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画中剑开始》 第1章 文会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立春午夜,大亨朝江南,苏州城西。 城外沟通南北的大运河河面中央,水上飘着一艘大船。 这是一艘华丽的画舫,船上建有一座木楼。 楼高三层,飞檐点灯,琉璃瓦上流光,朱红木做雕梁,灯火通明,火光照亮水面,波光粼粼,仿佛天上众星都落在水中。 就连楼上吹来的风中,也满是温暖的气息。 燕山月站在大船甲板上,抬头看着朱楼,忍不住赞叹:“好气派。” 他是苏州城中的秀才,来这里是参加文会的。 不过,燕山月不只是个秀才,他也不只是来参加文会。 算下来,燕山月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 他现在已经接受了新的身份,却始终对这个世界留着一份戒心。 因为这似乎是聊斋的世界。 燕山月的祖父是吴门画工,曾经有个南边的秀才叫宁采臣的来买画,有个街坊王七,总说他去崂山学过道术。 桩桩件件,一次还能说是巧合,这么多次,就是实锤了。 既然是聊斋,那就是美艳狐妖夜登门,痴情艳鬼爱书生。 可燕山月却还记得,恶鬼画皮,妖邪吃人。 所以昨天接到文会邀请的时候,燕山月格外留了个心眼。 “立春子时,寒山寺外运河河心,舟上文会,候君驾临”。 燕山月一看这句话,就知道这个所谓的“文会”有问题。 这个时间不过是熟读离骚的货色们:简称……的常规操作,但地点绝对有问题。 寒山寺已经是苏州城外了,运河之上更是阴冷难耐,真要办文会,不去天香楼温香软玉,来城外吹冷风,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所以燕山月确信,这个“文会”就是个骗局。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接到邀请就代表燕山月被狐妖盯上了,根本躲不了。 燕山月想到这里,伸手摸了下胸口。 在他怀中,是一本大德高僧手抄的金刚经,足以保护燕山月,免于妖邪鬼祟的伤害。 其实这金刚经只是暂借。 他察觉到这个世界不对劲之后,也曾经想过找狐妖,拜高人。 毕竟燕山月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身份,也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家人。 那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鬼祟妖邪,自然要有一份自保的能力才行。 当然,别人都觉得燕山月只要听从家里的安排,老老实实考科举,敬鬼神而远之就好。 可燕山月却知道,狐妖最喜欢纠缠他这样的书生,邪祟上门也会挑中无辜之人。 结果真开始找,才发现什么叫“隐世高人”。 道在深山,佛要出家,剑客夜行飞天,狐妖正邪难辨,时隐时现。 到最后,唯一找到的“高人”,居然是个锦衣卫的千户。 在大亨朝,锦衣卫的名声就和“法外狂徒张三”一样,只要有坏事发生又不知道谁干的,说是锦衣卫,肯定人人点头。 不过这位锦衣卫李赤霞,确实是个心直口快,光明磊落的剑侠。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高人,却因为身份被别人看不起,碰上燕山月这个唯一对他平等相待的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这次燕山月察觉到文会有蹊跷,就去找了李赤霞帮忙。 李赤霞一见燕山月就大惊失色。 因为他在燕山月手中的请柬上嗅到了狐妖的骚气。 燕山月一听就恍然大悟。 这还真是只有狐妖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狐妖变化多端,尤其擅长幻术,喜欢纠缠书生,正邪难辨。 其中善良的,足以被称为狐仙,有饱读诗书的,会教书生怎么写文章,更有美艳的狐妖会找穷困书生相恋,聊斋中有太多是这样缠绵悱恻的故事。 燕山月也曾经想过找个狐妖做师父教自己写文章,这下还真是得偿所愿了。 但就在燕山月喜出望外的时候,李赤霞却一脸阴沉。 他告诉燕山月,这狐气中还有血煞之气。 燕山月一脸茫然。 李赤霞只好开口解释。 人如果被杀死,那凶手身上就会多出一丝血煞之气。 这是一种诡异强大的力量,永远都不会消散。 李赤霞这样的剑客就是靠着血煞之气修行的,绝不会看错。 听到这里,燕山月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李赤霞面无表情地说出了答案:那狐妖吃过人。 燕山月顿时毛骨悚然。 狐妖作恶最是险恶,幻术无形防不胜防,又像是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曾经有人被狐妖的幻术欺骗,儿子杀了亲生父亲,丈夫杀了挚爱的妻子。 燕山月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他连忙问李赤霞有没有什么办法。 可此时李赤霞居然沉默了。 因为狐妖极为狡猾,最难对付。 李赤霞长叹着说起他曾经帮助书生摆脱狐妖的经历。 那狐妖还没有化形,只靠幻术隐藏,被李赤霞看破,一剑斩了。 可这之后一个月,那书生自杀了。 因为他被狐妖欺骗,已经精神崩溃,无法分辨真假,还以为狐妖未曾离开,绝望中自我了断。 听了这些,燕山月心里一片绝望。 李赤霞告诉燕山月,这次举办文会的狐妖更加狡猾,更加凶恶,更难对付。 燕山月几乎都要麻木了。 但绝望中,他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害怕夜长梦多,那就快刀斩乱麻。 燕山月去参加文会,自己做诱饵,钓出那狐妖,然后李赤霞出手偷袭,一劳永逸。 这不是绝对稳妥的做法,却是最好的办法了。 李赤霞毕竟是快意恩仇的剑侠,既然燕山月一个文弱书生都敢直面狐妖,那李赤霞也就为了整个苏州城唯一的朋友出这一剑。 好在李赤霞也有点身家,他暂借给燕山月一件珍贵的护身法宝防身,让他不会被狐妖的幻术迷惑。 那法宝正是这本金刚经。 事实证明,剑客珍藏的宝物果然厉害,燕山月能看穿大船的幻象,正是靠这经书的力量。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定睛细看,就看到了一幕让他汗毛倒竖的诡异场景。 在燕山月眼中,眼前的大船不过是海市蜃楼一样的虚影,隐藏在后面的本体,其实是一具鱼骨架。 船上华丽的木楼也是假象,本体是一个青黑色的螺蛳壳。 鱼骨惨白枯槁,头尾俱全,鲤鱼形状,背上放着小小螺壳,却变得和大船一样大,漂在水上。 这鱼骨如此巨大,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河面,如果不是现在正是深夜,北上的漕船稀少,恐怕整条运河都要被这一具骨架堵塞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化腐朽为神奇,把鱼骨头变成天下无双的画舫? 这虚影又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燕山月,让他不掉下去? 眼前一幕似真似幻,燕山月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穿越那天,眼前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始终无法相信。 此时,一阵水上寒风吹来,直刺骨髓,让岩山月惊醒。 这都是狐妖的法术,它确实厉害,正因为这样,这次必须将其斩杀。 否则后患无穷。 此刻,一股暖流从胸口流进燕山月身体,上至双眼,燕山月就感觉眼前一切更加清晰,事无巨细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暖流到四肢,就感觉冬天的寒风都没那么要命了。 不过船上也只有燕山月洞若观火看破真相,其他人个个还沉浸在画舫的富贵华丽之中。 文会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参加,甲板上还有其他参加文会的苏州秀才,因为楼门未开,聚集在甲板上。 人人都因水上寒气而瑟瑟发抖,但发抖的程度并不相同。 家境中等如燕山月有棉衣,勉强坚持,好些的有裘衣保暖,从容得多,家境更差的就各不相同,有死要面子穿着单衣脸色铁青的,有衣服里填稻草狼狈不堪的。 但所有人一样的,是头顶代表着秀才身份的头巾。 还有脸上的骄傲与期待。 秀才们都接到了文会的邀请,里面是他们曾经写过最得意的文章,只是多了很多批注。 所有秀才都看得出来,按批注修改之后的文章脱胎换骨,拿来考进士都足够了。 所以这里的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被贵人看中,从此不再是穷酸秀才,而是前途无量的人上人。 然而燕山月并不这么想。 那批注当然是狐妖的手段,甚至可能就是个幻术。 他看着眼前这些秀才得意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想,片刻之后狐妖出现了,这里会有几个人被吓得昏死过去。 但燕山月也没什么心情嘲讽别人。 他也是狐妖看上的猎物。 燕山月在内,这里的秀才都是苏州府最有才华的秀才,举办文会的狐妖简直对苏州,对秀才们了如指掌。 这狐妖不死,被盯上的秀才谁也无法逃脱,永远别想得到安宁。 燕山月不选苟且躲避,而是选冒险一搏,还真是选对了。 就在此时,众人身边的楼上传来一声磬响。 一时间,甲板上人人抬头,鸦雀无声。 在众人瞩目之中,楼门打开,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请诸位登楼。”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以举人唐辰为首,鱼贯走进楼门。 进去之后众人又是一阵赞叹,这楼中的装饰摆设完全对得起外面的华丽。 顶上灯火明亮,穿过水晶灯饰落下,照在名贵瓷器,书画,各种摆设上面,众人所见,件件都是异宝。 燕山月听着身边人人赞叹,却忍不住表情怪异。 他看得清清楚楚,瓷器玉石是土块破瓦,锦绣书画是蛛网枯草。 看似灯火辉煌,其实月色惨白,看似珠光宝气,其实全是土灰。 相比虚假幻想,真相如此可怜。 燕山月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忍不住心底发毛,连忙加快脚步上楼。 第2章 月中仙 众人在赞叹中登上二楼,然后就发现这里是一个四面敞开的亭台。 可以凭栏望远,运河水面寒烟,天上明月,尽收眼底。 在地上摆着十几个案几,上面有笔墨纸砚,正好在场的所有人每人一个。 虽然四面敞开,但寒风却无法侵入,众人如同身处暖春。 所有人都赞叹不已,这几乎是他们见过最奢豪的文会。 甚至有人都忍不住感慨:“传说有人曾经去过龙宫写文章,恐怕那时候就是如此场景吧。” 听着这感叹,燕山月连忙低头,藏住自己脸上的怪异表情。 这地面是螺蛳壳,地上的案几全是土墩,笔墨纸砚全是枯树枝碎石块,最狠的是墨汁,别人在那儿赞叹“馨香扑鼻,如兰如梅”,燕山月闻到的却是一股刺鼻馊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马尿,燕山月简直不敢细想。 众人一边赞叹着,一边急匆匆挑个好位置坐下,一片混乱之后,所有人都坐好了。 此时,一个人影才从楼上走了下来。 这是个白衣女子。 她一双眼眸如同含着秋水,眼波流转之间,摄人心魄。 脸上不施粉黛,却依然肌肤胜雪,一头青丝随意披散,脖颈纤细,肩膀上随意披着白纱衣,露出清瘦的锁骨。 纱衣垂落,无法完全遮掩双腿,不但能看出细长的轮廓,更能看到一片露在外面的白玉肌肤,双足指甲艳红,如同红宝石。 一时间,燕山月身边全是倒吸凉气,咽口水的声音。 燕山月听着别人夸张的表现,心情十分复杂。 现在燕山月眼里看到的,只是一只靠后腿直立的白色狐狸而已。 这一幕又诡异,又荒诞,燕山月实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但是绝不能被狐妖看出异样,燕山月连忙低头藏住自己的脸。 好在这只白狐并没有注意燕山月。 白衣女子走下楼梯,在众人注目中停下脚步,然后轻轻开口:“妾身辛十一娘。” “今日文会,只为选出灵秀文章,诗词歌赋策论时文皆可。” “若有哪位公子写出绝妙好辞,入得仙师法眼,仙师愿意教他科举,送他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这一下,秀才们顿时欣喜若狂。 这文会的组织者原来是个神仙! 那要是真能得到他的帮助,就一定能考上进士。 对于寒窗十年的这些秀才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甜蜜毒药。 不过秀才中间的燕山月却内心毫无波动。 狐妖自称仙人,这都是多少故事里说过的老套路了。 眼前看到的怪异情景已经够多了,燕山月不想再浪费时间,以免节外生枝,早点把自称仙人的狐妖叫出来,让李赤霞出手。 于是燕山月对着辛十一娘拱手开口。 “这位仙子,在文会开始之前,可否让我们见一眼这位仙师呢?”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神仙中人,实在迫不及待想要一睹仙颜,还请仙子通融一下……” 辛十一娘看着燕山月皱眉,但此时别的秀才也开口帮腔,一时间人人恳求,只是和燕山月截然相反,他们是真心想一睹仙颜。 最终,辛十一娘还是无奈地点了头:“仙师本应在诸位写好文章之后现身点评,但现在诸位公子盛情难却,我就提前将仙师请来吧。” 说完,辛十一娘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放在嘴边吹响。 笛声清越,排云直上九霄。 燕山月和秀才们看着辛十一娘,一脸茫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就在此时,他们突然感觉眼前一亮。 这不是什么比喻,而是真的有一道明亮的白光从天空落下,照亮四周,如同白昼。 燕山月有点茫然地抬头,他记得很清楚,上船之前看到的还是苍白的半个月亮。 可一抬头,燕山月就发现,天空中的月亮真的又大又圆,月光洒落,照得整个大船纤毫毕见,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银光。 