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歷史和文化》 第1页 [史学研究] 《日本的歷史和文化(出书版)》作者:[日]内藤湖南/译者:刘克申【完结】 目次 ●前言; ●初章、传说与真实 ●插叙; ●次章、大化改新和养老律令 ●三章、从奈良到平安 ●四章、源平合战 ●五章、鎌仓幕府和执权北条氏 ●六章、鎌仓幕府的倒台 ●七章、室町幕府的建立 ●八章、南北朝的纷争 ●九章、战国的发端 ●十章、战国的名将·甲信越篇 ●十一章、战国的名将·东海篇 ●十二章、战国的名将·关东篇 ●十三章、战国的名将·中国篇 ●初章、传说与真实 日本的神化时代,主要记载于以汉字拼写和音的《古事记》和纯粹汉文的《日本书记》这两本书中。书上说,“天地始分之时,有诸神生于高天原”——所谓高天原即天界,在此先后产生(莫明其妙不知道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七代共十二神。 最后一代神,是为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兄妹(此为《古事记》的和音之汉字拼写法,《日本书记》则记为伊奘诺尊和伊奘冉尊,尊又写作命,乃对神灵之尊称),传说二人婚配,遂产下了日本列岛和统御世界的诸神。在荻野真的《夜叉鸦》中,伊邪那歧就曾经出场过。 而读过荻野真另一部名作《孔雀王》魔眼·天津神系列的朋友们,应该对天津神和国津神间的战争记忆犹新吧。天津神的首脑为天照大御神,国津神的首脑为速须佐之男命(《日本书记》称为素盏鸣尊),他们与月读命,三者并为伊邪那歧兄妹夫妇最后产下并被认为最尊贵的三子。 【天津神和国津神】 天照大御神被派去统治高天原(天界),速须佐之男命被派去统治苇原中国(人界),月读命被派去统治夜之国(冥界)。三贵子分治,本来可以互不干犯,谁料长姊与幼弟之间却发生了太多不愉快。 先是速须佐之男上天去和天照捣乱,虽然事后被迫认错,回归人界,天照却因此很长一断时间躲进天之岩户,不敢出来(还记得《孔雀王》里那口大铁钟吗?)。至于她终于被诱出岩户的经过,也可以参考高桥留美子的《福星小子》系列。 速须佐之男在地上杀死了八歧大蛇(有八个头的巨蟒),并取出蛇腹中的草薙剑,献给姊姊以赔罪,然后开始他在人界的统治。koei的《古事记——神之大地》即以将速须佐之男与其孙大国主融合于一体的主人公,在黄泉比良坂(冥界)得天照谕示,斩蛇取剑开始。那可以说是koei第三部slg 与rpg 相结合的游戏(前此两部分别为《大航海时代》和《伊忍道——打倒信长》)。至于草薙剑,后来成为代表天皇权威的三种神器之一(另两种为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玩过sega《忍者武雷传说》的朋友会有印象吧。 速须佐之男之孙(一说是他的女婿)名苇原丑男,又名大穴牟迟、大八千矛、宇都志国玉,又名大国主。大国主的统治区域主要在本州西部的出云地方。 某日,天照大御神突然对她儿子天忍穗耳命说:“苇原之千秋长五百秋之水穗之国,是汝之国土。”于是派遣诸神先下去收服土着(国津)神们。(明明说好是速须佐之男统治人界的,天照这种言行什么意思?不但记仇,而且无耻!不过大家请注意,找个简单的理由甚至干脆没有理由就侵犯他国领土,乃是日本歷代的通病。) 天津神屡战不果,最后派下建御雷神,击败了大国主之子言代主神和建御名方神,于是大国主服从,交出了出云地方。天津神继续向东挺进,又征服了大和地方的大物主之子孙,基本平定了日本本土。于是,天忍穗耳命遂派其子下界来统治列岛,即称作天孙或天神御子。天孙的全名实在长得吓人,请朋友们深吸一口气,跟我来读:天迩歧志国迩歧志天津日高日子番能迩迩艺命——这么拗口难念的,就是他妈的初代天皇。 【真实的歷史?】 《古事记》和《日本书记》皆成书于八世纪初,所以对比《荷马史诗》一类形成于野蛮时代的作品来说,真实性当然不会很高,甚至可以说百分之八十都是赝品。那么,剔除政治和艺术上反覆加工的痕迹,真正的上古日本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很遗憾,一切还都是个谜——哇噻,不要扔烂柿子,专家都众说纷纭,谁也不服谁,你叫我该怎么叙述?就连日本人的来源,就有本地居民、与阿伊努人同源,以及骑马民族征服等多种学说。 其中,骑马民族征服说颇为有趣,值得一谈。 纪元前后,日本列岛部分土着进入了奴隶制社会,开始建立国家,如我国《三国志》、《后汉书》等史籍中记载的邪马台女王国即是一例。约二、三世纪时,大量朝鲜半岛生产、科学、文化都相对进步的居民移居日本岛,并建立起一系列新的奴隶制小国——这是第一次征服。 安彦良和的《大国主》即描写的这一时期。书中的主人公大国主是土着民的领袖,而他的宿敌大物主则是馆众(朝鲜半岛移民)的首领。不过,大国主南治(苇原丑男)也自称自己出生于朝鲜,看来真正意义上的日本土着,当时就已经基本上被消灭和同化得差不多了。 第2页 第二次征服是大和王国的统一,或者即是迩迩艺命(我可懒得写他的全名了)时代。先败大国主之军,控制中国(指日本本州西部),再收大物主之国,占领本州中心地区,并于大和建都。由其进军路线看来,或许这批征服者的根据地在九州北部或本州的西端——这里到朝鲜也有最近、最便利的海路交通。 不过也许,《古事记》中基本统一全日本的、第一位有尊号称天皇的神武天皇神倭伊波礼毗古命,才代表了这次征服。 大概正因为如此,日本民族才世世代代对大陆的花花世界,尤其是朝鲜半岛和我国东北地区垂涎不已,侵略之心不死。四世纪时,大和国就趁朝鲜前三国分立之机,应百济之邀出兵登陆,以后更长时期占据半岛南端的任那地方,设“日本府”统治之。直至六世纪末,这股殖民力量,才被唐和新罗联兵赶走。 因此《古事记》中也有神功皇后渡海破新罗的传说,并称神灵传旨给仲哀天皇说:“西方有国,金银珍宝多有,今将之赐于汝。”这种为了侵略扩张而编造出来的无稽之谈,还有很多,在《平家物语》一章中,我们将再次谈到。 当然,骑马民族征服说,只是众多假说之一。日本的古代神话,是高天原(天孙民族)、出云(国津神)和筑紫(南方民族)这三大体系融合而产生的,因此诡异、矛盾的地方很多。但日本民族是列岛原住民与大陆民族(西来的、或者北来的)混血繁衍而成,却是不争的事实。 ●免费赠送·三种神器 如前所述,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简称“剑、镜、玺”)被合称为所谓“三种神器”,两千年来一直被当作日本皇室的信物,为民众所膜拜,而究其实质却并不神秘。 大约在中国的汉代(日本弥生时代),从三韩(朝鲜)渡海泊来的农耕、冶炼、建筑、畜牧等技术经过几个世纪的消化在此时代已经进入成熟期,日本开始形成许多以大宗族为主体的、以宗族中的贵族为首脑的种落国家。据汉史记载,这个时期的日本,大约分布着数百个这样的种落国家。国家观念的形成使得战争的意义从部族间的仇杀进化到了以统一为目的的兼併战争,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为了争取到强有力的支援,许多靠近西海岸的国家承认了汉朝对日本的合法统治,并派出使节万里迢迢的渡海赴中国纳供。 冒着餵王八的危险,大老远的跑来中国,汉朝大皇帝不好意思让他们空手而还,自然要送他们的首领一些价格低廉的土特产,其中便包括坚硬度超过铜兵器的铁剑(这时候的日本还处于青铜时代,一柄铁剑对于他们来说自然稀罕的紧)以及可以照出人影儿的铜镜(这“汉镜”可正是我大汉帝国文化的代表物之一呀!)。这两样不起眼的小物事一出口到了日本可就不得了啦,身价百倍,成为贵族权利的代表。手中有了铁剑和铜镜的贵族便可以得意洋洋的自称:“俺得到汉皇的册封咧!不信?你看,这铁剑和铜镜就是汉皇赐俺的信物!”没有铁剑和铜镜的贵族眼红得要喷出火来,于是也学样,弄套铁剑和铜镜来装装幌子,久而久之,铁剑和铜镜便成为了权利的象徵。现在发掘到的弥生时代大贵族坟墓中,大都可以见到这两样泊来品。 既然铁剑和铜镜成为了权利的象徵,某些被认为有神奇来歷者便被当作本宗族的圣物,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后来,由于神道的普及,许多种落国家成为神权和俗权并重的宗教国家,于是,国主为了宣扬“王权天授”的思想,便将用于宗教祭祀的祀器曲玉也列为了王权代表物。于是,右手持剑、左手怀镜、胸前垂玺的王者形象便流行了开来。直到日本武尊统一日本,继续沿习了以剑、镜、玺为王者代表的习俗,并且将之发扬光大,制造相关的花边新闻及旧闻、繁杂的传代交接仪式,使得剑、镜、玺终于成为了正统皇室独一无二的象徵,流传直到今日。 不过,日本武尊时代流传的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真品以及制造于各个时代的诸多赝品,早已由于战争、天灾、迁涉、盗窃而丢得不知去向,现在所流传下来,并一直在天皇继位仪式上郑重使用的,不过是依照仿制品而仿制的仿制品的仿制品罢了。 ●插叙 第一部分完成以后,一位熟悉日本歷史的朋友希望我谈谈白村江水战。那可以说是中日之间第一次大的战役,虽然年代久远,史书上的记载也不够详尽,但仅我们知道的大致过程,谈起来就够使人扬眉吐气了。 战争发生在公元663年8月。四年前,日本的友邦百济攻击新罗国,新罗向唐求援,唐即派大将苏定方统率水师十三万往援。百济大败,求救于日本,日本以兵士五千载运大量物资前往朝鲜半岛。是年,更增兵至三万三千,在白村江江口与唐军遭遇。 日本军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竟然认为将智兵勇,唐军见之,必然自动退去,于是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唐军的埋伏圈。战斗开始,敌将“率日本乱伍中军之卒,攻打大唐坚阵之军”,结果唐军两翼包抄,纵火烧敌,日军大败亏输,几乎损失了所有的战舰,士卒死伤无数,海水尽赤。 此后十年间,日本採取守势,在本州西部和九州北部大量增筑烽火台,布置重兵防守,闹到人心惶惶。然而,唐在帮助新罗统一了朝鲜半岛后,却并未向日本本土出兵。 第3页 白村江水战给日本人的自信心以很大打击。有识之士一方面哀嘆号称“粮仓”的任那(朝鲜半岛南部的日本殖民地)之丧失,一方面打开国门,积极向唐朝学习先进的生产文化,巩固了“大化改新”的辉煌成果。 那位朋友在提到白村江水战的同时,还谈到另外一件事──某人曾嘲笑日本蛮夷没有歷史、没有文化,那位朋友反驳说:“全亚洲多少民族,上千年歷史的才有几个?岂可等闲视之?”某人乃怒道:“中国歷史还没研究透,去看什么日本歷史?!” 朋友大忿,有些话碍于交情,不好往深里说。其实这位朋友我是了解的,他对中国歷史的了解,绝对在某人乃至大多数人之上。中国五千年歷史,说到“研究透”,相信陈寅恪先生也不感夸这种海口,那么难道就从此不能去读别国的歷史了吗?话再说回来,我认为,只有对歷史感兴趣的人,才会去研究本国歷史;只有对本国歷史多少有点心得的人,才会去研究外国歷史──那位朋友是,区区在下也是,阁下如果喜欢读这篇文章,相信也是,而且对以上这些题外话,相信一定“心有戚戚焉”。 闲话到此,书归正传。 ●次章、大化改新和养老律令 其实,日本在朝鲜半岛的统治,五世纪后半叶就已经开始衰弱了。与新罗的连年战争,新的封建制度的抬头,使大和国内烽烟四起、起义不断。圣德太子就出生于这一时期。 六世纪时,日本朝廷的实权,控制在掌握财政的苏我氏和掌握重兵的物部氏手中(苏我是受外来神控制的部族,而物部氏则是本土神的政府……啊不,俗世发言人——详见荻野真《孔雀王》)。587年,信奉佛教、崇仰大陆文化的苏我马子,终于击灭了物部守屋,拥立崇峻天皇,独掌朝纲。592年,因为崇峻天皇不满苏我氏的专权,而被马子暗杀。马子又立有自己血统的女主推古天皇继位。翌年,推古天皇立前代用明天皇的遗子厩户皇子为皇太子,并委以摄政重任。厩户皇子,死后即被尊称为圣德太子。 圣德太子在生的时代,我国结束了长期分裂,建立了强大的隋朝。太子有感于此,接受了我国的尊王大一统思想,开始着手进行一系列改革,主要有制定冠位(官僚体制的滥觞)、制定宪法、提倡佛教、恢復中日邦交和编纂史书等措施。 自佛教传入日本,到圣德太子去世,大约一百年的时间,日本史上称为飞鸟文化时期(当时建都于奈良盆地南部的飞鸟地方)。圣德太子的改革,虽然没有变更部民制度(日本的奴隶制表现形式)的实质,但他本人在日本史上,一直占有很崇高的地位(只有荻野真在《夜叉鸦》里面,把他描写得好象恶魔)。 【大化改新】 圣德太子在生的时候,苏我氏依旧掌握朝廷重权,马子死后,其子苏我虾夷、其孙苏我入鹿专权擅断、横行不法,终于招来了杀身之祸。 起兵诛灭苏我父子的,是以中大兄皇子为领袖,以中臣镰足为中坚的遣唐留学生集团。他们仰慕中华文化,迫切希望建立唐朝式的中央集权封建制度。在政变胜利以后,孝德天皇继位,以中大兄皇子为太子,模仿我国颁布日本歷史上第一个年号——大化。着名的大化改新开始了。 大化改新的主要条目,基本都照抄唐朝。首先,废除部民制,建立班田收授法(参考唐朝的均田制)与租庸调制;其次,建立中央集权的官僚和地方体系,第三,从飞鸟迁都难波(大坂的前身)。改新的变革性很不彻底,守旧势力依然顽强地发动反扑。作为新政领袖的中大兄皇子,也终于被歷史所淘汰。 这里再插上一段话,谈谈中央集权问题。某位仁兄在某本增刊上面,竟然说日本从来也没有过中央集权,不晓得何所据而云然。所谓中央集权,指的是基本上全国的行政、军事、经济等大权都统一掌握在某一个中央手中(权臣也好,幕府也罢,只要有这么个权力中心即可)。然则朋友们细读我以后的文章,就会了解到,日本的古代史,从大化改新直到明治维新,整整一千两百年的时间,除去室町幕府统治的短短百多年外,全都处于中央集权制下。即便把整个幕政时期刨除在外,也有不下六百年。 什么?再刨掉藤原氏专权的时期?老兄啊,中国歷史要是删掉所有权臣、权阉当政的时间,又能有几年所谓的“中央集权呢”? 【壬申之乱】 653年,为了控制守旧势力,中大兄皇子在未得到天皇同意的情况下,率皇族和群臣迁回飞鸟。第二年,孝德天皇饮恨而终,中大兄之母皇极天皇復位。645年9月,古人大兄皇子谋反被诛;658年,孝德天皇之子有间皇子谋反未遂被绞死。日本国内民怨沸腾,为了转移矛盾,中大兄出兵朝鲜半岛,白村江水战就在这种情况下爆发了。 667年,再度迁都近江;翌年,中大兄继位,称天智天皇,立其弟大海人皇子为太子。大海人深通军事和政治,不满天智天皇逐渐向守旧派妥协的做法,屡屡在言行上刺激天皇,甚至于公然在宴会上“以长枪贯敷板”。天智天皇遂打破以太子为摄政的惯例,任命爱子大友皇子为太政大臣,掌管国政。 671年,天智天皇死,已经出家避居吉野的大海人感觉时机已到,于是在次年经伊贺、伊势,来到美浓,发动东国军队,占据了军事枢纽不破道和铃鹿道,准备进军近江。战役首先在关原爆发(请记住这一战略要地,近千年后,又有一场决定全日本命运的战役在此地展开),东军旗开得胜,大海人命令分军进取近江和大和。672年7月22日,一军平定大和,另一军在濑田川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第二天,大友皇子自尽,战争仅仅延续了一个多月就结束了。 第4页 此次事件,史称“壬申之乱”,次年元月,大海人在飞鸟净御原宫即位,称天武天皇。 【养老律令和大宝军防令】 天武天皇即位以后,虽然进行了一系列革新措施,但并未制定新的完整的法律法规,据专家考证,政治措施基本沿用大化改新时颁布的诏令,法律方面则施行《唐律》。 直到约三十年后的文武天皇大宝年间,才终于有总结天武天皇执政措施的《大宝律令》出台。再过十七年的养老二年,藤原不比等奉元正天皇之命,修改《大宝律令》,完成对以后的日本史影响深远的《养老律令》。《养老律令》要更在三十九年以后,即757年,才正式实施。 土地制度方面,养老令完善了班田收授法,并规定官员、贵族虽由国家供给“位田”(位相当于中国的品)、“职田”,但不可以世袭,有大功于朝廷者授予“功田”,可有条件地世袭。这样,一方面确定了土地国有,另一方面也提供了贵族庄园和地方割据的可乘之机。 中央集权的官制方面,中央设二官八省一台五卫府,地方设置畿内和七道,基本行政单位为国(或称为州)。官员品级模仿中国,设一到九位(其下大初位和小初位),每位分正从,三位以下还分上下(中国的九品制,是五品以下分上下)。四位以上(含)可以参加朝议,称殿上人,四位以下称殿下人。 身份制度方面,国民被划分为“良民”和“贱民”,良民即自由民,践民指改新后仍然没有被解放的奴隶。良民和贱民不得通婚,如果非法婚配产下的子女,一律划归贱民行列。 司法制度方面和中国一样,行政机构和官员兼管司法,法规仍旧基本依照《唐律》,但规定了“六议”(天皇近亲为议亲、天皇老友为议故、有大德行者为议贤、有大才艺者为议能、有大功勋者为议功、三位以上为议贵)犯法可以减刑。 军事制度方面,依据的是《大宝军防令》,模仿唐朝府兵,设定了义务兵制度。在中央设五位府,每国设数个军团,由国司(一国的最高行政长官)指挥。另外,九州设大宰府(后称太宰府)辖下的防人司,防备外国入侵;陆奥设镇守府,防备虾夷(居住在北海道的土着民族)。 大海人在战胜大友以后,锐意加强军备,675年,下诏准许诸王以下、初位以上,都可以拥有私兵。这一措施在当时有增强国本的作用,但当中央义务兵制逐渐废驰以后,也因此开启了地方割据和内乱之门。 ●不惜血本大甩卖·日本古代的官制 中央主要职官表 太政官 中务省 其它省 弹正台 近卫府 卫门府 卫门府 位阶 关白          正一位 太政大臣          从一位 左右大臣          正二位 内大臣          从二位 大纳言             正三位 中纳言     尹 大将  从三位 卿        正四位上 卿      正四位下 大弼 中将 督 督 从四位下 大辅           正五位上 大辅 少弼 少将     正五位下 少纳言 少辅       佐 佐 从五位上 少辅         从五位下 大丞   大忠 监     正六位上 大丞 少忠       正六位下 少丞 少丞         从六位上 大尉   从六位下 少尉   正七位上 大尉 正七位下 少尉 从七位上 地方主要职官表 大宰府 大国 上国 中国 下国 帅         从三位 大贰         从四位下 少贰         正五位上 守       从五位上 守     从五位下 介   守   正六位下 介     从六位上 守 从六位下 ● 三章、从奈良到平安 元明天皇时代(707年~715年在位),在大和北部的奈良地方,仿照唐都长安,营造了平城京。和铜三年(710年),从藤原京迁都到此,从此日本进入了奈良时代。 这是一个基本和平的、唐味十足的时代(包括当时的服饰打扮,不事先告诉你,你绝对猜不到那是日本人)。游戏和漫画都很少用和平的时代来做背景,所以在下简直没有什么可写的。少女漫画例外啦,不过我想读这篇系列文章的,很少miss吧。哈哈,其实因为我也基本不看少女漫画——问问驰骋吧:“老弟你对少女漫画熟不熟?” “你在问我吗?”扔过来一张臭脸。算啦,看你也不象用少女漫画骗小姑娘的成功人士——喂,把丑脸转过去,专心写你的《鎌仓幕府》吧。只会把无聊的章节推给我,这人渣! 【白凤和天平】 咱们还是从战争开始写吧。呦喝,这可是我的强项。平安朝积极开拓边境。在东北,向虾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708年新设出羽郡,712年改为出羽国,同时强迫东海、东山、北陆三道的大量农民移居东北边境,开发该地区。在西南,镇压九州南部土着民族隼人的反抗,设置大隅国,并将势力延伸到种子、德之、屋久、久米等西南诸岛。 第5页 然而,随着大片新领土的增加,随着对外战争的频繁发生,国内各种矛盾深刻地反映了出来。首先,自八世纪后半叶开始,班田收授法逐渐被破坏,大量地方庄园出现了,这是割据豪强产生的滥觞。继而,朝廷内部也闹了起来。 撰着养老令的藤原不比等去世以后,他的四个儿子武智麻吕(这是日本自己创造的汉字,把麻吕二字上下合为一字,读作まろ)、房前、宇合、麻吕迫死了左大臣长屋王,把持朝政。737年,这四个傢伙一起患天花死去,政权又落在葛城王橘诸兄手里。 橘诸兄执政时期,圣武天皇重用遣唐使玄肪、吉备真备等人,想要摆脱藤原氏的束缚。740年,藤原宇合之子,当时任大宰少贰的藤原广嗣在九州举兵反叛。此次反叛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橘诸兄因此失势,藤原武智麻吕之子仲麻吕又爬了上来。 藤原仲麻吕最大的功绩就是宣布实施已经搁置了39年的《养老律令》,但他同样逃不过覆亡的命运。757年,橘诸兄之子橘奈良麻吕举兵反叛被镇压,七年后,失势的藤原仲麻吕也步了他敌人的后尘。 继藤原仲麻吕被干掉的,还有受称德(女)天皇宠信,被任命为太政大臣禅师、法王的道镜和尚(怎么总让人想起武则天身边的白马寺主持薛怀义)。 从大化改新直到迁都奈良,日本史上还称之为白凤文化;而整个奈良时代的文化,被称为天平文化(中日两国曾经合拍了一部根据井上靖小说改编的电影《天平之甇》,就是以此时期为背景的)。这两个时期的日本文化,可以说基本上是唐文化的翻版。 【桓武朝改革与庄园制的产生】 八世纪以后,日本的班田制和公地公民制日益动摇,封建的庄园领主制度开始产生。为了适应这种新形势的需要,781年桓武天皇即位后,在藤原种继等人的支持下,发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 784年,离开守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平城京,迁都长冈(今天的长冈京市,在京都市西南方向约15公里处);延历13年(794年),都城又从长冈迁到葛野,称平安京。平安京就是现在的京都,从此直到明治维新,它一直是日本的都城。而从本年直到1192年鎌仓幕府建立,史称平安时代。 班田制逐渐崩溃,国家为了保证财源,于是不得不出台了新的赋税征刻方式——田堵制(负名制)。内容是让较殷实的农民与国家签订契约,承包一定耕地,这种承包人就被称为"田堵"。刚开始的时候,田堵占有的土地很不稳定,每年春季都必须签订新的契约,到十世纪前后,土地的私人占有逐渐固定下来。这种土地称为“名田”,拥有“名田”者称为“名主”。日本中心地区的名主,一般拥有田地不多,一至三町而已,故名为“小名主”,而边疆地区某些名主则拥有相当多的田地,故名为“大名主”——大家明白后世“大名”的称唿是怎么来的了吧。 于是,部分名田逐渐成长为庄园。从九世纪初开始,贵族庄园开始争取“不输”,即利用种种藉口,取得免租的权力;十世纪以后,又争取到了“不入”的特权,即不承认国家在庄园内部的司法权和警察权。“不输不入”化的庄园,是以后割据封建领主的滥觞。 小庄园主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往往将自己的庄园名义上进献给中央贵族和大的寺社,每年缴纳一定贡赋,奉之为领主(“领家”),而自称“下司”或“预所”。领家们也有可能将名下庄园再名义上进献给更有权势的贵族,每年缴纳一定贡赋,奉之为“本家”。这种寄进的庄园领主土地等级所有制,也是日后武家领主等级所有制的滥觞。 【藤原氏的摄关政治】 日本中世纪四大姓氏(源、平、藤、橘)中的藤原氏,考其祖上,出自掌管祭祀的神祗官。在大化改新和以后多次的政权交叠中,这一家子时沉时浮,始终不倒。到了九世纪下半期,这株毒苗终于破土而出,创立了对当时和后世都影响深远的“摄关政治”。 所谓"摄",是指在天皇年幼时代其主政的“摄政”一职,此职向来由皇室成员充当。而到了藤原良房(804~872)因为外戚关系成为第一个非皇族的太政大臣以后,进而得到清和天皇(良房的外孙)“总摄庶政”的诏命,正式开始了人臣摄政。良房死后,其养子藤原基经继任太政大臣和摄政,并于887年使宇多天皇下诏说:“其万机巨细,已统百官,皆先关白太政大臣,然后奏下。”“关白”一词本来是汉语,指告诉、禀报。自此,日本的摄关政治开始了(即外戚在天皇年幼时摄政,在天皇成年后关白的政体)。 藤原氏有四个分支,而以北家最贵。摄关政治对以后的影响是,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太政大臣和摄政关白世代都必须以藤原北家的子弟来充任。大家这下明白700年以后的丰臣秀吉,挖空心思要当藤原家的干儿子,其中有何奥妙了吧。 摄关政治完全架空了天皇,皇室当然不肯顺从,还要最后挣扎一下。藤原基经死后不久,醍醐天皇即位,取消摄关,实行亲政。这位天皇似乎是位明君,在位时整顿吏治,关注民生,还完成了《延喜格》和《延喜式》的编撰(醍醐天皇的年号为延喜)。这两本书,和之前的《弘仁格》、《弘仁式》、《贞观格》、《贞观式》(当然不是中国的贞观),总称《三代格式》。《三代格式》和《大宝律令》、《养老律令》,形成了日本早期封建国家一套完备的法典制度。 第6页 醍醐天皇以后,比较英明的君主还有村上天皇。村上天皇年号“天历”,这段时期,即被称为“延喜、天历”之治。这恐怕是古代史上天皇掌握实权的最后一个太平盛世。此后,藤原氏重掌政权,再开摄关,到了着名的藤原道长时代,他竟然吟诗说:“此世即我世,如月满无缺”,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日本国王。日本公家政权(朝臣执政的政权)日益腐朽,虽然并非藤原氏一家之过,但现在再回想摄关政治,总给人一种蝉眉公卿吟花弄月、奢糜无度的联想。武家政权(武士执政的政权)就此应运而生,一步步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 花边旧闻·日本人的姓和名 说到日本人的姓名,首先要从中国谈起。古代日本从中华文明中吸收了大量的营养,姓名文化也不例外。随便找几个日本名字来,用日文发音读一读,简直怪异拗嘴到了极点,但写成汉字,则大多什么“秀树”啊、“由美”啊,都是漂亮字眼。由此可见一斑。 先说中国人的姓氏,请问,商鞅姓什么?姓商?错。姓卫?错。姓公孙?更错!因为中国上古,姓和氏是分开的,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所谓姓,指的是一个人的血统(当然只有贵族才有闲空研究或者附会自己的血统),而氏,则代表此人的身份地位。商鞅是卫国的公族,卫是周朝的同姓诸侯,所以商鞅的姓,应该是周的国姓——姬。他是卫国人,所以以国名卫为氏,称之为卫鞅;他是卫的公族,所以也称为公孙鞅;仕秦被封在商于,所以也称商鞅。这卫、公孙、商,正是他的氏。再如,姜子牙姓姜,但是吕氏(大概是出生地)、太公氏(被周武王尊为太公);秦始皇姓嬴,但是赵氏(生在赵国)、秦氏(秦的国君)。诸如此类。 因此,中国古代有同姓不婚的习俗,也就是说,同一个祖宗的男女不可以婚配(比起古日本和古埃及的皇室,往往兄弟姊妹结婚,号称保持血统纯正,要科学和进步了数万倍)。而同氏则没有关系,今天张三当司马,以官名司马为氏,称司马三;明天司马三给踢走,八辈子打不着的李四上台,称司马四——你可千万别以为那哥俩是亲兄弟。当然,这一姓、氏分开的制度,汉以后就逐渐被大家遗忘了。 日本也差不多,如“藤原朝臣九条兼实”,藤原是姓,朝臣是氏(大化改新以后赐的)九条是苗字(苗裔之意),兼实是名。后来氏逐渐很少使用了,咱们看到的平安以后大部分日本人名,冠在名字前面的,基本上都是苗字,不是姓,只是象中国变成以氏为姓一样,日本也变成了以苗字为姓。在本系列的后面许多篇幅中,大家都会看到诸如“源的义元”、“橘的正成”,或者“平的北条”、“藤的菊亭”,等等称唿,这源平藤橘,才是真正的姓。 比如,武田氏出于源的新罗三郎义光,其后裔一支任甲斐守护,如武田信玄,一支任若狭守护,如武田元光。再比如,战国名将中,有不少号称北条氏,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一个是真正名门平的北条之后裔:北条早云祖孙三代,原姓源流不清不楚的伊势氏,为了名正言顺称霸关东,而冒姓北条;大将北条纲成,本是今川家臣福岛正成之子,因为娶了北条氏纲的女儿,而赐姓北条,是冒姓之冒姓;上杉谦信麾下名将北条高广,其实本姓毛利(他的家徽也是一文字三星),只是以住处为姓,才变成了显赫的北条氏…… 姓氏谈完,再说名字。日本的贵族和武士(农民一直只有小名和绰号,商人再加个商号,要到明治维新以后才有姓和大名,不在咱们讨论之列),一般有两个名字(改名啊、被赐以苗字啊,姑且不算):小名和大名。部分人出仕而有官位,部分人出家而有法名、院号,部分人仰慕汉学而有表字——为了表示尊敬,这些东西也往往随名字一起带出来,形成长长的一串。一般规律,是有官位以官位代替小名;有法名、院号的,在家修行称法名,前加“入道”二字,在寺修行或死后称院号。 比如,武田晴信,因为很年青就做了大名,有了官位,所以小名知道的人很少,一般称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他出家入道后(在家修行),法名信玄,因此再加四个字,成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入道信玄”(武田信玄是不那么恭敬的简称)。死后,则多以院号称唿他,为“武田德荣轩”。同类的还有“长尾喜平二景虎”,最后称为“上杉近卫少将辉虎入道谦信”,简称上杉谦信;“伊势新九郎盛时”,最后称为“北条相模守盛时入道宗瑞”,因为院号早云庵,简称北条早云。再如,信玄的军师叫“山本勘介晴幸入道道鬼”,有蝮蛇之称的美浓领主叫“斋藤山城守秀龙入道道三”,等等。 再看看咱们最熟悉的丰臣秀吉吧。他是农民出身,小名日吉丸,混上武士以后,改了个高雅点的小名,叫藤吉郎,冒木下姓,并起大名秀吉,称为“木下藤吉郎秀吉”。当织田信长给了他近江半国以后,赐以羽柴姓,以显示威仪(木下,谁都知道不是高贵出身,羽柴嘛,反正新造的,也无从考证,听着好象有点古朴味道),则称为“羽柴藤吉郎秀吉”。这时候,他已经是堂堂诸侯了,没有官位终究不象话,于是赐以筑前守之官职,称“羽柴筑前守秀吉”。等秀吉取了天下,官高位显,可惜不是源、平二姓出身,无法开幕当征夷大将军(他曾一度冒充源氏,又散布谣言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结果反造成很坏影响,只好收手)。正好藤原北家穷得叮噹响,他就凑上去叫声干爹,弄成“藤原右大臣秀吉”,想往关白位子上爬,然而还是满地的嘘声。天皇无奈,赐姓“丰臣”(这是源、平、藤、橘以后,第五个天皇赐姓)——这就是“丰臣关白秀吉”的由来。简称"丰关白",退位后简称“丰太閤”。 第7页 在读日本人姓名的时候,还有两点要注意。