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八卦》 第1页 第 一 章 闲语 真有能耐的,还得说是咱老祖宗。 天地万物,世间万事,万人万心,各人各心,万花筒赛的,忽悠悠变来变去,怎么才能把它们分清辨清认清理清说清?老祖宗就拿出两个字儿来:阴阳。 比太古还古的时候,天地未开,嘛都没有,只有太易太初太素三样。太易是气之始,太初是形之始,太素是质之始,可那时这三样混成无边无际囫囵一大团,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浑浑沌沌朦朦陇胧胧煳煳涂涂飘飘荡荡。老子叫它们:夷、希、微。这时候称做太极,也称太一,又称太无。往后,清气轻,升上去为天;浊气重,降下来为地。这一来,叫做太极生两仪,两仪就是一天一地。老祖宗把它们分做一干一坤一圆一方一动一静一阴一阳。阴阳一分,天地就出来了,瞧瞧瞧,老祖宗说得多明白! 阴阳交,万物生。这天地生出的万物,也全都有阴有阳。日为阳,月为明,生为阳,死为明,男为阳,女为阴,火为阳,水为阴。这阴阳又不是一个东西分两半。寒冬日暖,伏夏风凉。阴里头有阳,阳里头有明。大的甭说,小小一片叶子也有阴阳向背。老祖宗拿笔画了八个符号:干、兑、离、震、巽、坎、艮、坤,一表承阳,一表示明,万事万物阴阳的样子就给它包圆了。这便是伏羲八卦。阴阳不是死的,太阳在山这边,这边阳那边阴,太阳到山那边,就换成那边阳这边阴。阴阳之间,还要相交相合相感相恶相反相成相剋相生。老祖宗就把那八个符号布个阵势。干为天,坤为地,艮为山,兑为泽,巽为风,震为雷,坎为水,离为火。还有四句话: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雷相簿,水火不相she。按这四句话,把儿卦捉对儿一摆,便将阴阳之间所有事儿交待得一清二明心眼亮。八卦一转一动一碰,阴阳消长,变化无穷。这一变,天地间有了日月盈虚,岁月年华,万物兴衰;糙木有了黄枯绿荣,人有了生老病死,灾喜祸福;事有起落,家有盛败,国有兴亡。一糙一木一人一事一家一国一个样,一年一月一日一时一会儿一变一个样。这也难不住咱老祖宗,八卦之外还有六十四卦加上六支的变化。不管世道人伦多繁多乱多杂多奇多个别,也离不开阴阳八卦,您说老祖宗这阴阳二字有多厉害? 医道本着阴阳调治身心,武术化阴阳为拳路,兵家使阴阳用兵布阵,巫师拿阴阳明察天象,画家依阴阳凸现物状,营造据阴阳构造宅院楼观宫庭墓室。相面算卦的把阴阳一分,分出天干地支,再配上五行四时方位生肖,天时地利命理一推算就出来。明白人使这道理,治国治家治兵治田治人治病治理万事,无所不知不至不通不利不成不胜;自然也免不了有人往里头掺假,撒迷魂药,使它坑蒙拐骗,混日热饭冷饭剩饭吃。 阴阳之本,是阴阳相配。三九天不能不冷,三伏天不能不热,该冷不冷,该热不热,人就得病。树尖朝阳,树根朝阴,缺阳不可,缺阴也不行,阴阳合德,人安事宁。单是阳,则燥则浮则脆则表;单是阴,则晦则滞则腐则结。无论嘛事,怕就怕到头,到头过头,过头就往迴转。一边是物极必反,苦尽甘来;一边是乐极生悲,盛极而衰;循环往復,轮迴不已。要是不转,这世界就停就死就完蛋。谁也跳不出老祖宗画的这圈儿。圈儿小,一步跨出去;圈儿大,宇宙干坤都圈起来,您能跳出来?跳出阳间,便到阴间,跳来跳去还是在圈里头。 扯到小说,古往今来变来变去全是这套。小说是编的,可是编故事不编道理。故事是假的,道理是真的。倘若倒过来,故事是真的,道理是假的,谁看? 这一段书前闲话,做小说的叫做闲笔。闲完了忙,开篇说正文。 诗曰: 阴阳字面解,八卦书里藏。 云浅雷声隐,山深鸟啼亮。 篱疏透晨风,帘密遮夕阳。 变动诸事变,卦转天地长。 干深坤地广,坤动艮山晃。 艮静兑波柔,兑清巽气凉。 巽疾震雷响,震怒离火旺。 离炽坎水浇,皓皓满天霜。 第 二 章 正文 第 二 章 正文 来就是去,去就是来, 终就是始,始就是终, 进就是退,退就是进, 兴就是衰,衰就是兴,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得就是失,失就是得, 笑就是哭,哭就是笑, 醒就是醉,醉就是醒。 左就是右,右就是左, 志就是jian,jian就是忠, 曲就是直,直就是曲, 正就是反,反就是正, 弱就是强,始就是弱, 愚就是智,智就是愚, 佛就是我,我就是佛, 空就是悟,司就是空, 虽说天地风雷山泽水火 黑白对错死活开合软硬 虚实阴阳亦分不分浑浑沌沌 一团乱; 都在转来转去忽快忽慢 亦明亦暗或隐或现时倒 时正轮迴已已不已圆圆满满 八卦中。 这首歌名叫做《八卦歌》。道咸间,津门文人闲得发疯,好三玄,想成道,还好禅,想成佛,这歌就无人不知不晓,不管懂不懂,以能吟能唱能一字不差倒背如流,当能耐当学问当时髦。至于这歌出自谁口谁手谁也说不准。一说是水西庄主查礼诌的,可翻遍追查氏干隆本三十二卷《铜鼓书堂遗稿》,影儿也找不着。查利虽是大才子,官没少当,做过户部陕西司事、太平府知府、四川按察使、布政使、湖南巡抚大老爷;可官场中人,哪有这份心性闲性悟性?这说法不掺假是假的。还有一说,这歌是道光年间一位出家人所作。按《津门保甲图说》说,那时城中公房,十所房子,四所是庙。到底哪庙哪寺哪观哪院哪庵?况且,这歌里头含义,有佛有道非佛非道半佛半道,这位出家人是和尚还是老道?这话经不住问,一问就瘪,谁当真准挨赚。再有一说,说是当时一个名叫老哈哈的乞丐,要饭时唱给人所的。乍听来离奇,细寻思有谱。为嘛?别急,这儿有老哈哈一则惊世骇俗的故事。听了这故事,保管叫您信嘛就信嘛。 天津卫这地界,是老天爷打天上割一块扔下来的。俗据说,有条河,就好活。可是天津卫楞把北运南运永定大清子牙五条大河,拢到一块儿,跟手装进身边的汪洋大海。这就有鱼有虾有米有盐有硷有卤有豆腐有河螃蟹海螃蟹有小木船大火轮;左边守京都,右边开租界,有吃官饭的,有吃洋饭的,小百姓专吃猴手里掉下的枣儿。大伙就折腾开了。吃官饭的,折腾品级权势座次俸禄升迁远近亲疏;吃洋饭的,折腾洋货洋钱洋人;老百姓折腾吃喝穿住买卖铜钱。人生在世,热热闹闹,全靠折腾。事折腾人,人折腾事,终了还是人折腾人,自己折腾自己。论折腾,各有各的场子,一在官场,一在洋场,一在市场。要说实惠,还是市场。 旧带河门外,老铁桥东,是顶平俗的小百姓折腾出的一块地。使船的累了,扛活的饿了,苦人苦了,闲人闲了,一头扎进来,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得吃得喝得玩得乐。论吃,炖羊肠子最解馋;论喝,山芋干酒“炮打灯”二两下肚就上头;论乐,莲花落子一拨腔,精神头勐抖,嘣嘣戏一哼悠,晕晕乎乎,相声棚子里坐一坐,无烦无恼无忧无愁;论玩,就跟在穿红袄绿裤子大妞小妞屁股后头走。嘛玩意都是本色本味的好。好鲜好辣好浓好美好兴好大的劲儿! 一日,打南边来了位行脚僧人,土布袍子,斜持个大黄布袋,套颈垂胸一挂茄楠佛珠。长得粗手笨脚,黑头黑脸黑手黑眼,满下巴打卷的硬鬍子,一身土气鲁气憨气。进到这儿,转悠了一天,竟然走不出去,好赛碰上鬼打墙,实则叫五欲困住了。嘛叫五欲?佛经上说,眼贪好色,耳耽妙声,鼻爱名香,舌嗜上味,身触油滑,谓之五欲。大活人,杀退一欲难上难,哪抗得住五欲齐攻。这僧人心里头的凡念,赛缓过气儿来的死耗子,朴楞朴楞动,心想不妙,要坏,赶紧两条大腿一交,一屁股噗地坐在地上,闭目诵经,平息慾念。几个在市上闲逛的小子,以为这僧人饿昏,买个炸糕,垫了张纸,放在他跟前。谁料他看见,非但不谢,反手指炸糕说: “牛屎一摊!” 这是做不净观。僧人要顶住五欲诱惑,硬拿人间好吃好看好听好闻的东西,当做秽物。毁掉对方,成全自己。 几个小子哪懂佛门这套,见这僧人不知好歹,上了嘎劲。领头一个黑小子对一个白小子说: “白果,给他上点荤的!” 白小子外号叫白果,心灵,坏门多,应声弄来几大碟烧猪耳酱牛舌嘛的,上供赛的鲜鲜亮亮摆上。僧人立时怒目圆睁,白眼球套着黑眼珠,伸手一样样指着喝道。 “粪!蛆!痰!鼻涕!癞蛤蟆!” 第2页 “嘿,瞧这歪和尚真有点道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儿咱就叫他在这儿还俗了!哥几个,上邪的喽!”黑小子叫道。天津人,一斗气,就来劲。 跟手几个小子一齐忙乎,打四边饭铺酒店小食摊连赊带要,店铺掌柜的一见有乐,也有不要钱白送的,等于花钱看戏。一下子,鸡鸭鱼蟹猪羊牛马驴狗雁雀兔子王八,头尾翅脚肚肠肝肺心腰子下水,有煎有炒有烹有炸有煮有炖有蒸有熬有爆有烤有拌,外加一罈子水酒,碟架碟碗架碗,严严实实把这僧人围在中央。一股股子酒香肉荤羊膻鱼腥往上蹿,沖得僧人直打哆嗦,眼瞅着几十年古佛青灯下的修行要垮,栽在天津卫。不知白果打哪位姐姐大襟抻下一块香帕,水红色儿,柔滑光艷,一下扔在僧人怀里,僧人一惊,赶紧扒拉在地,沖这香帕喝道: “擦屁股纸!” 这话惹得众人笑。 那位姐姐挂不住,脸一绷,说: “你要糟践我,姑奶奶可坐在你怀里啦!” 黑小子叫起来: “坐呀坐呀,他是欢喜佛!” 众人大笑。几个小子喊着闹着要那姐姐露一手,一边起闹吓唬僧人,吓得僧人满脑袋汗。一位大肚汉笑得绷断裤带,提着裤子还看,不肯走。这里人向例好看热闹,哪儿有人哪儿有热闹。直到回头偏西,人不见少反见多,外三层里三层;蚂蚁闻到香味,酒肉外黑压压再围一层,中心盘腿坐着这行脚僧。夕照僧身,赛镀了金,可天津卫嘛地界,成人都难,能叫你成佛?那群小子剜心眼拿话逗他勾他扰他,不毁了这外来和尚不算结。这场面好比交仗,谁走谁退谁败难完蛋。 劲顶劲,顶足劲。 这当儿,打北边来个糟老傢伙。身高不过五尺,大脸足有一尺,脸皮摺子摺摺子赛干丝瓜,眯fèng小眼,咧着大嘴,嘻嘻哈哈,脸当中通红一个酒糟鼻子,赛顶着颗大糙莓果;披头散髮,一件宽宽绰绰玄色大袍,没结扣儿,小风一吹,衣举发飘,赛仙赛妖赛只大蝙幅,忽悠悠来,一路哈哈出声。飘进人圈,一塌腰,和这僧人面对面盘腿坐,哈哈一下,操起竹筷,先使筷头在地上画个圈儿,伸手拉过酒肉干起来。酒在嗓子儿咕噔咕噔,牛筋在牙齿间嘎吱嘎吱,吃到香处美处,直哈哈哈。独吃独喝,旁若无人。众人给这糟老傢伙弄呆,看他脏喝喝,却不象凡人俗人,看打扮赛和尚,又没见过和尚这吃法喝法做法活法,看势头,都是冲着行脚僧人去,赛斗法,没人问,没人笑。连那群小子也不多嘴。果然僧人忍不住先发活。 “你是僧是俗?” 糟老傢伙脸没抬,拿舌尖把沾在唇边的酒液肉渣卷进口中,只说了四个字儿: “无僧无俗。” 众人一怔,没听懂;僧人也一任,似懂非懂,只当对方蒙自己,停停又问: “出家何处?” 糟老傢伙还是不抬头,边吃边喝边答,还是四个字儿: “何处出家?” 这话不过把僧人的问活颠倒一下,有了味儿。僧人好赛遇到一扇门,挡住了,闷往口,傻瞅着糟老傢伙。人群中没一个明白人,却都觉得真玩意儿出来了,等着下边的戏。只见糟老傢伙吃得上劲,捏着猪耳朵,提起半个酱猪头,嘴对嘴地啃。咬不上时,猪头摇晃,咬上口时,躇满嘴油,顺手抬起那香帕抹嘴,还哈哈哈。 僧人见了,松开脸一笑,说; “原来一个花和尚。” 糟老傢伙咬着猪头,随口念四句诗; 说花便是花, 原是心中花, 看花不是花, 心中本无花。 众人听了,赛掉进大水坑,摸不到边儿;僧人听了,赛挨了一炮,合上双目,眼珠在眼皮下面滴熘乱动,再撩开眼皮时,双眸冒光,灿灿赛星,惊叫道: “天津卫不是凡界!活佛现世,弟子顿悟了!” 说完话跟手屁股一抬又一撅,翻身给糟老傢伙连叩三头,起身快快活活而去。一时脸冒灵气眼冒灵光,赛变一个人。 糟老头子依旧门头吃喝,也不理他。直吃得宽衣松带,响亮打个饱隔,站起来对着落日舒舒服服再打个喷嚏,拍拍屁股上的土,忽悠悠去,还是哈哈哈。 众人木头赛地立半天,还是没醒过昧儿。黑小子张着满口黄牙,白果的脑袋顶上落一只苍蝇,他忽地呀一叫,苍蝇飞跑,原来那满地的蚂蚁,都爬进刚才糟老傢伙使筷子画的那圈里边,爬来爬去爬不出来。 自此,天津城冒出这糟老傢伙,昨儿城里今儿城外明儿河东后儿河西,沿街唱歌讨饭,逢人无话哈哈哈。外号“老哈哈”。有人说他是佛,有人说他是妖,人们怕错拿佛爷当妖怪,见他则笑脸相待。他便吃百家饭喝百家水烤百家火,天天吃饱天天笑。直到咸丰八年,洋毛打进天津城,人心赛乱麻,顾不得他。他也就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第三章 来个元宝大翻身 第三章 来个元宝大翻身 正月二十五一大早,北城户部街东边乡调东街黄家一家老小,都给二奶奶折腾起来,人人带着两眼角眼屎,就洗肉洗菜剥葱切姜剁馅揣面擀皮包饺子包合子,忙乎开了。按例儿,今日填仓节。填仓原本是农家人过的,迎着年头,求收成好,填满仓围。城里人拿这节,不过讨个吉利。天津人好事儿,过日子好例儿,恨不得天天有佛拜有神求有福来,一天没佛没神没父母官,心里就没根。二奶奶是地地道道天津土里出来的老娘们儿,最讲究这套。成天拜佛,事事有例,举手投足有忌讳。单说饺子,还得给她包一屉煮一锅素的,折腾得全家五迷三道。 吃饺子叫填仓,吃合手叫盖食。填好盖好,男女老少伙计丫头聚到当院,照规矩,打大门口往里拿白灰画个梯子,通到院内;再在当院地上画个大老钱,钱眼里放撮米,拿砖头压上。梯子要画直,钱要画圆,米要好米,砖头要见稜见角,不准缺边少角。边齐角正,福禄寿满,缺边少角。鸡闹狗咬。小伙计灯儿人笨,拿块破砖,立时叫二奶奶噼头盖脸骂一顿,另一个小伙计影儿心灵,找块新砖来,才把二奶奶稳住。表面稳住,心火已起。心火不是好东西,这儿有首小诗: 浮火看似灭,暗火心中留, 心火要高起,还需一瓢油。 麻烦一截高过一截就来了。 先是人聚齐,独独不见二爷。二爷是位怪人,整天憋在后院书斋。不到吃饭拉屎不露面,无论谁也不准进他后院,逢人无话,问也不答,干嘛想嘛,谁也不知。这家有他赛没他。 丫头精豆儿去叫三次,还没见二爷脚丫子迈出门坎。二奶奶大声一吼;“叫书虫子吃啦!”人才来,迈四方步,攥一卷《大珠禅师语录》,不紧不慢,温温吞吞,远远一站,赛没他的事。一团火就见起,窝在二奶奶心里。 跟着是画老钱的白粉不中意,昨后响二奶奶叫精豆儿告诉帐房九九爷预备好白粉,九九爷为讨二奶奶高兴,打发灯儿到日租界浮岛街静文斋买包洋粉笔。洋粉笔得使得劲,可二奶奶赛见一包虫子,扔了一地。洋人属邪,邪气沖福,这就火上加油了。幸亏精豆儿用心,头年使剩的木炭还存着,赶紧跑去拿来,才把这漏子补上。 随后是二少爷画不好。二少爷是病秧子,嘛药都尝过,嘛病都带着,就差没死过。他捏块炭灰打门口画梯子,一猫腰,腰赛柳条子,没劲儿,就趴下,腿没劲儿就跪下,手也没劲儿,每条线都画得东扭西歪南斜北拐,赛长虫爬,又赛雨后蚯蚓爬的道道儿。人爬线爬,爬进院子,就喘起来,气贯不到手上,线打哆噱,得把一架梯子画成烂蜘蛛网。待画到老钱,不成圆,赛大枣核儿两头尖,涂了再画更差,好比一片大海蜇。侍候二少爷的老妈马婆子说:“二少爷这才缓上来几天,别叫他再受这份罪了!”可是这种事非得主家自己干,佣人不得插手。偏偏二爷远远站着,不动劲不帮忙不吭声。二奶奶心火压不住,腾傢伙蹿上来,面红耳赤青筋跳,说声:“我来!”打二少爷手里夺过灰炭,趴下大胖身子就画。 二奶奶天天晚上拜佛烧香,必看香头。凡事是吉是凶全要等着三柱香烧到一半时,看三柱香哪高哪矮,对照香谱才定。烧半根香得不小的功夫,所以她无论是趴是脆,全有功夫。可心里有火有气,就不一样,勐地一趴,火朝前沖,气朝前顶,赛炮瞠一轰上脑袋,眼前一黑,收不住身子,一下来个元宝大翻身,不知哪块骨头撞在冻硬的地皮上,嘎嚓一响,跟手连翻两个儿,浑身滚成一个肉团几,一时分不出脑袋屁股脚丫,只听打肉团儿里冒出杀猪赛的尖嚎。一家人先惊后慌,找着她胳膊大腿;打算往屋里抬。但这大肉蛋,摸哪儿都叫疼,没法下手。奇了,这一下就摔散架? 她叫起来: 第3页 “肋叉于全断啦! 哎呀哎呀, 疼死我啦……我就知道今儿要犯邪,昨晚烧出‘恶事香’来了。哎呀哎呀,小的不争气,老的耍蔫损,成心逼死我,好讨小老婆呀……哎呀哎呀,别拉我呀,我知道你们是阎王爷派来的小鬼,拉我死呀……” 谁碰她骂谁,精豆儿打屋里抱出两个大棉花枕头,垫在她脑袋下边才算稳住劲儿。可这大冷天,不能叫二奶奶总躺在当院。再找二爷,人不见,回屋了。老爷不急,下边人更急,急也没辙。 忽然哗啦大门一响一开,门口乐喝喝站着个高大胖子。狗脸哭,猪脸笑,一脸喜庆。 “惹惹!”九九爷用口叫道,好赛来了救命恩人。跟手又改了称唿说,“大少爷来啦!” 只见这人三十多岁,大耳垂,双下巴,白面红唇,头扣亮缎帽翅,元青暗花大棉袍子,酱紫对襟羊皮马褂。要看他细皮嫩肉,早早发福大肚囊子,是位阔人;细瞅袍子上好几块油,马褂襟口出锋的羊皮沾土发黑,帽子几处瓜皮开了线,透出穷气。他一瞧这场面,目光一跳,大步几下到院中,叫道: “哟,这是怎么档子事?” 精豆儿舌灵口快,把事一说,二奶奶又嚎开了: “哎呀哎呀,打进了黄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呀!男不是男女不是女,这回该报应啦,家破人亡啦,命到头啦,凶灾险难大祸小祸全来啦……” 惹惹大腿一弯蹲在二奶奶身边说: “二婶,可不兴念损。是祸是福,您比我心里透亮。年头一跤,灾祸全消,好事全在后头,您往后瞧吧!马奶,快把二少爷搀回屋,院里凉,瞧他的脸不是色了。精豆儿、灯儿、影儿,站着等嘛?快帮把手抬二奶奶进屋。精豆儿,你托住脑袋,九九爷,您跟我託身子,灯儿影儿你俩一人抬一条腿。一齐用劲,起!好,步子小点,卷着她点身子,走,好!走,走,走……” 一下大伙有了主心骨。病人比好人沉,死人比活人沉。好赛抬块大石头。 二奶奶又嚎,叫疼。惹惹对众人说: “别打住!病点好治,不疼难治。二婶,我料定你不过扭了腰,拧了脖子。你放心,我认识能人,保管出了明儿,不出后儿,三天下床满地跑。” 直说得二奶奶不叫大伙笑。几下就把死沉死沉二奶奶摆在炕上。惹惹马不停蹄,紧劲张罗着:“摔一跤不算事,大伙稳住别慌,乱了阵脚。谁该忙嘛谁忙嘛,事别撂下。地上的老钱还得画好,回头我来,我行。灯儿影儿你俩随九九爷去照看好大门和铺面。买卖不能总上着门板,要不老主顾来了,当咱纸局黄了。精豆儿,你给二奶奶熬点姜糖水喝,刚头在精冷地界趴半天,别受寒。记着,千万别叫她动劲儿,疼也别给她揉,我这就去请大夫,眨眼就回来!”说着掉身出去,屁股后边棉袍下摆赛帘子一扬一扬,腾腾腾几下出了大门。 九九爷瞅着惹惹背影笑道: “这人能救火,不能抱孩子。” 精豆儿没搭茬,悄悄在影儿耳边叽咕一句。影儿一闪,没了影儿。 二奶奶躺在炕上,出气也疼,吸气也疼,不喘气就死。可她顾不上疼,心里犯嘀咕。没出正月,没磕没绊,摔这一大跤,好赛鬼推的。到底是福是祸是吉是凶是嘛先兆?想起刚头自己那些话,又是家破人亡,又是命到头,又是四灾险祸,全不是好话。她后悔,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话说出去赛泼水,撕了嘴也收不回来。再想就更不对劲,为嘛不喊别的,偏喊这些不吉利活?这话平时一个字儿也避讳着,别是哪来的恶鬼附身附体,借她的嘴喊出来的。愈想愈邪门愈害怕,一股凉气打嵴梁骨顺肋叉子透了全身,凉气后头是冷气,冷气后头是寒气,寒气后头是鬼气,鬼气疫人,不觉眼神发直,手脚比院里的砖头还凉。精豆儿一看一摸,吓得一激灵,以为二奶奶完了。再看,二奶奶眨眼皮,又吓得一激灵。死了吓人,活了也吓人,这可不对劲。对劲没事,不对劲有事,跟手一大堆奇事怪事邪事巧事真事假事绝事就接着勾着引着奉着杂着并着来了,这是后话。 made by an unregistered version of etextwizard v 1.79第四章 神医王十二 第四章 神医王十二 人活在世,各有各的招儿,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一套,这叫活法。 大老爷们拿几万根子垫底,拉几位官儿做靠山,再勾几个洋人发财,三房四妾七奴八仆一唿百应,到哪儿都有群属狗的鞠躬哈腰,活得来劲上劲有劲,这是阔人的一套。可是北门外官银号单街子上住着个小光棍,无名无姓,浑号八哥,照样活得有来厄去,别瞧他没钱没马没靠山没老婆没皮袄任嘛没有,却也有自个儿的一套。 小屋里外间,有明有暗,明处乐,暗处歇。热天躲在阴凉地界打盹,冷天躺在进阳光的地界睡觉。没一手拿手的本事,也用不着干长事儿。年年春来一暖,扛把长杆扫帚,走街串巷打烟囱;再暖,南边的鸟来了,就在南门外糙地土冈杂树林子里支上小网逮鸟卖;谷雨一过,天明时上街卖伞,天晴时改做泥瓦,登墙上房掀瓦修顶子;入伏后,在仿衣街口摆个大木盆,熬锅萝蔔红果梨片杏子倒在里头,再拿块大冰块一镇,俗话叫冰山,冰山顶上盖块湿布,这便是冰凉透骨镇口镇牙消暑消汗解渴解馋的酸梅汤;等到秋风一起,落叶一飞,被张小夹袄满街吆喝——套火炉!您别笑话他无赖游,混事油儿。这手活照样有个名目,叫“打小空的”。阔人办事,婚丧嫁娶宴席堂会,缺人手时,还非他不可。人情事理都懂,上下左右都通,满地朋友,满处路子。摸嘛都会一二三,问嘛都知二三四,个矮人精神,脸厚不憷人,腿短得跑,眼小有神,还有张好嘴。生人一说就熟,麻烦一说就通。人间事,第一靠嘴。有嘴笨舌说笨蛋,有嘴胡说白唬蛋。天津卫把耍嘴皮子的叫画眉,画眉是种能叫的鸟儿。他叫八哥,也是种鸟儿,八哥与画眉不同,八哥嘴算是种能耐。所以人称他:铁嘴八哥。 一辈子干一件事,早晚腻了。杂着样儿换名样儿变着样儿,有趣有乐。没人管他,他不管人。没长事没整钱,有零活有零钱。比起那些在官府大户买卖铺门当役当差自由自在得多,不受气不受管不受制。只要口袋不空,米缸不见底,不找活不受累,上街熘哒,抽菸喝茶,串门聊天,碰人说闲话儿,或是立在人群里看打架,打头看到尾,逢到关节处,插过去使他那张好嘴一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当个好人找个快活。皇上老子洪福齐天,还非得玉带金冠龙袍蟒服天天上朝听烦心事呢。 今儿大早,他帮着锅店街开米铺的苏家运一日沙木十三橼的棺材,漆皮子没磕没碰没划伤,顺顺噹噹办好,得了五十大子儿。跑到运河边歪脖大柳树底下穆家奶奶摊子上,实打实吃一顿贴饽饽熬小鱼,直把肚子吃成球儿,嘴唇挂着腥味,就近钻进一家“雨来散”戏篷子,要一大壶热茶,边把牙fèng里的鱼渣滋滋响喷出来,拿茶送进肚,边使小眼珠将台上十八红的媚劲嫩劲鲜劲琢磨个透,直到这壶茶彻了又彻喝得没色没味,到茅厕长长撤一泡冒烟儿管气儿的热尿,回来刚落坐,一只大肉手落在他肩膀头上。 “八哥,再找不着你,我就扎白河了。”这人说。 八哥扭脸瞧,一张有红有白的大白脸笑哈哈,可带着急相。他笑道: “哟,惹惹。嘛事又惹惹惹?” 惹惹这两字是天津土话,专门送给好张罗事的人的大号。屁股闲不住,到处冒一头,有事就来神,一闹万事休。这首小诗说的就是惹意这号人。 惹惹说: “快帮我请个大夫,我二婶摔个马趴,够劲,够呛,要死要活,正在家叫唤呢。” “叫她叫去。坐下来听戏,我再叫壶茶。”八哥说着按惹惹坐下,朝小伙计一招手,要茶。 惹惹赛坐弹簧,一挨就蹿起来,说: “救人赛救火,我哪坐得住。不沖我二婶沖我二叔。我二叔人虽怪,从没给我脸子看,过去也没少帮我。” “你眼里都是好人。看出坏就闹,闹完就全好。我看你二叔二婶,抬头老婆低头汉,一阴一阳。一个皮儿好,一个皮儿坏,里头全一样。” “那就沖你嫂子,行吧。” “有她嘛事?告她,保准她不叫我管。” “不瞒你说。就是她叫我来找你的。”惹惹说。 八哥忽见惹惹腮帮上有个红红大巴掌印。小眼一转说: “还为那金匣子?” 惹惹左右一瞧,压低声说:“这事天底下只有你知道。你非得叫我折脸求你不成?咱还叫嘛哥们儿呢!走——”正巧伙计端壶来,惹惹掏几个铜子儿“噹啷”扔在桌上,朝这伙计:“这壶大少爷请你喝了!”拉起八哥推着后背一直出戏篷子,急着问八哥: 第4页 “快说,去请谁?” 八哥笑道: “天津卫大夫都在咱肚里。华忙活着,也得跟咱论哥们儿。你先回去等着,我管保请来头号大能人。” “我就喜欢能人,我跟你去!”惹惹眉开眼笑。 两人说着笑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走着。惹惹面赛涂脂涂粉,八哥脸赛壶底锅底,惹惹走路腆肚,八哥走道猫腰;两人东西左右拐几个弯儿,来到果市口一家大药店瑞芝堂前,八哥进去把个秃脑袋精瘦的小子,扯耳朵拉出来说: “老亮,黄家大少爷的亲妈把尾巴骨摔了。快告我,天津卫哪位大夫专治跌打损伤、伤筋动骨?你要拿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唬弄我,你八哥就叫你们老闆辞了你!” 老亮揉着耳朵,眯一只眼笑嘻嘻说: “八哥向例口硬心软,哪是铁肠子!兄弟我正愁没机会给你报思呢。骨头的事,您非得找神医王十二不可。前儿,满天飞在天挂茶园唱《铁笼山》,一个跟斗打台上栽下来,脑袋戳进胸脯,叫王十二几下就抻出来啦!药就是打我们这铺子里抓的。” “王十二还用你吆喝?他十年前就和我论哥们儿。不过咱身子骨是铁打的,没用过他,他倒使过我,那次他腿肚子转筋,还是叫我连捶带揉帮的忙。哎,老亮,他当下住在哪儿?” “您不是认得他吗?”老亮眯着小眼逗他说。 “你耳朵瞎了,没听我问——我是说他当下住在哪儿。你想拿我怄?” “哪能?十二爷一直住在西北角贞士街庆合成当铺旁边那大红门里呀,要不我陪您去。” “没挪窝就好找。老亮,后响多弄点酒,招唿狗圣、扛头、孙猴子全到我家,下酒的东西归我预备,咱们闹闹。”八哥说完,给老亮后脑勺拍一巴掌。老亮脑袋根毛没有,声音好脆,赛拍西瓜。随后招唿惹惹就走。 老亮揉着后脑勺,嘻皮笑脸说: “您未必能找着。” 八哥来到贞士街,站在当铺旁空地上拿眼一扫,眉头皱成核桃,眼前两红门,一朝南一朝东,一大一小一破一新一个单扇一个双扇,哪知是哪个,心里暗骂老亮那小子脸上却不能挂相。 惹惹说: “敢情你不熟。” “我不熟你熟,你去请吧,我走!”八哥转身要走。 惹惹拉住他说: “怄你当真?没你我找谁去?” 这当地,八哥忽见朝南大红门前的石头台阶上,有块膏药,他假装没瞧见,手一指这门说:“就是它了!好长日子没来,我眼珠子不记事。”上去刚要敲门,一瞅这门不平常,满包铁皮满钉钢针,院墙一码是磨砖对fèng,地道是使江米水粘的。门楼上没一块砖没雕花,好赛府县太爷的住家。心憷便说,“你来敲门。” 惹惹更憷,他说: “我不熟,见人怎么说……要不咱上树往院里瞧瞧。” “瞧嘛?” “他家要没人呢,敲不是白敲。” “花钱请大夫怕嘛?有事咱哥们儿托着怕嘛?敲,使点劲。敲得愈响,气儿愈粗,事愈好力、。” 惹惹说:“在理。”上来扬手拍门,手刚要挨门板,忽听马嘶人叫,扭头看见一匹马拉一车煤,疯赛地在街上狂奔,车夫拿着马鞭子在后边唿味唿味跑,一边大叫:“马惊了,快躲开!”街上人拼命往两边墙根扎。险中险,只见一个醉汉,大脸通红赛柿子,棉袄大襟两边咧,里头小褂也敞开露出长毛带肚脐的大肚子,大步迎面走来。偏不躲。马不躲人人不躲马,惊马撞醉汉,疯子撞傻瓜。“眶!”一声巨响,这醉汉硬叫马撞在墙上。马跑去,可醉汉紧贴砖墙连喊带骂动不了劲,原来肋叉子撞出三根来,楞插进砖fèng里。一群人上来也没辙。这下醉汉给撞醒,破口大骂: “操它奶奶那马!快把我曹四爷拉出来,我他妈要见阎王啦!” 惹惹跑上去说:“全躲开,我们哥俩拉!”说着捋袖子要干。 一个老头说; “硬拉不成,肋条骨要是折在砖fèng里,人就残了!” 另一个老头说: “不拉总钉在墙上。元气撤出来,人不也得完?” 老人的话全有理,可两老人的话不一样怎么办?说话间,就听有人叫道: “十二爷来啦,有救啦!” 忽见打东边跑来个小老头,灰布棉袍青头顶,一条乌亮大辫子,浓眉秀目,疾步如飞,他眼一瞅道边有个剃头摊,上去左手提壶,把一壶热水扔进铜盆,右手捞出个热手巾把儿,冒着气儿滴着水儿,几步到这大汉前。一手勾住大汉后腰,一手拿热手巾把儿死按在大汉脸上,把鼻子嘴巴全捂住堵住。大汉问得脸赛茄子,唔唔狂叫: “没气儿啦,你要憋死你爹呀——” 这一招,气都憋在大汉胸膛,眼瞅着这胸膛赛吹气的猪尿泡鼓起来,直鼓成硬帮帮大面袋,气较劲,一嘣劲,“膨”地一下,肋叉子楞打砖fèng憋出来,王十二手一松,大汉赛面墙倒在地上。王十二使手巾把儿擦擦手说: “成啦!麻烦几位帮忙,把他抬进我家,我给他治。” 惹惹和八哥看傻眼,木头桩子赛地戳着。早有人上去六手八脚抬着大汉,跟在王十二后边,进了王十二家。直到人过去,“咣哟”关上门,才眨巴眨巴眼活动活动嘴醒过味儿来。 “这就是你那哥们儿王十二?”惹惹谈。跟手又说,“瞧,这门才是你哥们儿家。” 原来三十二家是朝东那单扇小破门,刚头差点敲错。