹说:「消息咱们稍后再说,我倒是觉得眼下将军应该见见这两位客人,毕竟千里迢迢来一趟平州不容易,有些话还是得说开了。」 第109章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两个……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两个人明宪并不熟悉, 但也都认识——陆清和周故。 看见这两个人,明宪便确定陆远思和傅承禹暂时是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毕竟他此次暗访朝廷是知道的, 即便是自己一点后手都没留, 一个三品将军死在了平州,也是后患无穷, 瑨王应该还没有走到这种地步。 「明将军,多年不见,希望您没有忘记老朽。」 周故还是胖墩墩的, 像是老友重逢一般走向明宪, 还要向他介绍:「这位是陆将军, 您虽然没有见过,想来也认识。今日实在是事出有因,我家小姐行事鲁莽了些, 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明宪瞥了陆清一眼,说:「陆将军当年也是一代悍将,我自然听过。」 「诸位,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在小巷中穿行一段时间,几人来到了一所平平无奇的院子前, 傅承禹安排几人坐下,这才说道:「说起来明将军与远思还有一些渊源,这两年还要多亏明将军的照顾。」 周故也跟着附和,明宪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不动声色地应着。 眼看傅承禹故作高深,陆远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陆清更是个闷葫芦,周故在心里嘆了一口气,面上却仍是笑盈盈的,将自己的来意一一说了,明宪这才听出来,他们绕了这么大个弯子,竟然是冲着明睿来的,也亏得陆远思能找来这些周故这个大忙人。 第187页 听周故拐弯抹角地说明睿当年和陆清周玥的关系,明宪有些不耐烦,还不等他说什么,陆远思就先开了口:「周掌柜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若是明将军有意为明睿报仇或是什么,也不必等到此时。将军筹谋多年,不过为利而已,这点陈年旧事怕是没什么作用。」 让周故过来在陆远思眼中本就是一个昏招,从明宪这十几年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可不像是要为明睿报仇的样子。据周故自己说,明睿是周家外室子,本就和明宪没见过几面,在明家也完全没有存在感,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明宪对这个能当自己儿子的弟弟也只有厌恶罢了。 他之所以对陆远思多加关注,从前是为了藉此和傅承浚搭上关系,如今是准备观望傅承禹势力发展,以便日后亲近,看上去明宪是不涉党政淡泊名利,可在陆远思看来,他不过是步步为营罢了。 陆远思看了陆清一眼,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周故说:「小姐误会了,老奴与明将军说这些并不是想打什么感情牌,只是想告诉将军,当年明家是死了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外室子,我周家死的可是捧在手里的嫡小姐,将军难道觉得周家便是如此软弱,被欺辱到这份上还能跪下来请将军放过的人?」 谁都没有想到,周故好言好语地说了许久,竟然是为了警告明宪,陆远思看见陆清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收紧了些,随后便听见周故说:「将军这些年来处处被郑将军压一头,明明政绩并不比任何人差,可在这朝中却偏偏没有多少存在感,就不觉得奇怪?」 说到这里,明宪的神色终于动容,他勐地看向周故:「是你在搞鬼?」 陆远思和傅承禹都知道,周家背后真正的主人正是当今圣上,因此并不怀疑他有这样的能力,毕竟周家的大小姐死了,皇帝多少得施些恩德,可也仅仅是这样罢了。若是周家有所不满,想要插手朝廷官员之事,那周家也走不到今天。 明宪眼里聚集起怒意来,却不是对着周故的:「想不到那外室子即便是死了也要拖累我明家,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放过他。」 当年明睿落难被周玥所救,便是明宪下的手,兰因絮果,一切都是註定。 「周掌柜今日来说这些,是想威胁我?」但明宪还是很快想明白:「即便周家富可敌国,若是干扰朝廷事务,恐怕也要动摇根基。你确定要冒着干涉政务的罪名与我为敌?周琢恐怕还没有这样的魄力。」 周故没有回答,他往后拉了些距离,摸着鬍子不说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场面一时便沉默下来,还是陆清开了口:「我出去一下。」 他能对着陆远思字字如刀地道出周玥去世的真相,如今却听不得周故轻描淡写地描述与威胁,周故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今日他执意过来是要做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干,现在就有走了,像是来找他晦气的…… 当然对陆清的不满他不会再陆远思面前表现出来,而是说:「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接下来想必也没有老奴什么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眼看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傅承禹笑道:「看来明将军的旧也叙完了,咱们回到眼下的情形,这是我一位友人的来信,将军可以看看。」 信是丛啸寄来的,走得普通驿站,消息自然要比他们传递信息的渠道要慢上不少,可丛啸的信都寄到了,明宪却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这只能说明从他进入琅城后就被切断了所有通讯,在这个看似自由的琅城中,他竟然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繫。 这个认知第一次让明宪感到惊骇,之前傅承禹所做的种种,哪怕是他认为傅承禹要杀人灭口时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只落入罗网的兔子,挣扎不得受制于人。 从周故到现在,傅承禹今晚所展示出来的实力远比这数十日来所谓的政绩更加恐怖,而明宪完全看不见傅承禹还未展露的手腕,这样的未知往往比眼前的庞然大物更令人震撼,而他看完了丛啸的信,除去些家长里短和丛啸并不干脆的轱辘话,他读到的信息是傅承浚已经动手了。 有人揭发邓烺与太子有银钱往来,一举挖出了东宫与漠北的物资和信件往来,贪墨受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种种罪名雨点似的砸下来,每一个都是能要命的大罪。整个京城像是在煮沸的油锅里加了一瓢水,炸得噼里啪啦一团乱,所伤及的人物若是严格追究起来,甚至能动摇朝廷根本。 太子本就是国之储君,一举一动都要深思熟虑,这样大的罪名砸下来,京城一片混乱,百姓道路以目,生怕殃及池鱼,什么茶馆酒楼说书的唱戏的抓了一堆又一堆…… 而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是流言都该流到平州了,明宪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看来不仅是他的亲信,哪怕是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已经被隔绝,他在这热闹的琅城,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隐形人,更可怕的是他在这数十日中毫无察觉,直到傅承禹将一切直白地铺到他面前。 「将军,这信是我友人所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不知您是否可以先还给我。」 傅承禹的声音把明宪从惊骇中拉出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中的信纸攥成了一团,当即暗恼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勉强装出镇定,这才将信还给傅承禹。 陆远思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丛啸的信确实刚到,可这一封却不是他的,而是齐昧照着抄的,隐去了丛啸的家事。傅承禹却好像对这封信十分珍视似的小心翼翼地将信纸的褶皱抚平,说:「我知道将军此次来的目的,但您既然是来比较我与三哥究竟谁更有可能,为什么不多留一段时间?即便是此次太子倒台,三哥也未必是将军最好的选择,您说是吗?」 第188页 虽然傅承禹看着十分和气,但他这显然是不想放明宪离开了,而明宪今晚所看见的一切告诉他,如果自己不答应,也离不开琅城——哪怕联繫上郑旭等人也是一样。 「殿下就如此自信能比燕王殿下更适合那个位置?」明宪说:「最起码燕王殿下如今人在京城,即便是太子不在了,陛下恐怕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殿下您。说一句不敬的话,以您如今的处境,要想要坐上那个位子,恐怕得有个出师的名头。」 其实就是谋反,明宪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傅承禹却并不以为然:「明将军怎么就知道此次三哥会胜?」 染指军务,这是大忌,即便皇帝想要让燕王和太子两方势力平衡,也绝不会容忍太子手中握有军权。 明宪以一种疯了的眼神看向傅承禹,他却只是笑着,并不解释为什么。相比而言陆远思就直白多了,她说道:「反正明将军要在琅城多留一段时间,一切等结果出来便知,倒是关于将军此行的目的——焕羽营一事,我想和明将军商量一二。」 明面上,明宪来琅城是与瑨王商量剿匪之事的,只是他以为「招安」焕羽营之事是自己占着主动,如今的情况却刚好相反。 明宪也不挣扎,听起陆远思的建议来,他还未见过焕羽营的真正实力,但是有了今晚这一遭,瑨王的能力是毋庸置疑了,而这他所依仗的唯一兵力,在这种局势下,只要不傻都不会轻易暴露给明宪。 但明宪以为自己受制于人,焕羽营可能是自己用来谈条件的机会,事实却是陆远思在十分认真地和他商量焕羽营的编制,招安后的安置问题,事无巨细,明宪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和她探讨起军务来,越聊明宪越觉得心惊,原以为陆远思只是离经叛道些罢了,可她对军中事务往往有着独到见解,看问题也是一针见血,拿给明宪的招安计划几乎没有任何不妥——这让焕羽营看上去和任何正规驻军没有任何区别,这样的能力,没有多年的经验是绝对不会具备的。 明宪很可怕地发现,哪怕立场不同,他也很想支持陆远思的招安计划,他疯狂地想知道这样一只哪怕他还没有看见真容但已经能给他极大震撼的军队会成为一只如何强大的力量,年轻一辈的才华会是漠北的草原狼,几乎能撕碎一些掣肘。 第110章 毫无疑问的,明宪同意…… 毫无疑问的, 明宪同意了陆远思的计划,他也同意招安焕羽营后让陆远思担任主帅,接受这个「谁也不想要的烫手山芋」, 唯一的要求是让刘申野当她的副将。 明宪可以猜到, 焕羽营招安后,自己不会接触到任何焕羽营的真正信息, 他也并不指望由刘申野来向自己传递情报,只是刘申野这个人,是个最会看形势的老狐狸, 从他到时候对自己透露多少焕羽营的事情就能猜出焕羽营的真正实力。 若是陆远思当真有能力, 刘申野就会是最忠诚的狼, 只要焕羽营露出疲态,刘申野自然会有保留甚至另谋出路。 简而言之,只要看刘申野对自己的态度, 就衡量出焕羽营真正的本事。 陆远思答应了明宪的要求,等一切都商定过后,天色已经大亮, 陆远思和傅承禹起身告别:「今晚明将军想必也累了,这院子是瑨王府产业, 您可以就在这里休息,若是想回客栈也可以, 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洛叶就是,我们就先告辞了。」 表面上看,傅承禹让洛叶负责明宪的饮食起居,看似是监视,其实洛叶只是表面上机灵,要对付明宪这种老油条还是太嫩了些, 可也正是如此,让明宪放松了警惕,真正干扰明宪是的傅承禹在暗中的一些手段。 意识到这一点后明宪才不得不承认从自己踏入琅城的一刻开始就已经全然落入了傅承禹的掌控,不过在这时才意识到已经晚了,明宪只能认栽。 离开屋子后,陆远思发现陆清并未回去,他坐在院角的水缸旁边,看上去已经等了一晚上,洛叶则坐在水缸边缘上,一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直到陆远思喊他才惊醒。 「啊?怎么了!」 洛叶从水缸上跳下来,目光茫然地转了一圈儿,傅承禹笑起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先回客栈休息吧。」 「哦,你们事情谈完了啊……」洛叶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在自己脸上拍了几下,对陆清说:「那大当家,我先走了,替我和山上的弟兄们问好啊。」 说罢便进屋闹腾明宪去了,他牢记着自己的使命,在明宪离开琅城之前,是绝不会「休息」的,哪怕前一晚明宪险些要了他的命。 看着洛叶活力满满的样子,陆清的眼里有了一丝笑意,陆远思倒是没什么表情,她向陆清走过去,正要说话,就被傅承禹拉住了手:「陆将军第一次到琅城,就让您在院子里等了一宿,实在是我招待不周,不如先到瑨王府休息片刻,也好让我和远思一尽地主之谊?」 今日之所以在这里见明宪,就是因为陆清并不想去瑨王府,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觉得陆远思并不会欢迎自己。 陆清生性高傲,自然是不会去做这种讨人嫌的事。 因此他听见傅承禹的邀请,并未第一时间答应,而是看向了陆远思,陆远思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可傅承禹握着她的手温暖有力,不知怎么的她脱口而出的话就变了。 「你身份特殊,左右无处可去,不如就先留下。」 第189页 陆清的目光隐秘而平静,他点了点头,轻咳了一声说:「既如此,多谢。」 然而这样友好的对话只是一个开头,等三人坐上马车,尴尬的气氛便瀰漫开来。 昨夜傅承禹出门坐的马车并不大,坐着三个人便有些拥挤,而陆远思和陆清谁也不说话,一个低头把玩着傅承禹的手指,一个目不斜视地看着车壁,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沉默的气氛如有实质般压在人头顶上。 「陆将军此次过来是为了招安之事?」傅承禹收紧了手指,不让陆远思再乱动,她一时找不到更有趣的物件,便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傅承禹所说的话上。 陆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傅承禹,板正地说:「嗯,清风寨要想与焕羽营磨合还需要时日,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并不合适,不如由殿下统一招安,再行分配。只是清风寨地处越州,并不归属平州管辖,殿下若是如此越权,又难免引人怀疑……」 「此事陆将军不必担心,远思已经计划好了,是不是?」说着傅承禹便看向陆远思。 面对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神,陆远思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只好「嗯」了一声,然后便没了下文。 见她不说话,傅承禹又道:「若是此事,陆将军只需与我们商议即可,明宪将军哪里想必是不用担心的。」 言下之意是说陆清这一趟来得多余,他真正的目的还是没有说出来。 陆清被傅承禹说得一愣,陆远思也忍不住看向他,原以为陆清不会再说,可他沉默了许久后还是开了口:「除此之外,我也想看看明睿的兄长。」 他想看看这世上另一个失去至亲之人是如何度过的这十几年,然而明宪却并非明睿的至亲,他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厌恶和仇恨,和周玥留下的遗憾与思念却没有半点不同——都是游丝般的痕迹,对世界造不成任何影响。 这个事实让陆清难以忍受,他忽然觉得想要见见明宪的想法是个错误,世上本就不会有人感同身受,只有他会愚蠢到哪怕是仇敌也想去知道对方的想法。 马车中恢復了沉默,傅承禹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陆远思的手,她却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陆远思说:「过几日让洛叶回来吧,他在明宪那里用处也不大了。」 当初陆清抱着清风寨灭亡的心思想要掩护瑨王的行踪,也要请陆远思带走洛叶,可见这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陆远思在这个时候让他回来,对陆清来说无疑是一丝慰藉。 傅承禹看着这父女两的相处模式觉得有些好笑,他摩挲着陆远思的手背,说:「好,正巧陆将军也在,不如就多留些时日,也可以商量一下清风寨之事。」 如此这般,陆清便在瑨王府住了下来,平州看上去是一片祥和,事事如意,可周家却并不怎么好过。 京城中龙争虎斗,周家虽然背后是皇帝,产业虽然并未伤及筋骨,但各大官员的折损依旧恐怖。这点问题若是在以往,周琢一定不会放在眼里,可皇帝如今对周家的态度却十分奇怪,前几日召他进宫,专程问了他周故前往琅城之事。 如今京城局势正是紧张时刻,太子已经被剥夺参政权幽禁东宫,燕王攻势兇勐势要藉此废掉太子,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周故——干元钱庄的大掌柜理由牵强地去了一趟琅城,那里住着一位曾经身世显赫备受忌惮的瑨王,如此耐人寻味。 周家毕竟是皇家的钱袋子,皇帝并没有直接责备,但他如此直白地问出此事,必是有所怀疑,皇帝的无情周琢早有领会,恐怕他已经派人去了琅城。周琢为此事已经愁白了许多根头髮,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周故此行他竟全不知情。 「东家,大掌柜的回来了。」 明亮的大厅里,周琢的脸色十分阴沉,周故一见便能猜出发生了些什么,他摆摆手让小厮先下去,走到周琢面前说:「东家,这是琅城新收的帐目,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周琢也不接,周故就将帐本放在他手边的桌子上:「此次去琅城,老奴还去看望了一下小小姐,她离了京城,倒是更自在些。」 提起陆远思,周琢的脸色缓和了些,说:「你去看的不是周家的表小姐,而是当朝瑨王妃。」 周故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佯装沉重地皱了皱眉头,犹豫道:「东家,小姐当年嫁给陆清,最后含恨而终,小小姐是她唯一的血脉,老奴实在是不忍见她受苦,才做出了这等煳涂事,请东家治罪。」 「受苦?你方才还说她去了平州反倒自在。」 「是自在,」周故苦笑了一声:「可平州是什么地方,穷山僻壤的,什么勐兽蚊蝇都有,瑨王殿下在朝中又无势力,如何能奈何得了平州刁民,若不是老奴专程过去一趟,竟不知小小姐过的竟是这般日子。」 说着周故还抹了两滴眼泪,这让周琢嘆了一口气,想起自家早逝的妹妹来。 有一件事陆远思猜得没错,周故并不代表周琢,就拿盐运一事来说,当初周故能轻而易举地与陆远思同行,便是对她的行动有所猜测,若是从这一点来看,周家不仅仅能为皇室提供巨额的财富,还能为他提供最准确的消息。天下所有金银动向全都在干元钱庄的掌控之中,陆远思要做起这么大的生意,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 然而这消息却并未传到皇帝耳中,这并不是因为周琢念及骨肉亲情敢欺瞒皇帝,而是因为这消息在周故手上便断了,哪怕是周琢也毫不知情。 第190页 「若是她当年不那么固执,远思又何至于受这般苦?」 陆清失踪后,皇帝看在周家的面子上没动周玥,可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周玥的死同样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周家之所以能完整留到现在,就是因为当初周琢与周玥分割得清楚,他明知道一切却袖手旁观,皇帝看见了他的态度,周家才有了今日繁荣。 说到底,他们是大昭最大的商户不错,可也仅仅是个商户罢了,他们对皇帝有用处,却也不是不可替代。傅连宸高兴了,便给他几分薄面,不启用明宪,做个表面功夫,可那是他给周家的荣耀,他不想给的,周家不能伸手去要。 在座的两人都很清楚当年真相,周琢无心再追究周故私自去琅城之事,摆摆手让他下去了,又说:「琅城距离京城千里之遥,你快马赶回来辛苦了,这几日便不必去钱庄了,上面那里我来应付。」 周故应了一声,便告退了。 大厅中只剩下周琢一人,他的脸上却再也没有半点愧疚和怀念,周故的表现几乎让他确定周故已经倒戈向陆远思,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他作为陆远思的舅舅,这十几年来的愧疚当然不是作秀,如果她没有嫁给瑨王,周家可以是她最坚强的后盾,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衣食无忧。陆远思手上的那枚铜钱当初也是他交给周玥的,他当然疼爱自己的妹妹,但那是在不涉及到整个周家的情况下。 当初周玥犯了忌讳,周琢即便是心如刀割,也狠得下心来,如今陆远思成了第二个触犯规则的人,那她对周家来说,也只能是一个可以割捨的「亲戚」。 周琢阴沉着脸,一手抓在放在的帐本上,似乎在做一个十分困难的决定,而走出大厅的周故似乎是觉得太阳过于晃眼,抬手在眼前挡了一下,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 等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表情便又和从前一样了。 第111章 平州夏末的太阳向来毒…… 平州夏末的太阳向来毒辣, 琅城百姓基本上不会在午时出门,因此大街上便显得有些冷清,只有路边的茶馆酒楼还在做着生意, 几个样貌平平地大汉聚在一起听别人说着琅城近来的趣事, 这就难免提到招安之事。 说是瑨王殿下来到平州之后着实是为平州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前几年兴修水利, 又兴建学堂宗祠,广招人才,原来破败荒凉的平州竟被整治得焕然一新, 现在又在准备剿匪, 着实是一位难得的贤王。 「你们不知道, 那焕羽寨的山贼凶着呢,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数百里大山的土匪强盗, 哪个都对他们闻风丧胆,不过倒是没见过他们下山,看着倒是和其他的土匪不一样。」 虽说侠以武犯禁, 但每个朝代都有对侠客充斥着敬仰之情的人,除暴安良劫富济贫, 游走于朝廷律法之外,惩治朝廷奈何不得的恶人, 光是想一想便让人热血沸腾了。 提起焕羽寨,有人便吹嘘起自家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是亲眼见过焕羽寨,还有说专程去投奔的,顿时引起一顿嘘声。 几个大汉似乎是外乡人,见他们对这焕羽寨如此推崇, 便好奇问了几句,还不待老闆说话,便有人迫不及待地答了:「这几位兄弟一看便不是平州人士,这焕羽寨之事如今在平州可是家喻户晓。」 「你们不知道啊,平州可不光只有瑨王殿下一个活菩萨,就连他的王妃那都不是一般人。你看寻常家女子,莫说是舞刀弄枪吧,便是抛头露面那都是大忌,偏偏瑨王妃超凡脱俗,这几年殿下修缮政务可少不了王妃娘娘出主意,都说啊王妃娘娘不是凡人,所以才不受常人束缚呢。」 「诶诶诶你这话就说偏题了啊,咱们要说的不是焕羽寨呢嘛,兄弟你不知道,听说这焕羽寨的头头啊也是个女人,一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便常把王妃娘娘和这焕羽寨的匪首作比较,你说这一个是官一个是匪那怎么能比嘛,不能嘛!」 「就前不久啊,瑨王殿下带兵去剿匪,听说是早就定好的计划,可是双方才刚一碰面呢,我们王妃娘娘呢,欸从万军之中取贼匪首级,啧啧……瞬间就把那焕羽寨打得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没坚持几天就投降了。」 「还是瑨王殿下仁慈,说是这焕羽寨的人也没做什么恶事,人数又众多,便想着要不招安算了,可这一招安,问题来了,平州这么大个地方,那没谁愿意去带这么个刺头嘛!欸又是这个时候,王妃娘娘站了出来,瑨王殿下专程设了一个焕羽营,其实就是那窝土匪,让王妃娘娘全权处理,做了咱们大昭唯一的一个女将军……」 「嗤……什么女将军,」有人不服气地嗤笑了一声:「她有朝廷诰命吗?有兵部明文吗?不过是瑨王殿下为了哄王妃开心弄着玩儿的小玩意儿罢了,亏你们还当一回事,女人就应该相夫教子,瑨王殿下兴修学堂宗祠,自己却沉迷美色昏了头。」 此话一出便引起了许多不满,当即便有人反驳起来,那人也不憷,双方便就此吵了起来,后面的话便没有什么意义了,这几日在琅城各处几乎都可见这样的争吵。 这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结帐离开了茶棚,百姓们却并不在意听众的离开,依旧说得热闹。 然而外界如何纷扰,都对陆远思造不成影响,招安焕羽营一事在两年前便开始谋划,获得了明宪的首肯后,让她来掌管焕羽营虽然引起了一些波动,但却没掀起什么大浪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借着傅承浚对太子出手的动静,遮掩了平州的动作。 第191页 话虽如此,可京城之事何时能了还是一个未知数,陆远思只能尽快,因此这几日每天都忙得昏天黑地,为了不打扰傅承禹休息,陆远思回到瑨王府后都是睡的书房,仔细算来竟有好几日没同傅承禹见过面了。 今日难得休闲,陆远思不必亲自去大营盯着,便将一些琐事带回王府处理,想着同傅承禹说说话,多日不见免得叫他伤心,可她一回来才知道,傅承禹今日竟还有事要忙,一时十分诧异。 「王妃,京城出了大事故,殿下方才出去得匆忙,也没说何时回来,您若是实在想念,老奴这就安排马车……」 「咳,不必了。」苏执这话说得陆远思有些不好意思,她板着脸拒绝了苏执的建议,心说这才几日,有什么思念不思念的,她也并非是没有正事要做。 陆远思和傅承禹成婚三年,平日里看着你侬我侬羡煞旁人的,却仍是经不起旁人打趣,陆远思转移话题般问道:「齐盛可跟着一起去了?这几日琅城来了不少客人,外出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其实陆远思不过是随口一说,傅承禹身边的人向来是够的,在这琅城中,有叶三齐盛跟着,若是还能出问题,那陆远思也不必掌管焕羽营了。 可苏执退隐多年,如今一心一意地给傅承禹当管事,对危险的嗅觉降低了许多,并不知琅城平静的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潮,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齐盛今日一早便去京城接丛先生去了,他父亲病逝,殿下想着京城终究并不安全,便让齐盛专程去接应,而后又匆匆出门……」 「您可知道京城的大事故是什么?」 「是燕王……,原本一月后是燕王大婚,可燕王妃……昨日突发恶疾,暴毙了。」 燕王妃,也就是陆远乔,她死了? 陆远思对这个消息并没有什么感觉,哪怕陆远乔的死透着蹊跷也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可仅仅是死了一个陆远乔,为什么在傅承禹看来算是一件大事?还要专程派齐盛去接丛啸? 「王妃放心,殿下向来思虑周全,想必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一点陆远思自然是知道的,哪怕傅承禹出门再匆忙,在琅城如今的局势下,他也不会不带好护卫就出门,但她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事关傅承禹的安危,陆远思不敢有半点冒险,她与苏执交代了一声便命人备马,亲自去找傅承禹。 这一个月来,琅城涌入了不少人,或许是别有居心的残余盗匪,或许是朝廷的暗桩,单单是叶怐抓住的就有七八波,来歷不尽相同。 想着陆远思心中便愈发不安,裴劲知的府邸与瑨王府相隔四条大街,陆远思直接走的小路,到了裴府附近时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顿时皱起眉头,停了马,悄无声息地往兵刃相接之声传来的方向靠过去。 没过多久打斗声便清晰了起来,在裴府后门小巷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尸体,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巷子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陆远思立刻追了上去,拐过转角便看见齐昧和两个人缠斗在一起,一旁倒了两个人,都穿着瑨王府的衣服,像是受了重伤。 而齐昧也并不轻松,左肩被砍去一大块皮肉,伤口鲜血淋漓地向外翻着,染红了他半边胸口,然而如此狼狈也不影响齐昧逞威风:「你狗杂种,给爷爷留下来!」 说着一剑刺向其中一人,竟是全然不顾砍向自己身后的大刀了,陆远思出门没带兵刃,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铛」地一声撞在砍向齐昧的刀背上,宽厚的刀背应声而断,断刃从齐昧腰侧狠狠划了过去。 与此同时齐昧的剑撞到了另一名刺客的剑上,他到底是失血过多,下盘不稳,叫人逼退了半步,而那两人见有人支援,反应极快便要抽身逃走。陆远思也不见怎么动作,双脚点在墙面上腾空而起,飞身拦在了两人身后,双手抓住二人脚踝,勐地将二人按了下去。 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持剑那人反身横扫一剑,可惜还没递到陆远思面前,便被她一脚踩住了手腕,齐昧只听见两声惨叫,那长剑便到了陆远思手上,被她一剑捅进了另一名刺客的膝盖。 「王……王妃?」 这地面是地道的石板路,陆远思的剑就这么穿过人骨捅进去一尺多,齐昧虽然知道陆远思很强,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下如此狠手,当即张大了下巴不知该说些什么。 更何况陆远思的脸色冷得吓人,她脚尖踩在一人的手腕上,齐昧看那刺客的表情,猜测着他的腕骨大约是断了,此刻冷汗一茬接着一查,脸色惨白地挣扎着,却被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齐昧突然觉得肩膀上的伤口都跟着疼了起来,然后便听见陆远思说:「殿下在哪儿?」 「啊?哦!」齐昧反应过来,「王妃放心,叶三和大部分人都跟着殿下,此刻应该是在回府的路上。」 