一是多于两个字的小名、官位、院号等,往往简省成两个字。如木下藤吉(藤吉郎)、柴田权六(权兵卫六郎)、前田又左(右左卫门)、武田典厩(左马助这一官位的相对应唐朝官名)、马场美浓(美浓守)、织田上总(上总介)、高坂弹正(弹正忠),等等。这最后两个,省略一字就正副不分,好比现在咱们见了不是正职的领导,也最好把“副”字省了,肯定皆大欢喜。 第二点要注意的,是日本人对汉字,不象咱们用得这么严谨,许多意思和发音,从中国找了两个甚至更多的字去对应。因此后世的人名和官名,发音相同,却往往有数种写法——千万别以为那是不同的两人。如宇佐美定满(或写作定行)、山本勘介(或写作勘助),等等。倒楣的是,还要和被赐以苗字或自己找个理由改名的傢伙区分开来,实在是累人。大家还记得《るろうに剑心》中有个相乐左之助吧,许多读者写信写成“左马助”、“左之介”,闹得作者很不开心。但其实,“左马助”是误写,“左之介”的写法,却并不算错误。 ●四章、源平合战(上) 风花雪月的平安时代是少女漫画家们的最爱,因为只有在这个平和的时期,身份高贵的公卿家的少爷小姐们才能优雅地偷情。但是当武士形成阶级,并且夺取了政权之后 ,形势就大不一样了,铠甲、肥马、大刀和粗鲁的呦喝声响彻了全国,连这个时代的小说体裁也从过去无病呻吟的贵族偷情戏变成了现在豪放的军记。按照我所喜爱的漫画家皇明月老师在一部漫画中所说的就是:“平安时代……烂熟颓废的贵族,还有在广阔山野中纵马奔驰的东国武士。” 【源平抬头】 平安朝是藤原氏家的天下,而且也确平安无事地渡过了几百年时光。但是,仗终归是要打的,如果天下这么太平下去,不要说违反上天的法则,也对不起那些天天在磨刀的武人。 如果不打仗,刀尖上混饭吃的武人们岂不都要被復员了?于是乎本来职责为守卫疆土的军人和保卫贵族庄园的侍们汇聚成了一个新的激进阶层——武士阶层。 武士也是人,也要吃饭,更要进行繁殖行为,增加后代。后代长大后也成为武士,需要吃饭,要繁殖。这样一来,贵族和庄园主们给的那点死工资便不敷使用了。武士是不种地的,那是小民们的行为,武士怎么能去躬身而为?那不也成了双手沾粪的农民了吗?要吃饭,要发财,武士只能从刀头舔血的勾当去琢磨,否则不是亏待了腰间的双刀吗?再者,武士守护的贵族老爷们有的是士地、大米和钱财。反正这些财货他们也是从小百姓们身上刮来的不义之财,再从这帮见了银子眼里放光,见了刀子就混身哆嗦的废物身上刮回来也未尝不可。 于是乎,关西武士在平氏的领导下,关东武士在源氏的领导下纷纷行动,把贵族们的食邑零敲碎打分了个干净。武士作为一个阶级,终于有了自己的经济基础,具备了向掌权阶级挑战的能力。 所谓的平氏,乃是桓武天皇的皇孙高望王的后代,祖上受赐平氏姓氏降为臣格,封于关东,有桓武、仁明、文德、光孝四个支族。 源氏是清和天皇之孙经基的后代,在受赐源氏姓氏后也降为臣格,有清和、村上、花山、宇多、嵯峨、淳和、文德七个支族,根基在关西。 到了后来,源平势力相互渗透,源氏主要势力转向关东,平氏势力转向关西,并分别成为了该地武士团体的领导者。在东西两个系统的武士支持下,桓武平氏和清和源氏都将视线转向了京都,在马上引颈测量朝庭的温度,随时准备肥马大刀去筹他们的大志。 机会终于到了。 承平五年(935年),镇守府将军平良将之子平将门杀死伯父平国香,在兴世王、源经基等人的拥戴下,自立天皇,以下总石井乡为国都,割剧下总、下野、武藏谋反。 朝廷无力平叛,只得于五年后的天庆二年(940年)初春,命征东大将军藤原忠文纠合国香之子平贞盛和下野押领使藤原秀乡的乡兵剿贼。贞盛等人不负重望,在下总国猿岛郡北山一带击杀平将门,贞盛以功迁常陆国大椽,任镇守府将军,桓武平氏自此炽盛。 到了康和三年(1101年),源义亲任对马守,滥杀无辜,违抗中央。朝庭派遣平正盛讨灭于因幡。平治元年(1159年),藤原信赖与源义朝举兵又叛,被平清盛所平,诛于京都。从此,朝庭威信益微,完全依赖平氏的势力卵翼。 在这段时间里,源氏也没有闲着。陆奥豪族安倍赖时夺六郡自立,被任为陆奥守兼镇守府将军的源赖义、源义家父子举兵平叛,耗时九年。不久,源义家又与同为镇守府将军的清原氏厮杀,三年始平。这两次战争在歷史上被称为“前九年战争”和“后三年战争”,源氏在这两次战争中垫定了关东基础,具备了充足的实力,与平氏同为朝廷所倚重。 【清盛养权】 一山容不得二虎,势力澎膨胀的源氏和平氏都不会允许对方在政治权力上对自己的撤肘,各自包藏了杀心。 保元元年(1156年)初,鸟羽法皇驾崩,左大臣藤原赖长和崇德上皇欲谋兵变,推翻后白河天皇。后白河天皇查探到了上皇的阴谋,便同赖长之兄关白藤原忠通策划反击。 第8页 同年7月10日夜,崇德上皇纠合赖长、平忠正、源为义及其子为朝,密谋狙杀天皇一党。 凑巧的是,偏偏这天后白河天皇也召来了忠通、平清盛(忠正外甥)、源义朝(为义之子)密谋与上皇一党同样的事情。 清盛、义朝一派都是少壮派,只晓得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为了升官发财也顾不得叔叔和亲爹了。次日凌晨,清盛、义朝率兵包围尚在白河殿喋喋不休争论的上皇一党,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乱兵犹自不过瘾,又将赖长、为义、忠正家烧了,也该着中纳言藤原家成倒霉,只因为宅子离得近些,于是也被当乱党给烧了。 至上午,上皇派残党全部被消灭,赖长自杀,为义等人也被杀或被俘,上皇在仁和寺被擒,流放贊岐,天皇一方大获全胜。这次武士插手皇室家事的事件实际以武士使用的胜利而告终,史称“保元之乱”。 三年之后的平治元年(1159年),本为同志的源义朝和平清盛又开始了互斗。抢先将后白河上皇迎入家中的清盛召集重兵,全歼了义朝的部队,并诛杀了义朝一族。不久,清盛又将妻滋子强嫁给上皇,并在七年后将滋子和上皇所生的儿子宪仁亲王立为了高仓天皇,妻与女儿德子。平氏一族空前显赫,清盛借女儿之力迁升太政大臣之职,设六波罗政权,平氏一族十六人位列公卿,殿上人三十余人,党羽遍布全国,国守六十余人中竟有半数姓平。到了德子不满周岁的儿子宫仁亲王被立为安德天皇后,身为外公的清盛更加不可一世,平氏炙手可热,恣意横行,甚至大纳言平时忠狂妄地扬言:“出入朝堂者,舍平氏其谁!” 【动乱开始】 永万元年(1165年)七月二十七日,二条上皇驾崩,在下殡的时候,素有南都之称的兴福寺和人称北岭的延历寺为在上皇墓前立匾一事发生争执。由于调解不善,两寺的僧兵发生了械斗。清盛在这件小事上非但没有加以有效的调停,还指叱双方为“大逆不道”,引起了两寺的愤怒。这两座寺院都是在国内极有势力的大寺,不但拥有大批的僧兵和广阔的领地,还经常参与政治和皇室家事,在贵族中很有影响力。清盛对此事不适当的处理使两寺都不再支持平氏,并经常与平氏设立的地方政府发生冲突。清盛对地方和寺院的冲突依旧施以镇压政策,这就使寺院势力更加憎恨平家,支持皇室对平氏的反抗行动。 为了加强统治,清盛还设立了名为“秃童”的特务组织。这个组织的人员共有三百人,全是十四至十六岁的少年,一律是齐耳短髮,着红衣。他们的任务是在京都的各条街道走动,只要听到有关平氏的坏话,立即将该人扭送六波罗治罪,百姓深恨不已。 地方上的武士们在平氏当政后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还要受到平氏族人的欺侮,故而也都深恨平氏。 天下的形势已如干柴,只等烈火。 【法皇谋反与福原迁都】 后白河法皇虽然已为出家之身,却依然掌握着朝政,因此他对于同为已出家之人的清盛对皇室事宜及朝政的把持大为不满。于是,这位非常喜欢开会的法皇便将西光、俊宽等亲信召来,进行了一次有关讨灭平氏的会议。会议的结果不用去研究,总之结果是因为与会人员太杂,秘密泄露,西光、俊宽永远地失去了脑袋,法皇则被软禁。 乘此良机,清盛还将位高权重的大臣四十三人官职免去,扣以乱党的帽子,以平氏子弟顶替,自此满朝公卿几乎尽为平氏党羽。由于平氏出身伊势,伊势盛产瓶子,但质量粗劣,只可盛醋。而平氏本身是暴发户,根本没有资格上殿参政,于是天下人便取瓶子的谐音(在日语中,瓶子和平氏为谐音),称平氏的六波罗政权为“醋瓶子朝廷”。 天下日趋不稳,平氏却骄纵跋扈。为了确定自家的世代统治地位,清盛力驳众议,决定将国都迁到平氏根基牢固的摄津国福原地区。迁都的工作从治承四年(1180年)五月开始,耗费了巨大的国势和人力,但到这年年末时,却又莫名其妙的迁回了京都平安城。说来说去,这场迁都的闹剧不过是清盛个人的一时心血来潮。可当真的大张旗鼓迁都后才发现,原来福原这地方在地理位置、军事地利和交通方面都不适合做一个国家的首都,于是只好灰熘熘迁回来。 另一方面也说明,平氏对这个国家的统治并不牢固,所以清盛才会产生迁都的想法,这也说明平氏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全国的控制能力,因此才只得行此消极的主意。 【众虎归心伐平氏】 平氏最大的失误不光是在政治上,还有一点便是依旧存有一点优雅的贵族气息,会流泪、会怜悯别人。所以在对源义家的讨伐战后没能斩草除根,藉机杀尽源氏种类,不但没有清剿源姓残党,还放过义家之子赖朝、义经和范赖,种下了祸根(这一点上,赖朝就干得漂亮多了,这傢伙不但让平氏一族老小妇孺统统见了红,最后连自己的亲兄弟也杀了个干净,一个不留,这才放心去当他的将军)。 治承四年(1180年)七月,还是那位后白河法皇,这回他终于吸取了教训,没有再开会讨论有关讨伐平氏的问题——当然,他也没有机会去开什么劳什子的鸟会了——而是密令心腹飞赴四方,向在各地暗自潜伏、积蓄实力,随时准备举兵的源氏发出了讨伐平氏的诏令。 第9页 首先响应的是与平氏结怨已深的僧院势力。治承四年十月,奈良兴福、般若等寺的僧兵七千人挖断道路,构筑工事城郭,威吓平安京。 清盛是何等样人,怎会受一班秃贼的威胁?于是立遣头中将平重衡率步骑四万分作两路直扑奈良坂和般若寺两处工事。在官军如雨的箭矢和勐烈的骑兵突击下,乌合之众的僧兵部被冲击得四散奔逃,战场之上一片哭爹叫娘之声。 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晚间时分,僧兵的外围工事被全部突破,官军包围了般若寺。重衡一声令下,官军从四面放起火来,般若寺一时间陷入了一片火海,寺中的僧兵和信徒或冲出寺门战死,或被烧死于寺中。 官军枭下部分战死僧兵首级,凯旋迴京。兴福寺系实力大衰,清盛公眉开眼笑。但是动乱从此开始,谁也无法阻止了。 就在僧兵叛乱的同时,也就是九月十八日,近江、美浓、尾张诸国的源氏尽皆起兵。二万官军在左兵卫督平知盛、萨摩守平忠度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东征,从此平氏的政权再也没有平静的日子了。 不光是东国的源氏,九州的绪方、臼杵、户次、松浦等豪族,四国的河野等豪族全部蜂拥而起,拥护源氏。 关东地方是源氏的聚居地,早在治承四年(1180年)五月,高仓天皇之弟高仓宫(此人因为倚靠僧兵造反,在同月被平氏剿灭)以法皇之诏书命令关东及各地的源氏诸族举兵。源氏诸族与平氏仇深似海,一有此良机自不轻易放过。瞬时白旗飘扬,伊豆国的右兵卫源赖朝,信浓国的木曾义仲、大内椎义、风田亲义、平贺盛义、平贺义信;陆奥国的九郎判官源义经;常陆国的有信义宪、佐竹昌义父子;甲斐的逸见义清、逸见清光、武田信义、加贺远光、安田义定;出羽的源光长、源光能;伊贺的源光源;熊野的源义盛;摄津的多田行纲;河内的源义基、源义兼;大和的宇野亲治父子;近江的佐佐木、山本、相木、锦古里;美浓和尾张的山田重弘、坷边重直、泉重满、浦墅重满、安仓重赖、木太重长、开田重国、先岛重高等人纷纷起兵勤王攘平,兵至数十万之多。 【源氏拣梁】 在源氏的队伍中以流放伊豆的清和源氏赖朝威望最高,此人乃是平治之乱中伏诛的源义朝的清亲子。在流放伊豆期间,得到当地大豪族北条时政的青睐,将女儿北条政子嫁之为妻,隐忍了二十余年。在得到讨伐令后,赖朝首先竖起反旗,在岳父的支持下领骑西进。 然而,平氏的兵力终然雄厚,谁也不可能一口将他吞下肚去。赖朝几次进兵皆以全军尽没,单骑逃回。有一次还差点被俘,亏得藏于树洞中才得以逃过追兵。但他这种屡败屡战的顽强精神居然感动纯朴的源家武士,于是大家就将他奉为了首领,聚于他的旗下,后来竟有了二十万骑之多。 前面所提过的那支平维盛及知盛、忠度的二万东征军,在到达骏河国的清见关时,兵力已达七万。这支部队士气低下,兵将厌战。行动迟缓,到达与源氏决战的蒲原、富士川一带时,他们见到山野中和海上避战百姓的篝火,以为全是源氏兵马,奔走惊唿,落荒而逃。当赖朝的二十万大军到达时,平氏兵马已全都逃了个干净,关东诸国自此遂定,赖朝有了充足的时间整理他这支杂牌部队。 另一位源氏的名人叫做源义经,他是赖朝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在平治之乱后发往鞍马寺出家,时年七岁。平氏万万没有料到,他们对义经的这种处置,为源氏一族培养了一位无与伦比的军事天才,奇袭战术的大师。在鞍马寺,义经不仅得到了家传的《孙子兵法》珍本,还遇到了鞍马流兵法及剑术家鬼一法眼,于是从之修习武艺。 他在15岁得知悲惨的家世后,云游四方,研修兵法武艺,寻机復仇。义经身材娇小,皮肤白晰,相貌如同漂亮的女孩一样美丽(由此在上田伦子的漫画《竣》中,爽性就将他画成了女扮男装的丽人,还差点被其兄赖朝和范赖强暴……)。在京都五条大桥上,义经扮成美女,击败了拦阻旅客、为收集千把名刀而战的恶僧武藏坊弁庆(这倒是同荻野真的《孔雀王·退魔圣传》中的情节一样)。弁庆为义经扮成女装后娇艷欲滴的秀色所迷惑(变态),于是决心一生跟从义经(这大概也是一种爱!?)。后来义经的小部队歷经种种艰险,终于和赖朝在黄濑川会面,这次会面成了后世所津津乐道的盛事。 最后一位源氏的宿将叫木曾义仲。他的父亲是在源氏内斗中死去的,从小就被送给了信浓的木曾中原兼远(木曾为地名,中原为姓)家抚养。他自小就孔武过人,拉得硬弓,骑得劣马,勇勐过人。 在得知赖朝起兵后,他决心举义,在八幡菩萨面前挽上髮髻,自己取名木曾义仲,号召信浓武士跟从。信浓的武士素来信服他的武力,于是一唿天下应,信浓举国造反。 不过,木曾本人倒还不是最出名的,他手下亦从亦友的木曾四天王——今井、桶口、盾、根井的威名更胜于他。另外,他还有一名人称日本第一美的待妾巴御前。巴御前不仅相貌美丽,而且长发委地,性格淑良谦和。各加难得的是弓术堪称当世无双,刀术迅勐,马术也极优秀,多建战功,被当世誉为以一当千的女中豪杰(真是最完美的伴侣!)。 第10页 这些源氏的战士们在各自的阵地大破平氏兵马,并不断扩大战果,向平安京挺进。 平家军一败再败,险隘尽失,主力尽丧。在内交外困之中,清盛惊怒成疾,终于在治承五年(1181年)四月病死。失去清盛的平家更加衰弱,灭亡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世纪之骗局·兵阴阳 所谓的兵阴阳,原本是中国军队中的一些随军方士吃多了没事干,又不好白拿工资,因此胡乱搞出一些懵人的玩意儿。当日本的留学人员来到中国时,这帮子方士仗着三寸长舌,两排利齿,竟使得那些正在拼命收集中国军事书籍的日本书呆子们误以为兵阴阳之术也是中国军事文化的一部分,于是也就稀里煳涂的带回了日本。 自此后,观风角、看天象便成了日本武将的必修课。为了占卜方便,居然有闲人将带有金刚界大日如来种子梵文的圆阵、十二天支地支、二十八星宿的图像绘在了军扇了。于是乎,大将们的位置从阵前移到了阵后--因为光是计算军扇上那鬼画符般的怪符号已经够烦了,哪还有闲功夫去沖阵?不过等他计算完自军吉利的开战时间、必胜的位置、合乎星象的人员配置位置时,大约敌人他已经冲到面前了。 后来,日本的阴阳师们也纷纷写兵阴阳的书籍混饭吃,此类书籍顿时多如牛毛。书中的内容多为劝请军神加入我方阵营的法术;脱身、隐身、撒豆成兵之术;还有什么恶日转吉日咒语、摄敌魂魄神术之类;最后是旗杆折断、旗手落马、弓折弦断的吉凶判断。 总之这类书籍的档次基本等同于盗版三流武侠小说的水准,至于灵不灵,管不管用,只好去问那些已经被敌人切下脑袋,挂在枪尖上游街的将军们了。不过 ……想来这时的他们就算想大骂那帮正拿着稿费花天酒地的阴阳师们也已经不可能了。 ●四章、源平合战(中) 日本有两部着名的古典长篇小说,一是《源氏物语》,一是《平家物语》。《源氏物语》是讲述平安时代贵公子玩弄女性的风花雪月之作,深得广大美眉们的喜爱,而且经常被改编为少女漫画。《平家物语》就是描述源平合战的歷史,很受中国古典名着《三国演义》的影响,但粗糙很多,有兴趣的朋友不妨找来看看。 【横田河原之战】 富士河穿岩奔腾的水, 赶不上伊势平家的腿。 这两句诗歌是平安京的百姓们在目睹平家军队狼狈逃窜时所做的,其中充满了调侃意味。平家背弃了天下人,天下人也抛弃了他们,失去了平清盛的平家,灭亡指日可待。 寿永元年(1182年)三月十日,三万平家军在左兵卫督平知盛的率领下在尾张河西岸歼灭三千大意渡河的源氏部队,小胜一仗。 九月二日,欣喜若狂的平家命新任命的越后守城四郎助茂讨伐在信浓虎视眈眈的木曾义仲。助茂暗自叫苦,本以为升官后总算可以狠狠捞上一票,赚点以后返乡的养老金,却派下了这样一个危险的任务。助茂又想到他哥哥助长就死在了这越后守的任上,越来越觉得平家是将一块火炭扔到了他的怀里,可有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拒绝这个要命的任务,结果哭丧着脸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天,助茂改名长茂,带着一肚子的苦水凑了四万人马南下作战。 此时,正在信浓依田城驻扎的义仲得知平家大军来讨,也和长茂刚接到讨伐令时一样大吃一惊。依田城中只有三千人马,连填讨伐军的牙缝都不够。在聚集部将讨论了一晚后,决定採用井上光盛的计策,当夜将部队分成七支,各带平氏的红旗和和源氏的白旗一面,在横田河原附近的山上设下了埋伏。 第二日,平氏的大军到达横田河原。长茂见到漫山遍野的平氏红旗,心中大喜,以为这是信浓各地支持平家的豪族前来支援,于是精神为之一振,大声疾唿着拥兵向前。就在这时,只见满山的红旗在一声吆喝之后突然全都变成了源氏的白旗。满山的白旗在震耳欲聋的唿喝声中向长茂扑来。长茂吃了一惊,驳马就走,手下的武士们也纷纷落荒而逃。士兵们自相践踏,死伤累累,许多有名的大将都死在了军中,长茂本人也中了一支不知是从敌人那里还是自己部队中射出的箭,差点丢了性命。 此次大胜之后,平家在东国的军队完全损失殆尽,原本就对平家充满怨恨的寺院势力也掀起反旗,京都完全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义仲威名大震,正在关东剿灭平氏残余势力的源赖朝却不高兴了。于是,在寿永二年(1183年)三月上旬,赖朝兴兵十万,寻了个不相干的罪名前来征讨信浓。眼看源氏内部失和,骨肉相残的战斗一触即发,义仲以大局为重,送来了儿子义重做人质。赖朝也不是傻瓜,知道做事点到为止,见好就收,立即收了兵。但是,赖朝和义仲这两大源氏势力从此有了矛盾,刀兵相见已经是必然的结果了。 【俱利迦罗谷的晚钟】 安抚了后患的义仲立即挥兵平定东山和北陆两道,实力开始雄厚起来。下一步,他准备集中五万精锐部队直逼京都。平家那一边呢?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从关西诸国抽调亲信可靠的部队,宣称要在来年马儿有青草吃的时候发兵东进,扫平源氏势力。 在部队整编完毕后,六波罗政府以小松中将平维盛(其父小松公平重盛乃平氏第一栋樑,素来不满老爹亲盛所为,可惜死得太早)、越前守平通盛、但马守平经正、萨摩守平忠度、三河守平知度、淡江守平清房等六人为总大将,部将三百四十余人,统兵十余万,于寿永二年四月七日辰时起兵,浩浩荡荡地向北国挺进。一路之上,大军以徵集军用物资的名义敲诈豪族,凌辱百姓,沿途鸡犬牛羊和姑娘媳妇全被这支“正义之师”剿了个干净。百姓们闻听得是官军前来剿贼如同土匪过境,纷纷携妻揽子,哭天抢地的带着财产逃往深山。 第11页 得知平氏大军到来的消息,义仲丝毫不敢怠慢,立遣六千人马在越前火打城布置作战。火打城是通往越前腹地的门户所在,城池坚固,地势险峻。为了阻碍敌人进攻,义仲的部队在适当的河流交汇点筑起了堤坝,使火打城之前出现了一个庞大的人工湖。平氏的军队未曾考虑到面前会出现一片汪洋,没有准备船只。而附近的百姓也被他们剿得差不多了,半只船只也徵集不到,只好驻扎在高阜之处发愁。 负责防守火打城的源氏大将斋明威仪师是个骑墙派,见平氏势大,早就心怯了几分,但又没胆背反义仲。越愁越不对味,只好一个人晚上喝闷酒。几钟老酒下肚胆子壮了起来,于是便写了封信,捆在箭上射入敌营,告知此人工湖的水坝位置,并愿为皇军内应。维盛见信大喜,于是暗派精细士卒掘开水坝,排干湖水,在威仪师的接应下攻破了城池。守城的源氏官兵虽奋起抗击,终究寡不敌众,只得向加贺方向撤退。势头正盛的平氏军队一路又顺势攻破了林城和富樫城。 维盛大喜,看到了战争和自己的光辉前景,旋即写了一封夸大战绩的信命快马送入京中。信里吹嘘自己如何指挥得力,部下如何用命,赖内大臣宗盛公(清盛死后的平氏领袖,是个白吃饭的老好人)神威及祖宗荫德,敌人望风而逃云云。平宗盛以下平氏一门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天下行将太平。 平家军在火打城所耽搁的这段时间里,义仲及时将散布在四方的五万部队聚集了起来,分成七路向黑坂方向进军。平维盛方面也凋出七万精锐部队准备翻越砥浪山与义仲决战。 义仲识破了维盛以优势兵力在开阔地区进行主力决战的计划,决定避其锋芒,在无法排布大军的俱利迦罗谷交战。他先命机动部队趁黑夜赶在两军之前冲上黑坂的坡头,在上面插了三十面军旗,使维盛疑惑不已,不敢轻易地在夜间爬过黑坂,争取时间布下了埋伏。直到第二天,维盛的部队才翻过黑坂,在他面前出现的是盔明甲亮的二万源家军。 两军对圆阵势后,义仲不断地派遣小队武士进行挑战,险峻的峡谷不允许平家大军发动压倒性的冲锋,而且在义仲胸有成竹的挑动下,平家的年轻武士愤然而起,一个个纵马出阵同前来单挑的源氏武士厮杀。就这样,一对一的角力进行了整整一天。当天色阴暗后,义仲早已埋伏下来的部队借着夜色绕到了平家军的背后。 见到义仲发出的信号后,四万源氏武士一起敲打着箭筒高声吶喊起来,吼叫声在山谷中产生回音,如同有数十万人共同在喊叫。平家的武士们万分恐惧,以为遭到了强大敌军的合围,四散奔逃。七万部队相互拥挤,有许多人被挤入了俱利迦罗谷,剩下的人因为天色黑暗而无法辨认道路,以为前边落下谷底的人找到了一条通往谷外的道路,于是也一队队的在大将带领下向谷底跳去。源氏武士步步紧逼,俱利迦罗谷附近一片惨状,凄凉的叫声响彻山谷,如同人间地狱。到了早上,七万平家武士几乎全部摔死,溪水变赤,骨肉糜烂,平家的许多名将都死在了谷底,只有维盛和通盛以下两千人侥倖逃得了性命。 这时,在志保山率领一万士兵阻挡平氏后续部队的源十郎藏人行家派来了斥候,请求义仲迅速救援。义仲闻知后,在四万士兵中挑选出两万人朝志保山方向疾驰。大概是真的有神灵在佑护义仲,当大军到达日比渡口时,连平日湍急的河水都变得又浅又平缓,使部队得以安然渡河。志保山方向,行家的军团正在苦苦承受三万平家部队的勐攻,义仲见状,立即带着尚未从俱利迦罗谷的大胜利中平静下来的两万铁骑沖入敌阵。已经恶战一天的平家部队遭到这阿修罗般的部队勐烈冲击,全线崩溃,连统军大将平知度也战死在了乱军中。 从各个方向败退下来的平家部队聚集起来,在加贺国的篠原扎下了营垒。追赶而来的义仲军在五月二十一日辰时一刻赶到篠原,并发起了攻击。义仲手下的四天王各领本部兵马左右冲突,极为活跃,源氏的军队在一开始就占尽了优势,胜劵在握。平家军虽然已经完全处于下风,将领们也知道是必败无疑,但连连的失败却唤起了他们非凡的勇气,打了一场在这次战争中真正值得称道的战役。在这场战役中,平实盛等许多有名的武士都奋勇当先直至战死,部下的士兵也都战到了最后一人。战争结束后,连身为敌人的义仲等人也不禁为平家武士的勇气所感动,泪如雨下。 最后能够活着回到京都的平家士兵只剩两万余人,京都城中家家带孝,孤儿孀妇盈街,寻夫揽子的哭号震天动地。平氏的人们更是悲伤到了极点,因为他们知道,平氏再也拿不出军队来了。 【乡巴佬进京】 七月二十四日夜半,义仲的大部队袭近京都,附近各大寺院也一起响应。平氏在派出攻打各大寺院僧兵的部队后,几乎连可以用来防守宇治川的士兵都拿不出来了。内大臣宗盛狠一狠心,索性集中所有可以调集的平家部队,拥着只有六岁的安德天皇和三种神器向九州逃去。 二十八日,义仲进京,并拥立后白河法皇代理摄政。进入了京都的义仲实际上成为了真正的太上皇,在他的授意下,法皇封其为朝日将军,食邑备后(后来在义仲的授意下改成了伊予),其手下将领们也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第12页 八月二十八日,后白河法皇在同公卿商议后,决定立尚在京中的第四子为后鸟羽天皇。为了安抚一直在鎌仓拥兵安坐、观看义仲和平家恶斗的赖朝,义仲借朝廷之名封其为征夷大将军。也为了达到牵制的目的,防止赖朝起变,所以同时又封赏了远在陆奥的藤原秀衡和常陆的佐竹隆义。赖朝不是傻瓜,自然看出了义仲的诡计,从此怀恨在心。 掌握了皇室的义仲骄横异常,部下也纪律败坏,在京都烧杀姦淫无所不为,群众基础非常之差。另一方面,上了台的义仲既没有给在朝的公卿什么好处,也未曾让各地的豪族们得到任何的实惠,结果使得朝野上下都对他意见一堆。 出身微贱的义仲对礼仪方面也是一窍不通,说话粗俗无理。招待公卿们吃饭居然使用乡下人吃饭的大盖碗,然后将饭盛得高高的,再在上面铺上菜,好象在招待乡下来的穷亲戚,这令平日以风雅为己任的公卿们极不高兴,心中连番暗骂他:“乡巴佬!” 义仲是平安末期的名将,也是日本古往今来第一大老粗。 【同室操戈】 就在这时候,逃到九州的平家在安定下来之后,步步削平与之为敌的豪族,统一了九州和四国以及一部分的关西。闰十月一日,平家开始反攻,并在水岛等几次战役中,利用水军的优势大败义仲的部队。义仲得知大惊,一面命令驻防部队死守,一面率领主力部队进行迎击。 义仲出击关西后,不满义仲所作所为的公卿们立即控制了京都的驻防部队,并借后白河法皇的旨意宣布义仲为朝敌。 得知后方大乱,身在关西的义仲立率一支偏师返京,平息了这场贵族復辟的闹剧。在动乱中,法皇和天皇全部出奔,正在气头上的义仲索性准备自己称帝。但是,这傻瓜以为法皇要剃光头(上皇出家方为法皇),天皇要留茅盖(最近的这几代天皇都还是孩子,所以才要剃这种髮型),于是自作聪明的当了个不伦不类的法皇厩舍别当(为法皇养马的马夫头,义仲见有“法皇”二字,以为是很大的官)。 听说了义仲在京胡闹的赖朝大喜过望,马上在第二年的正月十一日出兵十数万,以讨伐朝贼的名目向京都杀来。义仲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大难临头,只好硬着头皮将手上仅有的五万部队撒开来进行宇治川的河防。 主持正面作战的是赖朝异母弟弟、源氏着名的饭桶——蒲将军源范赖;配合从侧翼进攻的六万部队,则由那位前面提到过用色相诱降了弁庆的源氏之御曹子义经指挥。水位高涨的宇治川挡不住士气高涨的东国武士,义经部下的关东名将佐佐木高纲和梶原景季率先纵名马“摺墨”和“生食”(废话,你看过马吃熟食的吗?)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源氏的年轻人在他们优秀的年轻领袖义经之激励下,好象下饺子一样“扑腾扑腾”地跳入水中(喂,驰骋老弟,这个比喻好象有点……)。热血青年们不顾如雨的箭支,拼命地向河对岸冲去。一时间,宇治川里蛹动着各种颜色的铠甲,好象花朵争奇斗研的春天提前到来了。 在对岸防守的义仲军很快就被击溃了。经过恶战,义仲军退出京都,义经领着六骑骑兵直奔皇宫,为皇室压惊。见到如此娇艷、又英资飒爽的义经,崇尚美学的皇室和公卿都无比陶醉,对这名符合贵族审美观点的青年充满了好感。义经万万没有想到,这却使他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街头小报·平氏的栋樑 平清盛(1118~1181):平氏的首脑,通称平相国,法名静海(净海)。父亲为平忠盛,母亲为祗园女御之妹——不过也有一种说法,说他是后白河法皇的私生子(啊呀,赤军兄,果然不愧为街头小报)。至于他的经歷,前文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了吧。 平忠度(1144~1184):平忠盛之子,平清盛之弟,官萨摩守。曾向藤原俊成学习和歌,文学修养颇高。战死在一之谷合战中。 平赖盛(1132~1186):权大纳言,平忠盛之子,平清盛的异母兄弟。因为平治之乱后,他的母亲池禅尼保护过源赖朝的性命,因此平氏西走后,他依旧留在京都,毫髮无损。平氏灭亡后出家,后裔长保富贵。 平时忠(1128~1189):平安末期的公卿,平时信之子,平清盛的内弟(他的姐姐时子嫁给了清盛),官至正二位权大纳言,但因为权势熏天,人称平关白。坛之浦合战后流亡并死于能登。 平重盛(1139~1179):俗称小松公、小松内府(内府为内大臣的尊称),平清盛之子,性格温厚,曾经谏阻清盛幽闭后白河法皇。据说他死的时候,许多有识之士都哀嘆,平家大厦既倾,灭亡不远了。 平宗盛(1147~1185):平清盛和时子所生之子,官至从一位内大臣,继重盛成为平氏家督。清盛死后,领导平氏一门与源氏作战,最后在坛之浦战败被擒,被杀于近江篠原。 平重衡(1157?~1185):清盛之子,官从三位左近卫权中将,是平家着名的勇士。1180年12月火烧兴福寺·东大寺;1185年在一之谷合战中被俘,被处极刑。 平知盛(1151~1185):平清盛之子,先后参加过一之谷合战和坛之浦合战(都是倒楣的大败仗)。最后劝说年幼的安德天皇跳水自杀,自己也陪同前往寻找龙王……好象有点不大恭敬,总之就是中国宋末陆秀夫一类没本事只会殉难的傢伙啦。 第13页 平维盛(1158?~1184?):通称樱梅少将、小松中将,平重盛之子,花花公子的典型。1183年五月,统率大军在越中砺波山俱利伽罗谷与木曾义仲大战,惨败逃回。平宗盛等向西国迁徙时,他进入高野山出家,后来投水自尽。 平敦盛(1169~1184):俗称无官大夫,平经盛之子,是吹笛的名手。一之谷合战时被敌将熊谷直实所杀。后世深为同情他年幼战死的遭遇,能剧的幸若舞中,即有名为《敦盛》的一节——就是后来织田信长喜欢唱的“天下五十年”云云。 ●四章、源平合战(下) 【义仲的最期】 从京都撤出的义仲在遭到几次敌人的围攻后,身边只剩下了一名爱妾巴御前和六骑武士。不久,从势田败退下来的木曾四天王之一的今井兼平亦领着三百败兵来会。一代枭雄的朝日将军木曾义仲对死亡并不畏惧,他见到能有青美竹马的今井和心爱的阿巴一起同生共死,心中非常高兴。望了望四面合围来的一条次郎六千敌军,他长啸一声,领着三百骑兵杀了进去,战刀所向,敌人四散奔逃。 打到最后,义仲手下只剩下了今井和阿巴在内的主从五骑。