惹惹笑着说: “真敲那门,准碰一鼻子灰。” “明知我眼没记性,少拿我找乐。傻蛋,这是你福气——人穷好说话,人阔难求事。十二爷要住那大宅门还怕你敲不开呢。” 两人斗这几句嘴的功夫,王十二家门一响开了,几个人拥着那大汉走出来。那大汉腰间紧裹着一条大黄布,居然不用人抬人抱人搀人扶,出门扭身要给王十二磕头。王十二眉眼有神,满面生光,伸出双手挡住大汉,叫他回家静养。大汉和那些人口里连唿“神医”去了。 没能耐的赛过眼烟云,有能耐的赛顶天立地。有钱有势没能耐,还是人中人,没钱没势有能耐,也是人上人。人上人是仙,仙上是神。惹惹打小打故事里也没听过这种能耐这种人,不是神是嘛?八哥拽他到王十二跟前,他闭嘴没话张嘴也没话,好赛王十二是人变的神或神变的人。非到这功夫,不显八哥铁嘴,张口就来: “这位就是萃华斋南纸局黄家大少爷,一提萃华斋,保准您知道,锅店街上的老字号,头十年您一准还打那儿买过信笺嘛的是吧。大少爷久闻您大名,赛大炮炸耳朵。打早就说,非要瞧瞧您嘛模样,我说人家神医哪能想见就见,你去药王庙看看药王,就那模样。刚头一见您,他非说那药王像就是照你塑的!大少爷没事不扰您,有事非求您。他婶子今早摔一跤,坏哪儿我们不懂,可不敢叫那些蒙古大夫下手。刚头你露这一手,天津卫更是除您我们谁也不信。十二爷!您只要拨楞脑袋,我们俩就整天跪在您门前等着。求不到菩萨决不走。哎,大少爷,你也说一句啊,别净指着我。” 惹惹吭吭巴巴说出一句: “我就喜欢能人。” “喀,嘛能人,能人到处有,神医就一个。”八哥借着说惹惹,捧王十二。 王十二当众显本事,正得意,得意心气好,再给八哥一说,说得腾云驾雾,不用他俩多泡多磨,进去换套鞋帽袍褂,拿个出诊使的绿绸小包夹在胳肢窝儿,随惹惹去黄家。惹惹要去雇马雇轿,王十二摇手说道: “我天性清净,受不住富贵那套。常走路,沾地气,地气连身,胜似仙参。大少爷的腿要是不怕劳累,咱就走吧。” 惹惹乐呵呵道: “我跟您学能耐,嘿。” 八哥小声对惹惹说: “你瞧我这哥们儿怎么样?” 惹惹明白八哥瞎白唬,可是请到神医,脸上有光,心里开花,就是八哥说王十二是他爸爸也不驳。大手一拍八哥硬肩膀说: “全仗哥们儿你了!” 事情一半意想得到一半意想不到,哪知王十二在黄家碰到了冤家。 这才叫,一扣接一扣连一扣紧一扣。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对头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对头 王十二没到,影儿却早一步先一步抢一步把沙屋泉沙三爷请来。沙三爷和黄家沾亲带故,沾嘛亲带嘛故没人能说清,往细处抠,八桿子打不着;再往细处抠,得拟出一大串知道不知道的三姑子大婆子才能挂上边儿。当初黄家家大业大,一听他名就撇嘴,沙三爷逢人便提这亲戚。当下沙三爷功成名就,嘴头不带黄字,黄家人却叫他舅爷。哪门子舅爷不管他,反正说到根儿,人都是一个祖宗。 第5页 大夫各攻一科,沙三爷却包治百病。人无无病,可您有病未必知道。不疼不痒不红不肿不胀不酸不破不烂不鼓不瘪不吐不泻不晕不乏不憋不闷照吃照喝照睡照醒不觉得,只当没病,病却成您身上,一朝发出来再治就迟。沙三爷最大的能耐是把病给您找出来。您看不见他看见,您不知觉他先知。他一说,您吓一跳,不能不信不服不治,不治怕耽误,所以人称:没病找病沙三爷。 能耐人都有能耐事。 沙三爷成名正十年。十年前站在街头道边庙门口卖野药,兼行医道,大钳子拔烂牙,瓦罐子投邪火,外带两手小推拿,抽筋落桃崴扭腰掉环儿拿环儿。一年到头,太阳晒冷风抽,肚子愈叫愈得站着。可那年,天津县来位新知县,脑袋后边辫子漂亮,外号李大辫子。上任不到三月,大三九天,夫人忽然发病,怕冷怕热怕光怕声不吃不喝半睡半醒,打天津卫名医手里转一圈也不见好,眼瞅着要坏。有位衙役领来这位沙三爷。转运的机会就来了。 李大辫子一瞅,这有名有姓没名没号卖野药的是个小胖子,四尺多高,大冷天穿件春绸大褂,破了洞也不补,揪起个揪儿,拿线一扎,满身小包子摺儿。垂在后脑勺上的小短辫不编不结不缠,马尾巴赛地散着。一双棉鞋头前边张嘴后边开绽,站在那儿冻得哧熘哧熘吸鼻涕汤子,不吸就流下来。看来鼻子干嘛用的都有。 要在平时,县太爷一准拿他当要饭的,打五十板子轰出门。可李大辫子心想,夫人要玩完,偏方治大病,死马当活马治,人不可貌相,好歹治一傢伙吧,便把他带进内室。 医道讲望问切。可贵人家妇人的脸儿不能瞧,号脉时自帐子伸出一只手来。沙三爷人贱,声不敢出,坐在帐前三指一搭寸关尺,精气神立时来了,脑袋微微一转下巴深深一点,立时对李大辫子说: “太太这是中暑。” 李大辫子听了,仰面大笑说:“中暑?要是半年前还差不多,当下这是嘛节气?哈哈哈哈。”刚笑又打住,心想不妙,大人命该绝,医道都狂了。脸色立时就变。 要是一般人非吓得趴地上叩头不可。不料沙三爷哧熘一吸鼻涕说道: “回大人话,小人这阵子冻得打哆嗦,哪能不知季节,人有穷富,身有贵贱。这天小人是决不会中暑的。” 李大辫子说: “浑话,我们富人偏偏三九天中暑不成!” 沙三爷早有话等着,李大辫子闭嘴他张嘴说:“回大人话,小人斗胆说,大人准是日夜为百姓操劳,把这道理忘了——穷人穿衣与富人不同。穷人一年到头,就那么一身。夏天一层是单衣,秋天加一层,是袷衣,冬天在这两层布中间絮一层棉花,便是棉衣。说白了,这不叫穿衣,不过遮寒遮挡遮风遮体罢了,就赛猫儿狗儿身上的一层皮。衣随天气,天热衣热,天凉衣凉。富人则不同,一天三开箱,爱嘛穿嘛,不爱就搭起来。尤其内衣,伏天里洗了一晒,暑气入衣,冬天再一穿,暑气入体,再入五脏,不就中暑了?这道理不算嘛,可一般人脑袋赛石头,琢磨不透。大人嘛脑袋,不过脑子没走这事,您说是吧!”话打住,鼻涕流到嘴边吸不回去,使袖子抹去。 李大辫子知道这是歪理,歪理不好驳,只好点头称是,就叫沙三爷开方子抓药,一剂三付,熬好给大奶奶了。万没料到,一付下去,思水思饭,见活见动;两件下去,吃鱼吃肉,色正目明;三件下去,离床下地,气壮赛牛,好好一个人儿了。横把县太爷太太打阎王殿门前拉回来。李大辫子大喜,马上把沙三爷拿轿子请进家,喜喜欢欢说: “你是天津卫泯没人材,本县不知则已,知道就叫你明珠出土,显露奇光。你去城里城外转一圈,看好房子后告我,我给你买下,挂牌行医吧!” 沙三爷差点美疯了,谢过县太爷,跟手在南门里小费家胡同口选中一处临街房,前门脸后宅院;原是有名的天桂茶园。但城中没河,河水有味,井水泛硷,茶不行,要关门。房子八成新,两道院,窗户棂子是高手房广元雕花,不算大户也算富户家的宅院。李大辫子便出钱为沙三爷买下。挂牌开张那天,县太爷亲自出马出面,请来本地各界名流贺喜。沙三爷一步登天,有钱有脸有名,吃穿住行那份讲究不需多说。登门求医的人天天堵家门口,好赛码头热闹。沙三爷名大价高,不是疑难大症,车马轿子来接来访,轻易不动能耐。玩意儿愈高愈不露,愈不露能耐愈大。看得见的有限,看不见的没这。人到这份儿,逆来顺去,坏事都是好事,好事勾着好事。治好一个,满城皆知,治不好的,都归在自己命上。再说他的真本事是没病找病,他说有病就有病,他说治好就治好。这才是正经八北没错没漏的神医。 一年,海关道台彭良材忽然得气结。气憋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要断气又不断气。海关道台通洋人,势壮气粗,派人来请他捎话说,彭大人有话,治好重赏,治不好就来摘牌子。彭道台比李大辫子官大,四品跟七品差三品,侍候不好就砸饭碗。这事把他逼急眼,当晚偷偷打灯笼出城,找一位能人。他当年卖野药满城串,谁有本事谁废物,心里全有数。可他怕能人把自己当废物,便弄个唱戏用的两撤小胡,使鱼鳔粘在鼻子下边嘴上边,居然骗过这能人没认出来。他扯个谎说,自己老婆得了气结,请人开方子不顶事。能人向他要了方子一看,问他谁开的方子。他灵机一动,竟说是大名鼎鼎沙三爷。这瞎活才叫说到家,叫对方再也不会疑惑自己就是沙王爷。能人没吭声,提笔在药方上加了一味药——一片桐叶。他撂钱便走,照方下药,不出三日,彭道台上头打嗝下头放屁,屋子臭三天,居然气通了。彭道台高高兴兴坐了轿子来登门答谢重谢,还送他一牌匾。道台本是盐商,官是拿钱捐的,身上有咸味肚里没墨水,匾上便是顶俗顶俗“在世神医妙手回春”八个字,官大不怕俗,这下沙三爷名上加名,名气没把天津城压垮就算小百姓有福。一时患气结的,都捧着元宝来求他。邪门的是,再使这方子,赛喝白开水,喝进去尿出来,分毫不顶用。 他二次带假胡儿打灯笼来找能人,掏出方子问: “怎么这药不管事?” 能人说: “你老婆不是好了吗?” 沙三爷满面通红,幸亏夜里点油灯,灯火也是红的,遮住脸色。他以为对方认出自己,一时应答不上。 能人脸不挂相,说道: “您想想,我在这方子上加桐叶那天,嘛节气?闰六月,丁酉,十五,立秋。立秋之日,天地换气,万木由盛转衰,都一惊。桐叶最灵,一叶知秋,进到体内一动劲儿,气就打通。过了这节气自然不管事。你不通医道,哪懂这道理。” 沙三爷脸又一红,扭脸背着灯光,问道: “请您指点,当下换一味嘛药顶用?” 能人摇头道: “我就知道立秋那天加桐叶,过那节气,我也没辙了。” 沙三爷说; “神医无所不知,您千万别拒绝我。” 能人正色说: “医道轻则关乎人病,重则关乎人命,哪能瞎猫碰死耗子,你去吧!” 沙三爷见下边没戏,拨头便走。回家一寻思,愈觉得那能人句句话是沖自己,挖苦自己,没认出自己才怪呢。可又想,对方没挑明说出自己大名,便是不敢招惹自己,怕自己借官府的势力治他。这事自己不说,谁也不知。当下拿定主意,把一切求治气结的都推掉,变个法儿,改在年年立秋那天专治气结。说也怪,每逢立秋这方子保灵。沙三爷就靠这方子更靠这法子保住自己的声名。 世人只求名人出名之道,不知名人保名之法。此处天机,只有本书本回泄露一二。 惹惹一只脚刚跨进门坎,就大声叫道: “灯儿影儿快来侍候,神医王十二来了!” 三人骑龙驾风赛地进了青龙门,迎头看见一项轿子停在轿凳上。棉罩绣面,左右两旁镶着小圆镜面赛的玻璃窗眼,很是讲究。王十二见这轿子眼熟,没及细看,就给惹惹让进前院,请进菜厅。王十二进门就见一个敦敦实实小胖子坐着喝茶。他赛撞上妖怪,拔头出门往外跑,却给惹惹一把揪住,问道: “您要去哪儿?” 王十二说; “不行,我肚子疼,得赶快回去。” 惹惹好奇怪,说道: “肚子疼该坐下来。干嘛跑呢?” 王十二不听,硬挣着身子偏走不可。 八哥说: “十二爷要跑肚子吧,我领您去茅房。” 说话这时候,那小胖子给精豆儿陪着走出茶厅,正和王十二面碰面。小胖子眼珠赛掉地的玻璃球儿一跳,王十二躲不开,只好站定。惹惹哪知这里边的事,笑呵呵打招唿说: 第6页 “舅爷,这是我请来给二婶治病的王十二爷,没想到您老也来了。十二爷,这是我家舅爷,跟您同行,提名您管保知道——没病找病沙三爷!” 沙三爷不等王十二开口,抢先说话,气壮气粗。 “天津卫能治病的,没一个我不认识,从来没听说有个王十二。八成打外乡新来的吧!” 惹惹没料到沙三爷这么不给面儿,凶气恶语赛有仇。八哥在他耳边说: “你怎么一个庙供两神?事儿叫你弄糟了,十二爷非翻脸不可。” 不想王十二沉得住气,不气不急不恼不火,反倒淡淡一笑说道: “沙三爷的话不错。沙三爷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沙三爷。” 这活谁也摸不着底摸不着边摸不着头脑,沙三爷却轰地一脸热,这回大白天;脸皮现红色儿。再说话,字字都赛打后槽牙的牙根牙fèng挤出来的: “这位王十二,今儿打算到这儿露一手?” 王十二抬手一摇,才要说不,就听二奶奶叫声骂声打里院传来: “沙老三算嘛东西,卖野药的!哪个倒霉鬼把他请来,要我的命呀!他不动还能受,一动我要死啦,浑身骨头叫他捏碎啦,哪是治人?治牲口的!准是你们串通好要害死我呀,疼呀疼呀疼死我啦——” 沙三爷脸变色,打红变白变灰变青再变紫,一甩袖子便走,临走给王十二狠狠一个赛腊丸的大白眼。王十二跟着也要走。惹惹大胳膊两边一张,赛个大肉十字,把王十二拦住,哭赛地咧着嘴说: “十二爷,这沙三爷不是我请的,万没想到他也来了。我要信他,干嘛还去请您!您有气有火都记在我帐上,过后跟我算。您可不能摆下我二婶说走就走……” 王十二板着脸不答话。惹惹冲着九九爷叫道: “你们明明知道我去请十二爷,干嘛还去请沙三爷?这不是砸我锅!” 九九爷一急不知话打哪说。灯儿影儿精豆儿都不吭声。该到使嘴的时候,八哥不含煳,上来便说道: “十二爷,您跟沙三爷有嘛过节,我们兄弟不知道。可大少爷是外场人,懂事懂理,绝不会请了沙三爷再请您。这道理要是不懂,我们算白活三十多年,白长这一二百斤!您今儿要走,不是坏我们面子,是坏您自己名声。大夫是在世菩萨,治病救人,行的是医道,也是天道,不论为嘛,也不能扔着病人不管。十二爷,您人品医道,天津卫没人不知,我们佩服您才去求您。您听听大少爷他婶那叫唤声儿,就忍心带着这声地走吗?” 八哥的舌头赛销子,一下把王十二两条腿锁住,不再闹走。惹惹八哥一通好话把王十二请进里院,进了上房。二奶奶正连哭带嚎满床打滚儿。惹惹说: “二婶,我给您请来神医王十二爷,包您眨眼就好。” “滚,全滚!”二奶奶叫道,“哪来的神医、全是兽医。你们又是串通二爷害我来的。哎哟哎哟疼死我啦!” 精豆儿站在一边说: “再弄不好,可就不是舅爷的事儿了。” 王十二瞅这俊俏的小丫头一眼,没吭声。上手动了二奶奶几下,心里就有数。他斜坐在炕沿架起二郎腿,把二奶奶胳膊撂在大腿上,双手摸住手腕,对二奶奶说: “太太,您把脸扭过去朝里。我叫您咳嗽,您就使劲咳嗽一声,这一下治好治不好,全仗您咳嗽劲儿大小了。好,您听好了——用劲咳嗽!” 二奶奶赛狗咬,勐咳一嗓子,大气一喷,直把枕头边抹泪的湿帕子吹得老高,窗户纸啪味一响。王十二手疾眼快,就劲把二奶奶脱子往怀里一扯,就听嘎喘一声,好赛手骨头断了。惹惹吓得大叫,脸色刷地变了。却不知谁叫一声:“好!”王十二往那叫好的地界儿瞅一眼,还是没吭声。别人谁也没留意,眼珠子都盯着二奶奶。二奶奶回过头来,竟然笑了,手一抖楞,活鸡赛的,好了。 王十二说:“别动,腰还较着劲呢!”他叫惹惹按住二奶奶两条腿,叫八哥按住二奶奶两肩膀头,赛要宰猪。看准二奶奶酒桶赛的肥腰,运足气,忽然往上一蹿,打空中勐一扭身斜过后背硬朝二奶奶腰间狠撞。“嘎吧”又一声,这声更响,赛折断根根子,起身站直使说,“完活。”跟手打开绿绸包,里头一个号脉使的丝棉绸面小白枕头,还有两帖摊在红布上的膏药,对角指着。他取了一帖在炭火炉上烤软,就热贴上贴牢贴好,便走出屋去到前院茶厅喝茶。 一杯茶下去,王十二脑门汗津津冒光,摘了帽子,掏块帕子擦汗,看来刚刚这劲使得不小。惹惹忙招唿灯儿影儿拿热手巾把儿,端点心,往茶壶里兑热水,以为王十二歇口气还要接着干,不想王十二撂茶戴帽告辞要走。刚出茶厅,二奶奶居然给精豆儿搀出来送大夫,一边叫九九爷重重赠银酬谢恩人。可九九爷取钱的功夫,王十二已经出了黄家大门。 惹惹和八哥追上去送银子,王十二拒不收钱,只说: “你们对外边说,太太的病是叫沙三爷治好的,便是谢我。” 惹惹说: “这银子算我送您的。您哪知道,您这一下帮了我大忙。” 王十二使眼用心打量这胖大爷们儿,伸手拿过银子,摇头嘆息,说道:“大少爷,我治病不治祸,哪帮上你忙。你万事安心,待人留心就是了。”这话没头没尾有所指又没所指,却说得好低好沉好冷好静,赛句警语。 惹惹心里一激灵,追问道: “这话我不懂,您再说明白点儿。” 王十二的神气又赛打岔又赛打趣,说:“你不明白我明白,我不明白你明白。明白不明白,到头全明白。”说罢笑笑便去。这两句可就把惹惹和八哥扔进雾里。 正是: 茫茫无极生有极,乱麻到此方有绪, 看官不妨先睡觉,醒来闲读且莫惠。 第六章 一道千金尹瘦石 第六章 一道千金尹瘦石 这回开篇文是一首打油诗。原本是嘉庆末年一位无聊客写在大悲院正殿山墙上的,转抄在这儿,为的是好玩。原诗无题缺题忘题不要题,五言八句。 是福不是祸,是祸不是福, 福里潜伏祸,祸里深藏福, 世人只贪福,岂知其中祸, 世人只怕祸,不解个中福。 却说惹惹听了王十二的话,心中小鼓敲三天,直敲得心惊肉跳,赛有祸事临头当头碰头。可三天后鼓点没了,好事全来。心想,不是王十二吓唬自己,便是自己吓唬自己。 二奶奶已然满院于各屋子乱走,回身扭身转身猫身腰不疼,抬手弯手甩手使手描眉戴花修指甲握头皮腕子也不酸。只是给老佛爷烧香叩头时,后脖梗子皱巴,脑袋有点歪。惹惹又去找王十二,半天敲门不开。墙外过来一个驼背老头说: “十二爷家几天没人,怕是回老家去了。” “他老家在哪儿?” “静海吧,也兴是滦州,说不准。您有嘛事告我,他回来见着了,我再告他。” 惹惹把来意一说。驼背老头说道: “十二爷的活向例没返工的。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您过两天再瞧瞧吧!” 没等过两天,竟然全好利索。这一下,惹惹在叔叔家露大脸。打惹惹记事,婶子的脸阴沉沉一直没睛过,今儿去开雾散露出光透出亮,居然一口一个称惹惹“大恩人”。惹惹受宠便受惊,一时反倒尴尬,笑不会笑话不会说,胳膊大腿不知往哪搁。九九爷对二奶奶说;“我看大少爷热心热肠子,够仁义。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咱家二爷向例不喜好买卖,自打大爷去世,柜上的事全撂给我。我霍九九身受您家重恩,有一口气也得给您家使唤,可上了年纪,心虽强,可力气不济了。做买卖对外靠耳朵嘴两条腿,对内靠一双手一双眼,如今全不灵了。里里外外指着两小伙计哪成?灯儿老实,可有点过劲,老实过了人就笨;影儿灵巧,也有点过劲,灵巧过了人就鬼。我有个馊主意——把大少爷请到柜上来吧,他远近有帮朋友,能说会道又不怕受累。铺子交给他,说不定叫他折腾活了。怎么说,他也是您黄家人对吧。” 二奶奶一笑,才要点头。精豆儿立在身后,悄悄使手指穿过椅背、捅一下二奶奶胳肢窝。二奶奶马上变了意思,说道: “九九爷别忘了,俗话说,买卖家向例不招三爷——姑爷、舅爷、少爷。” 九九爷说: “他哪算得上三爷!说近了是您亲侄子,说远了不是您家少爷。你要信得过我,我给您攥住帐本搂住钱匣子就是了。” 二奶奶便点头说:“成吧!” 第7页 惹惹就走马上任,当上萃华斋南纸局少掌柜。新官上任三把火,内靠九九爷,外靠八哥那帮穷哥们儿,先把铺子囤积多年的老纸老墨老笔老砚往外折腾。八哥手下那帮弟兄一叫就来,有求必应,不贪利,肯出力,有事干就来神。不消多日,拿这些陈货旧货老货长霉长毛长着长虫子的压手货,愣当做古董,给用户挨家送上门卖掉。死帐变活帐,死钱变活钱,旧货变好货,有买有卖,买卖就欢。 萃华斋是个百年老字号南纸局,在黄家传了五辈。黄家人前四辈辈辈单传,人人既是念书人又是买卖人。天津卫南纸局大小十多家,掌柜的舞文弄墨可就高出一截。纸局书铺和饭馆布店不同,文人尚雅,不懂行不够格不对心气儿。买卖的主顾一半是买主一半是掌柜的朋友。天津卫各大书家画家镌刻家都在萃华斋挂笔单,以此为荣,挂不上笔单不够份儿,买卖还不愈干愈大愈旺愈壮?可轮到惹惹上一辈,黄家改单成双,生了两个儿子。怪的是这一改,人的能耐也一分为二。大爷天生见书就头晕,心里却长一盘算盘,记字儿不成记数儿赛针钉子,人又能张罗。虽然人没书底。买卖有老底,叫他一折腾,门脸扩成五大间。天天后响上门板,一尺半一块,要上九九八十一块。无论嘛事物极必反,老天爷不叫黄家再富。一天,先黄大爷在西北角聚合楼宴请徽州来的墨商吃螃蟹,猫尿喝多了,打楼梯一头栽下来,栽过了劲儿,栽到阴间。死去的黄大爷名叫存真,黄二爷名叫存是。老爷给他起这名,出自一句古训“一是尚存勤读书”。二爷应上这活,天生书虫子,拉屎手里也抄书本,性情谈得赛白开水,先迷老庄,后迷佛禅,拿经文当米饭,拿铜钱当铜片。大爷一死,二爷不接着,买卖撂给帐房九九爷。九九爷打老太爷活着就在柜上管帐,忠实得赛条老狗。听惯别人吆喝,自己反没主心骨。拢不住人拿不住人招不来人;买卖家都立在斜坡上,不往上爬便往下滑。慢慢给黄家一大家人坐吃山空,先是把铺店街的铺面卖了,再把住家前院几间库房凿墙开门做铺子,没干两年也到了闭门关窗摘牌匾盘老底儿的境地。九九爷天天坐在柜檯里发愣发呆打盹打喷嚏,偶而来个主顾吓一跳。 惹惹一惹惹,死树钻新芽。八哥那群弟兄平时有劲没处使,更捞不着大买卖做,这回是哥们弟兄的事,又放手叫他们干,个个来神。脑袋灵,点子多,眼神快,舌头活。八哥把他们分做两拨,一拨守在码头,只要见南来北往买卖纸笔墨砚的,上船就谈,货好就买,跟手就卖。有时打这船买货,卖到那船,掏了这舱填那舱,空着手去,拿着钱回来。另一拨人盯住大宅大院文人墨客官府衙门,缺嘛送嘛少嘛添嘛。人不贪懒,赚钱不难。多年冷清赛古庙的铺子,这下算盘珠噼啪响得不抬闲,天天柜檯场面用不着拿鸡毛掸子弹灰,都叫客人袖子袍子擦得光板亮,天天打早到晚斟茶倒水迎客送客说话陪笑,累得九九爷夜里浑身散架腿肚子转筋,还笑。两小伙计闲惯了,顶不住劲儿。尤其影儿那小子,得机会就到后头找精豆儿说惹惹恨惹惹骂惹惹。这叫:坏了没人说,好了有人骂。换句话叫:有骂就好,没骂就糟,不好不讲乱糟糟。 一天,海户养船的天成号韩家老爷子做寿。八哥带着狗圣送去四大盒写请柬使的梅红素帖,外加四刀写喜字寿字使的硃砂撒金腊笺。管家说: “我家新翻盖了一间花厅,迎面墙缺副横批大画,顶好是丈二匹。老爷说不怕价大,只要画好。宁肯出高价,一尺画十两银子。这画你弄得来吗?” 铁嘴八哥说:“您老真是大户人,天津卫的门门道道没您不明白的,您要这东西离开我们萃华斋还真不行。虽说天津卫南纸局都有写字画画的挂笔单,可不是三流就是末流。我们萃华帝是一百年老字号了!俗话说‘十年铺子,人捧字号,百年铺子,字号捧人’。对吧!有头有脸的名人哪位不跟我们论——”他差点说出“论哥们儿”,多亏嘴快舌灵,马上改口换词,“——论交情。这事您就包给我,管保您满意还得您家老爷满意。老主顾,先别提价钱不价钱,等画拿来看。对心气多给,不对,我们白送。成不成?” 不是有嘴就能说,能说才算好嘴巧嘴铁嘴。管家听了心里开花脸上笑。八哥回到铺子里一说,九九爷眉头皱成硬核桃,说自打铺店街上老铺面盘出去,再没画画的来挂笔单,这项活早绝了。丈二匹纸库里倒有,只怕求不来能人画。天津卫写字画画的都是小家子气,没能耐谁敢动丈二匹?敢伸手的大概只有黄山寿、马景韩、王铸九、吴秋农这几位。名大架子大,门坎比墙头高,找上门难碰钉子。 “十九九爷,您把纸给我吧。能人咱有。”八号居然大包大揽。 九九爷将信将疑也信也疑,打库底翻出半刀纸,打开一股cháo气,看上却湿润光洁闲雅沉厚,赛一卷软玉。九九爷说: “这是不渗假的汪六吉纸,一张就值二十两,可别糟踏了。” “瞧您说的,又不是惹惹画。”八哥说,一边跟惹惹打趣。 惹惹笑道: “我会画一串大王八。” 八哥拿纸回去,当晚把老亮、狗圣、扛头那一群小子全叫到家,一说,转来狗圣就带来一位画家,跟随八哥一齐来到萃华斋。这人又高又瘦又干又脆一根细麻秆儿;小脑袋顶大赛个茶壶,眼珠赛玻璃球,有眼无珠,亮而无神;耳朵好比面蒲扇,脑袋后一根猪尾辫,可是前额发短,流不到辫子上去,四散开一片黄毛。袍子赛卦摊的帐子,有土有泥有洞有补丁,细赛枯枝的手攥卷画儿。 影儿悄悄对灯儿说: “哪儿弄来这臭挣饭的,小脑瓜赵壁吧!这份德行还画画,拉屎都拉不成堆儿。” 惹惹和九九爷马上绕出柜檯迎客。 八哥对九九爷说: “这位在咱天津卫画界唱头牌,大名齐天的尹瘦石,尹七爷!” 惹惹不懂书画里头的事,听说名人就高兴,行礼请坐招唿小伙计烟茶侍候。九九爷压根儿没听过这姓名,以为自己多年蹲在铺子里,不闻天下事,怕对方怨怪,也是赶紧客套寒暄说好听的。可再瞧这人这打扮,不赛有身份的名人也不赛玩风流的名士,倒赛一个穷鬼。 “看看画吧!”九九爷说。 “对对,瞧瞧墨宝,饱饱眼福!”惹惹乐呵呵说。 这尹瘦石把扎画的红线绳解去,剥开包画的破毛头纸。这纸满是墨渍色渍水渍,原是作画时垫在画下边的衬纸。惹惹忙帮忙,捏着卷首,一点点打开画捲儿。先露出一个粗笔写意勾勒的童子,倒还有味儿。这童子手里拿根绳子,下边画上只有这绳,一根线儿。画打开一半,还是条线,这线就没完没了。愈急着往下看愈没东西。直打到另一端,才现出一辆小车,车上十八个金元宝。画上题四个字:天天进宝。 九九爷看画时,脸上的肉堆在颧骨上,等着看完好陪笑捧场。可看到这小车,一脸肉则地掉下来,落下巴上。心想糟了,这穷鬼多半财迷疯了,一根线画了一丈长。惹惹看不出门道也看不出热闹,却一个劲叫好。只叫好,却说不出好来。再瞧尹七爷,只能瞅见尹七爷的鼻子眼儿,这架子比总督老爷还大。九九爷不敢多言,寻思一下说:“这好的画,还是快给买主送去吧!”惹惹也要随去,跟着名人威风威风。九九爷暗暗揪住惹惹后腰,示意他别动。心想这下可要砸锅。 不出九九爷所料,画拿进韩家,老爷就火了。说画上嘛都没有,一尺一根线就要十两银子,是画钱还是纸钱?管家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八哥。八哥笑道: “要是蒙人赚人,萃华斋一百年前就关门了,还能火火爆爆干到今天?实告诉您——今儿送这画,不为了钱,倒是想叫您家老爷在天津卫落个懂眼识货的大名。这位尹七爷是藏在水底下的龙,躲在云后头的风,能耐比谁都大,可他宁肯在家吃窝头酱萝蔔,也不肯在世面瞎掺和。在尹七爷眼里,那些画画的名人没一个靠真能耐吃饭,多半是唬。一小点盐粒一大盆白水,沖一锅汤。我跟他一提您韩家老爷,他才肯提笔。人家封笔多年,笔头都搁硬了,还是我帮人家拿热水把笔头泡开的呢。尹七爷有能耐不露,今儿露就露这条线,我问您,天津卫有谁能一条线画一丈长?” 管家也不懂,不懂只好傻点头。八哥气不断话不断接着说: “尹七爷说,请您家老爷邀来天津卫名人,一齐作画。只要有一位能画出这条线,他分文不取,天天拿扫帚给您扫大门口。老管家;这事干得过,要是尹七爷把那帮混吃混喝混名混日子的废物斗败,您家老爷可就声名大振,天津卫八大家,除您老爷哪位还懂字懂画?” 八哥这套话给传进去,韩家老爷立时应了,出帖子真的把天津卫画界名人请进家门。连大名赛日月的张和庵、马景韩、黄益如、黄山寿、吴秋农、王铸九、方药雨全到齐了。似乎不来就没能耐,来了也要瞧瞧这土里冒出来的狂夫有嘛拿手本事。当下,轿子停满院,人坐满厅。尹七爷坐在一边,没人理他,好赛理这无名之辈就矮一截;墙上挂着尹七爷的《天天进宝图》,各位一瞅就赶紧扭身回身背身,好赛多瞧一眼就给这一介糙夫添点神气。名人交名人,名人看名作,名借名,名託名,名仗名,名添名。只有八哥站在尹七爷身后,照应着这位打擂来的奇人。 第8页 大厅当中摆一条黄花梨木大条案,桌帮桌角桌边桌腿全刻花镶花镂花,大户人家那份讲究无所不到就别提。案上铺张丈二匹大纸,四角拿铜龙铜马铜狮铜虎压住。一端摆着水盂色碟笔筒砚台,别说韩家向例不弄笔墨丹青,傢伙样样是头一流,阔也压人。一方二尺见方长眼大端砚,满汪着墨汁。作画不用宿墨,这是叫两个小丫头起五更研出来的。墨用明墨,黑赛漆,亮赛油,墨香满室,淹过盖过浓过香过窗跟下八大盆腊梅的味儿。 韩家老爷把话一说,居然没人上前。不赛平时雅聚,你出两管竹我落一块石他甩几条水纹再添个虫儿鸟儿鱼儿。尹七爷只管一边喝茶,好赛等着瞧小孩子们玩耍。还是方药雨有根,上来一捋袖子就干,先打右边几笔画个蜘蛛网?跟手打网里拉出一条蛛丝来。众人点头称好叫妙喝彩助威,恨不得他一下打败那无名小卒毁了完啦。可是这条蛛丝拉到四尺开外,笔头就挺不出, 线条也塌下来,再一顶劲,忽叫:“笔没墨了。”只好搁笔,脸赛红布。 众名人不吭声,脸上无光。韩家老爷却面上有光。他是尹七爷的伯乐,名人无能,他才出名。他说:“哪位再来。”并让佣人们撤画换纸。 黄山寿笑了笑,走到案前,把长长鬍子一换,撂在肩上,捉笔就来,先嘛不画,只画一线,打右朝左,赛根箭she过去,出手挺奇,一下把众人招得拥上前。黄山寿与吴秋农不同,吴秋农擅长小写意花鸟,平时顶大画二三尺的条幅;黄山寿是山水出身,动辄六尺中堂,粗笔泼墨,一气呵成,向例以气取胜,可那是连笔带墨一大片,笔不足,墨可补。当下这大白纸上,好坏全瞧这条线,无依无靠无遮无拘无藏无掖,好赛唱戏没有胡琴锣鼓帮忙,就得全仗嗓子。有味没昧嘛味,都在单根一条线里,必得有气有神有势有质有变幻有看头嚼头品头才行。笔尖不过手指头大小,蘸足不过一兜墨,必得会使,再说一丈长的线,还要悬腕悬肘悬臂拔气提气使气,站在原地不成,横走三步,才能把笔送到头。黄山寿不知轻重不知手法不知窍门,愣来愣干,线走一半,只知换步,不知换气,一下撤了劲儿,线打疙瘩,再用气,劲不匀,忽粗忽细忽轻忽重,手下没根,笔头打颤,变成锯条了。黄山寿把笔一扔,脸赛白布。 这一来,没人敢上阵。名气顶大的张和庵,专长工笔花卉,平时都是小笔头,哪敢贸然出手?