叶三的功夫不比齐盛差多少,方才是她见着此处惨状有些关心则乱了,傅承禹不会是如此轻易中调虎离山之计的人,陆远思冷静下来,道:「留活口。」 随后她拿过齐昧的剑,不再理会此处,去找傅承禹了。 裴府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劲知就算是反应再慢,也该派人出来了,陆远思刚离开不久,裴府中便有人引着官兵来了,见着此地的惨状,登时吓得尖叫起来,齐昧没理他,和那领头的官兵说道:「我是瑨王府的侍卫,这几人都是妄图刺杀殿下的歹徒,如今已经全部伏诛,你们派人将此处围起来,尽快收拾干净了。」 第192页 齐昧这些年跟着傅承禹抛头露面的,不少人都认识他,见是瑨王遇袭,那捕快吓得脸都白了,只怕瑨王出了什么意外,他们这些小人物都要跟着陪葬,哪里还有空管这些刺客是全部伏诛还是有漏网之鱼。 所幸齐昧看上去并不像是要迁怒于人的样子,他赶紧派人替齐昧处理伤口,又让人去瑨王府和衙门两头报信去了。 再说另一边,陆远思知道了傅承禹的去向,也没骑马,直接飞到屋顶上开始飞檐走壁起来,没过多久就见到了瑨王府的马车,停在热闹的酒楼旁,周围并不见打斗的痕迹,陆远思也没感受到有什么杀气,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盯着酒楼的眼线却有不少。 陆远思思虑片刻,从酒楼屋顶上翻过去,来到了后巷,这里要冷清不少,却也有几个小摊子,隔着一条小巷便是一处两进的民房,陆远思艺高人胆大,也不管有人盯梢,毫不犹豫地翻了进去。 「哈哈哈公子真是好见识,您稍等片刻,东西马上便好了。」 一进来便能听见说话声,傅承禹坐在长凳上,周围只跟着一个人,方才与他说话的老汉已经进了屋,不知捣鼓什么去了,直到看见活生生的傅承禹,陆远思紧绷着的心才放下来。 「承禹。」 她从屋顶翻下来,轻巧地出现了傅承禹面前,看见是她,傅承禹还有些惊讶:「远思?你怎么在这儿?快过来坐。」 陆远思虚惊一场,只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她把手里的剑放下,在傅承禹旁边坐下来,说道:「听说你将齐盛派出去,又充满出府,我有些担心便找了过来。」 「这是齐昧的剑?」 「嗯,」陆远思点点头,却不愿提自己方才的心惊肉跳,只是说:「方才在酒楼外面见着王府的马车,外面盯着的眼线却扎眼得很,你总不至于如此粗心大意连这都看不见,我便猜到你使了金蝉脱壳之计,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知我者远思也。」傅承禹握住她的手,这夏末的天气叫人贴得近些都觉得热,陆远思手上已经出了汗,两只手贴在一起并不会有多舒服,傅承禹却没放手,只是道:「听说这家的梅子糕点是一绝,我想着远思近来十分辛苦,左右已经到了此处,便买上一些带回去。」 话音刚落,刚才那老汉便端着一盘十分精緻的糕点走出来,看见陆远思,惊讶地「呀」了一声,便要上前招唿,傅承禹却道:「老人家不必客气,这是我家夫人,方才过来,我们坐一桌便可。」 那老汉见陆远思容貌迤逦,神态却颇有些冷峻,手却仅仅地和傅承禹握在一起,这两人郎才女貌的,是老汉这辈子见过最尊贵的客人了。 他顿时笑起来,把糕点一一送上了,才道:「公子出门办事还念着家中娘子操劳,想着来老汉这里买些糕点犒劳夫人,不曾想夫人也来了,小两口的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可别闹别扭。」 陆远思一愣,不知他为何会有此感慨,傅承禹也应和道:「是啊,远思看在为夫如此尽心的份上,便原谅我这一回吧。」 「我不……」 陆远思刚想辩解,傅承禹就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口:「你的眉头都能挤死府中的蚊子了,还说没有生气。」 这么一说陆远思便不由得反思起自己来,她按了按眉心,勉强才把语气放平了:「我知道了,如此冒险之事,下次不能再做了。」 从相识至今,傅承禹瞒着陆远思「以身涉险」的事情做得不少,清风寨一事后他便向陆远思保证过今后做事前一定和她商量,他也确实做到了,今日之事确实是意外,但见陆远思如此忧虑,傅承禹也没解释,撒娇耍赖就这么矇混过去了。 最后两人「重归于好」,在那老汉欣慰的目光里离开了,陆远思这才问道:「那巷子里的眼线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们来的时候翻墙,走的时候却是正经从人家大门离开的,这里是那老汉做糕点的一个小工坊,环境十分安静,从正门出来是一条小街,完全看不出和正街酒楼距离如此之近。 傅承禹闻言正准备说话,叶三便出现了:「殿下,解决了。」 陆远思方才便感觉到傅承禹身边只有一人,还在好奇叶三去了哪里,此时见到他,便忍不住看向傅承禹。 「把人都带回去,好好审。」傅承禹笑着吩咐了一句,随后对陆远思说:「咱们路上说。」 京城之中,太子势力废了大半,本人被褫夺参政权圈禁东宫,傅承浚的地位水涨船高,虽然太子还没废,但他已经隐隐有着一唿百应之势了。 明宪被困在平州,京城的消息一点点的传来,傅承禹似乎把握十足,一点也不担心明宪就此搭上傅承浚的船直接对平州动手,反而是将平州事务看得更劳,甚至在这关键时刻,将齐盛派了回去。 京城中暗潮汹涌,虽说一时半会也顾不上平州,可并不代表平州便安全,此次傅承禹遇袭,与陆远乔之死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各方势力在平州呆了月余,就是看中了齐盛离开的时机才突然出手,齐昧引开第一批刺客后,第二批接踵而至,傅承禹黄雀在后让叶怐将人一举灭了,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若说这些刺客和京城没什么关系我倒是相信,但陆远乔的死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宽大的车厢里放着冰块,陆远思拿着把摺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暑热便没有那么厉害。 第193页 京城里就那么几个人,傅承柄自身难保,傅承浚不像是会暗杀的人,至于皇帝……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陆远思扪心自问,她若身居高位,想要一个皇子的命,也不至于用出派杀手这种手段。 反倒是琅城最近的水并不干净,傅承禹来到平州两年,大刀阔斧的改革影响了不少人的好处,明面上看他是受人拥戴,希望他死的人其实也并不在少数,利益大到了一定地步,总少不了浑水摸鱼的人。 「如今人已经除了,落到叶怐手上,总能查出幕后主使,至于京城……」傅承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陆大小姐的死倒是不算什么,只是我三哥恐怕会因此作出些什么来。」 「傅承浚?」 陆远思的表情便有些古怪,傅承浚和前陆远思的爱恨纠葛她都并不理解,或许傅承浚当真对原主是有些感情的,在她死的时候傅承浚都只是冷眼旁观,而现在死了个陆远乔,傅承禹竟说他会失控? 「他如今是春风得意,难不成是因此有些得意过了头?这倒并不像是傅承浚的作风。」 见陆远思皱眉深思,傅承禹语气不明地说:「远思与三哥接触不多,倒是对他十分了解。」 陆远思实在是冤枉,这都是猴年马月的醋傅承禹还能翻出来,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傅承禹还是知道正事重要,并未与陆远思计较,只是道:「此次我记得了,远思下次要记得补偿我。」 「我三哥对陆远乔的确没什么感情,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便是再好的脾气,也都是忍不住的。」 「什么第二次?」 陆远思十分茫然,傅承禹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说:「第二次死了新娘子。」 第112章 第一次,是陆远思………… 第一次, 是陆远思…… 这是陆远思第一次知道,原来原身和傅承浚竟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阴差阳错之下, 她嫁给了傅承禹, 原陆远思不堪其辱,自尽身亡, 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其实也算不上是阴差阳错,因为陆远思嫁给傅承禹从一开始便是阴谋,一个舍远求近的阴谋。 傅承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陆溪宁愿捨弃一把打开周家的金钥匙也要让陆远思来做燕王的眼线, 总不能是单纯地看中她对傅承浚一往情深, 因此查得深入了些, 这才知道了一些更加有趣的秘密。 这些皇室秘闻让陆远思嘆为观止,她摇扇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说道:「我原以为陆溪对傅承浚的掌控是出于权利, 如今看来,陆溪可是把整个陆家都拴在傅承浚身上,折进去一个陆远思还不够, 又来一个陆远乔,就是为她那一点控制欲, 啧啧啧。」 所有人都认为皇后对养子尽心尽力,只是为了他登基后能让陆家一步登天, 可谁又知道,那重重宫闱之中所藏着的,是一张血盆大口,哪怕傅承浚是当朝皇子,也能被吞噬殆尽。 陆远思想想便觉得不可思议,又感慨了一句:「难怪傅承浚要反噬, 陆溪真是个疯子。」 车厢中沉默了片刻,傅承禹嘆了一口气,从小几上替陆远思拿了一块糕点:「从眼前情况还看不出什么来,但秋闱在即,平州学子都在近日去了京城,有些事情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今日我匆忙出门,也是为了此事。」 如今傅承浚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虽说太子并未被废,但眼看也差不多了,他若是想趁机挣脱陆家的掌控,最好的时机便是即将到来的秋闱。 陆应身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门生仰慕者数不胜数,即便是将来致仕,即便子孙不成器,他在朝中的影响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傅承浚想要摆脱陆家,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陆应拉下神坛,秋闱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老丈家的梅子糕点味道的确别具一格,只是陆远思并不爱吃这些东西,她拒绝了傅承禹的投喂,皱眉道:「天下学子寒窗十年苦读,就是为了在秋闱之中一鸣惊人,傅承浚若是当真拿秋闱做文章,那便是将天下读书人的路都堵死了,但这一招也确实狠,陆应若是中招,便再也没有翻身之地了。」 「便是如此。」见她不吃,傅承禹便自己咬了一口,「咱们且看着就是。」 京城局势如今正是紧张的时候,傅承禹即便是部署再多,都难以预测最终走向,眼下还是平州之事更加重要。 今日他才刚把齐盛派出去,立刻便有两波人马动了手,看起来固若金汤的琅城之中看起来混入了不少人,能将瑨王府的动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刚一回到王府,傅承禹便找来了苏执,这府中是有必要重新整治一番了。 否则什么时候做了黄雀口中的螳螂都还不知道。 陆远思今日也算是惊心动魄了,回府后也没有心情休息,她去看了一眼齐昧,这傢伙肩膀上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却还好,活蹦乱跳的,洛叶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跑了过来,幸灾乐祸地笑话他。 见齐昧还能和洛叶斗嘴,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事的样子,陆远思便不再管他,正打算往回走,便迎面撞上了陆清。 这段时间陆清一直便住在瑨王府中,陆远思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商议正事,自然也没见过他几面,此刻突然碰到,陆远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向他点点头,算了打了招唿,便要去找叶怐询问刺客之事,却被陆清给叫住了。 第194页 「听说今日瑨王遇刺,你……」陆清顿了一下,似乎是打量了陆远思片刻,改口道:「可有什么线索?」 陆远思脚步一顿,夕阳将天空烧成一片红色,她转过身来:「陆将军消息如此灵通,我也想问问您有何高见。」 在傅承禹看不见的地方,陆远思是具有绝对威严的,她一皱眉,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便散发出来,陆清不知她一个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为何会有这样的气势,顿了一下,而后道:「瑨王遇刺的消息并非秘密,琅城已经传遍了,你还不知道?」 齐昧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不会轻易将遇刺之事泄露,可若这消息是有人刻意放出去,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看见陆远思的表情,陆清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冷声说道:「京城局势难测,瑨王遇刺看起来是有人在浑水摸鱼,其实未必。」 说着陆清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陆远思,她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然而陆远思的神色在看过信后越发阴沉:「这信……」 陆远思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巨响,陆清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奔去:「不好!」 陆远思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匆忙将信纸往怀里一收,整个人瞬间飞上了屋顶。 瑨王府防守向来严密,今日傅承禹遇刺的消息瞬间传遍琅城,苏管事第一时间加强了瑨王府的人手,可毕竟是守卫变更,虽然防守的确更为严密,但初时总是更比旧一套更容易出变故。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今日的两次遇刺都是诱饵,真正的伏杀是在此时! 陆远思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瑨王府中有两处走了水,明黄的火光和天边的云烧成一片,便显得愈发触目惊心,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被钉进房梁瓦片,被巨大的力量拉扯开来,坚固的屋顶不堪重负,四分五裂。 正在沐浴的傅承禹才刚入水,无数瓦砾灰尘毫不客气地砸下来,屋内瞬间狼藉一片。 「唉,诸位挑这个时候来造访,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客人。」傅承禹嘆了一口气,外面传来打斗声,是叶三被缠住了,两个蒙面人手中持着长钩从天而降,也不听傅承禹废话,直直地沖他飞过来。 傅承禹如今功夫废了,眼力却不差,他似乎是有些无奈,随手扯下屏风上的衣物披起,松松垮垮的木簪不知何时被扯了下来,雪白的衣袂和乌黑的青丝一起散开,在腥风之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两个蒙面人已经到了眼前,泛着寒光的长钩直直傅承禹胸口,他却突然向其中一人的方向侧过身去,在躲过其中一把的长钩的同时,几乎是将脖子送到了另一把泛寒的钩刃上。 血肉刺破皮肤的声音在混乱的打斗声中并不起眼,滚烫的血液迸发出来,溅到了傅承禹脸上,与他白皙的皮肤对比鲜明,而那沖向傅承禹的刺客瞪着眼睛,像是被按住了暂停般有了瞬间的悬停,而后像是被什么无名的力量推了一把,勐地向后飞去,咚地一声被钉在了柱子上。 殷红的血液溅了一地,空中一道极细的红丝如织网般不起眼,坠着细如水雾的血珠,由于细微的震动凝聚在一起,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细丝的另一端被傅承禹拿在手上,他扬起脸笑起来,看向另外一人:「你们若是见着我衣不蔽体的模样,我家夫人可是要生气的。」 傅承禹的笑容十分温柔,只是他半边脸上沾了血迹,这笑容便显得可怖起来,余下那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干他们这行的见过不少恶徒,还不至于被傅承禹轻易吓到,他眯起了眼睛,问:「你有玄鱼丝?」 傅承禹随手将木簪一扔,放在被钉在线上的人便咚的一声落了地,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我家夫人慷慨,不巧送了我几个。」 那蒙面人的眉头便皱得更深,此时又有几个刺客沖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扑傅承禹,他感到有一阵风吹过来,傅承禹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却有什么从天而降,挡住了傅承禹的视线——那是一件轻飘飘的披风,带着太阳的味道,落在身上好像没有一点重量,却将傅承禹挡得严严实实。 「别动,别看。」陆远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茧,隔着披风落在傅承禹肩膀上,只让人觉得柔软:「别怕。」 傅承禹便笑起来,他把披风从从脑袋上摘下来,并没有听陆远思的话,目光如缠丝一般黏在陆远思身上。 他看见陆远思手中拿着一把虎虎生风的九环刀,以一种一夫当关的气势冲进了刺客中心,刀光与剑光交叠,傅承禹只能看见陆远思闪转腾挪的身影和重若千钧的刀法,无形的细网布满整个空间,陆远思如同游鱼般穿梭在细网中,几个蒙面人手中各执一个机关匣,那是真正的玄鱼丝,他们是玄鱼楼的人! 经过这么几番耽搁,瑨王府的人已经到了,他们迅速将傅承禹围在中间,苏管事匆匆赶来:「殿下,快随老奴去安全的地方。」 傅承禹摇摇头,目光紧盯着前方,陆清也已经赶到并加入了战斗,几个蒙面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便分散逃开,然而哪里是这么容易的,陆远思将大刀一横,回手一挽瞬间牵动了玄鱼线织成的巨网,牵动机关匣的几个人硬生生被扯得身形一滞。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环刀剧烈颤动起来,带出一阵无法承受时的哀鸣,随后咔嚓一声被绞成几片。 第195页 但也仅仅是这一瞬间,陆远思便已经跟上了其中一人,她手无兵刃,便以手为刀,划开了此人的喉咙。 瑨王府的其他人也不是吃素的,这几人被陆远思牵扯的瞬间已经被追上,只留下了一个活口。 「义父,」来到瑨王府后,洛叶便改了对陆清的称唿,他腿上受了伤,表情却冷得很,穿过一地的尸体走到陆远思面前:「玄鱼楼的刺杀从未失败过,此次恐怕只是一个开端。」 当年苏老将军的死也是玄鱼楼在背后作梗,这些年来,玄鱼楼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任东家,没想到到现在还能有缘结仇。 陆远思冷笑了一声,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起来,洛叶没见过这样的陆远思,下意识地向陆清靠了靠。 「我知道。」陆远思抬头看了一眼暗下来的天色,火烧云暗淡了下来,瑨王府的火势也已经被扑灭——那两处都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陆远思环视了一圈,吩咐厚葬死者后才对陆清说:「今日……多谢。」 这是陆远思第一次对陆清说「谢」,他楞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陆远思的眼神,抿着嘴唇神色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儿才准备说些什么,陆远思却已经离开了。 她站在苏管事和叶三等人面前,将事情都吩咐了下去,陆清看见她挺直坚毅的背影,像是被刀锋一刀一刀削成的,陆清几乎想像不出来她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的,她小时候是不是也软软糯糯,爱哭鼻子爱撒娇呢? 陆清忽然发现,他想像不出陆远思幼年时的模样,他从前见过的孩子似乎都无法套在陆远思身上,好像怎样都不合适。 而陆远思可没有空去理会陆清是怎么想的,她走到傅承禹面前,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去,只有眼睛上还没擦干净,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干涸的血痂,像是技术蹩脚地染了色,只有尚未换下的亵衣能看出方才经歷了什么。 傅承禹的眼睛里乘着笑意,他拉住陆远思的手,低声道:「可惜咱们的定情信物碎了,不知能不能修復。」 傅承禹的掌心柔软温暖,陆远思反手抓住他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他有力的脉搏,并未见任何虚弱,甚至比他们初相识时健康许多。 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是一种奇异的旋律,把陆远思拉回了现世,她不必再压着什么,大脑都是空的,下意识的回答:「我再送你一柄。」 「可不能送一样的,」傅承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得寸进尺道:「这个也要修復。」 「嗯。」 陆远思的嘴唇抿得死死地,见二人如此,其他人都十分有眼力地避开了,傅承禹摸了摸陆远思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玄鱼楼的人从不放弃刺杀任务,看来远思这几日要贴身保护我了。」 第113章 重新洗过澡后,傅承禹…… 重新洗过澡后, 傅承禹身上便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他的气色好了很多,两颊都带着健康的红晕, 向来含着笑意的眸子里亮得很, 他擦干了头髮向陆远思走过去,轻松地问:「在想什么?」 陆远思坐在床上, 拍了拍身边的空处,示意傅承禹坐过来:「这件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像的这么简单。」 傅承禹贴着陆远思坐下,见她拿出一封褶皱不堪的信, 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陆远思, 随后慢慢把信展开看了起来。陆远思说:「上次周故来琅城, 虽然的确对明宪起到了震慑作用,但还是太过着急,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皇帝的怀疑, 这封信上的内容……不是什么好消息。」 周故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这封信写得条理清晰且客观真实,可就是太客观了, 整篇都是对局势的分析和瑨王日后发展的推断与建议,他在周家的这些年, 虽然是个家生子的奴僕,却也积攒了一定的人脉, 和信一起交给陆清的便是一份可信的名单,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 而干元钱庄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傅承禹和陆远思并不知道在周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周故既然说此事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必然不是空穴来风,傅连宸想要留住干元钱庄, 却未必要留下周家,周琢这些年叱咤商场,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若是断尾求生也不是不可能。 周故已经遭遇不测——这是一个可能的坏消息,而更坏的消息是,皇帝已经注意到了琅城,瑨王夫妇这两年在平州的动静不小,只要察觉异样,很快便能看出他们的图谋,更何况当今圣上本就是个多疑的性子,对瑨王又格外苛刻,谁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原本在陆远思看来,傅连宸身为皇帝,高高在上,是不屑于使出杀人灭口这样的手段的,可玄鱼楼在这样紧要的时候现身琅城,很难让陆远思不怀疑此次暗杀背后就是他在操纵,若是如此,那边更麻烦了。 傅承禹看着信,突然笑了,他似乎并不意外傅连宸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是感慨道:「琅城的安生日子过久了,我都快忘了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承禹,」陆远思却有些发愁,他们现在绝对不是揭竿而起的好时机,「你准备怎么做?」 「不必担心,」傅承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高兴地笑了起来:「既然我父皇动用了玄鱼楼的力量,那就说明他不会在政务上干涉我,毕竟咱们这两年在平州算是正是扎了根,他若是想削藩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至于玄鱼楼……你当初送我的玄鱼线还能恐怕能派上大用场。」 第196页 这十几年来,玄鱼楼至少换了三个首领,陆远思手上的玄鱼线是因为她的母亲曾对玄鱼楼有恩,也就是在明睿手上时拿到的。虽然明睿已经死了,但周故还能从玄鱼楼手上拿到玄鱼线,可见这份「恩情」是不会因为换了首领而消失的,既然如此,那便有了可操纵的余地。 朝堂斗争中总免不了有人想掀棋盘,可耍赖就要付出耍赖的代价,比如棋盘上己方的棋子也是保不住的了。 在京城时,瑨王府可以说是固若金汤,来到琅城前虽然说有诸多准备,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难免有所生疏,今日几番遇刺,缺点便暴露了出来,却也让埋藏在暗中的人露了头,让叶怐将人一网打尽。 这些人里,有京城的,也有平州各方势力的,或许与此次行刺并无关系,只是方便某些人打探信息,得到的消息都是经过筛选的,也有利于维持各方平衡,在傅承禹有意无意的默许下逐渐壮大。而经此一役,全都被他连根拔起,也算是敲山震虎,让平州各方都看看,瑨王殿下并不永远都是一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 落到叶怐手上的人都招得差不多了,傅承禹又清理了一批旧贵族,玄鱼楼的人却迟迟没有第二次动作,这样的情况让陆远思眉宇间的忧愁一日比一日更深。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瑨王府的防守并不算是无懈可击,在陆远思看来,世上并没有绝对的严密的防守,然而傅承禹的安危却经不起半点冒险,这些日子她几乎将所有公务都搬回了府上,只要是能和傅承禹一起待着的时候就绝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傅承禹都说她神经太过紧张。 前几日焕羽营正式入编,将清风寨也分而化之地融入了焕羽营中,陆清却并未接受安置,只说自己自在日子过惯了,不愿再入军营,向陆远思告辞去了京城。 他给的理由是去查探周故的消息,毕竟除了那一封信,周家没有半点动静,若是周故还活着,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陆清说去把他捞出来,但傅承禹今日接到消息,陆清回京后在陆家不远的巷子里买了一间院子,住下后便再无动静。 眼看着秋闱在即,陆清恐怕也察觉到了一丝端倪,因此才会在此时入京,据傅承禹所知,陆清和陆家的关系也并不怎么样,陆老夫人并非陆清生母,就连陆应也是对自己的长子多有苛责,几次用他的前途为路潭陆溪兄妹铺路,若是他此时回京,是因为害怕陆家受到牵连,那傅承禹可就对这位清冷儒将刮目相看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叶怐终于查到了玄鱼楼的蛛丝马迹,陆远思终于知道,玄鱼楼之所以这么久没动静,原来是已经自顾不暇。 「内乱?」玄鱼楼之事傅承禹是不管的,叶怐前来禀告时傅承禹正在看书,闻言忍不住抬起头来,「玄鱼楼若是归属了朝廷,如同前朝血滴子一般锦衣夜行,大概率会成为皇室——或者说我父皇剷除异己的绝密手段,应该是全权由他调配才是,怎么还能起内乱?」 说着傅承禹便对陆远思开玩笑似的说:「看来玄鱼楼并未完全归属皇室,哪怕是我父皇,也仅仅只是个僱主罢了。远思,你手上的玄鱼线不少,若是当真比拼起来,咱们可不占下风。」 「玄鱼楼可不讲究任务相抵,」陆远思白了傅承禹一眼,让他别胡乱高兴,「叶怐,你可知玄鱼楼为何内乱?」 「齐盛近日……」叶怐正要回答,书房却被人敲响了,齐昧受了伤也不肯好好歇着,吊着纱布来禀告说明宪来了,这倒是让人十分意外。 傅承禹和陆远思对视了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倒是稀客,远思,咱们去看看明将军突然造访,是有何要事。」 为了表达诚意,明宪如今在琅城的行动并不受限制,他大约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因此并不着急倒戈向燕王,但也并未对傅承禹二人表示出过多的亲近,因此今日他的到访着实是在意料之外,而更令傅承禹意外的,是跟着明宪一起抵达瑨王府的人。 「殿下的府邸重重防守,外松内紧,若不是明将军相助,我还真进不来。」 傅承禹和陆远思才刚一露面,跟在明宪身边的小厮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开口却是女声,仿佛一刻也不愿意耽误,连个开场白都不愿意交代。 明宪沖傅承禹拱了拱手,随后推开了几步,笑道:「我阴沟里翻船,让殿下、王妃见笑了。」 那做小厮打扮的女子嗤笑了一声,并未搭理明宪,看眼下的情形,似乎是她胁迫明宪带她进的瑨王府,能让明宪乖乖就范,这女子可不简单。 傅承禹却似乎并不惊讶,他笑着和明宪打了招唿,然后问:「不知这位姑娘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有何贵干啊?还要连累明将军受惊,着实是我招待不周了。」 傅承禹说话的时候,陆远思不动声色往他身前站了一步,那女子上下打量了傅承禹一番,这让陆远思莫名地恼火,随后便听那女子说:「早听说殿下身体孱弱,军事外务皆仰仗王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姑娘消息灵通,本王十分敬佩。」傅承禹并不因为她轻蔑的话语恼火,反倒是陆远思不高兴了,抢答道:「你千辛万苦来了瑨王府,就是为了说这些车轱辘话?你有空,我们没有。」 