望着满身血污的阿巴,义仲的心软了,不忍让她也战死在这里,于是便声色俱厉的命令她自行突围。阿巴泪流满面地说道:“那就让我再为您战上一场吧!”于是,她顺手战败迎面冲来的武藏名将土御师重,一刀切下脑袋,然后突围而去。从此,这位有日本第一美女和勇士之称的性情温和的女子,便从歷史上消失了。 又杀了一阵,义仲手下的三骑从骑全部战死,只剩下了今井一人。两个人背靠着背继续作战,终于精疲力竭。义仲最后决定自尽。于是,他在今井的掩护下进入了旁边的栗津松林中。在外面的今井大显神威,摸出八支箭一连射倒八名敌军的武士,敌人见到这狮子一样威风凛凛的今井,谁也不敢再向前一步。在栗津松林中的义仲非常倒霉的连人带马陷进了泥潭,结果被绕过今井的敌将石田为久射翻,切下了脑袋。正在外面力战的今井见到主公首级,于是也吞刃自尽。 至此,叱奼一时、仿佛项羽般勇勐也仿佛项羽般不幸的木曾左马头义仲消失在了尘埃中,散布在各地的义仲军也做了鸟兽之散。 统一了源氏内部分裂势力的赖朝终于可以将矛头指向雄踞西部的平氏了。在到达古川地区时,二月四日,赖朝以范赖为总大将领兵六万为正面部队,义经领兵一万为策应部队开拔西征。 【一之谷的奇袭】 关东雄兵在前,三千平家部队在平资盛、平忠房、平有盛和平师盛的率领下,在播磨与丹波交汇点的三草山陈兵迎击。范赖见敌屯兵待战,于是也扎下营垒,准备第二天与之交锋。义经却利用敌方这轻敌的机会,在当夜挥兵劫营,歼敌五百余,严重挫伤了对方的锐气,使之从此退入一之谷要塞,再也不敢出战了。 面对构筑坚固,背靠悬崖,有四万平氏部队防守的一之谷要塞,身为一军统帅的范赖居然大脑一片空白,只好求助于副将义经。 在义经的策划下,统帅范赖领着六万大军放出声势,假意要从正面硬攻一之谷,吸引敌人注意,而自己却带着本部的五百从骑,进入丹波的群山峻岭,在当地人指引下,找到了一条长达三百余里的艰难山道,直插一之谷的后方。然而,这并非义经奇策的全部。 义经命大部分部队从这里向一之谷挺进,让敌人以为自己是要从这里发动攻击,而他实际上却领着剩下的数十骑兵马继续行进。在二月七日的黎明时分,义经终于到达了一之谷要塞的后方山崖。 望着长满青苔的十余丈的高崖,惯于在山野中驰骋的佐原义连首先跟着已经毫不犹豫从山坡往下滑的义经沖了下去,剩下的战士们也紧随其后。平家的武士们极为慌乱,以为有几万敌人从背后杀了过来,于是全都向停靠在海边的船只涌去。这时,范赖的主力趁机越过城墙,杀入了敌阵。平家的知盛、忠度、知章、敦盛、重衡等人或而战死,或而淹死,或而被俘。总之,一之谷要塞就这样完了。 可怜的平氏,好不容易在临时首都福原攒了多年的兵马,要收復京城,恢復昔日的光荣,谁料在距离目的地才一日路程的地方全军覆没。从此,他们再也振兴不起来了。 这里再要提一提前面“街头小报”中提到过的平敦盛,这孩子当年才十六岁,就在水边被源氏勐将熊谷直实追上,并被击倒在地。直实看他服饰华丽,料是敌方大将,谁想揭开头盔,却发现是胎毛还没长全的一位少年公子。而且这位公子腰插名笛“小枝”,看是个风雅之辈。直实大为感慨,决定把他放了,但敦盛头脑一热,哀告求死。直实无奈,只好斩下少年的首级,然后拔出“小枝”吹奏一曲,就此看破红尘,出家去也。 这段故事常被作为“人生无常”的同义语而到处传唱,后来又改编成了能剧幸若舞。战国风云儿织田信长就非常喜欢这一段曲子,在桶狭间合战前就曾悲歌一次——不过结果是他把敌大将今川义元当敦盛一样宰了,倒也真始料不及。 言归正传,捷报传来,源赖朝自然又是大喜,将枭下的平家将领首级和俘虏们一起在京都游行了一圈,炫耀军威。同时,赖朝又嫉妒义经在这次战役中的赫赫军功,于是便削去他的兵权将他调到了别处。 第14页 【风雨屋岛】 继续进兵的范赖以三万士兵在藤户布下阵势。相对的,平家的部队也以五百兵船在备前的儿岛隔海布防。 二十六日,探知到一片只没到胸部的浅滩的佐佐木盛纲带着没有战船的源氏士兵暗泅过海,在儿岛登陆,一举击退了平家军,使其退到了海军要塞屋岛。源氏的部队因为没有船只,只好望洋兴嘆。不过,如果源氏的部队能够在这个时候趁着士气高涨进击,小小的一个海峡也比一个水洼宽不了多少。可是,血气方刚的战士们偏偏碰上了那么一位不紧不慢的蒲将军,这草包非但没有积极备战,反而招来一帮艺妓,在播磨的室和高砂快快活活住了下来。不久,平家的游击部队抄到了范赖背后,切断了他的补给线。西征军进退维谷,士兵士气低落,失败指日可待。 眼看西征大业将败,赖朝一面暗骂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范赖,一面只好又去求助于坐冷板凳纳福的义经代替范赖。义经倒是不计前嫌,二话没说带上一百五十骑直奔前线。 元歷二年(1185年)二月初,义经到达前线。见到大将军到来,战士们都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士气又高涨了起来。 经过周密的筹划,在一个风疾雨骤的夜晚,义经带着三百勇士乘坐五艘战舰顶着风雨在屋岛的胜浦登陆。在天色微亮的时分,义经在大雾中竖起了白色军旗,吶喊着杀入敌营。平氏的士兵们此时尚且还在梦中,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源氏的部队会在这样一个风浪险恶的日子渡海进击,于是乎又大乱起来,自相践踏,夺船逃命。实际上,发动攻击的部队只有义经的三百人,计划中协助作战的二百余条兵船被风吹到了阿波,没能赶上作战。就这样,平氏稀里煳涂的又打了个败仗,仓惶败退而去。义经紧跟其后,又连打了几个胜仗,部下斗志大盛。 山穷水尽的平家只好将所有的兵船和士兵集中起来,准备在有绝对优势的海面上痛歼源氏。 这一回,就叫作九郎判官(义经)烈风逆橹,强登屋岛。不管结果如何,这招有点儿行险,大将梶原景时曾一力谏阻。但义经不但听不进去,反而大骂景时“胆小”。他骂别人还好,这位景时先生可不是吃素的,当下打定主意总有一天要做了你这小子。 【最后的坛之浦】 这时的义经由于在屋岛海战中看到了自军不通水战的弱点,于是抓紧时间,日夜操练,在一个月内硬是将一帮只会骑马的关东山猴子训练成了海军。在对于这次平氏准备进行的决战,义经本想让远在九州作战的范赖支援。但是,那个草包自己都应接不暇,被独立性很强的九州豪族们打得象狗一样乱窜,根本没有余力支援义经。 为了试探义经的水上作战力量,二月十八日,一队平氏士兵乘着战舰来到源氏部队阵前。在这些战舰中间有条小船,船上站着位十七八岁的美女,将一面印着金色太阳的摺扇插在了船的板棚上。义经军中的神射手那须与一抢步上前,在上下晃动的船上一箭射落了那面摺扇,两军的将士都欢唿起来。与一抬手又射倒了一名平家的将领,于是两军发生冲突。 在冲突中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义经在指挥时腰上别的弓落入了水中,他发觉后大惊,没命的用手去捞,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捞到。部下们都很奇怪,大将军为何如此珍惜这张弓。后来还是义经自己红着脸道出了真相:“我这张弓软得很,如果被敌人捡到的话一定会笑话我。”闲话少说,这场战斗下来,平家的人们再也不敢小看源氏的水军力量了。 不久,两军在瓒岐的志贺浦又小战了一场,平家又一次大败,屋岛附近的残余平家部队基本全军覆没。熊野别当湛增见平家大势已去,用七只红鸡和七只白鸡互斗占卜后,决定归顺源氏。四国豪族们见湛增降了源氏,也都背叛了平氏。这回,平家的人们彻底失去了在陆地上的落脚点,只得背水一战。 元歷二年(1185年)三月二十四日,两军决定在门司和赤间之间的坛之浦海面决战。 当日,海面上西边红旗招展,东边白帜飘扬。两军的的战舰纵横交错,箭支四处横飞,大将军义经身穿红黄相间的铠甲,带着一小队人马在敌人的战舰上跳来跳去,平家的武士们也知道这是本家的最后一战,抵抗得极为顽强。午前时分,潮水忽然从西向东涌动,源氏的船只被沖得七零八落,平氏却趁机奋勇向前。义经镇定自若,亲自把舵,鼓励部下,努力作战。到了下午,潮水转向西边涌动,平家船只大乱,源氏得手,占有了战争的主动权。 一战下来,平氏的武士几乎全部慷慨战死,不能作战的妇嬬全部跳海自尽,幼小的安德天皇也带着三种神器中的剑和玺葬身海底,只有神镜被抢救了回来(大家明白为什么要称现在的三神器为“依照仿制品而仿制的仿制品的仿制品”了吧)。 平氏连同锦绣相似的平安朝一同灭亡了。日本的歷史开始走入长达七百年的幕政时代。 【烈火衣川之馆】 自古以来,想得天下者,必须要心够狠,手够辣——好比那位征夷大将军源赖朝。赖朝时刻记着平清盛心慈手软放过源氏遗孤导致平家灭亡的教训,于是大开杀戒,将所有和平氏血缘有关的人宰了个干净。 可是这样他还不放心,因为两个弟弟统领大军在外征战的时候,他不过在老窝鎌仓搞内政。恐怕现在军中只知有蒲将军和九郎判官,而不知有他自己这个源氏栋樑了。于是乎黑手向老弟们伸去。 第15页 范赖听到风声,吓个半死,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就知道求神拜佛,加上一封又一封给老哥写效忠书。赖朝也知道他是草包,可是草包手握重兵(哪怕是曾经手握重兵)一样很危险,终于还是找了个藉口把可怜的范赖干掉了。 下一个目标,当然是义经。这时候,梶原景时及时冒了出来,准备报那一骂之仇。其实赖朝未必不知道景时在大进义经的谗言,但奸臣这样做正中雄主的下怀。于是向天下发布了讨伐正在京城驻守的源义经之命令。 义经无奈,想起从小受雄踞奥州的藤原氏之庇护,于是携带妻女、侍妾静(心静)、大将武藏坊弁庆、鹫尾经春等再度逃往陆奥。 日本东北部地区的陆奥、出羽两国,在此前一直是蛮荒之地,从藤原氏统治此处开始才逐渐繁荣起来。尤其到了藤原秀衡这一代,依靠新发现的金山招兵买马,在源平两氏中间上下其手,大发战争财。 秀衡这只老狐狸,虽然与赖朝一向关系不错,但平氏既灭,然后四国、九州平定,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奥州危险了。于是高兴地收留下义经,心说一旦开战,就让你们哥俩儿拼去,我乐得渔翁得利。 可惜秀衡太老了,没几年就game over,家督之位传给了儿子泰衡。泰衡这傢伙是典型的聪明面孔笨肚肠,赖朝一威吓就怕得要死,秘密派军包围了义经的住处衣川之馆。三十一岁的义经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和妻(三十二岁)、女(四岁)、静自焚而死,弁庆与经春等则恶战到最后一口气…… 赖朝总算拔出了肉中刺,于是立刻发兵,攻灭了自毁长城的奥州。这下终于真正得到统一了,所有平氏和除自己外的源氏嫡系都绝了种。松了一口气的赖朝这才在鎌仓称制,建立幕府,开始了之后长达七百年的日本幕府政治时代。 ●并非题外话·不要脸的小日本 话再说回来,一代名将源义经落得这般下场,谁都会扼腕嘆息。日本歷代就因此产生了许多义经逃出衣川之馆,各处流浪的传说。到了近代,为了方便侵略和殖民我国东北,小日本更造出了义经逃到大陆,成为建州女真祖先的不轨传闻——换言之,原来清朝的祖先是日本的源氏啊,真是不要脸! 还有不要脸的,不久前看过一部名叫《王狼》的日本漫画,竟然说源义经没有死,西渡来到大陆草原,征服当地部族,然后被尊为“成吉思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更可笑的,据说这位“成吉思汗”生了个儿子是元太祖忽必烈,还说忽必烈所以多次企图征服日本,是为了想回老家。哈哈,作者连一点点基本的歷史常识都不知道,不过想来对殖民主义的手法倒是非常精通呢。 日本在二战以后被压制到了谷底,近年的反弹绝对不可轻视。石原慎太郎的那一套,在其国内肯定是有相当多拥护者的。可惜司马辽太郎写得多好的歷史小说,却也一肚子军国主义观念,还和李登辉谈古论今、大放厥词,亏我曾经那样尊敬他。 有一部老片子,名叫《军阀》,是骂东条英机的,建议大家可以找来看看,相当不错——其实日本人才应该都看一看才对哪! ●五章、鎌仓幕府和执权北条氏 从源赖朝建立鎌仓幕府之日起,幕府和朝廷便结下了血海深仇。幕府流放天皇,朝廷召兵倒幕。鎌仓幕府运转了一百余年,以朝廷为代表的宫方和以幕府为代表的武方也斗了一百余年。一会儿你胜利,一会儿我上台,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实为史所未有的热闹也。只是斗到了最后,获利的却是源平合战时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豪族——出身清河源氏的足利一族,可谓到头来两手空空一场梦。要想了解鎌仓幕府到南北朝直至室町幕府这段歷史,还要从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开幕后的歷史说起。 【源的三代而亡】 幕府建立不久,源氏栋樑的将军赖朝便撒手西去。在其出家为尼的遗孀北条政子及其父北条时政的推戴下,赖朝长子源赖家继承了将军之位。为了掌握幕府实权,北条政子一方面以辅政之名垂帘听政,而另一方面又建立了由北条时政担任首脑(别当)的十三元老听政会(政所),彻底剥夺了将军的一切行政权利,以至武士们“只知别当,不知幕府;只知尼将军,不知大将军”。此时已经拥有独立思想能力的赖家自然不甘心任由母上摆布,为了摆脱架空的状况,于是扶植妻党比企氏,以同母党对抗。 建仁三年(1203年),源赖家自称患病,将富庶的关东地区二十八国封与妻党比企一族支持的嗣子一幡;比较贫瘠的关西三十八国封与母党北条一族支持的弟弟千幡(源实朝),使两族的势力得以达到平衡。但是,此举无异于让日本再次回到源平合战时期的割据状态。最后,终于引起了北条一族与比企一族的流血冲突,赖家岳父比企能元一族被斩尽杀绝,嗣子一幡遭诛连杀害,自己也落得个流放被杀的结果。继任的三代将军源实朝的命运比其兄长尤其不及,自上台之日起,便多次陷入其外祖父时政和舅舅义时的暗杀计划,到承久元年时终于被干掉。后来,时政之子义时又杀死了同为别当的和田义盛,兼併权力,自任执政,操纵幕府。 至此,源赖朝及其嫡系子孙统治鎌仓幕府不过二十七年,便如同被他杀尽的平氏一族、源义经和源范赖一族一样绝了根。之后的鎌仓幕府将军一职世代由藤原氏和皇室担任,真正的实权却掌握在了世袭执权的北条一族手中,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第16页 【上皇反乱】 鎌仓幕府内讧,流血的是武士们,而皇室和公卿们却笑出了眼泪。 好容易摆脱了三百多年来藤原氏和平氏操纵的皇室和公卿们,一下子又落入源氏军人幕府的操纵,虽然在经济上比藤原氏和平氏统治时期宽裕了许多,幕府在礼节上也还算周到,但源赖朝这傢伙对权力的把持却更加滴水不漏。北条与比企的斗争让皇室看到了復兴的希望,于是一面打击幕府势力,一面拉拢地方武士和被夺去土地的寺院势力。当自认为准备已经十分充分之后,后鸟羽、顺德、土御门三上皇终于在承久3年(1221年)5月发难,以拼凑起来的武士和僧兵部队一万余人在京都起事,并发出院宣,号召全国的守护、御家人响应倒幕。 在得知了反乱的消息后,鎌仓幕府的执权北条义时非常惊慌,因为虽然反乱人数不多,但是如果天皇亲征,当御辇出现在敌阵前时,幕府方的武士势必摘掉头盔、扯断弓弦(要知道,谁也不是傻瓜,武士们再胡作非为也不敢对天子射箭)。到那时,战不能战、退不能退的尴尬局面便会出现,召集起来的部队纵有百万,也要一闹而散,甚至因为形势所迫站到敌人一边。 当天,义时以下所有在鎌仓的御家人都被北条政子召集到了一起。在众人到齐后良久,北条政子才缓缓走出,她流着泪动情地向御家人们讲起了过去武士们被贵族象狗一样唿来喝去的悲惨命运,讲起了先将军赖朝率领武士们披荆斩棘、建立起鎌仓幕府的光辉业绩,指出武士们只有团结在幕府周围才不会再次沦为贵族的奴婢。在场的御家人都感动得哭泣了起来,最后大家横下一条心,决定为了保卫自己的政权,和朝廷战斗到底。 北条义时以其子泰时为总大将,弟时房为副将,大军三路,分别攻略尾张、美浓、三越,直逼京都。一路之上,各地的武士闻风而至,当到达京都时,幕兵已达十九万之多。 朝廷部队不得不收缩防线,死守宇治、势多、淀等要隘。时值初夏,宇治川河水暴涨,朝廷部队又毁坏了所有的桥樑,但是这却无法抵挡幕府军的汹涌之势。在高昂士气的驱动下,幕府军大将佐佐木信纲第一个冒着如雨的箭矢纵马跃进浊流,泅渡过河(当年源平合战之时,他的舅舅佐佐木高纲也是这样纵马跃进宇治川,渡河杀敌的)。一时间,在他的感召下,十九万幕府军武士纷纷纵马跃进了宇治川,一举击溃了对岸的朝廷部队。这次贵族叛乱歷时一月,但决战只用了半天时间,史称“承久之乱”。 战争的结局以三上皇的失败而告终。后鸟羽上皇派遣敕使撤回了对幕府的讨伐院宣,并且将所有的罪责都一古脑的推到几个公卿头上。北条义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将三上皇分别流放到了隐歧、佐渡、阿波软禁,并且废掉了仲恭天皇,另立听话的后崛河天皇。对于那些协从的朝臣,义时就没有那么心慈手软了,所有站在宫方一边的,以及他过去看着不顺眼的武士和朝臣都被判处死或流放之刑,并将其名下的土地全部没收赏赐给在这次战斗中立下战功的御家人。自此,朝野上下都变成了清一色的亲幕派,宫方仅存的一点实力也消耗怠尽了。 【北条氏的改革】 三上皇之所以失败,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他们对国内形势的错误估计,以及前期准备工作的不足。首先,在经过源平合战之后,武士阶层的地位已经大大地上升,经过源氏三世的经营,已经完全取代各地的旧勛贵,掌握了国家的实际权力。而皇室的威信在战争中早已扫地,他们奢侈糜烂的生活方式也无法激起武士们的信心,除了在必要的情况下,已经不会有哪个实力派再会俯首贴耳地听命于他们。况且,自源赖朝开幕以来,政治清明,包括北条一族生活俭朴,赏罚分明,对皇室又一直採取恭顺的态度(宫方出师无名),得到了武士、下级贵族、百姓的支持。因此,在这次宫方和武方的第一次较量中,违背了一切取胜之道的宫方的失败是必然的。 幕府一方在胜利后,也看到了自己在政治和国家监控方面的弱点,于是在各方面都展开了一系列的改革。首先是取消了京都守护之职,取而代之以六波罗探题,掌握了京都的禁军。将全国划分成为几个大的行政区域,设立奉行、探题,平时进行全国性的特务管理,战时驱策各国部队作战。另外,在幕府心脏附近的相模、武藏屯积常规部队,以北条族人为将,随时支援中央。 元仁二年(1224年),北条泰时担任执权时,实行了多项经济改革措施,并积极开展对南宋的贸易(贸易的结果是,南宋政府出现了由于铜钱输出过多引起的“钱荒”,最后不得不限制每年对日本的官方贸易),使全国经济环境得到极大的改善。到了贞永2年(1232年),律令《贞永式目》出台,并在全国范围内实施。《贞永式目》中详细规定了关于年贡、刑罚、御家人生活的条目,成为相当时间内武家的基本法典。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部《贞永式目》中,还规定了许多重视女性地位的条文,可以说是初具了国民宪法的味道。 泰时之后的时赖、经时担任执权时也都非常清廉俭朴,经时的母亲松下尼甚至在拉门因陈旧而破损后,亲自裁纸进行修理。 然而,就在鎌仓幕府的统治开始趋于平稳之时,衰败的命运却悄然降临了。 第17页 【文永、宏安,元军来侵】 13世纪中期,隔海相望的中国大陆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蒙古成吉思汗之孙大皇帝忽必烈征服了整个中国,建立起一个版图包括几乎整个亚洲、东欧在内的,世界歷史上最大、最强的元帝国,在这个大帝国的中心纵快马向任何一个方向奔跑,都要花上一年的时间。1268年至1272年,忽必烈三次遣使至日本,要求日本归化中国,这引起日本朝野的普遍恐慌。懦弱无能的日本朝廷主张回书降伏,却被年少气盛的抗战派执权北条时宗制止。在洞悉了元的侵略意图后,时宗先后将几名使者杀死,命全国进入战时戒备状态。 文永十一年(1274年),元帝忽必烈在朝鲜建立征东行省,以忻都为都元帅,洪荼丘、刘復亨为左右元帅,率领大军四万,战船九百艘,从朝鲜合浦出发,远征日本。 10月4日元军在壹歧出现,守护代宗助国父子率领八十骑拦阻,诘问上陆理由,被毫不留情地歼灭。15日,元军又占领了对马岛,守护代平经高以下百余人战死。20日,四万元军在九州的博多登陆,日本幕府方面则聚集了少贰资景、大友赖泰、菊池武房、岛津久经、竹崎季长等的九州诸国部队总势十万两千人马。 上午时分,在百海原地区,战斗开始了。 日本骑马武士分别在家主的率领下,首先以许多个数百人的骑兵小队,向排列成密集方阵的元军步兵阵地进行突破。元军使用襄阳炮所发射出的火器震天雷不断在日军中爆炸,爆炸时发出的百雷落地般的巨响令日军的骑兵和马匹茫然不知所措,所射出的铁屑、瓷片给队形密集的日本骑兵集团造成了极大的杀伤。元军使用的复合弓弓臂较短,射程远,短箭的射击周期也比较短;而日军的缠藤弓弓臂长,射程近,过长的箭支也使射击周期延长,再加上元军的箭只上浸过毒药,日军中者无不肌肤糜烂。元军在作战时击鼓鸣金,令日军的马匹惊跃狂奔,无法控制。习惯于“一骑打”战术的日本武士在和使用先进集团战术的元军进行短兵作战时,付出的损失更大。 尽管在武器上日军要落后许多,但是在作战时他们依然表现出了非常顽强的斗志。尤其少贰资景、菊池武房、竹崎季长等人,率领手持薙刀、长枪,身被笨重铠甲的骑兵队,顽强地向元军阵地进行冲击,使得元军的远程武器失去作用。在混战中,元军副元帅刘復亨中流箭落马,元军士气大衰,损失惨重的日军趁机撤退,凭藉水城(前代建筑的一座巨大水坝)重新布阵。元军害怕遭到日军的夜袭,退回船上进行休整。 不料当天晚上,海面上突然颳起了颱风,元军船只被倾覆二百余艘。当21日早晨日军来到海岸边时,海面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片。幕府的武士们不敢相信已经胜利,直至抓到了元军的俘虏后才派遣急使进京报捷。元军战死、溺死大半,最后辗转回到中国的只剩下一万三千五百人。这次战役最后以日本的胜利告终,史称“文永之役”。 北条时宗在胜利后并没有被沖昏头脑。在冷静地分析了形势之后,认为元是大过日本百倍的大国,不会因为这次战役受到重大的损失。于是,他命令各国守护回国,徵发全国六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充当预备役士兵,各寺院的僧兵也被动员起来保卫国家,加强军备建设,并组织民夫修建环绕日本全土的石堤。同时,他对各国武士也作出了细緻的分工:四国、九州地方的武士在本地加强防御;中国地方的武士防守堪称西门锁钥的周防、长门,并随时支援四国、九州的抗战;京畿、关东地方的武士驰援京都;奥羽地方的武士随时也要做好战斗准备。 恼怒的元帝忽必烈于1281年再次发兵两路,一路由忻都、洪荼丘率领四万作战部队,战船九百艘,从朝鲜出发;一路由范文虎率领携带农具、稻种的十万江南屯田部队,战船三千五百艘,从扬子江口出发。两军约定于6月汇合,作战部队主管作战,屯田部队在被占领区屯田,以为长久之计。但是这次日本幕府方面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由于时宗在日本沿岸所有重要地区都建起了石堤,在元军的战舰在到达日本近海时,竟找不到一处可以登陆的地点。在停泊于海上的一个月里,元军进行的几次强行登陆作战都宣告失败,并且一直遭到河野通直等人所组成的海上赶死队的袭扰,直到七月初,南北两军才达成汇合。就在即将进行总攻的7月30日,元军再次遭到颱风的袭击,兵船大部分沉没,生还者不到十分之一。这次对日本的失败远征,史称“弘安之役”。 【北条氏的末路】 战争耗尽了幕府的资金储备,幕府不但无力奖赏在战争中有功的御家人,甚至连战争时御家人所花费的军饷都无法报销,许多御家人因此而破产。但是,幕府的资金储备却并非消耗于真正的战争,而是为了祈祷胜利,寄存在了各地的神社、寺院中,这令御家人们愤慨不已。为了摆脱困境,幕府不得不颁布《德政令》,允许御家人在向商人借款后赖帐,于是又引起了商人们的愤怒。再加上对农民负担的加重,全国各地恶党(专门同政府做对,抢劫年贡的团体)林立,交通断绝。虽然继任者贞时克勤克俭,但可惜短命早夭,国内经济还是没有从战争所产生的困境中走出来。 到了时宗孙子高时的时代,这位执权老爷偏偏又不学无术,每日追逐声色,以斗犬为乐。到了后来,甚至命令各地以名犬代替年贡,旬日得斗犬千余。他不但让这些斗犬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还享以御家人禄,出门乘轿,骑马武士见到了甚至都要下马行礼!真是个天生的亡国之君。 第18页 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霜月之乱”(1285年)中,代表御内人(相对御家人而言,管理御家人的上层武士,为北条执权的亲信)利益的内管领平赖纲同代表御家人利益的守护安达泰盛发生战争,安达一族族灭,支持安达的御家人也被杀死不少。自此,御内人和御家人势不两立。由于幕府不能公平地处理这次冲突,幕府一方的御家人也纷纷离心离德,同地方上御家人走在一起,埋下了群起倒幕的祸根。 另外,朝廷方面也因为内部的纷争而分为了以龟山天皇为首的大觉寺统和以后深草天皇为首的持明院统。御内人和御家人的矛盾,预示着北条幕府的倒台;大觉寺统和持明院统,则预示着国家的分裂。 不久,南北朝时代开始了。 ●淡季白送·鎌仓幕府诸职表: 一、将军: 代 氏名 1 源 赖朝 2 源 赖家 3 源 实朝 4 九条 赖经 5 九条 赖嗣 6 宗尊 亲王 7 惟康 亲王 8 久明 亲王 9 守邦 亲王 二、高级官职: 官职名 担当家族 执权 北条、大佛、金泽、赤桥 连署 北条、大佛、金泽 京都守护 北条、一条、中原、平贺、伊贺、大江 六波罗探题 北条、大佛、金泽、常叶 镇西探题 北条、名越、金泽、阿曾、赤桥 引付头人 北条、大佛、名越、二阶堂、安达、金泽、宇都宫、长井、太田、赤桥、摄津、盐田、常叶 ●六章、鎌仓幕府的倒台 鎌仓幕府的统治到北条高时一代时,终于迎来了终结的一天。北条一族六代兢兢业业所创造的基业,只用了一代的时间就毁灭了。北条高时固然无颜去见他黄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但是他更对不起的,是他一手创造的南北朝乱世和在乱世中饱受荼毒的万民。但是,凭藉这乱世建立了室町幕府的足利高氏(尊氏)却要感谢高时这位昏聩之君,如果没有他,高氏的结局可能只是和他三代前的祖先赖氏一样,在鎌仓幕府的国家记录上留下淡淡的一笔:“某某年某月某日,足利家家督高氏无故自尽”。 在上一篇里,鎌仓在高时的统治下,已经显露出了衰亡的迹象。首先凭藉敏锐的嗅觉开始活动的,是通过在幕府建议下,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签署“两统迭立”方案即位的大觉寺统宫方代表人——后醍醐天皇。 【日本最大的天狗】 这位后醍醐天皇在年轻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比较出众的才华,许多京都的着名学者经常围绕在他身边,而一些尊皇派和倒幕派的公卿、守护,更是将宝压到了他的身上。到了他即位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劝说父亲后宇多法皇放弃手中的权柄,将院政的权力和天皇的权力合併到了一起,集中宫方的力量,准备和武方放手一搏。在蛰伏了三年后,后醍醐秘密派遣亲信朝臣日野资朝和日野俊基,化装成修行僧潜入畿内各国,准备联络诸侯起兵袭击六波罗探题。不料东窗事发,资朝、俊基和应召进京相谈的美浓土豪土歧赖兼、多治见国长被幕府捕获,不久即斩首。后醍醐又是赌神发咒,又是写誓书,才混过了这一关。由于这件事发生在正中元年(1324年),所以史称“正中之变”。 被人骂为“日本最大的天狗”的后醍醐,着实老实了一阵。 在第二年的正中二年(1325年),根据持明院统和大觉寺统签署“两统迭立”方案所拥立的大觉寺统皇太子邦良亲王病死,后醍醐和幕府由于立太子的问题再次产生矛盾。愤怒之下,后醍醐借为皇后安产还愿的机会,在圆观、文观祈祷神灵消灭北条,并密令在叡山大塔居住的皇子护良亲王(大塔宫)联络叡山延历寺的僧兵,准备在自己行幸叡山时起事。不料在元弘元年(1331年)八月二十四日,计划再次败露,后醍醐及重臣大纳言藤原师资、中纳言万小路藤房、北畠(读作はた,是畑字的异体)具行连夜化装潜出京都,奔赴叡山。二十七日,在大塔宫的接应下,又转移到木津川上游地势比较险要的置笠山驻扎,召集近国勤王兵马倒幕(元弘之变)。 九月五日,得知消息的北条氏大惊失色,六波罗探题的北条仲时立命大佛贞时、金泽贞东、足利高氏诸将率领兵马二十余万离开鎌仓,前去进剿。置笠山一边,召集起来的武士和僧兵布下防御带,做好了作战的准备。但是,后醍醐的倒幕诏书在发出后却如同石沉大海,除了一个叫楠木正成(河内恶党首领,据考证为源、平、藤、橘四大姓中的橘氏后代,除橘右京和漫画家橘皆无、橘裕外橘氏一族中的超级名人!!)的小豪族起兵勤王外,诸国守护惧怕幕府势大,都採取了观望态度,竟无一人响应。但是,后醍醐还是非常欣喜的,因为在会见楠木正成之前,他曾经作过一个异梦,梦见自己坐在紫宸殿面南的御座上向两边恭敬的群臣发号施令,背后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大树向南的部分枝叶长得最好,树荫笼罩了整个大殿。接着又有两个童子跪拜,然后向南方而行。后醍醐在见到楠木正成后,认为这个梦正是应在了他的身上,于是对他倍加器重。正成虽然出身卑微,却熟读兵法,非常具有战略眼光,在同后醍醐会面指出天下形势后,立即返回金刚山,建筑赤坂城和千早城准备抗战。 第19页 就在楠木正成走后的九月六日,攻下叡山的幕府军前锋部队三千人和置笠山防御部队在木津川开始交战。不久,幕府军主力到达,并对置笠山发动攻击。置笠山部队在凭藉木墙坚守近二十天后,终于在二十五日战败。幕府军于二十七日发动三方总攻,后醍醐被捕,流放隐歧岛,光严天皇被拥立为新天皇。 【军神楠公】 置笠山政权在热闹了几天后便被镇压了下去,全国的倒幕派诸侯都庆幸着自己的明智而沉寂了,只有楠木正成还在赤坂城坚持着战斗。为了向天下示威,幕府攻打这样一座只有两町大小,五百人防御的小城,竟派遣了足利高氏诸将率领的三十万大军。本以为可以一蹴而破的小小赤坂城在正成的出色布置之下固若金汤,城里布下了疑兵,城外又有游兵骚扰,三十万人马围攻二十余日,办法用尽,竟不能攻陷。最后还是由于城中兵粮不足,正成假装集体自焚,率领部队混出敌围,在群众基础良好的金刚山打起了游击战。幕府军在山林中到处挨打,耽搁了许多时日也找不到楠木军的踪迹,只好留下汤浅定佛的部分部队长时间驻扎赤坂城进行围剿,剩下的部队灰熘熘地返回了六波罗。 