不止是燕山月,船上所有的秀才们都发出了惊叹。 就在此时,燕山月抬头看着月亮,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月亮好像在变大。 燕山月摇摇头,觉得这肯定是错觉。 可是他定睛再看,却发现月亮真的在越变越大。 而且这变化越来越快,短短片刻,月亮就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一个瓷盘那么大。 此时月亮上阴影十分清晰,燕山月顿时觉得明暗的形状好像不对,似乎能看出隐约的人形。 就在燕山月要定睛细看的时候,月亮已经变成了吃饭的圆桌那么大,此时月中阴影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长须道人端坐在中间,两边站着两只丹顶鹤,似乎正展翅引吭高歌。 秀才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叹:“仙人!” 燕山月忍不住心惊胆战。 哪怕这是装神弄鬼,那也有真神真鬼一半的真本事了。 终于,月亮轻轻落在了楼中,这轮白玉盘已经变成了一人半高,里面的道人和仙鹤都和真的大小一样。 此时,两只仙鹤从月亮中走出,它们展开双翅,然后就身体变化,最后变成了一男一女,两个披着鹤羽大氅的童子。 他们一个手捧白瓷瓶,以杨柳枝在月亮前洒水,一个手持拂尘,轻轻在地上扫过。 等到地面一尘不染,那端坐的道士才走下月亮,来到众人中间。 “贫道,南山公。” 一时间所有秀才都拜倒在地,心悦诚服:这仙人的出现方式实在太惊世骇俗了。 就连燕山月都愣在当场。 因为他眼中,这个仙人居然真是人形,不是狐狸。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连忙抬手揉了揉,定睛再看,看了半天,才看出端倪。 只见那道士左右的两个童子,其实就是两只灰色大老鼠。 燕山月连忙低头,掩饰住脸上厌恶惊恐的表情。 “仙人”南山公显然只想着做正事,他面无表情地挥手:“今日是文会,请诸位下笔。” 说完南山公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秀才们连忙低头研墨提笔,开始奋笔疾书。 燕山月也跟着低头,做的第一件事却并不是研墨,而是右手藏在背后,把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枚铜钱扔了出去。 只见这铜钱落在甲板上,却悄无声息:因为在落地之前的一瞬间,铜钱上长出了两只脚,仿佛一个小人一样,撒开脚丫就狂奔出去。 只是没有丝毫脚步声,就像是鬼在走路一样。 这就是燕山月和李赤霞约好的联络信号,现在这位剑客已经在运河岸边等着了,要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等他到了,就是这狐妖的死期。 在那之前,燕山月只需要装模作样拖延时间就好。 这铜钱一路狂奔,仿佛能无视重力一样,踩着地板冲到木楼外侧,又踩着外墙垂直向上,一路爬到楼顶,最后落在了一个人手中。 这人身材高大,却缩在楼顶,脸上络腮胡,双眼如同鹰隼,无比明亮。 正是燕山月的帮手,李赤霞。 李赤霞随手收起铜钱,却并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大船,无声地长叹了口气。 燕山月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怪物。 在李赤霞这个剑客的眼中,整艘大船已经被拖进了一团漆黑的迷雾之中。 这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无尽的妖气笼罩着整片天地。 而楼中的狐妖南山公,就是妖气的中心。 那仿佛一只深色章鱼张牙舞爪,又像是一团漆黑的火焰熊熊燃烧。 南山公是李赤霞见过最可怕的狐妖,那妖气落在他身上,仿佛沉重钢铁,又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没有修为的人也许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受到的伤害更甚。 如果这南山公不分心,李赤霞根本不敢出手。 可他根本不知道燕山月能不能撑到狐妖分心的时候。 …… 与此同时,燕山月落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水调歌头”。 然后就是一首熟记于心的千古名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一首词写下来,酣畅淋漓,词中意境悠远,对人生的慨叹,对命运坎坷的豁达,尽在笔下。 写完了,燕山月提起笔,在心里松了口气。 既然狐妖想要“灵秀文章”,那燕山月就给他最厉害的。 无论狐妖多厉害,只要看到这首词,也一定会震撼得走不动路。 到时候李赤霞出手偷袭,肯定能一剑封喉。 片刻之后,大多秀才都停笔了。 他们也都清楚,这种时候写策论或者科举的时文,肯定是写多错多,要有灵秀气,还是诗词歌赋更可靠。 然后南山公一挥手,众人面前案几上的纸就无风飘了起来,凌空飞到他面前。 秀才们个个凝神屏息,死死盯着南山公。 片刻之后,南山公一挥手,所有纸张散落地面。 然后他无比失望地仰天长叹:“无一可取之处……” “八股害人不浅。” 所有的秀才都愣住了。 燕山月也是一脸诧异。 但和其他人不同,燕山月根本不觉得自己交上去的这首词不够格。 最麻烦的是,李赤霞可能已经到了,这时候一定要做点什么转移狐妖的注意力。 在所有秀才黯然神伤,没心情说话的时候,燕山月咬牙站了起来。 他对着南山公拱拱手:“仙师,水调歌头一篇,绝不是无一可取之处。” 此话一出,秀才们顿时人人侧目,他们根本不敢想,居然有人敢当面得罪仙师。 燕山月其实心里也十分心虚,可他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 果然,南山公一听这话,就脸色一沉。 他一挥大袖,散落一地的纸张中就有一张飞起落在他手中,南山公提着这张纸放在燕山月面前,毫无仙人作派地怒吼一声:“就是你写的水调歌头啊?” “如此千古名篇,你是怎么内心毫无波动地写出来的?” “你没有心吗!” 第3章 画中剑 燕山月顿时无言以对。 真要说内心毫无波动倒也不至于,但也绝对达不到原作者那种真情实感。 这位南山公明明是个狐妖,居然还真在乎文章。 南山公显然心情很不好,他指着纸上的字继续咆哮:“你看看这些字,跟木头一样!这是有心的人能写出来的吗?” 燕山月干笑两声。 想考科举的人写出来的字都是呆板的,因为考科举,不犯错才是第一位的。 不过在追求灵秀气的时候,这就很致命了。 想通了这些,燕山月也就拱拱手准备坐下。 他倒是还想帮李赤霞创造机会,可再站着就太可疑了。 要是狐妖看出来,就全完了。 但就在此时,眼前的狐妖做了一件燕山月根本没料到的事情。 南山公低头凑到燕山月面前,露出一个黑色尖尖鼻子,像是什么兽类一样抽抽鼻子。 这一幕实在太吓人了,哪怕一转眼就变回去了,燕山月也绝对不会看错。 他顿时心里一惊,害怕眼前这狐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而此时,南山公也点点头:“找到了。” 语气中满是贪婪狂喜。 此刻的狐妖南山公简直欣喜若狂。 几天前,他心血来潮,察觉到大亨朝南方有大灾祸将要降临。 这是妖的天赋能力,每当大灾来临之前,鸟兽总能在人之前察觉,它们修炼成妖,这能力就变得更加敏锐。 南山公觉得这是个机会。 他准备趁灾祸降临之前,到苏州城狠狠搜刮一次书生们的灵气。 天下有邪就有正,狐妖平日并不敢这么做,因为会引来正派神佛剑客追杀,可现在大灾祸将近,正派来不及找到南山公,就要去对付那大灾了。 可是没想到,如此百年难遇的机会,南山公找来苏州城最有前途的十几个秀才,居然一个都写不出有灵气的文章,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没想到,转眼间南山公就在这个燕山月怀中看到了苦苦寻求的灵气。 那是一团透明清亮的火焰在熊熊燃烧,来自燕山月怀中,直直冲上一丈高。 在南山公以古炼气士术法洗练上百年的法眼之中,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但这一团灵气所至之处,仿佛清泉冲入泥泞,带来一片纯净清澈。 南山公活了几百年都没见过这种程度的灵气,简直喜出望外。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借着这灵气修炼,修为一日千里,从此为所欲为…… 更何况,这灵气的来源更是一个强大的异宝,如果能从这个秀才手里抢过来,今天就能为所欲为。 想来这秀才毫无修为,肯定不是异宝的主人,这宝物简直唾手可得。 想到这里,南山公毫不犹豫地对着燕山月的怀中伸手:“好浓烈的灵气!” 燕山月连忙后退。 他怀中不正是护身的宝物金刚经。 这狐妖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燕山月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李赤霞怎么还没来。 但就在此时,南山公像是意识到自己强抢太不像仙人,于是后退一步。 他高深莫测地淡然一笑:“秀才怀中有宝,何必秘不示人,还请取出一观。”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的秀才都好奇地抬头看着燕山月。 燕山月站在原地,暗自咬牙。 金刚经他绝不能交出去。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想到,他怀中还有一件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拖延一下时间。 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燕山月自己从怀中取出一张画。 这是名满苏州的吴门画工燕家唯一嫡子燕山月,一生中唯一的画作。 但当时燕山月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就是一幅涂鸦。 这肯定不是狐妖口中的宝物,但燕山月就当它是。 “仙师,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说着,燕山月展开画轴,自己先看了一眼。 这一眼,燕山月就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在自己在精疲力竭之中随手发泄,居然画出了一幅有点好看的画。 宣纸上纯粹以墨色渲染,浓淡之中,画出地上大河奇峰,天上雷云滚滚。 但偏偏在这一幅黑云压城的场景中,云开一线,有一道阳光如同长剑刺下。 明明只是一幅水墨画,燕山月居然从中看出了光线刺眼的感觉。 “我有这么厉害?” 自从画好之后燕山月自己就再没有看过这幅画,因为这幅画是他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占据了这个世界燕山月的身体,虽然融合了两人的记忆,但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燕山月了。 这幅画就是在记忆融合时画的,笔端全是发泄,发泄两个世界,两个灵魂的冲突带来的无尽痛苦。 所以燕山月虽然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未看过一眼。 现在看这一眼,好像真能暂时顶替金刚经,糊弄一下狐妖。 但燕山月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南山就公已经毫无仙人气度地凑到画前面,一张垂涎欲滴的脸几乎就要贴在画上了。 “好灵气,好灵气!” “笔法尚不完美,但有开天辟地之新奇,尤其画中情感,简直是打碎心魂,付之笔端,呕心沥血,呕心沥血啊!”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在心里点点头。 这狐妖只看了一眼就几乎还原出了当时燕山月的状态,确实有眼力。 不过燕山月还是不明白,这跟灵气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怎么这画和真正的法宝金刚经放在一起,狐妖却说这画是宝物。 “仙师,这画上真的有灵气?就算有,对仙师又有什么用呢?” 南山公抬头大笑几声,再也没有之前的故作高深,一脸贪婪地看着燕山月手中的画,语气中满是炫耀。 “你们这些凡人,当然用不上了。” “但对修仙,有大用!” 接下来,南山公就说了一大段秀才们嗤之以鼻,但燕山月却很感兴趣的话。 天下间修行解脱的方法有两种,靠灵气修行的仙人,靠愿心修行的神佛。 灵气聚集的地方在名山洞天,所以仙人隐居,愿心来自凡人的祈愿,所以神佛需要信众。 但洞天福地本就稀少,上千年来早就被大派占光了。 后来的修行者只好自己寻找灵气的来源,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他们找到了。 那就是人的创造。 “琴棋书画诗酒茶,金玉陶瓷名剑,凡是精巧技艺与一片真心融汇,就能凭空生出灵气,凝聚在造物之中。” “强者绝世异宝,弱者也是一份灵气来源。” 虽然无法和天地间灵气奔涌汇聚的洞天福地相比,但积少成多,一样能供养出真仙。 这就是南山公举办文会,找来这些秀才的原因。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这也是狐妖喜欢纠缠书生的原因。 南山公刚才说的什么仙人靠灵气修行,恐怕是狐妖靠灵气修行,因为书生的文章有灵气,所以狐妖才会纠缠他们。 在场的秀才们恍然大悟,却又十分失望。 说到底,这里所有人的文章诗词都没能凝聚灵气,只有燕山月这幅画有灵气,那众人为之不惜午夜来参加文会的目的:考上进士的希望,自然全部落空。 也就燕山月还有一丝希望,如果他将这幅画献给南山公的话。 想到这里,秀才们的目光顿时集中在燕山月身上。 那目光中有羡慕,也有嫉妒,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根锥子,简直要把燕山月刺穿。 