对这个来歷不明的女子,陆远思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那女子似乎对陆远思的兴趣更大,向她走了两步,那种轻蔑的态度收了起来,神色有些郑重地问:「玄鱼楼的人便是死在你手上?」 第197页 「是又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女子方才的语气像是兴师问罪,这会儿突然又灿烂地笑起来,看着有点疯,她蹦到陆远思面前,「我可当真是要谢谢王妃……」 那女子身法十分精妙,如同泥鳅一般贴近陆远思,她一皱眉,一掌便拍了出去,被那女子侧身躲过,同时欺身上前一手抓住陆远思的手腕另一只手勐地攻向陆远思的脖子:「谢谢王妃……替我清理门户了。」 女子的声音并不小,在座所有人都能听见,明宪也皱起了眉头,玄鱼楼之事他自然有所耳闻,当即道:「你是明如月?!」 然而事态并不容他震惊,陆远思向后弯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躲过她这一击的懂事屈膝向上狠狠顶向女子小腹,逼得女子不得不放手,瞬间和陆远思拉开两步的距离。 陆远思却并未追击,她瞬间站在傅承禹身前,将他和明如月隔开来,叶怐叶三不知从何处出现,悄无声息地将明如月围了起来。 「放松点儿诸位,我对他的小命没什么兴趣。」明如月举起双手,颇为自在地看了陆远思一眼,方才短暂的交手中她已经明白,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女人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方才那一下她若不是突然袭击,陆远思绝不会中招。 「明如月,」叶怐突然出声,「刚刚干掉自己师傅成为玄鱼楼现任首领,一手促成了此次玄鱼楼叛乱,你来琅城做什么?」 「哟,你打听的倒是挺详细,你叫叶怐是吧?」明如月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她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儿,歪着脑袋问:「想不到瑨王府有这么多俊美的小公子,怎么没看见齐盛小帅哥?」 傅承禹终于皱起眉头,齐盛离开琅城已有月余,以他的脚程,应该早已见到丛啸,可至今却没有消息传来,傅承禹原以为是京城局势紧张,未免走漏消息,他直接带着丛啸回来,可这这小魔女竟然认识齐盛?按她的意思是齐盛早就该到了琅城不成? 「你认识齐盛?」 问话的是陆远思,明如月见他们的表情也猜出了些什么,脸色当即阴沉下来:「齐盛还没回来?」 玄鱼楼身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暗杀组织,又在朝廷暗处混迹多年,说消息不灵通是不可能的,从她连叶怐的身份都能猜得到就可见一斑,而就是这样,她也并不知道齐盛的行踪 傅承禹拍了拍陆远思的手,从她身后走出来,问:「姑娘不妨先说说你和齐盛是什么关系,今日又为何突然造访,也好令人信服才是。」 「呵,没什么关系,」明如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松下来,她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摸着下巴说:「不过是有些觊觎齐盛小帅哥的美色,只可惜给看不给睡,啧啧啧倒是格外勾人些。」 傅承禹:「……」 陆远思:「……」 见众人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向自己,明如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说:「既然齐盛不在,那我们就说说正事,瑨王殿下,既然你已经知道玄鱼楼叛乱之事,那你可知我为何要乱它?」 「愿闻其详。」 今日明如月在此处这样一番闹腾,傅承禹心中已有一些猜测,但他并不言明,只是向明如月拱了拱手,安静地听着。 明如月勾唇笑了笑:「我不爽你那皇帝老子很久了,不过我倒是挺喜欢你的,瑨王殿下……」 「明如月!」陆远思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没有其他事,咱们可以商量一下玄鱼楼欠的债。」 傅承禹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拉了拉陆远思的手,反被她瞪了一眼,傅承禹十分无辜,讨好地沖她笑了笑。 明如月看着这两人的小动作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可惜名草有了主,虽然我也并不介意……咳,说正事。」 感觉到陆远思要吃人般的眼神,明如月才慢悠悠地说:「玄鱼楼是个江湖组织,行事自由自在,偏偏有人想折了它的翅膀把它变成自己的所有物,那个混帐老头忍得了我可忍不了,所以我把他给宰了,跟老皇帝说他有异心,否则以玄鱼楼的实力,收拾一个病恹恹的瑨王何至于失手。」 「总之玄鱼楼现在是我当家,而我不想执行这个任务,所以今天来找瑨王你,是来求合作的。」 明如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好像才想起来现场还有一个明宪,于是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说:「老头儿,还留在这儿干嘛呢,等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被我灭口?」 明宪冷哼了一声:「小丫头……」 「别做出一副我欺辱了你的模样,明睿是我爹,你可不是,当初你追杀他的情分我可还没还给你,今日看在瑨王殿下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你就烧高香吧。」 明如月一张嘴就把明宪堵得严严实实,他当时被傅承禹和陆远思逼得不得不留在琅城时都没被气成这样过。傅承禹见他瞪着眼睛,两颊青筋暴起,怕他在自己府上被气出什么好歹来,赶紧打圆场,把人给送走了。 而始作俑者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见傅承禹把明宪顺毛送走了,又开心地笑起来:「见笑见笑了,都是家丑、家丑。」 「明姑娘,我有些不明白,你方才说明睿是你什么人?」 「我爹,有什么不妥吗?」明如月吊儿郎当地盯着自己的指甲看,头也不抬,「别纠结这些陈年往事了,和周玥死在一起是我爹的愿望,他可愿意得不得了,我一个捡来的小乞丐有什么说话的资格。我不会找你报仇的,放心吧。」 第198页 陆远思可不怕她来报仇,但她毕竟不是什么冲动的少年了,因此并未说话,只等着明如月说说她要怎么合作。 既然陆远思和傅承禹的态度都摆得如此不错,明如月自然十分满意,她说:「虽然如今我是玄鱼楼的首领,但里面的人可不都归我管,所以呢,我来求和殿下合作,当真是带着诚意的。」 她嘴上这么说着,一举一动可并不见得哪里有「诚意」。 不过按照明如月所说,玄鱼楼如今并不由她控制,所幸她的目的也并不是要傅承禹帮他掌控玄鱼楼,她要的是玄鱼楼从此覆灭,再也不出现在江湖之中。 「玄鱼楼大部分人都已经是朝廷鹰犬,有什么可留恋的。」 明如月的脸色很冷,陆远思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诚意,那可太过虚假了些。」 她半点面子都没给明如月留,女子笑起来:「王妃不但武功高强,脑子也不差嘛,但是方才我已经说过了,这些陈年往事,我不想再提,你不相信,那我无话可说。只是玄鱼楼一日不解散,你的亲亲好夫君便一日难安寝,你就真的愿意看见他担惊受怕、日渐消瘦?啧啧啧这么个美人胚子,王妃捨得我可捨不得。」 「好了,别闹了。」傅承禹挥了挥手,让叶怐和叶三先下去,这便是对明如月英放下了警惕,「明姑娘的来意我们也知道了,此次合作,我求之不得。」 周玥和明睿的死并不仅仅是因为明睿的疯,在暗中推动的必定有朝廷的力量,若是玄鱼楼一早便与朝廷有关,明睿的死未必不是玄鱼楼中有人生出了异心,明如月恨玄鱼楼也是应该的。 傅承禹嘆了一口气,十几年前的往事,竟与如今诸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因果这事谁能说得清。 他接受了明如月的条件,陆远思却拒绝傅承禹直接和明如月接触,将此事全部揽了过来,转手就扔给了叶怐。 明如月还有些遗憾:「虽然叶怐公子模样也不错,但是比起齐盛还是差了些,我还是更喜欢他这样冷冰冰的小帅哥。」 陆远思的拳头紧了又松,傅承禹道:「明姑娘,还有一事想问你,不知你与齐盛是如何相识的,我至今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实在是有些担心。」 「这个嘛也没什么,我们两各自被追杀的时候撞一起了,我对他一见倾心,就顺手查了查,没查出来。好在他身边那个小大夫倒是好认,正好皇帝老头把瑨王府的情报给我了,我才猜到他的身份。不过他现在还没回来么?这倒是有点奇怪了,小帅哥功夫好得很,不至于吧。」 大夫指的自然是丛啸,陆远思的眉头紧皱起来:「丛啸?有人在追杀他?」 齐盛是傅承禹的侍卫,认识的人不多,又离开京城两年有余,根本不可能招致追杀,唯一的可能便是为了保护丛啸,可他一个大夫,又是哪里惹的仇敌? 「看着也不像是冲着那小大夫的,」明如月想了想,突然笑得有些猥琐,「还有个大美人,这可是京城有名的人物,也不知那太子是瞎了眼还是怎么的,这么没在身边都不要,还专程派人追杀,那小脸险些就刮花了。幸好我这个人热心肠,最见不得美人受委屈,顺手就帮了一把。」 喻青扬…… 傅承禹和陆远思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此事的难办——太子如今自顾不暇,竟会专程派人追杀喻青扬,而且做得如此悄无声息,就连丛啸被卷进去后瑨王府都没收到半点消息,此事绝不简单。 而京城还有一个傅承浚虎视眈眈,秋闱在即,太子被困东宫,不想着藉机做些什么,却对一个敢光明正大带入东宫的男宠痛下杀手,他废了如此大的代价,究竟有什么好处? 第114章 丛啸和齐盛一起失踪了…… 丛啸和齐盛一起失踪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傅承禹去看了一眼齐昧,他依旧没心没肺地每天招猫逗狗, 没了齐盛在旁边盯着, 苏管事又因为他受了伤对他格外放纵,因此这些日子齐昧过得不要太舒服, 人都胖了不少,看得人啧啧称奇。 明如月来过一次后便再次消失,她带走了叶怐手上三分之一的人手, 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无论是琅城还是京城都平静得让人心慌, 而平静的水面之下,一颗雷火轰然炸开,举世震惊的秋闱舞弊案掀起了滔天巨浪, 将屹立儒门的陆阁老毫不客气地卷了进去。 天下学子寒窗苦读数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鱼跃龙门,每次秋闱看榜京兆府都要派人专程在护城河边、高楼树林里守着, 然后救起无数因为名落孙山而投水上吊的士子。 而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陆应为了一己私慾, 排除异己拉帮结派,偏帮门生, 自然便如同炸了蜂窝,京城已经有学子游行抗议,多少刚刚中榜的进士前日才带着红花游遍京城,今日便锒铛入狱配合调查,除了平州有人事先打了招唿,心态较为平和, 各地被抓进去的人都不少。 陆应此次犯了众怒,往日里遍布天下的门生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唯恐惹了一身腥,被人指着嵴梁骨骂他这功名也是来路不正。 皇帝为此震怒,当即将陆应停职查办,禁卫军亲自将陆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不许出入,就连皇后都被禁了足,京城人心惶惶。尤其是燕王一党,他们大多是以陆应为首,如今陆应落难,傅承浚却不发话,他们更是拿不定主意。 第199页 权力之争向来是此消彼长,以杨首辅为首的太子一党在沉默了小半年后骤然发难,恰巧此时传出太子妃怀孕的消息,傅连宸龙心大悦,立刻解了傅承柄的禁足,准许他回朝反思,太子一党扬眉吐气,更加不遗余力地打压燕王党。 可傅承浚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断尾求生,去勤政殿前跪了一晚上,痛陈自己有罪,请求严惩。可到底是什么罪,他却又不说,最后皇帝也只是让他闭门思过,甚至还送了不少好东西去燕王府,一副十分宠爱又不得不忍痛惩戒的样子。 不少人都被这戏剧般的变化闹得战战兢兢,憋了一口气不敢乱站队,消息传到琅城的时候傅承禹恰好接到齐盛的情报。 喻青扬的确是在被太子追杀,被丛啸救下后二人便暗中出了城,正好遇上齐盛,但太子的人追得太快,齐盛来不及和瑨王府联繫,也是在此期间结识了明如月,但太子此次下了狠心,一次意外之下齐盛便和丛啸二人走散,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 傅承禹的心情便愈发沉重,太子妃在此时怀孕无疑是太子翻牌的最大功臣,太子为讨好太子妃和她背后的首辅,放弃喻青扬——无论追杀喻青扬的是太子还是太子妃,丛啸和他在一起必定会受牵连。 齐盛说他要继续寻找丛啸,暂时不会回琅城,傅承禹并未制止,将叶怐的人全部调动了起来,时刻盯着京城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就在陆家遭此危难的时候,有一个人却趁着月黑风高,绕过陆家大院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熘进了陆家内院,敲响了陆远佩的房门。 「谁?」守夜的小丫头听见动静有些害怕,近来陆家人心惶惶,她小心翼翼地往屋子外看了一眼,却并没有看见人影,又问了一遍:「谁在那里?」 小丫头有些紧张地往门口几步,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掌噼晕了过去。 那人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轻轻地放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然后才往内室走去。 屋子里黑得很,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黑影站在陆远佩的床前,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蹲下身来扣了扣她的床沿,发出些细微的动静。 梦中的陆远佩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她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睛便骂道:「死丫头吵什么?」 「佩儿。」 男人的声音瞬间让陆远佩清醒过来,一瞬间有诸多深闺女子被残害的故事争先恐后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陆远佩本能地疯狂后退:「啊唔唔……」 然而还不等她尖叫出声,方才还彬彬有礼的男人已经掀开帷幔捂住了她的嘴,任陆远佩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她只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尖叫。 「佩儿,是我。」陆清的声音冷冰冰的,听着便不是什么好人,而夜色黑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煳的影子,再加上陆远佩出生后几乎从未见过他,又是在惊恐之下,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 陆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外面都是禁军,你别说话。」 陆远佩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自从在京郊见过瑨王一面后,陆家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像要把欺压陆远思的力气都花在她身上似的,不许她离开自己的院子半步,时常剋扣银两物件,她在府中无依无靠,日子根本过不下去,难道现在就要这样死了吗? 可她还并不想死,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想要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陆远佩想不明白为何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同样是陆家长房的孩子,她和陆远思一样无父无母,在府中毫无立足之地,凭什么陆远思就能逃出去飞黄腾达,而她要留在这里受苦受难? 陆远佩不服,这两年来却被压得毫无翻身的余地,整个人都瘦脱了相,陆清见她一直哭,也不敢贸然松开她,只好说道:「现在陆家不安全,你如果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我现在就带你走。」 只可惜陆远佩根本听不见这个挟持她的男人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得无力极了,任何的反抗都是徒劳的。而陆清并不擅长安慰受惊的兔子,他叫醒陆远佩本是念着她是女子,自己贸然进来不好,可现下陆远佩这个样子,他也没法子,只好把人给打晕了,也顾不上这个那个,拿了件披风把人一裹便将她带了出去。 陆远思和傅承禹远在琅城,收到陆远佩失踪这个消息的时候京城已经为此闹翻了天,原本只是失踪了一个庶女,在这风起云涌的当口并不算什么大事,可偏偏有人觉得陆远佩的失踪是有人在报復陆应,或许秋闱舞弊案是有人栽赃陷害。 燕王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他的那些拥趸联繫不到他,便自作主张地认为这是一个大好机会,给陆应喊冤时一个赛一个的卖力,京城的势力似乎又绞在了一起。 傅承禹和陆远思自然乐得看他们狗咬狗,只是陆远思知道陆远佩是被陆清带走后脸色有些难看,傅承禹看着她,突然说道:「陆将军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十分兇勐,却只有两次是真正危及性命,一次是朝廷陷害,他假死逃生,这个故事想来你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了;还有一次是带兵追击敌人时出了叛徒,他领的部队全数阵亡,只有他一人独活,只是由于战事太过惨烈,内幕又并不光彩,此事便被压了下来,所以远思你可能不知道。」 第200页 「与我有什么关系?」 陆远思冷着脸,似乎并不想提起和陆清有关的任何事情,说到底陆清并不是她的父亲,他最多是为了生出这个躯壳出了一份力罢了,若非如此,陆远思不想好他有半点关系。 见她如此,傅承禹嘆了一口气:「怪我,这件事情原本早就应该告诉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远思,如果我说陆远佩并不是陆将军的女儿呢?」 「跟……你说什么?」 傅承禹沖陆远思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然后握着她的手说:「这件事情还要从那次叛乱说起,其实陆将军假死时并不是朝廷第一次算计他,那次叛乱也是。是上面的人出卖了他的消息,想要借敌寇的手杀了他,再给他一个因公殉国的名声,也算是应付得了陆应那边。可千算万算,没有人想到他能活下来,真正出卖他的人被我外祖父另寻由头处置了,但是那次战役却不能如此矇混过关。军中的名声不能坏,朝廷的脸面不能丢,于是这罪名就得有人扛。他们看中了陆将军的副将黄缪,便将内奸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判了诛三族。虽然不知陆将军在其中操作了些什么,但是随后不久他就带回了尚在孕中的陆远佩的母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远佩……应该是黄缪的遗腹子。」 这一桩往事十分隐秘,就连苏老将军也只是猜测一二,傅承禹后来在调查陆清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仔细地查了查,这才能大概推测出一条差不多的时间线。 陆远思皱着眉头看向他,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解释,傅承禹便捏了捏她的掌心——陆远思的手因为习武的缘故不再像初见时那边柔软白皙,虎口和指腹都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捏起来却依旧十分舒服。傅承禹与她五指相扣,说:「若是这个推测成立,他当初为了庇佑荒谬的妻儿,将他带回陆府也是情有可原,也可以解释他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孤身入京要带走陆远佩。」 一时间,陆远思不知该说些什么——可若是陆远佩当真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一切同样能解释得通。 陆远思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不知怎么的,她竟说不出口。 以傅承禹的性子,若思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是不会贸然告诉陆远思这个猜测的,正是因为对傅承禹十分了解,陆远思才没办法辩驳。 过了一会儿,陆远思才说:「那黄缪身为陆清的副将,却因为这些腌臜事情没了性命,原本也是忠烈的性子,却没想到生出这么个女儿。」 傅承禹笑起来,只觉得陆远思的性子看似沉稳,别扭起来的时候也十分可爱。他正要说话,陆远思便又道:「陆清为她以身犯险,只可惜人家未必领情。」 陆远思一语成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的京城,陆远佩已经被关在这里有几天了,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前的男人说他就是陆清,可陆远佩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半点印象。 男人看起来高瘦精壮,人冷冰冰的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他只让自己住在这里,说等风声过去了便要带自己离开京城,然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这男人自从把自己带出来,除了一日三餐出现过,其余时间都看不见人影,她提心弔胆地过了几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本就消瘦的人连两颊都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形销骨立,看着几乎有些骇人了。 房门被人敲响的时候,陆远佩下意识地吓了一跳,然后她听见了那男人的声音:「出来吃饭。」 陆远佩这才知道,又是午时了。 她磨磨蹭蹭地起身出门,陆清就在门外等着,这几日他也看出了陆远佩的状态,试图收一收冰冷的气质,只可惜失败了,于是他思量再三,只好硬邦邦地说:「两党的争吵最近十分激烈,找人的反而少了些,三日后我们便出城,你有什么需要买的,我这几日出门带给你。」 一听说要离开京城,陆远佩便露出慌张的神色——她不想离开京城,她自幼在这里出生,离开了京城、离开了陆家她根本无法生活,这男人就算眼下没有伤害她,可将来的事谁说得定? 他说他是陆清,可爹爹是大昭的将军,即便是回来,也应该是荣归故里,他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 陆远佩曾经无数次想像过陆清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应该英勇、高大,身后跟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从此以后她在陆家不必再低着头做人,不需要看着陆远乔和陆远琳的眼色行事,她可以嫁给一个京城富贵子,在夫家也能站得住脚,成为整个京城都艷羡的女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扑扑地躲在这简陋的院子里,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就像是她一直一来的生活一样。 「……不」 这是陆远佩被带出来后第一次反抗,虽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远佩紧张得不敢唿吸,不安地低下头去,看都不敢看陆清一眼。 然而陆清还是听见了,他问:「什么?」 陆远佩却不说话了,陆清等了一会儿,见她紧咬着嘴唇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样子,突然升起一股不耐,似乎并不明白为何黄缪的孩子会长成这般模样,突然便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好好说话!刚才你说了什么?」 陆清并没有发火,只是语气更冷了些,陆远佩一哆嗦,眼泪便掉了下来,陆清忍了忍,决定暂时不和陆远佩说话,免得她继续哭,于是转身准备先去吃饭,谁知陆远佩却突然叫住了他,让陆清的脚步狠狠一顿。 第201页 「爹……」 「爹!」 陆远佩的声音抖得不像话,陆清转过身来看着她,见她整张脸都哭花了,他没有办法,只能嘆了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平了:「先吃饭。」 陆远佩便哭哭啼啼地跟着他往大厅走,她好像终于接受了眼前这个人就是陆清的现实,胆子也大了些,等吃完饭时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吸了吸鼻子,问陆清:「爹,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陆远佩和黄缪长得并不相似,她和她的母亲更像一些,陆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并没告诉她自己这些年的事情,只是道:「陆家最近还有大事,你不能留在这里,跟我去平州,等安稳下来,你若是愿意嫁人,我便给你寻个好婆家,若是不愿意,便一直留在家里也行。」 突然说到嫁娶的问题,陆远佩有些不好意思,可陆清的样子看着孑然一身,哪里能给她许配什么好人家。 陆远佩抿了抿嘴,说:「但凭爹爹安排。」 习惯了陆远思的锋芒毕露,陆清一时竟不能适应这样父慈子孝的「和谐」场面,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舒服,却没说什么。陆远佩见他不说话,又问:「爹爹,你方才说陆家还有大事?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些你不必知道。」 陆清还是不习惯与人温情脉脉,他多年孤寡,大概天生便不是享受儿孙福的命。 他一旦冷下脸来,陆远佩便不敢再说话了,她看着陆清将碗筷都收拾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等陆清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她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爹,有想买点东西。」 「什么东西,我去给你买。」 陆远佩的脸便红了,她嗫嚅了一下,没说出口,陆清这才意识到,面前的女孩儿已经长得亭亭玉立,有许多事情是他不方便插手的,但现在外面风声紧张,陆清并不打算在这节骨眼上去招个婆子。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陪你去。」 陆远佩眼睛转了转,又低下头去,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陆清给她拿了一顶帷帽,二人便一起出了门。 其实陆清买的院子距离陆家并不远,但凡陆远佩出过几次门,应该就能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 只可惜她平时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是京城小姐们的聚会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的影子,后来又被幽禁在自己的院子里,所以对陆家周围根本不熟悉。 陆清原以为她执着着要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却发现她只是逛逛脂粉铺子和一些成衣店,一时有些感慨——他将陆远佩带出来的时候并未带走她的衣物,后来随手买了些,其实也并不怎么合身。 他面对陆远思时不知道她要什么,面对陆远佩时也猜不透她的女儿心思,或许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陆远佩进的成衣店并不便宜,她并未想到在她眼中「穷困潦倒」的父亲是否有足够的银子买得起这里的衣服——陆清当然不差这点银子,只是陆家在京城也算是顶富贵的人家,认识的人难免多,陆远佩如此光明正大地进了这些铺子,若是被人认了出来,恐怕会出大事。 可见着陆远佩日渐消瘦,陆清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他自己并未进去,而是在外面随便找了一个茶棚坐下。 或许是因为京城最近过于风声鹤唳,街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只有一些士子在慷慨激昂,陆清隐没在人群中也并不显眼。然而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他站起身,往一旁的小巷子里走去,行人本就不多的巷道中更是没见着一个人影,陆清往里走了一段,突然停了下来:「阁下是什么人?」 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出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陆清身后,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来人正是齐盛。 「陆将军,可算是见到你了。」 这段时间齐盛四处奔波,模样消瘦了不少,本就坚毅的脸部线条更突出了些,很有些风尘僕僕的味道。 陆清并不知道齐盛和丛啸等人发生的事,见他模样有些狼狈,不由得眉头一皱:「齐侍卫,你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奉王妃之命,前来接应将军。」 齐盛原本在寻找丛啸,但陆清的消息传回琅城后陆远思便觉得有蹊跷,在京城附近的人就只有齐盛是最得用的,而且陆清也认识,自然会相信他所说的话。因此陆远思专程派他来接应。 可陆清却好像会错了意,他心想陆远思向来对自己不苟言辞,怎么突然还派人来接应他如此贴心。 