幕府军主力刚一撤,正成便率领他的五百亲兵走出山林,化装成民夫利用奇计再次夺回了赤坂城。然后,又在京都附近摄津住吉地方的天王寺打败了五千幕府部队,作出进京的架势。被搞得晕头转向的六波罗探题只好再次召集数万关东军进行讨伐。正成且战且退,将其引至赤坂城,然后自动放弃城池。幕府军大喜,立即向六波罗探题报捷。不料正成的部队却绕到后方切断了他们的粮食供给,幕府军不得不再次撤退。正成在迫退幕府军后再次夺回了赤坂城,除留下一将守御外,主力转移到了更加险要的千早城。元弘三年(1333年)正月,因为接连几次挫败而大为愤怒的北条高时再次调集数十万大军攻打赤坂、千早和在大塔宫控制下的吉野城。 这次,幕军採用了分而击之的方法,将兵力分成三队,阿曾时治八万人马攻打赤坂城;二阶堂道蕴六万人马攻打吉野城;剩下的数十万人马由大佛高直率领攻打千早城。十余日后,赤坂城、吉野城被攻落,驻守赤坂城的正成部将平野将监被俘,吉野城的大塔宫突围逃到了吉野山。只有千早城由于地势良好,三面悬崖,狭窄的山道每次只能容纳不过千人的队伍行走,正成又频施奇计,围困三个月之后依然完好地屹立在金刚山上。 由于楠木正成的努力作战,牵制了幕府的几乎全部军队,使各地的守护看到了幕府的无能,于是在正成和大塔宫的努力下,播磨的赤松则村、则佑父子在要隘苔绳城起兵,断绝了关西幕府军和六波罗的联繫,并在船坂山收编了镇西探题派往京都支援六波罗探题的部队;伊予的河野一族大破长门探题的三百水军舰队;肥后的菊池武时、阿苏大宫司率领岛津、大友等豪族攻破了九州探题,倒幕的风潮如同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全国性的倒幕形势开始形成了。 【倒幕风潮和新田义贞】 元弘三年(1333年)闰二月二十四日,在备后的名和长年等人营救下,后醍醐天皇躲藏在接应船只的干鱼堆中逃离隐歧岛,并在船上山建立了行在。幕府大将佐佐木清高率三千人马来攻,被四方前来的近国勤王部队全部歼灭,清高只身一人逃归。天皇逃离隐歧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国,各国的守护纷纷派遣使者前来表示愿意接受节制,于是各国的作战势力趋于统一的指挥,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军阀割据情况。 三月初,后醍醐命令宫方武将六条忠显领兵三万于十五日前出山阴道进攻六波罗探题。赤松则村得知消息后自愿率部担任先锋,一路上顺利地击破了幕府军,甚至在三月十二日攻入京都。但是由于兵力单薄,终于在巷战中落败,退往山崎、八幡地方屯扎,等待六条忠显的大部队。 虽然则村对京都的攻击最后失败,已经使北条高时惊恐万状。但这时围攻千早城的部队还未撤回,六波罗探题极为空虚,于是高时急命名越高家与足利高氏各率领七千六百人和三千人进攻船上山。足利高氏此时方临父丧,又患病未愈,正请假在家中休养,突然,一道接一道的命令传来,被逼无奈,不得不带病和弟弟直义及细川、今川、吉良等源氏同族一起于二十七日上路。高氏刚到丹波的篠村,就听说名越高家为赤松则村击败。他本来就因在父丧和患病时被高时提勒到前线而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见进退无路,索性在四月二十七日于八幡神宫前宣布起义,并向全国的源氏发出檄文,要求联合倒幕。 五月七日,六条忠显、赤松则村、足利高氏率兵近十万,从三个方向对京都发动攻击。六波罗探题分兵六万迎击,全军覆没。六波罗府的首将北条仲时、益时挟光严天皇及皇族向鎌仓方向逃跑。在到达近江时被追兵赶上,仲时、益时切腹,光严天皇及皇族被捕获。正在围攻千早城的幕府军队在得知六波罗探题陷落的消息后,解围退走,楠木正成的部队也终于开始转入反攻。 五月八日,足利高氏的同族表亲新田义贞、肋屋义助兄弟在上野生品名神神社前举兵。由于义贞奉高氏之子,四岁的千寿王(后来的义诠)为首领,甲斐、信浓、上野、下野、上总、常陆、武藏的源氏陆续引兵来合,部队从最初的一百五十人勐增到二十万七千人。义贞率领这支大兵,向鎌仓挺进。十日,鎌仓方面急忙调集十一万人马,在大将金泽贞将、樱田贞国统带下,于武藏的入间川迎击义贞的部队。由于全国形势对北条越加不利,幕府军士气涣散,义贞轻易就将之击溃了。 第20页 十五日,鎌仓方面再派北条泰时率兵十万在武藏的分倍河原同义贞军决战,再次全军覆没。幕府军至此损失殆尽,义贞放心大胆地将部队分成三个集团:右翼大馆氏明向极乐寺方向进发、左翼堀口贞满向洲崎与巨福坂方向进发、自己和义助为中央军向化妆坂方向进发,合围鎌仓。十八日早晨辰时,同北条氏的最后决战开始了。 北条的武士在最后关头打得非常英勇。在这一日一夜的苦战中,洲崎方向的战斗最为惨烈,由于守军的拼死抵抗,堀口贞满进行了六十五次艰苦的突击战,最后守将北条守时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与全体士兵集体自杀,洲崎才宣告攻克。极乐寺方向的大馆氏明甚至被敌将大佛贞直杀伤,右翼军几乎被击败,义贞在得知消息后亲率两万部队向大佛贞直军及幕府残余部队后退的片濑、腰越方向杀去。 二十一日半夜,当义贞到达稻村崎时,大佛贞直的数万部队已经在这个险要的高地筑起了由木城和木盾组成的防御工事,稻村崎的海面上也排列了大量的战船,箭矢象蝗虫一样向着义贞军所处的狭窄山道射来,许多武士因为躲闪不及而受了伤。在前进无路的情况下,义贞跳下战马,卸下头盔,解下腰间的黄金太刀,迎着已露出曙光的海面暗暗祈祷:“义贞今天为了尽臣下之道,起义兵杀贼。如果上天怜惜义贞的忠义,就请退潮,开出一条道路。”说完,他将太刀丢进了海中。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祈祷真的生了效,海水竟然真的退了去,露出一大片沙滩,敌人的战船也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义贞和武士们在欢唿声中绕过工事,消灭了敌人的最后力量。 幕府方的有生力量已经被全部消灭,北条高时在四面楚歌的绝望中烧毁了幕府,然后带领着北条一族八百七十人在东胜寺集体自杀,许多深受北条氏恩典的武士也纷纷自杀殉主。据说,在这最后的时刻,北条一族的每个人都露出了平和的神色,男人和女人都身着白衣,默默地走向了死亡。北条一族自此从日本歷史上消失了(注意,战国时候的小田原北条只是冒名的西贝货),高时这一年只有三十一岁。 新田义贞的关东大军在北条一族灭亡的当天,也就是二十二日进入了鎌仓。末代将军皇族守邦亲王被废,自赖朝开幕以来经歷了一百四十二年的鎌仓幕府至此结束。二十五日和二十六日,各地尚在抵抗的幕府部队全部投降,全国宣告平定。 【建武中兴?】 元弘三年(1333年)五月二十二日,六条、赤松、足利等将领联名奏请后醍醐天皇御驾回归京都主持政务。二十三日,后醍醐在名和长年等武士的保护下,率领身着甲冑的公卿浩浩荡荡地向京都挺进。二十五日,后醍醐在途中下诏宣布废除光严天皇。三十日,赤松则村父子带领宗族武士五百在摄津的兵库迎接了御驾,在当地休整了两天后,队伍继续出发。六月二日,在摄津地区活动的楠木正成带着胜利的喜悦同部下的七千武士共同在路上迎接了天皇。后醍醐将正成召到身边,感慨万分地说:“今日之成功,全是赖你忠诚能战的荫庇呀!”然后命他和他的同志们在凤辇之前,为队伍开道。御驾在到达西宫时,从鎌仓赶来的新田军的使者向天皇报告了鎌仓幕府灭亡、北条一族自杀的消息,君臣上下尽皆大喜。四日,御驾到达京都,在东寺休息,在京的武士和摄政关白以下公卿百官集体前来迎接。五日,京中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六条忠显带领五百名带刀武士分成两列徒步警戒街道,足利高氏、直义率领骑兵五千人为前驱,楠木正成、赤松则村、名和长年及百官穿戴甲冑环饶着凤辇,旗幡飞舞,缓慢地进入了二条皇宫,前来观看的百姓和各地勤王军队塞满了沿途街道。 后醍醐天皇在復位之后,于第二年(1334年)改年号为建武,废摄政关白之职,将行政权力集中到了自己手中,然后开始按照自己的理想进行改革。 刚从河内志贵山回归的大塔宫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这时已经成为荣誉职位,不再拥有兵权),辅助改革。足利高氏被宣布为功勋第一(真没天理!),赐与御名“尊治”的“尊”字,更名足利尊氏,正三位参议职,封地武藏、常陆、下总三国;新田义贞从四位上职,封地越后、上野、播磨三国;楠木正成从五位下职(简直是忘恩负义,欺负乡下人),封地摄津、河内二国;名和长年、六条忠显以下诸人根据功劳大小赏赐不等。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塔宫很有远见的建议下,特封北畠显家为陆奥守,及其父北畠亲房,辅皇子义良亲王镇守奥州;足利义直为相模守,辅皇子成良亲王镇守关东。在未来的时间里,这两个人由于地位重要,都将成为歷史的关键。 建武中兴后的改革紧接着便开始了。但是,这次改革从一开始便是失败的。武士们非但没有因为勤王而得到更多的权力,而且反而被公卿压到了底层;贪官污吏变本加利地剥削百姓;新田义贞的几十万关东军象土匪一样在京畿一带烧杀姦淫;朝廷的政策朝令夕改。 武士们失望了,百姓们也失望了。 只有一个人暗自欣喜,祈祷着这个国家能够更加的混乱,战争再次来临。他的名字叫足利尊氏。 ●随便说说·“三木一草”和“军神” 第21页 日本古代,有一本很有名的军记物语,名叫《太平记》,主要记载了鎌仓幕府灭亡和南北朝争乱的战史,共四十卷。作者不详,据说小岛法师、円观、玄慧等都参加过编纂。 当时忠诚于皇室(不如说忠诚于后醍醐吧)的南朝名将,有所谓“三木一草“的说法,指的是楠木正成、名和长年、结城亲光和千种忠显。楠木正成(?~1336),幼名多闻丸、左卫门尉,生于河内赤坂,父亲据说名叫正远。他的前半生事迹不详,从元弘元年(1331)在临川寺领和泉若松庄,以“恶党楠兵卫尉”之名起兵开始,才走上了歷史的舞台。正成可以说是游击战的高手,这在本篇和下一篇中都有详细的描写,不再冗述。正成殉主以后,被歷代日本政府宣扬为罕见的忠臣,并被尊为“楠公”和“军神”。 日本歷史上的“军神”共有两个,都号称是忠诚和敢战的象徵,一是楠木正成,还有一个是近代的乃木希典陆军大将,我习惯称之为“超级白痴”和“杀人狂魔”的傢伙。正如中国古代的“武圣”,有真正能战的岳飞和一勇之夫的关羽两个人选一样,乃木也是个打起仗来非常让看客窝火的傢伙,他所以被抬到很高的地位,完全因为明治天皇去世时,乃木夫妇自杀以殉的缘故。 日俄战争的时候,日本海军在东乡的指挥下,大破俄国北海舰队,俄国千里迢迢调黑海舰队来援。东乡要求乃木指挥陆军,尽快拿下旅顺口,否则海军无法确定对俄黑海舰队的绝对优势。可是乃木那傢伙,偏偏死打勐打,就是取不下旅顺,最后纯粹使用人海战术,在扔下比俄军多十倍的日军尸体以后,才勉强按时完成任务。所以他是个用同胞和士兵生命擦亮武勛的人渣,是个打仗墨守成规、毫无新意的笨伯,是个双手沾满中、日、俄三国平民和军人鲜血的刽子手。“军神”——我呸! ●七章、室町幕府的建立 “建武新政”的施行从一开始就是非常失败的,尽管在后醍醐天皇的身边围绕着众多的能臣,但是这个顽固的花岗岩脑袋只对自己充满信心。很快,所有弊端都开始表露出来。 首先暴露的是同为八幡太郎义家后代的表兄弟足利尊氏和新田义贞之间的矛盾。 由于无论在官职上还是手中的兵力上,朝廷中唯一可同尊氏匹敌的只有义贞,所以要想创造出军事上尾大不掉的先决条件,尊氏必须先将屯扎在关东、监视着鎌仓足利直义的义贞拔掉。尊氏计划的第一步骤是散布“义贞是籍尊氏之子千寿王的威名才号令群豪攻破鎌仓”的言论,在朝廷中掀起究竟谁是“中兴第二功劳者”的讨论热潮。后醍醐早想拉拢尊氏,于是顺手将“中兴第二功劳者”的荣誉加到了千寿王的头上。义贞在关东兵力原本就不足,许多源氏的豪族见尊氏势大,又有天皇偏袒,纷纷脱离义贞控制,倒向尊氏。义贞见自己势单力孤,一气之下索性带着一族移往京都。义贞一去,关东从此彻彻底底成为了尊氏的天下。 【可怜的大塔宫】 大塔宫早在中兴初期就预见到了尊氏可能发生的叛乱,所以特意在尊氏封地的关东插进了一个新田义贞,又在他背后的奥州安上了一个北畠亲房。而忠实可靠、又足智多谋的楠木正成被封在京畿,他的封地摄津、河内好象巨人的双臂拱卫着天皇所在的京都。另外,虽然尊氏被封在关东,却只将足利直义放在鎌仓镇守,他本人则以辅政之名被栓在京都坐冷板凳。尊氏在京都举步艰难,根本没有机会造反,自然恨透了大塔宫,于是在逼走义贞后,矛头立即指向大塔宫。 建武元年(1334年)十一月,大塔宫也看穿尊氏必反,暗自招兵买马,准备将其除掉。尊氏见机会来到,于是诬其谋反,愚蠢的后醍醐当机立断拘捕了大塔宫,并讨好地送往鎌仓关押。 就在尊氏万事具备的时候,最后的一丝东风终于也来了。 早在元弘三年(1333年)的时候,不甘心失败的北条余党就拥立旧执权北条高时次子北条时行为大将,在信浓的诹访造了反。到了建武二年(1335年)七月初,这支叛乱军居然连战连捷,攻破鎌仓,迫使直义逃跑,并将来不及逃走的大塔宫杀害于鎌仓的土牢之中。 尊氏一面暗骂弟弟的无能,一面怀着暗自欢喜的心情上奏后醍醐,要求竭尽忠义,亲自出马,讨伐北条乱党。后醍醐居然同意了他的请求,命令尊氏率兵和直义汇合,共同讨贼。八月一日,尊氏要求依照古制,在他出征时权代征夷大将军职。后醍醐未许,折衷为任命成良亲王为征夷大将军,统领尊氏、直义兵马。 尊氏怀着满腔怒火,率领五百武士出发了。途中,他发现手下的士兵都对朝廷心怀不满,于是敏感地感到机会已经成熟。果然,离开京都没多久,他手下的部队就勐增到了三万骑。在和直义汇合后,部队一举东向,击败了远江的桥本叛军。然后在骏河、武藏消灭了叛军的主力,十九日彻底收復了鎌仓,时行逃走。由于时行是已经灭亡的先代鎌仓幕府执权遗孤,而攻破鎌仓仅二十日就失败了,故这次叛乱后世称为“二十日先代之乱”或“中先代之乱”。 【足利尊氏的真实嘴脸】 八月三十日,后醍醐为奖励尊氏平乱之功,特加封其为从二位之职,并命其立即回京。尊氏非但不交接军务返回京都,反而上表要求补上征夷大将军的位置。在遭拒绝后,尊氏及部下将领高师直等人在鎌仓添筑官邸,瓜分土地,以为常驻之计。十月,藤原氏的上杉宪房夺取了新田义贞的领地上野来献。在宪房的倡议下,尊氏自封征夷大将军,网罗党羽,掀起反旗,开始公然和朝廷作对。 第22页 尊氏造反的消息传到京都,后醍醐大怒,即向全国下达了“尊氏追讨诏”,命尊良亲王为上将军,新田义贞为大将军,分别从东山道和东海道进攻鎌仓。同时传檄奥州,命令北畠亲房从尊氏后方发动攻击。 十一月二十五日,新田义贞军六万七千余人,在三河的矢引川大破尊氏部将高师直的前军。十二月五日,又在骏河的手越河原大破足利直义的部队,突破了箱根天险,军势直逼鎌仓。在鎌仓坐镇的尊氏见东海一路吃紧,急令直义在竹之下死死顶住,自己亲率大军支援。十一日至十二日,尊氏首先打败了兵力比较薄弱的尊良亲王,然后集中东山道方面的精锐部队,同义贞决战。 此时,尊氏方的兵力已经远远超过义贞,再加上朝廷部队中佐佐木道誉等从幕府方投降过来的部队在尊氏的鼓动下,于战争的关键时刻倒戈,致使义贞腹背受敌,终于战败,并在遭受重大打击后退往伊豆的国府。不久,义贞在国府的防守战中再次落败,国府失守,部队退回京都。 趁着胜利,除留下千寿王的少量部队驻守鎌仓外,尊氏发动了几乎全部的兵力西上,准备在朝廷新挫,兵马调度不及的情况下一举拿下京都。一路之上,许多对建武朝廷不满的豪族竞相加入尊氏的进京队伍。十三日,部队到达近江时,人马总数已突增到数十万。 【京都的三角形防御圈】 面对漫山遍野、如潮如毛的叛乱军队,那些享受着高额俸禄、把持着土地和经济命脉的建武朝廷的鼎食(大约他们也不过只会“鼎食”罢了)之臣们尽管手中尚有一定实力的卫戍部队,却除了象地震前的鸡犬般惊慌失措之外,没有施行任何有利于战局的措施。万幸的是,楠木正成在得到消息后,立即组织了勤王部队开赴京都,并着手进行防务工作。当尊氏的部队在来年(1336年)的正月元旦对京都发动攻势时,十二月三十日前的最佳形势已经不復存在,一个贯穿势多(防卫将领六条忠显、名和长年、结城亲光)、淀和山崎(防卫将领新田义贞、肋屋义助)、宇治(防卫将领楠木正成、楠木正季)的三角形防御体系(因此,在md名作《太平记》的《足利帖》中,对京都外围的攻坚战要打势多、淀和山崎、宇治三场)已经构成,尊氏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艰苦的攻坚战。 正月元旦当日,尊氏首先集中兵力对宇治发动了攻击。由于正成、正季兄弟防守非常严密,攻打了整整一日之后,尊氏军竟未能前进一步;九日至十日,尊氏又将突破口改在了淀。但义贞的士兵个个都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死拼两天后,尊氏尽管让义贞的士兵留下了不少具尸首,但自己的部队伤亡更加惨重,而敌人的阵地却是寸土未损。 就在尊氏一筹莫展的时候,播磨的赤松则村、赞岐的细川定禅派来了联络使者,表示愿意站在尊氏一边作战。十日,赤松之子范资和定禅率领中国、四国的大军突然袭击了肋屋义助的山崎阵地。义助的部队全是由公卿们召集起来的僧兵部队,这些只会酗酒甩钱的乌合之众见敌人如此兇恶,早就发一声喊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投降,赤松、细川联军未费吹灰之力就攻占了山崎。山崎一陷,正成的三角形防御体系顿时崩溃,各方向的官军全面溃败。义贞率领残兵连夜进宫,护送后醍醐逃往叡山,正成、长年等人也都率领残余部队向该方向突围而出。十一日,尊氏军进城,京都宣告沦陷。 但是,这一切实际上都在正成的预料之中。京都防御失败后,正成坚壁清野,在紧要关隘布下重兵,并派遣部队截断尊氏粮食供给线,京都成为了几十万叛军的巨大牢笼。 【显家出阵】 尊氏进入京都三天后,义贞军的一支警戒部队突然发现在琵琶湖中出现了大批的战舰,如同芦苇般排列密集的刀丛中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陆奥守北畠家的旗印! 原来,北畠亲房在接到讨伐诏书后便积极行动了起来,五万训练有素的奥州军日夜守候在奥州和关东的分界线上。当尊氏的主力部队一离开鎌仓,前往箱根·竹之下和义贞的部队决战时,边界上深埋在兜鍪下的五万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即迅速向他们所凝视的西方运动起来。当尊氏的部队进入近江时,奥州军在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将领北畠显家的带领下(当年玩《太平记》,看到年轻英俊而且攻击力、带兵数都不斐的显家率领五万奥州军如同神兵天降般加势在我军队伍中,使围与守的形势立即逆转时,心中何等畅快!当然,如果是在玩《足利帖》,可就对这傢伙恨极了),风驰电掣地突破了鎌仓的重重防御,紧紧跟在尊氏的后面。当北畠的旗印出现在京都城外时,尊氏知道,大势已去了。 正月十六日,正成、义贞、显家的部队开始对细川定禅驻扎的三井寺发动攻击。在官军优势兵力的攻击下,三井寺的细川军全军溃退。义贞军的一部甚至奇蹟般地进入了京都,虽然很快被十倍以上的尊氏军赶了出来,但是不管怎么说,十六日的胜利是属于官军的。 二十日左右,各地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诸侯们,见形势已逐渐不利于尊氏,赶快换上勤王军的旗帜,陆续开到京都。从二十七日到三十日,官军对京城中粮尽气衰的尊氏叛军进行了长达四天的总攻。到三十日傍晚,京都收復,尊氏及残兵数万人遁入曾经是他发家之地的丹波篠村。二月三日,尊氏继续西逃到了摄津的兵库。十日,直义的殿军被义贞、显家军击败。十一日,以阻截义贞、显家军为目的的丰岛河原之战中,尊氏军再度被击败。这回尊氏败得好惨,当他乘船逃到备后时,部属只剩不过两千人。 第23页 眼看尊氏败局已定,后醍醐君臣欢天喜地地庆功,只等朝敌首级一到就开始论功行赏。偏偏正成不识相,在这节骨眼上唱反调,说什么“建武新政失却民心,武士倒向尊氏”、“此时当採用怀柔政策,赦免尊氏一切罪责,主动诏其回朝”、“如持明院统再起,国家危矣”云云,譁众取宠。后醍醐是有道明君,当然不会理他,一句“且待商量”,搁下再说。 不过,歷史往往不是按照人们的主观意识进行的。 【捲土重来】 远离根据地关东,避于备后一隅的尊氏,突然接到了被废的持明院统旧帝光严院的院宣。院宣命令尊氏聚集兵马,讨伐伪帝后醍醐和匪将新田义贞,重扶光严院復位。势穷时衰的尊氏一党喜不自胜,立即手持院宣在各国徵兵,并竖起光严院的御旗,宣布讨伐逆贼新田义贞。十五日,应九州豪族的敦请,飘扬着光严院御旗的尊氏军堂堂正正地西下了。 二十五日,当尊氏到达筑前的芦屋浦时,九州豪族少贰贞经首先派遣五百骑人马前来迎接。然而,肥后的菊池党首领菊池武重、武敏兄弟脑筋死得很,不肯卖尊氏的帐,一听说尊氏到了九州,二话不说,上来就把亲尊氏的少贰贞经杀了个人仰马翻。 三月二日,菊池党军同尊氏军在多多良滨打了场狠仗。在战争初期处于优势状态的菊池党兵力有限,苦战一天后,由于后援不济,盟军的松浦党又降了敌,最后落败。 尊氏的运气终于来了。 在整个中国地方,播磨重镇白旗城卡在中国通往九州的要冲上,双方都非常重视它的存在价值。尊氏临走前,特意留下名将赤松则村及兵士五百对该城进行防守。尊氏离开不久,白旗城便遭到了义贞六万大军的攻击。在长达三个月的攻击中,义贞用尽各种办法,却始终未能攻下此城。他只好留下部分部队围城,自己和弟弟义助攻略其它城池。 义贞在白旗城困战三个月,使尊氏赢得了宝贵的休养时间。 延元元年(1336年)四月三日,足利尊氏在兵源得到大幅度补充后,率领着五十万(!!)九州四国的大军,兵分两路(尊氏兵船七千艘走海路,直义大兵二十万走陆路),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东征之路。五月十日,正在攻打备中福山城的新田义贞部将大井田氏经,遭到直义军突如其来的攻击,全军覆没。正在围困备前三石城的肋屋义助也遭到直义军的袭击,撤围而去。当义贞得知消息时,在他“大中黑”家徽的冕旗两翼,已经布满了画着“二引两”(足利家家徽)的白旗。 面对压境的庞大军势,后醍醐重新建立的延元小朝廷再次手足无措地大吃了一惊。 只有楠木是沉着的。他早在尊氏西渡以后,就已经开始考虑未来的形势对比,和相应的防御对策。当后醍醐向他问计时,正成胸有成竹地奉上了写成已久的《楠木奏摺》。在奏摺中,他写道:“尊氏率筑紫九国之众进犯京都,其势如洪水勐兽。如以我疲兵对之,以惯常之法战之,则必败无疑。应召回义贞,君王退避山门,正成退守河内,引贼入京。遂以兵封锁淀川河口,切断京城联络,绝其粮道,派兵骚扰,敌必疲惫不堪。此时,义贞自叡山、正成自河内,两翼进攻,则朝敌一举可灭。” “好不容易回到了安逸舒适的京都,正成这赤佬自己没本事打仗,竟然要大家顶缸,回到过去生活清苦、没有美酒佳肴、没有女人可以恣意享用的生活!”愤怒的公卿们极力反对,正义的舆论矛头全都指向了正成。对他们来讲,真正的朝敌不是欲窃取皇统的足利,而是要剥夺他们优裕生活的楠木。后醍醐也是这种思想的领导人之一,他驳回了正成这部令后世军事史学家们赞嘆不已的奏摺,命令正成率领京都的近卫军去和尊氏决战。 正成终于明白,原来所谓天皇亲政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凑川合战】 尽管已经决心去送死,但正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那个负了他的后醍醐。怀着照顾自己孩子的心情,他将最好的将领、最精锐的部队留下保卫京都,跟随自己的只有胞弟正季和五百亲兵。在樱井驿,正成和年仅十一岁的幼子正行演出了歷史上有名的“樱井决别”。他在走向死亡之前嘱咐儿子的遗言,全部是鼓励正行长大后为国为民寻找一条出路,竟然没有一句是涉及自己和儿子的私生活。最后,正成依依不捨地目送正行骑着小马的身影消失于晨雾之中,然后同正季一起驱转马头,背向着万缕朝阳,缓缓地向新田义贞的阵地走去。 时间是延元元年五月二十五日,义贞军防守的摄津和田峡海岸不远处的海面上,船只总数多达七千艘的尊氏舰队密密麻麻地出现了,方圆十四、五里的海面上绵延不绝,全是“二引两”的白旗。樯橹抨击、拍水发出的巨大响声,此起彼伏。接着,直义的二十万陆军也在须磨方向出现。飘扬的旗帜如同天边的云霞,林立的刀枪远远看去如同生满灌木的、广袤的森林,人和马的脚步声、私语声、鸣叫声,各国军队高亢的军螺声,铠甲兵器的碰撞声,操着各种方言的斥候兵的传令声,响成一片,同海面上船只的橹声遥相唿应。日本歷史上着名的“凑川合战”开始了(在《太平记》中,无论是《楠木帖》还是《足利帖》,“凑川合战”都是最后一战。)。 第24页 这时,朝廷方面以肋屋义助军五千守卫经岛,大馆氏明军三千扼守南之滨,楠木正成、正季的五百骑兵在西之宿布阵,总大将新田义贞率二万五千人马在和田岬本阵驻扎,策应各部,双方的基本兵力对比为1:13。 尊氏的水军在直义陆军的配合下,于长达十数里的海岸线上展开了声势浩大的登陆作战,义助的经岛守军在经过顽强的抵抗之后放弃了阵地。直义的二十万陆军好象平地升起的巨浪,铺天盖地卷向正成的西之宿阵地,五百楠木骑兵只在瞬间就被淹没了。然而,已经放弃生命的正成以下五百骑兵的骠悍敢斗超出了敌人的想像。“菊水”(楠木家徽)之旗下的五百匹战马勐虎般楔入敌阵,直义的士兵哭喊着奔逃,直义本人也被流箭射中马足,若不是部将拼死救出,几乎死于楠木刀下。尊氏远远见到,立即派遣高师直率六千骑兵代替直义指挥部队作战。正成在进行了十六次冲锋后,气势终于到了衰竭的时候。 合战进行了六个时辰以后,正成环顾四周,义贞等人的部队已被分割消灭,和田峡上的“大中黑”旗帜也早被“二引两”旗帜所代替。再点数自己随从,这时也仅存七十三骑。正成长嘆一声,携着正季,一同走入凑川神社旁的一间民房。忽然,正成回头问正季:“正季,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正季回答道:“愿和兄长七生报国,消灭朝敌!”正成、正季两人仰天大笑。在笑声的余韵中,二人及部下七十三人一起伏刃自尽,正成享年四十三岁。 第二天,得知正成死讯的尊氏心中也不禁感动起来。迎着五月二十六日的朝阳,五十万尊氏军为正成举行了盛大的军葬,并派人将正成的头颅送到了正成之子正行手中。 正成离开了曾经寄予无限希望和梦想的京都。 京都有芳艷的花草,有壮丽的建筑,有爱子正行,还有他最喜欢的中国兵书。但他在远离这些美好的事物时,头脑中飘过的念头,却同所有所有高傲的英雄在这一刻想到的一样:“这些都是非常好、非常好的,是的,非常好。但是,我,不留恋!” 几天后,尊氏在被后醍醐天皇和公卿抛弃的京都,拥立光严院为天皇,併合法地自任征夷大将军,开闢了室町幕府。 ●旺季也白送·室町幕府诸职表: 一、将军: 代 氏名 1 足利 尊氏 2 足利 义诠 3 足利 义满 4 足利 义持 5 足利 义量 6 足利 义教 7 足利 义胜 8 足利 义政 9 足利 义尚 10 足利 义稙 11 足利 义澄 12 足利 义晴 13 足利 义辉 14 足利 义荣 15 足利 义昭 二、鎌仓公方: 派别 氏名 无 义诠、基氏、氏满、满兼、持氏、成氏 古河公方 成氏、政氏、高基(高氏)、晴氏、义氏 堀越公方 政知、某(实名不详) 稻村御所 满贞 篠川御所 满直 小弓御所 义明 三、高级官职: 官职名 担当家族 执事·管领 高、仁木、细川、斯波、畠山、六角(管领代) 侍所头人 高、三浦、佐佐木、高南、细川、仁木、山名、佐佐木、土岐、佐竹、斯波、今川、畠山、一色、赤松、京极 政所执事 二阶堂、长井、粟饭原、佐佐木、伊势、摄津 奉行人 安威、粟饭原、青砥、明石、饭尾、伊地知、和泉、大野、梶原、门真、狩野、后藤、杂贺、斋藤、佐藤、岛田、志水、 下条、白井、治部、杉田、杉原、诹访、清、关、津户、东、藤、土佐、富部、中泽、疋田、布施、松田、藤原、三须、 水谷、宗像、药师寺、安富、矢野、山县、大和、依田、和田 关东管领 斯波、(山内)上杉、高、畠山、(京极)佐佐木、(犬悬)上杉、(上条)上杉 ●八章、南北朝的纷争 如果没有足利尊氏的野心,建武新政或许会在大塔宫、名和长年、北畠亲房、楠木正成等人的努力下,花上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去慢慢改良,最后或许会趋向好转;如果没有足利义诠的无能,在武家强大武力的打击下,南北朝的闹剧或许会早早的收场,各地的守护势力或许可以在最初的情况下就得到遏制;如果没有足利义满的文治武略,南北朝的时间或许还会持续很久,或许日本就此会分裂,而一个后来法名一休的和尚,命运或许会产生极大的改变——成为天皇。 【北朝建立】 凑川合战,军神楠木正成从歷史上消失了,对后醍醐来说,他失去了最好的统帅。不过,就当时之战局来讲,情况并没有象正成所认为的那么糟。当正成回首,发现和田峡上的新田“大黑中”军旗被足利“二引两”军旗所代替时,新田义贞实际上还在同足利尊氏的部队苦战(不过,纵然正成找到了义贞的部队,并且合兵一处,“菊水”之旗也终究是要倒的,正成之所以决定自尽,并不光是对战争局势失望,大约也包含着死谏的成分)。 正成自尽,尊氏见西部的压力减轻,这才调集所有的部队围攻尚在抵抗尊氏水军登陆部队的义贞。在尊氏绝对优势兵力围攻下,新田军终于瓦解,部属大部战死。义贞的亲兵全部阵亡,战马也被箭矢射杀,最后敌军将他包围在一个名叫“求女冢”的坟冢上。由于义贞的勇勐,敌军的武士良久都不敢冲上来,只是在很远的地方放箭,没有同伴和盾牌掩护的义贞只能使用双刀拨打箭矢,情况十分危急。已经突出敌围的义贞同族部将小山田高家见状,毫不犹豫地沖回敌阵,将自己的马匹让予义贞,自己徒步掩护突围,终于战死。 第25页 至此,近畿左近地方的朝廷军队全部被歼,后醍醐再也拿不出军队了。延元元年(1336年)五月二十七日,义贞在五千残兵的佑护下,带着战败的消息返回了京都。后醍醐在惊愕中终于明白,这回只剩下“走”这一条路了。当日,后醍醐扛着三种神器,带领以下皇族、公卿、武士数万人卷好铺盖全体离开京都,再次“行幸”叡山。 给尊氏下过院宣的光严院在途中假称感病,折回京都,在于二十九日进京的尊氏扶植下,成为代表北朝的天皇——光严天皇。在光严天皇的盼顾下,尊氏领到了营业执照,鎌仓幕府正式开张。战乱的南北朝从此开始,后醍醐得意的所谓“建武中兴”彻底流产了。 【关于“建武新政”】 虽然笔者不大喜欢以“地主”这个笼统草率的概念去命名一个阶级,但是,“建武新政”的发起人后醍醐却可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头脑中充满过时氏族思想的大地主。 鎌仓幕府晚期,政治昏暗,御家人和御内人的斗争极其激烈。