到了这节骨眼儿,谁都明白,一栽就栽到家,不如装傻充愣不出声,不叫人看见才好。韩家老爷再让,就成了你让我,我让你,嘴上相互客气,好赛要把别人往井里火里死里推。 尹七爷咔嚓一撂茶碗,起身甩着两条细胳膊走来,这架势赛长坂坡赵子龙入无人之境。叫人再搬一条长案连上,拿两张纸,接头并齐,使镇尺压牢,这傢伙,居然要画一条两丈长的线,真是打古到今没听说过。只见他先在右边这头下角画个童子,再在远远左边那头上角画只风筝。打笔筒抽出一管羊毫大笔,蘸足墨汁,眼睛半闭,略略凝神。忽然目张赛灯,就打这右端孩童扬起的小手,飘出一根绳,赛有风吹送,悠悠升空,遥遥飞去,神化气,气入笔,笔走人走。气带人走,笔领线行。笔头到了两张纸接口处,不磕不绊不停不结,线条又柔又轻又飘又洒脱又劲韧。真赛一根细绳,能打纸上捏起来。笔管在瘦指头里转来转去,这叫捻管。画出的线,忽忽悠悠。有神儿,有味儿,有风儿。他横处走出六步,忽地身子一收,小脑袋茸毛一张,笔头一扬一住一拾,线头刚好停在风筝的骨架上。两丈多的画上,虽说只有一根线,却赛有满纸徐徐吹拂的风。 没听有人叫好,却看得个个见傻。那些人原本是画画来的,倒赛是看画来的。 八哥也不管自家身份,对韩家老爷说: “您说这画值多少银子?” “一尺一两金子!”韩家老爷说。非此不能表示他懂眼。 这话这价,把一屋子天津卫名家吓懵。尹七爷有根,没懵,还那神儿。众人瞅他,只能瞅见两个鼻子眼儿。 天津卫八大家数韩家最阔。有权能治有钱的,有钱也能治有权的。韩家老爷捧的人,县太爷也当人物。打这儿起,天津卫蹦出一位尹七爷。尹七爷画有根,人也有根,过河不拆桥,念着萃华带知遇之恩,在萃华带挂笔单卖画。天津卫有头有睑的都来买画,挤成虾酱。只好预先约定,交一半定金,排个等候。润笔是韩家出的例儿,一尺一两金子。可“益服临”张家不甘称俗,出价一尺二两,一抬一哄愈抬愈哄。卖一张纸才多少钱?尹七爷抹两笔就成金,这真叫点纸成金。萃华斋和尹七爷对半分成,一下一块发大财。西关街鼎福营造厂来人揽活时说,外边都嚷嚷黄家要依照租界洋楼样子盖楼。三天两头便有媒婆子登门,冲着病病歪歪半死不活的二少爷提亲说媒。连门口要饭的也见多。黄二奶奶信神信佛,听见要饭的在墙外叫唤,就叫精豆儿拿几个铜子去打发,好给自己来世积善积德积福。可这一来要饭的成群结队,大门口一片片破衣烂袄,扯着破锣嗓子叫苦叫穷叫疼叫饿,把二奶奶叫烦了,只好叫来影儿弄条狼狗去赶去撵。 八哥虽不精通买卖,却看清世道。本华斋势头正旺,更要加柴吹风,火上浇油,借劲添劲铆劲使劲,便与惹惹和九九爷一合计,立时印了八百张传帖,交由八哥那帮弟兄城里城外各处张贴散发。帖上印着: 萃华斋津门纸局之冠百年老号旧址锅店街现今开设北城乡祠东街白衣巷胡同南口为扩充营业起见各货大加整理如南纸简笺喜寿屏联八宝印色湖笔徽墨簿籍表册石版印刷学塾用品无不刷旧翻新精益求精以期仰答赐顾诸君之雅意特邀画界最负盛名千金一道尹瘦石公挂单售画诸君士女如爱尹公墨宝请临本斋无限欢迎此启。 帖子一出,满城皆知。这“千金一道尹瘦石”叫得好。是八哥随口诌的,却把尹七爷的能耐全包进去。外号比大名好叫响。这“千金一道”又跟萃华斋穿联裆裤。这下眼瞅着就把几家南纸局挤垮。连买擦屁股的糙纸也找到萃华斋来。九九爷乐得打早到晚咧着嘴,把嘴巴上的皱纹挤到耳朵边,模样变年轻。他对惹惹说: “你爹在时也没这火爆过。咱纸局要还阳了。” 惹惹成了黄家大红火。天天里出外进,黄家个个朝他说好听的。十多年,二奶奶没拿正眼瞅过他,连丫头精豆儿也给他后背瞧。如今单说精豆儿,亲妹妹赛的。总拿些吃的使的用的悄悄掖给他。不知是二奶奶给的,还是精豆儿偷偷弄出来的。他问,精豆儿不说,眼儿变成一对桃花瓣儿。一天,精豆儿拿个带丝趣的绣花梳子套儿塞在他大白手里,就势轻轻捏了捏他小手指头尖,好赛捏了他的魂地。打小没女人这么待过他。他瞅着这比自己矮两头粉面红唇俊俏小女人,浑身冒邪火。夜里躺在老婆身边,总掉过背,寻思着和这小女人怎么闹怎么美。煳里煳涂把老婆想成这小女人时才来劲儿。心想,如今是时运财气艷福迎头全来了。这叫做:坏事没单,好事成双。 这天饭桌上,二奶奶拣大的肥的香的,夹在他碗里。酒喝多点,借劲儿忽把憋在肚里的话说出来: “听说咱祖上传下个金匣子……” 不容这话多说,刚这一句,二爷的脸色跟死人差不多,撂下筷子剩下半碗饭走了。二奶奶也咯噔一下收起笑脸,没人敢吭声。精豆儿站在二奶奶身后朝他招手。他想好事要坏,心头一惊,酒劲一扫光。话说到这儿,改不成躲不过岔不开。话撂在这儿,人也撂在这儿了。再瞧,人全走净,一桌子残羹剩饭碟子碗儿,独独他自个儿。又想,这金匣子里头到底藏着嘛玩意儿?为嘛一提,老黄家天塌地陷死了人赛的?早知这样不该提,都是老婆逼他困他非提不可。好不容易补好的锅又砸了!他“啪”给自己一个嘴巴,打得一个饭粒从嘴里蹦到桌上,大肉身子一抬就要回家,给那专坏事的娘们儿一顿狠揍。 made by an unregistered version of etextwizard v 1.79第七章 倒霉上卦摊 第七章 倒霉上卦摊 嘛一样,没一样。世上没重样的东西。甭说人甭说脸更甭说命,两只蚂蚁瞅着一模一样,爬起来快慢不同;两个水珠瞧着不差分毫,可各呆在各的地界儿:一个沾在花瓣上,一个掉进阴沟里,一天一地一香一臭一个有光有亮一个无影无踪。再往深处说,一件东西自己跟自己也不一样。今儿模样漂漂亮亮,明儿绊一跤,摔掉大门牙,说话撒气漏风,即便补上个金牙,一张嘴照人眼,模样也变。再比方,天生一条油黑大辫子里,藏进一根白髮,不当事儿。不知觉不知觉,辫子就花了,再变可就变不回来。 这里头多少道理且不说,且说惹惹进了家门,赛点着药捻子的炮,说炸就作。兔皮帽一摘,死猫赛地远远扔到桌上。砸倒帽筒;马挂当中一裂,硬把两个盘花疙瘩绊儿扯断,穿鞋就上炕,大仰八叉一躺,眼珠子瞪圆瞪红瞧房顶,好赛瞧哪儿,哪儿着火。老婆桂花一开口,他就拿话呛。黄家人向例女人厉害。惹惹占上风也不过开头三板斧,桂花火一上来便丢盛卸甲一败涂地屁滚尿流。近一阵子,惹意在外边威风,时不时发点小火,桂花不觉顺他由他。气愈顺愈盛愈旺愈长,河是过了劲就要返回来。这叫做阴阳消长,一长一消一盛一表,一衰一盛一消一长。六岁的胖儿子肉球儿要跟他亲热,一条小腿刚跨上炕沿,就给盛气十足的惹惹一脚蹬下去。肉球儿哇哇哭,桂花两眼瞪亮,问他要干嘛?惹惹忽地一挺肚子坐起来,吼道;“还问我,问你!好好的事叫你闹砸啦!我说别提那金匣子,你非叫我提。一提,二叔二婶全翻脸。好不容易圆好的事儿,一下子全毁啦!咱谁也没见过那金匣子,你知道那里头有嘛,为嘛总盯着那谁也没见过的破玩意儿。这叫我今后还怎么往二叔家去,全玩完啦!” 第9页 桂花是个大火药罐子,惹惹冒火她就炸,惹惹一炸她更炸。扯脖子一叫,鼻子眼珠眉毛全离了位,声音赛杀鸡: “好呵!作怪我,我怪谁。谁说你家有个祖传金匣子,谁说你爷爷有遗嘱放在里头,不是你那不长命的爹!谁猜那匣子里头装着珍珠玛璃大元宝,不是你这个王八蛋是谁?嘛,我闹砸了,当知谁说那匣子里的东西拿出一件就够吃半辈子?嘛,我闹砸了,我为谁?自来黄家人谁拿你当人?你忘了,大年初一去拜年,你那肥猪赛的二婶,见面就给你后脑勺。如今叫你进门上桌吃饭,就美得你不知哪是北了。你当人家拿你当人了,拿你当傻小子!当小跑几:当狗使唤!为嘛一提金匣子他们就翻脸?那匣子里头有你应该应得的一份!你在人家面前当孙子,受气往家里撤,算嘛男人:我倒霉跟你这王八蛋,没胆子有能耐也行,没能耐有胆子我也认了,任嘛没有,没吃没喝没穿没用,活象要饭的!孩子大人见了娘家人就往小胡同裹扎,怕人笑话。我上辈子干嘛缺德事儿啦,跟你这脏包受穷还整天受气呀……说到这儿,大哭大叫大闹,眼泪赛开河。索性把头髮拉散,一头扎进惹惹怀里,扯衣服捶胸口挠脸揪耳朵。惹惹知道拿嘛话也挡不住止不住她,愈闹愈大愈凶愈狂;他使劲一推,把挂花推个驴打滚儿,叫一嗓子:“我不活啦,跳白河去!”夺门往外跑,拿出个寻短寻死的样子,却赛逃灾逃难逃捐逃出家门。 在外头东转西转瞎转一通转,转悠来转悠去就来到北门外的鸟市,瞧瞧红嘴黄莺虎皮百灵,逗逗飞,远远叫,逗逗神儿,心里的乱七八糟才静下来,可抬头瞅见一只野雀,落在干树枝上往下打量。笼中鸟不得自由,却天天有人侍候吃喝,总比野雀空肚子瞎飞强,歇不住呆不久无家可归有家难回。这想法合上自己,好不自在。 一路走出乌市,便是院门口。这儿没店没铺没房,一大堆摊子棚子挤得热热闹闹,卖吃卖喝修破fèng穷五行八作,江湖上的金瓶彩挂也夹在当中。先前一到这儿,必得看看洋片杂耍变戏法儿。今儿打不起兴致,瞧嘛都没劲。拉洋片的出洋相,耍杂耍的赛耍猴,变戏法的唬弄人。一个棚子吼喊乱叫锣鼓乱敲闹得正欢,上前冒一头看,原是打滦州来的影戏,这倒新鲜,有心钻进去瞧,只见门两边写着一副对联: 有口无口且将肉口传皮口, 是人非人聊借真人弄假人。 】 大对联旁还附一副个对联。 天下事无非是戏, 世间人何必认真。 一琢磨,立时没了心气儿,才要走,忽听右边一个声音朝他说。声赛敲钟,直贯双耳: “这位大爷,您转过脸儿我瞧瞧。” 他扭睑瞧见对方。敦敦实实一个红胖大汉,油皮亮脸,双目点灯,秤头鼻子,大嘴赛船,大耳朵赛鞋底子,耳朵垂儿是两肉蛋,好比庙里老佛爷耳朵,满脸福相。板赛地挺着方肩圆背,坐一张木头桌前赛口钟。桌上摆着笔、墨,摇课使的三制钱,占筮使的竹筒子,插一把发红髮暗又发亮的竹籤子,一准是五十根;一叠子八格纸给小砖头压着,怕风掀跑。风干好事也不干好事。上边拿四棵竹竿挑块白布当棚,太阳照白布,一片光亮,唱戏赛的,却是个卦摊。可卦摊上唯独没半本相书,看来一切天机神数过去将来眼前祸福都装在他肚里了。 惹惹本是玩玩乐乐大闲人,嘛事不定心,无所求,不信命。天津卫算卦相面这套五花八门,走江湖所道“金批彩挂”,头一字“金”就指相面算卦。象什么梅花数马前课批八字黄雀叼帖坐地不语灯前神数奇门遁甲,相面相鼻相手相口相耳相痣,他都试过,向例当玩。说对了,一乐;说错了,也一乐。金批彩挂,全凭说话;谁信谁愁,不信不忧。今儿更没心思玩这个,抬手抱拳拱拱说;“谢您了,我还有事。”才要走。这红面相士说: “哪去!您没处去,到十字路口了,该问问道儿了。” 这话一下逮住他。他一怔功夫,红面相士便道: “您别疑惑我的话,您的事儿全在脸上。想打听,我告您。不想跟您要钱,只想给您指个明道儿。您要打算煳涂着,只管走,我不烂您。” 这话赛根绳,套住惹惹脖子,愣拉回来。惹惹说: “我腰里钱不多,够你使三天。你要说对,我全摆在这儿,错了,我掉头就走。” 红面相士说; “这话要是打别人嘴里说,我就叫他走。您说,我不当事。为嘛?俗话说——倒霉上卦摊。可不是您找的我,是我找的您。为嘛?您的事别人不知,我知。我看您人不错,害人之心没有,防人之心也没有。当下落到这地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家里逗着,外头挤着,瞧不着路,够委屈您的。我是不想叫您两眼一抹黑走下去。谁在乎钱不钱呀!” 愈说愈对心气儿。红脸相上拿眼在惹惹大睑上画一圈儿,便说,“三十四,癸酉年生人,属狗,老人全不在了吧!” 开头三句就叫惹惹吓一跳。脚没蹦心蹦,红面相士笑道: “这不算嘛,全在您脸上呢。脸上没有,我也说不出来。天有天道,事有事迹,人有人命,这叫做天定不能移。都说看相玄,其实不然。一人一个样,全是胎里带。人在娘胎里,没落世,命就定下了。可是,命是一码事,运是一码事,运能变,命不变。就说您小时候——我捏捏您耳朵——好,不错,够个儿,也够厚,轮大果满,幼福无边。我不单给您看相,还把相上的道理告您。人一生下来,打左耳朵开始,左耳朵七年,右耳朵七年,二七一十四,这叫儿运,也叫父母运,为嘛叫父母运?吃喝指父母呗!十五岁运气就到这儿——脑袋顶正中间,对,这儿,走天中。说到脑门,叫天庭。天庭必得饱满。您天庭还算不错。顶好的天庭是,其高如车壁,其广如肝肺,光滑无纹,不塌不陷无棱无角,好比鼓帮儿,这种人很少,您还够不上。为嘛?您脑门上头往后头抽点,下边往前头撅点,鼓还鼓,没成壁。一到十五,黄金成土。十五岁您家出点事?” “我娘正是这年死的。”惹惹说,赛招供。 “我说是不是!”红面相士心里高兴,满脸生辉,说话一带劲,声调有顿挫,“您还克父母。为嘛这么说?您这两边,眉头上头,叫日月角。左边是日角、属阳,是您爹;右边是月角,属阴,是您娘。左角够高,老人主贵,您爹是个高贵人,吃过穿过,嘛都见过,金河银河,打兜里绕过。您祖业根基够厚,所以我说您小时候命不错。还是那句话,儿运就是父母运呗!可是到后头就坏事了。为嘛?您回去对镜子瞧瞧,脑门上三道,这叫沖级纹。出了这纹,必得是——财也散,事也伤,家也败,东西也坏。这不是您人不好,是您命不好。要叫我说,叫您赶上了。赶到您十五以后,一切全完。二十二走司空,您这正好一个坑。您摸摸是不?” 惹惹一摸吓一跳,叫道: “我一直不知有个坑。” “看相,要紧是看骨头,不看肉。肉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皮有时候亮,有时候暗,可皮肉变得了,骨头变不了,这就是命。哪鼓哪瘪哪好哪坏哪祸哪福,都在骨头上。您二十二出过嘛事?” 惹惹一寻思,又吓一跳: “那年地震,土地爷翻跟斗,我的房子扬了。我叔叔婶子叫我打老宅子搬出来。” “人挪活,树挪死,树断根,人断气。这气不是人死活那口气,是您跟祖宗家业不接气啦!” “我听得后脖子直冒凉气,别人不知道的,您全知道,我自个儿不知道的,您也知道。”惹惹说,两眼瞪得提亮熘圆赛一双玻璃珠儿。 “别急,我的活还没完。再说您这人,嘴大、手大、脚大。三大对三大。手大,心胸大,小事不走心,大事不当事;所谓‘口阔容拳,出将入相’。您这人不别扭,也不找别扭。换个人上吊的事儿,您往脑袋脖子后边一扔。要说心里有数没数,谁心里都有桿秤。可您的秤桿上没星,不计较。论肚量,您能进总理衙门做大事,可您没有官运。为嘛?在您嘴上。古人称嘴是‘口之城廓,舌之门户’。无论大小都得端正,最忌偏歪尖小单薄露齿,口若露齿,有事难遮。看相的把人嘴分做五种,一是方口,二是樱桃口,三是吹风口,四是仰月四,五是覆船口。您嘴大四方,口角齐正,原本好好一张方口,可您门牙差点,往外撅,把上嘴唇顶得略微往外掀起来,这就沾上点吹风口,做事欠果断,心肠热又软。再加上您脑门中间没纹,不是操心命。天生不操心,命不入官门,心肠软,不当官。您别急,还有句话等着您呢——不操心,却省心,不做官,不伤神,舒舒服服大闲人。我是不是觉出您的脾气来?我可不认识您,相上有嘛,我说嘛。” 第10页 惹惹只管鸡赛地点头。他给红面相上说是吹风口,怕露齿,闭着上下唇,更说不出话来。 “再说二大,是手大。您瞧瞧自己这两只手,掌长肉厚皮细指软,《白鹤神相》上说的‘贵人之手’总共四条,您一样没丢全沾上了。这种手富不怕富,穷不怕穷。大钱如船挡山外,小钱如风阵阵来。虽说您祖宗有钱不能得受,六亲不认靠不着,您也不缺钱花。钱打哪儿来,我不知道。可您穷不死,饿不着,一沾穷,必有贵人。” “倒是常有朋友帮忙。接个短,找点活,不满您说,我人缘儿还可以。” “我说我不知道吧。您不是穷命,可您再瞧瞧您的手。手指头够长,手掌不够宽。指头是钱耙子,手掌是钱库。有钱没库,有了金山存不住。就是几个铜子,放在兜里也痒痒。人家缺钱您就给,认识不认识领进家就吃,吃完连人姓嘛叫嘛也忘了。这才叫手大。您好交,朋友有事您好张罗,朋友也心甘情愿给您使唤。天时地利人和,您压根占着人和。我这话要有半点错,您现在站起身就走。” “没一个字儿错!”惹惹叫道,“我爹我娘我老婆也不比你知道我!” 红面相士听得欢喜接着说: “再说三大,脚大。人活在世,站着走路,全得使脚,死了一躺,脚才没用。脚是人根,也是命根。脚大命必大。” “这话您甭细说,我说吧!去年坐车去紫竹林租界,一车人全掉沟里,最轻的把脖子摔断。只我一个爬上来,没事儿,连肉皮也没蹭破,这事奇不奇?老爷子,你算绝啦!过去我常说,谁算卦谁傻瓜,今儿我才明白,谁不信谁傻瓜!我再求您一件事,我眼下怎么样?是不是赶上倒霉事儿了?” “我刚头拦您,就要告您这个。刚才这一大套,说的是命,现在说运。为嘛先说命,后说运?命是死的,运是活的,好比命是河道,运是水里的鱼。不知命。碰到好运,该抓不敢抓,不该抓得抓,好事弄坏、坏事更坏。眼下您以为山穷水尽,实则柳暗花明。您回去瞧鼻尖儿,人的运气一来,光亮鼻尖,您这是鼻赛灯苗。运气正高;运气一到势如cháo,逢凶化吉鼠避猫。可人转运时候,好比冬去春来交节换气,总要三天暖两天寒,别怕!为嘛呢?不管您怕不怕,天该凉就凉该暖就暖,由不得您。当下是,明珠埋上许多年,有光不发实可怜,大风一日忽吹起,拨开云雾见晴天。您信我就听我的,别犯嘀咕,拿出胆子,爱嘛干嘛。不信您抽个签子瞧瞧,一准是“天地泰”。上阴上阳,阴压阳,可天边阳气愈来愈旺,上边阴气愈来愈衰。这里有四句话,‘眼前迷雾都不算,云彩后边是蓝天,蓝天万里再没影,大圆太阳头上悬’。少说三五月,多则大半年,阳劲儿一上来,您是新袍新褂新靴新帽新鱼新虾新房新轿,吉祥安泰,万事如意。到那时,管保是“干天卦”,要有半点不对,我就不算个相面的!” 惹惹赛穷秀才中举,差点给红面相士叩头叫爹。左瞅右瞧没一个看热闹的。身后只有一个小卦摊,算卦那人没事做,背朝地趴在小桌上打磕睡。他便乘兴凑前压低声说: “实话告您,我家祖传有个金匣子,都说叫我叔叔婶子独吞了……这是家丑,不该外扬。既然您这么神算,我打算问问您……” 红面相士立时张手制止惹惹的话,正色道: “您打住,这不是我的事。人有命运,我便算命,世间是非,非我所能。我要瞎说,就是骗你。您这是衙门里的讼事儿。” 惹惹心里惭愧脸发烧,起身掏银子付钱,不料这相士说: “银子您拿去,我的话要应验了,您再送钱来也不迟,到时别美得晕头转向,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了。” 惹惹叫这相士道破天机,心里的石头全搬走,满心欢喜,哪能甩袖子就走。忙把怀里的碎银子零铜子掏净了,撂在桌上,再三再四谢过才去。刚走出市口,迎面来个男人,跟他脸对脸站住,仰头瞅他。这人四十来岁,矮小精瘦,短打扮,后腰别一桿二尺多长斑竹菸袋,一头玉石嘴,一头大银铜菸袋锅儿,比嘴还大。光脑袋,梆子头,一瓣黄毛刚能揪住缠起一道红线辫根,赛个起兴的小猪鸡巴。干巴脸上一左一右鼓起两颧骨,赛核桃。上头架一副圆眼镜,镜片发蓝挡着眼神,眼镜却对着自己。惹惹认的人多,怕记不住得罪人,便说: “哥们儿,嘛事?” 这人板着青巴脸说: “谁是你哥们儿,我不认得你。刚头你叫人看相了?” “你怎么知道?”惹惹一怔。 这人嘴一歪,左嘴巴一条弯沟,说: “你本不该这么得意,却一脸笑,一准叫那个在江湖混饭吃的相士唬住了。” “为嘛不该得意?” “自己的宝贝在人家手里,得意嘛?”这人说完就走。 惹惹一惊,心想今儿怎么专碰奇人,上去扯住他袖子说: “你能帮我?” 这人拿一对蓝眼再看他,直看得惹惹心里发毛,才冷冷说一声: “你随我来。”转身便走。 惹惹身不由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脚后屁股后边。 此处有诗曰: 方离乱土岗,又入深水潭, 人事明处解,鬼手暗中牵; 打破葫芦皮,粹出把芽钻; 开花结葫芦,籽復在其间。 第八章 祖传金匣子 第八章 祖传金匣子 许是应上红面相士的卜语,好事有腿,你不找他他找你。第三天影儿就找上门来,对惹惹说: “二奶奶请您去一趟。” 一听这“请”字,事就有光彩了。 急步出家门,大步进大门,九九爷迎上来说: “大少爷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吧:您没到,铺子都快乱套了,几次打算叫灯儿影儿去看看您,都没腾出人来。刚头还说,没主角就要晾台了。” 惹惹听得满心高兴,咧开大嘴乐呵呵说: “您说哪去了。有您九九爷,千条线万条线,也乱不了一根线头。我先到里头瞧瞧二婶,跟手就来,有嘛事您只管言语。” 两步跨过二道门。只见一清瘦老者,身穿银灰素袍,头戴玄色方巾,乌鞋净袜,淡雅慡利,正朝后院走着,步轻无声,好赛天上风吹云飘,细看却是二叔。惹惹忙打招唿说道;“今儿太阳真好,又没风,正好晒书,回头我去给二叔帮忙吗?” 二叔微露一笑,摇摇手,手腕一转指指里院便去。二叔平日不好笑,笑一笑,比哭还难。今日居然对他解颐开颜,必是好兆。惹惹心想,要是好事,真的要给那红面相上重重送些银子去。 抬腿撩袍,三步跨过三道门。精豆儿笑嘻嘻迎上来说:“这几天没见着您,二奶奶天天念叨,再请不来,就要拿娘娘宫的宝辇接您去啦!来,快随我来吧!”说着朝他一笑。他忽觉得精豆儿小脸赛朵有红有白鲜活水灵的月季花儿。一怔当儿,已然站在房前,精豆儿立在台阶上说:“大少爷,干嘛站着不进屋呢?”跟手就听二奶奶在房里叫惹惹。赶紧再一大步,便进了屋。 只见二奶奶一脸喜相慈相和善相,再瞧不出前几天饭桌上提起那金匣子时的神气。那神气好赛撂下一张死沉死沉的帘子,这会儿帘子捲起,有光有色好看之极。二奶奶说: “惹惹,这几天为嘛不露面?” 这话反叫惹惹发窘, 倒好赛自己有嘛亏心事, 支支吾吾吭吭吧吧应付一句:“我身子不大舒服。”这话是刚头九九爷的问话,要不他便无话可说了。 二奶奶并不问他身子可好,好赛就要他这句话,随后便说: “惹惹,这几个月里里外都指着你,叫你受苦受累,我也不说客气话了。咱一家人相互没藏着的话。你也知道,你二叔是个就能喘气的活人,你弟弟是个就能喘气的死人,再说,黄家的正根还是你。不指你我指谁?过去你婶子煳涂,现时下明白了。你婶子没心眼,可脾气不好。先前有嘛对不住你的,你也别记着啦……” 惹惹使劲摇手,赛摇两片大厚肉,却止不住二奶奶的话往下说: “那天你不是提到祖传的金匣子—一” 惹惹把一句话硬插进来: “叔叔婶子待我这么好,我可再不能提那个。” “你别拦我话。我问你一句实的——当初你爹跟你说过那匣子没有?” “恍惚说过,我也记不清了,您想我爹死时我才多大呀……”惹惹说。有根有据的事儿,反叫他盖块布,桂花要在场。非把他嘴扯去,可二奶奶的话叫他要命想不到……“惹惹,你没爹,二叔是你爹。你没娘,二婶我就是你娘。告诉你吧,金匣子有,早就该给你!”这话把惹惹说傻了,二奶奶接着说,“为嘛早先不给你。我话直了——你那时整天闲着,没正事,怕你指着它,荒废你这人。你们黄家祖上有话,这匣子必得一代代往下传,里头的东西,不能往外拿,只能往里添。你没事干,穷急眼了,能保不动它?再说一个小匣子,还能装下金山银山。祖宗往下传它,不过传份意思,有它老黄家算有个根底罢了。精豆儿,你去拿来——” 第11页 惹惹直踩右脚,叫着不要。精豆儿打柜上端过一个大漆盘子,上边盖块红绸子。听说了半辈子这祖传金匣子就鼓鼓囊囊方方正正盖在绸子下边,这样子赛变戏法。惹惹说嘛不拉开这绸子,二奶奶伸手拉去,好一个照眼耀眼刺眼的小金匣子一下显露出来!上头铸花刻花招花镶花,有龙有凤龙凤呈祥,有花有鸟花鸟精神,有蝙蝠有对鹿福禄双全,还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晶晶发亮灿灿发光大钻石。精豆儿伸出兰花小指挑开匣子盖,黄布衬出五个金元宝,个个圆圆满满饱饱实实金煌煌,在匣子里也在惹惹眼珠子里。惹惹的眼珠子比金子还亮。 “二婶——”惹惹想说不要又想要,张嘴没活,鼻子下边一个大洞。 二奶奶说: “甭含煳,也甭谢我,这东西你应该应份,这是你们老黄家的东西。我不姓黄,也没福气赠受。你要是不拿着,就是不接你祖宗的香火。惹惹,这东西你拿去!记着,打今儿,这家就是你的家,纸局就是你的业。还有,买卖不能叫你白忙活,每月初一关钱,你拿二十两,年底拿双份。” 惹惹腿一软,差点给二奶奶趴下叩头。宠劲过了,照样受不住。一时连二奶奶脸也不敢瞧,巴不得赶紧离开,又急着报恩报德,便说要到前头铺子去忙。二奶奶说: “这金匣子外人谁都没见过,精豆儿赛我闺女,我不防她。你可万万别叫九九爷瞧见。先送回家去再来!” 惹惹接过金匣子,好沉伍手。一时美得忘天忘地,居然没谢二奶奶,捧着宝匣大步出来。精豆儿跟出屋说: “我给你个包袱皮,来!” 精豆儿领他往东出一道小门,进一道小院。这院向例只给二奶奶贴身丫头住。往北有扇门通后花园,如今后花园废了,使砖堵死门洞,往南也有扇门,通一道院,是厨房和马婆子住室,再往南还通一道院,三间房,一间住着九九爷,一间住着灯儿影儿两伙计,另一间叫纸局当库房使。惹惹当初住在老宅子后花园的两间房,进出走后门,很少到前边来,更不轻易踏进丫头的住所。这院倒还干净清净,也嫌寡净,砖墙砖地,无糙无水,虽说朝东朝阳,不知为嘛有股子阴气cháo气冷气,进院一打激灵,好赛进坟场。精豆儿一推房门,里头却是有红有绿又艷又亮,花窗帘花被单花纸墙围,到处贴着画儿,还都是年前打马家口买来的上海石印月份牌画;柜上桌上摆满小零小碎,瓶儿罐儿壶儿碗儿灯儿花儿梳妆盒儿水银镜儿针线盏儿。一股香粉味儿胭脂味儿刨花油味儿混着人味儿,浓浓扑面扑鼻。惹惹站在门口没敢进,精豆儿回头一笑,说:“怕我就别进来。”这声儿这调儿这神儿这话儿,赛掏了惹惹心窝子,一怔当口,精豆儿朝他一招手,小手赛花瓣,又抓住惹惹的魂儿。魂飘身随,抬脚就进屋。 精豆儿一扬腿,跪在炕沿上,伸直小腰板打开玻璃被格子找包袱皮儿。小屁股一撅正对着惹惹,说方有方说圆有圆说尖有尖。胳膊一动,柔柔软软小腰,风吹柳赛地左扭右扭,一双绣鞋底子,好赛两牙香瓜片,要攥就一把攥个正着。惹惹忽上邪劲,再不退非上去。偏巧精豆儿身子一摇晃,哎哟一叫,赛扭了腰,勐地往后仰倒,不正不斜正正好好香软一团栽在惹惹怀里。惹惹嘛世面都见过,可是他怕桂花,唯独风月场的事儿向例不沾。这阵势叫他心怕,却推不动她。这小女人的劲儿不比老爷们小。小猫赛地在惹惹怀里打滚一折腾,光熘熘嘴巴,毛绒绒头髮,几下就把惹惹蹭迷煳。跟手扬起小脸,一张小嘴,又轻又重又松又紧咬住惹惹大腮帮子。惹惹登时觉得天地都是肉做的,一时狗胆贼胆虎胆都上来,天不怕地不怕老婆更不怕,一翻身把这小女人压在自己肚囊子下边。只见精豆儿一双小眼赛一对小火苗,烧她自己也烧惹惹。惹惹的大重身子压她还剩半口气,她便喘着这半口气娇声嫩调地说: “大少爷,我把身子给你,你要不要?” 惹惹不说话,只揪扯她衣服。她忽一使劲,生把惹惹推得一个屁股蹲儿坐地上。精豆儿闹得蓬头红脸,起身说:“今儿不行,二奶奶说喊我就喊我去,改一天。大少爷,咱得说好,你得使心疼我,别拿我当玩意儿。我命不好,三岁死了娘,没人疼过。后娘欺侮我,才来当丫头的,您要再欺侮我,连个人给我坐劲都役有,多惨……”说着眼圈一红,抬手要抹泪。 惹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匣子,拿出个小金元宝给精豆儿。精豆儿手一推,脸赛小白板,说: “你拿我当嘛人了,拿这破玩意儿买我?我爹活着时候,家里开银号,打小我不认钱。” 惹惹说: “我可没拿这东西当钱!戏里不都讲信物吗?” 精豆儿这才笑,说:“当信物,还成!”收了金元宝,不叫他再来纠缠,拿了包袱皮塞给他,又嘻笑又装横,推他出了屋。 惹惹抱着金匣子,出了黄家,好赛还在梦里头。人活三十几,财运艷福一齐来,哪样滋味都是头遵尝到。一忽儿琢磨精豆儿脸儿嘴儿肉儿,一忽儿又琢磨手里包皮里匣子里几个金灿灿小元宝。一想到老婆桂花,心里不对劲。再一想,老婆惦了多年的金匣子总算给自己捧回来,情不自禁出声说: “总算对得住你了。” 话音没落地,就给人拾起来。这人说: “嘛事对得住哥们儿?” 抬头一瞧这人不认得。这人急了: “你怎么拿哥们儿当鬼看?” 再瞅,矮一头的小个子,黑硬一张短脸,头扣卷沿毡帽头,笑眯眯正瞅自己。不是别人,正是铁嘴八哥。这一瞅,醒过味儿来,八哥却换一副疑惑神气,上下打量自己两遍,说: “你手里是嘛玩意儿?” “嘛也没有。” “没有这是嘛?” 惹惹一看自己手里的包儿,慌神了,忙说: “没嘛没嘛。” “没嘛就送给我吧。”八哥打趣说,上去要夺。 “没嘛,真的没嘛。”惹惹着起急来。 八哥变了口气,说道: “愈说没嘛愈有嘛,你要不给我看,我转身就走,咱哥们儿打这就算完。” 惹惹难了。看得出,这多年顶要好的穷哥们儿脸上有点挂不住。惹惹向例肚子存不住事,嘴里留不住话。今儿若碰不到八哥,不出三天,也得找到八哥倒出来才舒服。他见左右没闲人,拉着八哥到一座庙后头,找个背人的墙旮旯,一口气,把前几天饭桌上怎么提金匣子,回家怎么错怪叔叔婶子闹金匣子,直到刚才二婶又怎么给他这金匣子,怎么来怎么去怎么回事说得净光光,完事赛拉泡屎一样痛快,张着大白笑脸看八哥。 八哥先是横着眼不高兴,随后弯起眼满心欢喜,直插嘴说:“哥们儿这回抖啦!”可等到惹惹把话倒尽,他却眼睛眉毛挤成一堆,脑门子上全是横纹。 “怎么,不好?”惹惹问。 “有点不对劲。”八哥边说边琢磨。眉毛拧成绳,两眉毛头直斗,眼珠子在眼窝里忽闪忽闪。 “嘛不对劲?”惹惹说,“大金匣子,五个大金元宝,全给了我,还安坏心眼?人家凭嘛给咱,要是想赖,愣说没有,咱有嘛词儿?大金元宝又不是臭虫,在谁屋里谁还嫌它别扭?”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说你错怪了你叔叔婶子,这话不对!前天,我和老亮打听到北京琉璃厂宝文堂一位客商,带一船货打算出海到南边去卖。赶上涨cháo十天半月走不成,又不想原船原货返回去,贱价卖给文美斋。我们赶去,拦下了两箱子笔,地道京造的写大条幅用的‘一把抓’。正巧孙猴知道保定府来个买笔的要这货,住在侯家后永安客栈。我们使不小劲跟两头说好,一头半价买下,一头加价卖出,马上跑到纸局去拿款。一看九九爷神气不对,客气还客气,可是客气跟客气不一样,有的客气为了近,有的客气为了远,咱干嘛吃的,看不出来?他转身进去,半天,影儿出来,一人给我们十个铜子说,这事你们就甭管了。这叫人情?甭送便宜来,就是一般打活的来,也没跟人这么说话的。我们沖谁。不是沖哥们此你。沖他们,扔两块砖头子进去!” 惹惹说; “影儿那小子不会说话。生他的气,你不傻了。” “你别胳膊肘朝外拧。你二叔不是我二叔,你二婶不是我二婶。打今儿往后再帮他们忙,我不是你哥们儿,是你儿子,你别拦我,话还没说完。我当时说,我找大少爷。你猜影儿那小子说嘛?他说你找错门啦,我们二爷二奶奶赶他走啦!我一听不对劲儿,跟手我到你家,没见着你,可嫂子也一肚子气连损带挖苦,呛我一顿。哎,咱不说嫂子,就说影儿那话,不是他编的唿,他又不是做小说的!” 第12页 惹惹听了发怔。八哥又说: “我再给你泼点冷水,几十年他们为嘛按着这金匣子偏说没有?为嘛当下说给你就给你,比吐口唾沫还容易?你说你爹只听说过这东西,自来没见过。你怎么知道匣子里准是五个金元宝?所以我说不对劲儿。” 惹惹一惊,又怔。人怔,身子赛木头,眼珠子赛石头,傻站着。八哥说: “打开,叫我看看。” 惹惹伸出脖子,大肉睑左右一扭一看,没人。掉身拿后背挡着外边,打开布包,露出匣子,掀开匣盖,现出元宝。惹惹说。 “全是真金,盖子上镶的全是宝石!” 八哥没搭茬,却问: “你不是说五个元宝,怎么四个?” “明明五个。”惹惹话一出口,忽想到刚头把一个给了精豆儿,马上破口说,“瞧,我怎么记错了。四个,是四个,没错。”脑袋里一下赛热馒头。多亏冷热别人瞧不出来。 八哥说: “哥们儿,你挨赚了!先说这匣子上的宝石全是假货,不信你拿到珠宝行叫人去看,一码水钻,染色的水晶玻璃,纯粹样子货。我在东门外锦花珠宝店干过半年零活,假玩意儿逃不出明眼。这匣子也不是真金,攀金,你瞧这四角,磨得露铜了。再说这四个元宝,金倒是金的,值不值钱?也值!在咱哥们儿手里算大钱,可在人家有钱人手里不算钱。你自来不趁这东西,到手就当宝啦!你掂掂,一个不过三两,甭说别人,尹七爷一张画十二两,就值你这一匣子。你再拿脑袋好好想想,你黄家那大宅院连房子带地值多少钱?你这几个月给他们赚多少钱?你们祖上要拿这点东西当传家宝,不是好比咱们夜壶传给下辈?哥们儿咱挨赚啦!人家不过拿它哄你傻小子出力干活。这么一来,我倒认准你家真有个金匣子,可不是这个。哥们儿,人家拿豆腐干刻个字儿,换去玉玺,你却攥着这豆腐干以为自己当了皇上。哥们儿,嘿,你还真行!” 八哥说完,瞅着满嘴黄牙哈哈大笑。这一笑,惹惹更受不住,“啪”地把金匣子一摔,金元宝全轱辘出来,使劲一跺脚,叫道:“我找他们闹去,他们把我欺侮死了!”大步要返回黄家。 八哥扯住他说: “你闹就能闹出真的?厄能耐想撤把那真玩意儿弄出来。你要去,你去,我走啦!” 八哥假走,想叫惹惹求他帮忙。不想惹惹正在火头上,有火有气有怨有怒都想撤,便朝八哥叫道;“你走,走呀!你看我惹惹有没有能耐。我要再求你,我八字倒写着!” 八哥一听拔头就走。一根根折两半,掰了。 惹惹抬起金匣子,拿回家。桂花一见乐得满口小白牙。金子比嘛都亮,照花桂花两眼,竟然看不出明明挂在惹惹脸上的事。她把金匣子放在铺上,拿出四个金元宝掏出来排成一排,撂下窗帘,怕人偷看。一边忙着给惹惹温酒炒菜。一得空儿就回身伸脖探头往屋里铺上瞅一眼。待酒热菜熟端进屋,正要高高兴兴好好说说这金匣子事,忽然不见惹惹,出门叫也没人答应。 谁也不知,惹惹去找一位奇人。此人有名也无名。有名,名叫蓝眼多无名,就是说天津卫谁也不知蓝眼这一号。 这儿再添几句小诗,都是市面上常唱的歌词儿: 有名常无能, 有能常无名, 打雷不下雨, 下雨不颳风。 扬巴卖面条, 中间放芝麻, 一碗喝一半, 刚把香味咂。 第九章 闹鬼儿 第九章 闹鬼儿 天天大早,精豆儿去到二奶奶房中侍候梳洗穿戴。收拾零杂。今儿推门进来脸色就不对,嘴巴上的胭脂好赛涂在白纸上,眼珠子离离叽叽,不赛一对儿。端起尿盆,人朝里走,二奶奶说: “死丫头,你这是夜游吧!” 精豆儿才醒过味儿来。回身到门口,脚没迈出门坎,先把脑袋伸出去,左看右瞧,赛做贼,忽然哇一声,当的一响,尿盆子扔在地上,尿泼一地,裙脚裤腿全湿了。二奶奶发火,叫道: “见鬼啦!” 再瞅精豆儿脸,比鬼还怕人。鬓角的花耸拉着,瞪眼手指院子,张嘴赛洞,说不出话。二奶奶是狮子脾气兔子胆,不知外头有嘛,不敢出屋,只问: “嘛,嘛,嘛呀!你这样怪吓人的!” 精豆儿上前,小嘴凑在二奶奶耳朵边,急急地说: “咱家不干净,昨儿闹了一夜……我刚一出门,好赛……” 二奶奶马上使手堵住精豆儿的嘴。登时后脖使子冒冷气,头髮根发炸,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一根汗毛下边一个鼓鼓的鸡皮疙瘩。扭身一屁股坐在床上。两眼珠转来转去,好赛瞧哪儿哪儿有鬼。忽见亮堂堂玻璃窗外站着个白白细细的大无常,才要叫,再瞧原来是长长一道阳光。一下吓得差点闭过气去,手推精豆儿,说: “快去叫惹惹,叫惹惹快来!” 精豆儿没胆子出屋,站在房中间拉牌子喊惹惹。惹惹正在前头铺子折腾纸,这老远,愣听见精豆儿叫她,赶到二奶奶屋,只见两张白睑,精豆儿一说有鬼,惹惹吓得旱地拔葱蹦老高,以为二奶奶精豆儿是两鬼呢!静下来才说道: “压根也没听说咱宅院不干净呀!” “有过,十年前咱家还有打更巡夜的。那年秋后,打更的听见西边经房里有响动。那院子一直没人住,可听到里头有说话声、走道声、斟茶倒水还有磕瓜子声。你二叔不信神也不信鬼,转天夜里去推门,那房子没人住谁会在里头插门,可门就推不开,还听有女人咯咯笑。九九爷打西头吕祖庙请来个老道,使了法,一剑打窗户扎进去,拔出来,剑头有血。” “我的妈呀!”惹惹说,“是不是大仙?” “谁知道、老道二话没说就走了,打那儿院子就静了……” 精豆儿说:“快叫惹惹跑一趟,去请那老道来!”她也不赛往常那么机灵,直着眼赛两墨点,有点犯傻。 “不知老道还在不在呢、 那年就八十八了, 当下还不九十九?”二奶奶说,“叫九九爷快去请吧,他熟!” 惹惹忽赛想起谁来,说:“不用老道,我有能人,我去请来!”说着扭身大脚丫子已经踩在门坎外,几步就跑到街上,赛鬼追的。 就这么一闹,不知谁告谁,谁传谁,不多会儿一家子都知道家里闹鬼。唯独没人告诉二爷,告不告他全一样。天塌不惊,地陷不慌,没有事能叫二爷:喜怒哀乐,愁怜爱恨愤忧。没这些,也没嘛怕的。虽说如此,大伙认准他昨夜也遇见鬼。今早二爷到前院用早饭时,脸皮赛蒙块灰布,平时他最爱吃石头门坎的素包子,顶少也得吃两个,今儿才咬一口,叼着包子就走,赛猫赛狗,一看这邪乎样,事情就不一般。 不光二爷,二少爷个儿也闹得厉害,躺在床上不动劲儿,心跳成一个儿。跳到厉害时,鸡胸脯一下下往上拱,拱得助条骨嘎嘎直响。问他只说,昨晚上有人往他窗户上吹气。马婆子向例信邪不信正。人说嘛,她有嘛,也说有人住她窗户吹冷气。还把九九爷拉去看,居然看到她窗纸上有两洞,洞眼有稜有角,她说一准是长指甲女鬼抓的。影儿说得更玄,愣说他夜里起来撒尿时瞧见这鬼,八尺来高,披头散髮,粉面红唇,聋拉一尺半长大舌头,滴答着血。马婆子说: “这就是老爷在世时,在后花园歪脖柳树上吊死那丫头,莲花!头十年在西院经房,叫老道拿剑扎着的那个也是她,报冤报仇来啦!” 灯儿说: “我不信,我怎么没觉到。” 影儿说; “你睡得赛死狗,把你连床抬走,你也不觉得。” 大伙把话一凑,事就明了,鬼出来了。直说得眼发直腿发木后嵴樑发疹。好赛鬼就躲在自己身后头。人人缩脖,好赛都矮了一截子。正怕正慌正乱的功夫,千金一道尹七爷来了。每回尹七爷来,黄家人赛大年初一天亮接财神,迎着敬着供着笑着陪着,九九爷乱乱轰轰煳煳涂涂,不知打哪儿蹦出这句话:“今儿铺子盘货。”说完自己听自己的话不对劲儿,人老不灵舌僵嘴迟,转不过弯儿来。尹七爷嘛人,人在下边混久了,比上边人更会看神气听口气摸心气儿,知道这是挡驾。立时不高兴。心想没我尹瘦石点石成金笔,你们黄家饭桌至少天天少两菜。当下尹七爷名大气壮,人要得意,便没韧劲,性赛干柴,沾火就着。张口便说;“今儿来是跟您打个招唿,打明儿起,我尹七爷改在墨香堂挂笔单。上个月还有两幅六尺中堂卖出去没结帐,回头您把帐结了,叫影儿把润笔给我送家里去。” 第13页 不容九九爷挽留,打帽架摘下帽子扣在头上就走。九九爷追上去。心一急,忘了门坎,摔个昏天黑地,爬起来再瞧,尹七爷甩着两条细胳膊一路走去,那架势拦不住。回到铺子一琢磨,事要坏。尹七爷是铺子两只手,八哥是两条腿。这两人都给得罪,一个走了一个不来,没腿没手,有嘛干头?买卖人最会讨人欢喜,怎么自己刚头连句人话也不会说,都是叫鬼闹的。想着想着,心里赛废掉的后花园长满了糙。 没一会儿,意惹请来一位能人,干瘦小人,戴圆眼镜,镜片湛蓝湛蓝,这人就是蓝眼。 刚头蓝眼在家抽菸袋,好赛正等惹惹来。惹惹一敲门,蓝眼就在屋里说:“我说不出三日你准来找我吧!”真是料事如神。站起身特长菸袋桿往腰后褡膊上一插,将倚在墙角一块带把儿的八卦罗盘交给惹惹拿着,说声:“走吧!”就来了。 蓝眼一进黄家门,于巴小脑袋拨楞鼓赛的来迴转,后脑勺上翘起的辫子头,赛壶把儿,跟着转悠,镜片刷刷闪蓝光。一路进了二道院,坐在茶厅。九九爷忙关了铺子,带着灯儿来上茶上点心,点菸侍候,一边叫影儿去关大门。家里有事,不能叫外人知道。精豆儿搀二奶奶出来见蓝眼,二奶奶脑门箍一道梭子状绣花抹额,显然受了惊吓,怕再吓,把这大冬天防风的玩意儿也戴上。 惹惹上来说: “这位是蓝天师,算卦看相瞧风水无所不能,一身功夫,还能施展法术驱鬼捉妖。人家轻易不出头露面,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一听咱的断事,二话没说就来了。蓝天师,这位就是我婶子。” 蓝眼下巴轻轻一点,镜片一闪。闲话没说,提着木头罗盘到当院,取了院子正中摆在地上。罗盘上画三道圈,里圈是子丑寅卯辰已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官,中圈是坎艮震登离坤兑干八官,外圈是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巽辰已,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干亥二十四方位,中心黑白一对阴阳鱼儿。蓝眼东瞅西看南瞧北望,再挪挪这罗盘,扭脸问二奶奶: “您盖这宅子时,请谁看的风水?” 二奶奶说:“哟,这哪知道。盖这宅子时,我还没过门子呢。怎么,不好?”她以为蓝眼看出毛病察出祸根。 蓝眼说: “圣人也得择地而居。皇上生在皇宫,死在皇陵,无论阳间阴间,都得讲风水。不单皇上讲,百姓照样也讲。” “您的话我爱听。我们宅子哪儿不对,您只管说。”二奶奶陪着笑脸说道。 蓝眼面皮糙,看不出表情,眼镜片子厚,瞧不出神气。声调干巴,没高没低没顿没挫,可张嘴就一套: “好,您想听就告诉您——居家住地,先要讲地势。东要有流水,名叫青龙;西要有大道,名叫白虎;南要有污池,名叫朱雀;北要有丘陵,名叫玄武。您这房子往东是白河,天津卫最大的河,终年有水,再好不过,青龙有了;往西是北门里大街,天天车水马龙,白虎有了;往南,城里净是些臭水坑,城外一片芦苇盪,天连水,水连天,朱雀也有了;往北,虽说咱天津卫没山,可北边地高,玄武也算有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配齐不易,摆妥更难。这四样,叫做四神相应,大吉大利之地!大明永乐二年,明成祖建天津城,就按这地势摆设的。所以我问您当初盖房子时谁看的风水,是位能人!” 蓝眼开门见山,扔出这几句,赛一股清风,把二奶奶也把全家人人脸上灰土赛的晦气一扫而光。 九九爷对蓝眼说: “天师,您刚说话这会儿,我想起来,盖这宅子时,看风水的先生是河东陈家沟的商四爷,大号叫赛诸葛。” “他是我舅舅。”蓝眼说。 一家人听了更服蓝眼,这叫祖上有根,没根不服人。 蓝眼对二奶奶说: “刚头说是地势。单看地势不成,我还得看庭院各处,各间房子的地形地相。各房各院各有各的视法,这里头讲究大啦,错一点不成,差半点也不成。比衙门的刑法律法严多了,刑法律法有商量,这没商量。我得各处转转,有毛病没毛病,一看就透。不论妖怪藏在哪儿,也甭想逃出我这双眼。” 直说得眼冒蓝光,光芒逼人。 二奶奶朝蓝眼两手合十作揖,说道: “求天师千万救我一家子。九九爷,您和惹惹快陪天师去看吧!” 没料到,这一看,下面放事的曲曲弯弯全都出来了。 第十章 阴长阳消 第十章 阴长阳消 九九爷打十三岁就进黄家,六十有八,比二爷还长十岁,瞧过二爷尿裤,看过二奶奶进门那两天哭天抹泪撒大泼。这老宅院出哪门进哪门,当初哪间房子许进哪间不许进哪间干嘛用哪间住过谁谁住过,全在他肚子里。惹惹离开这宅子时年岁虽也不小,可他记粗不记细,又在外折腾多年,新事压旧事,旧事赛旧画,早就煳涂了。九九爷则不然,没新事,记旧事,连哪扇门拉手嘛样的,嘛时候坏的,又换个嘛样的,都记得牢牢,好赛他耳朵坏了,换的耳朵。 九九爷提一大串铜钥匙走在前,惹惹陪蓝眼随在后。没在里院走,拨头回到影壁前,往西到头,一道门关着,挂条长锁,摘一把钥匙捅进去,用劲拧弯,锁舌头才“咯”地弹开。门轴快锈死,惹惹掉过屁股顶,吱扭扭才开,进去一瞧,打南向北好长好直好深一条走道,看不见地砖,满是没脚没膝的野糙,长短足有几十丈。好赛进了深山古道。两边高墙,一道道院门,全赛死人的嘴,闭着。 “这是西跨院,大少爷没离开这宅院时,这西院就没人住了。至少十年没人进来过……”九九爷说。 蓝眼没言语。九九爷打开正把着西南角的头道院门,里头的荆条蒿糙足有一尺高,甭说进人,脚也插不进去。虫飞蝶舞,反添凄凉。几间房门窗有开有闭,窗纸给风扯去,里头一码漆黑,冒冷气。惹惹不觉一步退到蓝眼身后,赛怕那鬼钻出来。九九爷说: “这是经房。当初办丧事和尚老道念经的地界儿。老太爷和老爷做古时候,打大悲院请来和尚就在这儿做的道场……” “归西之路,正好念经。”蓝眼说罢转身出来。 进一道月亮门,也是破门烂窗歪梁斜柱碎瓦败墙废井死树,横竖扯的蜘蛛网反照阳光,锃亮银亮贼亮。木头上的油漆快掉光,却还看得先前都是朱红大漆。惹惹说;“我姑姑出嫁时,好赛就在这儿办的喜事。” 九九爷露出笑颜,愈笑脸上摺子愈多。他说:“太少爷记性真不赖。这叫鸳鸯房,门叫鸳鸯门。姑爷来串门都住在这儿。那时候,柱子上挂着金漆大匾,房檐下悬着水晶玻璃凤尾灯,四月里满院子海棠花……唉!”说到这儿,脸耷拉下来,一脸摺子赛掉在地上。 蓝眼没吭声,上下左右看一眼,扭身出门。 下一道院,推开门,一片黑拥上来,赛进了夜里。惹惹说: “这就是那年着火烧的这房子吧!” “可不是,好没眼儿,自个愣烧起来。幸亏离着展家花园涌济水会近,来的快,邻居们使挠勾上手就把房顶掀了,要不非把前后几个院子连上不可!”九九爷说,“那天大火苗龙赛地往天上蹿,火星子直往你二婶房顶上掉。多亏头三天连下大雨,房子精湿,没烧起来,可这院子烧得净净光。两屋子书,一张纸也没剩下。原先这是老爷老太爷念书的屋子。那时候嘛样?几十亩房子院子,看不见一粒尘土。上下人都穿得整整齐齐,头是头,脚是脚。一次我裹腿的人字儿打歪了,老太爷叫我解开重缠。一张带字的纸也不准往地上扔。每道院都有个字纸篓,带字的废纸扔在里头。隔七天,崇文会派人来敛走。那是嘛规矩?家能不旺,业能不兴?现在算完啦,主僕不分,上下颠倒,甭提崇文会的字纸篓,您瞧瞧茅坑去,旧书都擦屁股了。洋人一句话,赛过县衙门的告示,国破家败,不闹鬼闹嘛?” 惹惹耳听九九爷说话,眼睛却瞅着书房廊柱上的木头对联。对联板子烧煳,费半天劲才念出一句: “文心活泼认源头。这是下联,上联一个字儿也认不出来了。” 九九爷立即说道; “上联是,‘学端品详由正路’。书房门两边也挂一副对联,烧没了。上头是,‘潇洒谢红尘满架图书朝试笔,光明生玉案一窗明月夜鸣琴’。” 惹惹大眼睁圆,叫道: “九九爷好记性呀!” 九九爷说: “哪是记性好,老太爷那时候,每道门上都有对联,不单这些正房,连厨房库房前后门上全有,写着处世做人的道理,我们这些下人个个都得会背。哪赛灯儿影儿他们,嘛都不懂,天天混日子。要赶上老太爷在,还不使棍子赶走!门房的对联写着‘常将勤补拙,勿以诡为能’。就是训戒我们的话。厨房门上写着‘烟火但期一家处,子孙维愿世同居’。你去问马妈,她一准还记得。后门外边的对联是‘光前已振家声久,裕后还留世泽长’,如今后墙一塌,对联不知叫谁扛走烧火。记得这对联恐怕就我一人了。” 第14页 惹惹才要接茬说话,忽瞧蓝眼不见,走出院子,只见他站在走道顶头一扇门前等着。九九爷忙去换把钥匙打开门,原来是废弃的后花园。水池早干成大土坑,假山上的珊瑚石,不知给谁推得东倒西歪,山头一座破亭子,一根柱子断掉,那伞赛的亭盖居然叫三根柱子撑着,歪得要倒,只是没倒。几棵大树老树都是半死不活。一棵老槐树已然枯死,光剩下骨头架子,干树叉张牙舞爪;一棵大榆树叫雷噼了一半,半死半伤半活半衰,正在倒气儿;一棵柳树躺下来,柳条垂不成,在地上爬;一棵梧桐干脆趴在地上,新叶赛落叶;两棵柏树好赛两长虫,拧成麻花,不知谁要把谁缠死。九九爷手指山上那亭子说: “那年头,女人不能上街,大宅子后院假山上都安一个亭子,女人在家呆闷了,站在亭子里往外头看看舒舒心,这叫望海亭。亭柱上原先也有副对子,写着‘山巅听海涛有情耳枕海涛眼,亭中看天下无心劳身天下行’。这是当年浙江来的一位小文人,名叫冯骥才写的。后来因为写了一篇小脚的小说,惹恼了满城女人家,吓跑了。老太爷读了这小说,噁心得闹了三天胃口,直吐绿水儿骂这姓冯的傢伙拿国耻赚银子,叫人把这对子铲去……” 话说到这儿,蓝眼站在那边一扇关闭的门前,打门fèng往里张望。九九爷上去说: “这是三道院的后墙,里边眼下是二爷的住房书房。二爷脾气个别,无论嘛人都不准进他院子,天师您就打这儿瞧瞧吧!” 惹惹从来没进过二叔的院子,心里好奇,挤着一只眼,扒门fèng往里瞧。房舍大多狼牙狗啃砖歪瓦乱顶斜墙倾漆刮木烂,却有松有竹有花有糙有蜂有蝶有虫有糙有花香有清气有虫声,石桌石凳石头上晒着书卷经文,地上有米粒,鸟雀来啄食,檐下燕搭巢,飞去又飞回。不见二爷,院子正中一株矮矮菩提树,郁郁葱葱绿绿盈盈。真是: 门无车马终年静,身卧烟霞一事无, 枝上新花常照眼,据下老乌时入屋, 窗外竹叶桌上影,枕边经义梦里悟, 不明白是大明白,装煳涂才真煳涂。 惹惹不知二叔这活法,看得奇怪。转脸只见蓝眼在破门板前,把鼻子眼睛挤进一条两寸宽大裂fèng里看。惹惹一招唿,蓝眼扭头,鼻子眼儿吸得全是土,还有两只黑蚂蚁在鼻头上爬。惹惹一指,才使手扒拉下去。 九九爷领他们原道回去,看东院。东边还整齐。打头道院库房、二道院厨房、三道院丫头精豆儿住房,都用心看过。连房角地砖顶棚墙皮都看过动过敲过。不赛看风水,好赛盗墓。到头一扇青石做框的八角门,门洞使砖堵死。蓝眼刚要扒砖fèng往里看,九九爷说: “这就是后花园角上那两间破房,当初大少爷就往里头,闹地震时塌了,太少爷搬走就没再修。” 蓝眼说声:“该塌。”便掉头不再看。 看到二奶奶这道院时,分外地仔细。把罗盘摆在二奶奶房间当中地上,上看房梁,下看地砖,每块地砖都拿脚跺,每块墙砖都使手指敲,里里外外拿步子量,完事猫腰看二奶奶床下,里头黑,手一摸,当哪一声把床底下尿桶捅倒。 二奶奶房后有棵大槐树,四尺高的地界儿生个大树洞,能蹲进去个小孩儿。蓝眼叫影儿拿根长杆子往里桶,一捅咚咚响,赛个铁傢伙,蓝眼镜片一闪,扔了杆子,拨头回到前院茶厅,问九九爷: “盖房子动工时,我舅公参和了吗?” 九九爷抬手摸光脑袋,说道: “记不起来了。这房子是河东李公楼兴源营造厂连工带料一手包的。” 蓝眼偏脸对二奶奶说: “二奶奶,您找我,家里必定有事。谁家好好的,找我?相面看风水的,不算外人。我要有话不直说,起码白喝您一碗茶水,还把您蒙在鼓里,这就是我没德了。有灾不除,赛有火不浇,也对不住我这朋友大少爷。您要叫我说,不论嘛难听的,您耳朵都得接着。” 二奶奶说: “天师!你是救我,不是害我,我还不懂这个!” “好,我直说了——”蓝眼把右腿往左腿上一架,打后腰拔出菸袋塞上菸叶,胳膊短,菸袋长,点火够不上。打着药棉,手指一弹,火正落在大银菸袋锅上。这小花活就叫大伙服了。他腮帮一瘪坑吮上两口,吐出浓烟立时把脸遮住,话就打这烟里传出来,“刚头说四神相应,大吉大利,是说您这宅子坐地的大势。细一瞧,毛病不少。先说地面,哪高哪低,讲究最严;沾吉便吉,沾凶便凶,按风土上分,叫五土。五土是梁士、晋土、鲁士、楚士、卫士。鲁士是东低西高,富贵雄豪,您这宅子对了,是吉。楚士是前高后低,灭门绝户,荒主败家,晋士是前低后高,人旺财满,多牛多马,您这宅子毛病出来了,前头地面高,后头地面低,还往后斜,您觉出来不——愈往后愈cháo。楚士,是凶!”这话把二奶奶脸说白了,蓝眼看见赛看不见,接着说,“可是您后花园那假山堆得好,把凶字消去一半,凶字也把您宅子消去一半,您当下半个宅子不是废了?再说梁土,地面必平,平赛镜面,最忌讳四边高中间低,赛水盆,中间往下塌,阴气中间聚,住在里面必是人相斗,事不宁,先富后贫,妖兴妖怪作怪,到头来家破人亡,这叫卫土。您宅子顶大的毛病就在这儿!二奶奶,您要听着害怕,我就打住。” 二奶奶手脚冰凉两腿发软双眼发直,还是叫道: “干嘛打住。您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到家。我家要有一个您这样明白人,就不会天天活得这么提心弔胆。我说我为嘛不爱在屋里呆着,天天湿气打脚心往浑身骨头里钻。床子柜子桌子腿下边都得垫块木头,一阴天,地上赛有层水,粘脚精滑,晚上上床,都得叫精豆儿把鞋搁在凳子上。要不一过夜,一拿鞋,下边一堆cháo虫子!蓝天师,您说这房子还有救吗?” 蓝眼说: “先别忙,我的话才说一半,要说您这宅子毛病远不止这点。西跨院经房连喜房便是犯大忌。喜丧相连,喜不沖丧丧沖喜,喜事早晚成丧事。” “是呵,我们姑奶奶出门子才一年,孩子憋在肚里,一块死了。”二奶奶说。 蓝眼在浓烟里的脑袋影儿,点了两下,表示被他言中,接着说道: “打八卦上说,您这宅子是离命,属九紫火星。大门要是开在东边,叫震门,最好。木火相生,一门高贵,男孝女贤,田宅无数。可惜大门也开在南面……” 九九爷说: “我记起来,那位赛诸葛也说要开在东边,可老太爷说南边;临街,人马车轿都方便,就改在南边开大门。”九九爷说。大伙听了愈发对蓝眼服气。 “坏就坏在没听我舅公的话。离宅开离门,还叫离门。虽说离伏位,小吉,可是离是火,离它离门火中火,一时兴旺,不利子孙。阳气过盛,便要变阳为阴。这一变化,还得通上火灾。您这宅子烧过,我刚头瞧见了,就是这道理。可是您纸局的门开在辰已方,还好,辰日开门为巽门,坎延年,上吉,巽天医,中吉。买卖不绝,家到嘛时候,业到嘛时候。要是开在西边兑五鬼,煞气沖门,失财损德这家早就完了。” 听到这儿,大伙松口气。松一扣紧一扣,偏偏蓝眼又紧口气说;“要说您老宅子犯忌的话,得说到明天。远的不说,说也没用,咱说近的,说了您好改。刚头说您纸局开得不错,可堆货的库房不对。辰已之方设库,二十四尺为吉,四十八尺为凶。偏偏您拿四十八尺的房子堆货,拿二十四尺房子住人,必得赶紧换一个儿。厨房应放在四凶方位,好拿油烟燻走凶神恶煞。现在安在艮震之间,差点,将就罢。可灶眼必得朝南,离门入火,烟火不断。现在却朝西,鬼兑五,大凶,不改不成。再有烟囱必得高过房嵴三尺,三尺之下,妖邪易入,您的烟囱顶头二尺,矮了,要拔高。顶要紧的是您这房房院院地面下凹,房里院里全得垫土,少则三寸,多则半尺,要害之处不动,动别处没用……” 精豆儿插嘴说: “哟,这得大兴上水呀!” 蓝眼说: “大姐,这宅子要叫我住,就整个拆了重盖。我这是补救办法,不补没救。我把该说的话说了,改不改不由我,可也由不得你,连二奶奶照样由不得。万事由天,天有天理,地有地理,犯了天地,妖孽难夷。我法力再大也没辙!” 二奶奶板脸对精豆儿喝斥道:“你闭嘴!”又换了脸地笑着对蓝眼说,“还有嘛你只管说,不信天师我们信谁?” 惹惹对蓝眼说: “天师!你要嘴里留半句话,可就算害了我们一家子!” 第15页 蓝眼抽三口烟吐三口烟,人赛着火裹在烟里,说道: “你们既然这么说,我也就豁出去,不管您高兴不高兴了。这宅子还犯一大忌,就是里院房后那棵大树。树有三忌,一忌是院中梅树,梅花属媚,主人沾花,阴阳不合,克妻败家;二忌是门前老柳,老柳衰相,家门不祥,争讼相扰,事败神伤;三忌是大树盖顶,阳气截住,阴气升腾,吉利不至,病灾无穷。这棵大树非齐根砍去不可!二奶奶,您这宅子,四面已经废了西北两方,四角已然荒了未申、成亥、丑寅三角,只剩下东南两方,辰已一角。破一方,角不存,坏一角,两边倒。再毁去这两方一角,您还有家。二奶奶,您要是一般贫贱人住在这儿,早就灾祸横生,多亏您吉人吉相,尤其额门准头地角这三才顶好,少运富贵,中运福禄,晚运荣昌;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两手哪儿哪儿都不露穷相,这才顶住了眼前的的难,我也才敢没藏没掖,有嘛算嘛,有嘛是嘛,全说给您。您要听我的,说改就改,今儿花钱,明儿发财,今儿受累,明儿富贵,长阳消阴,立吉除凶。甭说妖魔鬼怪,天塌下来也躲着您。我忙,向例没废话,说完该走啦!”说着,烟一停,菸袋桿一插后腰,浓烟一飞一散一谈,立时露出干巴脑袋蓝眼镜,起身便走。 二奶奶拿话拦住蓝眼,说:“天师等等,您帮人帮到底,救人救到家。我明儿就破土动工,照您的话改。您再忙也得给我盯着。我家没一个明白人,弄不好又赛当初盖这宅子,愈改愈坏,九九爷,还不拿银子重谢天师。”二奶奶边说边作揖求他。 蓝眼说:“您是吉人,我愿帮您,大少爷又是我朋友,朋友不提钱,明儿早我一准来就是了。”说罢拔脚出门。 转天一早,惹惹打老龙头火车站西边振华营造厂,请来泥匠瓦匠木匠油匠,六七个人。要在前些时候。八哥一帮弟兄来全干了省了许多钱,可如今惹了八哥,不敢去找。这一来破费不小。五六辆驴车马车大板车满满装着青砖白灰砂石木头杆子麻绳镢头榔头铲子斧子钳子笛子大锯大锤各类傢伙,一路响着马蹄马铃马嘶马叫马喷嚏,来到黄家。街坊邻居以为黄家真的赶时髦,学洋人起二楼,碰见黄家人就扫听。 九九爷关大门,收了铺面,带着灯儿影儿一边折腾货物换房换屋,一边斟茶倒水,照顾工匠。惹惹盯着照顾蓝眼的烟茶酒饭。蓝眼在茶厅前放一张紫檀木案,摆炉焚香,供清水一碗,还拿来一柄三尺七星龙泉剑,鲨皮鞘,金丝德,剑面如月如银,剑根嵌着紫铜文字图形,正面是八卦,背面八个字,写的大篆:法力通天驱妖降魔;蓝眼把剑斜放案上。人坐在厅内,敞开门,正对香案,喝茶抽菸。干活的工匠来,有问必答,有错必纠,赛戏台上脑袋插鸣翎子的主帅,好不威风真威风!逢到掀砖揭瓦掀墙挪柜折腾东西,都不嫌辛苦亲自去督看。灶改了,烟囱挪了,库房的货物清底倒腾一遍,轮到各屋刨砖垫土,都把家俱床铺种种用物兜底翻个儿搬出来。连病在床上的二少爷也搭到当院,马婆子守在旁边给他风吹盖身日晒遮头,一下折腾得烧起来,身子热得赛烤山芋,急得马婆子哗哗掉泪。精豆儿说: “这不赛大抄家吗!” 蓝眼说,主人住房必得新砖新土,这叫换气!旧砖掀去,还要掘地三尺,湿成稀泥的老土,裹着cháo虫子钱串子火蝎子蜈蚣蚯蚓,全打屋里拿铣扔出来,还有一颗牙,不知哪位先辈掉的,二奶奶捏起这牙一瞧,掉下泪珠子说: “这是老奶奶整七十岁那年,吃棒子时硌下来的。这牙一掉,满嘴牙活了,吃东西嚼不烂,先闹胃,后闹心,转年人就完了。老奶奶活着时候最疼我,除去老奶奶黄家人全是狠心狗肺……” 愈念叨愈难过愈伤心,哭成一个儿,站在门口不走,大伙没法干活。 蓝眼说: “快扔到房顶上。牙上房,吉利!” 二奶奶听了,赛捏个虫子,使劲一扔。“喀”扔在瓦上,人安心静才走开。 顶热闹是砍大树。工匠们怕树倒砸房,使大麻绳四下拉住。蓝眼说: “还用这笨法儿。拿锯上去锯,一截截锯下来。” “天师真有高招。”惹惹乐呵呵咧大嘴说。 “哪是高招?这里有讲究,灾祸都得碎尸万段。”蓝眼说道。 只用半天功夫,这铺天盖地的树帽子,给分段锯下,扔了一院子。再一截截锯树干,锯到一人来高地界儿,中间有洞,锯下来的赛空水桶,在地上轱辘来轱辘去。离地还有三尺,一个小木匠说:“里头赛有东西。”拿根棍子捅捅咚咚响,他纳闷,说,“怎么铁器赛的?” “掏出来瞧瞧!”蓝眼说。镜片刷刷闪光,好赛刚洗过的玻璃片。 精豆儿小眼珠滴熘转两圈,说:“埋上算了。”说完使劲盯着蓝眼看。 蓝眼的眼叫镜片隔着,看不透。可蓝眼不搭理精豆儿,说道:“掏,这是邪物!” 叫惹惹把香案上的七星宝剑拿来, 剑尖闪着一点寒光指向树洞,对小木匠说,“掏出来。” 小木匠胳膊伸进树洞。抓住那东西使劲一提,死重,一下没上来。憋口气,卯足劲儿一下提出树洞外。众人目光全撂在这东西上,原来是个撒尿使的大铜夜壶,歪嘴歪把没盖儿。不等众人出声,小工匠忽地大叫,咣当一声把这夜壶扔在地上。眼睛直冒惊光,一时猜不透他为嘛。再瞅,里头满罐金晃晃。 惹惹瞪大眼,失声喊; “金匣子!” 蓝眼镜片也一闪。可精豆儿眼快眼尖眼亮眼贼眼准,薄嘴皮听使唤,一动便说: “大长虫。” 这话把大伙连蓝眼都惊得往后蹦半步,再把脖梗一伸看清楚,一条金黄大长虫盘在夜壶里,脑袋别在下边,满满齐着壶口,蛇鳞晃晃灿灿闪闪耀耀,真赛一罐金子。蓝眼一惊,小辫竖起来,看清心定,辫根才聋拉下去。说道:“你们站开,待我降妖!”转身到香案前把剑尖蘸了清水,取一道黄表贴在剑面,双手握剑竖在胸前,双目闭合口念咒语,一步步不斜不偏走到夜壶前,忽然张目怒喝:“妖魔看剑!”剑尖朝下一扎,立时打壶口蹿出个拳头大的蛇头,金眼赛灯,红舌赛火,直往外喷,众人四下一齐惊唿惊叫惊跑,蓝眼一翻手腕,剑取横势,寒光到处,赠地斩下这蛇头。带血的蛇头落在壶外,蛇身在壶里滑熘熘鳞闪闪磁磁响转来转去,也矮下去,跟手通红鲜红腥红的蛇血淹没蛇身,溢出壶口来。蓝眼左右一瞧,人都站在几步开外,惹惹远远站在房门口高台阶上,直叫: “死了吗?死了吗?妖怪死了吗?” 只有精豆儿站在原地没动劲儿。 蓝眼朝众人说:“前些日子这宅子不干净,正是这东西兴妖作怪。狐黄白灰柳五大仙,柳是蛇,行五,阴气最盛,成精化女鬼,快堆些柴禾把它烧了,别叫它再聚上气儿!”说罢,使剑尖扎起蛇头撂进壶中。 惹惹忙招唿众人,敛些树枝再抱些柴禾,把夜壶架起来烧。先是腥味臭味怪味,后是肉味臭味煳味。烧煳的夜壶拿出宅子扔了,人人觉得赛除块大病。 树砍去,没树影,没阴凉,没知了叫,没老鸦闹,清清亮亮宽宽敞敞一片光明,院子变大赛个大空场子。屋里屋外垫了土,人赛高一截,脑袋离屋顶房檐近一截,只是天上星星月亮太阳云彩还是老高老远。新土软,脚踩便晃,马婆子说赛踩高跷。九九爷一脚没踏实,趴在地上,灯儿拉他不起来,他说躺在上边比走在上边舒眼。 完事,蓝眼到香案前,叩齿三声,端起清水碗含一大口,朝东打喷嚏赛地喷出来。取黄表两张提笔画符,一边口念咒语: 赫赫阴阳日出东方敕书此符尽扫不祥口吐三昧之火眼放如日之光捉怪使天蓬之力破疾用镇煞金刚降伏妖怪化为吉祥急急如律令敕两道符眨眼画好,看赛天书。一道是镇宅净水神符,贴在影壁上,一道是张天师镇物怪符,使砖压在房后老树刨掉那坑里。这一来,宅子真静了。二奶奶夜里烧香,烧到半柱看香头,右香中香一齐短,左香独高,竟是“消灾香”。谁说不灵,真灵奇灵!打这儿,夜里再没响动,影儿灯儿夜里也敢出屋撒尿,只是二少爷这一折腾,病见重不见轻。热天犯喘,天天灌药吃药敷药熏药贴药全不顶事。蓝眼说,毛病在二爷住的那后院地面上,本来地面就前高后低,前边一垫,后边更低。前高后低,无灾有疾,还是犯忌。再有,蛇妖常是一雌一雄,杀掉的这长虫是雄的说不定还有条雌的藏在后院里。无论二奶奶怎么闹,二爷死活不信不听不肯。二奶奶二爷碰面就吵,背后就骂,下边吵架好办,上边吵架难办,几个佣人私下说是说非。鬼静人不静,天天不清静。 第16页 一天午后,二奶奶歇响睡了,惹惹钻进精豆儿房里作乐。撕撕扯扯时候,精豆儿忽问: “你请那蓝天师挖塘掘地的,要干嘛?” 惹惹说:“还不是因为闹鬼,怕你害怕!”说着大胳膊一张就去抱。 精豆儿“啪!”使劲打他大手一下,说; “你喝了蜜,嘴倒真甜呀,你心里想着嘛,别人不知,我知!” “你知道,你说说。”惹惹说,“我想干嘛我都不知道,这倒怪了。” “你们是借茬找那金匣子!”精豆儿说。 “呀!我要有那意思,天打雷噼,我是你儿子!我跟你起誓!”惹惹大声说。眼珠子瞪老大,真赛发誓。 精豆儿拿小眼在他大脸盘上找来找去,没找到嘛。随手把个糖豆儿塞进惹惹嘴里, 说: “没有就没有,你喊嘛,想叫人知道你在我屋里?跟着又换个口气说,“那个金匣子嘛样儿,你能告我?” “那天二婶不叫你给的我,还问我?”惹惹笑着说。 “你要动假的,我也没真的。这事,咱俩心里都赛点灯,通亮。二奶奶给你那个是假的,是她打娘家陪嫁来的首饰匣子。你要告我那东西真的是嘛样儿,我好帮你找。你不说,好!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人家拿心给你,你拿狼心狗肺待人家!”精豆儿说。堵气一扭身,把小后背掉过来朝惹惹。 “我干嘛瞒你。不单我,连我爹也没见过。我爹就说那东西是祖传的,里头全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爷爷去世时,我爹正在福建买货,这东西就叫二叔二婶私吞了。为了这金匣子,我爹一直跟二叔二婶别扭着。哎,你跟二婶这么多年,没听她提起过?” “没有。头遭儿听说,还是那天你在饭桌上提起的,我看二爷二奶奶睑都变色了。” “是呀,脸变色就准有,要不为嘛变色?那匣子离不开这家,这院子,这十几间房子,说不定就在二叔那院里,要不他为嘛从来不叫人进去,对吧!” 精豆儿立着耳朵,赛两小饺子皮儿,光听,嘛也没说。 第十一章 火眼金睛看屁股 第十一章 火眼金睛看屁股 一年二十四节气,十二节,十二气。立春为节,雨水为气,立夏为节,小满为气,立秋为节,处暑为气,立冬为节,小雪为气。十二节当中,插进去十二气,便是二十四节气。节分气,气连节,节藏刚,气含柔,刚柔相济,气节相接,一年便是春去秋来,暑消霜降,叶凋冰封,跟手又是雪解冰消,天地回暖,大雁排成人字,叼着南边的绿色儿,一路叫着喊着唱着来了。天有冷有热,地有寒有暖,一股大气贯通天地。可天寒地冻天热地裂,是打表面上瞧的,内里未准这样。不然为嘛天凉地洞暖,天晒地窖凉?天地相互之间,一边顺应,一边较劲。不较劲,不动劲,不动不变,不变不活,不活不死,不死不生。天理如此,世间道理也照样一样这样。 今日大暑,赶上三伏,惹惹顶着大毒太阳,脑袋哗哗冒汗,赛打水里捞出的西瓜。拿手一抹,一层水下来。还是蓝眼有根,肩膀头晒冒烟,鼻尖却半拉汗珠子也没有,不怕不叫不难受不当事儿,显出功夫来。两人一高一矮一拐弯儿,进了鱼市。卖鱼的贩子都躲在阴凉地,光着膀子,拿湿布蒙头。盛鱼的大木盆小木桶盖着蓆子荷叶苇帘子。不盖盖儿的,没活鱼,鸟死朝上,鱼死朝下,死鱼们都翻过身,把雪白肚皮挺出水面。刀鱼娇气,出水就死,一晒就变色,银里透蓝,蓝里透紫,真赛一把刀;泥鳅气足,水不开锅就不死,一个劲儿折腾;王八最有本事,吊在竹竿树权上,脑袋尾巴四只爪子缩进大肉盖里,给太阳烤得赛刚出锅的烤饼,还活。 惹惹咧开大嘴叉哈哈笑道: “当王八也不错,起码晒不着。” 蓝眼没答话,使手一指,前头一堆人,有的说有的笑有的起闹看热闹,过去一瞧,是件稀罕事儿。一个天下少见的大胖子,坐在一个大箩筐里,叫一杯大秤吊着,大秤挂在大柳树权上。秤桿赛擀面杖粗,秤砣赛水师营的炮弹,大胖子赛一堆肉塞在筐里,大白肚皮儿大黑肚脐儿鼓在上头,好比大肚弥陀佛。两条胳膊架在筐沿,拿把大蒲扇唿唿扇风,直扇得筐晃杆摆秤砣摇,一个鱼贩子踮脚看秤星,叫道: “恭喜万爷,今儿又长了,三百八了!” “我不信,你按住秤绳儿,我下来自个儿瞧。”大胖子在筐里叫,嗓门好粗好厚好足。 蓝眼对惹惹说: “这胖子就是咱要请的火眼金睛万爷。他每使一次眼,就伤一次元气。他怕瘦,天天上秤约,轻一斤重,吃二斤肉。” 说话间,只见鱼贩子捏住挂秤砣的皮绳子,一扬秤桿,“哐当”大胖子连人带筐赛打天上掉下来,砸得地面直冒烟。这一蹲,人在筐里塞实出不来,几个看热闹的才要上去拉,大胖子两眼一合,气贯满身,脑门立时变红,忽一发力,荆条大筐“哗啦”摔得粉粉碎,大胖子身子不笨,一挺腰站起双腿,扭头一瞅秤星,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肉直扑愣。惹惹从旁瞧出刚头大胖子万爷闭目凝气时,鱼贩子手腕微微一抖,把秤绳住上挪了一截。这一挪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惹意本是街面上的人,这些花活窍门全懂。上去说: “万爷,我也算个胖子了,可您一个顶我两个还富裕。” 蓝眼沖大胖子说: “这就是我昨儿跟您提过的黄家大少爷,今儿我们请您来了!” 大胖子万爷朝惹惹抱拳拱拱手说:“好说好说大少爷!您那宝贝就是埋地三丈深,我一眼也给您找出来。您瞧那小子——”他手指刚刚戏弄他那鱼贩子说,“他里头穿的是他老婆的红裤衩,不信您叫他脱下外边的裤子看,错了我是瞎子!” 鱼贩子一怔,吓得一蹦。 万爷叫道: “脱下来给大伙瞧,不脱,大伙就扒傢伙!” 惹惹来了精神,也叫道; “大伙上,瞧瞧万爷的能耐!” 鱼贩子扭身要跑,立时给几个汉子按住,鱼贩子求饶叫苦耍横求饶全没用。裤带扯断,一拉裤子,里头果然是娘们儿穿的大红神权。众人大笑,松了手,他便提裤子撤丫子跑,好赛有人宰他。惹惹看傻眼,说: “万爷,您是在世的二郎神,火眼金睛阿!” 万爷说: “这不算嘛,真能耐您还没瞧过呢,到您家去再瞧吧!哎,咱得有话在先,我使一次眼,伤一次气,掉一斤肉,你得再补一只鸡吃!” “蓝大爷早把这话告我,我给您预备好四只活鸡,一码九斤大芦花,保准您吃下去,转天长出十斤肉来!”惹惹乐呵呵说。 万爷听了哈哈哈笑,打树权拉下一件帆布大坎肩,两条胳膊赛大腿,打肩口往两边一伸,坎肩没扣儿,咧怀腆肚子,一手唿唿摇着大蒲扇跟着惹惹就走。惹惹说: “到我家,您千万别提金匣子的事儿。就说看那母长虫来的。我二叔那院不准入过去,我二婶才答应请您去。我家前一阵子不是闹鬼吗……” 万爷边走边笑边喘气边扇风边点头边说: “知道知道知道。” 大胖子万爷一气坐散两把太师椅。九九爷叫灯儿影儿把门楼里那条大懒凳搬来,撂在当院,才算坐住。新垫的土软,屁股一压,凳子腿儿还是陷下去半尺,反倒坐瓷实了。 天津卫大宅院的虎坐门楼内,靠墙都摆一张七八尺长大条凳,面宽腿粗。看门的平时坐在凳上守门待客。没事时候多,有事时候少,夏天歇伏,冬天晒太阳,所以叫懒凳。 精豆儿在二奶奶耳边嘀咕两句,二奶奶便笑着说: “万爷,惹惹说您能截墙瞧见东西,我一听就说非请您来不可。这本事打小听说过,可没亲眼见过。您别单看那母长虫在哪儿,也叫我们见识见识您的本事。” 惹惹说: “万爷的本事我可领教了。刚头在鱼市,截着裤子把一个鱼贩子穿嘛裤衩都看出来了。” 精豆儿说: “二奶奶不想听你说,只想自个儿看。” 灯儿影儿在一边笑,好赛不信这肥猪肥象赛的大胖子真有能耐。蓝眼镜片一闪,低头在万爷脖子后边说一句。万爷脸上收了笑,闭上双眼,大肚囊子一鼓一瘪,把全身精气蓄进丹田,跟手脑门有条青筋涨起,鼓一道棱儿,秃脑瓜顶由青一点点变红,赛煮熟的海螃蟹盖。红色接着往下走,打脑门越过后骨红到眼皮,忽然两眼一张,目赛金星,照人眼花。他一跺脚,手一指二奶奶住室,眼珠子赛she出一道光,直冲过去,瓮声说道: “二奶奶,您柜子上锁的抽屉里,那绸子包儿里,真还有几件好东西。” 第17页 二奶奶傻了,禁不住说: “您怎么知道?” 万爷不答她,却说:“我已经把您那包儿,打柜里移到小圆桌上,您自己进去瞧吧!”声调瓮瓮响,显出元气浑厚。 二奶奶跑进屋看,声音打里头传出来: “呀,抽屉上锁,东西打哪儿出来的,这不神啦吗?” 万爷坐在院当中懒凳上说:“您别动它,我再给您把这包移回去!”说着,闭目调息运气使气,大伙垂手屏息,谁也不敢动劲儿,怕给这气伤着。只见万爷赛喝口好酒美酒老酒,南瓜赛的大脑袋悠然一晃,眼皮一撩,说,“好,回去了。” 二奶奶打屋里出来,脸色儿都变了,赛又碰见鬼,张着嘴,一口白牙黄牙银牙金牙,话说不出来,惹惹也惊得不知说嘛。 万爷好神气,对大伙说:“惹惹说我截裤子能看见裤衩,你们脑袋虽不摇,心里却不信。信了没劲,不信才好。老爷子—一”他手一指九九爷说,“您里边那条白裤衩干嘛不fèngfèng?裤裆都裂了。” 九九爷瞪大眼,明明白白是叫他说中了。 万爷又一指灯儿说: “小子,你这条绿裤衩该洗洗啦!” 灯儿露出一副傻相。 万爷再一指影儿,没指裤子,却指他脚,说: “你鞋跟下边干嘛掖几个铜子儿?怕个子矮不够高,垫垫?” 影儿脸刷白,直瞅九九爷。明摆着这是偷柜上的钱。万爷把这几人看过说过,才使眼睛向精豆儿,精豆儿赛给钉信,心儿腾腾跳。不知这神通广大的胖子会说出嘛话来。万爷不对她说,却问蓝眼: “天师,女人肚脐有痣是吉是凶?” “痣在哪?肚脐眼儿里头还是外头?” “卧在里头。”万爷瞅一眼精豆地说。 “嘛色儿?”蓝眼又问。 “白的。” “鼓的还是平的?”蓝眼再问。 “鼓的,赛小米粒。” 蓝眼便说: “面无善痣,身无恶痣。可是,平痣无事,鼓痣招事,黑痣主吉,白痣主凶,不好!” 精豆儿刚头那股子机灵劲儿登时一扫光。万爷这才对她说: “大姐,有我万爷在,你们身上有嘛也藏不住。” 这话说得一院子人都赛一丝不挂光屁股站在当院,没人再敢乍刺,精豆儿不觉拿手挡着下体,好赛不挡着,就叫这大胖男人看个底儿掉。随后,万爷使火眼金睛找那雌长虫,手指哪儿,眼找哪儿,如同电光石火,任它铜墙铁壁,一穿就透。看得大伙觉得所有房子都赛玻璃金子。忽然万爷目光停在北面墙上,凝神注目,眼珠子直冒光,惹惹以为瞅见金匣子。万爷却问: “里院屋中那和尚是谁?” 这话说得大伙全煳涂。 九九爷说: “哪来的和尚,后院只有我们二爷。清瘦脸,留鬍子,可是?” “对。小手指留长指甲,右耳朵垂下有个小肉疙瘩。对吧?”万爷说。 “是我们二爷,怎么是和尚?”九九爷说。好奇怪。 “身穿士色上衣,正在打坐,屁股下坐个蒲团,不是和尚也是俗家弟子。”万爷说。 “不会吧,我们二爷天天在房里读书呀!正看书吧!” “不不,合着眼,正入定。”万爷说,“我看他跟看您一样清楚,不信您去瞧。” 九九爷没答话,满心狐疑。一家人好奇怪,二爷天天守在屋里,赶情念经打坐学做和尚。谁也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敢多嘴多舌。这功夫,万爷脑门冒汗流油,头皮由红变白,眼珠子也是光褪神收,好赛快落下去的日头。他慢慢起身说: “二奶奶,放心吧。您这宅子打今儿干净了,我看见一条蛇道,从您房后穿过里院,绕过后花园假山,打后墙西北角那个缺口走了。现今您院里,狐黄白柳灰一概绝迹,只有百十只大耗子;没一个成精的,安心过日子吧!” 这几句话便把二奶奶说得放心松心宽心开心,立即招唿九九爷将蓝天师和火眼金睛万爷请到前院茶厅,由惹惹做东做主,陪着喝茶吃点心吃零碎,随后喝酒吃菜喝酒吃肉喝酒吃鱼喝酒吃下水喝酒喝汤,再喝茶吃点心吃零碎,才把今天使的精气神全补上。完事拿出四只叽叽嘎嘎乱叫的红冠子大活鸡交给万爷提走。临出门,精豆儿还捧来沉沉两包银子,是二奶奶犒谢二位法师的。蓝眼接银包时,小声对精豆儿说: “万爷说,您肚里的娃娃是男的。” 要不是蓝眼已然捏着这银包,准掉在地。精豆儿一惊过后,悄悄对蓝眼说一句。 “回头我到您府上去一趟。” 蓝眼镜片厚,神气看不透。 出了大门,万爷不等惹惹心急开口,便对惹惹说: “太少爷,我把您府上茅坑里都看了,根本就没那金匣子。” 这句话没把惹惹人说死,也把他心说凉。 第十二章 波光月影禅语破天机 第十二章 波光月影禅语破天机 说人没能耐,都信;说人有能耐,半信;说人有奇能,不信。惹惹说的,桂花就不信。眼见为实耳听虚,惹惹买只花母鸡拉着桂花,要去鱼市见识见识那位火眼金睛穿墙透壁截裤子看屁股的神人万爷,桂花不去。她说宁肯信那双贼眼,也不信黄家没有那祖传的聚宝盆,要不二婶为嘛拿假的唬弄他们?男人心散,女人心专。意惹拿脑袋专心专意一想,老娘们儿的话在理。一天,蓝眼来找惹惹说: “你二叔有鬼” “打哪儿说起?”惹惹一下摸不透这话来由。 “这些天,他白天躲在屋里,夜里打后墙跳出去。”蓝眼说。 “谁告你的?”惹惹一怔,跟着笑道,“我二叔又不是张生,哪会跳墙?” “你小子是外场人,怎么不通世理,你不是县太爷,那兴逼供。告你个信儿,还追来路。好,我走了。”蓝眼说罢,拍屁股就要走。 惹惹一把拉住他,按他坐下说; “怪我不懂事儿。我跟你不见外,张口就说呗,你不说,我不再问就是了。哎,你说是不是二叔把金匣子转出手了?” 蓝眼说: “你家的事,我不掺和!” 惹惹咧开大嘴满脸笑,哄蓝眼高兴,说道: “咱是嘛朋友,你不是说吃饭使一双筷子,走道穿一条裤子吗?嘛你家我家的,咱不是还说过,金匣子到手,三份里有你一份?咱今夜里摸摸去怎么样?” 蓝眼蓝色镜片正对着他。还是那两句话:蓝眼镜片厚,一眼看不透。 当夜,惹惹同蓝眼熘进后花园,躲在假山下几块石头后头候着,好一阵子不见动静。惹惹心浮呆不住。认定蓝眼听来说信儿,可又不敢跟蓝眼提走。蓝眼气沉,蹲在一块珊瑚石后头,赛前后两块石头。不会儿那墙头蹿了一个黑影,惹惹一惊,心想二叔好灵巧的身手,飞贼赛的,再瞅是只野猫。这野猫跳墙跑了,又上来一个黑影,停在墙头不动。用眼一看,差点笑出声儿来。哪来的二叔,分明是闹猫吧!可是跟手见这黑影变大,原来是这后头的黑影不是猫,真是人,慢慢骑上墙头,来迴转动笨手笨脚熘下墙根。站在那儿左右瞧瞧,便直朝西北角围墙缺口走去。看影子看身个看走路的架势,没错就是二叔。蓝眼一拍他滚圆熘圆肥圆的肩膀头,赶紧起身,绕过假山,紧随二叔出了后花园,便是龙亭街。两人一路不迟不远跟在后头,拐进无量庵胡同,往北再朝西穿过只家胡同,横过北门里大街进小直门口,黑灯瞎火绕来绕去停在一座高台阶大宅院门前,惹惹看迷煳,不知谁家、却见二叔抬手拍门,门儿吱呀开了。这俩离得远,黑煳煳看不见听不清,含含乎乎只传过来两三句寒暄话,人进去,门关上。挺长一条街,没人影,狗影也没有。 惹惹忽见那门口挂的灯笼上写着“金”宇,便对蓝眼说。 “这不是金家花园吗?” 天津卫念书的阔人好修园林。自打干隆年间,顶顶气派的要算张霖造的问泽园和一亩园,查日干查为仁父子俩造的芥园,龙震造的老村和梁洪造的七十二沽糙堂。顶阔气顶风雅,愈阔气愈风雅,金家花园也算一号。但当年盛极一时,如今嘛样,谁也不知。 蓝眼说: “管它是哪儿,咱跳墙进去瞧个透亮。” 园子好大,前后左右是四条街,外墙直上直下,两人绕墙根转一大圈,也没找到下脚的地界。蓝眼说: “你高我轻,我踩你肩膀,你先驮我上去。” “你上去,我怎么办,我不会爬墙,还是你驮我吧!”惹惹说。 第18页 “那你还不踩死我。”蓝眼说,拾头瞅见一棵歪脖树,一股权子搭在墙头上,镜片一闪,主意说来就来,问惹惹,“你会爬树吗?” “没这能耐。”惹惹傻笑道。 蓝眼“哼”一声说:“没能耐享福,有能耐受累。过来,你蹬我吧。”说着,抱着大树蹲下来。 惹惹搂着树干,右脚一蹬蓝眼右肩膀,左脚踩在蓝眼左肩膀,这一下差点把蓝眼踩死。只听脚掌下嘎巴一响,以为把他骨头踩断。刚要蹦下来,却觉身子晃晃悠悠升起,脑袋碰着树叶。蓝眼生活死扛连推带拉总算把惹惹弄上墙,跟手自己赛猴子几下也上了墙头。朝里一望,好一片水光月光灯光树影石影人影,树影落在水光里,石影照在月光里,人影立在灯影里,就赛一张画铺在眼前。再朝下一看,运气不错,下头刚好是假山真石,正好下脚。两人下了墙。惹惹身笨,几尺高,居然差点轱辘下去,要不是蓝眼手疾眼快,非叫人当贼抓着。两人穿石绕坡,登上山头,伏在一片深糙里杂木后,扒开几朵野花,清清楚楚瞧见下边三个人。 一个大高个,光头,一身白纺绸带暗条裤褂,褂子放在裤子外头,光滑平整宽绰凉快,摺折都赛刀裁一般齐,胸厚肩方,手宽脚大,阔脸直鼻,双眼赛灯。连鬓大鬍子油黑油亮油光,长长盖住胸脯,远远瞧,也是根根见肉,站在灯下赛一棵松。他对面石礅子上坐着一人,脚登革履,身穿玄袍,原来就是黄二爷,真赛和尚。惹惹打小没见过二叔这样打扮,心里好奇怪。正面一棵盘根绕枝满是疙瘩的老柏树下,长长青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僧,清瘦脸白鬍鬚,嘴赛女人透红色,两眼赛小孩有黑有白锃光锃亮,长眉毛打两边太阳穴耷拉下来,赛拂尘。灰布袍子给灯一照,赛银;领口袜口净白纯白绝白,赛雪。坐在那儿,真是清风清水清空一般一片空灵。石桌上摆着茶壶水碗,文房四宝,铺着白纸。几盏灯,有的立在柱头,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插在石fèng里、假山上有个池子,平时存雨水,用时放水成一道瀑布流泉,石上镌刻二字:洗心。此刻拔去池口的塞子,池水打层层叠叠石面上,涓涓潺潺淋淋漓漓细细薄薄纷纷扬扬而下,一片赛铃赛琴赛檐前滴雨数坎穆路之声。月亮灯火一照,有光有影有情致有野趣。大耗子窝赛的天津城中间,有这样一块一角一旮旯天地,真是人间天上,俗界中的仙境。 惹惹说: “那留大鬍子的老爷子叫金梦鱼。他祖上金芥舟是干隆年间天津卫头号画画的,一辈子好游山逛水。这金梦鱼也一手好画,听说他在墙上画个猫,屋里老鼠就绝了,可他就是不肯挂笔单卖画,有钱不赚,喜欢玩票儿,他……” “我知道。”蓝眼截住他的话。他不想听惹惹说,只想弄明白这三个老傢伙要干嘛。 “那老和尚是哪儿的?天津卫一百零八座寺庙,我只逛过娘娘官。我二叔是不是听他讲经来了?这老和尚他……”惹惹又说。 “河北仁天寺的方丈慈净禅师。”蓝眼说,“你总出声儿,人家可都长着耳朵。” 惹惹这才住口,住口没闭嘴,眼前这场面叫他发懵。 只听二叔说: “今儿不是讨宝,是送宝来了。” 蓝眼一捅惹惹,叫他盯住,金匣子眼看就要现世。这下正捅在惹惹胳肢窝,惹惹怕痒,这在平时准要呵呵笑起来,可这时竟忘了痒,使劲把右耳朵撅到前面听。眼不得看,只好斜眼儿。 大鬍子金梦鱼说: “黄二爷有宝快捧出来,没准一句叫我顿悟了。” 惹惹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二叔的话却叫他入了迷魂阵,“今儿在房内人定,忽然眼前一片山水,山水相融,无限清澄,无边无涯,无影无踪,一时好畅快呵!待睁开眼来,正瞅见墙上一幅董北苑的水墨中堂。平时看高山大壑,气象雄伟,可这会儿再看,不过巴掌大小了。心想为嘛心中山水远非画中山水所及?为嘛画家欲求咫尺千里而不可得?为嘛板桥居士说‘眼中之竹不是胸中之竹耳’?我悟明白了,世间万物,莫大于心。” “天地呢?心在天地间,还是天地在心间?哪个大?”金梦鱼问。一边大手轻轻拂动鬍鬚,好赛玩马尾巴。 “天人合一,同大。”二叔说罢转脸问慈净禅师,“法师,我这话对不?” “有大即小,无大为大。”慈净禅师说。这话,声音轻且清,赛阵微风,吹入满园。 金梦鱼应和一句: “身心俱无,即是佛道。” 二叔怔住,没通,好赛变成一块呆石头。 慈净禅师起身飘然到石桌前,取笔蘸墨在大白纸上点了一个墨点。惹惹以为这老和尚要写字画画,不料他掷了笔,含笑瞅着二叔。看样子他也以为老和尚要耍笔墨,不知为嘛只点这一个点儿。 金梦鱼忽大叫: “小了,小了。” 慈净禅师朝金梦鱼微微点头,长须长眉赛穗子一齐轻轻摆一摆,好赛月入波心一样美。随即捲起纸,引灯火烧了,顷刻成灰成烟,蹿上天,又看二叔,赛问。二叔煳里煳涂,却马上点头表示明白,可这点头斜着点,赛点头又赛摇头。 金梦鱼忽又大叫: “大了,大了。” 禅师又朝金梦鱼轻轻点头微微笑笑,飘然回身坐在青石长凳上,好赛一朵云彩偎在山头上。 二叔抬头望天,已是灰飞烟灭,没一粒尘土。愈看愈大愈深愈远愈黑愈凉愈静愈亮,眨眨眼,似有所悟便说: “有即小,无即大,有有大小,无无大小,所以法师说无大为大。” 慈净禅师说: “黄居士,您生在世上,有家有业,有妻有子。饿便吃,吃有肉荤菜素酒香水淡,冷便穿,穿有薄单厚暧统贵布贱,情有饶薄,事有得失,哪一件不在‘有’字上。谁能避开这‘有’字?您说。” 二叔答不出,金梦鱼这回也没词儿了,大浓鬍鬚空空垂着,赛道帘子,藏口又遮口。 禅师二次到石桌前,取笔又在白纸点一墨点,随后面朝二叔一扬长眉,好赛向二叔讨个解脱的法子。二叔没法,坐着不动。金梦鱼上前,拿支净笔饱蘸清水,一手撩起大鬍子,一手使净水笔点在这墨点上,顷刻墨点化开,缓缓愈化愈大愈淡,灰灰一片。金梦鱼双眼闪闪,说道: “有为实,无为虚,实为小,虚为大,以虚化实,通天接地。” 二叔说:“再大也是有!”明摆着不甘示弱不服气。 老禅师随口念出四句诗。 何必强求无,无在有无中;古井深无底,万物落无声。 黄二爷听罢,顿觉天宽地阔,大大的园子,树石无声,水月流光。月亮赛要照亮这园子,黑夜又赛要吞掉这园子,半明半暗,才觉深远。天上无星无月则无边,有星有月有远近;有远有近,亦近亦远。这层层叠叠虚虚实实明明暗暗浓浓淡淡争争让让透彻了,才无上无下无高无低无始无终无际无涯无贫无富无有无无。黄二爷又觉心有所悟,开口便说出几句老子的话: “人法地,地法天,无法道,道法自然。” 老禅师一甩袖子,长眉长须随着一飘,朗朗说: “又何必法,一片自然。” 直说得月耀星明云淡天远水清石奇松苍糙碧灯亮花鲜菜香杯净笔精墨妙心舒意弛血和气平万籁无声。黄二爷刷地起身,两袖一抛,扇动清风,对金梦鱼说: “你唱个歌,且教我舞它一番!” 金梦鱼说声:“好呵!”跟手唱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大江东去》,声音赛敲钟,鬍子给气沖得一飘一举;黄二爷踏着歌儿的板眼,抡着双袖舞起来。唱到跳到“多情应笑我,早生华髮,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时候,人影月影灯影歌声水声袖声混成无忧无虑随心所欲一片,好赛大江入海,肆泻无阻。老禅师慈眉善目,手搭银须笑着看。 惹惹对蓝眼说; “我二叔疯了吧!” 蓝眼一扯惹惹,说: “走——” “急得嘛,金匣子还没露手呢。”惹惹说。 “你真是俗物!那东西怎么会到这种人手里。”蓝眼说。 惹惹没听懂, 稀里煳涂跟着蓝眼登石爬墙上树下来, 身笨人重,树杈没劲,“嘎吧”把树权掰断。挺大人掉在地上,赛卸下一大包米。 “哎哟,我脚跌了。”惹惹说。手里还攥着半根树杈子。 “还不快起来,要是里头人听见,马上就来人抓咱们。” 惹惹站起来又趴下,抬头哭丧着脸儿说: “你看看,我的脚后跟是不是朝前了?快背我去找王十二!” 第19页 蓝眼没理他,自个儿走,小步紧跑,很快没了影儿。 第十三章 拴红绳的大鲤鱼 第十三章 拴红绳的大鲤鱼 人身子五件事:吃喝拉撒洗。 没钱下池塘,有钱进澡堂。天津卫三大澡堂,龙泉池、华清池和福仙池。跳进华清洗龙泉,清清慡慡赛神仙。成天人缠事扰尘蒙土裹烟燻火燎,扎在这池子里,热热水儿舒舒服服一泡,泥一挂,皮松肉软,骨头节睁眼,汗毛孔喘气。所以天津卫人不叫“洗澡”,叫“泡澡”。 惹意一擦福仙油门帘,伙计迎上来问他洗盆洗池。盆池是单人,池子赛涮羊肉的共合锅,大伙一齐涮。惹惹乐呵呵说: “大池子里挤虾酱,我可不干。没把尘土洗去,倒叫那里头的陈年老泥把汗毛眼儿全堵上了。” “这是您大少爷有钱,才这么说。”伙计笑嘻嘻,拿喜祥话哄他。哄人都是哄钱。伙计又说,“来个单间吧!” 惹惹打个奔儿,说: “两人一间的也行。” 伙计瞅他一眼,心里立时明白。嘛价钱嘛人,仰脑袋伸脖子一嗓子贯满澡堂子: “盆池一位,两人一间——” 另一位伙计来,领他走到一间屋前。花玻璃上拿红油写着“壹拾肆号”。伙计问他怎么侍候,惹惹说:“搓身子修脚剃头打辫全不要。”推门进去,里头雾气蒙蒙热气烘烘水气腾腾,同间一个黑黑小矮个客人,光着身子,面朝里坐在凳子上,一个伙计正给他搓背。惹惹客气一句: “您了正忙着。” 伙计寒暄两句,那黑客人听见他声,没应声,也没回头。惹惹不再搭话,挂了帽子,几下把衣服里里外外脱得净光净,松开辫子,赤条条走进里间,打开水桶舀几勺热水,兑在大木盆里,一屁股坐下去,水就溢出来一半儿。水也有劲儿,跟手把他托起,直把他两个柚子赛的大膝盖头,大包袱赛的大白肚囊子,带着肚脐眼儿托出水面。惹惹坐在里头一通死泡,足足把皮肉泡软炮松泡胀泡红,再狠搓狠刷狠沖,最后把泥儿土儿味儿油花儿留在盆里,光着两瓣大腚,甩着浑身上下耷拉肉,走到外屋,只见那同间黑客人穿鞋戴帽正要走。他一瞅这人背影,上去抓住这人后脖领使劲一扯,叫道:“你为嘛,为嘛装着不认识哥们儿?”这人给他扯得转过身转过脸,原来是铁嘴八哥!