燕山月却完全顾不上别人,他一脸惊恐地看着南山公:“这是我的画,和文会没关系,还请仙师还给我……” 南山公轻蔑一笑:“秀才,谁说这画和文会没关系。” 燕山月一听就心里一沉,他连忙后退一步,就要收起画卷。 但还是晚了一步,南山公抬手抓住了燕山月的手腕:“秀才,这画你还想收回去?” 燕山月皱眉:“这是我的画。” 南山公仰头一笑,身上再无一丝仙灵之气,双眼狭长,鼻子前突,缩手缩脚,凭空矮了一头,活脱脱一只大狐狸,手指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扣住画轴,声音尖细。 “秀才,画就留下吧。” “我用个救命的消息和你换。” 说着南山公把一张狐狸脸凑到燕山月面前,一个黑色狐狸鼻子,都快顶到燕山月鼻尖了,一股狐狸的骚味直冲燕山月头顶。 “一月之后,惊蛰之日,大洪水顺江而下,半个天下化为泽国,人尽为鱼鳖。” 说着南山公手上一用力,就把画轴从燕山月手中抢了过去。 “秀才,趁现在,逃命去吧!” “哈哈哈哈!” 南山公状若癫狂,终于彻底露出了本相,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是一只扮作人形的狐妖。 众秀才一时无不侧目,个个惊慌失措,有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的,有落荒而逃打翻了案几的。 燕山月暗自咬牙,心里不断抱怨着自己的无力,还有迟到的李赤霞。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对着南山公伸手:“把画还我!” 此话一出,南山公无动于衷,但那幅画上却突然出现了异象。 一道阳光仿佛穿透画里画外虚实边界,直直落在南山公左眼上。 仿佛被光线刺痛眼睛,南山公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他嘴里喊的却是:“好剑气!” 燕山月无比诧异地一看,却发现南山公左眼血肉模糊,已经瞎了。 这一道画上射出的光,居然真是一道剑气! 第4章 原形毕露 南山公重伤剧痛之下,右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画自然飘落。 就在此时,一道白光如电闪过,直奔狐妖南山公咽喉,与此同时,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燕山月身后传来。 “妖邪受死!” 燕山月顿时惊喜地笑了。 援兵终于到了。 狐妖南山公低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抬起毛茸茸的前爪,伸出一根铁钩一样的利爪,挡住那道白光。 两者相撞,发出金铁敲击的清脆响声。 燕山月连忙低头伸手一把抢过画卷,急忙向后退开。 与此同时,一个大胡子壮汉从燕山月身边冲出,直奔狐妖而去。 此人身穿一身深青色锦衣,手提一柄百炼绣春刀,正是一位锦衣卫。 刚才的白光就是出自他手。 这位正是燕山月苦等的援兵,锦衣卫千户李赤霞。 李赤霞冲到狐妖面前,当头一刀斩下。 狐妖抬起另一只前爪,挡住这柄长刀,口吐人言:“飞剑化气,白光献头,剑侠的手段……多管闲事!” 此话一出,李赤霞顿时感觉手上压力倍增,忍不住闷哼一声。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冲了上来。 他手持画卷对准狐妖,一边看着身边正犹豫要不要冲上来的辛十一娘和两个童子,一边大吼:“吃我一剑!” 与此同时,燕山月在心里祈求,求这幅画如他所愿,再来一道剑气。 其实燕山月还没想清楚刚才的剑气到底为什么出现,但眼看着李赤霞暂时没办法解决狐妖,只好硬撑着上来帮忙。 不然要是辛十一娘上来,两个狐妖一起出手,那李赤霞就肯定要输了。 到那时,燕山月没了帮手,也跑不了。 幸运的是,这幅画真的随燕山月心意而动,射出一道犀利剑气。 这个瞬间,狐妖南山公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 他两只爪子一边挡着飞剑,一边挡着绣春刀,现在根本腾不出手。 但南山公为了活下去还是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张开大嘴,吐出一个银色光团。 一时间银光遍洒,燕山月都感觉夜空中又升起了一轮满月。 但这光团一出现就撞上画中剑气,一触即溃,被从中洞穿。 剑气势如破竹,更进一步,刺穿狐妖咽喉。 一剑封喉。 狐妖颓然倒地,就此死去。 燕山月这才放下手中画卷,长出了口气。 从李赤霞出手到现在,燕山月的心就随着局面变化七上八下,这下才终于安安稳稳地放回去。 与此同时,李赤霞转身,对着燕山月一笑:“果然邪不压正,老弟你还真赌赢了。” 燕山月无奈地摇摇头:“这里还有一个狐妖呢。” 说着他和李赤霞一起转身。 然而两人一转过来,就只看到一只白色狐狸冲天而起,像是鱼游水中一般,摇摇荡荡,飞上天空。 两只老鼠抓着狐狸的尾巴,三只妖物越飞越快,转眼间就化为一点,消失在夜空之上。 燕山月抬头看着这一幕,一直到月亮边那个黑点彻底消失,才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没胆子的小妖而已。” 李赤霞却皱眉跺脚:“唉,狐狸老鼠就是胆小,也不来决一死战。” 燕山月无奈地苦笑:“李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这艘船是狐妖用法术变的。” 李赤霞一听这话就脸色大变。 “不好!” 然而这时候已经晚了。 燕山月突然感觉脚下一空,大船果然因为狐妖死去而变回本相,众人脚下顿时没了支撑,直直落下。 除了燕山月,在场的秀才们也接连下落。 此时,李赤霞连忙伸手抓住正在半空的狐妖尸体,然后另一只手抓住燕山月肩膀,一踩水面,跳上旁边一条小船。 李赤霞之前正是划着这艘小船来到大船边的。 然而燕山月两人落在船上的同时,大船上剩下的十几个秀才全落进水里了。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在是冬天,这下秀才们要倒霉了。 李赤霞皱着眉头一把抓起船桨,就划向岸边。 他手上动作也并不快,但小船却如同闪电,转眼间就到了岸边。 上岸之后,燕山月才刚下小船,就看到一道白光飞到一棵枯树前,绕树三匝,枯树就断成几截掉在地上。 然后李赤霞手里扔出一点火星落在枯木上,一团火焰就冲天而起。 此时,燕山月才走到篝火边。 李赤霞从怀中掏出一个酒葫芦:“晦气,我这药酒攒了好久,这下全都要落在别人嘴里了!” 说完他自己先凑到葫芦口边痛饮一口,然后把葫芦扔给燕山月,转身划着船又去往河面中央。 片刻之后,李赤霞就带着落水的秀才们回来了。 燕山月连忙上前帮忙,给每个人都喂了药酒,然后七零八落地摆在篝火边。 有内外两种保暖的方法,这些秀才算是安全了。 直到此时,燕山月才和李赤霞坐在篝火边,松了口气。 李赤霞将葫芦高高举起,把嘴凑到葫芦嘴旁边,等了半天,却一滴酒都没有落下来。 他不甘地叹了口气,放下葫芦。 燕山月忍不住笑笑:“这狐妖身上说不定有什么宝物,可以勉强补偿一下损失,要不找找看?” 李赤霞顿时忍不住一笑:“那还用说,我费尽力气把狐妖尸体捞上来就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拿起了地上狐妖尸体边一枚正散发光芒的珠子。 正是那枚被燕山月画上剑气洞穿的光团。 现在原本如同满月的光辉已经收敛,光团变成珠子,看上去就像是莹润的白玉,只是中间一道剑痕十分刺眼。 李赤霞把珠子放在眼前,透过中间的剑痕看着内部:“这就是狐妖的内丹了。” “刚才我在船边就觉得这妖邪修为高深,无法正面相抗,一拖再拖,等到老弟你手里那个法宝伤了他才敢出剑。” “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看了狐妖。” 李赤霞指着剑痕给燕山月解释。 狐妖内丹中间会有年轮一样的痕迹,百年一道,这一枚内丹数下来共有七道,这狐妖已经有七百年的修为了。 狐妖五百年化形成人,算下来,这南山公第一次化形的时候应该是两百年前,居然还是大亨朝刚建立的年代,真是积年老妖。 狐妖混迹人间这么久,堪称老奸巨猾,才能想出用文会做陷阱的诡计。 不过既然狐妖已经被斩杀,那内丹的厉害就只剩下好处了。 这内丹中凝聚着狐妖修炼的精华,修行者炼化之后收为己用,大有裨益。 第5章 四世同堂 李赤霞拿着妖丹,看着燕山月欲言又止。 燕山月笑笑:“这就当做李大哥救我一命的谢礼吧。” 虽然狐妖最后是死于燕山月手中画卷上的剑气,可燕山月心里很清楚,没有李赤霞帮忙,狐妖哪怕不杀了燕山月,至少也能逃走。 再说燕山月没有修为,想炼化狐妖内丹也做不到。 听到这句话,李赤霞也干脆点头:“你手里有那幅剑气犀利的画,足够自保,又要考科举,倒也没必要分心修炼。” 燕山月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次碰上狐妖之前,燕山月都以为有事找李赤霞帮忙就好,可李赤霞都说了连他都不是南山公的对手。 天外有天,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比南山公更厉害的妖邪。 不早做准备,真碰上了,后悔就晚了。 这么想着,燕山月从怀中掏出那幅画卷。 “李大哥,你能看出上面的灵气吗?” 这画确实厉害,狐妖南山公应该没说谎。 既然这样,关于灵气的那一段说法应该也是真的。 李赤霞无奈地摇头。 “狐妖关于灵气的说法应该是真的。” “但望气之术,是仙门正道才有的手段,我只是个剑客,看不出来。” 燕山月有些失望。 他其实想的是,靠着找到灵气,来找到更多隐藏起来的宝物:像画卷一样强大的异宝。 只要宝物够多,再厉害的妖邪都不怕。 可惜,世上果然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想到这里,燕山月自嘲一笑,收起画卷。 不过他也没有放弃,这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此时,李赤霞收起妖丹,伸手从地上抓起狐妖南山公的尸体,准备到一边找个地方埋了。 但他刚要站起来,狐妖尸体上就掉下来一个绿色的金属盒子。 燕山月和李赤霞一起低头:“这是个什么?” 这东西形状怪异,似乎是青铜器物,打开盖子一看,内外分为两层,像是一个方盒子套着一个方盒子。 燕山月看了半天才隐约看出来这是什么。 “冰鉴……” 李赤霞一脸茫然:“什么?” 燕山月小心地打开内部小盒子的盖子,随口回答:“用冰块冰酒的青铜器……是个古物。” 李赤霞一听就摇头:“冰块难找,这东西没什么用。” 燕山月点点头,这东西确实华而不实。 李赤霞看着燕山月,笑着开口:“老弟你住在城东,正好找个贵人,把这东西卖个好价钱,请我畅快喝一次如何?”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然后点头答应。 然后他慢悠悠地说起另一件事情:“那个艄公抓住了吗?” 李赤霞一脸茫然:“艄公?”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怪我,忘了早点提醒你。” 正月初八半夜子时,在苏州城外,运河边上摇船的艄公,要是没问题,根本不可能。 说不定他就是狐妖的同伙,知道些什么。 李赤霞剑客做派,遇事先动手,想不到也正常。 “这下我怎么确定,狐妖说的大洪水是真是假……” 李赤霞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信?” 这么大的事情张口就来,狐妖肯定是骗人的。 燕山月也这么想,可他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狐妖当然可能说谎,但当时一切都在掌握,又意外得到了画卷这样的异宝,说不定得意忘形之下,这是句真话呢。 只是原本燕山月要问艄公来确认,现在就只好去想别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摇摇头,站起来:“太晚了,你连夜把这些秀才们送回去吧,我自己回家。” 李赤霞皱眉:“还是我带你快点,你我兄弟,客气什么。” 燕山月干笑一声:“不用了。” 其实他是怕晕。 曾经李千户带着燕山月赶路,速度确实惊人,但那时李千户用的是剑侠的提纵术,忽上忽下,燕山月跟晕船一样,胆汁都吐出来了。 从那次以后,燕山月再也不敢让李千户带着他赶路了。 不给李赤霞再说话的机会,燕山月摆摆手,提起冰鉴,转身朝着苏州城走去。 只留下李赤霞无奈地叹口气,然后老鹰捉小鸡一样从地上提起三个秀才放在背上,准备上路。 …… 摸黑走了很长一段,燕山月终于望见了城门,前面路边就有一点灯火。 他看到了希望,加快脚步,到了灯火前面,却忍不住诧异地开口。 “木头哥?” 这灯光是有人打着灯笼出城,等在城外。 而这人正是燕山月口中的木头哥,他的义兄,画匠刘木头。 刘木头一看到燕山月就松了口气:“幸好找到你了,快回去吧。” “师父都快急死了。” 燕山月无奈地苦笑一声,跟着刘木头朝着城中走去。 虽然大亨朝晚上应该有宵禁,不过这里是距离京城很远的南方,早就没那么严格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整个苏州城,走过几十座小桥,才终于回到了城东的文昌街,燕家的画店。 走进后院,一进门就迎面撞上一个长须中年人。 燕山月连忙低头:“爹。” 这中年人就是燕山月的父亲,刘木头的师父燕岩。 燕岩一看到燕山月就吹胡子瞪眼:“你说你,半夜出门,这都快天亮了才回来,你是不是去城西的天香楼了?” 燕山月连忙拱手求饶:“不是不是,我是去参加文会!” “爹,声音小点,别把爷爷吵醒了……” 然而这话已经晚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干咳传来,然后一个白胡子老头就大摇大摆地走出正房大门,来到三人面前。 这位正是燕山月的爷爷,那个故事里的吴门画工。 他一开口,就是对着燕岩狂喷口水:“谁允许你这么对我的乖孙说话的?” “去天香楼又怎么了?又不是去不起!” 燕岩面对父亲,也只能低头老老实实听着。 燕山月一脸无奈,连忙阻止:“爷爷,声音小点!别把金宝吵醒了!” 然而这话还是晚了,东厢房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小孩哭声,然后就是烛火被点亮,整个院子都亮起来。