在御家人和御内人斗争的外衣下却又是这样一番景象:幕府需要可靠的武力支柱,新兴的御内人需要土地和人口,于是就不可避免地同地方权力的执行者和土地的拥有者御家人发生冲突。斗争的结果,需要可靠武力支持的幕府用北条氏的亲党代替了三十余国的守护,御内人获得全面胜利。 新近得势的御内人比起土生土长的御家人,对农民剥削起来更是毫不留情(他们需要大量的资金去贿赂北条执权和应付家眷在京中的高消费生活),于是许多农民不得不遁入森林大山,成为“野伏”(强盗)。地方实力派划地自治,虽然仍对幕府採取恭顺态度,却以种种藉口拒绝向幕府交纳年贡。而象楠木正成之类比较了解农民疾苦的激进派地侍(农村武士),索性率领无法生活的农民组成“恶党”组织,抢掠年贡。 失去地方财政资源和农村人口调度权的幕府,为了维持其庞大的开支,只得将繁重的徭役和赋税加到了城市人口和寺院领地人口的头上。这样就又势必引起了市民阶层和公卿阶层的反对,最终导致贵族、武士、农民统统站到了号召倒幕的后醍醐一边,幕府倒台。 然而,被各个阶层寄予厚望的后醍醐的“建武新政”,从创意时期开始就是极度自私的。“新政”的唯一目的就是将所有分散在地方势力手中的权力、土地、人口都集中到皇族和公卿、寺院的手中,恢復早期的部落集权式统治。就地方的政治来讲,统治者虽然换了一批,但剥削的程度和方式同御内人统治时期没有什么两样,农民的生活待遇只有更坏。 记录所、杂诉决断所、武者所、恩赏方等国家上层机构,全部控制在皇族手中,武士们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也正是由于这样,管理机构往往在判决时偏向寺院、公卿一边。有功的武士得不到恩赏,拥有土地的武士反被剥夺财产,唯一的解决手段只能是背负着材料箱子到京中的杂诉决断所提出永远解决不了的诉讼。 贵族的横徵暴敛,皇室对土地和权力的收集欲,都将武士和百姓逼到了武家一方。尊氏能够得到武士和百姓的支持,建立幕府,自封征夷大将军,全是託了后醍醐这只开歷史倒车、惟恐天下不乱的“日本第一大天狗”(在传说中,天狗非常喜欢惹事生非、没事找事)的福。从这点来讲,本该用扇子拍着脑袋、微笑着感谢的尊氏,可真是有些负心了。 费了这么多笔墨去讨论鎌仓时代到建武时代的政治面貌,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既然讲歷史,自然必不可少的要去分析歷史。如象某些作者,毫不分析地让读者囫囵吞枣了解歷史,那不光是对读者的不负责,更是对歷史的不敬。好啦,还是折回正史中去吧! 【二统并存】 在遥远的近千字以前,北朝光严天皇即位,足利尊氏也建立了幕府。延元元年(1336年)六月五日,足利直义的大军对后醍醐避难所——叡山发动攻击。在长达半个月的战斗中,曾在讨伐北条的战争中作出良好表现的后醍醐方(自此以下,后醍醐方简称公方)武将六条忠显战死。二十日,一队从宇治方向出现的公方军队突然袭击在东寺的尊氏本阵。正在围攻叡山的部队顿时陷入恐慌,在当日的大战中被叡山公方部队击败,退回京都。 三十日,各方向汇集来的公方军在新田义贞统领下,对京都一带展开总攻,尊氏军收缩防线,採取守势,形势再次倒向公方一边。然而,人数较少的公方部队在发动几轮攻击后,终于后援枯竭,开始后退。在撤退中,义贞主力遭到细川定禅追击,大将名和长年战死。 八月二十八日,义贞发动全部兵力进行了最后一次对京都的攻击,为高师直所击退,双方从此开始进入对峙的状态。形势一如楠木正成所料,如果这时公方能有一支奇兵游击于敌人背后,截断粮道,尊氏军必将彻底崩溃,京都可不战而获。可惜,在正成死后,后醍醐身边再也没有了这样的大脑。 当战场上出现这种尴尬的情况时,最后决定胜负的是物资渠道的畅通和部队士气的保持,可惜的是,公方军队并不具备这两个条件中的任意一项。不久,尊氏进呈了一份奏摺,宣称这次战争完全是针对义贞的,只要后醍醐下山,并交出三种神器,尊氏可以既往不咎,依然仕奉他为天皇。在粮食已经吃完,士兵士气普遍低落的情况下,后醍醐虽然明知道尊氏是老虎借猪,也只好以身饲虎。 第26页 后醍醐一下山,就被直义带领重兵,以“护送”为名,押解到京都的花山院软禁,待以上皇之礼。跟随出行的公卿大臣全部被捕,只有义贞等人保护着皇太子及尊良亲王度过琵琶湖,向越前的敦贺突围而出。 然而,后醍醐毕竟不是一只甘于寂寞的天狗。进入花山院两个月后,后醍醐在亲信的帮助下,再次施展出看家本领,化装成女人,象泥鳅一样滑脱花山院,并在不久后于大和的吉野地方建立了南朝政权,开始了长达五十七年的南北朝对峙。 得知消息的尊氏自然又是大吃一惊,不过,这位很有开国英主气魄的将军并没有惩罚任何人,而是将精力都放在了集中幕权,整治朝政,改革弊端上。他根据当时的国家状况度时治制,编成新法典《建武式目》,减轻“建武新政”以来压在农民身上的沉重负担,奖赏有功武士,惩治贪官污吏,打击贵族、寺院势力,禁止他们参与国政。尊氏本人在生活上非常节俭,部下将领们在他的倡议下也很努力地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进行恢復生产的工作。比起北朝的开明统治,南朝在后醍醐及贵族们的垄断统治下,相对就显得死气沉沉。唯一值得歌颂的,只有义贞、显家等南朝军人为实现理想,所进行的英勇、艰苦的战斗。 【北国转战】 保护着皇太子北上敦贺的义贞,这时手下只有土居、得能等人的三百伊予兵。由于途中不断遭到敌军游兵袭击,在经过几次遭遇战后,他们被迫翻越山岭绕道而行。北陆的气候非常恶劣,刚到十月份,就已经下起了大雪,而且他们走的是山路,远近百里内没有居民,又没有足够的衣物和粮食,途中不断有士卒因为饥寒交迫而死亡。当剩下的人到达敦贺时,受到了金崎的大宫司气比氏治的热情迎接,义贞等人总算是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以金崎城为基地,义贞借着皇太子的名义徵集部队,联合北国各地的守护、城主,并派遣弟弟肋屋义助驻守要隘汕山城,儿子义显远赴越后进行联络工作。义助刚离开金崎城,汕山城城主瓜生保、义鉴兄弟就在母亲的授意下,收罗了几千兵马前来汇合。 忙于稳定京畿的尊氏得知义贞再次起兵的消息,命令在北陆的留守部队进行制压。斯波越后守高经的两万铁骑在接到命令后,立即包围了金崎城。这时候,义助刚离开汕山城,正在返回金崎城,主从仅十六骑。经过慎重考虑,义助趁当晚夜色昏暗,率领十五骑从骑绕着敌军的阵地狂唿:“北国武士、僧兵两万骑前来支援官军!”士气并不很高昂的尊氏军以为敌人援军真的到了,乱了手脚,四散奔逃。义助主从十六骑,兵不血刃地解了金崎之围。 远在京都的尊氏闻之大怒,再次派遣斯波高经为总帅、高师泰为大将的六万大军前来征讨。金崎城中的义贞等人非常紧张,金崎政权建立不久,他们手上并没有多少可以使用的部队,粮食储备也不多,这场战争公方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就在这时,一个自称后醍醐使者的人前来禀报,说后醍醐已经在吉野建立了政权,并且召集了一定数目的部队,很快会派兵前来支援。金崎城中的武士们大喜,顿时士气高涨。 不过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后醍醐向来惯于“梢空”,吉野的空头政权存在虽说不假,但该政权从财政到部队同样都是空头的。部队番号下仅有的一点军饷早被皇族吃了空额,后醍醐自己尚要仰人鼻息,哪来军队支援金崎?最后,问题还是要靠金崎人自己解决。 倒是远在汕山城的义助比较迅速地尽起几千汕山军前来支援,不幸在途中遭到高师泰狙击。大战一天后,义助战败,瓜生保兄弟为保护义助逃进金崎而战死,部队全军覆没。 从此,金崎再也没有了外援。在后来的三个多月中,城外的敌军一直没有停止过攻击,城里的武士们表现出极大的勇气,斯波高经的部队一直没能得手。但是,在苦苦等待援兵一百多天后,守城的武士们终于被飢饿打垮了。义贞、义助等数人保护着皇太子乘小船逃走,义显、十三岁的尊良亲王以及气比一族、城兵三百人留下坚守到了最后一刻,城破自杀。但是,最后皇太子还是于途中被捕,并被押送到京都鸩杀。义贞、义助逃到汕山城,集结热血武士三千余人,屡次出击,连败尊氏军。尊氏气得连连催逼进剿,连累得斯波高经、高师泰那对现世宝进又不能,退又不敢,蹲在越前这坐大冰窟里好生为难。 【显家奋迅】 尊氏全神对付北陆勐虎义贞,却忘记了另一只奥州勐虎。 延元二年(1337年)九月,北畠显家在接到义贞的求援书和后醍醐从吉野发来诏书后,和结城宗广、伊达行朝等奥州豪族共同拥戴义良亲王为统帅,领着十余万大军从岩城的灵山城出发,大举侵入关东地区,连战连胜,势如破竹。在鎌仓留守的足利义诠派遣八万部队出利根川迎击,全军尽没。奉父命在上野搞煽动活动的义贞之子义兴举兵响应,上野一国皆反,鎌仓方面的部队顿时阵脚大乱。此时,曾经发动“中先代之乱”的北条时行突然冒了出来,带着他的那班党羽在伊豆举兵,宣布加入显家军,给予义诠致命的一击。十二月,显家、义兴、时行三面围攻鎌仓,义诠弃城而逃。不甘失败的义诠又组织了八万部队,尾追显家部队求战,在美浓的青野原同显家进行一场遭遇战后,再度遭到全歼的命运。整个关东全部控制在了公方手中,后醍醐的吉野朝廷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第27页 延元三年(1338年)正月,会师成功的显家、义兴、时行,兵合一处西征上洛。 然而,由于得不到关东地方豪族的支持,经过几次大战,显家有限的兵力已经耗尽。这时,得知消息的尊氏调遣高师泰、高师冬等部队依託畿内组成几道攻击波,层层递进地冲击显家军。在这种波浪式的消耗攻击面前,显家终于抵挡不住了,只得绕过京都,屯兵奈良。 二月下旬,兵力得到恢復的显家再度攻击京都,同闻讯而来的尊氏军在奈良的般若坂发生战斗。兵力的不足使显家又一次落败,率残部遁入河内。 连遭挫败的显家始终没有离开畿内。三月八日,身处数十万敌军环绕下,粮草断绝的显家对摄津天王寺的细川显氏军发起攻击,并凭着孤注一掷之精神奇蹟般地在河内的石川河原打败了显氏部队,显家之弟显信更攻取了山城的男山城,威胁京都。 尊氏怎么也没有料到竟会后院失火,马上调遣高师直以下畿内所有的部队向男山城进行反扑。高师直的大军在对显信坚守的男山城攻打受挫后改变战术,除留下部分部队围城外,主力从各个方向朝一马平川的天王寺合围。十五日,高师直的部队在天王寺附近和显家的部队遭遇,拉开了阿部野战役的序幕。十六日晨,从两翼进行包抄作战的细川显氏、高师冬加入战团,遭到夹击的显家军一败涂地,本阵天王寺陷落。 然而,那个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显家又一次顽固地从失败中爬了起来。五月,显家带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军队,从和泉的堺冒了出来。五月二十二日,石津,真正的大战在显家军同闻讯而至的高师直等军相遇后展开。 二十一岁的显家再也没能从石津战场的死尸堆中站起来。 显家战死后的七月,坚守达四个月的男山城终于被攻破,显信在城破后遁走河内。 【栋樑尽失】 得益于显家的围魏救赵战术,汕山城的义贞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在这珍贵的几个月时间里,义贞得到了越后、加贺等地僧兵部队的有力支援,势力象团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突破汕山城的包围,屡败斯波高经,几乎占领了整个越前。 失去进攻实力的高经,只得集中残兵,在足羽城附近构筑藤岛等寨七座,变攻为守。 延元三年(1338年)七月,得知显家战死,男山形势危急的义贞抽调大部兵力,命义助为大将,支援男山,进军京都。刚到半路,就传来了男山落城的消息,再进势必会同优势的高师直军遭遇,义助只得引兵返回北陆。义贞、义助审时度势,决定放下上洛之事,先攻打高经,稳定后方。 闰七月二日,在义贞、义助的领导下,北国的公方大军象潮水一样排向足羽城。 然而,意外发生了,一队隶属于平泉寺的僧兵,听说足羽城附近的藤岛寨兵少,贪功心切,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前去攻击。正在指挥攻打足羽城主城的义贞得知后,即率五十骑追赶。行至半途,猝遇一支为数三百人的敌军。混战中,一支流箭射中了义贞的眉心,叱咤天下的名将义贞,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战死了,年仅三十八岁。 接手指挥工作的义助抑制悲痛,消灭了北陆的最后一支敌军,并且继承兄长遗志,进军京都,攻陷美浓、尾张,直达伊势,和从再次西征的北畠亲房奥州友军达成会师。这时,后醍醐已经因病不治崩掉了,义助在拜见了继位的后村上天皇后,被任命为西国、四国总大将。他即于南朝兴国三年(1342年)四月一日挥师从纪伊走海路挺进四国,在小豆岛建立基地,四国豪族纷纷响应,进而控制了大半个四国,同吉野朝廷及在九州奋战的菊池党同志遥相唿应。就在义助准备统一四国的关键时刻,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他的生命,四国地区的分裂形势一直保持到南北朝结束。 指挥南朝部队作战的重任落到了北畠亲房的肩上。 亲房不愧是显家的父亲,拥有比儿子更加远大的目光。在权衡对比了双方的力量后,他提出了“东国经营”的方略,转战于常陆、房总等地,致力消灭附近的北朝势力,使南朝控制区连成了一片。 至此,歷史开始进入了谁也吃不掉谁的蹊跷时代。 ●课外参考·室町时代的守护: 国名 守护(担当人数) 最后守护 山城 (一度不设置)山名4、赤松2、畠山5、结城1、佐佐木京极4、高1、一色2、大内1、伊势1、细川3 细川晴元 大和 (兴福寺领) 河内 细川2、高3、畠山9 畠山晴熙 和泉 畠山1、细川2、高1、大内1、仁木1、奥1 细川元常 摄津 (各郡分领) 伊贺 仁木3、千叶2、桃井1、高1、细川1、中条1、山名2 仁木政长 伊势 畠山1、高1、仁木2、石塔1、土岐1、细川1、山名1、土岐世保1、北畠11 北畠具房 志摩 (一度伊势守护兼任)仁木1、土岐世保1、一色2 一色义春 尾张 中条1、高1、土岐3、畠山2、今川1、斯波9 斯波义统 三河 高1、高南1、仁木1、一色5、细川2 细川成之 远江 今川8、仁木1、千叶1、斯波7 今川氏真 骏河 石塔1、今川11 今川氏真 甲斐 武田13 武田胜赖 伊豆 石塔1、上杉1、畠山1、高坂1、山内上杉8 山内上杉显定 第28页 相模 佐竹1、三浦1、武田2、川越1、三浦3、一色1、小山田上杉1、上条上杉1、扇谷上杉5 扇谷上杉朝良 武藏 (一度公方直辖)高3、上杉2、仁木1、畠山1、山内上杉7、犬悬上杉3、上条上杉1 山内上杉显定 安房 斯波1、高南1、鵤木1、上杉1、结城1、木户2、小山田上杉1 上总 高1、京极佐佐木2、千叶2、岩松2、犬悬上杉2、宇都宫1、小山田上杉1 下总 千叶6 常陆 佐竹5、山入佐竹3 近江 佐佐木六角8、佐佐木京极4、佐佐木山内2、青木1、结城1、细川1 佐佐木六角定赖 美浓 土岐11 土岐赖艺 飞驒 佐佐木京极10 佐佐木京极某 信浓 (一度幕府料国)小笠原9、村上1、诹方1、犬悬上杉1、斯波3、武田2 武田胜赖 上野 上杉2、宇都宫1、山内上杉10、上条上杉1 山内上杉宪房 下野 小山2、木户1、结城2 陆奥 (一度不设置)伊达1 伊达稙宗 出羽 (不设置) 若狭 (一度幕府直辖)斯波5、佐佐木京极1、桃井1、大高1、山名1、细川1、石桥1、一色4、武田7 武田义统 越前 斯波5、畠山2 加贺 富樫9、斯波2、赤松1 富樫恆泰 能登 吉见4、桃井1、畠山9 畠山义纲 越中 吉见1、井上1、桃井2、细川1、斯波2、畠山8 畠山尚庆 越后 高1、上杉9、宇都宫1 上杉定实 佐渡 小椋1、畠山1、上野1、高1、斯波1 斯波义宽 丹波 仁木3、山名2、细川10 细川氏纲 丹后 今川1、荒川1、上杉1、山名4、上野1、仁木2、高1、涉川1、一色8、武田3 一色义清 但马 今川1、桃井1、吉良1、上杉1、上野1、高1、仁木1、长2、山名10 山名祐丰 因幡 细川1、吉良1、上总1、今川1、高1、山名12、尼子1 尼子晴久 伯耆 石桥1、山名10、尼子1 尼子晴久 出云 塩治1、山名3、佐佐木京极10、尼子1 尼子晴久 石见 上野1、高1、荒川1、大内5、佐佐木京极1、山名7 大内义长 隐岐 塩治1、山名4、佐佐木1、佐佐木京极8、尼子1 尼子晴久 播磨 赤松12、尼子1 尼子晴久 美作 富田1、赤松7、山名3、有马1、尼子1 尼子晴久 备前 松田2、细川1、赤松9、有马1、尼子1 尼子晴久 备中 高南1、秋庭2、细川7、宫1、涉川2、尼子1、毛利1 毛利隆元 备后 朝山1、仁木1、石桥1、细川5、足利1、大平1、高1、上杉1、岩松1、涉川1、今川1、山名10、尼子1、毛利1 毛利隆元 安艺 武田2、今川1、细川1、涉川1、山名8、毛利1 毛利隆元 周防 大内12、上总1 大内义长 长门 厚东4、足利1、高1、大内11、毛利1 毛利隆元 纪伊 畠山16、细川2、山名1、大内1 畠山高政 淡路 细川9 细川某 阿波 细川13 细川真之 赞岐 细川12 细川高国 伊予 河野10、岩松1、细川4 河野通宣 土佐 细川16、高1 细川高国 筑前 少弐6、一色1、菊池1、今川1、大内5 大内义隆 筑后 宇都宫1、诧磨1、大友9、岛津1、今川1 大友义长 丰前 少弐3、大友4、宇都宫1、今川1、大内9 大内义隆 丰后 大友14 大友义鑑 肥前 大友2、一色2、河尻1、少弐3、菊池1、今川1、相良1、吉见1、涉川5、大内1 少弐资元 肥后 大友2、少弐1、一色1、菊池1、阿苏2、今川1、菊池6 菊池武经 日向 岛津11、细川1、大友2、畠山1、一色2、阿苏1、相良1、今川1 岛津贵久 大隅 岛津11、今川1 岛津贵久 萨摩 岛津12、阿苏1、今川1 岛津贵久 壹岐 志佐有1、宗像2、今川1 对马 少弐4、宗11 宗义纲 註:1.凡未能曾经拥有整个国者,不列于内; 2.所谓“最后守护”,指进入战国时代以后的最后守护,否则不列; 3.大家据上表可以发现,关西的固有势力相对比较强大。比如尼子晴久,曾经担任因幡、伯耆、出云、隐岐、播磨、美作、备前、备中、备后九国守护;再如大内义隆,最盛时担任石见、长门、周防、筑前、丰前五国守护;“半将军”细川政元,虽然只担任过山城、丹波、赞岐、土佐四国的守护,但大家数数他同族细川氏的守护担当数吧,太惊人了! ●九章、战国的发端 日本战国时代,一般认为始于1467年应仁之乱,而终于1568年织田信长征服京都。但是,大部分战国题材模拟游戏却都将其开端,推后至十六世纪五十年代,也即真正表现的,不过战国末期二十年而已。只有《信长之野望6·天翔记》,设定了“1534年,信长的诞生”这一独特的时期——舞台,却依旧是战国末期。 也许因为,这个时期活跃着一半以上的战国英雄,正如说到我国的战国时代,许多人往往忽略了魏文侯的霸业,而只想起商鞅变法、秦霸西方以后的歷史一样。因此遗憾的是,目前所有的战国游戏中,都看不到小田原北条元祖早云,和细川半将军政元等人的身影。 实际上,战国的最大特色就是下剋上,而到其末期,下剋上的格局已经基本完成了。所以,不了解战国前中期的歷史,就不能说了解了整个战国时代。而战国前中期的歷史,必须从十二世纪建立的第一个武家政权——源氏幕府开始谈起。 第29页 【室町的检讨】 鎌仓幕府的创建者源赖朝死后,大权旁落到外戚北条氏的手中。源氏虽然三代即亡,但世袭幕府执权北条氏依旧牢固地支撑着这座有名无实的大厦,一直到十四世纪。鎌仓幕府是纯粹的武家政权,其统治中心位于关东,尽量对京都的公家抱敬而远之的态度。1324年,后醍醐天皇为了恢復王权,发布讨伐北条氏的敕命,在反感北条氏统治的地方武士如足利尊氏、新田义贞等人的帮助下,经过十年艰难奋斗,终于推翻了鎌仓幕府。 然而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后醍醐天皇的“建武中兴”,并没能给倒幕的地方武士带来他们先前所盼望得到的利益,他们很快集结到足利尊氏的身边,发动了叛乱。尊氏攻入京都,拥立光严天皇,并建立了新的幕府——室町幕府;后醍醐天皇逃至吉野,坚持作战。这就是“吉野朝”或称“南北朝”时代。 由于以“观应之乱”为代表的室町幕府内部矛盾激化,使得名将尽失(1348年,南朝最后一位名将楠木正成之子正行败死)的南朝又得以苟延残喘四十余年。所谓“观应之乱”,其实是足利尊氏与其弟足利直义“二头政治”的必然结果。由于直义和幕府执事高师直之间的对立,而导致观应元(1350)年的直义京都脱出,和尊氏、师直的中国出阵,追讨足利直冬(尊氏妾子,直义养子,直义党)——大乱由此开始。文和二(1352)年二月,尊氏最后取得了内战的胜利,在鎌仓毒杀直义,从而强化了所谓“将军的亲裁权”。 到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的时候,南朝(吉野朝)终于体面地交出了三神器和政权,义满重新统一了日本。鼎鼎大名的一休宗纯和尚,据称就是南朝的皇子,他少年时代戏弄义满的许多机智故事,相信大家都已经很熟悉了。 室町幕府就将军本身的权力来说,要远远超过鎌仓幕府,但就幕权来说,却又远远不如了。一方面,尊氏实力的来源,与源赖朝不同,是各地豪强的联合体,幕府建立后,这些豪强被分封到各地担任守护。室町守护的权力非常大,等于鎌仓时代公家的国司与武家的守护,两者之结合;更加上部分豪强如斯波、山名等一家而兼数国守护职,他们的存在既是幕府的支柱,也逐渐成为幕府的强大威胁。另一方面,为了防备近在吉野的南朝,幕府不得不把统治中心放在京都,因此在武家势力的中心鎌仓,另设关东管领一职,由尊氏次子基氏的后裔世袭,其在关东八州和甲斐、伊豆的权力,仿佛幕府将军。 室町幕府之走向灭亡,第一个下手的是关东管领,第二个则是地方守护。 【从永享到应仁】 1438年的永享之乱,其实更象战国的开端。当时,将军足利义持去世,关东管领足利持氏企图继任未能如愿后,遂起兵叛乱。关东管领的最重要助手,是自应安年(1368~1374)后就由山内、犬悬、上条等上杉氏世袭的执事一职。持氏与其执事山内上杉宪实素来不合,宪实于是求得幕府的诏命,与今川、武田、小笠原等豪强共同讨伐持氏。持氏败亡,上杉氏从此掌握了关东的实权。 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将军,说到底,只有初代尊氏和三代义满还象个样子,后面就一蟹不如一蟹。比较起鎌仓幕府来,政治倒不见得如何腐败,可是地方割据既无法攘定,中央权力又逐渐落在“三管四职”的手中。所谓“三管四职”,是指世代担任管领的细川、畠山、斯波三大豪门,和世代管理侍所、政所等要害机构的的京极、山名、赤松、一色四家。更倒楣的是,这七大家族都不是无根草,他们同时控制了半数以上的守护职位,有兵有权,剑锐嘴利,将军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还在南北朝统一前夕的明德年间(1390~1393),拥有关西十数国领地的山名家族发生内乱,足利义满亲自挥军往讨,竟然不能成功。连义满尚且斗不过这些诸侯,后代将军当然更不用说了。 于是,应仁之乱终于爆发了。 【应仁·文明之乱】 第九代将军足利义政无子,于是在交替担任管领的细川胜元、畠山政长等重臣们的建议下,决定以兄弟义视为继承人。可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出人意料,才宣布立义视为嗣将军,义政却很快得到了一个儿子,起名义尚。 这下子,立子还是立弟的大辩论开始了。将军当然想立儿子,他得到了其妻日野富子(当然是义尚他妈喽)之家老、山名家督宗全(持丰)的贊同;可是一向与宗全不和的老管领细川胜元不干:“作为幕府将军,岂能自食其言?!”两大势力各自拉帮结伙,争吵不休。 最早刀兵相见的,是同一家族的畠山政长和畠山义就。他们从宽政三(1462)年一直打到应仁元(1467)年,终于把双方各自的拥护者和党羽都拉了进来。拥护义视的,以细川胜元为总帅,称东军;拥护义尚的,以山名宗全为总帅,称西军。东军十六万,西军十一万,齐集京都,在天子和将军的眼皮底下开始了厮杀。这场战争以将军继承权为导火线,打着打着双方就把大义名分抛到了脑后,新仇旧恨却一起涌上心头。反正你老哥只要加入了东军,那么你的仇人肯定加入西军,打着讨逆的旗号前来征伐。就这样连番厮杀,半个日本捲入了这场战乱。 第30页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其无秩序无理念性,在世界歷史上都是罕见的。昔日繁华京都,立变修罗杀场,不但町人、百姓遭殃,连皇室、公卿,甚至幕府也难逃此劫。近畿、中国、四国,还有九州北部,几乎所有守护、守护代、地方豪族都加入了厮杀。同时,甲斐武田信昌、丰后·筑后大友亲繁、萨摩·大隅·日向岛津忠国等十数家守护虽然名义上保持中立,但趁此机会充实军备、扩张领地,逐渐从旧的守护大名,转变为战国大名。而越后长尾氏、信浓村上氏、肥前有马氏等守护代或地方豪强,更是从此开始了他们下剋上的阴谋歷程。战国的格局,逐步形成了…… 文明元(1469)年,正式决定义尚为将军继承人。五年以后,山名宗全和细川胜元于同一年归天(真是一对老冤家)。次年,双方新的统帅山名政丰和细川政元讲和。又三年,到文明九(1477)年,西军全部退出畿内归国,这场大乱子才算暂时打上一个句号。 然而,更大的乱子还在后头哪…… 【“半将军”政元】 如果说从应仁之乱开始进入战国,那么第一位战国英雄,就应该说是人称“半将军”的细川政元了。 细川氏是足利氏的支族,因为祖居于三河国八名郡细川乡,遂以细川为姓。自从跟随尊氏起兵以来,细川世为幕府的屏藩,受封在以赞岐、阿波为中心的四国地区,和以河内、和泉为中心的畿内周边地区,其族人多次出任幕府管领的要职。 应仁之乱中的东军总帅细川胜元,其嫡子名为政元。胜元死时,政元年仅九岁,但已经表现出了他非凡的聪明才智。文明十八(1486)年,二十一岁的政元出任幕府管领,他在这一高位上一直呆到永正三(1506)年。期间,消灭政敌畠山政长,废将军足利义稙而拥立傀儡足利义澄,实际把握了幕府的实权。因此,他才有了“半将军”的绰号。 权臣擅自废立幕府将军,这真是上下颠倒的真正乱世了。细川政元把持幕政,同时控制了几乎整个近畿和四国,当真是威风凛凛,天下不作第二人想。可是这样一位豪杰,却天生怪癖,迷上了一些荒诞不经的修验道。 在《细川两家记》一书中,记载了政元的奇行。他主要修炼的,是“饭绳之法”和“爱宕之法”,据说修行成功以后,神通仿佛天狗,可以腾空而起,甚至在天上飞行,而且据说确实有人看见他在半空中站立过(天晓得!)。这位权倾天下的“半将军”,迷上邪法以后,每日必要斋戒沐浴,口唱咒文,做出诸般丑态。为了修炼的顺利,他完全戒绝女色,甚至不允许任何女性靠近他的身边。 政务之遐,政元开始考虑游方全国,寻找修练的捷径。因为他不近女色,所以没有子嗣,于是过继了三个养子——澄元、澄之和高国(这点倒是和上杉谦信很象)。三个养子为了夺取细川家督的继承权,不断明争暗斗,细川氏从此分裂。永正四(1507)年六月,细川政元在入浴时,被细川澄之派系的香西元长刺死,享年四十二岁。 政元死后,细川澄元在家臣三好氏的辅佐下,攻灭弒父的澄之,正式继任三好家督。然而不到一年以后,受排挤的细川高国在大内义兴的帮助下,攻入畿内,驱逐足利义澄,復立足利义稙。澄元麾兵与战,大败而走阿波,最后老死于彼方。 就这样,近畿再度硝烟腾飞,细川氏的连番内斗,却给三好家提供了最佳的发展时机和空间。 【三岛神社的瑞梦】 关东的战乱,并没有因为足利持氏的灭亡而结束。新的管领足利成氏依旧疏远上杉氏,并寻机杀死了上杉宪实之子宪忠。幕府再次发动讨伐,鎌仓失陷了,成氏逃至下总的古河,从此称为古河公方。上杉宪忠之子房显迎立足利政知为主君,据伊豆堀越城与成氏对抗——政知即称为堀越公方。随着关东管领改称关东将军(公方),关东执事也改称为关东管领;随着关东足利氏分裂为两派,上杉氏也进而分裂为山内和扇谷,对立的两个支系。 延德三(1491)年,也有一种观点,认为这一年才是战国的开端,因为史无前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本年当上了一国之主。他名叫伊势新九郎盛时。 盛时本是备中豪族伊势氏的后裔(传统说法则为毫无根基的狱卒出身),后来成为骏河国守护今川义忠的门客,靠着将其妹嫁与义忠为正室(即北川殿,传统说法则为侧室)而逐渐升为重臣,并领富士郡的知行官。义忠死后,其子今川氏亲与同族小鹿赖满争位,盛时因为帮助氏亲(他的亲外甥)击败赖满取得了家督之位,而被封为骏河兴国寺的城主。1491年,堀越派内乱,盛时向今川氏借得一支兵马,趁机突入并以奇蹟般的速度,杀死堀越公方政知之子茶茶丸,平定了伊豆国。 据传,盛时曾与重臣六人夜宿三岛神社,议论歷史与现实。盛时说:“昔年源平二氏共立朝廷;保元、平治之乱,源氏衰弱,平氏掌权;治承、养和年间,源氏重新抬头;源氏三代而亡,平的北条氏代之治理天下;北条氏传了九代而灭,源的足利氏取得了胜利。由此可见,武家政权是天命由源平二氏轮流执掌的。而鎌仓的持氏殿下去世后,关东实权掌握在上杉氏手中,上杉出于藤原氏,他们有什么资格成为武家领袖?!” 第31页 盛时宣称自己出于平氏,企图代上杉氏统治关东。当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广瞀的平原上有两株巨大的杉树,一只小老鼠在啃杉树的树根,旁边,还站着一只大大的老虎。盛时以为,那两株杉树,就是关东山内、扇谷两上杉氏,而小老鼠,就是生于壬子年属鼠的自己。这是上天预示,他要代上杉而兴,成为关东的统治者。 盛时,后来冒称北条氏,出家后,法号早云庵宗瑞。他就是小田原北条氏的元祖北条早云,新的关东霸主。瑞梦应验了——但早云肯定想不到那只老虎又喻示着什么? ●平价销售·应仁乱中的将领们: 1.捲入应仁之乱的守护们—— 东军 有国 西军 有国 细川胜元 赞岐、土佐、丹波、摄津 山名持丰 但马、播磨 畠山政长 越中、纪伊、河内 畠山义统 能登 京极持清 飞驒、近江 土岐成赖 美浓 赤松政则 加贺、播磨 斯波义廉 尾张、远江、越前 富樫政亲 加贺 山名丰时 因幡 细川成之 三河、阿波 畠山义就 纪伊 京极持清 出云、隐岐 山名教之 伯耆、备前 山名是丰 备后、安艺、山城 山名政清 石见 细川持久 摄津 河野通直 伊予 细川常有 和泉 一色义直 丹后、伊势 细川成春 淡路 六角高赖 近江 细川胜久 备中、伊予 大内政弘 石见、长门、筑前、丰前、周防、安艺 武田信贤 安艺、若狭 土岐政康 伊势 2.