惹惹急赤白脸地说,“不行,这么不行,半辈子的哥们儿要绝交也得说明白,不能叫我煳涂一辈子!”再一使劲,愣把八哥推得坐在对面床榻上,自己坐在这边床榻上。 八哥黑脸黑,没别的色儿。盯着惹惹瞅一会儿才说: “那我问你一句,为嘛三四个月你没找我一趟?” 惹惹把脑袋耷拉下来,说: “我没脸找你。你那天的话不错,金匣子是唬弄我,假的……可你也得舍个脸儿给我,不能见面装生人,叫我心里嘛滋昧?” 硬的经不住软的,软的经不住热的。八哥脸皮立时透出红色,眼珠子的光也变柔。可是他把话憋住没说,等着惹惹更有热气儿的话,好赛等酒喝。 惹惹一口气便把这三个多月,怎么在院门口看相碰上蓝眼,家里怎么闹鬼请蓝眼来看风水扒房垫土斩妖蛇,怎么打鱼市请来火眼金睛找宝,又怎么夜里跟踪二叔看见老和尚怪人怪语怪事打树上掉下来成脚脖子,一说一大串,赛竹筒倒豆子水桶倒水,一下全出来。 八哥“哎呀”一声说: “哥们儿,你怎么撞上蓝眼那小子了?那小子外号叫‘坑人’。还赛块烙铁,一沾就掉决皮。沾紧了,非把你穿个窟窿不可。福神街开油铺的贾三爷知道吧。永裕号,大买卖,也是大宅门,人是个小罗锅儿。前年家里盘灶,灶盘好,憋烟。烧火时,没火苗,全是烟,烟不打烟囱走,全倒回屋子。蓝眼去了,那小子别说,嘴上有点能耐,张口一串一串,听得懂又听不懂,把贾家唬住了。他说人家盘灶看错皇历,犯忌。一倒日子查皇是歷,那天正忌作灶修厨。蓝眼说邪气堵在烟囱眼里,拿一捆整根的大长苇子,贴块符纸点着往灶堂里一桶,腾一下,烟打烟囱蹿出去,通了!贾三爷手大,赏他十两银子。完事,老亮告我,这是蓝眼和盘灶那伙泥瓦匠勾好,玩的花活。盘灶时在灶堂里头走烟那眼儿煳块纸,气不通,柴禾不着,自然憋烟。他使长苇子一桶,把纸捅破,气一通,烟也就出去。你说他坑人不坑人?” “可他也有真功夫,会混元气功,我亲眼见过,那天在他家,他朝我发功,叫我左手长,我一比,左手真比右手长一截!” “这不算嘛,要说天津卫气功,还得数龙老师。在人家龙老师面前,别说发气一能喘气就不错。哎,你当下还和他联络着?” “不了,不了,打那天从金家花园出来,我跌了脚,他再没露面,找他,他只说根本没那金匣子,想必是要和我断了。这些天我总寻思,他不安好心。” “这是你福气。”八哥说,“可是……那金匣子,我想还是有。鱼市那火眼金睛万爷倒真有两下子,截墙看东西绝不假。他也跟咱论哥们儿,他的话,我信。只怕那金匣子早叫你家人吃空了。” “当下我也不琢磨那玩意儿了。这几个月,纸局赛半死的人,张嘴倒气儿。尹七爷一走,没大钱赚。再一折腾房子,换土铺地,把咱那阵子赚的钱花得精光。我二弟一天不如一天,天天捧着药罐子。沙三爷开的药,净是牛黄麝香犀角猴枣安息香羚羊粉冬虫夏糙吉林野山参嘛的,都是贵药,等于喝银子。铺子没人顶事儿,九九爷腿没劲不能跑,影儿懒不肯跑,灯儿笨嘛也跑不来。铺子打早到晚一天顶多卖十张纸,十天卖不出一块墨,跟要饭的差不多了。咱哥们儿干的时候嘛气势?我二婶上月晚上烧香,不知打香头看出嘛来,一头栽倒中了风,这几天嘴才正过来,可下不了床铺,说话含含煳煳赛含块热豆腐。眼瞅这一家子赛后花园,一点点荒了……我总觉得都是我闹的,好好的,找嘛金匣子?拆房砍树,地皮也掀了,祖宗的元气叫我搅乎散啦,不瞒你说,我有点心亏……打这月,我不在铺子里关钱。今早二婶说,后天就是九月十七敬财神,家里要好好吃顿羊肉面。二婶说弄条大活鲤鱼来,最好是挂红绳的。我洗了澡就到鱼市找找去……” 八哥说: “鱼市上挂红绳的都是假的。这种活鲤鱼得头年祭过神,在嵴背上挂根红绳,送到河里放生。第二年再打上来才行……听说。敬过三次神的活鲤鱼,才能跳龙门。” “哟,这到哪儿去找?”惹惹说。 八哥一跳牙笑了,脸黑牙白,说道:“你找我呀!鱼阎王老麦嘛鱼弄不着,他和咱论哥们儿!”这一笑,没一点皱巴劲儿了。 惹惹心里好快活,可还有点歉意,有点窘劲。 澡堂伙计一推门,一怔,这两爷们儿好怪,脸对脸坐着,为嘛一个穿衣戴帽,一个赤条条光熘熘一丝不挂?身上水珠儿早晾干,红色儿褪去,白白一个大胖傢伙。 无水无鱼,有水有鱼,死水鱼死,活水鱼活;天津卫五河交汇,七十二沽布阵,外加上无数湖泊池塘沟渠坑洼河湾港汊。地不连水连,马不活鱼活。天津人嘛鱼没见过没逮过没吃过?汪西颢写过四句诗: 天津古泽国, 水族纷驸罗, 巨细鱼卅种, 下逮蛏蛤螺。 这诗太文,念读听都费劲,这一改就明白了。 天津水做的, 是鱼就能活, 闭眼坐河边, 一抓鱼一个。 八哥带着惹惹,手提个盛鱼使的空水桶,在海光寺西边一大片河汊子里,走了多半天,各踩两脚泥,愈踩愈重,脸上叫花蚊子咬得满是疙瘩,惹惹两眉毛中间鼓起个程亮的肿瘤,来个二龙戏珠,也没找到鱼阎王老麦。八哥嘆口气才要说:“家走吧!”忽见远处滩头一钓翁,使竿钩住一傢伙,瞧着够沉,竿子打成对头弯,好赛后羿she日那弓。八哥叫道: “就是他,没错!鱼阎王!” 两人赶忙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绕过河湾,跑到老麦跟前。竿还绷着,线赛紧弦嗡嗡响,可是水下边纹丝不动。老麦不慌不忙稳稳攥着竿把儿。奇了,是鱼为嘛不动,赛钩上一块石头。 惹惹钓过鱼,笑道: “别是钩在糙上了吧1” 老麦赛没听见。打怀里掏出个铜环,从竿子底把套进去,下指捏住银环“当儿”一弹,铜环顺着竿儿飞起,再套着线地滑下去,哧熘入水,约莫钢环刚刚沉到河底功夫,竿提线起,下头钩住的东西浮上来,就势一拉,出水竟然一个锅盖赛的大王八。惹惹眼睛清楚,心里煳涂。这叫嘛钓法儿? 第20页 八哥说:“老麦,这大王八快成精了,你怎么顺线扔下个铜环,它就上来呢?”这话也是惹惹要说的话。 老麦边摘王八拴王八,边说:“铁嘴八哥,你光动嘴皮子,今儿我传你一招。王八个大,一下上不来,再说这东西样子傻,心贼,一钩它嘴,它前爪子就抓住底糙,硬拉,竿非断不可。这银环捆着线儿下去,正朝它脑袋去,它扬起爪子一挡,就撒开糙。上边一提竿,下边水一托,不就上来?你要拿它当石头当糙根,可就叫它跑啦,哈哈哈哈。”这话也是说给刚头多嘴多舌的惹惹听的。 八哥说:“哥们儿服了!”他和老麦果然熟。天津卫能人,真都跟八哥论哥们儿。认识能人,也算能人。八哥把惹惹一介绍,说了来意,老麦挺痛快,说: “这不难。” 惹惹信他是能人,却不信他能钓着挂红绳的鲤鱼。河这么大,哪能要嘛钓嘛。再瞅老麦,人不奇,貌乎常,干巴黑瘦小老头,脸叫风吹得赛地皮,皱纹一条一条老深老深;破竹笠,赛破筛子,一圈帽沿破破烂烂;手里的竿子不过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上过插一节竹扫帚苗子,尖上挂根丝线。钩上没倒刺。傢伙愈差,能耐愈大。再瞧老麦,上头穿件破布坎肩,晒得没色儿,下头换着裤腿,腿肚子赛铁球,斜挎个皮口袋,里边稀里哗啦地响,全是鱼。惹惹小时好钓鱼,这种老爷子见多了,可他一说一笑一张嘴,嘴里牙上鲜红鲜红一丝一块,赛流血,他是不是嘴烂了? 老麦抬头看天低头看水转头四下看地势,这一看,挺神气,好赛大将观敌阵,找一条破阵之法。老麦手一指东边说道: “八哥,给我提着王八,咱到那边去。” 惹惹说:“我来。”抢上去一提王八,比料想得沉,赛提块石头。 东边水浅,靠岸一片苇秆糙秆。日头在西,正晒这边。老麦捏着鱼钩在嘴里一抹,鱼钩变红。细看钩上锁了一条鱼虫。原来嘴里红丝丝含得都是鱼虫子。 八哥对惹惹说: “这是咱鱼阎王的绝招。虫子含在嘴里,裹着唾沫有鲜味,把鱼。这一抹,正好把虫子穿在钩上。” 惹惹头次看人这么钓鱼,正好奇当口,竿一弯,水就响,真的拉住一条鲤鱼。夕阳一照,水翻金花。扯到近处一看,可惜嵴梁背上没有红绳。惹惹才要说几句讨老麦高兴的话,怕他不肯帮忙。只听老麦对这钩住的那鱼说:“没你的事干嘛来?回去叫你爹来。”说罢竿尖一低一送,松了线,放跑了鱼。 八哥说: “它能听你的?” 刚说出口,等在鱼阎王手里一抖,剎时弯成大弓。这鱼一惊一蹿出了水面,惹惹恍惚当是蹦出一个娃娃,金银白亮,后背飘着红带,定神才知,这正是他要的挂红绳大活鲤鱼!惹惹叫起来:“妈呀!好大!就是它!快、快、要跑!”急得乐得连蹦带蹿。鱼在水里蹿,他在岸上蹿。老麦都稳稳握着竿子,拿竿使线领鱼遛鱼诱鱼戏鱼累鱼玩鱼,眯fèng笑眼,那神气好赛山间老者瞧着闲云野鹤。惹惹只顾发急,忘了脚底下湿泥,鞋底一哧熘,来个老头钻被窝,坐在泥地上,摔一屁股两手黄泥。 老麦哈哈哈大笑,说: “大少爷碰事还真玩命!” 八哥手拉手拉起惹惹,大鱼已然上岸。足有七八斤沉,红鳍红尾金鳞金身,脑袋赛猫脑袋大,须子赛豆芽粗,肚子上的鳞片好比指甲盖大小。再瞧嵴樑上总共拴三条红绳,都扎成大蝴蝶扣地。金红相配,大福大贵。惹惹眼瞧这鱼还不信是真事,止不住说: “这不是神了吗?” 除非有人蹲在河里,把这大鱼拴在钩上;没人弄假,就是真能耐。就是世上人全不信,惹惹也信了。别人不信惹惹,惹惹也信老麦。 更神的是这鱼阎王全不当回事儿,好赛探囊取物,普普通通简简单单随随便使平平常常。他把大鱼放在木桶里,拔些糙盖上,对惹惹说:“敬过神,别忘了放回河里,还指着他跳龙门呢!”说着露出满嘴黄牙。天津卫硷大,人牙都是黄的。 惹惹说; “老爷子,赶明儿我真要拜您为师。我就喜欢能人。” 鱼阎王只笑不答,也不要钱。真能耐不卖钱,摆摆手叫他俩“去吧”! 路上,八哥说: “你瞧咱这老哥们儿能耐怎样?” “我真想跟他学两手,打小钓鱼没钓过半斤以上的,可看样子,老爷子不教。” “你哪是学能耐的人。整天惹惹惹,钓鱼还不叫你受慢疾?再说,人家是嘛能耐,猫窝里也能钓上鱼来。每天不钓三十斤不回家,要不叫‘鱼阎王’!你顶头当个鱼小鬼儿。”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进了南城门,再一直往北走。惹惹说: “哥们儿,你说我家纸局还有救吗?” “实打实说,够呛。这次不比上次。不光是你们把尹七爷气跑了,要紧是前次那股干劲儿没了。怎么说好呢,打个比方,人有病没吃过药,药下肚立时管用。可刚缓上气儿,病二次再来,还使那药就不成了。” “你别瞎比方。治病找王十二,治铺子我就找你!” “嘿,我这辈子叫你粘上了。可借你不是娘们儿,不然我就用不着打光棍了。” “你去找你嫂子商量商量——问她我能不能娶个小婆,黑脸的。”惹惹说完呵呵大乐。 两人满心高兴,轮着提那桶大鱼,到了黄家门口,四条膀子都赛泡了酷,酸透了。惹惹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飞进去: “灯儿,影儿!快拿大木盆来!挂三道红绳大活鲤鱼来啦!” 大伙出来瞪眼瞧鱼,听着八哥白晓这大鱼的来歷,有说有问又听又问时候,九九爷消消把惹惹叫到前边铺子里说;“大少爷,咱家又出事了。” “嘛事?”惹惹问。瞅这九九爷眼神儿不对。 “咱家挨盗啦。”九九爷说。 “金匣子?”惹惹不知为嘛又说出这三字。 “不是。前头库房门给撬了,后院二奶奶存东西那门也撬了。” “丢东西没有?” “库房存的好纸好墨好砚台,全给掏空了。二奶奶那货房有嘛,我向例不知道,没数儿也没底儿。” 惹惹听了转身往外走,叫九九爷一把拉住说: “你千万别喊去。这事没告诉二奶奶,告诉她人非出大事不可。当下灯儿影儿也不知道,事没弄清之前,我都瞒着。” “谁告你的?” “库房门被撬,是今早叫我看出来的。二奶奶那货房被撬,是精豆儿说的。大少爷,库房空了,咱铺子还指嘛赚钱?” 咯噔一下,惹惹觉得脚底下有个洞,一下掉下去。黑天黑地昏天昏地没天没地一片空。 made by an unregistered version of etextwizard v 1.79第十四章 煳涂八爷 第十四章 煳涂八爷 三百六十行,天津卫嘛都讲玩绝的。不绝不服人,不绝人不服。即便鸡鸣狗盗之流,也照样有能人高人奇人。时迁偷鸡一绝,天津卫河北郡公庄煳涂八爷偷鸡更叫绝妙。 他拿个钢笔帽,尖上打个小眼儿,使根粉丝线穿过去,抽出线头儿。再拿粒黄豆,也打个眼儿,把这黄豆挂在线头儿上。随后把这黄豆粒儿、线儿、钢笔帽儿全摆在手里。线尾巴绕在小拇指头上。只要见到鸡,左右前后没人,先把黄豆粒儿往地上一扔,抻抻线,黄豆一蹦一跳,赛活的。鸡上来一口吞进去。他不急,等黄豆进肚子才一拉,线拉直,再把钢笔帽顺线儿一送,正会在鸡嘴上,鸡张不开嘴,没法子叫。黄豆往外一拉,也正好卡在里头,结结实实,比套狼还有劲儿。几下拉到身边,往上一提,活活一只大鸡,不叫不闹给棉袍子盖住,完活回家。这不叫偷鸡,叫钓鸡。鱼阎王钓水里的,他钓陆上的。 他偷鸡专择冬天,一为了棉袍有藏有盖有挡有假,立为了冬天鸡没食,见东西就吃。人说他一冬钓一千只鸡。他摇头摆脑晃身子眯fèng眼说: “我连酒壶在哪儿都找不着,偷?” 煳涂八爷整天泡在酒里,没人见过他站直了嘛样,睁开眼嘛样,黑眼珠子嘛样。他姓徐,行八,大号徐八,外号煳涂儿爷。 煳涂八爷一次露馅。三月二十三在娘娘宫前看庙会,忽要拉屎,可人挤成粘粥,出不去,正赶上他身边是庙前那根铁糙木造的大旗杆,杆上飘着一面“效封护国庇民显神贊顺垂佑源埂天后圣母明着元君宝幡”四丈八长二十四金字大幡旗,他借着旗子遮挡,猴赛的几下爬上杆顶,蹲在风磨铜圆顶子下边的小刁斗里,拉了泡屎使下来,可叫人瞧见了。过两天飞来不少乌鸦到旗斗里吃屎,吃了就醉,全掉在庙里庙外庙顶子上。这事传遍河北邵公庄,人问他,他满嘴喷洒气,舌头赛短半截,鸣噜呜噜说: 第21页 “那旗杆子九丈九长,你当我是魏元大的风筝吗?” 宁肯信其有,不肯停其无。他愈这么说人愈信。可信也不信,不信也信,天下事都这么煳涂着。醉鬼怎么偷,可不偷他哪弄来的买酒钱? 八哥领惹惹去找煳涂儿爷。八哥说,神偷抓小偷,一抓一个准。这叫以毒攻毒。可就怕煳涂八爷不肯出山。直到煳涂八爷门口,也没想好拿嘛话勾他出来帮忙,没料到煳涂八爷一见惹惹就应了。惹惹认得这人。 头年,惹惹到河北看老丈人。去早了,肚子饿,进一家果子铺喝豆腐脑儿。果子铺都是长桌子长板壁。对面一条凳上坐三人,两个环小子是一伙的,嘻嘻哈哈胡闹乱逗,旁边板凳头上坐着个迷迷煳煳小老头,一件土色绸袍旧得没光,两白眼泡儿中间夹着蒜头鼻子,长辫子盘在脑顶上,闷头吃喝,吃喝正香,嘴巴咂咂响;辣椒末儿放多了,辣得满脑门大汗珠子。这两小子吃完,发坏,互相递个眼神,一搭筷子,勐地一块起身,为的叫板凳那头翘起,把这迷煳老头扔在地上。稀奇的事儿出来了,板凳居然好好的纹丝没动,迷煳老头照旧闷头吃,好赛没事儿。怪了,板凳那头就是趴条狗也得翘起来,为嘛没动?两坏小子低头一瞅,吓得吐舌头,转身一前一后跑了。惹惹探过脑袋一瞧,这迷煳老头屁股悬着,根本没挨凳面,中间空着半尺。他怎么就赛真坐在凳子上一样,还逍遥自在吃吃喝喝?惹惹说:“您这能耐头遭见,我得拜您为师。”他心诚没假意。这迷煳老头抬起迷煳眼,瞅瞅他,把手里筷子立在桌上说: “拜它为师就成了,你先坐坐它。” “坐筷子?那不插进屁眼儿里去了。坐多会儿?” “三年。” “嘛,三年?” “坐都坐不住,还练能耐。”迷煳老头说罢起身摇摇晃晃腾云驾雾赛地去了。 惹惹哪料到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神偷煳涂八爷。八哥不知前因,便不知煳涂八爷为嘛这么痛快应了。煳涂八爷一句话把本意交待明白了: “我帮你们逮这小偷。可过后嘛也不准往外说。” 八哥说: “您不说,我们绝不说。咱哥们儿卖过谁?” 当日,煳涂八爷自个儿一人,装做过路,围黄家绕一圈,观了地形地势。忽见黄家在墙外那窄窄的白衣庵胡同,靠墙放着个倒秽物的土箱子,心生一计,使对八哥说: “还有靠得住的人么?” “要几个有几个。” 当下找来老亮和扛头两个,分派他们守住白衣庵胡同南北两口,随即把一包金银细软交给八哥,叫他放在那上箱子里,盖上盖子。天一黑,煳涂八哥带着惹惹八哥上了胡同西边那房。这房是河北大街开银号米掌柜的外宅,近些天大婆闹得凶,小婆躲进租界,房子没人住,上房没事。可惹惹前两月打金家花园墙头掉下来差点摔死,抬头看房就憷。八哥身轻,找个墙角上去了。惹惹赛头驴,不知往哪蹬。正要说自己也去把守胡同口,后脖颈忽给一手抓住,一提,人赛马,脚窝地,轻飘飘上了房。再瞧,自己和煳涂儿爷都站在房顶上。这才深信,煳涂八爷是不掺假的飞贼。他不知说嘛好,只听煳涂儿爷说:“趴下!”三人一齐趴在房瓦上,三头六只眼没过房嵴朝下看,直对着紧靠黄家外墙根儿那土箱子。 没想到趴在瓦上赛受刑。趴一会儿还成,时间长了大瓦片硌胸脯硌膝盖硌胳膊,脚尖顶得生疼;肚囊子是软的,可天黑露降,瓦片精湿精凉,一股寒气打肚脐眼儿往里钻,肠子肚子往下坠,要拉稀。歪过身子,换个姿势还好,呆久了大瓦片又硌肩膀硌腰肘硌大胯,哪儿鼓硌哪儿。等过子午时还不见动静,煳涂八爷和八哥就往两边爬,各守一个房犄角。房角高,得看。惹惹见他俩没在眼前,悄悄翻身,肚皮朝上,屁股后背肉厚,又得喘气,好受多了。一舒服便睡着,惹惹闭眼就有梦,梦见老婆桂花手指尖戳他鼻头儿叫:“金匣子叫你给精豆儿啦!”眼珠子瞪得赛钟馗。吓得惹惹一拨楞脑袋惊醒,眼前一个大黑脸盘,瞪一双大金眼直对自己。浑身汗毛一乍,刚要叫喊,忽看清楚是只黑黑大狸子,蹲在脑袋前头瞅自己。兴许是这狸子饿疯了,把自己当死的,正寻思吃不吃自己。他眼皮一眨,大黑狸子哧熘一下跑了。再瞧,天色变蓝,启明星亮,没料到短短一梦,就是一夜。身上被露水弄得湿淋淋赛泼了水,精凉精冷。他扭脸左右一看,煳涂八爷和八哥两黑影在房嵴两头,一动不动,赛两龙头。心怕不合适,翻过身来,不会儿天麻煳亮了。煳涂八爷招唿他下房。 煳涂八爷走到土箱子跟前,掀益儿一瞧,里边那包细软居然不翼而飞!奇了,两人在房上不错眼盯着这土箱子,两人守着胡同两头,人影也没见,箱子里的东西打哪儿走的?煳涂八爷脸色刷白,头次睁开眼,赛耗子眼熘熘乱转。忽然猫下腰,一摸土箱子靠墙那面,居然是活板,拉开箱子一摸墙上的砖,竟然是活砖。煳涂八爷这才松口气,说:“这人比我能耐强多了,差点叫我栽在这儿。”随对惹惹说,“这事叫县太爷也没法断,是你自家的事!” 煳涂八爷不煳涂,惹意反而煳涂了。 这正是: 小石翻大车, 浅水困巨船; 瓜坏先坏瓤, 伤人是算盘。 一连多少夭,惹惹没在黄家露面,今儿进门,就见差好大样儿。门楼里居然有摊屎想必大门口常没人守着,过路的,叫尿憋急,找不着茅房,跑进来脱裤子拉一泡。惹惹进门再进院也不见人影,到铺子里瞧瞧,门儿大做四开,柜檯前后全没人,东西全晾着。一只家雀在柜檯上啄算盘珠儿玩。心里奇怪,跑进二道院就听鸡哇喊叫的吵架,原来精豆儿和马婆子正撕扯着,两人都是拔头散发,其余人围着劝架。马婆子拿着擀面杖胡论,精豆儿灵,跑到她身后揪住裤腰带,马婆子怎么转她怎么转,马婆子身胖人笨,往后东抢西抡打来打去打得都是自己。灯儿影儿九九爷怕给杖头扫上,不敢靠前,两女人赛相互叼住冠子的鸡,腾腾折腾起一阵黄土烟子。 马婆子打不着精豆儿,反把自己打急了。驾着:“二奶奶还没说嘛,你来指使我!我进这门时,你还不知在哪儿尿抗呢。一家人吃喝全找我,外带侍候二少爷。二奶奶梳头你也不管了,叫我。这家人轮到谁也轮不到你称王!今儿我马婆子就要剎剎你的邪气!”说着勐一过身,擀面杖使劲往后抽。 精豆儿忽一松开她腰带, 跳开, 马婆子打空,劲儿使得太勐,原地转两圈,“扑通”坐在地上。精豆儿跑到二奶奶房前台阶上,骂道: “你吃黄家,喝黄家,穿黄家,不给黄家干活就滚蛋!别倚老卖老,拿年份压人!岁数大是你活的,王八还活一千年呢。你干嘛不早滚?你绝后没地界儿去,赖在这儿等死也算理儿!” 马婆子一听要疯,蹿起来要冲上去,惹惹和九九爷赶紧抱住马婆子,影儿就势一把夺下擀面杖,马婆子朝影儿骂道:“好呵,你小子拉偏手,怕我打她是吧,为嘛?我马婆子耳不聋眼不暗,你和那小妖精干的骯脏事,别当我马婆子心里没救!你们都安嘛心?小妖精——”她指着精豆儿扯开嗓子叫,“反正今后没好了,你不要脸,我也不给你面子。男盗女娼,这家就是给你们败的!” 屋里传出二奶奶的声音。 “别闹好不好,我心里直扑腾……精豆儿!” 精豆儿睑朝马婆子,话却是对着二奶奶说的: “我心里也扑腾!” 这话赛一声大锣,把大伙震住。谁也没料到精豆儿敢跟二奶奶发威。惹惹怕事闹大,招唿九九爷和灯儿把马婆子搀回屋,自己将精豆儿拉回房。进门精豆儿不等劝就对惹惹叫道: “我里外受气,哑巴吃黄连,这儿呆不住啦!” “有活跟我说,我帮你还有亏吃?”惹惹说。想拿他俩私情先稳住精豆儿。 “跟你说嘛,我早就要跟你说,你听着,我肚里有了。”精豆儿说。 “有嘛?” “嘛?你装傻有瘾?有你的崽子!” “怎么会?”惹惹一下浑身发软,头皮发乍,“咱没那事,哪来的?” “天掉下来的!託梦投来的!你这么大男人嘛不懂?”精豆儿亮晶晶小眼直对惹惹说。 “离一大截子呢,我不信,你唬我。” “你不认帐,好,我认头叫你欺侮了。我早猜着,你仗着家大业大,拿我当玩意儿。好,你走吧,我不再找你就是了。你们黄家没一个好东西……再过三月,肚子鼓出来,我跳黄河也洗不清。”精豆儿说着,小手一摇脸哭了,先是嘤嘤啼啼,后是呜呜咽咽,眼泪赛小玻璃珠儿打指头fèng里钻出来,打湿衣襟,好委屈真委屈委屈极了。 第22页 惹惹不知事打哪儿起,话打哪儿说,孩子打哪儿出来的,可这事闹出来,真要出人命。他一急,一跌右脚,说: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一百八十斤全交给你了!” 第十五章 阴盛阳衰精豆儿称王 第十五章 阴盛阳衰精豆儿称王 立冬过了,房上的糙都黄了细了干了,太阳一照,金的银的玻璃赛的闪亮。老家贼也见肥,站在黄家当院晾衣服绳上。赛一串小绒球,看意思预备过冬了。前院茶厅前那棵老海棠树的叶子快抖落干净,可今儿一早,灯儿叫着喊着拉着九九爷去看,一看吓一跳,好赛打地上冒出一大朵红云彩,原来开了一树大海棠花,个个有发起来的木耳一般大,又红又白又鲜又亮又繁盛又饱满。好赛新娘子头戴的凤冠。 “奇了,海棠入冬开花,听都没听过。”灯儿说。 “这是好兆。八成二少爷的病要有好转,今早光喘可没痰了,眼珠子挺亮。这下,二奶奶病也要有缓。”马婆子咧嘴笑道。老脸上居然笑出两酒窝儿来。 唯有九九爷发呆发徵发傻,缓缓摇头说: “不对。冬天开花,这是阴气太盛。老太爷过世那年冬天,这海棠也开过一次花,只是花少,总共不过十几朵。” 马婆子说: “快打自己嘴巴,怎么念损呢!” 九九爷说: “不是我念损。你去闯,这花没香味儿。嘛花没香味儿?纸的。” 这话叫人听得汗毛眼儿发凉。马婆子和灯儿凑到树前,踮起脚闻花。马婆子鼻眼粗,用劲儿一吸,花贴在鼻头上,再一出气儿,花吹得老远。马婆子说;“说也怪,为嘛一点香味儿没有?不单没香味儿,嘛昧儿也没有,赛假的。” 忽听一个又脆又亮的女人声: “好一大帮大闲人呀,都跑来闻花来了,够不着,到三义庙后头庆寿八仙会借几付高跷来,别把脖子的筋抻着!” 只见通里院的圆门洞口站着个小女人。身穿一件漂漂亮亮粉红绣花琵琶襟宽袖夹袄,袖口领口镶一道紫缎团花平金宽边,滚着绦子,下头一条瓷青地暗回纹长裤,裤脚盖绣鞋,却只露着鞋尖上fèng的珠子;脑袋挽个散头髻,金钗玉管插一头。这一身,好叫讲究。瞧这打扮不知哪家姑奶奶,再瞧却是精豆儿。小粉脸儿含笑,小眼珠儿she凶光,小红嘴儿一撇,右手一叉腰,腰儿软,肩膀上身脖子脑袋全往后边歪。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影儿。精豆儿扭头对影儿说: “去,给我摘些花戴在头上,我就不信嘛阴气不阴气!” 众人赛鼠避猫,嘴不出声脚不出响赶忙散开走开。 九九爷人不灵话灵,冬天海棠开花不是好兆,下响二少爷就不妙,人赛破尿泡,光撒气不过气,胳膊腿发硬,在翻白眼,嘴赛蛤蜊死闭着,马婆子慌了,去找精豆儿,捧着泪珠子,说: “二少爷还剩下半口气,我怕……” “怕嘛?早干嘛去了?”精豆儿说。对着小圆镜子把一头海棠花调理好,叫来影儿说,“去请舅爷。” 九九爷跑来说: “是不是把大少爷请来?” 精豆儿小脸板得赛石板,又平又硬又冷。说话的口气,好赛她是主家。 “找他干嘛,瞎惹惹,乱掺和,再来个不干正事的,添忙还是添乱?” 这话骂惹惹,也是说给九九爷听的。九九爷不敢多言语,缩头缩脚退出来。回到铺子里一寻思,悄声对灯儿说: “你快跑一趟去找大少爷,就说二少爷不行了,叫他赶紧把神医王十二请来,哎,你把王十二爷领来吧,先别叫大少爷露面,这话你记住了?” 灯儿把话照原样重复再说一遍。九九爷点头说;“救人赛救火,跑着去吧!” 灯儿叫出门,九九爷忽想起年初填仓节:二奶奶摔跤,王十二和沙三爷犯顶的事。心想,我怎么煳涂了,弄不好又犯顶,病没瞧成,两位都得罪,还要惹恼精豆儿。马上拔脚追出门却不见灯儿。便骂自己:“我真该死了,干嘛叫灯儿跑着去呢。王八追兔子哪追得上?”回到屋里摇头嘆息悔恨不已等着出事,一时恨不得一头撞南墙。 影儿去请沙三爷,灯儿去请王十二。一管笔同时写不了两件事,只好说完一件再说一件。 先说影儿。 影儿打户部街出来,一到北门里大街,并没往南去南门找沙三爷,而是拨头朝北出北门,先把精豆儿叫他办的一件绝密事办了。才返回来到南门里小费家胡同,转悠半天竟然没找到沙三爷家,以为找错地界儿。再瞧,沙三爷家还在,可门楣上治病的牌匾摘了,大门贴上县衙门封条,几十个大泥蛋子摔在门板上,当下晾干,赛贴饼子。沙三爷一准惹祸吃了官司。 影儿人贼精。当初在侯家后混日子,一天蹲在墙旮旯拉屎,正巧地方走来,见势不妙,提起裤子,摘下瓜皮帽扣在屎上便跑。地方以为他是小偷儿,把偷来东西扣在帽子底下熘了,使手一摸沾一手屎。 影儿见沙三爷出了麻烦,决不在这面前多站片刻。一瞅对面问津行馆墙根站着几个汉子晒太阳,便上去扯个谎说;“几位大爷,这儿是不是有位神医,叫什么没病找病沙三爷?我妈闹胃口,三天不肯吃东西。有人说小费家胡同住着这位沙三爷,一付药保好。” 几个汉子哈哈大笑。一个黑大汉说: “嘛?神医?兽医,骡子病了找他差不多。” 影儿说: “别拿我找乐。要是我请不去这位沙三爷,回家我爹就把我捆在树上揍死。” “揍你?你就说,这卖野药的差点叫县太爷揍死。”黑大汉说,还笑。 “我不信!你们拿我涮够了,也该叫我明白明白。我就捎你这两句话回去,说他兽医,卖野医的,我爹揍我还不更狠。” 一个白脸汉子说: “小哥们儿,我告你,你回去就说,这卖野药的沙三发迹,是把前任县大爷李大辫子唬住了。上个月不是换一位伍知县吗?人家伍知县懂医,说他老婆病了,大前日拿绿呢大轿把沙三接去。沙三截帐子给县太太号脉。他一捋袖子,三指头往寸关尺上一搭,便说:‘恭喜大人,太太有喜了’。伍知县问:‘请问大夫,这孩子是男是女?’沙三张口就说:‘回禀大人,脉上是贵子。’伍知县说:’不惜,正是男的:’一撩帐子,打床上跳下个人来。床上躺的哪是太太,是人家伍知县的大少爷!’” 白脸汉子说到这儿,忍不住噗喷一声喷出满口唾沫,唾沫星子溅在影儿睑上。几个汉子纵声放声狂声大笑。那黑汉子笑得一仰身,翻个跟斗。影儿使手背抹脸上的唾沫,问道: “后来呢?” “嘛后来,跟手伍知县招唿衙役们拉他到大堂,五十杖子,打得他屁股飞花。伍知县说:‘骗我小事,叫你误了多少性命!’就把他家抄了封了。那些叫他看病看坏的瘫的傻的聋的瞎的半死不活的玩完的,家里人全跑来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数数那门板上多少泥饼子,就知他毁了多少人。小哥们儿,幸亏你今儿来,要是早来半个月,你妈一准死在他手里。” 影儿说。 “当下他人呢?” 黑脸汉子说。 “你还找他,还是找死?” 影儿说: “我听着好玩,想知道这人下落。” 白脸奴子说: “谁知他躲哪儿去了,这会儿正热闹,好些人找他算帐呢。还有人找他偿命,一说不定给人揍死,尸首扔到南门外野地里餵狼吃了。” 影儿假装说:“算我妈福气!”当下谢过这几个汉子便走。穿过鼓楼时,有人小声叫他,一瞅竟是沙三爷坐在茶场摊上喝面条。穿件挺旧单袍,风一吹净是摺子,更显单薄;头戴风帽,一挑两边,只露窄窄一条脸,面皮发黑髮次发白髮黄髮青,鼻子好赛给人捏了,细赛干黄瓜。沙三爷说: “你这去哪儿?” “找您呀!” “你去过我家没有,看见了嘛?”沙三爷赶紧问,神气赛贼。 影儿说瞎话当真,随口就来: “还没去呢。打家出来时憋泡尿,想到您家撤去,不想天凉尿急,憋不住,正找茅房就碰见您了。我真运气,省腿儿了——“嘛事找我?” “二少爷要蹬腿,打发我来请您去看病!” 一听“看病”两字,沙三爷吓得手里的茶汤差点掉地上,幸亏左右没人看出他来。影儿看见装没看见。沙三爷没敢再吭声,撂下菜汤碗,拉着影儿疾疾便走。影儿明白,如今的沙三爷,拿他当人便是人,拿他当狗便是狗。 第23页 再说灯儿。 灯儿找到惹惹,惹惹拉着灯儿就出西城,三步并两步,两步并一步,脑袋伸在腿前头,赶到西北角贞士街王十二家,事急心急敲门声急。门一开,两人一齐挤进去。王十二好赛怕人,赶紧关门,却把他俩关在门内。 惹惹说: “十二爷,您救人一个,赛过神仙。