他倒是十分的有自知之明,并不指望陆远思对他能有什么父女之情,只要陆远思并不恨他就足够了。 而齐盛继续道:「王妃听说将军亲自来接陆家五姑娘出城,恐生变故,特命我等照顾。不知将军现在是作何打算?」 齐盛对他们父女间的事情似乎并不感兴趣,连传个话的意思都没有。陆清并不介意,只是答道:「今日带远佩出来买些贴身的物件,三日后便可离开京城。」 齐盛闻言眉头却皱了起来,追问道:「陆五姑娘也在?她人呢?」 「在成衣店中,怎么?」 陆清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到不对劲,齐盛向来礼数周全,此刻却顾不上和陆清解释,掉头便往成衣店走。 他们二人直接闯入店内,也没管店小二拦着或是室内都是女子,只一眼扫过去却根本没看见陆远佩的影子。 第202页 第115章 陆清终于意识到事情不…… 陆清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当即抓住店内伙计的领子:「与我一同进来的那女子去了哪里?」 这二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店内的人都尖叫着走了大半, 那小二哆哆嗦嗦地说:「她……她一早便出去了呀, 大……大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哪里走的?」 齐盛没空听他解释,直接追问道, 那店伙计便指了指后门的方向——陆远佩这段日子以来瘦得脱了相,模样十分好认,那伙计也记得清楚。齐盛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伙计便直接从后门追了出去, 陆清也赶紧跟上。 可陆远佩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 等他们追出来的时候, 街上便没有了她半点影子,陆清的眉头皱得更紧,问:「齐侍卫, 你既然知道远佩要走,你可知她去了何处?」 这就是齐盛最害怕的场景,他调转了方向, 准备先将消息传回琅城,一边说:「王妃说陆家五姑娘绝非甘愿受苦之人, 陆将军,你已经和她相认了, 这过程可还顺利?」 虽说陆远佩前一段时间对陆清十分畏惧,可当她接受了这个人就是自己父亲的时候,态度转变却着实是有些快了,陆清这才意识到不对,将今日之事都一一说了。齐盛可并不敢小看这位胆小懦弱的五姑娘,而陆清所说和陆远思的猜测大多都能对上, 因此心中愈发沉重,只能再次和陆清确认:「将军确定并未将自己过往透漏给她半分?」 在陆清眼中,他的事情并不需要让陆远佩担惊受怕,她只需要做一个可以安稳度日的大小姐就行,因此并未将自己这几年的行踪告诉她,但是…… 「我告诉过她我要带她回平州。」 齐盛带着陆清在小巷中七拐八拐,最后请陆清留在外面,自己去了一个地方,等他出来时还带出了另外一人,那人却并未和陆清打招唿,而是直接向另一个方向走了,齐盛便告诉陆清:「陆将军,这五姑娘极大的可能是去了宫中,我看你还是先行出城,越快越好,若是没什么紧要东西,现在就走。」 「齐侍卫,究竟是怎么回事?」 齐盛已经转身想走,又被陆清叫住,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说道:「陆五姑娘很有可能去了宫中。」 陆清的脸色勐地变了,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陆家如今摇摇欲坠,陆清虽并不算在逃犯人,可终究是失踪多年,回到京城后却不现身,只是带走了陆远佩,又和平州有所关联,陆远佩这是要用陆清当跳板为她自己铺路。 一旦知道陆远佩是配陆清带走,如今京城相持不下的两党就会把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平州的瑨王身上,一旦两党有了共同的敌人,朝中针锋相对的局面就会被打破,重新回到原来稳定的局面上。 所以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陆远佩见到陆溪! 甚至她都不需要见到陆溪,只要陆远佩现身,事情早晚会查到陆清身上来! …… 陆远佩或许想不到这么多,但他知道陆清从平州而来,在京城不敢抛头露面,那么他就必定有不敢抛头露面的理由。只要她将此事告诉皇后,不管对陆清是能害陆家还是帮陆家,这个消息都能给她换一个安身之地。 这个念头死死地扎在陆远佩的脑海里,她知道皇后虽然被禁了足,但是和陆家还有联繫,陆远佩如同入了魔一般想要抱住这棵救命稻草。 但是陆远佩并不认识去皇宫的路,她躲躲藏藏地绕远了不少,竟阴差阳错地躲开了齐盛的寻找,等她到了宫墙外时,宫门已经快锁了,守城的禁军突然看见一个女子过来,自然提高了警惕,将手持的长矛一架,把陆远佩挡在了外面。 「你是什么人?敢擅闯皇城,快快快滚远点儿!」 陆远佩说自己是陆家的五小姐,有要事进宫求见皇后娘娘,虽说皇后如今正在禁足,可他们这些守城的人谁也不敢轻慢。可宫城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他们便要把陆远佩送回陆家。 陆远佩一下子就急了,如果回到陆家,她这辈子就完了,以她的身份,见到祖父的机率并不会比见到皇后更大,可陆清的消息她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们,这样她才有谈判的筹码。然而她执念虽深,面对禁军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她只知道皇后能派人进入宫帏,禁军里肯定有她的人,为什么见到她却不出来。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一个小丫鬟从宫门里跑出来,和那几个禁军说了几句话,好像给他们塞了什么东西,陆远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忐忑地站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那禁军便对她说:「进去吧。」 陆远佩又惊又喜,那小宫女对陆远佩招了招手,她便赶紧走过去,二人一起进了宫。 这还是陆远佩第一次单独进宫,方才的紧张过去后她突然觉得无比的畅快,原来这宫城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样高不可攀。 「姐姐是皇后娘娘的宫女吗?」 陆远佩试着和那宫女搭话,那宫女也十分活泼,赶紧道:「五姑娘千万别这么叫,折煞奴婢了,是皇后娘娘明奴婢来接您,请跟我来吧。天色马上要黑了,宫里晚上不好走动,咱们得快些,还请五姑娘见谅。」 陆远佩也想尽快见到陆溪,加上这宫女十分客气,竟是陆远佩从前从未有过的待遇,她一时高兴极了,加快脚步跟上了那宫女。 第203页 不知是不是天色晚了的缘故,一路上陆远佩都没见着什么人,那小宫女轻车熟路地在复杂的宫城里七拐八拐,很快就把人转晕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远佩只觉得自己脚都走酸了,他们才终于到了一处院前,也没挂牌匾,大约不是正门。 「这里是……」 陆远佩入宫不多,只觉得这里和凤藻宫不太一样,可她又不敢肯定,那宫女热情地道:「到了,娘娘就在里面等你,姑娘随我来吧。」 一听陆溪在,陆远佩便不敢再犹豫,跟着她进了屋。 走在宫中秀丽曲折的迴廊上,陆远佩的心砰砰跳起来,那宫女带着她来到内院,高大的院墙下灯光昏暗,并不似别处明亮,院墙上坐了个人,晃着腿一副悠然的样子,陆远佩觉得十分奇怪,便听见那宫女喊:「娘娘,陆五姑娘接来了。」 「五姑娘?」那女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从一旁的梯子上爬下来,走到明亮处陆远佩才看清她的模样,不由得唿吸一滞。 眼前的女子灿烂明艷,漂亮得令人侧目,她一时竟连眼前这人并不是陆溪都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她。 苏看柳双手背在身后将身子往前探去,十分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陆远佩的脸,然后有些悻悻地站直了:「和陆清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和远思也不像。」 直到此时,陆远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勐地推开她身边那名宫女,往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是谁?皇后娘娘呢?」 「她在禁足呢。」苏看柳在栏杆上坐下来,靠在柱子上,「不能让你见到她,所以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儿吧。」 「你、你……」 陆远佩几乎用尽了自己一辈子的力气才走到这里,她抱着救命稻草般的希望进宫,却被眼前这个女人轻而易举地拦住了,陆远佩忍不住哭起来。 她双手捂住眼睛,无力地跪了下来:「求求你,求你让我见见皇后娘娘,我……我会报答你的,你要什么都行,求你……」 「哭什么?」苏看柳十分不明白这人哭成泪人似的是要干嘛,一时有些不耐烦了:「搞得就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把她带下去,别走漏了风声就行。」 那宫女便去扶陆远佩,她突然挣扎着起来,可她既然已经走进了这里,便註定了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很快便被带了下去。 苏看柳的耳根子终于清静了,她瘪了瘪嘴,然后问:「齐盛,你还在吗?」 一直藏在暗中的齐盛便现了身,他这一路并未找到陆远佩,因此直接进了宫——没有人会相信陆远佩依靠自己能轻易进宫见到皇后,这重重宫闱若是这么好进的,那禁军统领便该自杀谢罪了。齐盛怕的是她在进宫途中闹出什么动静,毕竟陆清的消息并不一定是要陆溪知道才行,只要泄露出去半点,任何一个环节都能让琅城成为众矢之的。所以他干脆将计就计,请苏看柳将陆远佩接了进来,只需打点好那两个城门护卫,便不会有人察觉异常。 看见齐盛,苏看柳便笑起来,她问:「怎么样,承禹最近可还好?我看他给我写的信都只说琅城的千般好处,这两年来他过的也不容易吧?」 平州穷乡僻壤之地,每到夏季水患频发,傅承禹初到陌生之地,强龙不压地头蛇,若要说好,他这两年多过得也确实不容易。 齐盛沉默了片刻,才说:「殿下这两年比京城自在。」 「自在啊……」苏看柳听见这两个字发了会儿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嚮往说:「自在才好呢,真好……」 「娘娘,等殿下回京,一定会将娘娘接出去。」 「不用了,我知道承禹是怎么想的,」苏看柳的嘴角翘了翘,笑容有些无力,所以她笑着笑着又收了回去,「这座宫城,已经把苏看柳溺死在了里面,出不去了……」 苏看柳初入宫时,苏家正值鼎盛,她娇俏肆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明媚得像是朝阳,而如今她在宫中蹉跎了近二十年,半辈子都扔在了这里,宫外一个亲人、甚至故人都不在了,整个苏家全部倾覆,她像是只被困在笼中丧失了飞翔能力的鸟儿,即便是嚮往天空,可翅膀断了,她还能去哪儿呢? 如果是齐昧在这里,可能插科打诨的耍个宝就能把气氛重新变得活跃起来,可齐盛天生便缺了这方面的能力似的,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苏看柳并未沉浸在这样无言的沉重中,她补充道:「我倒是希望他不要回来,京城、皇宫、有什么好的。」 苏看柳向来不支持傅承禹争夺皇位,但事已至此,她总不能去扯傅承禹的后腿去。 她又问了些傅承禹和陆远思的近况,确定这两个人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才满意了,齐盛来京城不能久留,苏看柳也就没硬拉着他说话,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说:「既然已经落钥,你今晚也不必强行出宫,等明日再走吧,先去休息一下,瘦了不少。」 齐盛领命正要退下,苏看柳道:「等等,你明天自己走就行,不用来和我告别了。顺便去趟燕王府……」 齐盛闻言一顿,苏看柳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就说幼雅染了水痘,其余的便不必多说,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第116章 「陆远佩还真有这个胆…… 第204页 「陆远佩还真有这个胆子啊, 」看着齐盛传回来的信,陆远思对傅承禹招了招手,有些得意, 「料事如神的可不只有殿下吧?」 陆远思歪着脑袋看向傅承禹,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说不出的得意, 傅承禹忍不住笑起来,贊道:「将军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仅能征善战, 还能料事如神, 果真是国士无双……」 「咳!」陆远思被他这一顿真心实意的夸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如此一来,京城之事暂时不必担心, 太子和燕王想来还有得斗,也给咱们争取了时间,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丛先生至今没有消息, 叶怐那边已经在全力寻找了,只是依旧杳无音讯。」 丛啸是知道瑨王府几条密信通道的, 若是他已经脱险,自然会想方设法主动联繫傅承禹, 可他至今毫无消息,要么是已经出了意外,要么就是找不到机会传消息,按照目前的局势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极小。 傅承禹显然明白这个道理,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太子那边仍在搜寻喻青扬, 多半也没有找到他们的下落,丛啸他们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温热的指尖落到傅承禹的额头上,抚平了他眉间的的褶皱,傅承禹笑了笑,握住陆远思的手:「我没事,时间过得越久,丛啸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现在该担心的应该是太子才对。」 话虽如此,可丛啸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是傅承禹拜託他注意喻青扬才会把他捲入此事之中,现在却是想走都来不及了。 秋意渐凉,京城的寒意比平州来得更早,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内官埋着头疾步走在高高的宫墙之下,丝毫不引人注目,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凤藻宫——皇后被禁足凤藻宫,后宫之事被交给沉寂多年的苏贵妃,让多少人跌破了眼镜。 可一想到瑨王远在平州,向来不受宠爱,只有苏贵妃的尊贵多年未减,这对母子间的恩宠向来并非一体,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了。 凤藻宫外由禁军重重把守,这名内官却不知给他们看了什么牌子,一名禁军便将他带到后门,趁着没人发现,直接将人放了进去,一切发生得安静而迅速,没人发现任何异常。 这些年来,傅连宸的后宫还算安稳,陆家出的这位年轻皇后虽然入宫时间远比不上宫中老人,看上去年轻又没有根基,却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陆阁老教女有方。 哪怕是现在,陆应下野,皇后禁足未解,京城风雨飘摇的时候,这座重重看守下的凤藻宫里面也依旧有条不紊,只是这低迷压抑的气氛与往日相去甚远。 「皇上还没有来吗?」 陆溪被困在凤藻宫,与外面的消息却是通的,她的心腹宫女紧皱着眉头站在门外,语气不由得沉重了许多:「陛下往日最是疼爱幼雅公主,怎会至今不闻不问,这消息恐怕还没有传到陛下耳中……」 「姐姐,」一旁的小宫女有些不解,问:「娘娘为什么不直接说公主生病了,要这样悄悄地告诉陛下……」 那宫人的眼神顿时狠厉起来,压着嗓子道:「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还不继续去干活?」 小宫女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行过礼便匆匆离开了,只剩下陆溪的心腹皱着眉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朝着陆溪所住的主殿走去。 一直躲在暗处的内官这才现了身,他低着头,表情冷得怕人,径直走向了屋子。 他才刚一推开门,内室里似乎有人听见了动静,往外走来,在看见内官的时候吃了一惊,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奴婢参见殿下!」 傅承浚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幼雅是傅连宸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贵,她的房间自然是位置极好的,哪怕天色渐晚,屋子里也依旧明亮宽敞,摆放着不少哄孩子的玩具。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小公主紧闭着眼睛,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身上长了许多水痘,新鲜的一颗比一颗亮,一些已经蔫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又被她自己挠破了,或许也正是怕她再把皮肤挠破,幼雅的双手被一块薄绢绑在一起,这让傅承浚的脸色更冷了些。 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小公主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微张着嘴巴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小小的人儿艰难地唿吸着,傅承浚只觉得心疼。 他在幼雅床边蹲下来,温柔地解开她手腕上的薄绢,昏迷中的孩子似乎并不安稳,呢喃了一句什么,下意识地抓住了傅承浚的手指,傅承浚可以感受到她过高的体温。 「幼雅乖,没事了……」 傅承浚的声音温柔委婉,与他冰冷的脸色截然不同,跪下的宫人把脑袋死死地磕在地上,只恨不得傅承浚注意不到他。 然而现实并未如她所愿,傅承浚安抚了睡梦中的幼雅,这才看向地上的人,他把那绢子随意地扔到宫人面前,道:「这是怎么回事?」 「殿、殿下饶命!」那宫人连连给傅承浚磕头认罪,却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压着声音道:「你想吵醒公主吗?」 「奴婢不敢,」那宫人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像是害怕到了极点,解释着说:「殿下饶命,奴婢只是害怕小公主伤了自己,这……这些天来只有奴婢一人在照顾小公主,奴婢实在是扛不住了,才、才动了些小心思,奴婢知错了,求殿下饶命……」 第205页 水痘并不是其他疾病,虽然具有一定的传染性,但对大人的威胁并不高,而偌大的凤藻宫,竟然找不出第二个来照顾当朝嫡公主的,傅承浚一时觉得无比讽刺。 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挥挥手让那宫人下去了,自己亲自端了水,给幼雅擦起脸来。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等到了门口时才停下,傅承浚把用完的毛巾扔进水盆里,盪起了一圈圈涟漪,他转过身来,对上了陆溪的视线。 她一得到傅承浚的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看见他真的在这里的时候,陆溪脸上露出了喜悦神情,然而那表情转瞬即逝,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准备说些什么,傅承浚却先开了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着他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幼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在这凤藻宫中,虽然都是陆溪的人,但总归是怕隔墙有耳,傅承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不好,陆溪急忙吩咐请出了一条路,直到二人回到她的房间,也没有遇上第三个人。 「承浚,你是怎么入宫的?一路上是否惊险,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陆溪看起来并没有因为陆家的事受到影响,她依旧光彩照人,精緻复杂的衣裙和髮饰在她身上明艷美丽,室内的香炉安静地燃着,让人十分安心。 然而傅承浚却笑不出来,他打断了陆溪的话:「不必忙了,我今日来是有话对你说。」 陆溪正在倒水的动作一顿,然后笑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看也不看傅承浚:「宫中如今……」 她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傅承浚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拿走了她手上的茶盏,傅承浚说:「母后贵为国母,怎么敢叫母后辛劳。」 陆溪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笑了一声,她直起身子,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华贵:「还是承浚想得周到,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若是叫你父皇知道了,免不了要受罚,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吧。」 「幼雅生了水痘这样兇险的事叫我知道了,母后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傅承浚鲜少这样和陆溪呛声,她细长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是有些生气,傅承浚接着说:「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母凭子贵的事情见得不少,也有狠心些的妃嫔宁愿子女受些无关紧要的伤痛也要争宠的,幼雅是当朝唯一的嫡公主,染了天花这样大的事情,母后却还要藏着掖着,是不敢让谁知道?派去通知父皇的人都被拦下了吧,即便如此,也不愿将事情闹大吗?」 听着傅承浚越来越直白的质问,陆溪脸上浮现出一丝怒容:「我不想让事情闹大?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以后像现在这样不顾前程地来质问我?承浚,你不要忘了你能走到今天究竟是靠着谁,若不是因为我父亲出事,我用得着让幼雅冒险?而你凭藉着陆家走到了能和太子分庭抗礼的地步,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知不知道若是今日事情败露,你、我、幼雅就全完了!」 陆溪越说越激动,傅承浚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她。 「承浚,你不要担心,只要我能度过此次危机,即便是我父亲下野了,陆家也依旧能屹立不倒,你的地位不会有丝毫动摇。」陆溪缓了缓语气,向傅承浚走过去,温声道:「承浚,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包括杀了远乔?」傅承浚原本坐在椅子上,随着陆溪的靠近而抬起了头,正好与陆溪四目相对,两个人距离极近,这让傅承浚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掌心抵在陆溪的肩膀上,拉开了和她之间的距离。 陆溪闻言轻蔑地笑了一声,没有再靠近傅承浚,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其实你今日进宫,我很高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来凤藻宫。更何况我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只要一想到你在这里,我就觉得我再皇宫中过再难都是值得的。可是你先去见了幼雅,无缘无故地对我冷脸相待,现在又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质问我,当初陆远思的事情还没有让你明白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配得上你,只有我才是你最大的助力。」 「承浚,你当初为了陆远思险些和我翻脸,我只当是你看不清那些小蹄子的腌臜手段,不和你计较,而陆远乔又算是什么?她是我指给你的妻子,只是为了维繫你和陆家的关系的棋子,竟然也妄想得到你,如此不自量力,留在你身边只可能是祸害,我也是为了长远打算。」 从陆溪逼陆远思嫁给傅承禹开始,傅承浚就明白,他这一辈子永远都不可能和相爱之人厮守,他像是一只精緻乖巧的金丝雀儿,外面看着光鲜亮丽,脚上却繫着锁链。 所以他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可即便如此,陆溪仍不罢休,哪怕他和陆远乔的婚事是她亲自指的,哪怕他对陆远乔并无情爱,她也总有理由清除胆敢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异性。 陆溪显然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的妆容精緻得近乎完美,笑起来的时候却让傅承浚不寒而慄。 「承浚,你不该为了他们和我闹脾气的。」陆溪凑近傅承浚,吐气如兰,「别想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你好不容易才进一趟宫……」 「那幼雅呢?」傅承浚这次没躲开,陆溪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傅承浚看向她,「对你来说,幼雅也是无关紧要的人吗?」 第206页 「幼雅……」 「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她做错了什么,要成为你争宠的工具?」 陆溪想要翻盘,却不敢让傅承浚知道半点关于幼雅的消息,就是害怕见到如今的景象。她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来,最后却失败了,因此笑得十分难看:「幼雅……是我鬼迷心窍了,我现在被关在这个地方根本就帮不了你,我只是想出去……承浚,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 相识以来,这是傅承浚第一次听见陆溪承认她错了——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傅承浚和宫中所有的人都不一样,他既不争名夺利也不清高自持,傅承浚就像是一朵蒲公英,随风吹到哪里就能生根发芽,明明丝毫都不起眼,在阳光下却好像能折射出七彩的光——陆溪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哪怕是生气了说话也是温和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蒲公英把根扎在了她心上,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想要把他绑住,幼雅就是唯一能绑住他的人。 而现在这根线马上就要断了,她怎么能不怕? 陆溪从未面临过这样的恐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错了,无论如何,幼雅都不能出事,她不该以为傅承浚只要不知道就没有问题。这些年傅承浚对她言听计从,让陆溪产生了一种这个人终于属于自己了的错觉,可现实给了她狠狠地一巴掌,傅承浚所在意的,永远都只有幼雅——这个她用了最骯脏的手段生下来的女儿。 眼前的女人美丽而年轻,是大昭人人称赞的皇后,此刻却失去了她该有得从容华贵,或许说从傅承浚出现在幼雅房间后她就没有捡起过她的从容。 傅承浚今日来就是为了与她诀别的,陆溪早就应该想到,可她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口不择言地解释着自己不是故意的,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傅承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样的陆溪傅承浚只见过一次,在那个荒唐雨夜,陆溪也曾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求他留下来,甚至不惜给他下药。 那原本已经是很远的记忆了,雷雨声大得掩盖了陆溪的声音,傅承浚原本以为他早就忘记了,可现在才发现,陆溪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她像是现在异样,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因为她爱他,只有他们才是天生一对,她会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他手上,哪怕是皇位…… 「可那只是你想要的……」 傅承浚无声的话语消散在嘴边,面对几乎疯狂的陆溪,他伸出手来,抚上了她的脸。 温暖的触碰让陆溪一下子安静下来,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傅承浚,眼底慢慢浮现出狂喜的神色,然而那神色还没成形,就瞬间凝固了。 傅承浚露出了一个笑容,像是湖畔上的风,和她们初见时一模一样,然而他口中所吐出的话语却是残酷的,像是要把陆溪捅个对穿,心口都是凉的。 「把这错误的一切都结束吧,是时候结束了……」 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笑了? 陆溪忍不住想,从她不惜下药也要把傅承浚留下来的时候开始,她喜欢的那个能让人春风拂面的少年就不见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想把傅承浚找回来,可得到的只有无数次假笑的拒绝。