捲入战争的守护代和其它地方豪强(红色为守护代)—— 东军 在国 东军 在国 西军 在国 神保氏 越中 宫政胜 备后 朝仓氏 越前 内藤贞定 丹波 佐波氏 石见 吉良氏 远江 尼子清定 出云 三好氏 阿波 织田氏 尾张 药师寺氏 摄津 香川元明 赞岐 斋藤氏 美浓 浦上则宗 播磨 寒川氏 赞岐 吉见氏 石见 多贺氏 近江 安富氏 赞岐 松田氏 备前 ●十章、战国的名将·甲信越篇(上) 从日本本州中部的关东山地一直往北,经过丘陵、盆地密布的长野县,翻过挺拔的越后山脉,即可到达广阔的越后平野。这一地区,古代史上主要为甲斐、诹访(南信浓)、信浓和越后四国的领域,统称甲信越地区。 信浓和越后,都是富饶的大米产地,虽然有越后山脉相隔,但自古以来的联繫就非常紧密。源平争战的时候,源的义仲,就是在信州木曾谷起兵,然后直捣北陆,进而西取京都的。甲斐土地贫瘠,河川长年泛滥,所以室町幕府把它作为关东的附属品,统归关东将军管辖,也许只是将其作为军事门户使用,而并不期望其生产能力。 然而,正和富饶的尾张产生天下弱兵、繁华的骏河民风柔弱相对比,艰苦的生活环境,把甲斐的山猴子们,全都培养成为出色的战士。 源的新罗三郎义光之子,刑部三郎义清,始改姓为武田,成为源氏的名门。室町幕府成立以后,将义清的子孙分封在各军事要冲,其中保有甲斐的一支,二十三传(从义光开始计算)至刑部大辅信昌,崛起成为东山道之雄长(日本古典名着《里见八犬传》中,这位“贤侯”曾经有过出色的表现。)。 信昌传五郎信绳,信绳传左京大夫信虎。信虎的武勇天下知名,不但讨灭同族油川信惠而统一甲斐,竟然还以贫瘠的甲斐,南抗今川,东战北条,北击小笠原,西攻诹访,四面皆敌而保持数十年不败。然而,这样的战争是没有尽头的,独断如信虎也终于不得不开始思考新的战略了。 【三国联盟和晴信的抬头】 随着骏河今川氏辉、相模北条氏纲的先后去世,雄才大略的今川义元和老谋深算的北条氏康,继承了两家家督之位。三强国长年不分胜负、永无止期的战争,也深深困扰着他们。 在此时机下,先是信虎将长女嫁给义元,继而通过今川氏的从中撮合,北条和武田也成为了姻亲关系,日本东部三大强国之间的同盟正式缔结了。从此北条可以全身心的致力于先祖早云三岛瑞梦的实现,今川则力图打通东海道,西上京都取代足利氏为将军,而武田也终于保障了侧背,全力向西、向北,攫取富饶的大米产地。 信虎新的战略是,对诹访实行分化和蚕食政策,在获取诹访以后,再积聚实力,北取信浓。诹访号称神国,寺社林立,由世袭的诹访大社大祝及其同族管理。从甲斐进入诹访,有三条通路,其中以走佐久口最为近便。但是,为了对抗武田的侵略,诹访在此修筑了坚城海野口,并派大将平贺源心驻防。 1537年前后,对海野口新的一轮进攻开始了,主将是信虎的长子,时年十六岁的武田晴信。晴信在师傅板垣信方(或写作信形)、甘利虎泰的指导下,奇袭海野口,斩下了平贺源心的首级。听闻此报,信虎大喜若狂,感觉富庶的诹访已在掌握之中,正准备增兵突进,谁料晴信擅自退兵,已经回归主城甲府踯躅崎馆了。 晴信认为,此次出兵,本身战略性便不明确,虽然侥倖打通了佐久口,但甲斐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和财力进一步深入,而长期保有海野口城,耗费钱粮,也非明智之举。他对父亲说:“孙子曰:兵贵胜,不贵久。” 第32页 信虎心里贊同他的主张,但同时认为十六岁的小孩子不可能有如此卓越的见地,这一定是晴信胆怯退避,而从老师处学来的託辞藉口。信虎的目光,脱离实际地关注着整个日本国,根本不将甲斐的民生放在心上,而晴信则认为只有雄厚了本国的财力物力,才谈得上向外扩张。不同的战略见解,使父子之间产生了无可缝合的裂痕,再加上次子信繁英勇果决,颇有乃父之风,于是信虎动开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海野口之战后,信虎完成了三国联盟,同时将三女嫁给诹访大社大祝赖重为继室,用和平的阴谋手段,开始从内部瓦解诹访各势力间的关系。然而,正当他的战略卓有成效地进行着的时候,他本人,却不得不退出歷史的舞台了。 1541年,信虎与今川义元秘密联络,计划在前往甲骏边境围猎的时候,放逐晴信到骏河,而立信繁为嗣子。这一计划,很快便被家臣们暗中透露给了晴信。 围猎的时候终于来到了,然而让信虎最无法相信的,并非晴信将计就计,放逐了父亲,而是从板垣、甘利以下,大小臣从,更包括自己万分疼爱的次子信繁,全都站在了晴信一边。家督的交接,没有任何阻碍地顺利完成了。从此,勐将武田信虎在远离家乡的骏府和京都,度过了漫长的余生。 【甲斐的勐虎】 晴信嗣位之初,便开始了家规的建立,和釜无川治水工程的展开。他大力提拔了一批下级武士作为自己的亲随,此后多数成长为着名的大将,如春日弹正、教来石民部等等。并且,在这段时间内,上天还把一个人赐给了晴信。 这个骏河人五短身材,独眼、瘸腿,相貌丑陋,因此不被家主义元所重用,遂流浪四方,来到了甲斐。经板垣信方的推荐,此人见到了晴信。晴信问:“先生何所擅长?”回答:“筑城。”晴信半喜半疑:“筑城几座,都在何方?”其人指指自己的额头:“筑城无数,都在脑中。” 很快,这个没有丝毫名气和功劳的外乡人,被晴信收为侍从,俸禄是破天荒的两贯。他就是战国时代着名的天才军师、晴信的兵法教授,山本勘介(或写作勘助)晴幸入道道鬼。 对于诹访,晴信採取了和父亲完全相反的战略,他鼓动诹访的同族高远赖继等,向诹访赖重发起了勐烈的进攻。终于,诹访陷落了,赖重被软禁,不久逃亡失败,自杀而亡。晴信娶赖重之女(按辈分是晴信的甥女)为侍妾,稳定了诹访的人心,然后消灭高远赖继、笠原清繁等割据势力,完全吞併了诹访。 有了诹访这个大粮仓,晴信稍作休整,就开始了疾风暴雨般的信州攻略战。信浓的守护,是勇勐善战的小笠原一族,但他们根本无法与更为勇勐善战,并且深通兵法谋略的甲州武士相对抗,眨眼之间,南部信浓易姓武田。 然而,继续推进的武田军,却在上田原一役遭到惨败,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大将全都身首异处。敌人,是以葛尾城主村上义清为首的,村上、屋代、岛津、高梨、栗田等七家豪族。这些北信豪族,长久以来不服小笠原的管辖,自成体系,兵强马壮,武田军胜而后骄,终于吃了大亏。 晴信问计于军师山本,山本向他推荐了一个人——信州真田乡的豪族,隐居在家的真田幸隆。通过山本勘介的往来牵线搭桥,真田臣服了晴信,条件是,武田征服信浓后,将真田原领封给信隆。 以智谋名闻北信的真田幸隆出山了,将加入到对抗武田的阵营中去,四方豪族闻此消息,无不大喜若狂,纷纷整顿兵马,会集真田领共商大计——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严阵以待的甲州大军…… 川中岛以南地区,很快便全部失陷了。七家豪族万般无奈之下,一直往北,向越后国守护代长尾景虎求救。川中岛长达十一年的血战,拉开了序幕。 【越后的蛟龙】 越后国名义上的守护,幕府规定由上杉家世袭,而实际权力,长久以来都掌握在守护代长尾氏手中。长尾自第二代景忠开始,便担任越后守护代一职,十传到第八代六郎为景手里的时候,上杉已经完全变成了傀儡玩具。 玩过《信长之野望·将星录》第一时期“信长的诞生”的朋友,大概还有印象,北陆那个打着九曜旗,鬚髮皆白的老头子长尾为景,是初期发展速度最快的诸侯之一。实际上,为景的善战之名,可以说与武田信虎不相上下,只因为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才使得他直到晚年,方得以大展拳脚。 为景五六十岁的时候,终于敉平诸强,基本上统一了越后,连琵琶岛城那位着名的兵法家宇佐美定满(或写作定形),也被迫拜服在他脚下。踌躇满志的长尾为景,于是发动大兵,向西南突入了豪强林立的越中国。 越中的神保、椎名、铃木等豪族,被迫团结一致,抵抗强敌。他们在旃檀野设下了埋伏,自信满满的长尾为景一脚踩了下去,结果是抛尸荒野,全军覆没。 为景的长子弥六郎晴景,继承了家督之位,这是个既好女色也好男色,没本事偏又刚愎自用、残忍好杀的傢伙。他一上台,不仅越后国中大大小小的豪强举兵反叛,连首席家老昭田常陆介也起了异心。 昭田常陆发动兵变,杀死了晴景的两个弟弟,晴景凄悽惶惶逃出主城春日山。虽然不久以后反攻春日山,赶跑了昭田,但越后国已经再度陷入战乱兵燹之中了。 第33页 这时候,为景的幼子,长得瘦小黧黑,又沉默寡言,不被父兄喜欢,从小送去林泉寺出家的长尾景虎,在娘家亲戚的护送下,来到了琵琶岛城。琵琶岛城主宇佐美定满,是神德流兵法的始祖,一向不满长尾为景欺压上杉氏之所为,只因实力不足以相抗衡,才暂时蛰伏。如今为景已死,平定越后,宇佐美不做第二人想。听说长尾景虎前来求见,以为他只是来借兵的,谁料见面后,景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请收我为徒,教授兵法。” 景虎在宇佐美的细心教导下,逐渐成长起来,他以栃尾城为根据地,很快收伏了新发田长敦、北条高广、长尾房景、斋藤朝信等虎将豪族,连号称武勇北国第一的柿崎和泉守景家,也对他心悦诚服,乖乖归顺。眼看越后即将回归太平,但是长尾晴景受不了弟弟的声名响彻整个北陆,没等昭田常陆伏诛,就率先发动了内战,号召豪族们讨伐景虎。 然而,没有一家豪族在意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守护代的命令,更没有一家豪族敢与长尾景虎为敌。战争的结果早在人们预料之内——在守护上杉定实的调解下,景虎进驻春日山,继承守护代和长尾家督之职,晴景体面地退往府内,和守护大人一起隐居去了。 不久以后,景虎杀死昭田长陆介,并渡过阿贺野川,降伏中条藤资等扬北村众,恢復了父亲统治下,统一而且和平的越后国。 然而,越后的和平并没有能够长久维持下去,北信浓七大豪族的使者,恰在此时,来到了春日山。 【龙虎军略】 长尾景虎后来继承关东管领山内上杉的姓氏和官职,更名为上杉政虎,官从四位下近卫少将,职为关东管领;其后他又得将军足利义辉赐以苗字,更名辉虎,出家入道,法名谦信;习惯上称为上杉谦信。武田晴信则最高做到从四位下大膳大夫,出家入道后法名信玄,号德荣轩,习惯上称为武田信玄。 谦信和信玄在信浓川中岛地区的战争,就是日本战史上有名的川中岛合战,长达十一年,先后发生五次大的战役,但始终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仔细剖析两个人的个人性格,和双方实力的对比、战略的运用,应该就可以体会到这种均势产生的根源了。 武田和上杉,两个人在个人性格和生活作风方面,迥然相异。信玄好色,而且据说还喜欢男风;谦信似乎是天生对男女情爱甚为反感,终生未娶,继承人从养子之中挑选。信玄无坚定的信仰,虽然他信奉佛教净土真宗,但总给人感觉是为了阻止连襟本院寺显如(净土真宗总本山石山本院寺的住持,经常煽动各地一向宗徒起事)来给他捣乱;谦信则笃信佛教真言宗,被看作是战神毗沙门天的化身,因此一向一揆总是在越后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信玄毕生为了家族的存续而战,在甲斐的经济没有达到满意的要求、在釜无川治水工程没有完成前,即使没有谦信掣肘,他也未必会有攻上京都,夺取天下之心。谦信则是为了正义而战:平定越后,是恢復北陆的秩序;川中岛合战,是应村上等所请;关东攻略,是管领上杉宪政的哀求;发兵越中,是为父报仇;吞併能登、进入越前,是响应将军足利义昭讨伐织田氏的诏令。 由于性格使然,两人的军略也截然不同。信玄是静,他把孙子四如真言(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搬上军旗,自率山队,稳坐阵后指挥。他认为:“对于胜利,取五分为上,七分为中,十分为下。五分可以激励斗志,七分则生惰性,十分则骄傲忘形。”谦信则为动,以“毗”字为军旗,乱“龙”为突击信号,凡战阵必冲锋在前,很少后退。他曾引用《吴子》的话说:“捨生去战则生,怕死去战则死。” 因此两军相遇,信玄总是躲避,要寻找最好的战机予敌以重创,而谦信则勇往直前,甚至露出满身破绽,引诱对方主力前来决战。川中岛的五次会战,往往都会产生这样一种局面,一方攻,一方守,攻的不得其门而入,守的找不到机会反攻,旷日持久,终于各有损伤,罢战归去。 然而,如果对比双方的实力和所处的环境,谦信的处境比之信玄,可就太过于艰难了。 首先,信玄利用甲骏相三国同盟,保障了自己的侧翼,并且十年辛苦布置,给谦信张开了一张庞大的包围网。谦信南有武田,东南是因为关东攻略而势同水火的小田原北条氏,西面是也与武田有盟约的越中诸豪强,北方还有佐渡的水匪,只有东面若即若离的芦名、大宝寺等诸侯,有时还能够帮上一点忙。 然而,谦信通过毕生的努力,冲破了这张巨网。向南,阻扼武田氏于川中岛地区;向东南,数次击败关东霸者北条氏;向北,围剿水匪取得了卓越的成效;向西,攻破椎名康种、神保良春、铃木国重等,统一了越中国。直到武田信玄、北条氏康先后去世,东国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毗沙门天神之剑了。当然,当时上杉谦信也早已把目光投向了“恶徒”织田信长,无暇再顾及其它。 信玄的谋略共有两手,一手在外,一手在内,他在越后国内部给谦信制造的麻烦,比外部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问题首先要从双方家臣团的组成谈起。 武田氏拥有稳固而且团结的家臣团,主要分为四部分。一是信虎留下来的谱代老将,譬如前面提过的板垣、甘利,以及原(虎胤、昌俊)、诸角(虎定)、饭富(虎昌)等,还有两个智勇双全的弟弟——武田信繁和武田信廉。二是武田同族的穴山(梅雪信君)、秋山(信友)等,分置为各方城主,管理内政。三是外乡的降将或者客卿,如军师山本勘介,来自信浓的真田一族(以后将专节介绍)、保科一族,来自诹访的木曾一族(木曾氏和诹访、小笠原、村上,并称为信浓四大豪族)、阿部胜宝、长坂长闲斋、迹部大炊助(最后两位,是武田下一代诹访四郎胜赖的老师和亲信)等。 第34页 但是作为武田军主力的四大名臣,则都是信玄从下级侍从里亲自选拔并培养起来的。他们包括:仁智勇俱全的“鬼美浓”马场美浓守信房(原名教来石民部少辅景政)、深谙信玄兵法之要的“避战将军”高坂弹正忠昌信(原名春日虎纲,有关春日继承高坂家一事,日本史学界很多人持否定态度)、代替其兄虎昌和信玄长子太郎义信统领无敌骑兵“赤备”的山县昌景(原名饭富三郎兵卫),还有在武田信繁死后成为信玄副将的内藤昌丰。 由此可以看出,除去并非军队主力的同族和降将、客卿外,其它诸将,基本都能够对武田氏忠心不二,战死方休。而上杉谦信的部将中,这样的人物却寥寥无己。 越后国是一个以上杉本城春日山为中心的豪族联合体,象长尾房景、柿崎景家、北条高广等名将,无不摄伏于谦信的威名,而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忠诚。真正对谦信死心塌地,坚贞不二的,只有以下数人(家)而已。 第一位,当然是亦师亦友的宇佐美定满,但他的死亡也颇有可疑之处。在谦信去世前不久,宇佐美邀请长尾政景游湖,二人对刺而死。后世的学者猜测,宇佐美是怕谦信无后,一旦撒手西去,长尾同族、素有威望的政景会乘乱夺取越后,因此设计除之。但这终究属于违背士道的内斗行为,崇尚正义的谦信也不得不褫夺了宇佐美的领地以作为处罚。而在日本歷史巨片《天与地》(当然不是陈沖或者刘德华主演的那两部啦)中,更干脆设计了宇佐美的反叛情节,给谦信的生平涂上了更加浓重的悲剧色彩。 第二位,要算从小跟随谦信左右为侍从,力大无比,号称徒手打死过熊的鬼小岛弥太郎了。第三位,是谦信的军师,同时负责内政的直江景纲(原名实纲)。朋友们还记得原哲夫《花之庆次》中的那位直江兼续吗?他就是景纲的儿子,他所戴的那顶酷毙了的“爱”字前立头盔,正是实物保存至今的、直江家祖传的式样。 还有,就是村上义清、屋代政国、高梨政赖等七家北信浓豪族。虽然谦信直到死去,也没有能够实现诺言,完全恢復他们的旧有领地;虽然越后诸将,从柿崎景家以下,几乎每个人都有被武田信玄收买,两三次甚至更多次的反叛记录;北信浓七家豪族感于谦信的品德和承诺,始终不起丝毫异心——终究,信州既有真田之类的乱世英豪,更多崇尚节气的忠臣义士。 包括家臣反叛、水匪猖獗和一向一揆在内的种种内乱,搞得谦信应接不暇。在战阵上,即使对抗信玄也往往洞察先机的他,在诡谋的攻势下总是焦头烂额。他甚至数度心灰意冷,前往高野山出家,想要撂挑子。然而越后诸将虽然当他在的时候各怀鬼胎,谦信一走心又虚了,既怕被武田一口吞併,又怕在越后国本身的内斗中丢了性命,于是苦苦哀求,深刻反省,把谦信又劝了回来。有人认为,出家入道,就其结果来看,是谦信的一种手段,此话不无道理,然而对于这位出污泥而不染,身处乱世却圣洁如莲的上杉谦信,我宁可不这么想。 在军略上,谦信略胜一筹;在政略上,信玄是当然的魁首。所以双方大战十一年而均无法取胜。日本着名歷史小说家,《天与地·上杉谦信》的作者海音寺潮五郎先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对比谦信和信玄,无疑前者的人格魅力更为巨大……我也更喜欢谦信……我生来不喜欢依附于他人,但倘若生在战国乱世,必须要从属一位诸侯的话,我却会选择信玄。”我想,许多朋友,大概都有同样的想法吧(包括笔者)。 ●无底价拍卖·信玄和谦信的着名盔式: 十章、战国的名将·甲信越篇(下) 武田与上杉的战争,是战国时期战略战术运用的极至,也是旧时代战争的最后终结。信玄最早将南蛮传来的铁砲(步枪)运用到实战中去,并发明了攻城战中的铁砲密集射击战术;谦信也非常注重火器的使用,在春日山城建立了自己的铁砲作坊。要说双雄不接受新生事物,完全是胡说八道,但他们的战术思想没有革命性的突破,却是事实。 在游戏中(如《信长の野望》系列),往往无法表现真正的新时代战争,即织田信长对战术和武器进行大胆革命后的战争——这是赤备最后在长篠覆没的主要原因(不是全部原因)。这段精彩的战史,咱们先卖个关子,以后再详细叙述。 【血战川中岛】 1553年,武田军侵攻至川中岛,村上派使者向越后求救,提出以北信浓高井、水内等四郡,以及他所保有的小块越后领地作为酬谢。谦信(为了叙述方便,以后将直接以信玄和谦信来称唿二人,而不考虑改名的年代)遂派大将柿崎和泉守景家统率本部,前往增援。 景家来到信浓,使甲州人初次尝到了越后骑兵可怕的战斗力。然而,一勇之夫的景家,终于还是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与村上等豪族一起,凄悽惶惶逃回越后。 谦信并未惩罚柿崎景家,而是抓紧对武田氏兵法谋略展开广泛、深刻的研究。两年后,即1555年,谦信亲自统领大军,发动了对川中岛地区的攻略。 信玄调兵来迎,在初战不利的情况下,接受春日虎纲“避战”建议,坚守不动。两军对峙,竟长达二百余日,最终由于今川义元的从中调解,各自罢兵而去。这是第二次川中岛合战。 第35页 1557年,爆发了第三次川中岛合战,又是稍一接触、长期对峙、各自撤兵,已经成为模式,乏善可陈。但是这种战法,大合信玄的脾胃,却把谦信憋个半死,他在战后稍加修整,便西去击破了越中联军,斩断信玄一条臂膀。 永禄三年(1560年),即着名的桶狭间之战的同一年,谦信终于得到了机会,开始关东攻略(具体过程,将在《关东篇》中详细描述)。次年闰三月,他在鎌仓鹤冈八幡宫正式继承关东管领之位,更姓上杉。当年夏末,谦信回到了春日山,随即修书请庄内的大宝寺义增和会津的芦名盛氏协助出兵,秋八月十九日来到了川中岛。 武田氏在川中岛地区修筑了一座可容纳上万兵马的大城——海津城,以春日虎纲为守将,眼看完工在即。如果海津能够在川中岛站稳,对上杉将是巨大的威胁,因此谦信火速进军,希望一举将其攻克。 然而来到川中岛,他却发现尚无大军进驻海津,于是不去围城,重施故伎,东上死地妻女山扎寨,引诱武田军前来围山,好进行主力决战。 第二日,即八月二十日,信玄统带甲信诹三国大军整整两万兵马,进驻了海津城。诸将纷纷请令,包围妻女山,困死越后军。但是,信玄一眼就看透了谦信之所想,谦信又不是马谡,故意陷入死地,能没有后着吗?他带兵绕过妻女山,翻上了更东边的茶臼山,与海津呈夹击妻女山之势,给越后军以巨大的压力,逼迫谦信下山。 然而,这回轮到谦信以静制动了,整天饮酒练兵,“我自岿然不动”,就是不下山。信玄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装作失去了耐心,原路返回海津城,却于途中设下埋伏,引诱上杉军前来阻击。谦信虽然渴望主力决战,但是没有胜算的决战是没兴趣的,信玄的“移营之计”依旧没能骗过他,就象刘备骗不过陆逊一样。 恰在此时,军师山本勘介献上了“啄木鸟战法”,这是一条妙计,但也是他毕生最失败的计策,终究,谦信的智慧,只有枭雄信玄才能够给予最正确的评价。山本建议,将两万大军分为二路,一路一万三千,以马场、春日、饭富、真田四将统带,从背后趁大雾夜袭妻女山,认为谦信见不到信玄本阵,必然避战下山,而信玄便可将本阵八千人埋伏在必经之路的八幡原上,前后夹击上杉军。 当日黄昏,谦信在妻女山上遥望海津城,只见炊烟裊裊,却全无往日欢乐景象,立刻料到武田军夜间将有所行动。他先发制人,抢先率全部兵力一万六千人潜下妻女山,夜渡千曲川,于黎明时来到了八幡原。 上杉以两倍兵力趁雾来攻,信玄急忙排布鱼鳞之阵(一说为诸葛亮八阵图),坚固防守,等待奇袭别动队前来。而谦信则布置车悬之阵(车轮战术),向信玄本阵展开不停息的轮番进攻。这一仗惨烈异常,武田方因为少主太郎义信中了谦信诱敌之计,不守反攻,破坏了阵势的完整性,几乎一败不可收拾。这是武田氏最大的两次危机之一(第二次为长篠之战),名将死伤无数,如军师山本勘介、副将一门众武田典厩信繁、老臣诸角丰后守虎定、初鹿野源五郎等,全都战死沙场。 激战至午前,武田军接近全面崩溃的边缘,马场等人终于赶到了战场,上杉军腹背受敌,只好停止进攻,向善光寺坪方向撤退。谦信就是在此时,演出了着名的单骑闯阵的活剧。 谦信分派好撤兵事宜,单人匹马闯入武田本阵,所向披靡,直到信玄面前。当时,信玄正端坐阵后,手持军配(军扇)指挥战事,眼见谦信摧马挥刀而来,急忙用军配格挡。第一刀,被军配格住;第二刀,正中肩头,幸好不是重伤;第三刀,武田的护卫蜂拥赶来,扶走了信玄,挡住谦信。三刀砍罢,谦信仰天大笑,驳马离开了战场。 对于这场大战的胜负,后世学者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武田军损失大于上杉军,上杉胜;有的认为,上杉最早被迫撤退,脱离战场,武田胜;还有的和稀泥,说午前上杉胜,午后武田胜。笔者以为,双方都是胜负参半,并不存在失败者,也不存在胜利者,不过上杉方在气势上稍占优势而已。 1564年,又发生了第五次合战,依旧是不胜不负的局面。 三年后,信玄统率甲相联军进攻上野,包围箕轮城。箕轮守将是旧管领上杉宪政重臣长野业正之子业盛,业盛勇勐可比乃父,智谋却差得太远,最终箕轮失陷,长野一族灭亡,谦信失去了半个上野国。 对应信玄的策略,三年后,谦信击灭椎名康胤,又三年完全吞併越中。 【双雄的最期】 武田信玄老奸巨滑,根本没有把三国联盟贯彻始终的念头。正如日本电视剧集《武田信玄》中,女官八重所言:“盟约嘛,只有在撕毁前有效。看准时机撕毁盟约的人,才能在乱世生存下去。”当初上杉关东攻略,信玄只是在碓冰岭附近佯动,威胁上杉的侧翼,并不真正前往增援盟友北条氏。今川义元死在桶狭间,信玄幸灾乐祸,已经存下等待时机撕毁盟约之心了。 信玄有名的儿子共六个:长子太郎义信统领赤备,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次子龙芳自幼双目失明,出家为僧;三子信之十岁夭折;四子四郎胜赖是诹访夫人(就是那个诹访赖重之女)所生,继承了诹访的家业;五子胜信继承了信州仁科家;还有一个氏秀,是北条氏康的七子,送来做养子兼人质的(这个傢伙,以后还将在上杉家中见到他)。义信娶了今川义元之女为妻,天天叫喊着要帮助骏河,进取三河和尾张,为丈人报仇,搞得信玄头疼脑热的。 第36页 然而更头疼的事情还在后头哪。义信和信玄的关系,逐渐恶化到象信玄和信虎一样,他与师傅饭富虎昌秘密调动赤备,想趁信玄前往温泉疗养的时候把老爹干掉。饭富虎昌心怀犹豫,暗中把消息透露给弟弟三郎兵卫(以后的山县昌景),三郎兵卫密报信玄,于是义信和虎昌俱被拿获,先后自杀。 继承人的光环由此竟然落到了诹访四郎胜赖的头上,他于是归宗,恢復武田原姓。1568年,在川中岛的战事告一段落后,信玄终于撕毁了盟约,反与德川家康结盟,杀入骏河国。 此时的骏河领主,是懦弱无能的今川氏真,他忙不叠向相模求救。相模新领主北条氏政大怒发兵,立誓要严惩背弃盟约的奸徒。亏得老谋深算的北条氏康只是退位,还没有死,他想出一条毒计,联合今川,停止了对甲信的海盐供应,并在边界布置重兵缉拿私商。 甲信都是平原和山区,不靠海,海盐供应一断绝,信玄差点儿没当场愁死。幸好正在危急关头,越后竟然送来了海盐。谦信写信给信玄说:“我与公战,以刀剑不以食盐。” 今川军土崩瓦解,信玄很快就吞併了整个骏河国和半个远江国。稍加修整,他又以将军足利义昭的密诏为藉口,撕毁了与德川的盟约,开始向东挺进。 时为1572年,双方在三方原大战(具体经过,将在后文详述),德川和织田的联军大败亏输,家康吓得把屎都拉在裤裆里面。但是接着,武田竟突然议和撤兵了。 对于信玄的最期,有一种传说,说他在围攻某座城池的时候,每晚都到固定地点,听城中一位乐师吹笛。这一习惯被德川军掌握后,就事先布置好铁砲(步枪),当夜一发过后,第二天武田军就派来军使议和。不过,象信玄这种诡计多端的傢伙,很难相信会每夜呆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别人来袭击。 信玄的确切死期,也是歷史上的一个空白。当时共有八顶一模一样的轿子,经不同的路线回到诹访。其中有一顶轿子在到达信浓驹场温泉的时候,停了半日,现在一般认为,那就是信玄过世之日——享年五十三岁。 信玄死后,秘不发丧,对外宣称重病退隐,让四郎胜赖监国。直到三年以后,才正式宣布他的死讯,以胜赖之子竹王丸(成年后大名信胜)为新领主(也许是胜赖长年呆在诹访,怕他不能收服甲州老臣之心吧)。竹王丸年幼,胜赖依旧监国主政。 听到信玄的死讯,上杉谦信大哭三日,从此不再出兵信浓。1577年前后,他应足利义昭所请,向西推进,吞併能登,进攻越前,讨伐“囚禁将军的大恶徒”织田信长。其时信长正在畿内与本愿寺、松永、毛利等势力苦战,闻听毗沙门天王的正义之剑指向自己,大为头痛,只好在越前採取游击战术,阻扼上杉军前进,等待冬天到来。 谦信虽然善战,但战略思想相对陈旧,每年北陆雪降,难以行军的时候,定然撤兵,不象其后的柴田胜家,有铲雪前进的魄力。第二年春暖雪消,谦信再度发兵,结果脑溢血死于越中——享年四十九岁。 谦信没有亲儿,有几名养子,最喜欢的是曾经当过武田家养子的北条氏秀,谦信把自己的原名都给了他,赐名上杉景虎。第二个喜欢的,是同族长尾房景之孙、长尾政景和谦信之姐仙洞院所生的上杉喜平二景胜。谦信死后,二子争权——史称“御馆之乱”——景胜终究是谦信血源上的外甥,甚得越后诸将拥戴,又有直江、长尾二家和盟友武田胜赖为后盾,终于杀死景虎,夺得了家督之位。 其后景胜臣服于丰臣秀吉,被转封到会津;关原会战中助势西军,德川幕府建立,又被赶到偏远的米泽,家系一直延续到明治维新。至于谦信的兵法,后世称之为越后流,分为泽崎景实的“要门”和宇佐美良贤的“神德”两个支派。 武田家没有上杉家那样幸运,武田胜赖背弃了信玄要他固守甲斐的遗言,出兵与德川对攻,在小胜之后,又大败于坚城长篠之下,名臣宿将死伤殆尽(此为日本歷史上划时代的战役,将在《革命家信长》一节中详尽描述)。数年后,织田、德川联军攻入甲斐,武田重臣穴山梅雪、小山田信茂等先后背叛,胜赖父子自杀于天目山中,武田氏灭亡。武田旧臣,大半在信长死后归服了德川氏。 信玄的兵法,后来被“兵家之凤”小幡景宪所继承,史称“甲州流”。 【阴谋集团?真田氏一族】 信浓美丽的丘陵地形和喷香的大米饭,滋养了无数的忠臣烈士,也养育出乱世奸雄真田氏(属海野家)一族。还记得在电视剧集《武田信玄》中,选择了矮小、干瘦,满脸风尘的中年演员桥爪功来扮演真田幸隆,真是合适到了极点。有一个细节,信玄召集诸臣开会,此时屋外正好下着大雨;突然,大地震动(这在日本是常事,尤其在多山的甲斐,更不鲜见),甲州诸臣个个端坐如山,仪容不变,只有幸隆一个人兔子一样奔了出去,宁肯站在雨地里,就是不进屋。 在信玄去世后不久,幸隆也过世了,留下三个儿子,长子信纲、次子信辉,都是勇名传遍天下的传统悍将,只有三子昌幸,智谋深广,颇有乃父之风。 信纲、信辉兄弟都死于长篠之战,昌幸于是继承了家督之位。由于他看清了天下大势,及时从武田家分裂出去,并臣服于东征的织田信长,得以在安土桃山时代站稳脚跟。等到丰臣秀吉去世,为了真田家的存续,昌幸又玩儿了漂亮的一招。 第37页 他有两个儿子:信幸(信之)和信繁(幸村),他为信幸娶了德川家本多忠胜之女,打好了脚踩两条船的如意算盘。关原之战,上田的昌幸与幸繁隶属西军,镇守沼田城的信幸却隶属东军,父子兄弟之间大演双簧戏。 先是,昌幸、信繁率兵前往沼田,信幸却并不露面,却让老婆披甲着胄、手持薙刀站在城楼上,拒绝公公和小叔入城。继而,德川秀忠统率三万八千大军通过信浓向岐阜进发,却被昌信的三千步卒牵制于上田城下,最终没能赶上关原决战。于是战后,信幸用自己的战功,抵偿了父亲和兄弟的罪过,保证了真田家继续延续下去。 大概出于报復心理,德川秀忠命令信幸从名字里面舍掉世代传承的幸字,改名为信之,并将昌幸、信繁父子,流放到九度山中,派浅野长晟严密监视。 大坂冬之阵开始的时候,昌幸已经过世了,其次子信繁兼具祖父、父亲的智谋和伯父们的忠勇刚直之心,耍计策把监视他的傢伙都灌得大醉,逃出九度山,进入了大坂城。他最后成为“大坂七将星”的笔头,战死于大坂夏之阵中(详见《德川幕府的建立》)。 幸繁有一子名为真田大助,或者还有一个女儿(在日本架空歷史小说《龙虎八天狗》中有出场)。另外,传说中真田氏豢养了一批忍者,着名者称为“真田十勇士”,包括—— 雾隐才藏、猿飞佐助、三好清海入道、三好伊佐入道、望月六郎、由利镰之助、穴山小助、笕十郎、根津甚八、海野六郎。 【最后的甲信越】 桃山时代,武田氏已经灭亡,上杉氏被迁往奥州的会津若松,甲信越大片丰沃领土变成了秀吉的直辖领地。当时,甲州甲府被封给浅野氏(长政、幸长);信州上田在昌幸手中、饭田是京极高知、松代是森忠政,还有仙石秀久和石川康长;越后的春日山,秀吉给了手下第一勇士堀秀治,新发田给了沟口秀胜,再往东封给村上义明。 到了德川幕府时代,又来了一次大移封,把甲州全境作为天领(幕府直辖领地),信浓和越后的诸侯也大都赶走。越后高田封给榊原,长冈封给牧野,新发田仍旧是沟口。真田信之以后没有几代,真田家就给捏掉了,信州最大的诸侯变成了保科家(初代保科正之,实际上是德川家康的儿子,过继给保科家的),再往后,保科恢復松平原姓,被移封到会津若松,直至明治维新,还产生过很大的(负面)歷史作用。 ●花絮·武田兄弟 武田信虎共有八个儿子和八个女儿(多产兔子)。八个儿子分别为晴信、信繁、信廉、信是、宗智、信实、信笼、信友,当然以前三位最为有名,是武田家的栋樑之才。 武田信繁官至左马助,因为这一官职,中国唐朝叫作典厩,所以习惯上称之为武田典厩。其子信丰也继承了父亲的官位,后世遂称信繁为“古典厩”,信丰为“今典厩”。 信繁能征善战,并且精通汉学,对《论语》、《孝经》、《汉书》、《书经》和《吕氏春秋》等书都很有研究。他死于川中岛第四次合战,电影《天与地》站在上杉的立场,演绎为被柿崎景家单挑所杀。 武田信廉在政治和军事上的成就,比起两个哥哥都差得太远了,他唯一的长处在于绘画。另外,他的相貌和信玄很相似。信玄死后,北条氏政派板部冈江雪斋借探病为名,前来察探虚实。信廉遂伪装信玄,在一间採光不是很好的屋子里会见了江雪斋。江雪斋信以为真,回去禀报:“信玄病重,但是未死。” ●十一章、战国的名将·东海篇 日本古代的东海道,从西向东共包括伊势、志摩、尾张、三河、远江、骏河、甲斐、伊豆、相模九国。其中伊势、志摩的北畠氏等比较弱智,没什么故事可讲,尾张是织田信长的根据地和丰臣秀吉的老家,将专文叙述,甲斐的情况详见《甲信越篇》,伊豆、相模的情况详见《关东篇》,咱们现在就剩下的骏远三之歷史和发展,加以详细说明。 【雄霸东海的今川氏】 骏河的领主,是足利同族的今川氏。因为同族,所以今川的家徽也是二引两,许多游戏里画成一把梳子,不知道何本? 赶上应仁之乱的,是今川第六代当主义忠,一个很有主见和野心的傢伙。应仁元年(1467年),义忠上京担任将军足利义政的护卫,第二年逃归骏府,应细川胜元和伊势贞亲的邀请,加入东军。 当时统治骏河西面远江国的,是西军的斯波氏。阵营既然不同,今川义忠于是名正言顺(?)地向远江发起进攻。位于远江国东部,与骏河相接壤的,是横地、胜间田这两家国人领主的领地。义忠大破横地和胜间田,但在凯旋迴骏府的途中,却被敌方残党的流矢射中(好象孙策?),1476年4月6日,死于远江盐买坂(听这名字就知道在海边)。 义忠死的时候,其子龙王丸只有六岁,骏河国理所当然地乱了起来,连堀越公方足利政知和扇谷上杉定正也时不时来插一槓子。好在龙王丸有个好妈北川夫人……不,正确地说是有个好舅舅——伊势盛时(北条早云)。靠着盛时的帮助,到了1487年,他终于完全战胜同族小鹿赖满,继承了家督之位。这就是骏河国第七代守护,战国史上鼎鼎大名的今川氏亲。 第38页 战国时代很多大名都喜欢“书判”,即印章,如今川义元有“如律令”印、“义元”印、“承芳”印,织田信长有“天下布武”印,北条氏有虎纹印,武田家有龙纹印,等等——始作俑者,就是今川氏亲。氏亲用印是武家第一号,用朱印也是武家第一号,印文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大概也是第一号,老婆寿桂尼也用印(“归”),恐怕也是第一号。 战国时代,很多国家都发现了金山或者银山,于是领主就将之国有化,成为财政的主要来源,如武田有甲州黑川、中山两座金山,今川有安倍梅的岛金山,北条有伊豆的金山,上杉有佐渡的鹤子银山,等等。在战阵上,许多将领从掘金掘银上得到启发,用“金山众”掘通敌方的城墙,或者掘断敌方的水源,获得了很大成功。而考究这一毒计的老祖宗,又是今川氏亲。 1516年,今川氏亲进攻远江的引间城,守将大河内备中守贞纲抵抗得非常顽强,让今川军难以得手。于是氏亲加紧对城外安倍山金矿的挖掘,想要狠捞一笔再撤兵。谁料金矿掘过了头,把引间城的水源也掘断了,城池不攻自破,大河内父子兄弟死的死、囚的囚,今川竟然得到完胜。氏亲的运势超强,可见一斑。 今川家歷代文化修养都很高,尤以氏亲为首。他是诗歌大师饭尾宗长的入室弟子。据说当北条早云参加武藏立河原之战、关东出阵的时候,氏亲和宗长一起连了千句和歌为他送行和祈福(恕不抄录翻译)。那时候是北条与今川的蜜月时期,氏亲发兵支持早云关东转战,早云也帮助氏亲攻略三河,外甥和舅舅磁得不得了。 【“东海道一弓取”今川义元】 今川氏亲占领了远江、三河,还把势力伸入尾张国,建筑了那古野城。他有六个儿子,长子氏辉英明果断,是今川第八代领主,可惜二十四岁就game over了;次子彦五郎,和老哥同一天死,有点儿不可思议;三子玄广惠探、四子泉奘、五子喝食,都出家做了和尚;六子义元;七子氏丰。 先放下“东海道一弓取”今川义元,说说倒霉的今川氏丰。本来末子出家为僧是战国时候的通例(譬如长尾景虎),可是今川家三个小子都当了和尚,偏偏身为末子的氏丰,才四岁就派到尾张去做那古野城主,还给他娶了尾张守护斯波义统的妹妹做老婆,多么风光。然而这位今川氏丰,仅从老爹那里继承了对诗歌的爱好。某日,他邀请尾张海东郡胜幡城的城主织田信秀来参加连歌会,信秀不但一口答应,还随手带了大批间谍进来捣乱,于是那古野城不战而落,成为织田家统一尾张的根据地。 今川义元的上台,完全得力于其母寿桂尼,这是个才华不让鬚眉的厉害女人。她所以选中义元,估计因为义元的老师,乃是临济寺的高僧太原崇孚雪斋。与其说雪斋是高僧,不如说他是学问僧;与其说他是学问僧,不如说他是武僧;与其说他是武僧,又不如说他是外交僧。甲、骏、相三国联合的“善得寺会盟”,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太原雪斋平生最得意两个弟子,排第二位的就是雄才大略的今川义元,排第一位的则是三河松平家送来的小人质竹千代(后来的德川家康)。义元也真不辜负老妈和老师的期望,当上家主没几年,就降伏了松平氏,统一三河,并且把骏远三的内政搞得有声有色——可是今川家歷代积累的文化修养,终于在义元身上“开花结果”喽。 义元对传统文化和京都风俗,简直痴迷到了让人反胃的程度。他穿直衣、戴立乌帽子、涂黑齿、描蝉眉、抹脂粉、养娈童、整天召集无耻文人开肉麻诗会,整个儿一腐朽公卿形象。而且骏河一片歌舞昇平,民风日渐柔弱懒惰,竟有“三河人去打仗,远江人种大米,骏河人置酒高会”这种传言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义元志得意满,开始驱动大兵,准备一举攻入京都,取足利将军而自代(同族嘛,他有这个资格)。自战国乱世以来,多少英雄豪杰辈出,都只把目光停留在本家的存续和本地区的安宁上面,而没有天下之志。第一个把夺取天下、统一整个日本国作为自己远大目标并为之奋斗的,就是今川义元——起码,他的眼光和志向,是当时最伟大的。 其实仔细研究过桶狭间之战后就会明白,虽然义元的实战能力真的不怎么样,但信长也完全是抽中了六合彩、撞上了大运,虽然最终胜利,也没什么可夸耀的。 【悲风桶狭间】 时为永禄三年(1560年)5月,今川治部大辅义元在经过了周密的部署以后,以三河松平元康为先锋,驱动两万大军,沿鎌仓街道西上,矛头直指尾张。尾张守护代织田上总介信长手边不足五千兵马,筑鹫津、丸根等砦防卫,结果眨眼间就被今川军蹉踏了。织田众臣惊惶失措,有说赶紧投降的,有说固守清州的(清州是什么鸟城,还想固守,真是做梦)。信长是一个谁都不服的傢伙,如何肯降?可是手边也没有妙计,他只好装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宣布回房睡觉,静待时机。 信长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注意各方面情报的收集,终于,梁田政纲送来了绝妙的敌情:义元本阵五千人行动迟缓(据说因为义元上身长而下身短,不能骑马,只好坐轿),又为了贪图风凉,抄小路走田乐狭间;尾张的父老们忙着趋奉新领主,箪饭壶浆在田乐狭间犒劳“王师”,义元大喜,决定当夜就在那里宿营。 第39页 信长闻讯,乐不可支,因为田乐狭间地势狭窄如桶,故此又名桶狭间。兵法有云: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种地形作战,义元就算有十万人也一样起不了太大作用。于是信长飞一样驰出清州城,诸将纷纷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赶上,竟然稀稀拉拉凑了两千之众。信长先来到热田神社,宣读了讨伐源之义元的檄文,然后百里奔袭,半夜到了桶狭间。 这时候,老天也来帮助信长,风雨大作,今川军迎风而立,睁眼都困难,更别说举枪厮杀了。织田军顺风直冲义元本阵。今川义元虽然武勇,号称“东海道一弓取”,可惜双拳难敌四手,终于被砍翻在地,织田小将毛利新助上前按住脖颈,“喀嚓”一声,枭下了首级。 于是今川军全面崩溃,织田信长保住了小命一条。现今有一种说法,说桶狭间合战并非侥倖,而是信长一手策划的。论据有二:一是义元引诱鸣海城主山口左马助义继投降,在尾张内部下了一颗钉子,结果信长施反间计,使义元错杀山口义继;二是信长又故伎重施,反间除了义元麾下情报搜集高手户部新左卫门。然而,正如蔡瑁、张允之死,并非曹操赤壁败北的主要原因一样,这两手玩得再漂亮,其实于大局并无补的。 孙子曰:毋恃敌之不我攻,当恃我之不可攻。信长有何恃自己不可攻?引一段电视剧集《武田信玄》中的情节,正可以体现信长的性格,以及他自己对桶狭间合战的清醒认识。 那是桶狭间战胜以后,织田诸将大会清州,歌舞庆祝。正当大家兴高采烈之际,信长却大骂:“笑什么!有什么可高兴的!咱们砍下义元的首级以后,还不是猴子一样逃回来了吗?”众臣吓得不敢再笑,可信长还是一张臭脸:“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唱啊,跳啊,让我高兴高兴。”然后他解释自己的行为:“做人就是这样,要随时可以笑,也要随时可以哭。打仗也一样,如果执着于兵法,一定会失败的,重要是揣摩人心。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尾张。西边有京都人,东边有乡下人,不了解京都人骄傲的心理,不明白乡下人固执的心态,说什么平定天下?!” 噩耗传到骏府,寿桂尼立义元长子氏真为第十代领主。要说氏真荒淫,其实是委屈他了,说他是白痴倒还差不多。虽然义元死前数年,就专力于经营远三,把骏河交给了氏真,给他一个实习的机会,可惜这机会实在太短,尤其不久以后,寿桂尼也死了。从此氏真可以专心一意地开诗会,国家大事搞得一塌煳涂。 而大将松平元康趁机恢復三河旧领,与织田信长结成联盟,开始侵攻远江。数年后,武田信玄也破弃了三国联盟,亲率大军进入骏河。虽然有小田原北条氏大力的支持,但刘阿斗扶不起就是扶不起,氏真终于丢光了祖宗基业,以寓公终老一生。 【松平氏和妖刀村正】 《信长の野望6·将星录》里面,曾经出场过一位名叫松平清康的三河冈崎城主,能力值超强,他就是德川家康的祖父。据说,当时对清康,有“如果活到三十岁,定能平定天下”的风评,只可惜他没能活到三十岁,就被家臣误伤而死。伤他的刀是一把名刀,叫作“村正”。 松平家由是大乱,清康之子松平广忠流亡到了伊势。当广忠终于回到冈崎之时,西有织田信秀,东有今川义元,两只魔爪一齐伸了过来。 为了家族的存续,广忠决定把年仅六岁的儿子竹千代送去骏府做人质,可谁料半道上竟然被亲织田派的田原城主户田康光给劫了,往相反方向送到了尾张的热田。作为报酬,织田信秀送了给户田康光一千贯永乐钱(小时候就那么值钱,果然前途无量)。 从此,竹千代就在那古野住了下来,和织田嗣子三法师(信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可是对应织田的谋略,太原雪斋献计进攻三河安祥城,捉住了城主、信秀的长子信广,拿来和竹千代做交换。信秀无奈,只好送走了这一千贯买来的“宝货”。 竹千代到了骏府,被雪斋收为弟子,严格管教。有一个传说,据说雪斋、义元等召开诗会,宾客满堂之际,年幼的竹千代竟公然跑到走廊上,向花园撒了一泡尿。众皆大惊,只有雪斋笑不拢嘴,认为这个小徒弟有一套,日后定然有大作为(恐怕雪斋这回是走眼了,他不知道憋不住屎尿,乃是这个日后改名叫德川家康的小子的天生毛病,不信可参考后来大露怯的三方原之战)。 既然老师如此喜爱这个小师弟,义元也对他另眼相看,竹千代元服以后,义元赐以苗字,称作松平元信,后又改元康,收为大将。而就在竹千代来到骏府前不久,他老子广忠也死了——不是好死的,是死在家臣手握的名刀“村正”之下。 从此村正被称为“妖刀”,似乎是专为找松平·德川家索命而来到人间的。所以后来大坂之阵时与德川对立的丰臣诸将,以及近代倒幕的志士们,无不在佩刀上镂上“村正”二字,心说不砍死你也把你咒死了。所以凡与德川家有关或描写江户时代的游戏,也往往少不了这样装备。 义元一死,元康马上在冈崎独立,扔了做人质时候得来的“元”字,改名为松平家康。1566年,他统一三河后,才改姓为“德川”。这个姓氏来源于源的名门新田一族,新田有分支住在上野的“得川”流域。这表明自己是源氏的后裔(天晓得),因此他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开设江户幕府。 第40页 德川家的歷史,咱们将专设章节来讲解。需要提到的是,桃山时代封在东海道的诸侯主要有—— 伊势国:冈本宗宪、古田重胜、泷川雄利; 志摩国:鸟羽·九鬼嘉隆 尾张国:清州·福岛正则、可儿才藏; 三河国:吉田·池田辉政、冈崎·田中吉政; 远江国:滨松·堀尾吉晴、挂川·山内一丰、有马丰氏; 骏河国:骏府·中村一氏; 甲斐国:甲府·浅野长政; 伊豆国、相模国:属于德川家康。 到了江户幕府时代,则只剩下尾张的德川(御三家之一)、相模小田原的大久保,这寥寥数家而已。 ●十二章、战国的名将·关东篇(上) 所谓的“关东”,并不属于古代“五畿七道”之划分,在律令制下,习惯上将三关(伊势铃鹿关、美浓不破关和越前爱发关)以东的东日本全土,都称为关东地区。到了室町时代,以关东管领镇守鎌仓,把甲斐、伊豆、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上野、下野、常陆十州作为其管辖领地。到了江户时代,去除甲斐和伊豆,将剩下的德川家康之起家根本,称为“关八州”——也就是我们即将谈到的“关东”地区。 【梦与现实】 德川家康的关八州,主要是从北条氏手中夺得的,而北条的领地,直接来源于旧关东管领上杉家族。上杉氏作为辅佐鎌仓公方的执事,实际上是关东各州诸将的主人。上杉氏的主要支系有山内、犬悬和扇谷三家,世由山内和犬悬轮流继承关东管领之位,应永二十四(1417)年,犬悬上杉氏宪灭亡,山内上杉遂得以独霸。可是好景不长,1454年,享德之乱爆发,公方与管领在关东广袤的土地上互相攻击,1457年,将军足利义政派遣足利政知接管关东(堀越公方),十州正式分裂。 前面,咱们已经提过了北条早云的“三岛神社瑞梦”,早云吞并关东的第一个目标,正是堀越派。1491年4月,足利政知去世,早云趁机攻入堀越,追放政知之子茶茶丸,并仅用三十天时间就平定了伊豆一国。 早云施政清明,课税较轻,深得领民的欢迎。当时关东诸国的税率,法定是五公五民,早云改为四公六民,另外每户多缴一钱作为公益。他还明确规定了米价——百文一斗二升,并规定田一反(日本古代土地面积单位)课税五百文,畑(旱地)一反课税一百六十五文,即平均每反田要缴米六斗,这对当时的农民来说,负担要减轻很多。这一政策,一直延续到北条氏的灭亡。 享德之乱后,关东诸侯纷起,关东管领上杉氏离开鎌仓,在武藏和上野诸国转战。1504年,早云与扇谷上杉朝良、骏河今川氏亲联合,进攻以武藏为根据地的关东管领山内上杉显定。1510年,上杉显定在攻击越后守护代长尾为景(上杉谦信之父)的战争中败死,早云遂转头指向昔日的盟友——相模守护上杉朝良,六年后基本平定相模。 北条早云半生戎马,不近女色,直到五十出头,才娶了小笠原氏,并在两年后产下长男氏纲。又两年(1489年),次男氏时诞生,小笠原氏去世;翌年,早云于六十岁高龄续娶葛山氏为正室,并得到了三男长纲——也即战国时代最长寿的武将北条幻庵。 1519年,早云去世,长子氏纲继位。其实伊势氏冒充平的名门北条氏,并以北条的鳞形为家纹,歷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记录,是在氏纲当政的大永二(1522)年。为了和源平合战时代的北条氏作区别,这一族习惯上被称为“后北条氏”或“小田原北条氏”。 氏纲的目标,是广大而富庶的武藏国,1524年,他攻克江户城,次年攻克岩槻城。1526年,他的后台、姑表兄弟今川氏亲去世,从此骏相的关系日益恶化。1537年,氏纲进攻骏河国,史称“河东一乱”;次年,他又联合足利晴氏,与里见义尧、足利义明的联军开战,揭开了“国府台合战”之序幕。 1541年氏纲殁,二十六岁的北条氏康继承家督。古语有云:“将门不过三代”,而北条氏在第三代氏康的领导下,却达成了前所未有的辉煌胜利。这里,首要一提的,就是与“严岛”、“桶狭间”并称为“日本三大夜战”的“河越之夜战”。 【河越夜战】 天文十四(1545)年,北条氏康骏河出阵,关东管领山内上杉宪政、副关东管领扇谷上杉朝定,趁机以古河公方足利晴氏为号召,联络关东各诸侯兵马八万,号称二十万,包围了被后北条氏攻克不久的河越城。 河越守将,乃是后北条第一名将,以“地黄八幡”为旗印的北条纲成。纲成本姓福岛,是今川氏辖下远州土方(一说高天神)城主福岛正成之子。正成在与甲斐武田信虎的合战中阵亡,家臣们保护其子前往小田原依附北条氏纲,氏纲以女妻之,准其拜领北条姓,列为一门众,并赐“纲”字,遂称北条纲成。纲成有子,拜领氏康之康字,名为北条康成,后改赐氏字,成为北条氏繁。战国时代,以苗字赐人,上字、下字区别很大,北条氏繁等于已经完全被后北条家列为一族待遇了。他也是毫不逊色于父亲的名将,后来天文二十年进攻上州平井城,他身着尊胜陀罗尼母衣,挥舞沉重的铁棒,冲锋陷阵,敌军无不望风而逃。 第41页 撇开后话,先说河越之笼城。纲成所部不足千人,竟然严守近半年不落。围城军的士气逐渐低糜,又看氏康拒不发兵救援,以为北条胆怯,遂不再进攻,只想用兵粮战术,使城自落。关东联军阵中,商人来往穿行,妓女开张接客,仿佛城下町一般繁华,哪里还有一点打仗的样子? 就在这种形势下,第二年的四月二十日,氏康亲率八千精兵,奇袭河越,纲成亦开门杀出,关东联军无心恋阵,一闹而散。一夜之间,八万大军全面崩溃,副关东管领、副统帅上杉朝定死于乱军之中。 河越之战,策划时间之久,一击而破之速,以及双方兵数对比之悬殊,在“三大夜战”中首屈一指。此战决定了关东的命运,从此八州之内,再没有力量可以抵挡北条氏烈火般的侵攻了。上杉宪政先是逃到上州的平井城,平井城破,干脆亡命越后。1554年年底,氏康攻克古河,立足利晴氏之子,同时也是自己外甥的足利义氏为古河公方,基本确立了关东支配体制。 早云缥缈的瑞梦,三代即成为现实。然后,就该那只老虎登场了…… 【龙、虎、狮子】 非常喜欢一张招贴画,不知道介绍的是游戏还是小说,名为《战国关东三国志·龙、虎、狮子的咆哮》。 雄才大略的今川义元,在河越夜战后的第十六年(1560年)就去世了,从此以后,越后的龙上杉谦信、甲斐的虎武田信玄,和相模的狮子北条氏康,合纵连横,主宰了三分之一日本的命运。 义元去世的翌年,上杉谦信终于从川中岛腾出手来,应可怜巴巴的上杉宪政之一再恳请,开始了关东出阵。受北条制压的关东诸侯们纷纷骚动起来,脱离北条的统治,转向帮助上杉。谦信势如破竹,直指北条的居城——相模国小田原城。 北条氏康此时已经四十五岁,不復昔日悍勇奋进的少年心态,他在仔细研究了上杉的兵法以后,将全部兵力缩回小田原。小田原是当时天下第一难攻不落的坚城,氏康又加固了城防公事,储备了两年的粮草,专等谦信前来攻城。 另一方面,他请求盟友武田信玄出兵上野,威胁上杉的侧背。于是,信玄亲上碓冰岭。与信玄数度交锋的谦信,深知这只甲斐狐狸不会随便为了盟友的兴亡动用到自己主力,但是关东各路诸侯却被这一表面文章吓破了胆,逡巡不敢前进。在谦信一再督促下,才终于于是年三月攻入相模,包围了小田原城。 然而,良机一去不再,此时高大的小田原已如一道险山,难以攀越。上杉军远来疲乏,粮草补给也逐渐困难,谦信只好在围城半月以后,转向鎌仓继任关东管领之位,然后全军撤回越后。 上杉远去,再次被武田信玄牵制在川中岛一线,关东仿佛冰雪初溶,北条氏从冬眠中微笑着醒来。1564年初,氏康在国府台大破里见义弘,关东诸侯再度胆战心惊地降伏于小田原城下。1568年,武田信玄撕毁盟约,进攻骏河;次年,北条、上杉和睦。关东的主人仍然还是小田原北条氏。 非常欣赏剧集《武田信玄》中,杉良太郎先生扮演的北条氏康,欣赏他在海边微笑着喝海鲜味甑汤的风采,欣赏他的那段台词:“多美啊,相模的大海——绝不能让长尾景虎看到相模的海岸!” 【关东·奥两国惣无事令】 当初上杉谦信关东出阵,北条氏康的长子氏政亲将三万五千人往迎,包围了只有七百守兵的枥木城。谦信将八千军来救,离城里半(约八公里)外扎营。他登高而望,冷笑说:“是非我之敌也!”于是以二十三骑沖阵,所到处北条军望风披糜,氏政狼狈逃回相模。 其实北条第四代氏政虽非英雄,却也不是今川氏真一类白痴;假如他毕生所遇到的,都是那批关东诸侯(即使个个都是里见义尧或者佐竹义重)的话,恐怕可以武名震惊天下,并且辉煌不堕的吧。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1571年,北条氏康殁,氏政即位,当年年底即一改父亲的战略,西结武田,北拒上杉。“本能寺之变”后,他与德川家康共同出兵争夺武田旧领,并在上野与真田氏鏖战数年。丰臣秀吉上台后出面调解,将上野沼田分为三份,两份给北条氏,以名胡桃城为中心的三分之一给真田氏。 氏政先后与德川家康、伊达政宗结盟,并迎取家康之女督姬,为世继氏直的夫人。这样,广大的东海、关东、奥羽联成一片,对正在谋夺天下的秀吉造成很大威胁。秀吉在小牧·长久手战败退兵后(此战将在《天下人秀吉》一章中详细描述),用外交手段降伏德川家康,然后于天正十四(1586)年,以太政大臣的名义,发布了《关东·奥两国惣无事令》,即命令以关东的北条、奥州的伊达和羽州的最上为首的东方各诸侯,不得随意开战,侵攻他人领土。 秀吉当时正准备九州出阵,所以对于东方,暂且使用威吓战略。可笑北条氏政以为天下六分之一的领土已在手中,又有坚不可摧的小田原城,与德川、伊达的联盟牢不可破,竟然把秀吉的警告当成耳边风。就在这种形势下,天正十五(1587)年十二月三日,“名胡桃城夺取事件”发生了。 氏康三子氏邦,时为武藏钵形城主,其家臣猪俣范直奇袭名胡桃,真田方守将铃木重则城破后自刃。这一事件,成为秀吉小田原出阵的直接藉口。两年后的十二月十日,西征归来的秀吉,在聚乐第大会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诸将,召开东征军事会议。会议的结果如下: 第42页 伊贺以东的东海道诸将,包括近江、美浓之兵为主力,沿东海而上,先阵:德川家康。 中国、四国诸侯,包括纪伊、伊势的水军,沿东海道海岸指向伊豆、相模。 越后、信浓之兵,从东山道,经上野、武藏南下,称为“北陆支队”,大将:前田利家、上杉景胜。 天正十八年二月一日到三月一日为出阵日期。 以长束正家为兵粮奉行,准备军粮二十万石,并用黄金两万枚从伊势、尾张、三河、远江、骏河诸国收购粮草随时补充。 联军兵力统计为:德川先阵三万人,延东海道而上的秀吉本队十四万,水军一万,北陆支队三万五千,另外东海道诸城守军一万余——总兵力,二十二万! 【小田原评定】 二十二万之众,对外号称三十万,这是战国百余年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强大军势。其实以丰臣秀吉当时的实力,三分日本有其二,根本不用动员半数兵力就可以平定关东。但是一来秀吉习惯以强大军势或者惊人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二来也要向天下人显示自己如神一般的威严。可惜,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北条氏政根本不是那种有头脑、有眼光的人(如果氏康在,肯定比家康都要早地降伏丰臣氏)。 当然,终归也有知情识趣的人存在。秀吉所以叫与北条氏有姻亲关系的德川家康为先阵,正是想试家康之心。翌年的正月三日,家康主动把第三子长丸送到了大坂。秀吉心花怒放,立刻亲自给长丸举办了元服仪式,并赐一个“秀”字——这就是后来的德川幕府二代将军秀忠。 第二个善看风色的,是才刚攻灭芦名,统一南奥的伊达政宗。天正十八年三月小田原出阵,四月笼城战开始,六月政宗即南下参阵,觐见秀吉。 那么,防守方的北条氏政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北条侧氏政、氏直父子领国总动员,得兵三万五千,再加上友军两万余,总兵力也达到了五万六千。如果纯从数字方面考虑的话,用五万重兵防护坚城,没有三五十万兵马确实难以攻克。然而,天下大势已经完全变更,军队的编组也与战国时代有了很大不同。 这里要提到“小田原评定”,本来这种每月两回的重臣评定,是北条氏独创的先进会议制度,然而这一名词,后世却成为“久拖不决的会议”之代名词。因应秀吉来攻的重要评定主要有三次:第一次,天正十六年五月,商讨臣从还是敌对的问题;第二次,天正十八年正月,商讨笼城还是出阵的问题;第三次,天正十八年六月,商讨降伏还是决战的问题。 第二次评定的时候,主张笼城的,乃是重臣松田宪秀,主张全军出击,在箱根天险迎击秀吉的,乃是钵形城主、一门众北条氏邦。双方各执己间,相对侃侃而谈,长久不能达成决议。最后还是氏政亲自出面,以先父氏康当初两度笼城,上杉、武田先后来攻,均鎩羽而去为理由,敲定了笼城的方略。 把拥有二十二万军势的丰臣秀吉,和顶多可以动员两三万人的上杉谦信、武田信玄相比,氏政的头脑真是僵化到了极点! 二月七日,德川家康以本多忠胜、榊原康政、井伊直政为先锋,拉开了小田原合战的序幕…… ●十二章、战国的名将·关东篇(下) 小田原之阵的胜负是显而易见的。除去兵数不谈,双方的兵质就有很大差别。北条家依旧使用战国时代兵农不分离的政策,所谓的五万六千兵马,是尽数搜集领内十五岁到七十岁之男子,免除部分劳役和年贡的结果。而秀吉的部队,则兵农分离,正从临时义务兵向职业兵转变中。用五万民兵对抗二十万职业军人,其结果可想而知。 提到兵农分离,就必须谈一下上市不久的ps《天下统一》。所有战国游戏中,惟有此款真正体现了养兵制度的这种划时代革新。在“动员”指令下面,有两个分指令“兵农分离”和“乡士制度”。如果选择前一个指令,你的“动员率”就会提高,相对应的徵兵费用和士兵士气也大幅度攀升。选择“乡士制度”,则“动员率”、徵兵费用和士兵士气都会降低。而士气在这款参数简单明确的游戏中,直接等同于战斗力。 【进攻!山中和韭山】 天正十八(1590)年三月一日,丰臣秀吉亲率三万两千直属部队出阵,十九日到达骏府。当时,德川家康已经在伊豆、骏河国境上的长久保城扎下本阵,翌日即赶到骏府,与秀吉共商进攻方略。二十七日,秀吉进入沼津的三枚桥城,翌二十八日,与家康一起来到北条氏的前线阵地山中城附近视察。视察后交换的结果,是从二十九日开始,向山中城和附近的韭山城发起第一轮攻击。 北条氏政、氏直父子,一直致力于把整个关东整合成独立于中央政权的“关八州国家”,因此因应新的强力中央政权之诞生,很早以前就开始加紧军事准备。天正十五(1587)年,秀吉九州平定,北条氏理所当然地认识到,下一步必是“关东平定战”。当年,即以“京势阵用意”为名,徵发领内各寺社的铁钟,改铸为用作城守的大炮。 同时,加修各支城的城防工事,尤其在东海道必经之路的箱根天险附近,构筑了足柄、山中、韭山三城,作为第一道防线。 第43页 三月二十九日的山中城之战,揭开了后北条氏灭亡的序幕。 【小田原之阵】 山中城守将,乃是北条氏重臣松田康长。当时,玉绳城主北条氏胜,小田原旗本众间宫康俊、朝仓景澄等亦入城增援,总兵力约四千到五千人。 而攻城方则由丰臣秀次为大将,秀次自身兵力就有一万九千强,其下中村一氏、山内一丰、田中吉政、堀尾吉晴、一柳直末等,总兵员据《毛利家文书·山中城取卷人数书》统计,达到六万七千八百! 山中城乃是依据箱根天险筑就的险峻山城,是北条氏引以为傲的坚固要塞。但是面对十倍以上的强大敌势,仅仅数个小时的激战就被攻克了。根据参与此战的渡边勘兵卫之《渡边水庵觉书》残卷记载,攻方先阵中村一氏首先从岱崎出丸攻入,转向东丸,最后攻陷城将松田的大本营西之丸。 在进攻山中城的同时,秀吉命令织田信雄、细川忠兴、蒲生氏乡、蜂须贺家政、福岛正则等统军四万四千,进攻韭山城。韭山乃是平山城,由北条氏规三千六百军把守。从三月二十九日到六月二十四日,此城一直被重重包围,成为整体棋局上一枚被看牢的死子。 一边包围韭山城,一边秀吉亲驱大军,于四月一日进入箱根山区,三日就来到了小田原城下。小田原,是广五里的大城,堑广壕深,石垒坚固,外城上全部布置了战斗力最强的北条一族重臣。秀吉甫见之下,亦赞嘆不已,认识到长期包围战是不可避免的了。 为了做好长期战的准备,秀吉在小田原东南方修筑了石垣山城,作为本阵。史称石垣山一夜城,但家康的家臣松平家忠在日记中却记载,从围城之日起,直到六月二十六日,此城才最后完工。 秀吉把爱妾淀姬也接到了石垣山城,并且打破惯例,允许诸大名的妻妾随阵。在长时间无聊的围城战中,或者召太夫、观幸若,或者置酒宴、开茶会,日子过得倒十分悠闲。 城中的北条氏一样悠哉游哉,用围棋、将棋、双六等博戏来打发日子。氏政声称城内军民都已经贮备了足够两三年的粮草,气焰嚣张,只等西军乏食自退。 【大扫荡】 丰臣秀吉可不是个只会耐心等待胜机的人,他在包围小田原的同时,分遣各部队,开始扫荡原北条领的每一座城池。首先,三月二十八日,前田利家和上杉景胜统帅“北陆支队”三万五千大军,沿东山道而下,翻越碓冰岭,包围了北条氏重臣大道寺政繁守备的松井田城。四月二十日城落,打开了上野的门户。从此,上州的北条支城次第陷落,“北陆支队”直扑武藏。 此时,秀吉又派出木村吉清、浅野长政等部,以及家康的部分兵力,前往策应前田和上杉。继上州陷落以后,武州和上下总也逐步落入秀吉的掌握。 四月二十七日,江户开城;五月初,前田、上杉军攻降河越和松山,五月十九日再包围岩付,在浅野、木村、本多(忠胜)、鸟居(元忠)、平岩(亲吉)等军的支援下,二十二日将其攻克。 武藏钵形城主,为主张出击野战的北条氏邦。在强大的攻势下,六月十四日,氏邦开城向前田利家投降。到此为止,北条残余的支城,只剩下八王子和忍城了。六月二十三日未明,前田、上杉军乘雾勐攻山城八王子,将其攻陷。 忍城,由成田氏长的某家臣守护,城周都是沼泽地,攻方难以布置攻城器械。六月五日攻城开始,秀吉命令石田三成和长束正家前往负责筑坝,准备水攻。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堤防突然崩溃,反而损伤了己方许多兵马,忍城这才得以倖存,直到小田原的降服。工程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由此可见石田三成的军事能力真的不强,不过如果因此就嘲笑三成毫不知兵,又未免过分了一点。 【关东的夕阳落日】 领内支城次第陷落,小田原城内的士气为之糜沮,北条氏政和氏直父子也不再敢过于嚣张了。