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年轻小媳妇,三个女主人一起冲进房间,喂奶换尿布,忙忙乱乱。 燕山月彻底放弃了。 这下一家子全醒了。 虽然只是画店的后院,却挤着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人,燕山月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义兄刘木头夫妻两人,还有他们两岁的儿子金宝。 这一家子挤在一起热热闹闹,个个对燕山月真心相待。 燕山月来到这个世界能安下心,大半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还有小半就是因为这一家子的亲情。 一直过了很久,院子里才安静下来,把祖父和父亲劝回屋子,燕山月才走进西厢房自己的房间。 随手把画卷和冰鉴放在桌上,燕山月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 其实这是第一次,他面对真正的妖魔鬼怪。 虽然之前认识了李赤霞,知道了世上有隐世高手,但燕山月从未想过,妖邪鬼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毕竟大亨朝现在还是盛世,各路妖邪都只能蛰伏在暗处。 燕山月有点害怕,又无比好奇。 不知道这大亨朝朝堂昏昏,江湖幽幽中,藏着多少狐妖鬼怪,又藏着多少画卷一样的异宝。 燕山月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6章 冰中道法 第二天。 清晨,燕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正房里的桌子旁边,一起吃早饭。 桌上是四个盘子,里面分别是梅干菜,萝卜干,豆腐乳,咸鱼干。 众人各自举着一个装满米粥的大碗,呼噜呼噜吸溜米粥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滚烫的米粥下肚,热气顿时从肚子里升起,就算门外是冬日的寒风,也能抵挡。 燕山月感受着热气冲上头顶,额头热汗渗出,昨夜晚睡的头疼都好了不少。 家里辈分最高的老画工在咸鱼碟子里挑挑拣拣,夹起最大的一条放进燕山月的碗里,三位女主人一起围着两岁的金宝,把滚烫的米粥吹到温热,再喂进他嘴里。 闹哄哄地吃完了早饭,收拾好碗筷,燕山月祖孙几个人坐在桌边,听爷爷老画工安排今天的行程。 苏州城北边有位致仕荣休的大人盖了座道观供奉吕祖,正殿刚刚盖好,今天画工燕家就要出动去那里干活。 祖父画工要为神像上色,父亲燕岩画八仙过海的壁画,刘木头雕版,准备印道观开门的传单。 至于燕山月,留守画店。 不过现在才是大年初九,哪会有顾客冒着寒风出来买画,所以燕山月还可以睡个回笼觉,等到吃过午饭再开门不迟。 说到这里,父亲燕岩一脸严肃地看着燕山月:“你别睡懒觉,趁早上好好读书用功!” 燕山月连忙点头。 可是他刚一低头,祖父老画工就已经张嘴开始对燕岩喷口水了:“读书读书,读个屁!” 燕山月连忙开口劝架。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画工和燕岩父子俩,对燕山月的未来一直有不同的期待。 燕岩总希望燕山月考上进士做官,自己人上人享福,燕家也能扬眉吐气。 老画工却对燕山月没什么要求,燕家够有钱,燕山月就算做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家里也能养他一辈子,非要找事做,也可以学家传的画画吗。 偏偏现在燕山月换了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觉得还是该好好努把力,考个进士。 于是觉得孙子被儿子蛊惑,不亲自己了的老画工就格外暴躁,有机会就要狠狠收拾一顿儿子。 好说歹说用赶着上工的理由劝住了老画工,燕山月把三人送出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书桌边,燕山月长出了口气,拿过一本时文集萃,翻开看了一眼,却又合上了。 他心神不宁,看不下去。 昨夜的经历可以说惊心动魄,偏偏狐妖死前留下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预言。 可燕山月又没有修为,什么都做不了。 越担心就越无力,这简直就是折磨。 燕山月站起来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雨吧。 他又低下头,就看到了放在桌边的冰鉴。 这满身铜绿的古董也许真能卖个好价钱,可惜钱买不来安全,挡不了灾劫。 燕山月苦笑着随手打开冰鉴,然后突然愣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冰鉴中有一块冰。 这里可是终年没有一场雪的苏州,房间里更是有取暖的火盆,就算拿着冰块进来,过不了多久就化了。 可冰鉴里真的是一块冰。 平平整整,晶莹透亮,仿佛一大块水晶。 燕山月取出冰鉴里面装酒的小匣子,然后伸手放在冰上。 一碰到冰块,他就收回了手指。 燕山月握拳将指尖藏在手心,心里又诧异,又茫然。 这真的是一块冰,冰凉刺骨的那种。 燕山月忍不住开始想,这冰鉴是狐妖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说不定真是个宝物。 想到这里,他随手掏出一块手帕,垫在手上,把冰块从冰鉴里面取了出来。 然后随手把冰块放在桌上,低头盯着冰鉴细看。 这是个方形的青铜器,以燕山月浅薄的眼光,只能看出来四足上的神兽纹饰是饕餮纹,他主要盯着看的是内壁,说不定上面会有铭文。 可是看来看去,什么都没有。 燕山月不信邪,他现在就觉得这冰鉴说不定是个异宝,怎么可能随便放弃。 可是翻来覆去,上下左右都看遍了,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铭文,连看得懂的花纹都没有一个。 燕山月无奈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叹了口气。 也许就和那幅有剑气的画一样吧,这种宝物,如果不是它的主人,那就只有修行之人才能辨认和使用。 白白浪费了早上半个时辰。 燕山月苦笑着摇摇头,然后伸手把冰鉴的盖子盖上。 这一转头,他突然看到了之前放在桌上的冰块。 燕山月随手拿起冰块,想着扔掉算了,可站起来却突然觉得不对。 这都半个时辰了,这冰块怎么好像一点变化都没有? 桌上也没有水痕,这都不是冰块了,简直就是水晶。 燕山月顿时觉得不对,将冰块放在眼前细看。 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来点东西。 透过冰块的景物是扭曲的,就好像是把凹透镜和凸透镜拼在一起,而且有一定规律。 燕山月越看越觉得冰块内藏乾坤,想了想,干脆关上门窗,只留一道小缝,把冰块架在这唯一的光源前面。 摆好了之后一转身,燕山月就看到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出现了一片光亮汇聚成的图案。 显然,是冰块折射扭曲了光线,明暗有了变化,才有了这副景象。 图案中是一个道人端坐,胸腹上画着经脉流动的路线,而在他旁边,是连片的篆字。 最上面是三个大字。 “搜气术……” 燕山月一看就知道自己破解了冰鉴的秘密,他连忙走到墙壁前面细看。 这篆字记载的是一种名为搜气术的古炼气士道法,燕山月篆字认得不全,连蒙带猜,也能懂个大概。 这搜气术能收集各种散碎的灵气为己所用,是炼气士独创的秘法,强就强在不挑食,如同饕餮,来者不拒。 燕山月越看越认真,都快趴在墙上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具体怎么修炼。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一股力量冲进自己胸口,然后向下来到丹田,仿佛一个漩涡,停在那里开始旋转。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浑身力量都被漩涡吸干了。 那简直就像是溺水了,身体无比沉重,甚至都根本无法呼吸。 燕山月顿时大惊失色。 他顾不上疑惑,想都不想,就朝着床头伸手,抓起了藏在枕头下的藏剑画。 第7章 开辟丹田 一碰到画,燕山月就感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接触画卷的手指冲进身体,一路直奔腹部丹田的漩涡而去。 气息冲进漩涡,仿佛瞬间一顿饱餐,燕山月顿时感觉好多了。 他像是溺水之人爬上岸一样,瘫倒在地,半天都一动不动,只是喘着粗气,感受着漩涡中一股强大的力量静静旋转。 过了很久,燕山月才爬起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一知半解,恐怕只有看懂墙壁上所有的篆字才能搞清楚。 燕山月走出房间,到祖父的书房拿出一本篆字全解,回到自己房间。 这本书是吴门画工画画时用的工具书之一,燕山月认识的小半篆字都是从上面学的。 之前是看到冰块藏着道术太兴奋,完全舍不得离开,现在燕山月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靠着这本书翻译,把墙上的所有文字看懂了。 此时,燕山月才明白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搜气术可以搜集零散的灵气,储存在丹田的漩涡之中,可燕山月原本是没有修为的:所以刚才搜气术临时打通了燕山月的丹田。 这个过程需要灵气,否则丹田开辟到一半停下来,燕山月就必死无疑。 好在藏剑画上的灵气足够。 开辟丹田的过程已经完成了,因为年纪太大,经脉闭塞而不能修炼的燕山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道法,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灵气。 以后他只需要用搜气术搜集足够的灵气,丹田中的漩涡就可以从头开辟经脉,总有一天,燕山月可以拥有一套最适合修炼的经脉。 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当然是怎么“搜”。 燕山月现在拥有了一股特殊的感官,类似于触觉,对灵气的存在十分敏感。 正是这个感官让刚才的他本能地找到了藏剑画。 从此之后,燕山月只要靠近一定范围,就能感知到灵气,只要触碰到灵气的来源,就能吸收灵气。 当然,现在燕山月附近全是浑浊沉重的感觉:这代表着附近没有灵气。 除了藏剑画上传来一丝清凉舒适。 虽然刚才燕山月从画中吸走了不少灵气,但画还在,灵气就源源不断。 搜气术不是竭泽而渔,藏剑画这样能不断产生灵气的宝物本身,比灵气珍贵得多,因此搜气术只取灵气,而不伤害到本体。 不过积攒到能让燕山月再吸一次,恐怕需要很久了。 但总归是个开始。 燕山月把所有文字抄了下来,抄完的时候,冰块也融化到一半,很快就只剩一滩清水了。 这是炼气士的手段,确实十分神奇。 燕山月都忍不住开始期待,哪天自己是不是也能制造这么神奇的东西。 坐在桌边,燕山月伸手摸了下冰鉴。 这个古董上面没有一丝灵气,看来它上面唯一的好东西就是这搜气术,不过也已经进了燕山月的体内。 现在冰鉴上什么都不剩了。 事实证明,这狐妖珍而重之带在身边的东西,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宝物,但现在这宝物也只剩下个无用的空壳。 燕山月想了想,拿着冰鉴走出房间。 他在房间里呆了一个上午了,画店该开门了。 要是没什么顾客,这条街上就有卖古董的店铺,燕山月准备把冰鉴卖个好价钱,改天请李赤霞喝酒。 现在算下来,昨夜李赤霞的仗义出手,给燕山月带来的收获实在太丰厚了。 打开店门,燕山月坐在柜台后面,随手把冰鉴放在手边。 这种时候多半是不会有人来的,所以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知道街上的古董店开没开。 可就在此时,燕山月却听到了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燕贤弟,你果然也起晚了!” 燕山月一听这声音就笑了,果然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书生。 “祝兄,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门了?” 这胖书生名叫祝连山,出身官宦世家,从小养尊处优,又好吃懒做,所以养得又白又胖,能不去官学的时候顶着寒风出门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不过燕山月转念一想,就发现昨夜自己好像在南山公的假船上见过祝连山。 这个念头刚出现,燕山月就诧异地看到,祝连山身边还有另一个秀才。 瘦弱,面色苍白,不那么眼熟,但燕山月还是记得他的名字。 “文凤鸣……文兄好。” 他们三人都是在苏州府官学上学的秀才,相互之间都认识。 但燕山月和祝连山能说到一起,算是朋友,这位文凤鸣却性格孤僻,仅限于认识而已。 燕山月站起来绕过柜台来到店里,对着这位文凤鸣拱手行礼。 文凤鸣连忙拱手还礼,刚把手抬起来,就发出一声咳嗽。 此时,燕山月已经猜到这两人是为什么而来了。 昨夜这位文凤鸣也在船上。 燕山月没猜错。 祝连山笑着对燕山月开口:“燕贤弟,昨夜你是不是……也出城了?” 祝连山和文凤鸣两人确实是因为昨夜的事情来找燕山月的。 他们昨夜上船之后就被狐妖的幻术欺骗,神志不清,后来落水就昏了过去,李赤霞动作很快,醒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躺在自家门口了。 这一段时间里的记忆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就干脆没有。 在仅有的模糊印象中,只有大船的华丽,仙人的神妙,还有燕山月也在船上,还敢和仙人顶嘴。 祝连山和文凤鸣醒来之后仔细想过,就觉得昨夜碰上的不一定是仙人,也有可能是狐妖。 