我弟弟说咽气就咽气,您不去,我背您去!” 王十二一见惹惹,转身给惹惹瞧他那乌亮大髮辫。进屋抽菸喝茶不吭声。 惹惹大步跟进去,一瞅王十二雷打不动的样子,心里着急,挺大男子赛孩子哭了;灯儿嘴笨,不知话打哪头说,眼泪也开了河。大眼泪小眼泪大水珠小水珠大雨小雨噗啦啦掉了一地。 王十二见了,浓眉紧锁,嘴巴肉微微一抖,心里赛有所动,便说: “当大夫就是给人治病,心狠不是大夫,可我如今有难处。上次在你家撞上沙三爷。沙三爷在官府里给我使坏,告我不懂医道,以医行骗,差点把你家二奶奶治死。县里来人搞了我的牌子,说只要我再行医,打断我的两腿,看我是不是真会接骨头?” “沙三爷告您?为嘛?”惹惹说。 “大少爷,不是我净心说您,您不是指本事吃饭的,不知这里边的事儿。人遭了嫉,比杀父之仇还凶。” 惹惹说: “这好办,您戴个大风帽,遮上脸,决没人瞧见。我们管保也不露半点风声出去。上回您不叫说,我们说闲话时也避着您。我老婆都没听我提过您,不信您去问。” 王十二再板起面孔说: “大少爷,我还有一家老小,别再毁我了。您快去请旁人吧,天津卫有的是名医。您就是说到明儿天亮,我还是在这儿坐着。” “名人十有九个是虎牌的。我就信您一个,您不去,我不走。”惹惹说。大肉脸又是陪笑又是哀求又是死磨硬泡,不是样儿。 王十二站起身,话里加了硬劲:“你不走,我走。”说着要出门。 惹惹扑腾一下跪下来,挺着大肉身子,流着泪说: “王十二爷,您救我弟弟这一命,我下辈子变狗伺候您,变鸡变鸭子叫您吃!” 灯儿见主人跪下,“噗”地也跪下,一高一矮赛两狗,直着眼求三十二。王十二嘆口气,叫他俩起身,细细问过病情,沉吟片刻,便说: “人体五脏,配以五行。金为肺,木为肝,水为肾,火为心,土为脾。五行之间既相生又相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相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这是相剋。人的五脏同一个道理,相生相剋,浑然一体。若是该克不克,该生不生,就得病。按这道理治病,便是虚则补其母,实则污其子。可照您一说,二少爷五脏全乱了套,谁不生谁,谁也不克谁,甚至相乘相侮。外感邪气,内伤正气,既是阳虚,又是阴虚。打哪儿下手呢?愈补愈虚。愈泻愈实,愈补愈泻,无名可状,无药可救。愈动愈乱。人怕有名,病怕无名,二少爷百病缠身,已经是五行逆乱,阴阳离绝了。大少爷,为嘛您不早来呢?” “不瞒您说,前阵子一直沙三爷给他瞧病,沙三爷不准再请旁人。” 王十二听了没吭声。惹惹说: “这么说,我弟弟命该绝了。” 王十二起身打里屋拿出个锃亮乌黑圆漆盒,盒盖上边使细赛头髮的钢丝,嵌着行云流水日月星辰的图形。打开盖儿,盒里头铺着软软红绸,中间沉沉压着四粒腊皮药丸。腊是好腊,润洁赛玉。王十二取出一粒交给惹惹说: “这是‘万应续命丸’,你赶紧拿回去。记住,你先使手按二少爷脚面上的肤阳脉,只要有脉,就把这药剥去腊皮放在温水里掏烂,撬开嘴给他一次灌下去。当下,二少爷一条半腿都已经迈进阴间,没法儿回春还阳了。这药只能多留他几天,少则三天,多则七天。大少爷,人活有数,药力有限,我就这点能耐,我去不去都这意思,你快去吧。” 惹惹捧着药丸叩头谢过。身上分文没有,王十二也没打算要钱,拨头往家跑,到了户部街口,惹惹对灯儿说: “我不便露面,你拿这药给马妈,偷偷给二少爷灌了,也别管它嘛脉了,死马当活马治,活一天算一天吧。记者,千万别提十二爷,人家救咱,咱可不能害了人家!” 灯儿点头把药丸攥在手心,跑回去交给九九爷。九九爷心里石头才落地,药到治病,人不来省麻烦,正好。当即把药转给马婆子。此时,沙三爷已经来过,看病开方随后要了两件遮寒衣服和些碎银子走了。马婆子把沙三爷的药倒进茅坑儿,换上王十二的“万应续命九”,给二少爷灌下去。一柱香功夫,居然眼动嘴动手动脚动肚皮动有唿有吸有气色,却好赛还阳回春返青起死復生。马婆子眼角还挂泪珠子就乐得弯成弯儿。二奶奶得信儿,柱根杖子来瞧二少爷。心里欢喜,自己病也见好。二爷居然一天也来三趟,都夸精豆儿夸沙三爷,再派影儿去清沙三爷,可赛找个要饭的找不着。余下人各人心里都有数,不说罢了。惹惹悄悄对九九爷说: “十二爷药灵,活必灵,您赶紧折腾些存货出去,给二弟预备预备吧!” 话说过三天,马婆子一早到二少爷屋侍候。二少爷已经挺在床上,眼珠子狠瞪着,赛死鱼,不会眨眼儿了。马婆子哇一声,转身刚要去叫人,精豆儿堵在门口说: “人死如何灭,乍乎嘛,你想要二奶奶知道,再拉上一个。” 马婆子这才领略到精豆儿的厉害。小小女子,眼前挺个死人,只当没事儿。马婆子不敢出声儿,掏出块帕干捂住嘴,眼泪就赛流水哗哗下来。 精豆儿去到后院领来二爷。二爷平时那股子平平静静清清淡淡虚虚乎乎劲地登时没了,一下嘴唇跟脸皮一个色儿,脸皮和墙皮一个色儿。眼睛里赛打一道闪电。精豆儿一征,二爷的神气向例赛佛爷,头次露出人样。二爷站在二少爷床前足足楞了好长一阵子,可没喊没叫没哭眼圈儿也没红,这也是能耐。随后对精豆儿说。 “去叫九九爷赶紧料理,别惊动二奶奶。” 这多年,二爷头次说人活。 不料精豆儿半搭不理呛他一句: “这话不说我也知道。” 仆犯主,炮轰天。可二爷真是心如死水,波澜不起,听赛没听见,扭身回去回院回屋。 当日九九爷找来惹惹商量,托八哥打东门里万事顺棺材铺买回棺木棺材,全凭八哥拿出拼命划价,只出了一半价钱。棺材好歹漆着大漆,光亮照人影儿,总算过得去。乘夜收尸入殓抬出门。没请和尚老道念经没发报丧帖子没出殡更没烟茶酒饭照应借弔唁混吃混喝的亲友。套辆马车运到西关外黄家坟地一埋了事。怎么活都是活,怎么死都是死。可是,死人没事,活人有事。埋了二少爷转天,精豆儿就拿白眼珠看马婆子了。马婆子心里有数。心一明,眼就亮。安安静静把自己东西收拾好,换身干净衣服,到后院叫开二爷门,趴下来给二爷叩个头说:“二爷,我马婆子在您家二十年,您和二奶奶待我恩重如山,照理我该把命都搭在这儿才对,可我对不住您,没侍候好二少爷,我没脸呆下去了。今儿就回家去,心里怪不是滋味……”说到这儿呜呜哭,一边抽噎一边掉泪一边说,“二奶奶有病,我不该离开,……可我……我没有立脚的地界儿,二爷!我家走也不放心,不。您乐意不乐意,我马婆子今儿把心里话全掏给您。受人恩惠,不能不忠,不忠不算人。往后您不能整天呆在后院,不管前院的事儿,您得留神宅子里的小人!” 这一番心肝肺腑带泪带血的活,黄二爷听过不过使手捋捋把鬍子。看眼神,好赛嘛也没听过去。马婆子又说:“到嘛时候,我也忘不了您和二奶奶的好处!”又叩了三个头,才走。人哭成一个儿。 马婆子的远房侄孙香瓜,打老家丰润赶一辆驴车来,等在门外。惹惹这两天正在黄家帮忙料理丧事,见马婆子要走,嘛话拦不住,只好和灯儿帮马婆子运东西,总共三个包袱,大小两只箱子,一个被褥捲儿,外头拿炕席裹着。九九爷躲在屋里假说跑肚,实是怕瞧见马婆子肿成桃儿赛的两眼。 东西挪到门洞,马婆子的侄孙香瓜刚要进来接手,精豆儿带着影儿一阵风赛地赶到。精豆儿说: “影儿,把大门关上!” 大门一关,门洞暗。精豆儿说: “马妈,二奶奶有话,我不能不做。人走了,东西还得查看查看。” 惹惹心想,这事怪了,马婆子回家的事并没跟二婶说,哪会叫人来查。可他一瞅精豆儿比捕快还凶的眼神儿,没敢多话。精豆儿的活字字赛洋枪子儿: 第24页 “影儿,站在那儿干嘛,看热闹?开箱子打包袱!” 没等影儿动手,马婆子忽然大吼一声:“躲开!我马婆子没一件脏东西,不怕亮出来见太阳,你别把我东西污徐了!我自己来,看吧——”说着打开箱子包袱,一件件东西往外扔,一边叫着,“看吧看呀,哪样东西是黄家的,查呀说呀!”剎时间,棉裤棉袄褂子坎肩兜肚绣鞋帕子腰带脚布碎布破布布头儿,外加盒子罐子筒子刀子剪子尺子针线绣花荷包抹额粉袋纸卷鞋样,噼里叭啦稀里哗啦叮哩当嘟扔了一门洞,还把一个盛头油的小瓷缸摔得粉粉碎。 精豆儿全不当事儿,说: “被褥捲儿也得打开瞧瞧,瞧清楚你好落个清白。” 马婆子使劲扯断捆被的缆绳,一打开,中间有个蓝包袱皮儿,四四方方见稜见角包着一件东西。精豆儿小眼亮得赛蜡烛头,声儿都变了调儿: “匣子?” 惹惹一听一看心里一动。马婆子几下打开蓝包皮,原来一个带水银镜油烘烘破梳妆盒,马婆子把盒子“啪”地扣过来,梳头描眉抹粉上油绞汗毛的东西撒了一地。精豆儿一下气势矮下来,马婆子跳着脚骂道: “谁偷东西偷人偷汉子,准不得好死!天打雷噼,瞎眼烂舌头后背上长疮!糟心烂肺,查我,你敢把你房里东西亮出来给大伙瞧吗?我马婆子把娘家陪嫁的首饰都卖了,给二少爷买药,还说清白不清白。小妖精,你给我当孙女还不够岁数,欺侮到我头上,骑我脖子拉屎还嫌不舒服。你使嘛法降住的二奶奶,开头走盘珠,后来算盘珠,如今成了佛顶珠!你好能!好兇!借二奶奶口压我,跟我发威!我马婆子一忍再忍,一而再,再而三,今儿忍到头啦,豁啦!香瓜,进来摸她,给你奶奶出气!” 怕到头,就不怕。这一叫,香瓜在门外砸门。乡下人拳头赛砖头,砸大门赛大鼓。响声在门洞里一震,震耳朵。影儿吓得要跑,精豆儿骂他: “你小子脓啦,把大门打开,叫他进来。姑奶奶今儿要见识见识!” 谁也料不到这小女人胆子这么壮。影儿愈不敢开门,精豆儿愈喊,外头愈砸。惹惹忙招唿灯儿把马婆子东西理好。可门栓朽了,经不住用劲,忽然咔嚓断了,大门大开,门外挤着一大群看热闹的。香瓜高高大大壮壮实实站在人当中,脸胀得柿子样的通红,攥两大拳头要冲进来拼命。惹惹出去一把抱住香瓜说: “你把门端了,破门而入,要吃官司!兄弟,听我的话没亏吃,赶紧送你奶奶回家,惊动了地方给你奶奶找事儿!” 乡下人怕官,这话算把一头压住。惹惹就劲儿叫道: “灯儿影儿还不快把马妈的东西好好搁在车上,搀马妈出来。” 这头压住,那头反闹得更凶。精豆儿人矮,骂得直蹦高。九九爷跑出来,见这场面,急得鬍子都散了,对精豆儿说。 “少说两句,息事宁人吧!咱黄家从来还没丢过这种脸。” 精豆儿邪火四she,一下沖向九九爷,叫道: “谁丢黄家的脸?黄家不养闲人,狗老了,都得往外撵!” 九九爷赛给雷打上,气一噎,人堆下来。惹惹撂下香瓜,一大步跨进来抓住九九爷。人也往上轰,扭脸刚要骂精豆儿,精豆儿斜眼冷笑,朝他说:“你想打我?朝我这儿打,这儿——”说着一挺肚子,肚子鼓鼓赛小盆。这就正中惹惹的短儿。惹惹一软,也差点栽倒,多亏倚住九九爷。软的倚软的,噗通两个一齐坐在地上。 完啦!全完啦!惹惹坐在冰凉的地上,不知为嘛想起半年前在院门口那红面相士的话,心里写道: “这王八蛋:没一句话真的,全地娘的唬人!” 第十六章 正气出丹田 第十六章 正气出丹田 正午正中,回头当头,脑袋顶反光,影子踩在脚底下。 阳气不贯,阴气不散;阳气一松,阴气就盛;阳气一逼,阴气便退;阴气到头,阳气回头。这两样,一高一低一进一退一强一弱一反一正。 惹惹被挤得没退路,逼急眼,去找八哥、八哥左边眉毛一挑,问道: “咱哥俩谁也不准瞒谁,老实告我。你跟那小妖精到底有事没事儿?” 惹惹顾不得面子,把“事儿”兜底一说,八哥笑道。 “隔着笔帽就能写字,你傻啦?她肚里孩子不定是谁的哪!你养活过儿子,连这还不懂。哎,你那肉球不准是你的吧!” 惹惹“啪”一拍脑门,立时觉得天亮地亮眼亮心亮,大叫道;“我怎么叫她蒙住了!” “你不傻,谁能蒙住你。你是中了那小妖精的邪了,你怕她闹事儿:“惹惹面露笑容说: “是这么回事儿。你这一句话,事全透了。” “我这才半句话,还有半句。你还一半蒙在鼓里呢!使邪的不单那小妖精,还有那坑人蓝眼。他俩是一明一暗。” “这话瞎说了。自打金家花园那次,我再没见过他。” “傻巴,不是你不想见人家,是人家不想见你。昨后响,老亮给北门外一家套火炉,瞅见你那小妖精去找蓝眼。她和蓝眼勾上手、你家可就比闹鬼闹长虫闹黄鼠狼热闹多了。我看这邪劲儿使到头啦,非端了他们不可,要不你这二百来斤就搭在里边了!” “治蓝眼?说得容易!他会混元功,一发气,你右手比左手短一截。我试过,没假。他还能隔一丈长,把人打一个跟斗。” 八哥沉了沉说: “那也甭憷,咱有人。我去请龙腾云龙老师。龙老师到,他就是使洋炮也顶不住。” 当下两人商定一条绝计。邀来那群小哥们儿,城里城外布下阵来。把这二妖圈在阵中。 夜里,精豆儿躺在床上刚磕眼,忽听有人敲外墙,好赛使块灰片敲,轻而又轻,却极是清晰。每次三下,一个时辰一次。精豆儿不知何人何意何故,一直不敢闭眼,使耳朵紧贴在墙皮听,除去这声儿,嘛也听不出来。后来嗡嗡的响,赛蜜蜂,却是自己耳朵里的声音,才要翻身入睡,听到有人在房上走,踩得瓦片嘎巴嘎巴响。吓得她喊了两嗓子;“有人,贼,抓贼!”可是前院马婆子走了,里院二少爷死了。二奶奶病了,灯儿影儿还在好远。她摸把剪子想夺门出去,只听窗根底下有人咳嗽一声,门声说一句: “害人终害己。” 这声音赛鬼,阴冷阴冷,听得头髮根竖起来。精豆儿算大胆子,把剪子使劲一扔捅破窗纸,“咔嚓”落在外边地上。此后再没动静,也不知窗外那人那鬼躲在哪儿。她背靠墙,围着被,浑身打哆嗦,眼睛盯着窗户直坐到天亮。先是月照窗纸,亮赛月亮,天月是圆,窗月是方。窗纸亮,破洞黑。慢慢窗纸暗,破洞亮,直到洞眼透过光来,壮着胆地开门看并没一人,地上剪子却掰成两半,剪子尖正对自己。精豆儿转着小眼,思忖半刻,没声张没叫人,回屋收拾个鼓鼓小包袱,没打正门走,翻后墙走后门出了黄家,也没走大街小街,钻来钻去都是小胡同。天津城里小胡同全通着,这样一直钻出北城门直奔蓝眼家。心想决没人看见,哪知这一举一动一切一切都看在人眼里。 这叫做: 明处有限,暗处有眼; 对着心眼,还有心眼。 天寒地不冷,龙老师有功夫。光脑袋不戴帽子,大脸通红锃亮,好赛霞光映照;油光乌黑棒槌粗大辫子,豹尾巴赛的直垂腰根;皂袍皂裤皂鞋宽宽绰绰松松快快,全是单的。坎肩也没穿,好赛过夏天,只在大襟口别个硃砂葫芦。黑髮黑眉黑衣服黑眼珠,白牙白袜白袖口白眼珠,红唇红脸红手掌红葫芦,就这红白黑三色儿。叫人慡快慡眼慡神!身后跟着四个徒弟,一码竹布黄衫,高脚白袜,齐到膝盖下头,头扣卷沿小帽,外套豆绿粤缎缺襟坎肩,个个也是精气神十足。 龙老师在蓝眼门前两丈远的地界儿站定,八哥立时借来条板凳一放。龙老师坐下,头正脖直肩正腰直大腿平小腿直脚面平后跟直,双腿与肩同宽,两只大手红润润放在膝盖上。先是两眼直望蓝眼门板,跟手收了目光,眼皮微合,赛闭非闭赛睁非睁赛睡非睡赛笑非笑,这是调气聚气运气。这当地早有一帮好事的闲人来看热闹,老亮扛头狗圣孙猴那帮弟兄等在四边,沖众人招手,不叫出声,只悄悄说;“龙老师降妖来了!” 有好戏看谁捣乱,没人使嘴都使眼。惹惹忽然“咦”一声,只见龙老师脑袋顶赛香炉冒起白烟,先淡后浓,腾腾升空,有人以为龙老师烧着了。忽见龙老师拾起双臂,翘起双掌,向前缓缓推去,掌前好赛有股气顶着,肩头手腕一较劲,远远蓝眼那扇门竟然嘎嘎响,赛要裂。这股气比大风劲儿还大。勐然就听咔嚓巨响:这门原是朝外开的,这一下连门轴带门框全离槽,硬推进去!登时把众人看傻,惹惹又傻又乐。心想蓝眼这回遇到高人,只是不知蓝眼使嘛招应付。 第25页 门一散,蓝眼闪着蓝眼儿打屋里出来,后头跟两壮实小子。蓝眼叫道:“哪个王八蛋活够了!”出门一瞧这阵势一怔,可没慌,稳住劲儿对龙老师说,“你这老小子姓嘛叫嘛,想干嘛,找死还是想长寿?” 龙老师轻轻一说,声音却赛鼓楼上的钟,送进每人耳朵,也沛然贯进蓝眼干巴小耳朵里:“我来替这位大少爷降妖!”说着一指身后的惹惹。 蓝眼再看,惹惹没了,躲到八哥身后,他高,脑袋却在八哥脑袋上头,好赛一人长两脑袋。蓝眼微微一笑说: “我这朋友既然不讲朋友,咱就拿能耐招唿吧。” 这话吓得惹惹心里赛小鸟扑愣扑愣跳。 龙老师很少人前露面,蓝眼不知天津卫有这一号。认识有底儿,不认识没底儿,可认识有认识的法儿, 不认识有不认识的法儿。 他眼镜片朝龙老师一闪,便说;“你这点秽气,也敢在我蓝天师面前放。今儿叫你老小子开开眼,明白明白嘛叫混元气。把你心肝肺肠子肚儿折腾出来,不过三口气。我一抓就能抓来天地未开阴阳未分的混元气,一下把你打进护城河!”说着,举起一只干黄细白小手,在空中一挥一搅一抓一扔,扔向众人,叫道,“我把混元气打进你们身内,你们大伙都比比自己两手看,我敢说,你们左手比右手都长一截子。” 众人伸出两手一比,都吓一跳。八哥也比手,果然长一截,少说三分,多说半寸。惹惹对八哥说: “他上次就给我这么使过一次,可不能小看他。” 这话叫龙老师听到,哈哈大笑说: “你们城里城外转转去,哪个左手不比右手长一截?两脚还不一般大哪!右手干活,肉紧筋紧骨头紧,除非左撇子!” 大伙恍然大悟,原来蓝眼唬人。一句话就破了蓝眼的招儿。惹惹八哥见自己请来的人高,高兴见笑容。蓝眼说: “老小子,你小子左手叫我使混元气抻长,不敢比手,没尿儿,还使谈言唬弄大伙,你敢比比自己两手?不敢比就乖乖认输滚蛋。” 龙老师说:“你爷爷天生右手长!”说着右手一伸,胳膊忽地长出一尺,手指头长出三寸,抬手打头上折一枝树枝,缩回来还原样,手捏树枝掏耳朵。 好好的胳膊怎么凭空长出一尺?不单大伙,蓝眼也看呆,眼珠子赛粘在镜片上。八哥对蓝眼说:“坑人,小心龙老师伸手抓住你。”说得众人哈哈笑。 蓝眼叫道。“好小子,天师我哄哄你们玩,不知好歹,今儿跟你们动真格的了!”一抬手,身后那两小子打屋里端出把大师椅请蓝眼坐下;又抬出个板凳,摆在龙老师和蓝眼中间,点支蜡烛,滴了蜡油,粘住蜡根。一朵烛火当中烧。蓝眼稳住身子,缓缓举手,手心朝天伸直胳膊。忽地脚脖一抖,打下达到上边,打脚脖子小腿膝盖大腿大跨腰肢胸脯肩膀脖子下巴嘴巴鼻子耳朵眼皮脑门脑顶直到胳膊手腕指掌指尖,抖碍赛一根藤鞭。连后脑勺上那壶把儿赛的黄毛小辫也左甩右甩,插在后腰上那杯长菸袋也东晃西晃。 龙老师说: “这式子倒挺好看,好赛戏里周瑜生气。” 蓝眼赛没听见,手在空中忽一抓,赛嘛也没抓着,又赛全抓着。忽往场子中间那蜡烛一扔,说也怪,烛火忽长忽大忽明,火苗足蹿起半尺长。蓝眼镜片闪闪,目光穿过镜片直逼龙老师说: “混元之气乃天地之精气,见到了吧!你再不滚,我就把你当蜡烧了。” 众人又见傻。惹惹对八哥说: “这回咱哥们儿要惨!” 话音没落地,龙老师手一根,赛股气冲去,好好一根蜡突然自个儿“啪”地打中间断开,上半截掉在地上,只剩下半截粘在凳上。龙老师朗朗说: “你这蜡头里掺油了。有能耐把这下半截照样来来,叫我见识见识。” 蓝眼嘴巴赛给塞子塞住。龙老师说: “八哥,点上蜡。” 八哥说声:“好您了。”上去点上错。好稀奇!蜡点着,火苗子不朝上,都朝蓝眼横着,赛一股风吹的。没风,是气。蓝眼没法叫火苗立起来,更别提把火苗转过来。一下栽到家,脑袋眼皮辫子全耷拉下来。赛秋后拉过秧的一架子黄瓜叶子。 蓝眼打后腰拔出大菸袋,点着药棉,使手指往铜烟锅里一弹,想使这雕虫小技挽回点面子,可这冒火的没落进菸袋锅,竟然一出手就赛虫子“哧熘”飞上天,眨眼没了。这块地界儿,到处全是龙老师发的气!蓝眼手一松,大菸袋“叭嗒”掉在地上。 龙老师说道: “你连嘛是气都不懂,谈嘛功夫。气是丹田一股正气。有正气,压邪气。气在哪里,在人身上。心正气正,气正气足。纳正气干丹田,百鍊方能得气。哪能凭空一抓就来,你当是变戏法。能叫你抓住的,是切糕!” 众人一阵大笑。龙老师说: “叫藏在你屋里那小妖精出来:“ 没等蓝眼去叫,一个小女人跑出来。“蹼通”一下跪下,叫道:“大师饶我,我叫这傢伙毁了!”说着就细声细调嘤嘤哭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噼啪掉在地。 龙老师说; “你毁人,谁毁你,你是自己毁自己。你们都偷了大少爷家嘛东西?” 惹惹见精豆儿哭成泪人,当众栽面够可怜,想到自己跟她龙凤一场,虽说分不清情爱肉爱还是心爱,反正热热乎乎亲爹亲姐相互叫过,心里一软便对龙老师说: “平平常常的东西就算了,只问她一件,份没偷我家祖传的金匣子。” 精豆儿这才开口,抽抽噎喳地说; “哪见过嘛金匣子,只有一个小金元宝,是大少爷送给我的。” 惹惹大脸一烧,心软让不过心狠。到了还叫她连骨头带肉咬一口。铁嘴八哥从旁一下明白,为嘛那天惹惹抱着假金匣子打黄家出来,说是五个金元宝,里头却是四个。眼下不是踉惹惹揭老底儿的时候,便把话撂在肚里。龙老师嘛人,一心里一片阳光,嘛事一放进去就雪亮。就对蓝眼和精豆儿说。 “你们说,这事是官了还是私了?” 蓝眼说。 “江湖人,不见官。” 八哥在龙老师耳边轻声说两句,龙老师对精豆儿蓝眼两个说;“好,你俩今儿就给我滚出天津卫。打明儿起,只要叫我碰上,我就叫你们成这板凳!”说着单手一推,丈来远的凳子“啪”一声巨响,纷粉碎,凳面凳腿散了一地,跟手龙老师起身回去。 惹惹不敢留在这儿,拉着八哥跟龙老师一齐走,好赛一阵龙捲风一卷而去。 蓝眼精豆儿几个半天不知说嘛做嘛想嘛,看热闹人中一个眼尖,忽叫: “瞧,龙老师的气!” 瞧天,太阳云彩,瞧不见气;瞧地,土地砖头,也瞧不见气。却见刚刚龙老师头上的树枝,已然冰解霜消,正滴滴答答滴答水儿。一如天暖,回春转阳。 惹惹和八哥进龙老师回府,小谈片刻,再三谢过,兴致勃勃到黄家。远远就见灯儿站在门口发呆发木。一问才知,黄家一下少了两人:影儿和九九爷也都不见了。 灯儿说,刚头有人在门外喊影儿,影儿出去又返回来,扛一大包袱就走。灯儿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傻蛋!你就守着这坟头哭吧!”九九爷打天亮就没见。灯儿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房房院院转悠三圈,也没找到人影。这是绝没有过的事,天天天亮,九九爷头一个爬起来扫院子,随后就收拾茶厅和铺面,这事有点邪门儿。惹惹说: “影儿是有人送信儿给他,走了是好事儿。可九九爷怎么能没了,没九九爷可怎么办?” “先别乍乎,到他房里瞧瞧。”八哥说。 九九爷房里整整齐齐,使的用的铺的盖的都用平时样子放着,嘛迹象都瞧不出。墙角使几张糙帘子盖着一堆东西,掀开看竟是些残坏的花砖雕木字匾。尤其这些雕砖,都是高手马顺清精心刻的。这柱头斗板反云马蹄墩龙门糙四方角兵盘檐百凤头抢糙嵴,连脱落的泥蛋子“算盘珠儿”也都敛来。灯儿说这都是九九爷打西边老宅子抬来的,也不知他收藏这些破烂干嘛。惹惹明白,真正恋这破家的正是这老家人。他想起一句老戏词儿: “忠字后头是悲字,两字下过一颗心。” 正要感慨一番,八哥忽叫他看,九九爷箱子柜子里头空一半。八哥眼珠子一转,问道: “灯儿,你最后瞧见九九爷是嘛时候?” 灯儿说: “昨后响天擦黑时候,他自个儿打着灯笼在各院转悠来转悠去,还打弃西跨院那门过去转悠半天才回来。我问他找嘛,他说嘛也找不回来了。我听这话挺离奇。细琢磨也琢磨不出嘛来。前天,精豆儿和他大闹一场,突然间人赛老一大块,鬍子一下全白了。马妈一走,没人做饭,天天九九爷打发我去买熟食。给他,他不吃。饿了整整两天啦,别饿死在哪儿了……” 第26页 八哥问惹惹: “九九爷是哪儿人?” “武清……不,好赛是落垡。”惹惹说。 灯儿说: “是落垡,他跟我讲过那里闹白莲教的事儿,就是不知是哪个村的。要不,我去落垡打听打听。” 八哥说: “哪乡哪镇说不清,到哪儿去找。他打小在黄家,家里有没有人谁知道,怕连根儿也断了。再说,知他到底往哪儿去了?” 一阵空。丢了人,就是丢了魂地。 惹惹忽问灯儿: “我二婶呢,谁侍候着?” “精豆儿吧。”灯儿说,“这阵子精豆儿不叫我到里边去,全她一人顶着。” “顶个屁,谁顶她。”惹惹说,赶紧招唿八哥去里院看二奶奶,一路说,“说不定九九爷在我二婶屋。” 跑到里院进屋看,还是没九九爷,只二奶奶挺在床板上,睁在鼓鼓的眼,跟她说话也不知,还好,眨眼皮儿;使手背凑近她鼻眼儿,也有气儿。惹惹说: “糟了,又犯病了。” 八哥说; “哥们儿,你家的阴气算顶足劲儿了,龙老师也反不过来!” made by an unregistered version of etextwizard v 1.79第十七章 刨祖坟 第十七章 刨祖坟 人有两样东西没数:一是天地,一是自己。您不信,您是高人,本领齐天,无所不知不能不通。您能盖一百零八层玲珑白玉塔,能造一只小小的活蚂蚁,会爬会动打洞上树吗?为嘛?这里边有个“命”字。命不能造,天地也不能造,可又是谁造的天地造的命?神医神药,治病不能治贪,能工巧匠,盖房不能盖天。知之治之。不知不治。相士神算,也只是算昨儿不算明儿。过去的事都明摆着,明儿的事谁知道?事情不这样就那样,瞎道也能懵对一半。嘛是命?裹在事情里头不觉知,可等事情过去一琢磨,它就出来了。您想,为嘛当初当时您偏这样不那样?这就是命!不信自信,不信也有。 信命必信神。愚人不知,是人哄着神,不是神哄着人。要不为嘛大年三十。诸神下界,烧香叩头所有神仙全得拜过来,所有吃喝玩乐穿戴全有规矩有讲究有章法有避讳有吃法喝法穿法说法。虽说打初一到十五,新鞋新帽新袄新袍酒肉花糕放鞭放炮敞开折腾,可另一边还得小心翼翼提心弔胆如履薄冰,生怕吃错穿错做错说错犯了忌讳,恼了神仙,招灾招祸,多一层神佛多一层事儿,多许多神佛多更多事儿。事多累人,可愈累愈快活,不累不安心。二奶奶向例最讲这套,拿年最当回事儿。如今瘫在床上不能动弹,一切便全由惹惹张罗。 腊月一进二十,红糖红纸香烛香锞供果供品鞭炮烟花神码佛像窗花吊钱瓜蔬梨桃灯笼鲜花盆景点心糖块名酒名茶牛羊大肉新碟新碗新筷子,满满拉进两板车,小山赛地堆在库房旁边一间小屋。还打估衣街给二叔二婶各买一整套新衣裳,里外三新,不要旧的要新的。二十三是祭灶日,二十五是打扫日,里外大清除,尘土枯叶脏纸烂布油泥污垢猫尿鼠屎鸟毛蛛丝破墙皮一概除净,掸水压尘,清气清肺,亮光亮眼,玻璃擦得赛没玻璃,透光赛透气儿。惹惹对这些年例儿老例儿妈妈例儿,知其一不知其二,八哥全懂,米要小站的,盐要芦台的,鱼要御河的,梨要泊镇的,萝蔔要刘庄的,黄牙白菜要李楼的, 烟火要糙厂庵的,鞭炮要福神街的,点心要“大德祥”的,年画要“戴廉塔”的,窗花要“易德元”的,空竹要屈文台“刘海戏金蟾”牌子的。各都有各的讲究。八哥还陪着惹惹找一位书春先生,写了一大包对联福字。打大门到院门到每间房门框上都贴对联,门楣影壁箱柜水缸水桶都贴福字。倒福字是贴在水缸水桶上的,怕倒水把福倒掉,才改个意思说“倒福”是“福到”了。还有种香干大小的福字,专贴在灶龛上。惹惹向例凡事不用心,这次才知道这些规矩。愈讲规矩愈嫌没规矩,愈有规矩愈喜欢规矩,规矩愈多愈嫌规矩少。 桂花写惹惹: “你还有完没完,如今咱一家子劲儿全都使上,够对得住你们黄家了。他们嘛时候拿这份心待咱们,着魔啦,跑这儿充孝子来。” 惹惹一听就火,叫道: “亲叔叔亲婶子,我能撤下不管——” 桂花火更沖,嗓门更大,拿出老一套压惹惹: “人是亲的,东西是假的!你忘了他们拿那假匣子骗咱?你当你的狗,我回我的家。一我走!” 八哥见他俩干架,忙上来对挂花劝说:“嫂子,咱这么说吧,要是冲着黄家这门,甭说您,我要是想过来也是条狗!他们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也受过。我跟你们还不一样,我跟他们不沾亲带故,凭嘛受这窝囊气!我八哥为嘛?还不是为你俩!嫂子心里比我透亮,您看看这局面,这家明摆着早晚不是你们的,对吧!我人直口直,一句话可说到底了!”扭脸又对惹惹说,“当下,你是这一家之主。嫂子刀子嘴豆腐心。说豆腐心还不对,豆腐脑儿心!她为嘛?为你。这家现有的活钱不多,你得拿钱当钱使。再说过年也犯不上使这么大劲儿。你二叔没拿过年当事儿,你婶子怕连这年也接不过去。这么干,等于把钱往大街上扔。你这家可不是一锤子买卖,这大宅院往后就在你手心地里,日子长着呢:手里摸不住钱还成?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铁嘴八哥真行,几句话叫桂花赛冷水浇沸汤。一下心平气和心做气舒心满意足。惹惹却没言声,赛没听过去,八哥心里好奇怪。 自打马婆子走了,精豆儿滚了,影儿跑了,九九爷没了,黄家就空了。八哥说:“惹惹,你们一家就搬进来住吧,这里里外外不能一天没人,你是黄家正根,理正情顺。”惹惹想想也对,找二叔把事全说了,二叔赛听别人家的事,点头说:“也好,你二婶交给桂花,这家就交给你。”好赛给他一梨一桃。当天惹惹全家就搬进来,也叫八哥来住,帮一把手儿。八哥光棍一个,人来就是家来,住在九九爷空下那屋子。惹惹内有桂花,外有八哥,自己又能张罗。不多日便鸡鸣狗叫,屋里有热气儿,菜有香味儿,象个家样儿了。 九九爷走后,盘点铺子时,惹惹瞅见钱匣子贴着封条,封条上有九九爷写的字和按的手印儿。上头写的日子正是他离开黄家的日子。匣子上头撂有本帐,帐上註明现款数额,揭开封条一数,嘣子儿不少。九九爷为人真叫惹惹感嘆不已。帐上的存货却拿红笔消掉不少,凡消掉必注一个“窃”字。不论九九爷怎样守家,也经不住后边挖墙角。破罐不存水,破扇不扬风,兴家难守家苦,守家难败家易,这又叫惹惹长嘆不已。