他的抗拒和厌恶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可是陆溪并不在意,只要傅承浚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能找到的。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这高大的宫墙比任何东西都擅长杀死人心,从她进宫开始就快被逼疯了,傅承浚就像是风,能让她忘记自己身处在何方,可天意弄人,偏偏是她被册立为后,偏偏傅承浚是皇子,她坐在高高的凤位之上,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向自己行礼,一切温柔都如梦幻泡影,瞬间便支离破碎。 陆溪开始憎恨陆应,若不是他为了权力,自己绝不会被送进宫,那么她就有机会嫁给她爱的少年,所以傅承浚开始对付陆家的时候,陆溪甚至有一瞬间是高兴的,可若是陆家倒了,她就再也没有筹码可以威胁傅承浚,这又让陆溪痛苦而焦虑。 执念像是魔鬼,死死的攫住陆溪的想法,她亲自去求皇帝把傅承浚过继到她名下,强忍着噁心和皇帝行房,再告诉傅承浚幼雅是他的孩子,陆溪无数次被噁心得想吐,可一想到傅承浚,一切又都不重要了。 而她辛苦筹谋,在被逼疯的边缘去拼命维繫的甜蜜……是一场错误吗? 陆溪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就在她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瞬间把陆溪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勐地抬起头:「什么事?」 外头的心腹说是太医来了,要把幼雅公主接走,陆溪的第一反应是不行,幼雅是她最后的底牌,绝对不能离开她身边,外面的人又说:「说是苏贵妃命他过来的,还带了许多侍卫,奴婢们实在是阻拦不住。」 十几年来苏看柳在宫中都活得像是个透明人,虽然身份尊贵,可她儿子是个病秧子,陆溪从未把傅承禹当成威胁,因此从不在意苏看柳。 可她一朝得势,竟然把手都伸到了凤藻宫,这让陆溪恼怒不已,正要亲自出去,却突然反应过来,死死地盯着傅承浚:「你……」 傅承浚的笑容十分吝啬,让陆溪恍惚之后便收了起来,他恢復了恭敬又疏离的样子,向陆溪行礼告退,一次也没回过头。 第207页 苏贵妃派来的人和凤藻宫闹得很兇,傅承浚用苏贵妃给的牌子从后门离开了,一个阻拦的都没有,隔着一道宫墙,凤藻宫的喧嚣吵闹一下子遥远了许多,沉寂多年的宿怨今日一朝被摊在了阳光之下,像是烈日下的鼠妇,噁心不适以至于横尸至此。 傅承浚想起多年以前,陆远思的姑姑入了宫,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长辈」是陆家唯一一个待陆远思还算不错的,彼时傅承浚只不过是个没有靠山、毫不显眼的皇子,还没有被委以「制衡太子」的重任,竟也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关照当朝阁老的嫡女在宫中的生活。 陆溪从不是天真烂漫之人,她向来偏执而疯狂,他从幼雅还没出生时就应该及时抽身,而不是拖泥带水地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 陆远思说得没错,他是这世界上最看似深情实则薄情的懦弱之人。 「嘿!回神!」 傅承浚抬头,看见了宫中唯一天真烂漫的人,他似乎是打算笑一笑,「苏娘娘……」 「想什么呢,跟哭了似的。」苏看柳不知是从哪里跳下来的,收回了在傅承浚面前挥着的手,「再往前就要掉到湖里了。」 傅承浚顺着小路看过去,距离湖边还有百十来丈,不由得翘了翘嘴角,但这点笑意很快又被掩盖了,他的眉眼耷拉下来,对苏看柳说:「今日之事,多谢苏娘娘了……」 看着没什么精神的傅承浚,苏看柳嘆了一口气,她和陆溪并不相同,苏看柳虽然看着依旧年轻,但终究是看着傅承浚和傅承禹长大的,眼前的人即便是长得再大,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孩子。 「你们都长大了,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我并不希望你们变成这样啊……」苏看柳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说:「有件事情是我和远思学会的,我想可以试试。」 说着她便张开了双臂,傅承浚愣愣地看着她,苏看柳便笑起来,主动抱住了他——虽然傅承浚现如今的个子已经比她高了许多,可被她抱住的一瞬间,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平日里大方得体的燕王殿下,哪怕是经歷了再多的晦暗也能处理得得心应手,这一刻却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好啦好啦乖,没事啦……」 可傅承浚终究不是孩子了,他闭了闭眼睛,离开了苏看柳的怀抱:「苏娘娘,幼雅以后就托你照顾了。」 苏看柳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说:「放心吧。」 有些长辈总是格外可靠,傅承浚生母早逝,谁能想到他在这宫中真正所能依靠的,竟然会是瑨王的母亲呢? 或许是今日所发生之事对傅承浚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件大事,他的心境远没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样沉稳,他突然很想告诉苏看柳这些年来他所受的委屈,可那些东西到了嘴边,都像是无痛呻吟,那不是傅承浚能做出来的事,所以最终他只是郑重地跪下来,给苏看柳磕了一个头,什么都没说。 秋雨梧桐的季节,秋闱舞弊案仍在审理,大批的官员下了马,陆应眼看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皇帝念在他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好歹给他留了个体面,准许他辞官还乡,好歹是没让当朝阁老下了大狱,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太子和燕王先后失去邓烺和陆应,又先后被禁足、解禁,看起来似乎是平分秋色,依旧能够分庭抗礼。可太子妃身怀有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只要这一胎是个皇孙,那就是当朝的嫡长孙,太子的地位将会牢不可破。 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帝下令,命瑨王等已经就藩的亲王回京,说是为迎接小皇孙的到来,一家团聚。 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水会被搅得更浑,无论皇帝是想要藉机削弱藩王势力,还是藩王另有了些别的心思,京城的局势只会更加紧张,没有人知道高坐在帝位之上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所有人都谨言慎行起来,甚至燕王和太子两党的争斗都暂时缓和起来。 「明将军,这段时间我们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了。」 陆远思和傅承禹已经准备出发前往京城,再硬留明宪自然是没有意义,傅承禹便亲自去给明宪送行——太子染指军务这么大的事情都能被如此轻易揭过,明宪即便并不知道秋闱舞弊案的内幕也不敢再轻易投诚燕王,此后他留在平州才是真正考察起瑨王的实力,如今局势未明,他愈发不敢妄下定论,自然不会对傅承禹有什么不满。 如今瑨王回京,能不能重回平州还是两说,京城局势兇险,他在平州的力量鞭长莫及,此次回京便相当于自折羽翼,明宪想不明白他为何还能如此从容。 话虽如此,明宪可没有准备现在向傅承禹投诚,因此并不打算去打听瑨王的打算,体面地和傅承禹告了别,带着自己的僕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琅城。 第117章 藩王回京,还是如此大…… 藩王回京, 还是如此大规模的召回,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能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各方诸侯齐聚京城, 怎么看都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甚至有可能动摇国本,皇帝若不是要有什么动作, 绝不会做这样百害而无一利之事。 他这样几乎摆明了准备削藩的做法暴露了太多野心,并且太过急功近利,各方藩王也不是傻子, 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磨蹭, 傅承禹才刚在平州站稳脚跟, 还没有做好进京的准备,如此自折羽翼的行动自然也是能慢就慢,一路上走走停停, 等到京城附近时,已经到了入冬的时节。 第208页 京城的冬季比平州冷了太多,昨晚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傅承禹一行人在京城最近的驿馆中下榻,他昨晚受了风寒, 行程便再次耽误下来。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瑨王殿下身体不好,磨磨蹭蹭到了京城, 即便是再拖延几日也是于事无补,因此大多数人都更愿意相信他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在拖延时间。 「玄鱼楼叛乱,皇帝老头儿早就知道你在平州干的那些事了,你这个时候还想扮猪吃老虎,莫不是当你爹是个傻子?依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入京比较好。」 庭院里的薄雪化了大半, 只有树梢上还是白的,傅承禹披着毛皮大氅站在风口上,房樑上坐着个不怎么正经的明如月——她和傅承禹达成协议后便将玄鱼楼搅了个天翻地覆,皇帝失去对玄鱼楼的控制,自然不会放任这个杀器落入他人之手,明如月这个罪魁祸首也难逃一死,她借了瑨王府的力量改头换面,带着几个心腹逃离了追杀。至此,玄鱼楼核心力量死伤殆尽,真正掌握玄鱼线制作的人也只剩下了明如月一个人,皇帝手里的残存势力名存实亡。 她之所以留在瑨王府,也并非是为了报恩,只是为了养伤。 「明姑娘费心了,只是到了京城,有些人的动作便不是那么好做了,我总不能一点儿余地都不留,这段时间还是要劳烦明姑娘才是。」 傅连宸向来忌惮傅承禹,若是他如此痛快地进了京,那才会让皇帝的疑心更重,而如今傅承禹拖拖拉拉,节奏其实并不比其他藩王慢多少,这才是正常现象。如今京城局势紧张,傅连宸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能引起万千猜测,皇帝即便是知道傅承禹此行有诈,也不会当着各方藩王的面独独催促傅承禹尽快入京,这太容易引人注意。 当初傅承禹在京城孤立无援,傅连宸尚且对他处处忌惮,他所有的动作都得有一千一万个理由去遮掩,而如今傅承禹羽翼渐丰,彼此心照不宣,傅连宸反倒不敢轻举妄动——虽然表面上看傅承禹的处境依旧艰难,可真正的局势已经大不一样了。 「要不是想见到齐大帅哥,谁想留在你这里。」明如月换了个姿势,她支起一条腿坐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有些怨念地看着傅承禹:「谁知道呀这几个月都过去了,齐盛的影子都没看见,你莫不是趁着我没注意让他别回来了吧?」 这话属实是空穴来风,齐盛是自己不想回来,傅承禹想了一下,正要帮齐盛说几句话,明如月就自顾自地说:「可怜我风华正茂,却要待在你这里,小帅哥倒是不少,只可惜能看不能吃,拜拜浪费了我的青春年华。我看瑨王殿下你就不错,不如你来补偿补偿我?」 说着明如月就用一种轻佻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傅承禹,像是要用赤裸裸的眼神把他的衣服扒下来,透过他厚重的大氅看见里面精瘦的线条。 傅承禹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明如月舔了舔嘴唇,傅承禹的身体虽然仍算不上强壮,可当年也是在沙场里走过一遭的,身材高挑欣长,又不会像大多数军旅中人一样有着过分发达的肌肉,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儒雅随和,若是扒下那一层温和的皮囊,里头包裹着的贵胄之气才显露出来。 「瑨王妃凌厉霸气,在世间女子中独树一帜,殿下可是喜欢这独一份的感觉?说起来我与陆远思其实很像,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她,」明如月从房樑上跳下来,压低了声音,贴着傅承禹说:「反正陆远思现在也不在,你不如和我试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着明如月一手按在傅承禹肩膀上,手指慢慢往上滑动,她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淹没在大氅厚重的毛皮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暧昧,却在即将碰到傅承禹的脖子时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掌心。 傅承禹笑起来,在世人眼中,或许陆远思和明如月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同样的离经叛道,仿佛跳出了世间一切不合理的束缚,但在傅承禹看来,怎么可能是相似的呢? 在这个世上——包括陆远思原来的世界里,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与他灵魂相触了,就好像她原本并不属于世间,是因为和傅承禹在一起,才留在了烟火红尘间。 明如月的表情冷下来,却没收回搭在傅承禹肩膀上的手:「殿下用我玄鱼楼的东西抵着我,可真是叫人伤心。」 傅承禹脸上笑意未减,喊道:「叶三。」 一直躲在暗处,眼看着两人越来越不对劲却不敢出声的叶三瞬间出现,在看清傅承禹手中的木簪时陡然色变。 「殿下!」 出声的却并不是叶三,刚走进院门的齐昧怒气沖沖地走向明如月,他把手里的药往叶三手里一塞,愤怒地从中间把明如月和傅承禹分开,然后挡在傅承禹面前,指着明如月骂道:「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从明如月来到瑨王府后所做的一切,齐昧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说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可良好的教养却不允许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明如月来到府上后,府中的侍卫不堪其扰,齐昧一方面觉得他们私底下说的话太过分,一方面又觉得明如月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匪夷所思,而现在她竟然还和傅承禹勾勾搭搭! 这怎么可以! 只要一想到这个女人平时说的混话,齐昧就觉得齐盛真是倒了大霉,而他一时又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气愤之下脸色便涨红了,明如月噗嗤一声笑出来,捏了捏齐昧的脸,在他脱口怒骂之前迅速收回了手:「齐昧弟弟,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脸红了呀,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这样了,比小叶子还不如,这以后要是找了媳妇儿,洞房的时候还不得羞得说不出话来?需不需要姐姐教教你?」 第209页 「不需要!」齐昧出离愤怒地瞪着明如月,只想把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狠狠擦几遍,但碍于这个动作过于没有气势,齐昧生生忍下了这个冲动,只是怒道:「我哥绝对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齐昧这句自以为十分有杀伤力的话让明如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可不需要你哥喜欢我,」她歪了歪脑袋,用一种你脑子有病所以我不和你计较的表情看着齐昧,「我只需要睡到他就够了。」 说着明如月也不等他反应,纵身一跃离开了院子,不知道又去哪里寻花问柳了,只剩下齐昧一人暴跳如雷。 傅承禹有些无奈地看了齐昧一眼,将手中的玄鱼线收了起来,他端过叶三手里的碗,慢悠悠地把药喝了,苦涩的药汤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来,突然想念起陆远思时时备着的蜜饯来,这才问:「丛啸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叶三仍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如月离开的方向,说:「叶怐的人一直在找,可丛先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这段时间咱们一路往京城走,暗线一步步铺出去,却一句没有半点消息……」 听见他们谈论丛啸,齐昧才想起来正经事,他立刻将明如月究竟有多离谱给抛之脑后,兴奋地打断了叶三的话:「殿下!我知道丛先生在哪儿!」 此话一出,傅承禹和叶三的眼神瞬间落在了他身上,齐昧一时间有了一种身兼重任的感觉,忍不住挺起了胸膛,清了清嗓子说:「我今日借着抓药去打探消息,见到了丛先生!」 叶怐手下暗桩无数,哪里还用得着齐昧去打探消息,他纯属是自己闲的,但是他能见到丛啸,绝对不是巧合。 「丛啸找你了?」 「对!」齐昧重重地点了点头:「原来他根本就没逃,他一直就在京城附近,难怪咱们一直没有消息,但是他可能是怕咱们王府的暗桩被盯上了,一直没有主动联繫我们,这次我们在此逗留,他猜到我会出来,才主动找到了我。」 傅承禹回到京城,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丛啸和他本就是故交,直接来驿站找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他却选择了这种办法,只能说明他身边还有别人——喻青扬也在。 如今太子妃怀孕,太子的地位水涨船高,太子妃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喻青扬,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若是这个人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瑨王所住的驿站中,那就等同于向傅承柄挑衅,丛啸自然不会做这种事,他只能让傅承禹来见他。 喜悦并没有沖昏傅承禹的头脑,他迅速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但他此刻处在漩涡中心,暗中去见丛啸被人发现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傅承禹冷静下来,贸然行动只会把丛啸也拖进来,但他既然能同时躲过太子和自己的追查,行踪定然隐秘,若是因为自己而暴露显然不好。 傅承禹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觉得丛啸鸡贼得跟什么似的,连自己都要防着,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被太子找到,他这几个月来当真是杞人忧天。 「把叶怐叫来,」傅承禹说:「虽然不能去见他,但还是得以防万一,让叶怐派几个人暗中保护着,要从没在京城露过脸的生面孔。」 「额……」齐昧有些犹豫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傅承禹心情正好,笑着问:「怎么了?」 「那个……丛先生说要见殿下。」 第118章 京城的冬天比平州冷得…… 京城的冬天比平州冷得多, 瑨王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重金求了许多名医,结果却并不太好, 虽然瑨王如今就在京城外的驿站, 绵延的病体却拖着他一步都走不动了。 在这样紧要的当口,瑨王这一病难免让人多想, 可圣上亲派了御医前往,回来后却什么也没说,向来对瑨王十分苛责的圣上这样沉默的态度无疑印证了瑨王病重的传闻, 好在瑨王殿下在京城的几年一直都是体弱多病的名声, 就算是当真病重不治了, 也并没有多出乎意料。只是寻常百姓难免感慨,当年意气风发的四殿下与病痛抗争了这些年,终究是扛不住了。 傅承禹这些年来不争不抢, 从夺嫡的锋芒中退出后便鲜少出现在朝堂中,还不如傅承浚的贤王之名叫得响亮,可这会儿他似乎当真要死了, 百姓又念起他的好来,说起当年那懂事耀眼的皇子, 一点也不比燕王逊色,若非造化弄人, 天下不一定是如今这个天下。 「齐盛哥哥,你可算是回来了,人家等你等得好辛苦哇……」 安静空旷的院子里,明如月不知从哪儿扑了出来,齐盛看也没看一眼,侧身便躲开了明如月的的手, 她却并不放弃,仰着脸凑到齐盛面前,笑嘻嘻地说:「瑨王不在哦,不用着急找他,我们有大把时间呢。」 「殿下去了何处?」 这大半年来,叶怐暗中将人手一点点的散布到了京城周边,启动了当年留在京城的旧部,从京城到平州的整张网便支了起来,齐盛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找不到丛啸,便承担了其他的事务。他刚解决完郑太医之事,却没接收到下一步任务,便想着回来看看,谁知碰上了明如月这个无赖。 见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明如月一撩头髮,对齐盛勾了勾手指:「你靠近点儿,我告诉你。」 看着她这幅样子,齐盛忽然觉得他是这段日子忙昏了头,才会认为明如月能正经告诉他什么消息。 第210页 于是他不再理会明如月,直接绕开她向后院走去,明如月就直接上手,齐盛和她拆了两招,硬是没让明如月碰到他。就在他再次躲过明如月伸向他胸口的手时,她的动作却突然向下,齐盛躲闪不及,被她拽走了腰上挂着的玉佩。 齐盛身为习武之人,身上并不喜欢系什么东西,那玉佩只是齐盛伪装身份时随手买的,无论是成色还是样式都十分普通,明如月却像是个扯了姑娘香囊的登徒子,把那玉佩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看得齐盛有些起鸡皮疙瘩。 明如月直勾勾地看着齐盛,她甚至舔了舔嘴唇,眯着眼睛说:「我就喜欢齐盛哥哥这样冷冰冰的样子,征服起来才更有快感。」 齐盛:「……」 「明如月!你又在祸害谁?」外面的动静把齐昧闹了出来,他原本准备破口大骂,在看见齐盛的时候顿时惊喜地喊了一声,「哥!」 「哥,你怎么回来了?」自从丛啸失踪后,齐昧便再也没有见过齐盛,他兴沖沖地跑到齐盛面前,原本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的,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拉过齐盛,把他挡在自己后面,控诉着明如月:「哥!你离她远一点,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个疯子。这些天她不知道骚扰了多少兄弟,她就是觊觎你,你别被她骗了……啊!」 齐昧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齐盛说:「慎言。」 「哥……」齐昧十分委屈,他又没有说错,站在一旁的明如月也有些惊讶,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弯了眼睛,「齐昧弟弟也没说错呀,我确实挺觊觎你的,不过我这段时间可谁都没碰,守身如玉着呢,这大概就叫除却巫山不是云吧。」 话音刚错,一个黑影袭向明如月,她的眼神瞬间冷下来,随手便将手里的东西打出去,空中响起一声细响,玉佩顷刻粉碎,鲜红的穗子在空中炸开一道惊艷的弧度,而后轻飘飘地落在破碎的玉佩上。 明如月出手时完全是凭藉多年的直觉,等她反应过来并不是敌袭时已经晚了,齐盛两指间还夹着一颗石子,显然是并没有想到一次就得手了。见明如月看过来,齐盛晃着指尖的石子示意了一下,说:「明姑娘大意了。」 明如月有些呆,因为齐盛是从来不和她计较这些的,倒不是他刻意纵容,只是无论明如月如何放纵不知分寸,齐盛身上总带着一种「与我无关」的气息,只要没有干涉到他的行动,无论明如月做什么说什么,齐盛都是无所谓的。 这会儿他却多此一举要毁了那无关紧要的玉佩,着实是让明如月有些惊讶了。 这还是齐昧第一次看见明如月吃瘪,顿时小人得志似的笑起来,把自己刚刚挨的打忘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是被齐昧的快乐传染了,齐盛抿着嘴笑了笑,明如月更像是见了鬼似的,好在齐盛的笑容转瞬即逝,快到似乎是明如月产生了幻觉,她顿了顿,又恢復了平时轻佻的样子说:「齐盛哥哥若是有什么气冲着我发就是,好好的玉佩怎么得罪您了呢,可怜我一片真心,齐盛哥哥却连个念想也不给我留,实在是让人伤心。」 齐昧被她这矫揉造作的语气给噁心到了,打了个寒噤刚想说什么,外面就有人来报,说贵妃来了。 皇宫中,有一个人的存在显然是特别的——她是唯一一个当皇上还在潜邸时便陪在傅连宸身边的老人,在宫中多年却一直活得像个隐形人,皇帝从不临幸她,或者说是她从不在意皇帝的宠幸,就连唯一的亲生儿子也都备受苛责。而在捧高踩低皇宫中,却没有一个人敢轻视她,她拥有可以随意进出后宫的权利,在皇后落难时直接掌管了后宫权柄,哪怕在空窗了多年之后,偌大的后宫之中也没有一个人敢生事。 她是子弟满天下的苏家嫡幼女,也是当朝唯一的贵妃。 玄鱼楼给皇帝当了这么多年的走狗,自然是听说过一些苏贵妃的事情,她听说苏贵妃向来对瑨王的死活并不关心,不知道她来是要做什么。傅承禹现下不在驿站,一个太医还好打发,贵妃可怎么煳弄? 总不能直接杀了…… 明如月心里打着小算盘,算着算着又发现她来这里只是答应保护傅承禹,可不管他的这些阴谋阳谋,于是心安理得地先撤了,临了还不忘调戏一句齐盛,等苏贵妃进来的时候,明如月已经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齐盛,齐昧。」苏看柳看上去依旧年轻,她许久没有见过齐昧,没什么形象地跑过来想要揉揉他的脑袋,齐昧就弯下身来让苏看柳揉,然后笑嘻嘻地说:「娘娘,您怎么突然过来了,又不让我们去接你,殿下知道了得说我们了。」 「他敢,」苏看柳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问:「承禹呢?」 「殿下出去了,娘娘您先进来坐。」齐昧手脚麻利地把苏看柳迎进来,一边把傅承禹的去向老老实实交代了,苏看柳听完以后面有愁容,齐盛原本听说丛啸找到了十分高兴,见着苏看柳的神情后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还是齐昧没什么规矩,直接问:「娘娘,殿下去见丛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苏看柳笑了笑,却能明显看出只是勉强罢了,「先等他回来再说吧。」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又从窗口吹出去,一直来到京城附近的一个小村落,毕竟是天子脚下,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庄,村民生活也还算是不错。 第211页 朝阴的院墙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积雪未化,一株枯瘦的梅从墙角伸出来,也没开花,就这么瘦骨嶙峋地立着,若是叫什么文人才子见着了,免不了要感慨一番在这样平凡的小院里,还有这样风骨意境的梅。 傅承禹还是怕冷,他披着厚重的大氅,到了屋内也没脱下来,丛啸这房子冷得很,很难想像以他的性子竟然还没生上火炭。 「你以为我不想吗?这才初冬,我们这种『寻常人家』,怎么可能用得上炭?我可是在逃命的人,这么扎眼的事儿我会干吗?」丛啸好像知道傅承禹在想什么似的,没正行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讽刺傅承禹何不食肉糜,一边又告诉侍卫柴火在哪里,在火盆里点了木柴先凑活着。 丛啸看上去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得很,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长时间的追捕下找到这么个大隐隐于市的地方安顿下来,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正在逃命。 傅承禹也不在乎丛啸的讽刺,说:「你怎么还留在京城?虽然灯下黑是个好法子,但若是我来不了京城,或者我最后输了,你在这里却是更难逃出去了。」 「你要是输了,我就把那小子交出去,被追杀的人又不是我,我着什么急。」丛啸翻了个白眼,「不过我确实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召这么多藩王回京,他就不怕造成动乱吗?」 大昭如今国力强盛,西北西南都生不出太大事端,正是整肃内务的好时候,可傅连宸动作太急,难免过犹不及,即便是傅承禹也猜不透他的这位父皇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殿下,」傅承禹和丛啸说着话,谁也没提丛啸为何执意要见傅承禹的事,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敲响,喻青扬走了进来,「草民见过殿下。」 侍卫已经生好了火,放在傅承禹脚边,喻青扬跪下来的时候,跳动的火光便映在他脸上,让他消瘦的脸显出几分还不错的气色。 他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否则也不可能等傅承禹来了这么久才出现。 他身上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棉比甲,宽大的袖子上细心地绣上了竹叶,一头青丝用木簪整齐地束起,花纹朴实无华,顶端嵌着一小块精心雕琢的玉髓,看上去温润无害,一点儿也不像当初在玉山馆里魅惑众生的妖孽,只有脖子上漏出来的一点纹身像是一根藤蔓,勾着人去探寻他端正的外表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傅承禹的目光在喻青扬身上迅速逡巡了一遍,喻青扬却始终低垂着眼睛,规规矩矩地盯着傅承禹脚下的地面,没有丝毫逾越,他这幅样子远比他那眼含秋波的时候顺眼许多。傅承禹不得并不承认,喻青扬懂得顺着每个人的想法去活。 