所以他们来找同样在船上的燕山月,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听完了只是苦笑。 他倒是可以和盘托出,然后就会被嘲笑居然编造这样荒谬的假话:锦衣卫里没好人,正常人都知道的。 可要是不说李赤霞,就只能说一段漏洞百出的废话了。 最终,燕山月还是决定糊弄过去算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城外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了……” 这话虽然是编造的,可又和祝连山文凤鸣的经历一模一样,两人一听就信了。 祝连山失望地叹了口气:“总觉得我们能回来是有高人相助,可惜不能当面拜谢。” 当然他心里想的是,能不能见识一下高人的神奇。 昨夜船上的仙人……或者狐妖,手段十分玄奇,哪怕记忆已经模糊,这一份赞叹却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不过既然问不出来,也就没必要再问了:这两人也就记得一个燕山月,想找别人也无从找起。 燕山月请两人到店面后面坐下,上了热茶,一起说说闲话。 祝连山和文凤鸣也没有拒绝,他们本就无事可做,又忍不住想要一起回忆一下昨夜。 富家公子祝连山显然对神神鬼鬼的事情很感兴趣,他猜测昨夜三人碰上的是狐妖,跟着又说起,近来苏州城中发生的各种怪事。 第8章 冬日蝉鸣 “城南米店街每天晚上都会听到蝉鸣,那里干活搬米的苦力都被吓死了……” “这几天每天黄昏都有老鼠从城西出城,守城的士兵拿刀砍,根本砍不中,简直就是滑稽戏……” “天香楼后面的园子关门了,据说有大人物要来,真是怪了,这个时节怎么会……” “城北新建的道观就快完成了,不过重要的不是道观,是里面住的四位女冠,青衣凌风,萧萧肃肃,真是冰肌玉骨仙人之姿,好像是叫,暗香,隐君,潇湘,凌霜,真是见一面就死不足惜了……” 说到这里祝连山眉飞色舞,原形毕露:“连名字都这么好听,也不知道这道观是谁要建的,也不知道这四位神仙的师父是哪路真人……”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城北,不就是今天他祖父父亲兄长去干活的道观吗。 暗香是梅花,隐君是兰花,因为兰花在深山,有香气无艳丽花瓣,所以是隐逸君子,潇湘是竹子,凌霜是秋天开花的菊,四个名字凑成梅兰竹菊,取名字的水平确实不错。 这自然是因为,取名字的是修建这道观的那位大人物,那四位女道士恐怕全是他的女儿。 所以自然不会有什么哪路真人了。 不过看祝连山这样子,燕山月也不说破,反正等道观修好开门的时候,大家都会知道的。 要是祝连山那时候还有勇气追求四位神仙,燕山月在精神上支持他。 而且燕山月更在意的是城南米店街的蝉鸣。 蝉在夏秋活动,现在却是冬天。 这个传言却不可能是假的,米店街很热闹:沟通大亨朝南北的大动脉,运河在苏州的码头就在城南,而运河运送最多的正是大米。 米店街工作的苦力有好几百人,一直到子时都不休息,不可能听错。 所以就和拿到文会请柬的时候一样,燕山月嗅到了妖气。 不过和行事缜密手段高明的狐妖相比,露出马脚搞得流言跑遍全城的小妖实力就差远了。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这不正是他想要的机会吗? 南山公口中那个大灾祸的预言一直困扰着燕山月,可到现在为止,一点证据没有,依然真假难辨。 说不定这个小妖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燕山月就决定下午找时间去看看。 三人说说笑笑,哪怕话不多的文凤鸣也偶有妙语,相谈甚欢,很快就到了午饭的时候。 燕山月邀请两人去吃午饭,但祝连山和文凤鸣都拒绝了。 祝连山说得直白,他家里的厨子很有水准,又贴心,别人家的饭都吃不习惯。 至于文凤鸣则是家里已经留饭了。 燕山月倒也不怎么失望,送两人出门。 在门口,祝连山摆摆手就朝着南边走了:他和家住城北的文凤鸣不顺路。 然后文凤鸣却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一张请柬。 “这是苏州府学政公子唐辰举行文会的请帖,在明天晚上,我沾染风寒,不敢晚上出门,燕贤弟你替我去吧。” 说着文凤鸣把请柬交给燕山月。 燕山月有点诧异。 苏州府学政对于秀才们而言,可是县官不如现管的大官,那位唐辰公子更是厉害,二十岁的举人,几乎板上钉钉能中进士,在苏州算是顶尖的大才子。 文凤鸣这人性格孤僻,时间都用在读书上面,文采是很好的,能被唐辰看上也不奇怪。 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他要把这么珍贵的机会让给燕山月。 “不好吧……” 燕山月笑着摆摆手:“机会难得,文兄坚持坚持,我给你找个暖手的香炉……” 他说着就要转身回店里取香炉,可文凤鸣出声阻止了燕山月。 “不用了。” “就当做感谢昨夜救命之恩。” 文凤鸣说着咳嗽了一声:“我体弱多病,昨夜落水,要是没有人救,肯定早就死了。” “燕贤弟,你就拿着吧。” 燕山月无奈地转身。 文凤鸣很固执,这一点燕山月早就见识过。 燕山月点点头,接过请柬:“那就……多谢了。” 文凤鸣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拱手告别。 …… 回到店里,燕山月就听到后院传来母亲叫他吃饭的声音,他连忙关上店门,走进后院。 午饭十分丰盛,龙井虾仁,东坡肉,鱼头豆腐汤,炒梅干菜,大米饭管够。 燕家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人,看上去不怎么大富大贵,可家财万贯绝对是有的,这样丰盛的午餐天天都有。 不过今天祖父父亲都不在,给燕山月碗里夹菜的就变成了祖母,她精挑细选,从茶叶里挑虾仁,挑开肉皮把瘦的夹出来,满满地堆在燕山月碗里。 燕山月虽然无奈,却来者不拒。 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午饭,燕山月对祖母开口:“奶奶,我下午去城南看看。” 燕山月的母亲一听就皱眉:“那里乱糟糟的……” 然而就在此时,祖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燕山月的母亲顿时沉默了。 祖母看着燕山月笑笑:“去吧,天黑前回来。” 燕山月点点头,然后就转身走出了正房。 在自己的书房收拾一下,将藏剑画拿过来。 燕山月能感受到画上的灵气有所恢复,但依然十分微弱。 这是现在他手中最大的依仗,甚至超过了丹田的漩涡。 燕山月想了想,稳妥起见,还是试试画中剑气有没有被影响。 他将画塞进怀里,走出房间,从侧门出了后院,来到院子后面。 此时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一条小河。 苏州城中河道密布,如同一张大网,隔着两三条街就会有一条小河。 这里是画店所在文昌街的后面,住户稀少,十分冷清,正适合燕山月测试剑气。 他走到河边展开画卷对准水面,心里默念一句“吃我一剑”。 只见画中一道清亮白光射出,如同笔直的闪电,落入水中。 这道白光速度太快,水面上甚至都没有一点水花,只能看到一串细密白色泡沫贯穿河水,无比深入。 燕山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收起画卷。 看来搜气术确实“只取灵气,不伤本体”。 有这画卷防身,燕山月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城南米店街走一趟了。 第9章 金蝉 苏州城南米店街,整条街边都是招旗招牌。 寒风吹过,旗幡翻飞如同蝴蝶,露出上面的大字:张记王记李记白脂记,赵记崔记罗记富贵记,粳米精米珍珠米,糯米香米长贡米。 拉米的马车踩着的的声跑过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溅起的灰尘全是白色的米粉碎屑。 时间虽然年关已过,店中米正式从新米变成了陈米,但街上客人依然络绎不绝。 如今天下太平,江南富庶,只看这一条街道上的行人,就足以证明。 燕山月就是行人之一。 不过他不是为买米而来。 在街道拐角看看四周,燕山月走到一个蹲在路边的搬运苦力面前,对他拱拱手:“这位大哥……” 苦力抬头看着燕山月,咧嘴一笑:“当不起,秀才老爷有事?” 燕山月笑笑:“我听说这条街上有怪事?半夜蝉叫什么的。” 苦力一听就夸张地一拍大腿:“这你可是问对人了,我刘三耳力最好,整条街都知道,最先听到那知了叫唤的人就是我!” 说着这刘三就站了起来,拉着燕山月朝米店街另一头走去。 两人从来来去去的拉米马车边经过,来到街道尽头,路边一棵大杨树下面。 这里刚好是个墙角,杨树一挡,一般人从街上走过,还真不会注意到这里。 刘三停下脚步,指指树下:“声音就是这里传出来的。” 燕山月低头,全力用搜气术感受四周的灵气。 在搜气术的感觉中,没有灵气的地方就被浊气笼罩,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类似于无法呼吸。 而灵气带来的感觉就像是清新空气,十分明显。 很快,燕山月就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 那毫无疑问是一股灵气,只是感觉和画上的灵气又有一丝不同。 不过有什么不一样也无所谓。 确定有灵气就行了。 燕山月收起心思,抬头对刘三拱拱手:“谢谢刘大哥,我就是想见识见识而已。” 刘三一笑:“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对燕山月摆摆手,转身就走:“到地方就行,我还要干活,掌柜看不到我要骂人的。” 说着刘三就自顾自离开了。 燕山月站在原地,忍不住一笑,这一下倒是方便了他,不用再想支开刘三的借口。 搜气术能找到的灵气,来源必定是藏剑画一样的宝物。 这样的宝物藏在地下,肯定有蹊跷。 现在看来,有可能是小妖躲在地下,手里有宝物。 这下小妖的威胁上升一层,要小心了。 当然,画中剑气足以应付。 燕山月这么想着,从怀中掏出画卷。 然后蹲下,开始挖土。 虽然这么做有点狼狈,但燕山月也没有什么秀才要注意身份的想法。 不过他一伸手,就发现这块地面根本不用挖。 冬天的树下,杂草枯死,根部连成一片,将土壤缠在里面,结成一块。 燕山月本来只是想要拔起枯草,没想到却连着下面的土壤也拉了起来。 这一整块土壤就像是一个盖子,被提起来,就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一个空洞。 燕山月一看到空洞里面,就愣了一下。 这土坑里是一个露天的微缩佛寺。 地面平整,四面坑壁组成一个正圆,靠着坑避端正摆着一个小小的黄金佛像。 从佛像向两边沿坑壁看过去,全是在土块上浮雕出的佛像,菩萨罗汉,天女神兽,祥云遍地,衣带飘舞。 而在土坑正中央,摆着一枚金丝缠绕成的金蝉,脑袋正对着金色佛像,就好像金蝉在低头拜佛一样。 一看到金蝉,燕山月的目光就被定住了。 这简直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以细细金线缠绕,组成金蝉的身体,无论背上纹路还是头部双眼都栩栩如生,甚至脚上尖刺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但这些和金蝉的双翼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以细细金线作为脉络,撑起轮廓,以极细的金线组成翅膀。 那金线细得几乎无法以肉眼看到,只能看到隐约金光闪烁,看上去简直就和真蝉的翅膀一样是透明的,只是翅膀反射着金光而已。 如此手艺,简直巧夺天工。 燕山月心里满是赞叹,但很快还是回过神来。 事情有点奇怪。 没有小妖,没有危险。 燕山月伸出左手拿起佛像,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对劲。 真要没有危险,这两件金灿灿的东西还能留给他? 苏州城里有不少天不怕地不怕的闲汉,听到点风声就像飞蝗一样群聚而至,挖地三尺,啥宝贝也别想留下。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佛像突然开口说话了。 “秀才,人要懂得敬畏,老衲将这金光寺藏在地下是为了不受打扰,能静心参禅,你不要乱动寺中东西,把我放回去吧。” 燕山月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佛像嘴唇开合,从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连嘴型都对得上,简直惊呆了。 难怪别人没把这金佛偷走。 燕山月回过神来,低头沉吟。 这么看来,眼前就是一位附身在佛像上的佛门高人了。 佛门有舍弃肉身,灵魂解脱的法门,说不定眼前这位就是用那法门变成了元神。 既然如此,那先礼貌恭敬,问几句话再说。 当然,不能放松警惕,画中剑气还是要随时准备。 燕山月右手依然抓着画卷,左手将佛像放回土坑里,然后弯腰对着佛像拱拱手:“这位高僧?罗汉?” 佛像的语气明显变得开心起来:“老衲修为不到,不敢称罗汉。” 燕山月点头,那就是该叫高僧了,他连忙恭恭敬敬地低头,然后问出了一个问题。 “高僧可知道,惊蛰日将要到来的灾劫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佛像就大叫起来:“你怎么知道?你是哪家道门仙家的弟子吗?” “道友,你带我走吧!” 燕山月愣住了。 这高僧气派消失得也太快了,甚至让人感觉有点滑稽。 可燕山月却笑不出来。 因为这佛像的话中,暗藏的意思是,那大灾是真的! 燕山月呆呆地直起腰,站在树下,茫然无言。 他一直想要的答案,是那大灾根本不会来,狐妖南山公只是在故弄玄虚。 可最后,答案居然正好相反。 大洪水顺江而下,对苏州城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道友?” 此时,佛像开口,将燕山月惊醒。 “你家师长应该已经选好去哪儿躲避了吧?你带上我啊。”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 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他低头对着佛像开口:“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灾劫从何而起?