八哥说: “自古向例忠臣屈死,好臣美死。皇上拿龙眼都分不出来……何况你们一个黄家。” 惹惹想把纸局拾起来干。八哥说:“依我看,这种买卖赚头不大,天津人好吃喝讲实惠,舞文弄墨的终究不多。眼下已经十三家纸局,没有多少油水可捞。不如先把存货清了,看准哪样买卖得手又赚钱再说。”惹惹点头称是。靠着八哥那帮弟兄清了货底,换来的钱够使一年。“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八哥笑道。跟手叫弟兄四下打听财路。 桂花过惯穷日子。穷勤富懒。她眼里有活。手不拾闲,只是侍候二婶不甘心。一想起过去受的气就气,气透气,气勾气,气激气,气顶气。可女人心窄又心慈,瞅着二婶身不能动嘴不能说只眨眼皮这副可怜相,禁不住还是给她餵吃餵喝灌汤灌药洗脸洗手弄屎弄尿,赛侍候月子里的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额外还要煎炒烹炸做一大家人的饭。 一天惹惹出门办事,迎头碰见一人,一张脸便叫道: “哎哟。这不是十二爷吗?干嘛到门口也不过来坐坐,天冷,快请进来喝杯热茶,有好茶!” 王十二一见惹惹,忙说: “我不瞧病。” 惹惹说:“没请您瞧病,喝茶呀!”便把王十二拉进门。 到前厅坐下。十二爷问: “沙三爷当下是不是在府上?” 惹惹笑了,说: “他还有脸来,您没听说他的事。甭说别人,我兄弟就死在他手里。在天津他是唬不住人了,想必到别处卖野药去了吧。” 王十二“喔!”一声,脸上肉松下来,神气平和。于己既无感慨,于人也无幸灾乐祸,显出为人气度。 惹惹说: “是我害了您,我心里明白,怎么说,沙三爷也和我家沾上点亲。我给您赔不是吧!” 王十二说: “他是他,你是你,一人一身,一人一心,怎么能往一块连。你是热心眼儿,好心眼儿,我打头次就觉出来。再说,知县一走,我当下又行医了。过去的事抛开,你只管安心。你家里人都好?” 第27页 “不瞒您说,我二婶头半年中风,中间缓上来一次,二次再犯就瘫在床上不能动劲儿。” “我去瞧瞧!”王十二说着站起身来。 惹惹好高兴,引王十二进了里院。玉十二进院一瞧一愣,站住了。惹惹问他为嘛,他没答话,进屋给二奶奶瞧了病,回身出来坐在茶厅,沉片刻才说;“大少爷,我有活问你,你二叔还健在?我两次来都没见过他。” “说健在就健在,说不在就不在。不瞒您说,我二叔二婶打进洞房那晚上就大吵,听说他俩总共就同过一天房。一直没孩子,不知为嘛。我二弟是要来的。我二叔是怪人,多大的事不当事儿。我二弟死,他没掉一个泪珠子,整天关门呆在后院,不叫人过去,干嘛谁也不知道。过去一直是我二婶掌家,两人整天没话。我二婶拿他当棵树,他拿我二婶当根糙。如今我二婶病成这样,他急也不急问也不问,隔三天到我二婶屋里站一站就走。我这话您未必信,天下怪人我见不少,我二叔算头一号。” 王十二听罢,点头道: “阴阳不合,离心高德,百病难除,百灾难躲。大少爷。我还要问你一句,这次来一瞧,你家怎么大变模样,地面高起一块,树都跑哪去了,连根糙也不见,大光板?” 惹惹似有许多话说,可话在肚里一转存住,冲上应付两句: “人说我家风水不好,树砍了,地面垫了土。” 王十二说: “好好的看嘛风水,愈折腾愈坏。” 这话赛警句,叫惹惹一惊。张着大宽脸脱口说了半句:“都是叫那玩意儿闹的……”跟手打住。 王十二瞧出话里不简单,有事儿,有难言之隐,不再追问,要来笔墨开张方子,说道:“你好好孝敬孝敬你二婶吧,她日子不会太长了。”说完便去。 惹惹就决意尽心给二奶奶过好这个年。 王十二药神药灵药快,二奶奶见缓见清见好。眼珠动有眼神,嘴唇动想说话。眼瞅着就大年三十了。大屉蒸食做好,桂花过日子是把好手,大白馒头蒸得又白又足,个个皮儿不破,豆白糖馅小包儿又圆又亮赛鸭蛋,上头拿花椒蘸红水点上红祛儿。还使手捏个小兔,拿红豆安眼;拿剪子剪成刺猬,拿绿豆安眼。再使糯米面做大花糕,一层粘面一层枣,叠成一尺高,上头插一朵纸剪的三鲜石榴花。照规矩,初一初二初三不准动厨动刀,初一的饺子都得年前包好,撒上干面粉,放进屉盒存着,要吃再煮,屉盒两边刻着钱形小孔,怕味怕馊怕坏。桂花捏的饺子一边大小,个个立着赛小包袱,摺子赛花边。每样蒸出来,惹惹就端给二婶瞧,哄她高兴。二婶眼睛居然笑了。惹惹还跑到官北王合成画铺买来几张新样儿的年画,一张张打开给二婶瞧,一边说笑话: “您瞧许仙这傻样,木头疙瘩赛的,我要是白娘子决瞧不上这木瓜!” 没料到二婶没笑,反打眼角滚出泪珠子,一串串掉下来,没声没响落在枕头上。惹惹忽觉自己失言,二婶准是把许仙和二叔连在一块儿,委屈起来。不等他劝,二婶嗓子咕咕噜噜赛要说话。惹惹说: “要哭就痛快哭,眼泪哭净就该笑了!” 二婶忽然呜呜哭出声,破天荒居然叫出来两字: “惹惹。” 惹惹高兴得大喊大叫“好了,好了,病要好了。”两脚丫子一例跑出去,把这喜事挨个儿告诉,跟着就戴帽换靴,到鱼市去买大鲤鱼。没有大鲤鱼,哪来大吉利。 可到了鱼市没大鱼,顶头一斤来沉。大年根儿底下,好东西都抢光了。惹惹不甘心,想起鱼阎王老麦,一铆劲,穿过城池出南门过海光寺,去到大苇盪。这天奇冷。大河盖盖地,干苇子冻成冰棍儿,根根透心凉。风头带刃,刷刷割脸,可惹惹心里有股热气地顶着,迎风还大步。眼前天晴冰暗,日亮冰亮,风寒冰寒;唾地成冰块,眼毛都发粘,只有不怕死不要命的才拿镩子凿凌眼,钓冰窟窿。惹惹想到八哥说过,鱼阎王老麦一天不约三十斤不回家,只有鱼阎王会在这冰天雪地里。想到这儿,抬眼就见远远左边河心一个老头子蹲在冰上垂钓,一准是老麦。过去一叫一问一瞅,不是!是个更老的傢伙,满脸硬摺子赛刀疤,都是给冷风颳的。 “大爷,您知道有位叫鱼阎王老麦他……” 老傢伙冻成一团,袖手卷腿儿,鱼竿拿腿夹着,听他一问,冻硬的鬍子朝南边一撅。更远更远那边深灰暗灰反光发光的冰面上,有个黑点,赛只乌鸦,就是老麦:他谢过老傢伙,心急脚快跑过去。差十多步远,脚底赛抹油一哧熘,又来个老头钻被窝,这次不比上次,上次是泥,这次是冰,冰赛光板,手抓不住,身子收不住势,一直飞到老麦身前,叫老表拿腿挡住,可差点把老麦一齐撞进冰窟窿。他抬起笑脸说: “我又求您来了。上次也这么掉一跤!” 那人没言语,忽见这人是老麦又不是老麦,人变年轻,脸鼓皮细眼亮没鬍子。这人说道: “我是老麦的兄弟,小麦,您有嘛事?” “我跟您哥哥是朋友,他帮过我忙。我想求他四条四斤重的大鲤鱼。他人在哪?” “没了。” “好好的怎么没了?”惹惹一惊。 “上个月钓鱼回家,路上给一辆马车轧死。车要是空的还好,偏偏一车鱼,足有一千斤,愣是叫鱼轧死了!” 鱼阎王让鱼轧死,这叫嘛报应?自古能人全死在自己能耐上,废物没一个死在自己废物上。惹惹总觉浑身冷得打哆嗦,声音也打哆嗦。 “你能帮我弄四条……两条也行……钱好说……” 小麦摇摇脑袋,打凌眼提上个网兜来。网上满是冰渣儿,里边全是小鲫鱼,顶大不过半尺长。一出水就冻,尾巴一弯就硬。惹惹人凉心凉心气凉,这一凉,觉得不妙,怕不是好兆。 大年三十。黄家到处挂灯。惹惹打九九爷屋铺底下找了盏老宅子使的羊角灯,洗涮上油一新,上挂绳下拴穗中间插花,玻璃罩上拿红漆写个“黄”字。惹惹字儿打小就没写规矩过,这一写肥肥大大歪歪扭扭憨憨实实,八哥说个个象他自己,大嘴巴大脸盆大肚子大屁股。拿光一照,暗淡多年的“黄”宇见了光彩。 为了将就二奶奶,祭神辞岁祀祖先拜尊亲吃午饭这套就挪在二奶奶屋里。全神大纸贴在迎面柜子上。人间信奉的神佛全在上边: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太上道君、如来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和合二仙、玄武、文昌、文曲、武曲、奎星、寿星、观音大士、雷公、电母、城隍爷、土地爷、财神爷、关帝爷、灶王爷、龙王爷、药王爷、二郎神、王灵官、神萘、郁垒、钟馗、河伯、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北海龙王,眼尖娘娘斑疹娘娘百子娘娘千子娘娘子孙娘娘辱母娘娘送生姐姐、雷部邓元帅辛元帅庞元帅毕元帅石元帅吕元帅刘天君谢天君葛天君……人没数,神没数。不分佛家道家,有谁算谁。全神全拜。忘拜一个,招灾惹祸。红纸墨笔,脸都贴金纸,叫金脸。柜上还摆着祖宗牌位蜡烛香炉神将佛龛供果供品黄钱纸银。蜡头一亮,香菸味一窜,二奶奶立见精神,眼珠有光,气色转正。桂花拿枕头垫在她背后,点三柱香插在她手里,居然捏住了,嘴巴叽哩咕噜地动,想必是祈求祷告。完事桂花接过香插在炉里香燃一半,二奶奶眼神忽直;惹惹以为二婶要完,吓一跳,原来是瞧香头。桂花翻开桌上一本《神传二十四种香谱》,查对三柱长短,只见香谱上画着,三柱香中间和左边高,右边短,是“孝取香”,主凶。桂花拿剪子上去假装剪蜡捻儿,乘机把右边那往香轻轻一拔,拔成一般高。扭身对二奶奶说;“瞧,三柱一边高,“平安香’!平安无事大吉祥!” 二奶奶眼神立时活了,精神了,好看了。 惹惹乐呵呵说:“二婶,不会儿我们拿炮把邪气一崩,明年您就全好吧!”说着扭脸对灯儿说,“二叔怎么还不来。该吃年饭了。” 灯儿打灯笼去,马上回来说: “二爷说不来了,叫二少奶奶回头把吃的东西送去。” 惹惹说:“嘛事碍得过年。把灯笼给我,我去。你上前院去把八哥叫来吃年饭。”出门便跑到二叔门前敲门说,“二叔,您总得吃团圆饭呀,今儿不比平常,大年三十过年呀。” 打里边黑黑冷冷空空旷旷传出一句子干巴巴枯枯索索的话。 “日復一日,哪来的年。” 惹惹给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没头没脑,再说再请再叫,里头没话。惹惹转回来,八哥已然坐在屋,惹惹变副笑脸说: “二叔拉肚子,甭等他,咱吃吧。” 第28页 有别扭藏着,有事儿掖着,有笑挪到脸上,有好话挂在嘴边儿,就这么过年。 今儿大伙打头到脚打里到外全一身新。惹惹头上一顶崭新亮缎黑帽翅,给大脑袋撑得锃圆,顶尖一颗红玻璃球儿,赛只鲜樱桃。青黑海龙对襟绒马衬,里头一件湖色青纱青行棉袍,当胸一排疙瘩绊儿,个个盘成大云字花,地道是这一年刚流行的袍褂。这一身衬着肥头大耳细皮嫩肉,活活一个大宅院的大少爷了。桂花拿出当年出嫁过门那身行头。这套行头即使前些年过年也捨不得穿出身儿。上头是五彩交金线三镶三滚满花红袄,下头是元青百褶鱼鳞裙,样式花色料子虽老虽旧,赛戏装,又压在箱底多年,有股樟脑味儿,可老东西有种沉着劲,雍容华贵气,新东西没法儿比。人配衣裳马配鞍,往常那种穷气贫贱气倒霉气全没影儿了。再在额头抹粉嘴唇抹油腮帮抹胭脂,香瓜髻上插两朵裕丰泰大红线花,一副喜庆相,换天换地换个人。桂花还给二奶奶鬓角插个大金聚宝盆,给儿子肉球脑袋上扎根朝天杵,脚下套一双老虎鞋,脖子挂一副叮铃当嘟响的长命白银锁。真是眼睛瞅哪儿,光彩在哪儿。这么多年,桂花头次过年这样象样儿,不是要转运是嘛。甭说她一家子,八哥和灯儿今儿也穿得有模有样。平时短打,此时袍子马褂,胳膊腿不随便,举手投足支支楞楞,赛台上唱戏的。 酒足饭饱一嘴油。子午交接时,放炮崩邪气。怕吓着二奶奶,一帮人全跑到前院。桂花抱着肉球在茶厅里隔窗子瞧。惹惹八哥灯儿三人将起袖子,先拿竹竿挑起一大长技雷子鞭点着,一边配上二踢脚。放炮怕断气,跟手便是南鞭北鞭钢鞭钻天鞭炮打双灯黄烟带炮,接着又是烟火盆子万龙升天飞天百子孔雀开屏八仙上寿海屋添筹鱼龙变化糙船借箭还有对联宝塔莲塔火扇牌坊葡萄架高粮地四面斗襄阳城。鞭炮在空院子里一响,震得耳朵发木发麻发疼,烟花喷放,火树银花,五彩金光,照得天亮地亮房亮人脸亮。惹惹一瞅茶厅窗子,隔着玻璃桂花和肉球红光照脸满脸笑。惹惹大声叫道:“还有个两尺高的大泥寿星呢,我放给你们看。”声音不大。压不过鞭炮声。 忽然一个地老鼠咬一熘火,打袍子下边钻进裤裆。惹惹忙捂裤裆,怕烧着那东西,身子还往上一蹿。正巧好大一样东西“当”地正砸他脑袋上,他还以为天塌了,吓得一喊,却听墙外有人叫。 “进财进水来啦!” 低头看,原来一捆柴禾,拿红绳扎着,上头贴张金纸,写着“真正大金条”字样。是那些穷鬼借着人过年高兴,送柴(财)呈吉祥讨小钱的。八哥咧嘴哪牙笑着叫道。 “财气当头罩呀!” 惹惹乘兴对灯儿说: “快去,扔一把铜子儿出去!” 一大把铜子儿扔出墙,登时外头一片叮铃当嘟下小雨赛地金钱响。 年过去,劲使尽,羊角号灯叫风吹歪,满地鞭炮屑地,土箱子里满是鱼刺鸡爪鸭肠果核瓜皮菜根白骨头破福字。人也乏了,换一番情形一种局面。劲是气,气是精,精是神,劲一泄。精气神差一块,过年时说那些吉祥话没一句顶呛,二奶奶病不见坏可丝毫不见好,正月十三一早突然浑身使劲儿说起话来,说话赛鬼哼哼,听不清,却听得叫人起鸡皮疙瘩。惹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心里头敲小鼓,忙跑到前院,想打发灯儿快去请王十二。不巧灯儿八哥全有事出去不在家。急得惹惹站在大门口冷风里直转悠,风吹得风帽两边那两片“啪啪”直抽脸,赛左右开弓打嘴巴。 桂花明白,这是迴光返照。她心里一直惦着件事,再不问全玩完,趁屋里没旁人,坐在床边凑近二奶奶说: “二婶,实话跟您说,惹惹他爹跟您这俩个房头,本是一根子上的两枝几。可两家不和,闹这么多年,谁也不肯说明了,其实就为了那祖传的金匣子!时到如今,不是我们还图那破玩意儿。想想您这家,大空架子,我们有心没力,这三房大院,吃喝拉撒,哪儿不得用钱?再说天天还得给您买药。我们不图它,可人活在世上,不能没钱。你总得为我们想想。要是穷得我们没闲,一走,谁侍候您……” 二奶奶大鼓眼一眨一眨听着,剧白的脸忽然一下胀得通红,心急脸红,赛憋着嘛,跟手浑身勐抖,抖得床铺吱扭吱扭直响,要完。桂花急得对着她耳朵大叫: “您倒是说呀!人死,嘛也带不走!” 二奶奶断断续续就说出两个人名:“二爷、你爷爷……”下边有声没字,有气没声,跟着没气,一蹬腿,完了。 不会儿,灯儿回来,惹惹上去“啪”给他一个山响大嘴巴。跳脚喊道: “人死了,你回来干嘛?” 黄家办丧事,少不了那一大会。二奶奶停在房里时,二爷只来过一次。可这次不比二少爷死时那次。二少爷死他们是动了心,这次不动心不动色不动情,好自独立深谷,眼前一片空空流云。惹惹打侧面看他,人瘦多了。却静得出奇。静赛石清赛水闲赛云淡赛烟空赛天,神气赛经棚里请来念经的和尚老道。 送走二奶奶的第三天,惹惹正在前厅料理办丧事甩下的杂事,忽听有人叫他,扭头一看,一个老者身穿灰布棉袍,头戴月白里子马莲坡大檐帽;背个黄布口袋,胳膊夹桐油纸雨伞,裤脚校在高腰袜筒里,脚套一双糙编的棉靴篓子。再瞧一惊,竟是二叔,刚要说话,二叔已经打大门出去,身轻赛风,走路赛飘,惹惹追上去说: “您要去哪儿呀?” 二叔只答四个字儿。 “东南西北。” 这话似答非答,惹惹急了,说: “这家怎么办?” 二叔瞧他一眼,眼里一片迷煳,好赛云洞。没等惹惹再问,人便去。门对面墙根蹲着个矮矮胖胖黑衣黑脸大蝙蝠赛的糟老头子,见到二叔,站起身没打招唿却一併走了,嘴里不停出声哈哈哈。 惹惹装一脑袋浆煳回到院内,找到八哥把话说了。八哥一听,叫道。 “那糟老头子就是老哈哈吧!多少年没见过他,怎么勾上你二叔呢?” “我跟你一样,你不知道我也全不知道。我二叔这是去哪儿呢?” 八哥煳里煳涂,煳里煳涂说: “上山求神拜佛成仙去了吧!” 这一来,黄家大院空空荡荡只剩下惹惹桂花两个。桂花听说二叔走了,灵机一动,叫惹惹八哥随她到二叔那院,要找金匣子。惹惹心里正不是滋味,一听金匣子三字就火,说;“哪来的金匣子,根本没那玩意儿!” 桂花立时声调高起来。 “有!你二婶临死时告我的。你不找,我找!这么大堆破房子,下雨漏了你拿嘛补。穷鬼别装阔佬,不行我也走,我不跟你喝西北风!” “动不动拿走降人!你走就走吧!”惹惹叫起来。嘴巴子肉直抖。 八哥嘴快,赶紧插进来说: “嫂子话没错。如今这金匣子论情论理论命都该你得了。你是黄家的千顷地一根苗儿,继承祖业堂堂发正,哪有自己的财宝愣不要的理。那匣子找来找去,就差你二叔那几间屋没找过。说不定真在那儿。” 惹惹只好跟去。一开门吓一跳,满眼经文书卷。在他三人眼里这份穷劲乱劲破劲烂劲就别提,好赛除去这铺天盖地带字的旧纸糟纸擦屁股纸别的嘛都没有。惹惹看见地上有个和尚打坐使的蒲团和几件五衣七衣,还有香炉诗瓢尘尾禅榻,更信鱼市那火眼金睛万爷真有能耐。八哥和桂花翻箱倒柜,揪砖刨地。惹惹无心干,忽见地上有本破书。全是洞,不知是虫子还是老鼠咬的。拾起一看,是本《四书本义汇参》。书里不少文章惹惹小时念过,一看记起来,不看全忘。掀开一页正是孔夫子《论语》中的“阳货篇”,有句世人皆知的话:“子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两个洞把“女子”和“小”字咬掉,打下边又透出个“人”字来,变成这么一句。 “子日,唯人与人为难养也。” 惹惹似有所悟,再悟就悟不透,想法忽来忽跑掉。人没悟性,光使脑袋没用。正寻思间,桂花忽叫: “惹惹,快来!东西在这儿!” 惹惹忙转过大身子瞧,正中八仙桌子给他们挪开,揭开地砖,有个圆咕隆咚大窟窿。桂花喜欢得两手直搓。八哥下手一掏,抓出蓬蓬松松一件东西,里头吱吱叫,扔在地上一扒,干糙死叶破纸烂棉花里,露出一窝刚生下的小肉耗子,还没长毛儿,乱爬乱动。八哥嘆口气说: “完啦,该嘛命就嘛命,别指望那金匣子啦!” 他折腾满脸土,脸色更黑。 桂花忽然对惹惹说。“我想起来,二婶还提起你爷爷哪,是不是叫你爷爷带进棺材。对,没错!要不二婶为嘛不说没有,偏偏提起你爷爷?”她沾一脑袋蛛丝灰土,可心不死,眼还冒光。亮光直对惹惹。 第29页 惹栽一跺右脚,声音都喊噼了:“干嘛,你还要刨我家祖坟!”脸胀成大南瓜,太阳穴上的筋鼓得手指头粗,嘣嘣直跳,赛要拼命。 不等桂花闹,八哥说:“要真的在坟地十成有十成算没了。前天听说你家坟地给人刨了,棺材也撬了,我没敢告你们,叫老亮他们拿铣整好。”说完偏脸拿左眼朝惹惹挤了挤。 惹惹明白,这是八哥唬弄桂花。不唬弄,事不平;一唬弄,事才静。 打这儿,没人再提这金匣子。不说不想不猜不疑不争不斗不闹不急不愁不恨不狠,这才相安无事。正是: 坎顺离和震声轻,震安巽松兑波平。 克纯艮定坤无际,干天浑与万物同。 第十八章 阳春三月 第十八章 阳春三月 一岁之首,始自春分,大气迴转,更换干支,渐渐日长夜短冰解寒消阳开阴降气盈朔虚;太阳高起,北房的阳光也就一天天一分一寸眼瞧着往外退。惊蛰一过。土地爷伸懒腰,缩在土里过冬的虫子胳膊腿见动。种子也在地底下翻个儿,打算出头露面。惹惹在茅房一泡尿,激掉墙角半块槽砖。气足劲足,阳旺神旺,八哥笑道: “这股劲儿,足能把河里的火轮沖个底儿朝天,还愁不发家?” 如今的惹惹正经八北是黄家大少爷大老爷。虽然二奶奶多年坐吃山空,外加偷盗一空,空成知了皮螃蟹壳儿。可有八哥就不愁没办法。阔人能败家,穷人能富家。八哥出个顶好顶绝顶用的主意,把老宅子那片废房废园废地废料割掉卖掉,换一大笔活钱,有钱不干花,使钱折腾钱。把纸局改做药铺。当下世面开始认西药,黄豆粒大的小西药片下肚,头疼脑热拉稀流脓,转眼就好,比娘娘宫的香灰灵多了。可买卖家不能单使一手,又请王十二来挂牌门诊,中西合壁,有病保好。八哥叫老亮辞了果市口瑞芝堂的差事,到这儿领班。人和事顺,买卖对路,眼瞅银钱成串往钱匣子里跑。家要脸面,买卖要门面,再拨笔款,里外修葺一新。上油上漆雕花描花挂灯挂匾,上上下下人全都头是头脚是脚衣是衣帽是帽。破庙赛的老黄家,一下变成了天津卫一处显鼻子显眼大宅门。 人穷想富时,人富想穷时。一天,惹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他倒霉那阵子遇到的红面相士。 格指一算, 正是大半年,红面相士的话分毫不差全应验了。这“命”真是不可不信,愈琢磨愈信,更该信相面算卦神机妙算,绝非赚人。自己无知,前些时候运气没转过来,沉不住气,反倒骂人家。想到这儿,包了重重一包银子,去到鸟市北边的院门口,好好答谢人家。这也是当初答应过人家的,也叫还愿。 在院门口,穿棚过摊,转悠三圈儿,居然没找到那红面相士。直把两条腿走乏了、心想这老爷子多半是江湖术士,远走他乡了。扭脸瞅见一个小卦摊,白布帐子上使墨笔写着“六交神卦”四个字。由于信命,上去算算。算命先生是个黑瘦小老头儿,哪哪儿都小:小手小脚小脑袋小辫儿;两个眼没眼白,乌黑乌黑;小鼻头儿翘着,两小鼻子眼张着,乍看赛四个眼。 算命先生拿出六块算木,有的刻一,有的刻一一,摆出个“天地泰”的卦式。再伸手打竹筒里把竹籤全攥在手里。这竹籤总共是五十根,他先抽出一根摞在桌上,表示祝求神灵。跟手着双手捧竹籤举到眼前八分高处,神气赛庙里的佛爷一般庄重,闭眼闭嘴,只剩下两鼻子眼对着惹惹。要是平时,惹惹非笑出声儿不可。此时却不觉心中一片敬重之情。生怕心不诚,卦不灵,惹着神,伤了命。忽然“凛”一响,算命先生两手左右一分,竹籤分成两半,两手各搂一把。再打右手抽出一根放在左手里,随即打左手里的竹籤八根八根地拿下。先生拿下三次,最后只剩一根。算命先生睁眼一看便说。 “下卦正是干卦。” 桌上“天地泰”的下卦也是干卦,便没动算木。跟手照刚刚这法儿,又来一遍,剩下不多不少还是一根。算命先生惊张双目,四个眼儿直对他,细嗓门儿赛女孩儿,叫道:“大爷,恭喜您了!又是干卦!您瞧瞧吧——”随手把桌上算木上边三块坤卦,换成干卦,叫着,“您好命好运,干为天,上上卦!这一年来,除去大胡同会友脚行殷五爷,就是您占上了这卦!这卦不用细说,要嘛有嘛,想嘛来嘛,无事不通,无事不成,您想干嘛就敞开干吧!” “好灵呵!”惹惹大叫。大嗓门差点把旁边卦摊上叼签的黄雀儿吓飞了。 算命先生说: “瞧您说的。不灵我不是在这地赚人吗?” 惹惹说: “您这卦灵,我信。眼下我事事都能跟这卦合上。可我还信一位相士,半年前他就说我,今儿再算,一准是这一卦。您说他神不神?那些话,句句都应了,半句没跑。他也在这儿摆摊算卦,今儿我是特意谢他来的,不想他不在这儿了。” 算命先生一瞧他手里的包儿,问道: “那人嘛样儿?” “是位老爷子,挺壮实,大红脸盘,两眼程亮,赛关老爷。嗓音……” 不料算命先生一听就叫道:“哎呀,大爷,您怎么搭上他啦!”好赛惹惹撞上老虎。 “怎么?” “那是个江湖骗子。他专跟一个外号叫坑人的傢伙搭伙骗人。年前坑人那小子,因为勾结城里开纸局黄家的使唤丫头,偷了人家祖传的聚宝盆,叫一位龙老师使气功伤了内脏,赶出城去。这红脸骗子也跟着跑了,他要再呆在这儿,非叫人砸摊子不可。” 惹惹听了张眼张嘴巴,成了大傻子。半天绕不过弯儿来!算命相士再说嘛话一句也没听过去。眼前只剩下四个黑点儿。临走给钱不知怎么给法儿,煳里煳涂将那包银子搭在桌上。到家便把八哥拉到前厅,将这事前前后后说过,心里还纳闷。说道: “我真不知嘛叫真嘛叫假,嘛叫灵嘛叫不灵?到底有个没命了。” 八哥笑道: “要叫我说,你这是拿钱烧的。要是如今还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会去找这困扰。” “别拿我找乐。我是叫你给我解解扣儿。” “嘛扣儿?有扣他也不在你身上,都在他那帮傢伙嘴里,也兴是那红脸相士赚你,也兴是这黑脸的算命先生赚你。他编这套,好叫你信他吧。你这不是把那大包银子给了他吗?” 惹惹听罢,嘴巴楹开笑,可眉头还皱成疙瘩,说道: “一句话你信不信命吧?” “依我说,命自然是有。可谁也不知道。你非叫人说,别人就使一套蒙你。世上的事不这样就那样,怎么说也能蒙对一半。蒙错了,你只当受骗,不信,不信就不认真;蒙对了,你就信,愈信愈认真,愈认真愈上当。打个比方,当初你给我看那假金匣子时,说里头有五个金元宝,我一看是四个,你说记错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本就是五个,我却不认真,没再追问你,为嘛,你蒙了我,我不信你,也就不认真了。”八哥眯fèng小眼边笑边说。 惹惹脸红一阵白一阵冷一阵热一阵薄一阵厚一阵,最后哈哈大笑说: “你小子真是铁嘴,打个儿,我嘛也不信,就信你了。” 八哥说: “那好!我有件事正要跟你商量,我打到咱店里治病买药的人身上看出,穷人治病不怕花钱、富人长命不怕花钱。龙老师赶跑蓝眼出大名。咱这前院撂着没用,干嘛不请龙老师来教教气功,这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惹惹称赞他道:“你一肚子净是好主意!”便拿轿子请来龙老师。 龙老师说: “大少爷赏脸给我,哪能不识抬举。可我有活在先,气功有两样用处,一是伤人,一是养身。前样我不教,后一样的功夫我应了。” 惹惹说: “只要您肯大架光临,教嘛都成。” 龙老师便在黄家开山收徒教授气功。一时登门拜师,求得养身健身去疾除病者多赛蚂蚁。惹惹才知。天下大事,第一活命。八哥又冒出个主意来说: “没牌子叫不响,又不能光叫‘气功馆’,总得有个字号,最好使您大名。” “主意虽好,可我没能耐,出了名还不是虚的,有嘛劲?”惹惹说。 “天下有各式各样的名,当官的有嘛能耐,不也出名?再说又不叫您出气功的名,为的是叫咱气功馆出名。哎,你的大号叫嘛?” “惹惹。”惹惹笑道。 “这是外号,咱哥们儿二十年,我只知道你外号。大号呢?” “存真两字。过去使不上,我都快忘了。” “好,就叫‘存真气功馆’吧。这回拿龙老师名气给您创牌子。您如今是黄家大少爷,不能再使唤惹惹,该换大号啦。” 第30页 于是黄家大门上挂起一块大匾,乌黑大漆板,锃亮五个大金宇:存真气功馆。 龙老师隔一天来一趟,日子要双不要单,真能耐不掺假,天天发功,黄家大院成了大气功场,终日阳气迴荡。站在院里人人觉得精饱神足刚正清纯意阔气舒劲满力张,尘埃不起,净气入体,脑也清,心也静,目也明,耳也聪,血也畅,打嗝放屁都舒服,连空气也赛点灯发亮。阳旺还需阴足,墙旮旯便cháo乎乎长出了绿苔,头年换的黄土接上下边的地气,石润生苔,土润生糙,一茬鹅黄嫩绿糙芽子拱出地面。那些新栽的花木居然马上生叶开花,技挺叶足花盛香浓,引来蜜蜂蝴蝶满院飞。早晨树头家雀吱吱喳喳踩蛋,夜里房上野猫闹春。多年不见的老鸿喜鹊也在上边飞来飞去找地方搭窝……龙老师带一帮弟兄照看铺面,有站里,有跑外;惹惹带灯儿张罗气功馆。灯儿专管斟茶倒水跑杂事。惹惹好穿那件玄黑亮缎马褂,横开襟,一排十三粒铜扣子,这是时髦的十三太保马甲式样。腰带上葫芦寿星坠了许多,赛染料铺门口挂的幌子。龙老师闲时过去说说话,龙老师忙时就站一旁瞧练功教功气功。一天,看得眼馋,对龙老师说: “我就喜欢能耐人,可我自己没能耐。跟能耐人在一起,总觉得自己矮一截。龙老师能不能也教我两手?” 龙老师说: “功夫靠时候,时候靠性子,大少爷您受得了?” “咱嘛没受过,来吧!”惹惹乐呵呵说着,站在练功的人群前头,问道,“开头该嘛样?” 龙老师听罢,叫他拿桩站稳。龙老师一句句教,他一样样做:双手下垂,双腿分开,腿与肩宽,头正腰直,两眼微瞌,舌舔上腭,神意照体,周身融融。眉心想一个“松”字,浑身想一个“放”字;外敬内静,心澄貌净,一念不起,万念皆空。肚子横瞧是老钱,外圆内方,正中钱眼,便是丹田,丹田存气再融意,意与气和,意止气静,以意领气,意动气行……惹惹一阵手忙脚乱。先是闭上眼,一片黑,脑晕身晃赛坐船,害怕一头栽倒,想抓不知往哪抓,又怕抓着旁人叫人笑话。稍稍稳住,耳朵听见一片唿气吸气衣裳悉索之声。脑袋愈不要想事儿,愈想事儿,不想事儿叫嘛脑袋?好不容易琢磨到那钱眼那丹田,却觉不出气来,气在鼻子眼里,肚子里哪来的气?肚子有气还不放出屁来?没气没法儿引,哪里又是鼻准中正天庭天印天门腰腧尾闾肾根关元气海朊中廉涌泉……自己哪儿也不是哪儿了。忽觉鼻头髮痒扑扑动,赛有人拿鸡毛弹子掸他鼻尖,想笑不敢笑;睁大眼容易,睁小眼难,使劲才把眼睁开一条细fèng,竟是一只大蝴蝶落在他鼻头上。黄膀子黑花,一开一合一扇一扇,头上一对打卷的须子,尾巴一对搬成八字的翎子。好傢伙!这么稀罕的蝴蝶,别叫它跑了。手随心动,一把抓个正着。大蝴蝶在手里直扑腾。正想悄悄掖在袖子里,不叫龙老师看见。却听龙老师钟赛的声音:“算了吧,大少爷——”他睁开眼,龙老师站在他身前,朝他笑道,“大少爷,和尚经老道经尼姑经洋毛子的洋经,各有各的一套;神仙老虎狗,各有各的活法,你何苦受这份罪呢,自己乐自己的去吧!” 惹惹挑着眼皮,寻思滋味儿,忽然张开大嘴白牙,大笑哈哈哈。 这正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何必眉头皱疙瘩? 圣人皆是绊脚步,跳出石阵无牵挂。 抛船下水浪做床,弃巢上天云为家; 脚随身随心随己,左前右后上中下。 1988年3月8日,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