然后,发生了两件事,促使北条势终于全面崩溃。 第一,是六月二十四日,北条氏规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以韭山归降秀吉。第二,此后不久,小田原城内的老臣笔头松田宪秀被发觉乃是秀吉内应。城内人心惶惶,已不復昔日骄蛮景象。 北条氏规离开韭山以后,直接回到小田原城,劝说氏直投降。后世部分学者认为,这着棋乃是德川家康的功劳。家康和氏规曾经同在今川家做人质,交情非常不错。经过彻夜长谈,氏直被说服了。 七月五日,氏直弟氏房出城来到丰臣方大将泷川雄利阵中,要求以切腹来换取城兵尤其是兄长氏直的性命。秀吉闻报后,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要求北条氏政、氏照兄弟,以及二人的老臣大道寺政繁、松田宪秀四人剖腹谢罪。 秀吉的理由是,氏政兄弟是顽强的主战派,绝对不可饶恕,而氏政作为家康的女婿,则流放高野山完事。就这样,早云以来称霸关东近百年的小田原北条氏,到第五代,终于灭亡了。 七月六日,家康军进入小田原城,次日,笼城兵全部出城来到家康阵所接受收容。十日,氏政和氏照也来到家康本阵,并于第二日,于城下医师田村安栖家中切腹。 丰臣秀吉终于拿下了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坚城小田原,此战不但使他基本统一了关东地区,而且因为伊达政宗、最上义光等诸多东北地区大名的参阵和表示服从,他实际上,已经统一了整个日本。 第44页 【南总的里见】 里见氏的始祖,乃是居住上野里见乡的新田义俊,室町时代,里见义实确定本处于安房馆山,其子成义(“成”字,为古河公方足利成氏一字拜领)将势力扩展到上总,逐渐成为战国大名。关于里见氏在永享到应仁年间的事迹,此处不再冗述,可参考日本古典名着——泷泽马琴的《里见八犬传》。 第三代里见义通,完全确立了家族在安房和上总的第一豪门地位,并修筑鹤谷八幡宫以显示自己的权威。1518年,义通病殁,遗命传位于才元服的嫡子竹若丸(义丰),而暂时让兄弟实尧代领家督。1533年7月,义丰急袭实尧居城稻村,实尧自杀。次年,实尧嫡子、得到北条氏纲支持的里见义尧在泷田·犬挂之战中击破义丰,义丰退入稻村,和实尧一样,也自杀了——史称“天文的内讧”。 里见义尧是里见家罕有的英主,就在他担任家督的四十年间,爆发了两次国府台合战。里见与北条的长时间同盟,至此破弃。值得大篇幅叙述的,是第一次国府台合战—— 上总真里谷武田氏,为了向下总的原氏领发展,家主武田信保千里迢迢从奥州找来放浪的足利义明作为大义旗帜。义明当初是与其兄高基争夺古河公方位置失败而北逃的,得此机会,野心再炽。1524年,原氏的本处小弓城被攻陷,义明在此建起了御所,称小弓公方。 小弓城的被克,使足利义明权威大盛。1534年,武田信保受排挤而被迫出家,同年病殁。信保一死,他的两个儿子——庶出的长子信隆,和嫡出的次子信应——开始争夺家督之位,整个南关东都被捲入战乱。房总诸将大都奉戴足利义明,支持信应,而正在相武扩张势力的北条氏纲则援助武田信隆。 而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北条的盟友里见义尧突然毁约,转而加入小弓阵营。形势急转直下,武田信隆的居城峰上失陷,信隆逃往武州金泽。基本扫清房总内忧的义明·义尧势,遂北向追入武藏。 1938年(天文七年)春,足利义明为主将,义明弟基赖与里见义尧二人为副将,总兵力约一万,进驻国府台附近。北条氏康赶紧向古河公方足利晴氏求得讨伐御内书,10月2日,命其子氏康帅军二万进驻江户。6日,氏纲也正式国府台出阵。 据目前发现比较可靠的《小弓御所样御讨死军物语》中记载:义明在国府台正面渡河,通过国府台与松户台中间的低地前进;氏纲则从江户出发,渡浅草川,在松户对岸的金町布阵。10月7日晨,北条军与义明的预想相反,从金町直接渡河发起攻击。在松户台发现这一敌情的椎津隼人祐急忙要求义明驱动全军急进迎敌,但是被拒绝了。 午前9时,战斗开始,北条军士气旺盛,势不可当,于午后四时击破椎津隼人祐等敌前军,直面坚固的国府台小弓军本阵。氏纲先作出迂迴侧击的假象,却突然正面直插敌阵,小弓势大乱,义明弟基赖和义明本人都先后讨死。正在和北条旗本军激战的里见义尧见势不妙,急忙向船桥方面退却。 义尧在退却途中,救出义明的遗孤后,放火烧毁了小弓御所。从此,小弓公方家灭亡,其遗臣逐渐都变成了里见氏家臣团的重要组成部分,里见的势力,不但没有衰退,反而可以放胆在房总膨胀了。10月10日,北条氏进军上总,武田信隆夺取小弓城,原胤荣夺取峰上城。次年,北条氏纲侵入安房,被义尧击退,第一次国府台合战完全结束。 不久,氏纲病殁,氏康即位,氏康和义尧长时间互相攻伐,各有胜负。直到长尾景虎关东出阵,义尧也参加了小田原包围之阵,并与景虎会面,商讨关东平定计略。1562年(永禄五年),北条氏康灭亡古河,古河公方足利藤氏往依义尧。 1564年(永禄七年)7月,爆发了第二次国府台合战。义尧子义弘大败于北条氏康、氏政父子,不久,重臣正木时忠离反,里见家的势力开始衰弱。义弘后来继承义尧为家督,鼓励百姓“落书”(就代官贪污害民等事,直接向家主上书),可以说是一位贤君,但他被迫与北条和睦,在争雄关东方面,却基本彻底沉寂了。战国以后,里见家先后臣服丰臣氏和德川氏,保住了最后的江山。 【“鬼义重”的力量】 佐竹氏出于清和源氏,新罗三郎义光初为常陆介,其子孙有世居常陆久慈郡佐竹乡的,遂以佐竹为姓。战国时代,佐竹的势力上限,包括大部分常陆国和部分陆奥、下野等,对于上杉和北条的关东争夺,绝大多数时候保持中立,等待渔翁得利的机会。 战国中期,佐竹氏的当主为义昭。义昭子义重,英勇善战,同时南挡北条,北拒伊达,人称“鬼义重”。1589年(天正十七年),义重让位于嫡子义宣,自己退居二线,运用灵活冷静的外交手段,在丰臣秀吉小田原之阵时,保住了佐竹旧领安堵。两年后,佐竹义宣完全统一常陆国,将居城移往水户。据1595年(文禄四年)的统计,佐竹藩知行高五十四万六千石。 关原之战中,佐竹义宣参加西军,被剥夺领地。又多亏义重在背后努力,使得1602年(庆长七年),改罚出羽秋田二十万石减知移封。 最后再提一下太田道灌,他是扇谷上杉定正的家宰,文武两道兼长的名将。不过他最着名之处,还是在于修建了后来成为德川幕府主城的江户城。 第45页 ●十三章、战国的名将·中国篇(一) 在日本古代语中,“中国”一词,并非是“大唐”、“大明”的同义语,而是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山阴两道地区。山阳道包括播磨、美作、备前、备中、备后(三备)、安艺、周防和长门,山阴道包括丹波、丹后、但马、因幡、伯耆、出云、石见、隐岐,共十六国。 中国地区多山、土地相对贫瘠,因此虽然疆域辽阔广大,在战国纷争中却并不十分出彩。说到中国地区出名的诸侯,许多朋友大概只能想到毛利氏——然而实际上,可介绍和可研究的家族,却相当的多。 先说说应仁年间的格局,当时大内氏在西,山名氏在东,中间还夹杂着细川、武田、京极等势力。但是,真正从旧时代守护大名发展为新时代战国大名,并炫赫一时的,只有大内氏一家而已。 咱们就先从大内开始谈起。 【巨山一般的大内家族】 大内氏祖上,出于百济的琳圣太子,本姓多多良,因为世袭大内介而改姓大内。平安时代以来,大内氏又世袭周防权介。南北朝时期,庶家的长弘成为周防守护,后来嫡流的弘世接任防、长两国守护,势力逐渐膨胀。 大内弘世将本处移至周防大内的山口城。其子义弘身兼六国守护,成为将军足利义满的抑压对象,内通鎌仓公方足利满兼,败死于应永之乱。义弘子持世与侄教弘,开始西向与少弐氏长年征战,形成了西中国与北九州的大守护领国。 教弘传政弘,政弘传义兴。大内义兴绝代枭雄,不但强化了领国支配,并且上洛接受管领代之职,声威笼罩整个中国地区。到其子义隆的时代,更完全垄断了遣明船贸易。然而这时候,大内氏的灾星出现了。 从内外两个方面毁掉大内的,一共有四个人——陶晴贤、尼子晴久、毛利元就和大内义隆本人。 义隆幼名龟童丸,领防、长、艺、石和备后、筑前、丰前七国守护,毕生与少弐、大友、尼子诸氏争胜。他是一个着名的艺术家和文化保护者——当然,换句话说,不是能够长久生存于战国乱世的雄杰。 天文四年(1535年),后奈良天皇即位,义隆献上大量礼金,换得太宰大弐的官职,从二位殿上人升进,从此开始接触朝廷公卿,并迷上了京都的贵族文化。由于连年战乱和朝廷入不敷出,大批公卿流落地方。当时公卿受到非常优待的地方,共有三处,即大内的山口城、今川的骏府城和朝仓的一之谷城。而作为贵族文化最后分支的大内文化、今川文化和朝仓文化,也因此而繁荣兴旺。 大内义隆先后娶了万里小路秀房之女贞子和小摫伊治之女、广桥兼秀之女,受这些贵族小姐的感染,生活日益奢糜腐化,国政都掌握在重臣相良武任的手中。终于,不满主君暗弱和武任专权的陶晴贤起兵反叛,杀死武任,放逐义隆。义隆行至深川大宁寺时更被迫自刃——巨山一样的大内家族,突然之间垮了下来,倾刻间烟销云散…… 【天予不取,反受其祸】 周防国的守护代,也是大内家的重臣笔头,乃是陶氏。陶兴房子名五郎,元服后拜领主君义隆的一字,称为陶隆房。陶隆房英勇果敢,而且深孚主君期望,忠诚勤恳,声望日隆。当时,相良武任专权,隆房与之对立,屡谏义隆亲贤远小而没有结果,痛悔之后,终于发了狠心。 天文二十年(1551年),隆房在居城、周防的富田若山举兵,攻入山口,杀死相良武任,放逐并最终逼死大内义隆。这是战国时代,守护代下剋上的典型例证。 隆房的叛反理论是“天の与へをとらざれば、还つてその科を受く”(出自我国古语:天予不取,反受其祸),他用这种天道思想,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但是隆房并未名义上篡位,他迎来丰后大名大友宗麟之弟晴英继承大内氏(更名大内义长),并拜领晴字,改名陶晴贤。 但是,陶晴贤仅仅能够制压房、长、丰、筑四国。安艺的豪强毛利氏,业已把势力伸入石见和备后,以为大内义隆报仇为名,拒否陶氏的支配。 石见的吉见正赖也反感陶晴贤的弒主行为,向毛利请求增援。此时,东中国的霸主尼子氏衰微,国人暴乱不断,没有后顾之忧的毛利元就趁机挥军西进,一口气攻落吉田郡山城,然后南下,取得佐东银山、草津、樱尾诸城,占领了号称神岛的——严岛。 大内义兴死前曾有遗言:“安艺的元就,要将其牢牢掌握为味方,否则不堪设想。”终于,义兴的谶言变成了现实。毛利氏、陶氏……不,整个中国地区的命运,都走到了关键的转折点。这就是战国史上着名的——严岛合战! 【合战严岛】 严岛又名宫岛,是个周长30.9公里,面积仅30.17平方公里的小岛,距离对岸的大野,也不过1.8公里而已。昔日平家曾在此修建了严岛神社,岛遂以社名。 弘治元年(1555年)春,毛利元就派兵在严岛西北部的有之浦(又名宫尾地)筑城。对应元就的策略,陶晴贤亲帅大军两万五千(一说为三万),在折敷畑合战小胜毛利军以后,直扑严岛。当时,元就可以动员的兵马不过四千而已,如果正面与敌冲突,必败无疑。 第46页 于是,元就开始计划奇袭的妙策,布置陷阱,等待陶氏上钩。他命令宫尾的中村二郎左卫门做好笼城准备,派已斐丰后和新里宫内少辅五百兵往援。宫尾筑城已经完成了,可是对外却宣称失败,同时,毛利氏的宿老桂元澄还施反间计暗通陶晴贤。通过这种种策略,促使陶的大军立刻严岛出阵,踏入早已布设好的陷阱…… 9月21日,陶军两万余,乘坐五百艘战船,从周防的室木浜驶向严岛,翌22日晨于严岛大元浦登陆。陶军的先阵是三浦房清,上陆后进驻距离宫尾城很近的塔之冈,利用神社布下本阵。第二阵布置在钟撞堂山和大圣院、十王堂附近,第三阵为晴贤本阵,布设在弥山、驹之林的山岳地带。 已将本阵由吉田郡山移往佐东银山的毛利元就,得知陶军已登严岛,不由高唿快哉,立刻下令由宍戸隆家留守郡山,而亲帅嫡男隆元、元春等诸军,9月24日从银山城出发。于路,熊谷、平贺、天野等安艺诸国人领主纷纷前来会合,军势增加到三千五百。毛利军行至草津地方,更与小早川隆景军合流,总势四千。 陶和毛利,双方陆军比为一比五,但是水军比却没有那样悬殊。毛利的直属水军児玉就方部、小早川的沼田水军乃美宗胜部,总计船支一百二十艘。此外,还要加上已与沼田众谈妥,作为助势的因岛村上水军,总舰数达到敌方的半数以上。 此时,宫尾城下的激战,已经到了最紧要关头。城兵英勇奋战,数次打退陶氏优势兵力的进攻。但是,终究兵力太过悬殊,落城只是时间问题。9月26日,元就于草津增派大将熊谷信直前往增援宫尾,城兵得讯,士气再振。 然而实际上,宫尾城只是钓鱼的饵食,元就真正的目的是奇袭晴贤本阵,一举将其击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用优势的水军,封锁严岛海域。元就寄希望来补充水军力的,乃是因岛村上势的同族能岛和来岛两村上氏。此两村上氏的水军力非常强大,称为“沖家水军”。元就虽然早就派乃美宗胜前往恳请来岛通康援助,但是沖家水军答覆含煳,向背不明。 9月26日,元就传信给小早川隆景:速命沼田水军前来草津沖参战——战局不可再拖,他此时已经捨弃对沖家海贼众前来助势的希望了。 9月28日,元就将本阵移往地御前和火立山一线,派遣沼田水军和川内众增援宫内城。当晚,突然三百艘打着白底“上” 文字旗印的战船,顺潮北上,出现在宫尾城附近海域。曙光笼罩在毛利氏的头顶…… 来岛通康只答应乃美宗胜一日的助势:“只有一天,战满一日我们就要从宫岛离开。”还记得koei的《毛利元就·三箭之矢》吗?不了解歷史的朋友,往往贪多,向来岛要求三日助势,结果当然是被彻底拒绝。 9月30晦日,元就本阵进至火立山附近的海岸边,后来此处被称作“运胜の鼻”。在渡海前往严岛的时候,正逢暴风雨大作,元就命令:“仅我本船点火为记,各船跟进,喊声和橹拍子等一概禁止!”他还激励士气说:“暴风雨乃是上天加护,趁着敌人疏忽之机一气将之击破,不要放一人逃走!” 夜间戌亥之交,元就冲破逆风,在包之浦登陆,亥时,全军都登上了严岛。元就准备在第二日天明前,翻越博奕尾峰,直袭陶的前军本阵塔之冈。 10月1日未明,元就本阵已经在博奕峰顶待机,瞄准了塔之冈敌阵的右侧背面。毛利隆元统帅主力军,先阵是吉川元春。二番是小早川隆景率领的水军势,从宫岛沖的大野和玖波方面迂迴,与宫尾城的守兵合势,冲击陶的本阵。三番队由能岛的村上武吉指挥,以所有沖家水军兵力警戒海面,击破企图从海上增援战场的陶氏水军,并切断敌人的退路。 黑夜中敌我不明,小早川的二番队水军,竟然侵入了陶军警护船团的正面。大将乃美宗胜心生一计,叫属下高唿:“我等乃筑前加势,宗像、秋月、千手等联军,特来谒见陶殿下!” 卯时(清晨六时),太鼓齐鸣,毛利元就下达了突击命令,二千兵马直冲陶的本阵。变起仓促,陶军狼狈不堪,陶晴贤急命回身向山顶进攻,反而引发更大的混乱。此时,混过敌军防线登陆的小早川军从正面向塔之冈发起冲锋,宫尾守军也开城杀出,腹背受敌的陶军很快处于崩溃的边缘。 此时海面上的沖家水军势,以能岛的村上武吉为总帅,分三番进攻敌水军势。第一番先以乱箭开道,穿插分割敌阵;第二番用火箭驱敌;第三番以秘传的火药烧毁敌船。最后才是武者船的白刃相攻。陶氏水军的混乱悽惨程度,比之陆地战场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战至午后一时,陶军终于全面崩溃。此战元就所以能够取胜,很大一点因素,与其后的桶狭间合战非常相似,那就是:因为地形的狭窄,使陶氏两万陆军无法铺开,人数众多不但不成其为优势,反而直接成为混乱的源泉。 【名将的最期】 严岛合战中,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泷之小路一带。当时,陶将弘中隆包与其子中务丞率五百手势,迂迴到此处,企图从侧背攻击毛利本阵,遭到吉川元春的安艺新庄势之邀击。恶战正酣,突然从侧面的柳小路方向又出现了陶势三百人。吉川元春堕入穷地,几乎全灭,多亏熊谷、天野等军及时前来救援,才终于摆脱了危机。 第47页 弘中父子被迫后退,为了阻碍毛利军的追击,他们点燃了泷之小路附近的民家,然后逃往大圣院方向。火势蔓延,绚丽的严岛神社几乎毁于一炬。吉川元春命令停止追击,先扑灭神社的大火,他的这一举措,受到了当时和后世的一致好评。 令一方面,毛利隆元也正面对陶五百兵马的垂死抵抗,他亲自抬枪上阵,杀得敌军望风而逃。见此情景,陶晴贤心知扭转战局无望,万念俱灰,准备沖入敌阵赴死,被大将三浦房清所劝阻。二人急奔大元浦,希望找到一艘小船,回归防长,再图后举。 小早川隆景于后一路追杀,在大元谷杀死了殿后的三浦房清。不久,晴贤来到海边,但见波涛汹涌,青天无限,更无一片帆影。如是下将,此时或者隐匿、或者投降,但身为一代名将的陶晴贤,但觉人生一梦,他再何面目生存于天地之间,更何面目回见房长的父老。“何を惜しみ何も恨みん,元よりも,この有様の,定まれる身に”——吟罢辞世之句,陶晴贤遂于海边自刃,享年仅三十五岁。 此战仅止一日,陶军阵亡四千七百八十余人。与战国另两场着名的奇袭战(河越与桶狭间)不同的是,陶晴贤乃善战名将,与今川义元不同,更非上杉宪政之流可比,一时疏忽,致此大败,可不嘆欤!毛利元就,所以被称为“濑户内的智将”,也确实名实相符。 弘中隆包父子尚不知晴贤死讯,先在多宝塔附近等待战局的转机,后于驹之林的龙马场顽强抵抗汹涌而来的毛利势。虽然号称陶军的精锐,但是在缺乏粮草、食水和替补人员的情况下,更毫无休息机会地长时间作战,终于全军覆没。最后,弘中隆包自杀性地向敌将挑战,因为饥渴疲累而被当场讨取——这已经是10月3日、陶晴贤死后的第三天了。 五年以后,毛利元就攻入山口城,大内氏灭亡。 ●免费教学·部分日文汉字词彙的解释 中日不同种却同文,经过千年来的演化,许多日文汉字词彙,已经偏离其构成汉字很远了。我们在读许多日文典籍的时候,如果仅从汉字字面上去了解其含意,是会闹笑话的。 油断:读作ゆだん,意思是疏忽大意。曾经某文在严岛的水战中用到此词彙,翻译者竟然译为“往敌人的船舰上倒油,然后纵火”,我和驰骋都笑掉了大牙。 本気:读作ほんき,两意。一为真心、真实;二为认真。 勉强:读作べんきょう,三意。常用的为学习、用功;二意为贱卖;三为教益或经验。 面白:读作おもしろい,有有趣的、滑稽的、愉快的等意思,五段形引申为以某事某物来取乐。切莫误为因害怕而脸色发白。 甲斐:读作かい,除去甲斐国的意思外,很多行文中的意思是指效果、价值或好处。另外,连用甲斐甲斐,意思是勤快而富有成效的。 大丈夫:读作だいじょうぶ,意思是不要紧、靠得住,或者安全、放心。千万别以为某人在自拍胸脯,夸自己是个男子汗。 今度:读作こんど,一般就等同于汉字本意,是指此次、这回,但根据语态的不同,有时反而必须用“下一次”来解释,要仔细区分。 邪魔:读作じゃま,意思是妨碍、打搅。 ●十三章、战国的名将·中国篇(二) 战国时代,中国地区的第一豪强,是毛利氏。大内虽然曾经兴盛一时,大有併吞天下之势,但东进的道路,却被一只勐虎遮断,那就是——同样辉煌如初升旭日的尼子家族。 毛利元就仿佛一株生长在夹缝里的小草,西有大内,东有尼子,但他终于顶破巨石茁壮成长,变成参天巨木。因此,在叙述毛利的歷史之前,就必须要先谈谈大内和尼子。 【清贞的奋斗】 尼子氏,出于近江源氏佐佐木氏流,出云和隐岐的守护京极高秀三男高久,领得近江犬上郡尼子乡,乃以乡名为苗字。京极氏是室町时代的大守护,近畿、中国数州都在它的统治之下。应仁之乱的时候,京极氏的家督乃是京极持清,人称“三朝元老,一大异人”,作为东军大将,他一战突入西军近江守护六角氏的居城观音寺城,声威响彻畿内。持清在江州鏖战,无法兼顾遥远的出云,于是任尼子清贞为出云守护代。 当时,出云东面的伯耆、西面的石见,都在西军山名氏统治之下。响应山名的号召,出云国内国人领主叛乱不断。尼子清贞对富田城松田备前守的征讨,拉开了出云争乱的序幕。 数年的征战,尼子清贞用兵神出鬼没,先后击败百余名有力的国人领主,统一了出云东部的能义、意宇、岛根三郡,并夺得重要战略据点美保关,将居城移至月山富田。 此时西方横田郡的统治者、原美保关代官三泽氏,亦为争夺出云的霸权,开始向东进军。文明二年(1470年),三泽氏煽动尼子领内一揆,不但被清贞很快镇压,反而进取出云神西和伯耆境松二郡。同年,京极持清去世,由其年幼的孙子继承家督之位。京极对出云的统治进一步放松,尼子更获得了部分守护权限。不久,幕府正式发布命令,三泽、牛尾、佐世等诸云州国人领主,皆受尼子管辖——新的战国大名开始形成。 美保关是与李氏朝鲜王国通商的重要贸易关卡,尼子清贞取得其代官资格,欲用此积累财富,以巩固自己的势力。时在近江的守护京极政高,要求尼子氏每年上缴五万疋(合五百贯)的公用钱,这样一来,清贞辛辛苦苦从关税上获得的利益,就要被全数剥夺。清贞嫡子又四郎自告奋勇上京,恳求主家将公用钱降至年一万疋,遭到拒绝。又四郎回到出云后,一方面为任务未能完成而请罪,另一方面,根据他的所见所闻,禀报说京极氏势力衰退,已不足惧。 第48页 文明七年,尼子清贞仍然只准备了一万疋进献近江,政高屡屡催促满额上缴,清贞拒不理会。不久,京极氏内讧,政高丢了守护职,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月山富田的夺回】 文明十年前后,尼子清贞退隐,不久神秘地去世,由嫡子又四郎继承家督之位,那就是战国史上鼎鼎大名的尼子经久。当时经久才二十出头,出云国内各国人领主动向有异,尼子与主家京极氏又矛盾日益尖锐,各方面皆不看好他的前途。 文明十四年(1482年),幕府以经久“段钱不纳、公役无视”为名,下诏责罚。经久急忙搜罗隐岐、出云两国领内,上缴大笔公用钱——他开始感到,自己的霸权纯是父亲一人打出的,而并非自己本身的实力所致。 文明十六年(1484年),幕府下达了经久追讨令。立刻,受清贞压制的各国人领主纷纷反叛,以三泽为盟主,三刀屋、朝山、盐冶、古志等西方诸氏举兵直逼尼子居城富田城。经久战败被追放,忍飢挨冻逃到山林深处,投靠母亲的娘家真木氏。一代战国英雄尼子经久,就在这种穷困窘迫的境况中,开始接受时代的孕育! 京极氏新任命盐冶扫部介为守护代,入主富田城。此时,京极和六角的江州争夺战愈演愈烈,已经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沼。战费开支巨大,盐冶被迫在出云课徵重税,施行暴政,搞到天怒人怨。 隐匿在深山中的经久,认为復国时机终于到来了。文明十七年(1485年)神无月(阴历10月),经久冒雨拜访同样隐居的旧臣山中勘兵卫,诚恳向对方述说了自己宏伟的志向和夺回富田的决心。勘兵卫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于是,他帮助经久召集流散的旧臣,开始谋划復国之策。 他们计划的关键,是要利用富田城下的被差别民集团——贺麻党,对富田发动奇袭。所谓被差别民,俗称未解放民,是指大化改新以后仍旧保持奴籍而未被解放为自由人的贱民、秽多。富田城下的钵屋中,就居住着被差别民集团贺麻党,他们是以歌舞艺能为生的群体(好象有点类似于吉普赛人)。每年元旦,贺麻党都要进入富田城,表演千秋万岁舞——经久决定好好利用这一惯例。 另方面,作为很少与外界来往的独立集团,贺麻党同时还秘密进行武器生产和自我武装,他们本身的战斗力也不可忽视。经过谈判,贺麻党同意成为经久的臂助。 文明十八年(1486年)元夜寅时上刻(三时左右),头戴乌帽子、身披甲冑、外罩素袄的钵屋贺麻党一行,高唱万岁、敲着太鼓,来到了富田城下。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城兵未加详细盘查就放他们进城了。 贺麻党中隐藏的经久及其部下,一进城就四面放火,然后突然袭击前来救火的城守兵。富田城中大乱,盐冶扫部介自刃——就这样,仅仅被追放三年后,尼子经久重新成为月山富田城主,时年二十九岁。 【阴阳一太守】 取得月山富田后的尼子经久,开始重新征服云州的战争。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就是威望素着且实力强大的三泽氏。尼子击垮三泽的经过,也许经过后人的反覆渲染和加工——因为,实在是太精彩和戏剧化了。 尼子復国的第一功臣山中勘兵卫因为顶撞经久,被判死罪,逃往三泽的领地。经久大怒,将山中的妻子和老母下狱牢系。勘兵卫出仕三泽家,前后两年,忠勤无匹;两年后,他向三泽家督为国哭诉经久的残暴,说:“请求借给我一支兵马,潜向富田,城内有我的故交,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就可以救出我的家人,也能给尼子以沉重打击。”三泽为国大为感动,将大半兵马交付给他。勘兵卫统兵来到富田近边待机,暗中通知经久,经久立将一千兵马来迎,并于敌后安排埋伏,前后夹击,三泽军大败。不久以后,经久又进军包围了三泽本城,主力尽失的三泽为国被迫出城投降。 三泽氏既已降伏,其它的国人领主,如三刀屋、赤穴等,都先后归降尼子经久。经久很快就重新平定了出云,并开始向外扩张。 就在尼子氏势力逐步扩大的时候,其主家京极却已经走到了灭亡的边缘。京极家督政经与其弟高清争夺近江守护失败,逃到出云,于1504年去世。政经死前,把嫡孙吉童子丸託付给尼子经久和多贺经长。吉童子丸尚幼,经久很快就把出云守护职的头衔握到了自己手里(一说到其孙晴久时候,尼子氏才正式得到这一职务)。 当时西国最大的势力,乃是大内义兴。尼子经久在安艺豪强毛利氏等的帮助下,逐步扩展势力,欲与大内一较短长。 永正九年(1512年),经久命备后松永的古志为信牵制大内进军。五年后,趁着大内义兴入京的机会,他亲统大军,从备后山内方面南下;与此唿应,备中新见国经开始向美作进军,伯耆的尼子久幸(经久弟)进军牵制大内方各国人领主,安艺守护武田原繁从大内氏侧背展开扰乱行动,濑户内海由杉内氏击破大内水军。等到义兴匆忙赶回防长,局势已经变得几乎不可收拾了。 在此前的永世十年(1513年),尼子经久与嫡子政久,一起进攻大原郡阿用城的樱井宗的。因为敌方城池坚固,经久决定採取长期包围的策略。政久恐怕将兵在外,士气疲惫,每夜在城下吹笛。此事被樱井宗的探知,事先准备好大弓,某夜引弓一发,正中政久咽喉。尼子政久当场毙命,年仅二十六岁——后来武田信玄夜听吹笛被铁砲所伤的传说,怀疑即此事的附会。 第49页 大永元年(1521年),大内、尼子,双雄在石见展开大战,胜负的关键乃是石见国吉见、益田、福屋等有力的国人领主之向背。这些国人领主,好象墙头草一样来回摇摆,经久此次决定干脆强攻,一举解决这一问题。首先,尼子经久攻击都治骏河守的今井城;次年,又攻克福屋一族的乙明城。大内氏派遣的援军与尼子得胜之师在滨田决战,难分胜负,和议退兵。 而此时在山阳方面,大内氏名将陶隆房攻克安艺武田氏的镜山城,已故的武田原繁之后继武田光和再次臣服于大内。安艺豪族毛利元就在判断了双方实力后,决定背反大内,跟从尼子,復夺镜山。元就施计,说降了城将藏田房信的叔父,终于使尼子方大获全胜。经过此战,尼子经久看到了毛利元就智谋的可怕——虽然当时还预料不到,辉煌的尼子家将会覆灭在此人手上…… 【兴久之乱】 尼子经久,掌握山阴山阳十一国守护职,人称“阴阳一の太守”。尼子的最盛期在他手上,衰亡的发端也由他开始。 尼子经久曾将要害盐冶的三千贯领地分给三男兴久,兴久贪得无厌,更要求加增家老龟井秀纲的七百贯领地。秀纲听闻此事,在经久面前屡进谗言,兴久惶恐之下,于天文元年(1532年)揭起叛旗。父子双方在佐陀城交战,兴久战败,重臣米原小平内、龟井利纲等均没于阵。兴久逃依岳父、甲山城主山内直通,经久派黑正甚兵卫追击,包围甲山,迫使兴久自杀。 经此内乱,尼子势力衰退,安艺国的有力国人领主,熊谷、宍戸等先后被毛利氏怀柔,山内直通等因怨恨经久杀子的行为,也联络了三吉、多贺山等降伏于毛利元就。天文五年(1536年),尼子军展开反击,一气攻落备后、安艺、石见等各处叛反旧领。诸战中,经久嫡孙尼子诠久奋勇当先,甚至突入美作国,掳得大片土地。于是次年,经久将家督让于诠久,自己退居二线——此时经久八十岁,诠久二十四岁。 尼子诠久(后改名晴久),是武田胜赖一般的豪勇之将。即位初,他就从大内手里夺回石见银山,击破播磨守护赤松政村,并将之放逐,攻克别所就治的三木城,所向披糜。诠久的思路也和胜赖很相似,他把攻击的重点从西线转向东线,目标只有一个——上洛! 既然如此,那么他的下场,也应该和武田胜赖相似。天文八年(1539年),尼子晴久计划讨伐重归大内的毛利氏。他不顾诸将反对,准备倾重兵杀向安艺吉田郡山城。叔祖尼子久幸急忙跑去与病榻上的经久商议,经久唤来晴久责问,但晴久用“臆病野洲(久幸法号)”一句就顶了回去。 【吉田郡山的合战】 次年,以新宫党尼子国久等三千骑为先遣,直指赤穴的吉田城,但在甲立城遭到宍戸一族的顽强抵抗而败退。晴久斥退国久,自为统帅,进攻毛利势。他命久幸、国久等一门众,召集云、石、耆、幡、作、备中诸国共三万大军,几乎倾巢而出,誓将毛利一脚踏平。 毛利元就得报,急忙收拢军队,有众八千,准备固守。天文九年(1540年)九月六日,尼子军杀入石州口,放火烧尽了城下町,包围吉田郡山城。十二日大田口激战,尼子方本城信浓守、高桥元纲战殁。二十三日,晴久中了元就的反间计,放弃要害风越山,而将本阵移到青山、三冢山一线。 大内氏发兵救援毛利,二十六日,尼子侍大将汤原宗纲为先阵攻击大内军,遭到毛利军出城夹击而惨败。宗纲丧生,留下“腹切岩”的古蹟。 眼看形势不妙,十月十一日,晴久以尼子诚久为先阵,向郡山城发起总攻。毛利元就也准备放弃笼城,于是出兵在土取桥与敌决战。双方正在激斗,元就又出奇计,伏兵蜂起,尼子军几近崩溃,大将三泽为幸等为保护晴久而当场战死。晴久被迫后退,战局再度陷入胶着状态。十二月三日,大内名将陶隆房率援军一万前来助势,笼城方士气更为高涨。 次年的正月三日,最终决战开始了,毛利、大内联军反覆突入,火烧尼子军阵屋。十三日,毛利方勐将吉川兴经统三千兵奇袭驻扎在长尾地方的尼子阵,守将高尾丰前守战死,黑正甚兵卫亡命奔逃。陶隆房趁尼子诸军前往救援长尾的机会,突袭尼子本阵。晴久已经做好了战死的觉悟,多亏叔祖下野守(就是被晴久骂为“臆病野洲”和“尼子比丘尼”的尼子久幸)的苦谏才被迫撤离。久幸欣慰地看主君安全离去,才将深野房重等十数骑直冲陶阵,力尽而亡。久幸用兵谨慎,也有“避战将军”之名,夙被晴久等年青武士目为胆怯——战阵之上,何者为勇,何者为怯,晴久就算现在明白过来,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尼子败兵,在中国寒冬的深雪中一路败逃,久幸的首级也无人再能捡回。毛利、大内趁胜扫荡整个安艺,臣从于尼子的各国人领主纷纷败亡。病榻上的经久闻听败讯,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殁于是年十一月十三日,享年八十四岁,和父亲清贞同葬于洞光寺。尼子氏的末日终于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