怎么阻止?” 佛像干笑两声:“其实我也不知道。” 燕山月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知道什么?” 佛像只好无奈地从头解释。 “我名为了知,本体是……” 这位高僧了知,本体是一只蝉,也就是一只知了。 大约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女子,将一枚金蝉埋在杨树下。 这金蝉做工巧夺天工,自然生出灵气,吸引了树上的一只蝉。 这只蝉就是了知,那年冬天寿终正寝,灵魂却靠着金蝉上的灵气帮助,留在金蝉上面,从此成了一只奇怪的妖。 成妖的了知懵懵懂懂,但本性不坏,毕竟蝉天生弱小,不会害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知只记得杨树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街上人群来来去去,闲言碎语,终于,他修炼出了灵智。 了知听着行人们的交谈,最后给自己选了个光明的未来:修佛。 第10章 预知 蝉,与禅同音,佛门觉得灵魂最终要从肉体中解脱,蝉蜕与此同理。 所以人人都说蝉妖天生适合修炼佛法。 这其实是一知半解的市井传言,可那时候了知什么都不懂,听到人人都这么说,就深信不疑。 他偷偷找来一个别人丢掉的鎏金佛像,放在自己藏身的树下土坑中,日夜参拜,把土坑建成有模有样的佛寺,潜心修炼。 就这样到了今天。 听到这里燕山月在心里忍不住一笑,原来刚才金佛开口是了知的幻术,它的本体是那个金蝉才对。 而了知关于灾劫的了解,是来自自身的天赋妖力。 自从成妖之后,了知就有了预知危险的能力。 有句话叫做“金风未动蝉先觉”,古书里面把这叫做“物理”,就是事物本身的性质,妖物的能力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基本上都是从本体继承来的。 几天前,了知预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现在他已经是妖,知道得更清楚。 应该是惊蛰日,神君渡劫,天劫为大洪水,顺江而下,席卷大地。 除此之外,了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妖的天赋能力,极限也只能到这种程度而已。 燕山月听到这里,一脸失望。 知道大洪水是神君渡劫,又有什么用呢? 他确实可以带着了知逃走。 可然后呢? 了知是个蝉妖,有个土坑藏身就行。 可燕山月是人。 他不可能放弃家庭,这一大家子背井离乡,去往北方,水土不服,风俗不习惯,找不到谋生的行当。 大亨朝南北相差巨大,京城一直要靠着运河从南方运送米粮,才能养活百官皇帝,要是没了南方,肯定要天下大乱,刀兵四起。 到那时候,北方会面对比水灾更可怕的兵灾,一样无处可躲。 说白了,天翻地覆的时候根本不会有安全的角落。 逃,是没用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那个什么狗屁神君,阻止他。 燕山月心中无比沉重。 这太难了。 只是渡劫就能引来如此恐怖灾祸的神君,也不知道实力多么深不可测,燕山月根本不是对手。 更不用说,神君是谁,现在何方,这些燕山月都一无所知。 但办法只有一个,燕山月不可能放弃。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手中有剑胸中有气,还有希望。 有搜气术,有画中剑气,一定能阻止灾劫。 再说,谁说燕山月只能靠自己? 燕山月冷静下来,对了知开口:“了知大师,你有没有认识的高僧罗汉,愿意出手帮忙的?” 了知尴尬一笑。 他还真不认识。 这倒不是了知没机会,而是他不愿意。 曾经了知偷偷拜见过寒山寺中的一个小沙弥,向他问怎么修行佛法,问清楚了才知道,妖天生不适合修炼佛法。 因为妖和仙道一样,靠灵气修行。 而神佛修行,靠愿心。 佛门故事里常有高僧立下宏愿,达成之后立地成佛,就是打磨修炼自己的愿心,从中获取力量。 人们拜佛就是献出自己的愿心,所以神佛需要信众,但仙人不需要。 了知这个蝉妖,自己存在的根基都是金蝉上的灵气,修愿心真是舍近求远,事倍功半。 但是佛门也有大妖被度化的传说,实际上也有菩萨真佛收了强大妖兽做坐骑。 实际上,那些妖兽确实是屈居人下,只能做个坐骑了。 他们皈依佛门,身上灵气就被洗去,等于变成空壳,内部填充的其实是真佛菩萨的佛门力量,虽然还不能完全说是傀儡,但也已经是奴仆了。 了知明白了这些之后,哪里还敢认识什么高僧。 “再说高僧才不阻止灾劫呢,等灾劫来了再显圣救人,才能收割大批愿心哦……” 令人失望的消息够多了,燕山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背靠着杨树坐下,长叹了口气:“所以你故意搞出怪异,就是想引真正的修行者来,带你逃走?” 了知干笑着解释了几句。 其实他一开始就是着急,如此大祸临头,压抑不住本能,开始发出蝉鸣,后来才想到可以找人帮忙。 说完了知又不忘催着燕山月带他向北方逃离。 燕山月沉默以对。 他都想清楚了,还逃什么逃。 燕山月低头看着土坑中的佛像和金蝉,面无表情地开口。 “我们做个交易吧。” 了知干笑着拒绝,他现在只想着逃命,完全没有什么交易的兴趣。 燕山月却毫不理会,一边蹲下身体对着金蝉伸手,一边自顾自地说出了交易的内容。 “我保你免于灭顶之灾,你为我做事。” 了知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耳熟,一个字都不用改,就已经是那些真佛菩萨收大妖的说辞。 了知在狂怒中爆发了:“小辈猖狂!” 一声蝉鸣和一团金光同时爆发,像是一场爆炸,朝着四面扩散。 然而了知的爆发还是晚了。 此时燕山月已经抓住了金蝉。 与此同时,他运起搜气术。 丹田中漩涡开始旋转,金蝉上的灵气根本没有抵挡之力,尽数被吸入漩涡之中,简直像是吸气一样简单。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满足感涌上心头,让燕山月忍不住满足地长出口气。 然后他才被了知的惨叫惊醒。 “什么?我的灵气!” 蝉妖了知从诞生以来,就没碰上过这么可怕的事情,他赖以存在的金蝉灵气居然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燕山月并不在意,只是冷冷开口:“你依附于灵气,如果灵气真的消失了,你无法继续存在。” 听到这话,了知一愣:“还真是……” “你是怎么做到的?” 燕山月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搜气术只取灵气不伤本体,确实神奇。 燕山月看着眼前的金蝉,再一次为工匠技巧的高明赞叹不已。 从现在开始,他要把这金蝉带在身边。 了知自然万分不愿,他现在只想逃离南方,躲开灾劫,而且燕山月的态度太粗暴了。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已经想清楚了,下决心要阻止神君,化解水灾,那就干脆点开始做事。 了知的天赋能力,是一件好用的工具,金蝉也是新的灵气来源。 想要阻止神君,燕山月必须用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力量。 他没有拿走金佛,用土块盖上坑洞,然后转身走出角落。 此时了知还在燕山月手中喋喋不休,但燕山月毫不理会。 离开米店街,燕山月继续向着南边走去,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过一座石桥,来到城墙下面,就是运河码头。 第11章 凶兆连连 相比米店街,这里显得十分冷清,因为大年初九,漕运都停了。 燕山月一言不发地走着,了知话都翻来覆去说光了,想用幻术,却又已经没有灵气可用。 最终,了知还是屈服了。 他长叹一声,开口答应了燕山月的交易。 不过马上,了知又补上条件。 “你说过的,保我免于灭顶之灾!”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了知明明是个蝉妖,但却完全没有狐妖南山公那样的霸气狠辣,倒像是个性格懦弱的普通人。 “你认真帮我做事,我自然会保护你。”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不过了知提前提醒燕山月,他的能力也就是能预测吉凶,本质上是很被动的,而且很多时候危险也不一定有预兆。 如果了知没注意到,那燕山月不能怪他。 燕山月自然答应。 他需要了知帮忙,这些条件都可以忍。 两人说好的时候,燕山月也正好走进了码头旁边的一条小巷。 他来这里,是来找李赤霞。 既然决心阻止水灾,那就用上所有的力量,李赤霞也算,燕山月自然不会放过。 李赤霞是锦衣卫,当然不是自己选的,他是世袭千户,代代相传子承父业,想不干也不行。 这个千户属于运河南卫所,因此驻地就在苏州城的运河码头旁边。 当然,所谓的“千户”现在也只剩一户了。 燕山月来到小巷里面,停在一扇破烂的木门前面。 这扇门高大宽敞,十分气派,门楣用的更是上好的松木,显然当初十分显赫,可惜辉煌早已过去,现在腐朽不堪,门扇上更是有个大洞,谁也拦不住。 这就是剑客李赤霞的家。 燕山月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此时,一直喋喋不休的了知突然安静下来。 燕山月一愣,然后就听到了一声蝉鸣。 这蝉鸣当然是了知叫出来的。 叫完之后他语气惊恐地连声大叫:“别进去别进去!” “这宅院里有大凶!” 燕山月若有所思。 他带着了知,除了把灵气来源金蝉留在身边之外,就是想利用了知预测吉凶的能力。 现在看来,了知对这能力的掌握并不自如,更像是一个有大凶就发出蝉鸣的警钟。 不过燕山月很奇怪的是,李赤霞的家里他来过不少次,怎么会突然就有大凶之兆。 一边把画卷拿在手上,燕山月一边看看左右,想着要不要翻墙进去看看。 其实此刻他心里有点害怕,但又实在担心李赤霞。 没想到此时,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李赤霞。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大哥,你这是要出门?” 李赤霞却面无表情地摇头,他也不开口,只是转身回到院子里。 燕山月有点茫然,也不知道李赤霞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好像心情不好。 而且了知此时也突然陷入沉默。 事情好像不妙,燕山月心里又慢慢开始担心,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收起画卷,上前走进院子。 “怎么了?有事发生?” 就在此时,又一声响亮的蝉鸣爆发。 了知的声音都在颤抖,几乎小得听不见:“你不该进院子的……” 燕山月更疑惑了。 李赤霞就在面前,大凶的提醒却一次次响起,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李赤霞阴沉的样子,恐怕真是有很不好的事情。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一沉。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李赤霞怎么像是对外界毫无兴趣一样,对如此明显的蝉鸣不闻不问呢。 这院子四面是和平常一样的破败场景,可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让人觉得已经掉进了虎穴,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走。 但燕山月没有逃。 燕山月加快脚步,上前追着李赤霞走进院子北边的正房。 “怎么了,有什么麻烦的事情,李大哥但说无妨,能帮我一定帮。” 可就在燕山月跨进房门的瞬间,了知又爆发出一声巨大的蝉鸣。 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无比响亮,简直可以和寒山寺里面子时的钟声相比。 燕山月被吓了一大跳。 了知噤若寒蝉沉默不语,可燕山月明白,这次应该是他不该进这房间。 可这房间里有什么大凶之物,如此危险? 李赤霞不还站在面前。 燕山月心里疑惑和恐惧交织,一时茫然。 就在此时,李赤霞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转身。 燕山月刚要开口问问题,了知就发出一声大吼。 “小心!” 这声喊叫充满了恐惧,了知的嗓音都在颤抖。 燕山月顿时一惊,然后他就发现,李赤霞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了过来。 这看上去简直就像李赤霞把右手当成了一柄匕首,要刺进燕山月的心脏。 其实不是好像,本来就是。 李赤霞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几乎瞬间,燕山月就感觉胸口皮肤上传来刺痛。 那是指尖已经刺进了皮肉。 此时燕山月终于在惊恐中完全明白了之前三次蝉鸣预示的大凶到底是什么。 原来眼前的李赤霞已经性情大变,要取燕山月的性命。 燕山月几乎是纯粹靠着本能,将一直拿在手中的画卷对准了李赤霞。 他根本来不及开口,心念所至,一道剑气就从画卷中暴射而出,直刺李赤霞咽喉。 然后在燕山月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封喉。 李赤霞手上的力道瞬间消失了。 他的指尖停在燕山月胸口,然后无力垂下。 燕山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无视了胸口伤口传来的剧痛,忍不住朝着李赤霞伸手:“李大哥……你……” 此时的燕山月心里无比复杂。 他居然亲手杀了李赤霞。 这是燕山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修行者,第一个能放开顾忌,说说心里大逆不道想法的朋友。 燕山月觉得自己应该悲伤,或者后悔,但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只有茫然。