太子虽然在许多人眼中并不算端正,但他自幼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相比于傅承禹和傅承浚,他身边的人每个都是一板一眼,但凡有出格的都会被迅速处理掉,喻青扬的卑微、低贱、放肆、魅惑甚至骯脏,都是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傅承禹看起来温和无害,好像多离经叛道的行为都能接受,内里却继承了苏家正直宽厚的魂,这样中规中矩却无处不透露出精緻和脆弱的喻青扬才最能让傅承禹动恻隐之心。 「喻公子请起,」傅承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温和地向他抬了抬手:「这段时间喻公子受惊了,我已经命人将此处暗中保护起来,即便是太子殿下发现了此处,也可保你性命无虞。」 大家都心知肚明,此次傅承禹回过来,绝不是因为丛啸无理取闹,而是喻青扬要见傅承禹,他打扮成这样,倒是让傅承禹一时摸不准喻青扬要什么,因此只是随意试探了一句。 丛啸却听懂了傅承禹的意思,他向来不给傅承禹留面子,当即道:「喻公子是个如玉般精緻的人儿,平日里便十分讲究,我这破烂的院子有他那么一站,都熠熠生辉不少,可不是为了你特意打扮的,殿下,你往平州住了几年,怎么还学会了门缝里看人?」 丛啸平时和傅承禹说话便十分不客气,他叫傅承禹「殿下」的时候,不是戏嚯就是阴阳怪气,现在显然是后一种。 饶是傅承禹习惯了丛啸的说话方式,也忍不住苦笑:「你倒是从不口下留情。」 不过丛啸竟然会为喻青扬说话,这倒是让傅承禹十分惊讶,因为丛啸此人虽然颇有医德,嘴里却是从不饶人,无论是多品德高尚的人到了他的嘴里都能让他挑出虚伪做作的毛病来,没想到和喻青扬患难一场,竟然连他如此隐晦的话都要替喻青扬抱不平。 「丛先生别生气,我今日的确抱着些别的心思来见瑨王殿下,殿下有所防备也是应当的。」喻青扬抬起头来,眼神颇有些不卑不亢的意思。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贬低自己,仿佛这一场劫难把他彻底从玉山馆的头牌变成了个寻常男子。 当然,若是他在这个时候还说自己如何低贱,看上去是肯定了傅承禹将他看做卑鄙之人并没错,实际上却是肯定了丛啸骂傅承禹的话,以喻青扬的心思,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他向傅承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本想着若是殿下能对草民起了恻隐之心,便更有可能答应草民的请求,谁知一见面便让殿下看了出来,草民这点小心思实在是玷污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喻青扬的话不知几分真几分假,但他这样的态度肯定是不会令人生气的,傅承禹看了丛啸一眼,见他仍瞪着眼睛瞧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212页 「喻公子起来吧,却是我小人之心了。」傅承禹从没认为喻青扬这样打扮是为了勾引什么人,喻青扬在玉山馆的生平可以算得上惊世骇俗,他更愿意相信喻青扬骨子里有他独特的骄傲,哪怕沦落在腥臭的淤泥里,被人踩碎了骨头,哪怕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他的骄傲也是不灭的。 若是傅承禹无心皇位,他或许愿意为喻青扬伸出援手,并不求他为自己做什么便能救他出苦海。 只可惜他从来都不是纯善之人,喻青扬恐怕也并不愿意就此离场。 傅承禹亲自把喻青扬扶起来,诚恳地道了歉,喻青扬也并不在意他是真心实意还是笼络人心,总之经过了这么一遭,大家总算是可以聊聊正事。 「殿下此次回京,带了多少人?」 喻青扬开门见山,哪怕是丛啸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傅承禹也有些惊讶,笑道:「藩王回京岂敢张扬,不过二三十侍卫僕从罢了。」 「二三十人可做不成事,」喻青扬的语气冷静得很,也并不因为傅承禹的敷衍而说什么,只是道:「殿下想要皇位,只有强攻一种手段。」 「喻青扬?」丛啸自己是个嘴里没把门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觉得别人太过胆大,忍不住说:「你什么意思?」 「殿下觉得幼雅公主和皇上长得像吗?」 丛啸不知道这怎么又和幼雅扯上了关系,傅承禹却是心里一跳,不敢置信地看向喻青扬。 「真要说起来,与其说幼雅公主和皇上像,还不如说她和燕王更像,不是吗?」 喻青扬就那么轻飘飘地把这一桩皇室丑闻给说了出来,哪怕是丛啸纵观无数狗血小说,也脑补不出这么精彩的剧情,顿时瞪大了眼睛,喻青扬说:「幼雅公主是燕王和皇后的女儿,看殿下的反应,您似乎也知道这件事。」 为了傅承禹和陆远思的婚事,傅承禹查了多久才对陆溪和傅承浚的关系略有猜测,却也不敢断定幼雅的身世,而喻青扬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傅承禹皱了皱眉,问:「喻公子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自然是太子殿下告诉我的,」提起太子,喻青扬一顿,但他很快遮掩了过去,继续说:「那太子殿下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他明明掌握了能让燕王殿下永世不得翻身的把柄,又为何不去告发,当初他可是为了区区贩盐之事就大动干戈的,殿下觉得这是为什么?」 喻青扬在太子身边多年,能得知一些他的秘密并不是难事,难的是这样隐秘的皇族丑闻都能告诉他,太子并没有那么蠢,可见他这些年对喻青扬多多少少是有些用情的,但也仅止于此,说杀的时候不也如此果决。 丛啸心思百转,虽然喻青扬什么都没说,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肉\体\交\欢而已,但这种事情,丛啸又插不上嘴,更何况他也没有插嘴的立场。 想到这里丛啸看向喻青扬的眼神便更沉重了,傅承禹却没有这么多的伤春悲秋,他脑海里浮现出一种荒诞的猜测,而这猜测背后的信息却让人背嵴生寒。 「此事……父皇已经知道了……」 喻青扬笑起来,有了那么点妖孽的气质:「殿下果真机敏无双。」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妻子的背叛,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当今圣上,拥有世间至高权柄的男人,更何况与皇后私通的还是他的儿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秽乱后宫都是大罪,即便是他念着皇室的面子没有大肆宣扬,也会秘密处决了陆溪和傅承浚,甚至听到他们的名字都是对皇权的侮辱。 但是傅连宸没有任何动作,他依然留着陆溪和傅承浚的性命,看着傅承浚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 傅承禹以前一直觉得傅连宸偏心,独独对他过于苛刻,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在他的眼中,早就确定了皇位的人选,他只偏心傅承柄一个人。 他放任夺嫡斗争,并不是在养蛊,他在用傅承浚给傅承柄做磨刀石,所以对傅承浚格外宠爱,无论他做出多么放肆的事都无动于衷,刻意的偏宠是傅承浚唯一的倚靠,他没有母家,即便是有了些支持根基也并不深厚,等傅连宸觉得太子能当大任了,傅承浚便随时可抛弃。至于傅承禹——他早在六年前就被踢出了皇位的争夺,对傅承柄造不成任何威胁。 喻青扬说:「皇上心里向着太子,即便是殿下再优秀,获得了再多人的支持,皇位也轮不到您。更何况这些年皇上对您处处防范,您也从不结交朝臣,即便您暗中有所动作,可您的势力也做不到逼皇上传位的地步吧。」 喻青扬说得没错,傅承禹没有这个能力,傅连宸或许并不是一个好父亲,治理天下也有许多不公,可他将权利握得比谁都紧,傅承禹远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对他来说,想夺得皇位,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虽然傅承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沉重的现实压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也难免会想若是有更好的办法多好。苏氏代代都是英烈,唯独他生了一副反骨,要反了自家的天下,一旦失败,他便是人人喊打的反贼,背负着苏氏世代的荣耀和陆远思的忠烈之魂沦落到地狱。 他即便是再运筹帷幄,又怎么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承禹……」看着傅承禹的表情,丛啸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们这些人啊,天天嘴里都喊着忠诚,都忘了做皇帝、做文臣武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护那点虚假的皇权吗?那歷朝歷代的皇权都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吗?对前朝的人来说,你们家就是反贼,这种东西太虚无,执着它干什么?谁死了不是一抷黄土,王侯将相和乱臣贼子混在一起,还分得清楚谁是谁。」 第213页 古人常把天地君亲师看得比什么都重,丛啸只认最后两个,傅承禹和他在一起久了,有些观念和他有冲突,却也认为他的许多话有道理。 喻青扬说:「话虽如此,可谁不喜欢这些虚名,丛先生不喜欢吗?你或许不在意旁人的称颂,可若是人人喊打,你也能无动于衷吗?」 丛啸总觉得喻青扬话里有话,好像是在说他自己,刚想说点什么,喻青扬就看向了傅承禹:「如果说我有办法让殿下师出有名,让你的『反叛』挑不出任何毛病呢?」 师出有名…… 多少战争都离不开这四个字,哪怕是再惨无人道,也要披上这四个字的大旗,恨不得全天下都民心所向才好。 傅承禹真诚发问:「喻公子有什么办法?」 「送我回东宫,」喻青扬的手死死地攥起来,他紧咬着牙关,眼底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只要送我回去,我就能让殿下名正言顺地出兵。」 「你不会是要去杀了太子吧?」 从逃亡以来,丛啸还没见过喻青扬这么失态,他险些都要以为喻青扬对此毫不在意了,可傅承柄是亲自把喻青扬捞出地狱的人,却也是让他恐惧到落下心病的人,丛啸现在还记得他发病时候的样子,说他对太子毫无怨言,谁能相信? 丛啸的话像是把喻青扬从什么回忆里给拽了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软软地靠在了椅子上,下意识地想摸头髮,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如今并不是披头散髮的艷鬼,那动作便一下子顿住了,笑容却没变:「我怎么杀得了太子,丛先生也太看得起我了,更何况这也帮不到殿下。」 「瑨王殿下对我诸多照料,又请丛先生冒险救我出苦海,我怎么敢无功受禄,自然是要回报了殿下的恩德再……」 「你给我好好说话!」 见多了像个正常人的喻青扬,丛啸无法忍受他这幅样子,一拳砸在桌子上,让喻青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正了些。 喻青扬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他和丛啸认识也有多年了,丛啸说话向来阴阳怪气,以前没少讽刺他,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喻青扬宽慰自己宽容大度,也不和他计较,向来是当场就讽刺回去了,他却从没见过丛啸发火,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丛……」 「你闭嘴。」 丛啸的火气还不小,傅承禹看得想笑,他轻咳了一声,安抚了一下丛啸,然后对喻青扬说:「既然喻公子并不是想刺杀太子,可否告诉我,你想怎么把出兵变得名正言顺?」 喻青扬沉默着没说话,丛啸就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这个时候这么听话?」 喻青扬没理他,说:「殿下,我可以向你保证,等你进宫的时候,东宫不会有储君,天下不会有异议,唯独请你相信我这一回。」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傅承禹收敛了笑,问:「此事过后,需要我送你出宫吗?」 喻青扬勐地低下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傅承禹问得很温柔,喻青扬不是宫里的人,他如果到时候还活着,自然不能留在宫中,只有他死了,才不需要傅承禹送他离开。 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傅承禹,可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傅承禹嘆了一口气,他其实并不在意喻青扬的生死,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人在意。 「既然如此……」 「喻青扬,」丛啸打算了傅承禹的话,「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承禹说。」 第119章 屋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 屋子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傅承禹脱掉了厚重的大氅,安静地在一边坐着,并没有着急开口。 丛啸的沉默少有地持续了并不短的时间, 把柴火的烧出来的声音都衬得有些吵闹。 傅承禹知道他在想什么, 丛啸这个人看上去很不着调,似乎也没什么同理心, 可在傅承禹见过的所有人里,他是最尊重生命的——不仅仅是对生死,他是真的将达官贵人和路边乞儿当成平等的, 哪怕是傅承禹或者其他自认为待人宽和的人, 也得承认他们不如丛啸。 因为他们这些「官老爷」的宽和是居高临下的, 他们带着施捨去同情百姓疾苦,和丛啸的善是不同的。 用喻青扬的命去换一个出师的理由,丛啸做不到, 他当然也不希望傅承禹成为这样的人,但他也很清楚这对傅承禹来说也很重要,他要做的事不仅压上了自己的性命, 还关系到无数的百姓,喻青扬无疑会给傅承禹增加许多胜算, 所以丛啸做不出劝傅承禹不要同意的话来。 当然除掉这些,傅承禹是丛啸的朋友,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理所当然地会站在傅承禹的立场上,也正是如此,他才担心傅承禹变成会为了利益枉顾人命的人。 丛啸的心理活动之复杂可想而知,见他久久不说话,傅承禹最终还是先开了口:「我不会利用喻青扬, 夺嫡之事,我也不是毫无准备,远思已经……」 「你送他进宫吧……」丛啸像是没听见傅承禹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也不管傅承禹的惊讶,「他是去给自己要个说法的。」 傅承禹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虽说他当初请丛啸关注喻青扬的确是出于私心,但走到现在这一步,他却并不想这么做了——喻青扬是丛啸救出来的,如果因为傅承禹死了,或许会成为丛啸的阴影。 第214页 母妃向来反对他争夺皇位,因为那註定是一条称孤道寡的路,可傅承禹不信这个邪,所以他并不希望和丛啸生出半点嫌隙,哪怕是路走得更艰难一些也没关系。 丛啸嘆了一口气,说起这半年来的逃亡生活,他们几次在生死间走过来,算得上颠沛,而喻青扬却并不甘于苦难,哪怕条件有限,他也能过得精緻讲究,把自己收拾得妥帖精细。他收起了所有为了求生而挂在脸上虚假讨好的笑,像是个真正有血有肉的活人。 喻青扬什么样的羞辱都忍受过,他用最低贱卑微的手段留在太子身边,换了一个可以安身却并不重要的位子,然后用最高调放肆的态度去宣扬他的地位,就好像这样,他就可以忘记自己身处的是怎样的泥潭。 而抛开那一层虚伪的繁华,他们这半年称得上落魄的生活却挖出了喻青扬的血肉,让他真正想要像个人一样的活着,但只要太子还在,他就活不成。 丛啸并不知道喻青扬现在对太子是什么样的感情,或许是爱恨纠缠着,他唯一确定的是,喻青扬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亲手去打破他曾经的地狱;如果活不成,那就带着他那一点可笑的、没有人相信他也可以拥有的骄傲死去,或许也是不错的。 傅承禹开始理解丛啸为什么会难得地帮着喻青扬说话,他答应了丛啸,盆里的火小了很多,傅承禹问丛啸要不要先和他一起走,既然喻青扬已经出现,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丛啸却拒绝了他。 「你现在『重病在身』,我都出现了还治不好,那我的名声还要不要?」 说着丛啸便不耐烦地把傅承禹赶了出去,还顺带把他落在椅子上的大氅丢到他怀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傅承禹知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丛啸不想参与到这些事情中,便也没有逼他。 屋外的冷风吹得傅承禹打了一个寒噤,他披上大氅,看向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的喻青扬,神色又认真起来,看得喻青扬都有些紧张。 「喻公子,」傅承禹走到他面前,郑重地向他拱手道歉,「方才是我看轻了公子,原是我心胸狭隘了,抱歉。」 现在是喻青扬有求于傅承禹,他身为亲王,却能如此郑重地向他一介小倌道歉,傅承禹的身段低下来,躬身的礼节称得上诚挚,喻青扬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些颤抖,脚下像是生了根,竟躲不开他的这个大礼,再说些什么「瑨王殿下折煞了」之类的屁话。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出了声:「你们兄弟……真的很不一样。」 然而后半句他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喻青扬深吸了一口气,以同样真诚的姿势向傅承禹行礼道谢:「多谢殿下成全。」 他把傅承禹扶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缩着,傅承禹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此番是喻公子有助于我,我并非是想要帮助喻公子才送你进宫,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喻公子,我是因为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才帮你的。」 和陆远思相处得久了,傅承禹身上蛰伏多年磨练出来的客套虚伪都变得坦荡起来,不屑于受惠于人,还要人感恩戴德,若是三年前的傅承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有的是办法让喻青扬心甘情愿,好像自己并不是既得利益者。 喻青扬咬了咬牙,再次弯下身来,向傅承禹郑重地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这一次傅承禹没推辞,他说:「时间也差不多了,喻公子看看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就跟我走吧。」 「此处本就是客居之所,我没什么收拾的,走吧……」 离开小院,喻青扬向着丛啸所住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木门吱呀地呻吟声中转过了身,上了马车,平平无奇的小院便与其他院落混为一体,辨不出谁是谁了。只有院角枯瘦的梅执拗地伸出一枝来,任薄雪堆积起来。 阴沉的天空中又飘起细小的雪花来,落到地上屋檐,又转瞬消失不见了,傅承禹没带喻青扬回驿馆,他那张脸走到哪里都是扎眼的,更何况是走在正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瑨王身边。 刚一回来傅承禹就听说苏看柳来了,他有些惊喜,还不等他说什么,齐盛就禀告说除了苏看柳还有一人。 傅承禹抿了抿嘴,推开了大厅的门。 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坐在下首亲切地和苏看柳说着话,看见傅承禹时还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哎呀承禹回来了,外面可还下着雪,我们这把老骨头都走不动咯。」 傅承禹也笑了笑,恭敬地走过去行礼:「见过母妃,九叔。」 「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原来没忘记你九叔啊,不错不错,还算是有良心。」 安王傅连栩,是傅连宸仅存的几个兄弟,因为没有后台,上一代的夺嫡也和他没什么关系,傅连宸登基后给他封了个闲王给打发出了京,除了傅连宸特意召见,基本上没回过京城,算是几个王爷里最安分的。 「行了,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们母子两也很多年没见了,我就不在这儿讨人嫌了,娘娘,臣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苏看柳不和他客气,傅承禹要亲自送他,被傅连栩拒绝了,待他走后,苏看柳才嗤了一声,说:「老狐狸。」 「娘,你别生气,九叔这已经算是来得晚的了,可能是听说您来了,才决定过来看看。」 第215页 这驿站不是傅承禹的私宅,从他下榻开始就不断有其他人拜访,一些同样是奉诏回京的藩王,陆远思给了他一份名单,只要是可信的傅承禹都见过了,今日安王过来,也是和其他人一样向来探一探傅承禹的虚实,他专门挑着苏看柳来在的时候来,也不知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苏看柳翻了一个白眼:「你可以装着生病不肯入京,有些人可不敢露出半点病态,你以为他是来探你的虚实的?这些老狐狸可精着呢,傅连宸突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搞到,这是想从我这里试探一下,傅连宸是不是不行了,才这么着急地想除了他们这些老傢伙。」 「父皇他……」 「我不知道。」苏看柳一摊手,「他身边的人嘴比你还严,你不是搞定了他派来的御医吗?那是他的心腹,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他忙你一起瞒着傅连宸,但既然你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那御医告诉你傅连宸的情况了吗?没有吧,所以说就算是我一直住在宫里,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不行了。」 说着苏看柳像是泄愤一样攥起了拳头:「真要死了才好呢!」 傅连宸是皇帝,也是傅承禹的父亲,被苏看柳这么说,他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好了,别生气了。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们说点开心的事。」 傅承禹安慰着苏看柳,和她说起丛啸已经找到了的事来,苏看柳显然很高兴,她不知想起了什么,难得地认真起来,说:「你和傅连宸真的很不一样,我很高兴。」 他会记挂着他儿时的好友,并时刻告诫着自己,哪怕他现在离他的目标已经很近了,也依旧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心……不,或许应该说陆远思的出现让他找回了他的本心。 苏看柳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他脸上稚嫩的痕迹已经褪尽了,两颊的线条稜角分明,虽然并不壮硕,可气色却很健康,他的眼睛里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不再是一团雾似的让人看不分明。 「这两年在平州应该过得很好。」 「嗯,」傅承禹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神色,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那是个好地方,以后可以带您一起去看看。」 他的笑容也像是从天上落到了实处…… 苏看柳忍不住摸了摸傅承禹的脸,这个动作让傅承禹顿了顿,连笑容都僵住了:「娘?」 因为傅承禹和傅连宸长得有七八分像,苏看柳即便是不发病的时候也对他十分生疏,像这样亲密的动作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苏看柳的手和陆远思不一样,她的掌心柔软得像是温水,傅承禹皮肤下滚动的血脉像是能感应到给他生命的这个人似的滚动起来,循环周身最后注入心脏,温柔而有力。 「你们都长大了啊……」 傅承禹觉得脸上一痛,是苏看柳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他无奈地往后退了一点,被掐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苏看柳说:「好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要和你说。」 苏看柳向来不支持傅承禹争夺皇位,因为她并不想自己的儿子变成另一个傅连宸,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而且看起来傅承禹身边有着很优秀的人,在他心里画了一道分明的线,牢牢地把傅承禹缚在一头,并不会让他掉下深渊,苏看柳便也看开了。 她郑重地问傅承禹:「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手了?」 傅承禹以为她还是想劝自己,有些无奈地笑了:「我现在还有收手的可能吗?」 他人已经到了京城,兵马已经在路上,傅连宸已经知道了他多年来都是在养精蓄锐,当年傅承禹奄奄一息傅连宸都对他十分警惕,更何况是他强马壮的今天? 「那你就要做好兵变的准备了。」 傅承禹看向一脸冷静的苏看柳,听见她说:「没有兵变,皇位只可能是太子的,承浚、你、甚至被他不惜代价召回京的诸侯都是太子的磨刀石,我知道这些年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我要告诉你,你不能心存任何侥倖,想坐上那个位子,兵变是唯一的出路。」 这已经是傅承禹今天第二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这个事实了,但傅承禹不明白为什么苏看柳要专程过来告诉他这件事。 「这都是一场孽缘……」 在苏看柳的讲述中,傅承禹多年的疑惑终于被解开,如她所说,这的确是一场孽缘,一场久远到傅承禹还未曾出生时便开始的孽缘。 当年傅连宸并不是争夺皇位的有力人选,他的存在感并不比傅连栩强多少,成年后便出宫立府,娶了当时一个御史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元皇后顾小媛。 顾御史科举入仕,老来得女,因为性格耿直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几乎没有党羽,给不了傅连宸多少助力,偏偏还捲入了一桩因夺嫡而起的贪墨案中,含冤而死,当时已经身怀有孕的顾小媛心痛之下胎儿早产,又因为失血过多撒手人寰。 傅连宸对顾小媛倒是真心一片,为了给他报仇,还真就加入了夺嫡的争斗,他娶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苏家嫡幼女为侧妃,天下多少人惊掉了下巴,苏家代代为将,谁能想到最受宠爱的嫡女会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做妾。 可这是苏看柳在苏氏祠堂里跪了三天求来的,她是顾小媛的闺中好友,活得无拘无束,偶尔也会艷羡傅连宸和顾小媛的相濡以沫,顾小媛死后,傅连宸求她帮忙给顾小媛报仇,过程中又对苏看柳百般呵护,苏看柳终究只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女,怎么逃得过傅连宸的精心算计,她甚至因为觉得对不起顾小媛甘愿做妾。 第216页 苏看柳原以为她和傅连宸走到一起是两个身处冰窟的人相互取暖,可事实上却是苏看柳的一厢情愿。 傅连宸借着苏家的势力,在皇子中异军突起,最后成功夺下了皇位,而苏看柳在傅连宸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妾,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后,终于不再自欺欺人,相信自己和他后宫中所有的女人一样,只是他夺嫡的工具,哪怕身怀有孕,也不再见傅连宸一面。 苏看柳疯疯癫癫了好几年,或许是因为顾小媛的关系,他对苏看柳心怀有愧,也不再去主动招惹她,但是随着傅承禹一天天的长大,而苏家的势力一步步扩散,傅连宸惊讶的发现在他的这些儿子中,傅承禹竟然是最适合坐上皇位的人。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的皇位造成威胁,因此对这个儿子处处打压,然而傅承禹心思深沉,哪怕是他把苏家毁了,他也依旧不敢小觑,他依旧是傅承柄继位最大的威胁,所以傅承禹越是忍辱负重,他越是觉得傅承禹是在卧薪尝胆,但他唯独不敢直接杀了傅承禹。 因为顾小媛的遗言……顾小媛临死前所说的话,只有苏看柳一个人听见了,如果傅承禹死了,那苏看柳永远也不会告诉他顾小媛都说了什么。 「他答应我绝不会往我身边安插人手,允许我随意出宫,条件是我在他临死前告诉他小媛的遗言。」苏看柳说:「陆溪被剥夺掌管六宫之权,陆应的事只是个藉口,后宫早就被傅连宸死死地抓在手里,我也只是个挡箭牌,除了我那儿,整个皇宫的人要么是在傅连宸的掌控下,要么是在东宫的掌控下,你明白吗?」 往事在苏看柳的三言两语中被摊开来,惊起一阵腐朽呛人的烟尘,傅承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三哥他……」 「他也知道。」 苏看柳以前虽然疯,苏家的势力却还在,没人敢轻视傅承禹,傅承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爹不疼娘不爱,他间接在苏家的庇佑下长大,在苏家落难的时候突然成了傅连宸「最宠爱」的儿子,其中有多少猜测,哪怕是傅承禹都怀疑过苏家之事有没有傅承浚在其中掺和。 没有人比傅承浚自己更清楚他的宠爱来得究竟有多莫名其妙,然而他本人却并不希望得到这样的关注。 苏将军的死同样让傅承浚恐惧伤心,他只想找一个心上人白头偕老,若不是因为陆溪的出现,他还是个混吃等死的皇子,傅连宸只会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不会再给他半点关注。 