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发现,眼前的李赤霞有问题。 他咽喉的伤口中,流出的液体是绿色的。 这一幕如此荒谬,燕山月甚至忍不住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可他反复再看,那液体还是绿色。 第12章 画皮 此时李赤霞已经无力倒在地上,咽喉处伤口不断涌出绿色的液体,在地上蔓延。 到了现在,燕山月看得十分清楚,这就不是鲜血,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搜气术的感知像潮水般传来。 伴随着绿色液体蔓延,一股无比浑浊,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也步步逼近。 燕山月实在无法忍受,一退再退,最终走出房间,站在冬天并不热烈的阳光下面,才终于感觉轻松很多。 他这才长出了口气,心神不宁地问了知,是不是知道什么。 了知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了,可他的语气里依然满是畏惧。 “那是……鬼吧?” 燕山月顿时后背发凉。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鬼的。 可李赤霞难道已经变成鬼了吗? 又是多强的妖邪,能杀死李赤霞? 越想越害怕,燕山月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必要害怕,无论这个鬼从何而来,有多可怕,但也没能挡下画中一剑。 那个鬼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这才鼓起勇气,又上前准备回到房间。 可燕山月刚到门口,就听到了无比怪异的声音。 首先是一声宣纸或者布帛被撕扯开的声音,然后是某个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听上去无比像是人的身体。 了知已经吓得彻底没声音了,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一样。 燕山月心里越来越觉得自己陷入了某个诡异的漩涡之中,随时会撞上什么恐怖的东西。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手握着画卷,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门。 一进门,燕山月就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地上有一滩绿色液体,液体中是一具形状怪异的骨架。 那骨架的躯干看上去像人,可头颅上獠牙如同刀剑,就像是头虎狼,四肢的末端是乌黑发亮,如同生铁铸成的爪子,又长又尖,如同匕首。 骨骼接触到绿色液体的地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融化,很快,地上就只剩下獠牙和尖爪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搜气术的感知中四周满是令人窒息的浑浊。 他心里又厌恶,又茫然。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没有人可以回答。 然后燕山月就注意到了原本被压在骨骼下面,伴随着骨骼融化露出来的东西。 一张土黄色的纸,上面好像画着人的脸。 燕山月心里一动,向前一步低头细看。 这一看,他顿时心里一惊。 因为地上这张纸,颜色太像是人的皮肤了,而且并不平整,凹凸起伏之间,就像是一张被扒下来的人皮一样。 而画着的人脸也隐约可以辨认,浓眉大眼,粗豪的络腮胡,正是李赤霞。 燕山月强忍着厌恶低头伸手,拨开地上的“纸”,然后终于确信,这就是李赤霞。 他心里瞬间闪过一个熟悉的故事。 “画皮……” 这样的话,好像从进门开始发生的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了知预见的大凶之兆,是这个夺命的画皮鬼怪。 燕山月看到的李赤霞性情大变,是画皮鬼怪为了不露破绽做的伪装。 李赤霞对燕山月出手,其实是画皮鬼怪鬼爪掏心,痛下杀手。 好在燕山月一直没有放下警惕心,才用画中剑气先手反杀。 燕山月翻动画皮,就看到背部有一个裂口,再想想画皮鬼怪非人般高大的骨架,也想明白了门口听到的那声音。 应该是画皮鬼死去,维持伪装的力量消散,身体恢复原状,过于高大,撑破了画皮,掉在地上。 事实也正是如此。 想清楚了之后,燕山月就迫切地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李赤霞还活着吗? 他确信画皮鬼怪不是李赤霞的冤魂,但亲近之人的偷袭最难提防,也不知道李赤霞是不是已经遇害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最坏的情况,燕山月至少要帮李赤霞入土为安。 他皱眉绕过地上的一滩绿水,开始在房间里面寻找线索。 没想到马上燕山月就看到了房间正面桌子上的一封信。 上面正是五个大字:“燕贤弟亲启”。 燕山月忍不住苦笑。 从走进李家院门起,他接连碰上诡异的事情,像是被人牵着鼻子,居然连摆在面前,这么显眼的东西都没注意到。 燕山月拿起信封打开,就看到了李赤霞歪歪扭扭的字迹。 “水灾是真,贤弟务必不要追查,有急事到天香楼找我。” 短短几句,燕山月一眼扫过,心里十分复杂。 这真不好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大水灾是真,燕山月早就从了知这里确定了。 李赤霞在不在天香楼也是无法说清的事情。 有可能是李赤霞离开之后画皮鬼怪才来,也有可能,画皮鬼怪赶在了李赤霞前面。 而且李赤霞让燕山月不要追查水灾的事情,简直就好像追查的话,会引来危险一样。 比如…… 画皮鬼怪。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很可能就是这样。 否则画皮鬼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李赤霞家里。 可这样一来,不但李赤霞有生命危险,燕山月要阻止水灾,也就多了一个巨大的阻碍。 甚至燕山月心里隐隐觉得,恐怕这事情的根源,就在于神君。 那个强大到极限,渡劫就能引来滔天大祸的神君。 可这才过了一天而已。 从昨夜子时,狐妖南山公说出大灾祸的预言,燕山月确定这个消息只用了一天。 李赤霞哪怕比他更快,也快不了多少,这画皮鬼怪来得何其速也! 想到这里,燕山月顿时后背发凉。 他感觉自己已经能隐隐看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笼罩着整个南方。 而在那大网的中心,强大得令人绝望的神君端坐其中,兴风作浪。 距离大洪水到来还有一个月。 燕山月收起这封信塞进怀里,转身长叹了口气。 还有希望。 他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又离开院子绕到后面看了,四处都找不到李赤霞的尸体。 燕山月回到院子里,依然不放心。 但现在唯一搞清楚李赤霞生死的办法,就只有去天香楼找他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一动。 明晚唐辰的文会,不就在天香楼吗。 第13章 炼气 真正的苏州读书人,办文会当然是在天香楼。 燕山月想了想,抬头看一眼天色。 此时已经是傍晚,很快就要天黑了。 既然如此,那就先回家,天香楼明天晚上再去。 李赤霞的生死是很重要,但燕山月非常担心,是不是已经有画皮鬼怪一样的怪物在天香楼等着了。 唐辰的文会是最好的掩饰,燕山月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想清楚之后,燕山月回到院子里。 画皮鬼怪变成的绿色液体已经开始慢慢消失,燕山月也想明白了,鬼本就无形,当然不会留下尸体。 所以鬼怪死去之后,才会融化成绿色液体,而这绿色液体也不会存在多久,最终也要完全消失。 最终留下的只有那张画皮,燕山月也留在原地没动,反正对他而言也没什么用,而且只要见到都让会让人有种头皮发麻的联想。 燕山月只希望,自己斩杀画皮鬼怪的动作够快,能让幕后黑手来不及接到燕山月出现的消息。 否则追杀恐怕马上就会出现。 走出院子,关上院门离开小巷,来到街道上,燕山月低声对了知开口:“这次你做得不错,下次继续努力。” 了知却一点也没有因为这夸奖而高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幽幽开口。 “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不是没有道理的。” 了知非常不愿意看到燕山月这样到处招惹妖邪鬼祟。 这些危险的存在其实也没那么常见,鬼祟不能见阳光,妖邪行踪诡秘,只要不是故意去找,很难碰上。 但真要是去找,它们就会以超出想象的快速,出现在你的面前,然后向你证明为什么它们被人畏惧。 就像现在的燕山月这样。 了知现在跟着燕山月,真要是碰上了难以对付的妖邪鬼祟,燕山月完蛋了,了知也跑不掉。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无奈地苦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一步踏进了危险的漩涡,可其实一年前确定这里是聊斋世界的时候,燕山月就已经知道,自己肯定躲不过妖邪鬼祟。 了知倒躲得够隐秘,可他躲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迎来灭顶之灾,还要靠燕山月救命。 到了现在这一步还想置身事外,根本就是自欺欺人。 再说燕山月手里不是还有画中剑气,腹中灵气。 那画皮鬼怪够厉害了,也不是燕山月的对手。 走到河边搭上一艘正好路过的乌篷船,燕山月递给船夫四十文钱,从水路回家。 小船在水上晃荡,虽然慢慢悠悠,只比走路快一点,还赶不上小跑,但也比燕山月安步当车快了不少,而且中间不用停顿。 紧赶慢赶,燕山月终于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到了城东。 从文昌街后面的河边跳上岸,燕山月连忙从侧面小门进了画店的后院。 一进门,燕山月的母亲就冲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 燕山月笑着摇头:“怎么会,就是顺路去找了个朋友,可惜他不在家。” 燕山月母亲并没有放心,一边关上院门,一边絮絮叨叨:“你啊,城南靠近运河,本来就有很多闲汉,那里住的不是商人就是苦力,还有军户,你怎么在那里有什么朋友?” 燕山月只能苦笑。 他的朋友还真是个军户。 好在此时祖母从厨房里出来了。 “你这孩子,说了天黑前回来,怎么晚了?” 燕山月连忙低头:“我知道错了,祖母,是我不小心记错了时间……” 祖母看了燕山月一眼就笑了:“行了,下次不许这样。” “吃饭吧。” 晚饭依然丰盛,不过吃饭的只有燕山月一个人。 画工燕岩刘木头三个人要干活到很晚才回家,所以晚饭是按时做好,放在火上温着,等他们回来之后再一起吃。 只有燕山月的那一份是祖母提前挑出来摆在木盘里,让他提前吃掉。 理由是吃饭要按点,不然对身体不好。 虽然燕山月奋力抗议,但家里他其实和金宝是一个辈分,面对长辈们实在无力。 所以燕山月就只好把木盘端进自己的房间先吃。 晚饭是烂肉面,骨头汤清澈,面条很细,上面摆着大块猪肉,已经炖得十分烂乎,筷子碰一下直颤悠。 画工燕父刘木头三人干的也算是重体力活,十分辛苦,因此晚饭要格外扎实,才能撑得住。 至于为什么没干活的燕山月反而是第一个享受扎实晚饭的人,这就只有祖母知道了。 反正燕山月也不敢问,这个家里也没人敢问。 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面条,燕山月把木盘放回厨房,然后回到房间里,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能感觉到丹田处的漩涡鼓胀,应该是积攒了足够的灵气。 搜气术今天吸收了金蝉上面的灵气,那数量不算少,现在应该是消化完成,准备好了。 果然,很快燕山月就感觉一股力量从漩涡中冲出,仿佛一股冰水,朝着胸口蔓延。 这又是一条新的经脉。 刚开始燕山月吸收了藏剑画中的灵气,就开辟了丹田,顺带开辟了一条经脉,现在这是第二条了。 冰凉的感觉走到最后,和之前的经脉尽头连接,组成一个圆环,下面汇合于腹部丹田,上面汇合于头顶。 然后那感觉就消失了。 这条经脉已经打通,漩涡中的力量也消耗殆尽,转而蛰伏。 但这并不是结束。 燕山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像是堤坝被挖开一样,一股清凉的气息开始在这圆环中流动。 这毫无疑问就是传说中的灵气。 灵气从丹田出现,流过经脉,从中散开,滋润身体,但又从身体中得到新的力量,汇聚于经脉,最终回到丹田。 每转一圈,灵气就增长一丝,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而与此同时,身体也越发强健,精神也更加敏锐,神智更加清醒。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修炼了。 燕山月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里无比满足。 这就是超脱凡人的过程了,总有一天,他可以像李赤霞一样来去如飞,力大无穷,甚至能比他更强。 有了这样的力量,燕山月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多了不少信心。 当然了,他还不至于狂妄到现在就觉得自己能对付神君。 但对付画皮鬼怪那样的妖邪恶鬼,燕山月觉得完全不在话下。 反正以现在他的反应速度,绝对来得及使出画中剑气。 第14章 神灵 燕山月坐在桌边享受着经脉中灵气增长的感觉很久,才终于舍得转移注意力,去做别的事情。 他拿过笔墨纸砚,准备写一首诗。 这是为明天晚上的文会准备的。 