父皇突然的宠爱、陆溪的偏执扭曲,一切都在拉着傅承浚往下掉,而他完全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才造成了现在的结果,他想做的只是把这错误的一切全都结束,可是哪怕陆家倒了台,傅连宸依旧对他「宠爱有加」,他似乎永远逃不脱这个噩梦。 他一无所知地被傅连宸玩弄于股掌之中,苏看柳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所以你不需要再顾忌承浚,他不会再有动作了。」 说着苏看柳突然眨了眨眼睛,一拍脑袋说:「除非他想黄雀在后,趁着你发动兵变来个勤王救驾。」 傅承禹:「……」 苏看柳没问傅承禹的部署,也不清楚傅承浚还有没有后手,这些年来她在宫中就像是个吉祥的物件儿,算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傅连宸以外唯一还记得顾小媛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连宸觉得哪怕世上多一分有关顾小媛的记忆都是好的,也算得上一种慰藉。 「不会的,他没有这个后手。」 经过了平州一遭,明宪在夺嫡之事彻底平息前都不会出手,京城的禁卫军被傅连宸牢牢地握在手心里,除了因为勾结党羽被贬谪的邓烺,京城附近再也没有拥有可战之力的兵力。 而陆远思在这半年里见过大半的藩王和宗室,这些天来在驿站「探望」过傅承禹的——包括安王在内全都有望拉拢,无论是藩王的亲兵还是宗室的支持,傅承禹已经得了一半,至于剩下的……就看喻青扬要怎么做了。 第120章 苏看柳这次出宫,一来…… 苏看柳这次出宫, 一来是做给傅连宸看看自己对傅承禹的担心,也算是消除他的疑虑,二来就是把陆远佩给带出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 苏看柳就先回了宫,浩浩荡荡的车队热闹又庄重, 很衬贵妃的排场,却和苏看柳并不怎么搭。傅承禹有些出神地想着,他一定要让苏看柳看看平州的天。 「殿、殿下?」 陆远佩在被陆清带出来以后, 瘦得都没了样子, 在宫里倒是长胖了些, 气色看着也还不错,几乎让人怀疑之前她那副样子是陆清苛待她了。 傅承禹回过头来,陆远佩便呆住了, 她觉得眼前的人像是天上的仙人,连光都偏爱他,落日的余晖包裹在傅承禹身上, 像是团暖烘烘的火。 陆远佩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段时间她虽然没有自由, 但苏贵妃对她很好,陆远佩刚开始还有些惴惴, 到后来却明白过来,贵妃不会无缘无故地要见她,只可能是瑨王殿下的意思。 当初殿下对她分明是有意的,偏偏只要陆远思一出现殿下就不再看她一眼,陆远思和殿下离开平州后想必更是变本加厉,她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妒妇, 自己没有为殿下生下一儿半女,也不允许别人有任何接近殿下的机会。 傅承禹见她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便知道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傅承禹并未多做解释,这世上有人拼了命地想跳出泥潭,自然也有人把那些条条框框当做金玉良言。 第217页 他吩咐人将陆远佩送走,在京城附近的县上安置下来,又派人时刻盯着,不怕她翻出什么么蛾子来。 明如月神出鬼没地冒出来,啧啧感嘆了好几声:「最难辜负美人恩吶,殿下可当真无情。」 傅承禹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不免有些好奇:「齐盛回来了,姑娘不去看看?」 「看过了,不给碰,越看越馋。」明如月理直气壮地靠在柱子上,「所谓张弛有道,要抓住一个男人,也是这个道理。」 傅承禹:「……」 他不再和明如月插科打诨,今日来的客人有点多了,傅承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接到陆远思的来信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京城的天又冷了许多,瑨王殿下的病情终于一点点好了起来,傅承禹带着二三十个侍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瑨王府,没有人注意到,跟着瑨王一起进城的人中有两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飞快融入人群不见了。 因着秋闱舞弊一案牵扯太多,贸然处置动摇朝廷根本,除了陆应,大多涉事官员的处置还没下来,京城里便人心惶惶的,比以往这个时候要冷清不少。 傅承柄如今风头正盛,马上便是小年夜,皇帝将祭典之事全权交给了他,甚至允许傅承柄代天子祭祀,因此傅承柄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甚至得知傅承禹「病重」后还去看望过他一次,难得做了点兄友弟恭的样子。 太子入朝多年,自幼又是接受的为君之道,也操持过几次典礼,祭祀之事虽然繁琐,对他来说却并不困难,只是这代天子行事还是头一遭,傅承柄刚从礼部出来,皇太子的车驾好不威风地在大街上缓缓走着,后面跟了一队护卫。 喻青扬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脸上沾了些脏污,却依旧挡不住他苍白的脸色,齐昧同他站在一处,有些犹豫地问他:「你干嘛一定要回去呀,殿下说要放了你,肯定不会像太子那回一样……」 说着齐昧顿了一下,当初喻青扬离开玉山馆后又被那行脚商强迫之事到底也算是个伤疤,齐昧觉得他是个可怜人,这件事有点说不出来,于是支吾了一下,说:「殿下肯定会安置好你,你日后改头换面做个正经营生,也能娶妻生子,不也挺好的。」 喻青扬却没说什么,向齐昧道了谢,多谢他送自己来这里,而后便向着太子的车驾走去了。 齐昧想着他身上刻意弄上去的伤,便更不理解他那么个娇娇弱弱的人,怎么能对自己下那么狠的手都一声不吭,莫不是当真不知道疼么? 他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看见喻青扬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太子车驾的前面,东宫的人立刻便要将他赶走,喻青扬便顺从又恐惧地滚到一边,却奈何没有力气,狼狈地又摔倒在地。 傅承柄虽然没有什么贤名,但真要说恶名那说不上,百姓便议论起来不知是谁冲撞了太子的车驾。喻青扬听见「太子」这两个字,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推开了架起他的两个侍卫,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却连站都还没站起来,就手脚并用地要跑,齐昧躲在暗处看着,险些要以为喻青扬当真是无辜被撞上的了。 外面的动静惊扰了心情还不错的太子殿下,他一掀车帘便看见了已经逃到街边狼狈不堪的背影,傅承柄的脸色当即一变:「把他给我带过来。」 跟着傅承柄的内官是认得喻青扬的,他一看便觉得心惊肉跳,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太子,傅承柄自己就发现了,他赶紧让人把喻青扬抓了回来,大庭广众之下,傅承柄也不敢无缘无故抓个可怜人,便将人送去了医馆,好歹样子是做足了。 医馆被东宫的人守着,里面一个患者都没有,那大夫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大的阵仗,战战兢兢地给喻青扬把了脉,又因为他的伤势感到触目惊心。 等他给喻青扬上完药,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而那位大人物还在外间喝着茶,似乎一点也不着急,那大夫已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哆嗦着去给傅承柄说喻青扬的伤势,傅承柄却没那么多耐心听他说,直接掀开布帘到了里间。 医馆并不大,好在内室里烧着一盆木炭也并不算太冷,喻青扬刚上完药,衣服还没穿好,看见傅承柄进来,他又没有在大街上碰到他时那样的惊慌失措了,只是冷静地把衣领拉上,隔绝了傅承柄落在他皮肤上的视线。 东宫的人都在外面守着,昏暗狭小的医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像是水,和着浓郁的药香瀰漫开来,压得人有些窒息。 傅承柄的眼神晦暗不明,喻青扬看也没看他,自己拿过那件破旧而单薄的衣服往身上套,傅承柄这时才有了动作,他抓住喻青扬腕子,把衣服从他手里扯了过去,衣服上明显的馊臭味让傅承柄厌恶地皱起眉头,然后毫不留情地扔进了火盆。 算不上多好的木炭火势烧得并不旺,被潮湿的衣服一盖险些要灭了,惊起火盆里沉积的灰,呛得喻青扬咳嗽了两声,傅承柄顺势松开了他。 「为什么要逃?」 喻青扬盯着火势一点点旺起来的火盆,破旧的衣服烧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余下的布料因为高温缩成一团,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火苗便肆无忌惮地在上面窜动。 傅承柄被他这幅样子激怒了,一脚踹在喻青扬的小腿上:「问你话呢!」 喻青扬吃痛之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依旧没吭声。 第218页 「你做这幅要死的样子是要给谁看?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到底是谁给你的,养了你几年,胆子愈发大了!」傅承柄烦躁地踢翻了一旁的凳子,仍觉得气不过,蹲下身抓住喻青扬的头髮,逼着他和自己对视,「说话!」 「是殿下,」喻青扬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明明没有丝毫忤逆之处,却让傅承柄异常烦躁,他答道:「我不敢忘,我能有今天都是殿下给的。」 「你这是在怨我?」 「没有。」 喻青扬垂下眼皮,似乎是累了,傅承柄甩开他,让喻青扬一下子磕到了地上,傅承柄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高高在上地盯着喻青扬:「跟我回去。」 「殿下。」喻青扬从地上爬起来,他好像不怕冷似的站在傅承柄面前,这是傅承柄第一次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其实并不比自己矮,只是他习惯卑躬屈膝,才让傅承柄总是俯视他。 「殿下,」喻青扬说:「您要杀我吗?」 傅承柄的眉头皱起来,太子妃刚怀孕时,他正处在风口浪尖,自然是太子妃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哪怕喻青扬是个还不错的玩物,舍了便也舍了,可如今他备受器重,一时兴起不想扔了这玩意儿,也只是一句话的事罢了。 好在这个玩物既听话又省心,傅承柄一时半会并不想就这么放手,便想着把人带回去,至于日后如何处置却是没想过的。 「你果真在怨我,」傅承柄冷笑了一声,「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怨?」 喻青扬不再说话,径直向医馆外走去,他身上还只穿着亵衣,傅承柄只皱着眉头拽住他:「你疯了?去哪儿?」 喻青扬低着头,没有声音,傅承柄有些不耐烦,掐住了他的下巴想让人抬起头来,触手却是一片滑腻的冰凉,傅承柄一愣。 除了在床笫间,他从未见喻青扬哭过。他被烈焰灼烧奄奄一息的时候没哭,被五石散折磨得失去理智的时候没哭,被羞辱践踏的时候也没哭。而现在他咬着下唇,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是一场无声的灾难。 傅承柄不自觉地松开他,喻青扬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问:「殿下,我能死在您手上吗?」 「如果我一定要死,您能不能不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您可以亲手杀了我,用刀用白绫用毒酒……用什么都好,只是不要把我交给其他人,好不好?」 …… 齐昧百无聊赖地坐在医馆前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尊贵的太子殿下终于从医馆出来,身后跟着个人,披着华贵厚重的大氅,滚边的兜帽毛茸茸的,挡住了那人的脸。他跟着太子一起上了马车,东宫的马车缓缓行驶,径直朝着皇城的方向去了。 齐昧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之前还一直对喻青扬赶尽杀绝的太子怎么突然就不杀他了,总不能是旧情復燃。 这些事情齐昧搞不明白,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办好,他就没必要再跟着了,他悄无声息的离开此处,同傅承禹復命去了。 腊月,京城似乎比以前更冷一些,瑨王府上来来往往的人依旧不多,该见的在驿站里便见过了,因此即便是年关将近,也显得有些冷清。 傅承禹往宫里去得比以往勤了些,见到皇帝的日子却不多,即便是见着了,旁边也跟着个傅承柄,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比从前更甚,傅承禹只当自己看不见,依旧礼数不错地向他行了礼。 傅连宸这两年老了不少,或许是因为这个,他对傅承禹宽容了不少,但其实谁都知道,他对傅承禹客气只是因为他如今已经控制不住这个儿子,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逼迫他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入京的其中几个藩王领地里陆陆续续传来些不怎么令人高兴的消息,皇帝表面上没说什么,把这几个最不安分的手上的权利给削了大半,然后再赏赐些财帛珠宝,假装是小惩大诫,实则几个藩王心里都恨得牙痒痒,却奈何人在京城,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小年祭典的时候,傅承禹入京后第一次见到了傅承浚,他们兄弟两并肩站在太子后头,都是长袖善舞的人,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傅承浚的荣耀其实并未减少半分,明面上他依旧是太子继位最大的障碍,可他这段时间安静得过了头,连朝堂都没上过。 祭典还没开始,傅承浚说:「四弟看着气色好了不少,看来还是平州养人。」 「是比京城要暖和些,」傅承禹想了想,说:「虽然比不上江南,但也还不错。」 傅承浚笑起来:「如此说来,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去看看了……」 「平州山长水远又民风彪悍,三弟人生地不熟,还是要注意些才是,若是遭了山匪,那可就热闹了。」 太子打断了他们两的对话,话语里的恶意丁点也不少,这倒是让傅承浚有些疑惑——太子向来和他们不对付,但他更喜欢煽风点火,像现在这样直接针对他们两的情况倒是不多。 傅承禹也不生气,笑着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到了吉时,随着礼官唱词,太子走上九级长阶,代天子祭祀,下面站跪着诸位皇子,百官俯首。 皇家祭祀的礼仪隆重又繁琐,一天下来所有人都有些疲惫,太子的准备倒还算周到,命人准备了吃食,等祭祀结束后便分发给了百官,竟连傅承禹和傅承浚都没有漏下。 第219页 「这可真是稀奇了。」傅承浚捏着手里的糕点,眼里还有些疑惑,太子与他不和也不是什么秘密,彼此都已经到了连客套都懒得客套的地步,要说太子会刻意把他的漏了他还相信,准备得如此周到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傅承浚没吃太子送来的东西,他自己本就是亲王,马车上带的东西也不少,自然不会饿着肚子。 祭祀结束,宫里还有小年宴,除了皇子藩王、还有一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也要去,还能带上夫人子女,算是一份荣宠。 傅承禹中毒后,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只有些推辞不过的家宴才会出席,而过了这么多年,朝中大事小事发生了不少,位极人臣的却还是那几个,想到这里傅承禹不由得有些佩服,他的三哥就如此轻易地把风头不输首辅的陆应给拉下了马,若他是太子,夺嫡之争恐怕还要更困难些。 第121章 东宫,太子妃身怀有孕…… 东宫, 太子妃身怀有孕,眼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没有人敢怠慢, 尤其是太子前段时间还把那娈宠接回来的事更是不敢透露给太子妃半点, 可千防万防,不该出现的人还是出现了。 喻青扬没有像以前一样扮成宫女, 他穿着藏青色狐裘滚边的袄子,收了脸上讨好魅惑的笑,漂亮的眸子黑漆漆的一片, 下巴缩在厚重的毛皮底下, 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迷了路——这是喻青扬第一次在宫中以男装示人。 傅承柄把他带回来后他便再也不肯穿那身宫女的衣物, 既不挑衅傅承柄,也不去刻意讨好他,让傅承柄莫名地不舒服。 可他还是任由喻青扬去了, 只是吩咐不许他靠近太子妃便不再拘着他。 东宫的东西向来是上好的,喻青扬刻意弄出来的外伤很快就好得差不多,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 如果不是认识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他是玉山馆的头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看见喻青扬的时候, 太子妃的矜持尊贵似乎一下子就被撕碎了,她挺着大肚子, 随手就砸了手边的一套东西。 喻青扬的神色却没有变动,他缓缓走向太子妃,被太子妃身边的人拦下来:「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如果说太子妃以前还能容忍喻青扬,那么在他消失了这大半年时间内,她习惯了东宫只有她一人,现在就再也无法容忍他再回来, 一时间竟有些歇斯底里起来。 太子妃的宫女却只敢拦住喻青扬,并不敢对他做什么,哪怕是后面进来的内官也一样。 「太子妃觉得我一介草民,是怎么进的宫。」喻青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并没有刻意嘲讽,却让太子妃的脸色苍白起来。 她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摇着头说不可能:「殿下答应过我要杀了你的……不、不可能……」 傅承柄的确答应过她,也确实做到了,如果不是丛啸,喻青扬现在已经是个孤魂野鬼。 但这些喻青扬不会告诉太子妃,他继续平静地说:「太子妃又觉得,为何我一介娈宠,却能让您的人不敢驱逐?」 太子妃的瞳孔骤缩,勐地看向她的贴身宫女,那宫女自知瞒不下去,咚地一声跪了下来,求太子妃饶命。 杨慧瞬间就明白了,合宫上下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太子从前就不把杨慧放在眼里,这回瞒着她,自然不是怕她伤心,不过是怕有什么意外,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我要杀了你!来人!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杨慧的神色狰狞起来,想到太子这些年对喻青扬的态度,怒气和恐惧一起涌上来,她几乎疯狂地指着喻青扬:「若是殿下怪罪下来,只管叫他来找我!杀了她!」 偌大的宫殿中,除了太子妃的贴身丫鬟,无人敢动。 喻青扬觉得有些冷,将两只手揣起来:「我已经回来这么久了,既然合宫上下都瞒着你,为何突然现在允许我出现了?太子妃是聪明人,应该能猜得到。」 杨慧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背嵴窜上来,她抖着嘴唇,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是……殿下让你来的?不、不可能……」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尖叫一声,勐地往后一退,紧接着痛苦地张大了嘴巴,捂着肚子尖叫起来,喻青扬的视线看到她脚下聚集起来的一滩血迹,眼底的冷色更深了,对已经吓呆了的众人说:「太子妃羊水破了没看见吗?还不快去叫太医?」 东宫的人如梦初醒,顿时忙作一团,喻青扬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院子和傅承柄离得很近,只隔着一道月门,他就坐在院里的梅树下,一动不动地像是个死物。 喻青扬有时候会想,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能被太子殿下看入眼中,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 但有的时候又觉得,凭什么傅承柄的爹是皇帝、他爹是不知道哪儿的小混混,他就得是傅承柄的娈宠,就得是他占了傅承柄天大的便宜呢? 他的脑子有些放空,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喻青扬觉得傅承柄真是倒霉极了,竟然碰上他这样的人,有时候太了解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对傅承柄了如指掌,那人却对他一无所知,一点点苦肉计便能相信他当真对他情深义重。 喻青扬只是告诉他,丛啸救自己只是为了让他倒戈向瑨王,他不肯答应,丛啸就露出了真面目,折磨起他来,想从自己嘴里知道傅承柄的把柄,他是歷经了千难万险才逃出来的。 第220页 这套说辞疑点重重,但喻青扬这么说,傅承柄就这么信了。 他刚愎自用,相信喻青扬为他神魂颠倒,哪怕是死也不愿意出卖他。 天色慢慢黑下来,东宫里仍是一片亮堂,只有喻青扬在的院子是黑的,他听见外面嘈乱的声音,有个人冲进来,勐地抓住了喻青扬的肩膀,用兴奋的声音告诉他:「我成功了!我马上就要成功了!等父皇签了禅位诏书,我就是大昭真正的皇帝!青扬,你真是我的福星!」 傅承柄的神色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听声音就知道他很激动,而喻青扬的肩膀被他抓得有点疼。 喻青扬说:「恭喜殿下。」 「不不不还没到时候,」傅承柄松开他,兴奋地在原地踱步,「还有老三老四没有处理,永兴宫的门还没打开,你在这里等我、不!你跟我一起去……」 「殿下,我这样的身份,这样出去不好。」喻青扬冷静地提醒他,傅承柄果然顿了一下,他看了喻青扬一会儿,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拿到禅位诏书,第一个来接你!」 喻青扬点点头,因为没有光的原因,傅承柄没看见他脸上的冷意,兴沖沖地便离开了。 等傅承柄的身影消失,喻青扬无力地滑到在地上,低低地笑出了声。 想要撺掇太子谋反其实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虽是储君,但傅连宸自幼便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要求总是十分严格,别的皇子嬉戏玩闹的时候,傅承柄连看都不能多看一会儿,他的老师个个都是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每日盯着他学那些为君之道、治世之道,他只有学得好了,傅连宸才会吝啬地给他一个笑容。 他从未见过元皇后,宫中也即便是知道顾小媛的人也对往事讳莫如深,久而久之,傅承柄自然会认为皇帝不喜自己,傅承浚和自己斗了多年,直到太子妃怀孕,他才终于有了近乎压倒性的优势,傅连宸又命他代天子行事,这怎能让傅承柄不高兴?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傅连宸召回了诸多藩王和傅承禹,喻青扬告诉他,傅连宸其实根本不想让他当皇帝,他扶持傅承浚,让他们二人斗得你死我活,就是为了看他们两败俱伤,然后让傅承禹坐收渔翁之利。 否则为什么在宫中向来是隐形人的傅承浚突然得宠,为什么他和傅承浚斗了这么多年,看起来是各有得失,实际上却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如果说傅连宸真正的目的就是为傅承禹扫清障碍,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傅承柄是嫡长子,无论立长立嫡,他都应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却和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斗得不相上下,不是皇帝刻意纵容,怎么可能? 傅承柄越想越觉得喻青扬说得对,他刚从丛啸手里逃出来,打听到了傅承禹的一些消息,知道他在平州养精蓄锐,此次回京暗中带了不少人。而皇帝什么都知道,傅承浚刚刚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他就把傅承禹叫回来,要说不是和傅承柄作对,他根本不信。 「啧啧啧,果然,温柔乡、美人刀,可怕呀……」 永兴宫,原本是举办宫宴的地方,这会儿却被重重铁甲围着,殷红的宫门在一声声的撞击声中摇摇欲坠,一队禁军在死守着,诸位王公大臣躲在内殿里,一个个脸色发青——真正意义上的脸色发青,傅承柄在祭典后给他们送的糕点里下了毒,这会儿还能站着说话的都没几个。 明如月躲在耳室里,听着叶三跟她解释,忍不住啧啧感慨,又指了指宫门的方向:「你确定你家殿下有后手?要是等太子的人闯进来,就凭我们几个可挡不住。」 她满脸写着「快打起来」,却偏偏要做出一副双拳难敌四手的纠结样子,叶三抿了抿嘴,明如月又说:「刚才东宫那边说太子妃早产,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外面这些人是趁着注意力都放在了东宫那里进来的?」 这些事情叶三就不清楚了,但应该是的,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是傅承柄翻身的筹码,而现在他要逼宫造反,自然也就不在乎那个孩子的死活——万一是个女儿呢,谁知道他唯一的筹码会不会只是空欢喜一场?能再利用一次,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两在这里嘀嘀咕咕,内殿里的气氛却十分阴沉,傅连宸坐在上面,阴沉着脸骂傅承柄畜生,却也不说到底应该怎么办,诸位大臣也有义愤填膺的,好像在这内殿里痛骂傅承柄几句就能解了外面这危局。 傅承禹也没中毒,他和傅承浚坐在一起,问:「三哥的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 「太子的糕点,你吃了?」傅承浚反问他,而后又皱起眉头来,「不过他竟然有胆子谋反,这可不像是他自己的点子。」 「谁知道呢,不过这永兴宫围起来也不算什么,禁军应该很快能反应过来,三哥不必担心。」 这时候,齐盛从外面进来,他是傅承禹的侍卫,自然也是跟着一起进宫的,这会儿跟着禁军一起在抵挡太子的人。 「殿下,东宫的人趁着太子妃早产藉口出宫请明医,杀了东门的看守,一路入了宫。」 他这话没躲着傅承浚,因此他也听见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闱关卡可不少,单是杀了个看守,大批的人马就能长驱直入,可能是说笑话。 可还不等他说些什么,这边的动静就被傅连宸看见了,他道:「齐侍卫,有什么话是不能告诉朕的,要这么小心地告诉瑨王?」 第221页 齐盛本就是瑨王府的人,皇帝这话其实有些奇怪了,诸位大臣们中了毒,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心思却转得快。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这会儿终于从皇帝的态度里品出了些什么不同。 齐盛走上前去,向皇帝跪下:「陛下,东宫攻势兇勐,光凭永兴宫这点人手根本支持不了多少时间,臣请陛下恩准臣突围,前去寻找禁军求援。」 禁军巡逻多么严密,逼宫这么大的动静早就该察觉了,可到现在一个来救援的都没有,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也有人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帝,猜测着另一种可能。 要说太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把禁军都控制住了显然并不太可能,如果一定要说,恐怕是现在坐在轮椅上的那位默许了才对。 这个念头让人心底发寒,尤其是诸位藩王,看着傅连宸的眼神都不对了,而皇帝却只是看了一眼齐盛,说:「朕已经派人前去,齐侍卫本领高强,还是留在此处保护瑨王朕才能心安。」 齐盛就这么被扣住,皇帝所说的「派人」却迟迟未归,明如月躲在暗处欣赏着齐盛的脸,满脸都写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叶三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傅承禹向这个方向看过来,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明姑娘,殿下暂且拜託你了。」 叶三和明如月说了一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永兴宫被重重兵马给围住,扫一眼大概有几百人,高举的火把在夜色下连成一片,禁军就是瞎了聋了也能看见。 叶三没管这些,仗着功夫好直接从屋顶跳了出去,他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队人马立即追了上来,但他们怎么可能是叶三的对手,被他轻易给甩掉了。 而越往外走叶三越觉得惊心动魄,不是因为太子的人太多,而是他走了这么久,一个禁军都没看见,心里沉重了。 「殿下,弓箭手已经备好。」 邓烺当初因为结党营私被处置,竟还没和太子断了联繫,如今傅承柄逼宫,借的还是他的势。不过他从当朝将军变成了一个小统领,究竟还有胆子举兵,也算的山破釜沉舟了。 可永兴宫中除了可能威胁到傅承柄的藩王皇子,还有许多朝廷大员,若是一下子全死在了这里,傅承柄即便是继位了,江山也稳固不了。 傅承柄一时半会还没疯到这个程度,还是命人继续撞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兵来报:「殿下,东门被人关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被困住了。」 「你说什么?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禁军统领咱们已经扣住了,按理说没有那么快……」 邓烺一脚踹开那人,骂道:「还不快去查!让前面的人都守好了,若是进来半个人,老子杀了你。殿下!时间紧迫,东门被锁必定还有后手,咱们若是现在不拿下永兴宫,就没有机会了。」 傅承柄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连弒君逼宫这样的事都已经做出来了,再多杀几个大臣算什么,因此他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邓烺的说法。 「放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来,虽然外面仍有侍卫抵挡,但还是有不少冷箭直接射进了内殿,几个站在门边的内官中了箭,当场一命呜唿。 见傅承柄动了真格,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傅连宸哈哈笑起来,一个黑衣人内官打扮的人不知是合适出现的,不是皇帝身边的老面孔,傅承浚的脸色却突然难看起来,他一把抓住傅承禹,低声问:「你做了什么?」 傅承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父皇的暗卫,你……」 「好!好哇!」还不等傅承浚把话说完,听完汇报的傅连宸就拍手笑了起来,在座的人却没一个不是心惊肉跳,「朕的儿子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傅连宸站起来,冷着脸看向傅承禹:「瑨王,你不如说说,此次回京,怎么没把你的王妃带回来?」 暗中的明如月收了懒散的样子,认真起来。 傅承禹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他老老实实地说:「王妃身体不适,并未与儿臣同行,诸位叔叔的回京也未带家眷,儿臣不想特立独行,便让王妃在平州等儿臣了。」 「其他女子哪里能和瑨王妃相提并论,」傅连宸冷笑了一声,细数起陆远思的过错来:「贩卖私盐、结交漕帮、勾结土匪、豢养私兵,你那王妃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傅连宸每吐出一个词,众人就心惊肉跳一次,谁都不会相信陆远思一介女流竟能如此大胆,而更重要的是,现在傅承柄在殿外虎视眈眈,皇帝却有心情去斥责瑨王妃? 傅承禹笑起来,竟是大方承认了:「若不是有王妃鼎力相助,儿臣的确很难在平州站稳脚跟。」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片譁然,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人群的唿号和这刀尖相接的声音响起——永兴宫门破了。 一些胆小的宫人忍不住苦出了声,却没人理会他们,傅连宸仍是盯着傅承禹:「那你倒是说说,你那身体不适的瑨王妃,为何带着人马出现在了宫闱之内?」 傅承浚瞳孔骤缩,看向傅承禹,他本人却毫不畏惧:「大概是担心儿臣深入虎穴,没了性命。」 内殿之中一片鸦雀无声,外面的打斗声却越来越激烈,火把的光影闪烁,血迹喷洒在门上,他们看见一道道影子倒下,却没有一个人能冲进来,终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222页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深入虎穴,你比太子有出息。」 傅连宸冷笑了一声,径直向外走去,而方才那个内官便跟在他身后,见他要打开殿门,有人颤抖着尖叫了一声,可随着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战斗却早已平息,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地上。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夏蒙声音铿锵有力,能带给人无尽的安全感,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放松,而是为陛下的手段感到一阵阵寒意——单凭太子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皇宫中长驱直入,禁军凭空消失又突然出现,为的究竟是什么? 无数隐晦的目光落在傅承禹身上,他永远都是那副温润的样子,既不生气也不着急,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傅连宸看了一眼被抓住后满脸愤怒的傅承柄,没说什么,而是问:「另外一伙贼寇抓住了?」 「已经逼往干庆宫方向,马上便能将其全部剿灭。」 「很好。」傅连宸看向傅承禹,「既然贼寇同党还在这里,便一同抓了吧。」 「父皇!」 傅承浚下意识站了出来,却被拦住了,跟在夏蒙身后的众人已经抽出刀剑,齐刷刷对准了傅承禹。 齐盛和齐昧将挡在傅承禹两边,气氛剑拔弩张。 天家无父子,可短短一夜之内,两名皇子涉嫌逼宫,可算得上史无前例了。 所有人不自觉地远离了那一对父子,几个藩王也是眼神闪烁,傅连宸说:「瑨王傅承禹,勾结逆贼,逼宫造反,先将他带下去各路藩王助纣为虐,就地革杀。」 此言一出诸位藩王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们终于明白傅连宸急召他们回京并不是想磨磨蹭蹭地削他们的兵权,他容忍太子逼宫,就是为了趁乱给他们也安上造反的罪名,斩草除根。 但是他们个个中了毒,虽然不知名,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要带来的几个贴身侍卫拼死反抗,场面瞬间又乱起来。 傅承禹那边也不好过,他们已经被逼到墙角,齐昧和齐盛逐渐不支,一个没注意,便有一人突破的二人的防护刺向了傅承禹,齐盛心中一惊,放弃了正面的防守,反手便去挑那柄刺向傅承禹的枪,齐昧瞳孔一缩,喊了一声「哥——」 随后尸体倒地,傅承禹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溅的满身的血迹,听见明如月说:「不好意思,力气大了点。」 说着明如月一脚踢开一个禁军,抓着齐盛的肩膀腾空而起,手中的匕首在寒夜里划出一道锋利的寒光,又结果了一人,稳稳地落在了傅承禹另一侧:「齐盛哥哥,杀人的时候不要分心,你要是死了,我可是要心疼的。」 齐盛没理会自己刚才被擦伤的痕迹,道:「多谢。」 天空炸响一道绚丽的烟花,金戈声沖天而起,傅承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松地笑起来。 「陛下,隆庆门外冲进大量叛军,有数百之众!」 「陛下干庆宫逆贼反扑,正朝着这边过来。」 「德兴巷外架了重弩,援军无法冲出!」 「重弩?!怎么会有重弩?」 夏蒙勐地攥起其中那名禁军的衣领,满脸不敢相信,傅连宸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周琢!」 周故私下去了平州,很快引起了傅连宸的注意,可他又怎么知道,周琢杀了周故,就一定是对他忠心耿耿? 陆清有些感慨地摸着这军中重器,实在很难想想周琢竟然连这东西都能运进皇宫,若是傅承禹登了基,恐怕第一个就得剷除这个威胁。 他来京城这么久,可不仅仅是为了陆远佩,救周故也是一件要事,可他没想到,周琢这一次竟然没杀他。 「没什么值得惊讶的,瑨王羽翼渐丰,皇帝却对周家愈发不信任,处处试探,及时更换明主才能活得更久,」叶怐成功和陆清汇合,看着重弩说:「就是不知道周家又愿意割捨多少东西。」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条路死死守住,直到里面安静下来。 「带上太子,跟朕走。」 眼看事件有变,傅连宸当机立断,抛弃了永兴宫这么个易攻难守的地方,太子自从被俘,就一直处于愤怒和不甘当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闻言直接道:「事已至此,要杀要剐你……」 傅承柄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狠狠一巴掌,他惊呆了似的看着傅连宸——他的父皇老了许多,脸上带着惯有的冷漠和,他听见傅连宸说:「你很有出息,哪怕是以往并不成器,但今晚你敢举兵,我觉得你很好。」 傅承柄原以为他是在反讽,可傅连宸的表情认真无比:「但你错的是当了别人的刀而不自知,你精心部署,却不知后面跟了尾巴,没关系,朕可以帮你扫清,甚至藉此机会把你继位后所有的障碍一同除了。要当皇帝,没有多少手腕,心够狠也是可以的,想要的东西,就自己伸手去拿,别等着别人来给你,这很好。但是你要认清楚形势,现在……不是你过家家的时候!」 他的话让傅承柄惊呆了,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洋洋得意的一切其实都在父皇的掌控之中?不光是父皇,甚至就连傅承禹……都想着黄雀在后! 第223页 不! 父皇如果知道一切,为什么放任他逼宫?就只是为了趁机剷除了各路藩王吗? 傅承柄不敢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二十几年来傅连宸对他从未有过父子之情,这个认知已经深刻地印入了他的脑子,哪怕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也依旧不敢相信。 傅连宸没有给他考虑的时间,在暗卫的护送下往外走,一只箭矢破空而来,被那暗卫一剑盪开,余势未减地钉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是说家宴么,人都没来齐,怎么就散场了?」 永兴宫门口,陆远思身着银凯,将手里的弓箭交给旁人,拿起了自己的长木仓向傅承禹走去。 齐盛三人已经多多少少都负了伤,傅承禹却被保护得密不透风,只有华贵的亲王礼服上被划了几道口子,再加上被溅上的血迹,看起来有些惊险。 看见陆远思出现,傅承禹笑起来,喊她:「远思。」 「嗯。」 陆远思的长木仓重若千钧,她使起来确实虎虎生风,木仓头上下的红缨已经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与银白的□□形成鲜明的对比。 局面迅速被焕羽营控制住,陆远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牵起傅承禹的手为他擦去上面沾染的血迹,傅承禹忍不住笑了一下,解释说:「不是我的血。」 「嗯,我知道。」 刚看到傅承禹的时候,陆远思的确是慌的,但她毕竟不是冲动的人,这会儿局面控制中了,才克制地想摸摸傅承禹,确定他浑身上下没有受一丁点伤。 看她低着头,认真地给自己擦手的样子,傅承禹不愿再说,便任由她去了。 这两人旁若无人的动作与周遭格格不入,好像刚才凶神恶煞闯进来的不是陆远思似的。 傅承禹抬头看向傅连宸,如今局势倒转,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父皇,我们二十多年从未有过促膝长谈的时候,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了。」 傅连宸阴沉着脸:「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杀父弒君的混帐!当初我就应该杀了你!」 对于「杀父弒君」这四个字,傅承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的太子,也没说什么,陆远思却突然说:「陛下苦苦支撑,是在等支援?」 宫门已闭,禁军被陆远思如利刃般划开,相互断了联繫乱成一团,而宫墙外…… 陆远思抬了抬手,有人压着一个小兵走出来,那人一看见傅连宸便哭了:「陛下!陛下……京城、被困了啊……去北大营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有……陛下……」 那人越说,傅连宸的脸色便越黑,陆远思看他哭得差不多了,便让人把他带下去,傅承禹问:「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 傅承禹十分会做人,他把人都请出了永兴宫,各给个安排了去处,派人严密跟着,什么也不限制,就是不许他们碰面,这才请傅连宸到了宣政殿。 经过这一晚上的折腾,傅连宸自知翻盘无望,皇宫沦陷,京城外焕羽营已经到了城墙下,他无力回天。 「朕有一事想不明白,这么大批的人马,是如何进的京?」 在这样紧要的时候,京城半年前就开始戒严了,像镖师这样的行业几乎都不能进城,而陆远思带着这么多人和兵器,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入了京? 陆远思在给傅承禹擦脸,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跟着各路藩王来的。」 但凡是稍微有些势力的藩王,此次都被召了回来,陆远思一路游走,就是为了把自己的人藏进各路诸侯的队伍中,虽然过程并不怎么和平,但好歹是将他们收入了自己麾下。 这些人里,多的有几十人,少的也有七八个,全是焕羽营的人,加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想要攻城略地没有这个本领,在这宫墙里面还是能闹腾开的。 傅连宸急功近利,最终还是被自己害了,他冷笑了一声,说傅承禹狼子野心。 傅承禹任由他骂,也不还嘴,等他说够了,才说:「禅位诏书儿臣已经拟好了,父皇只需要盖上玉玺即可。」 说着齐盛从怀中拿出一份圣旨,恭敬地送到了龙案前,傅连宸看都没看一眼,垂死挣扎:「若是朕不同意呢?」 「父皇不同意,若是您不幸仙逝了,便是太子继位,儿臣自然也会忠心辅佐。」 「你!」 傅连宸像是被拿住了软肋的狮子,但是傅承禹说的没错,太子虽然逼宫造反,可只要皇帝一日不废太子,他就是天下的储君,傅承禹要想名正言顺地登基,就只有等傅承柄也「暴毙」。 他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傅连宸怒目圆睁地看着傅承禹,最终还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太子……你打算如何处置你大哥?」 「大哥与我血脉相连,又曾享有太子之尊,我岂敢怠慢,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让大哥去享享福也不错。」 得了傅承禹的保证,傅连宸才嘆了一口气,他抖着手拿起玉玺,像是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连眼神都变得浑浊起来。 他身边的内官去拿圣旨的时候,陆远思问傅承禹:「你要不要先去换一身衣裳?这样我看着实在难受。」 傅承禹看着陆远思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亲了她一下,说:「不急,等今晚过去也不迟。」 第224页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傅连宸无神地坐在龙椅上,周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他浑浊的眼睛突然睁开,问:「请你母妃来见见朕吧,最后一面了……」 苏看柳曾经答应傅连宸,会告诉他顾小媛的遗言,现在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傅承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陆远思握紧他的手,无声地安慰他,傅承浚站在殿外,不知他来了多久,就这么看着两人。 「四弟……弟妹……」 陆远思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唿,傅承浚移开目光,问:「你打算将父皇怎么样?」 「太子谋反,父皇气急攻心,卧病不起,太医嘱咐需要静养,三哥觉得京郊的行宫可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无论如何,毕竟父子一场,傅承浚见他没有杀了傅连宸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但他看向傅承禹的眼神依旧复杂,但是他的脸色突然一变:「东宫……」 子时刚过,夜色依旧黑得化不开,沖天的火光却像是要撕开这个怪物,叫嚣着映亮了半边天空……是东宫的方向。 「承禹!你……」 傅承浚不敢思议地看着他,陆远思立刻招来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立刻派人去查,傅承浚这才知道不是傅承禹下的令,几人一起匆匆往东宫赶去,天上突然下起了雪,比入冬以来的任何一场都要大,屋檐上很快白了一片,东宫的火光看着更炽烈了些。 等几人赶到的时候,一个宫女抱着个婴儿跪在地上抽泣,混乱的场面里,婴儿的啼哭格外刺耳,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为他的父母痛哭。 「殿下,太危险了。」 齐盛拦住还想继续往前的几人,傅承禹的目光落到那婴儿身上,问:「那是太子妃的孩子?」 「是,刚刚救出来。」 「把他抱过来。」 初生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傅承禹伸手逗弄了一下,孩子顿时哭得更大声了,陆远思忍不住笑起来,傅承禹便说:「齐盛,你好好抱着,这样他不舒服。」 齐盛:「……」 陆远思笑得开怀,指了指方才抱孩子的宫人:「你是太子妃的贴身宫女?」 「是。」 那宫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方才太子是被重兵押回来的,她下意识地感到害怕,陆远思问东宫是如何起的火,那宫人哆哆嗦嗦地说不清楚,只说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太子妃让她抱着孩子赶紧跑,自己却没出来。 傅承禹点了点头,让人把那宫女带下去,又对齐盛说:「给孩子找个乳母,不要东宫的人,外面风雪大容易冻着,先把孩子抱进屋。」 雪越下越大了,有人递了伞过来,陆远思便替傅承禹撑着,傅承浚默默地看着他们,问:「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他是皇长孙,若是太子不废,这孩子比傅承禹都更名正言顺,哪怕是将来再如何低调防备,也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更何况他有一万个理由去恨傅承禹,留着百害而无一利,这可和一个「养病」的太上皇不一样。 「也只是个孩子罢了,三哥太怀疑我的心胸。」 傅承禹不动声色地挡回了傅承浚的问题,没说他要用这孩子做什么。 傅承浚不置可否,他这会儿能在这皇宫之中自由走动都还是个傅承禹格外开恩了呢,毕竟他可不算是瑨王一党…… 漫天的飞雪被寒风吹着落下来,映白了天地之间的颜色,整个皇城都笼罩在白雪之中,掩盖了尸体和血迹,好似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东宫的残骸黑漆漆地立在那里,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显得触目惊心。 ………… 改变大昭命运的一夜覆盖在白雪之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日城门大开,将城外前来「演习」的焕羽营迎了进来,全城戒严将小年的喜悦沖得不剩下多少,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那一座森严又庄重的皇城之上。 禅位诏书是傅连宸贴身的内官宣读的,内阁的几位大臣亲歷了昨晚的兇险,有意见的没意见的都没有话说,傅承禹甚至同意让他们去见傅连宸。 苏看柳去见了傅连宸一面,已经多年未见的故人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了下去,谁也不知道苏看柳对他说了什么,等他见到几位内阁大臣,听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傅承禹会是个好皇帝。 这样的态度便是默认了禅位之事,别说傅承禹手上还握着兵权,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皇子,这些权势还没有大到指鹿为马的重臣们也只能对傅承禹继位没有任何意见。 至于皇氏宗族,安王开了口,自然也不是什么问题。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傅承禹已经在宣政殿里连着好几日没睡过好觉,兵变始终过于仓促,虽然明面上是太子逼宫,瑨王勤王救驾,有些人却还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并且致力于给傅承禹找麻烦。 虽然禅位诏书已读,登基大典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办的,傅承禹终究只是瑨王,他一边处理着麻烦,一边和礼部商议着登基之事。 除此之外,太子的葬礼如何安排也是个问题——他是太子之位未废,是圣上的嫡长子,偏偏又作出了这等忤逆之事,葬礼的仪制便难以抉择。 傅承禹自然不反对将他以储君仪制下葬,这样拉拢人心又不实际损失什么的事情傅承禹没道理拒绝,难的是在东宫发现了两具烧焦的男尸,二人至死都在纠缠着,被烈火焚烧过后的躯体蜷缩在一起,若是强行分开,恐会伤了太子遗体,着实令人难办。 第225页 另一具尸体自然就是喻青扬,傅承禹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喻青扬没有必要赴死,东宫的火起得蹊跷,调查过后喻青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将二人合葬。 杨家是太子妃的母家,原本也难免要遭殃,但傅承禹并未追究,只是撤了杨大人的首辅之位,甚至还将人留在内阁里。 对于将一个不相干之人和太子合葬的问题,杨家也没说什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没什么意见,此事便这么过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傅连宸听说太子死了的消息,得了一场大病,他自然疑心是傅承禹下的手,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傅承禹撤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傅连宸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他这场大病若是不好,大概熬不到开春了。 至于陆远思,她要忙的就更多了,傅连宸这皇帝当得并不算太失败,自然拥有不少拥趸,都需要陆远思镇压,焕羽营悄无声息的开进京城,大张旗鼓地取代了京畿卫的地位,第一件事就是撤了夏蒙,由陆清暂代。 一些藩王的心思也不单纯,想趁乱捞点好处的大有人在,再加上几个藩王在小年夜里死在了宫中,一些曾经同意和傅承禹合作的藩王心思便活动了起来,对于这些人,陆远思自然是毫不手软。 日子麻烦归麻烦,总归是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陆远思被人叫回宫的时候手头还有不少事要做,被迫通通搁置了。 「今日又抓了几个作乱的,我还没来得及审呢,你把我叫回来做什么?」 陆远思原本想这么说的,但看见傅承禹的时候,很多话就说不出来了,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身上披着件外衫,因为屋子里烧了地龙的缘故并不寒冷,傅承禹的两颊都是红润的。 陆远思说了一个「你」字就忘词了,宫人识趣地退下,把房门给关上了。 「你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傅承禹牵住陆远思的手,觉得她的掌心暖得很,便忍不住多揉了几下,然后说:「这几日你忙得都见不着人,我有快半年没见过你了,好不容易才重聚,你都没回过宫。」 被他这么一说陆远思便觉得有些尴尬,什么政务都忘了,只觉得十分愧疚。她摸了摸鼻子,试探着安慰傅承禹:「对不起?」 「先沐浴吧。」 热水都已经放好了,陆远思把衣服脱了,坐进腾着热气的浴桶里,舒服得想喟嘆,一转头便见傅承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笑起来,对傅承禹勾勾手指:「一起?」 「咳……」傅承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虽然说都是老夫老妻了,但傅承禹的偷看被抓包,他还是有些尴尬,压着嗓子说:「这几日你累了,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远思笑得更加得意:「这怎么能算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不成承禹不愿意?」 明明如陆远思泡在滚烫的热水里,傅承禹却憋得脸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一些不该有的念想,转身离开了这里:「我在外面等你。」 陆远思总觉得傅承禹离开的背影带着那么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都浸在了水面下。 她这段时间的确是过于忙碌了,被热水这么一泡,筋骨好像都舒展开了,她一边擦着头髮一边走出去,见傅承禹正坐在踏上看什么东西,便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首饰头面,一时有些好奇:「你看这个做什么?」 陆远思本人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即便傅承禹要送她礼物,也不会想到这些。 傅承禹有些无奈地抬起头,见陆远思一副疑惑的表情,便拉着她坐下来:「你真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 他接过陆远思手上的布巾,一点一点地给她擦着头髮,陆远思这才想起来,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她身为皇后,似乎……的确是要一同准备。 想到这里陆远思有些尴尬,她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忘了,封后不比祭祀容易,一套套礼仪繁琐得可怕,若是有一步行差踏错了,皇室就要丢人了。 「你放心,父皇病重,登基和封后大典都是挑着简化的,一会儿跟你说一遍,不会难的。」 好歹陆远思也曾经位极人臣,至少不会作出什么逾越之事,但陆远思从前都在前朝,这些后宫的礼仪是不便参与的,她还是觉得时间有些紧了。 傅承禹还是头一次看见如此紧张的陆远思,忍不住笑起来,说:「没关系,我明日和你一起,你跟着我就行。」 「可你不是……」 「我不是说了,礼仪改了。」 傅承禹眼里的笑意更深,他亲了陆远思一口,解释说:「以往封后和登基大典的确是分开的,可远思你又不是拘于后宫之人,与我一起又有何妨。」 话虽如此,但要改变礼部的观念和其困难,又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陆远思看着傅承禹眼底的笑意,只觉得胸口暖烘烘的,忍不住抱住他,也不顾头髮还没干便吻上了傅承禹的唇。 这两人许久未见,本就是小别胜新婚,什么都还没干的时候还能忍住,这一旦开始了,那就是干柴烈火,刚穿好的衣物瞬间就乱了,傅承禹还有最后一点理智,和陆远思拉开了一点距离:「明日……」 「就一次……」陆远思重新堵上傅承禹的嘴,两人在榻上滚过一团,她压在傅承禹身上,痴迷地闻着傅承禹的颈窝,嗓音很软,像是在撒娇,轻飘飘地挠在人的心口上:「别在脖子上留下痕迹就行了对吧?」 第226页 管他明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傅承禹的理智如同火山灰一般散了,他掐着陆远思的腰和她贴在一起,回应着陆远思的热情和激动。 一个时辰后,傅承禹重新传了热水,两人泡在同一个浴桶里,陆远思有些失神地靠在傅承禹身上,突然说:「我这半年都没有喝过那药。」 傅承禹一顿,刚才…… 「以后也不喝了吧。」陆远思轻飘飘地把后半句接上了,搞得傅承禹还有些茫然。 陆远思转过身来,热水哗啦啦地晃出去不少,她就这么面对面坐在傅承禹腿上,抱着他的脖子亲他:「我觉得有个孩子也挺不错的,我其实早就不害怕了,但是咱们在平州自顾不暇,有个孩子实在是牵绊,现在倒是好了。」 陆远思的吻细密绵长,贴着傅承禹的嘴角、鼻樑和脸颊落下,没用什么技巧,只是单纯地想和他靠得更近,却让傅承禹的大脑运转有些迟钝了。 「承禹,」陆远思往后退了些,盯着傅承禹的眼睛问他:「你愿意和我孕育一个孩子吗?」 傅承禹没说话,将陆远思揽过来回吻她,听着他变得粗重的唿吸,陆远思心情极好地笑起来,让傅承禹有些不满,轻轻咬了她一口,陆远思这才停下来,认真地回应着傅承禹的吻,直到两人都快要溺毙在这个绵长的深吻里,傅承禹才放开她,把脑袋搁在陆远思肩膀上抱着她,有些抱怨地说:「只做一次吗?」 「刚才已经做两次了!」 陆远思笑着提醒他,然后用另一种方式帮傅承禹解决了由刚刚的深吻引发的问题。 小别胜新婚的事做完了,正事还是要提上日程。 既然明日是封后大典,今日自然是让陆远思试穿礼服的,傅承禹一直只穿着亵衣也是这个缘故。 帝后仪仗最是复杂奢华,捧着托盘进来的人足足有数十个,也不知他们在外面等了多久。 想到这里陆远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傅承禹一眼,心想果然美色误国。 好在这些东西都十分合身,试过一圈后也没有需要大改的地方,傅承禹的龙袍他也试过,这次和陆远思一起试好了,两人看见对方时都有些惊艷。 如果不是头顶的首饰太过沉重,陆远思一定会冲过去向傅承禹单膝跪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诚地告诉他:臣愿为陛下献上一切。 总体来说,傅承禹的登基大典准备得还是十分仓促,好在礼部尚书兢兢业业,所有流程全无错漏,帝后携手走上宣政殿的长阶时,黄钟大吕响彻整个宫闱,像是要击穿高高的宫墙,传到大昭的每一寸土地。 直到后世提起这场前无古人的登基大典,仍会忍不住感慨帝后情深。 傅承禹登基后废除了藩王的政权,无论是王亲还是流爵,都没有干涉地方军政的权利,无疑是比削藩更一劳永逸,而经过宫变之后,竟没有几个藩王敢质疑这个决定,藩王不吭声,与他们息息相关的朝臣自然不发一言,有几个不愿交权的,陆远思毫不犹豫地派兵清剿,杀鸡儆猴过后,再无一人敢反对。 至于后宫干政之事,在傅承禹封了陆远思做一品将军后,再无一人敢质疑。 如此惊世骇俗的决定,原本并没有如此容易通过,可因为太子留下的那位遗孤的缘故,杨家率先站在了傅承禹这边,他本就是不输陆应的文臣之首,在陆应倒台后,文臣中便没有能压倒他的。有了杨家的支持,这惊世骇俗之事,办起来也并没有那么难。 唯一困难的事陆远思向他抱怨,她既要当皇后又要当将军,十分忙碌,三天两头的因为公事不回宫,长夜漫漫,让傅承禹十分寂寞,开始忍不住反思自己这个皇帝做得是不是不够尽职尽责,还不如自己的皇后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