像是唐辰这样“正派”读书人举办的文会,主题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时文”,也就是考科举专用的八股文。 但是正式开始之前,还是会比比诗词,这叫文士风流,是必须的暖场戏码。 大亨朝都两百年了,读书人们对科举这种死板的考试方法积攒了足够多的不满,在天高皇帝远,读书人又多的南方,时文写得好只能挣到里子,面子还是要靠诗词来挣。 只可惜燕山月只擅长时文,不擅长诗词。 他的文采不好,但极其擅长应付八股文章,不管要求多么严苛繁多,总能绕开禁忌,写一篇其实毫无内容但绝不犯错的文章。 但诗词不讲规矩,文采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首平平无奇的立春诗。 “大寒已去冬已逝,暖阳未至意迟迟,天公催促万物起,田间草青似可疑。” 二十几个字写完,燕山月放下手中笔,长出了口气。 这首诗只能说平平无奇,但拿来给文会暖场也足够了。 而且燕山月还有个意外之喜。 刚才憋词的时候,燕山月明显感觉自己的脑力远胜从前,思维敏捷不少。 想来想去,肯定是开始修炼的原因。 这下燕山月达成人生目标:考上进士的希望又大了不少。 燕山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个来回,心中简直踌躇满志。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了。 燕山月走出房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天色已暗,半轮苍白月亮已经挂上院子角落的树梢。 应该是画工燕岩刘木头三个人干活回来了。 燕山月打开院门一看,果然如此。 他连忙把三人让进院子,帮着刘木头搬东西,但被拦住了。 此时女主人们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急匆匆走进厨房,搬出一直热在灶上的晚饭,摆进正房,准备吃晚饭。 燕山月想帮忙,还是被拦住了。 母亲怕他烫到手。 终于开始吃晚饭了,燕山月又被拉到餐桌上,长辈们都让他再吃点。 然而燕山月再也吃不下了,只好落荒而逃。 吃完饭之后,燕岩把燕山月叫进了正房。 然后画工挥挥手,就把燕岩和剩下的其他人赶出了房间。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看着祖父吴门画工关上房门,不知道祖父这是怎么了。 画工转身,抬头看着墙壁中央挂着的一幅吕祖画像,长长地叹了口气。 “吕祖显灵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 吕祖自然就是八仙中的吕洞宾了,别人说这位神仙显灵,燕山月是不信的。 但祖父这么说,燕山月不得不信。 因为这位可是吴门画工啊。 画工一辈子崇敬吕祖,心诚到吕祖化身降临,用仙术教画工画出董娘娘的画像。 后来就是这幅画像让画工得到了皇帝的赏赐,才有了燕家今天的富贵。 祖父一脸感慨地对燕山月说起今天下午,发生在道观里的怪事。 那道观供奉吕祖,塑像就在正殿,画工是全苏州公认画吕祖最好的人,因此被请去给塑像上色。 下午的时候,墙壁上的八仙图已经有了样子,吕岩出去拿颜料,正殿只剩下画工一个人,就在此时,吕祖的塑像开口说话了。 神像所说的话让画工十分惊恐。 一个月后的惊蛰,将会有灭顶之灾席卷南方,苏州全城遭灾,燕家也躲不过去。 这简直就是天降横祸。 画工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是相信吕祖的。 正因为这样,才格外震惊。 好在此时吕祖开口,说出了一个好消息。 念在画工一生虔诚,吕祖决定救他于水火之中。 说到这里,神像头顶的天花板上,一块木头掉了下来。 这是正殿藻井的一部分,木雕彩绘的荷花白鹤图案中,荷花上的一个莲蓬。 木头莲蓬正好落在画工手中,此时,吕祖塑像又开口了。 这木头中有吕祖的一道法术,可以保护画工。 如果画工想逃,这法术足以救下他全家,如果他碰上了别的麻烦,这法术也可以挡下一次夺命危险。 这话刚说完,还没等画工问清楚细节,燕岩就从外面回来了。 而吕祖神像也恢复沉寂,再也不出声了。 画工知道,吕祖已经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心情激荡了很久,始终无法恢复冷静。 到后面一直心神不宁,回到家之后也是。 吕祖的预言是真的,画工相信这一点,正因为这样,事情才很麻烦。 燕山月听到这话之后,心里十分复杂。 吕祖显灵这种事,普通人都会觉得新奇,可燕山月已经开始修炼灵气了,当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他真的没想到,被奉为正道的神仙,面对这样的大水灾,反应居然就是让崇拜者逃走。 难道他们没想过,可以阻止水灾吗?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愤怒,他知道祖父一生无限崇拜吕祖,可最终还是没忍住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吕祖就没想过阻止水灾吗?” 说完燕山月就低头不看祖父的脸,只准备迎接狂怒的风暴。 可没想到画工根本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吕祖是仙,还是神?” 燕山月一脸茫然地抬头:“爷爷,这有什么说法吗?” 画工轻轻一笑:“乖孙啊,你是读书太认真,所以不懂这些。” 然后他就说出了让燕山月刮目相看的一段话。 仙人最怕沾染红尘,因为人总是会为了情感违背天道,仙人长生是因为接近永恒的天道,自然要远离人世。 而为了拯救人命而阻止水灾,就是违逆天道。 至于神明,不过是信众的工具。 信众祈求神明保护他们,那神明就保护他们,可世界上,没有任何信众会祈求神明保护所有人。 所以吕祖无论是仙,还是神,都只有救画工性命的道理,没有阻止水灾的理由。 燕山月听了之后,无奈地沉默了。 他原以为这世界有妖邪鬼祟,凡人还能维持基本的安宁,是因为有真仙神佛保护。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样。 第15章 天香楼 画工摇摇头,从怀中取出木头雕成的莲蓬,塞在燕山月手中。 燕山月一愣:“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画工却笑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股特别的狡黠。 “吕祖说保我逃走,可我什么时候逃,他又没说。”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祖父这是抓住了吕祖话里的一个漏洞。 画工拍拍燕山月的肩膀:“这里面有吕祖的道法,不管碰上什么都能保你平安,这一个月你就带在身上。” 燕山月哭笑不得:“那惊蛰水灾……” 画工一脸淡然:“惊蛰那天你留在家里别出门就是了。”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吕祖虔诚到神仙显灵的祖父,居然会耍小聪明,把给他的护身宝物给了燕山月。 画工看了一眼燕山月:“你今天下午去城南了?” 燕山月点头。 画工笑笑:“有本事的人当然要多见见世面,你以后出门记得把这宝贝带上,就不会有事。” 说完了画工摆摆手,就赶燕山月回房间早点休息了。 燕山月拱拱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书房,燕山月把木头莲蓬放在桌上,忍不住一笑。 他之前还在为能驱使画皮鬼怪的神君而心惊胆战,现在就多了一个防身法宝。 现在有画中剑气,有吕祖赐宝,燕山月不怕了。 他甚至有种冲动,找到那个罪魁祸首神君,试试看吕祖的道术能不能一次就解决他。 当然,现在的燕山月根本不知道神君在哪儿。 心情一放松,疲惫就涌了上来,燕山月走到床边就准备睡觉了。 不过就在此时,一直保持安静一言不发很久的了知突然开口:“老弟,你把我放在那个木头莲蓬旁边吧。”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你不是拜佛的吗?” 了知讪讪一笑。 他拜佛只是表象,本质上还是妖物本能地修炼灵气。 吕祖赐宝,木头莲蓬只是表象,本质是一道法术。 那是真仙手中的灵气凝结而成,对了知这样的妖而言,简直就是灵丹妙药。 哪怕只是呆在附近,吸收一些散逸出的微弱气息,都有无穷好处。 当然,也不能靠得太近,不然要是那法术被妖气激发,了知就要神形俱灭了。 燕山月知道,了知不可能把吕祖赐宝怎么样,甚至碰都不敢碰。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金蝉放在桌上木头莲蓬边。 然后无视了了知一连串的感恩戴德真诚谢意,把藏剑画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了。 …… 第二天,燕山月很早就起床了。 吃完早饭,送要去道观干活的祖父三人出门,然后燕山月回房间读书。 他翻了几页四书,却心烦意乱,看不下去。 想来想去,燕山月站起来走出房间,到祖父的书房,在书架上翻找。 吴门画工的藏书不少。 这倒不是他真有多喜欢读书,这些书全都是画画用的工具书。 因为找画工的大多是画吕祖,画神仙,所以收藏中有不少都是道经。 燕山月就是想找找看,有没有教人怎么修炼的。 毕竟搜气术只有吸收灵气的能力,却根本没有提到要怎么修炼。 燕山月当然知道只靠文字学不到正法,他也只是想知道些最基本的东西。 比如每天该在什么时候修炼,修炼的时候打坐,什么姿势最好。 这些最基础,人人都知道的东西肯定不会被藏起来。 抱着好几本厚厚的道经,燕山月回到书房,开始翻看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 燕山月现在看书快了不少,而且看过一遍就能记住七七八八。 这感觉从未有过,简直让人上瘾。 直到母亲叫他吃午饭,才将燕山月惊醒。 他合上书本,走出房间。 吃饭的时候,燕山月一边大口吃着蒸鳜鱼,一边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早上的收获。 他知道了每天子时应该打坐,姿势应该是端坐,知道了灵气可以用于道术,还知道了真假难辨的一句咒语。 除此之外就是些玄之又玄,几乎不可能有用的东西了。 比如惊蛰那天妖渡劫的话,有很大可能会是雷劫,这是天道留下的方便法门。 比如甲子年属木,这一年属木的一切东西运气都比较好,也是老树最有可能成精的时候。 比如青龙所属的位置是在东方。 比如一个人要是记忆改变,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了,那他的命中定数也会随之改变。 桩桩件件真假难辨,但燕山月总觉得宁可信其有,毕竟这世界真有画皮鬼怪,也真有吕祖赐宝,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说起来,燕山月会注意到这些,也是因为今年是甲子年,而这两天不断听到的日子就是惊蛰。 而燕山月自己也正是记忆改变,觉得是另一个人。 吃完了午饭,燕山月回到书房继续翻书,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 吃过晚饭之后,燕山月跟祖母母亲说了,然后带上画卷金蝉木头莲蓬三件宝物,还有文会的请柬出门。 然后一路去往城西。 天香楼就在那里。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渐暗淡,伴随着四方暗下去,天香楼也慢慢亮了起来。 这是苏州城西最热闹的地方。 整个天香楼是一座高楼,一座园林,加上水上十几艘画舫加在一起的总和,占地极广,极为奢华。 如此奢华的地方,却又不是哪家富贵人家的产业,而是一座青楼。 燕山月站在路边柳树下,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高楼,忍不住心生赞叹。 这高楼居然可以和狐妖南山公变出的船上木楼相比,甚至犹有过之:船上木楼只有三层,这天香楼却足足有五层。 丝竹声,嬉笑声,吟诵诗词声,酒茶香,脂粉香,文墨龙涎香,混杂一体,不断传来,一派人间繁华。 不过燕山月自然不会从老鸨揽客的正门进去。 正经人办文会都要在天香楼,但却不能在天香楼上。 而是要在天香楼后面的园林中。 燕山月绕到侧面,来到一个圆形的月门前面。 在门边守着两个粗布短衣的大汉,燕山月一靠近,他们就一脸警惕地看过来,语气十分不客气地开口赶人。 “那秀才,这里是沧浪园,你不要在这里晃荡,别打扰到贵客!”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不愧是天香楼的杂役,真是霸道,别人只是路过都要被说一顿。 第16章 小鬼难缠 这沧浪园,就是属于天香楼的那处园林了。 园名出自屈原的渔父,意味深长。 沧浪园中,清也可,浊也可,在其中的人,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可以说把客人们,尤其是有资格进这园子的,非富即贵的客人们,捧在很高的高度了。 而且这是青楼后院,那何为清,何为浊,更是极富情趣的复杂问题。 由此可见,要论花样多,还得是熟读离骚的货色们。 不过燕山月第一次来这沧浪园,却没有被捧起,而是被毫不留情地驱赶。 他只好拿出文会的请柬,给两个守卫看。 守卫却根本不识字的,所以他们根本没有理会燕山月,而是恶声恶气地继续赶人。 这下燕山月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而且他也想起来了,平时文会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燕山月参加过不少文会,每次举办者都会在举办地点安排人接待,自然不会出现这种守卫堵门,不放客人进来的事情。 可现在,燕山月就在沧浪园唯一的入口处,本该出现的接待之人却不在这里。 燕山月当然不可能记错时间,那就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他忍不住开始猜测,到底是什么意外。 希望不会影响到自己去找李赤霞。 可此时,失去耐心的守卫已经开始行动了。 其中一个上前就要赶燕山月离开。 燕山月无奈地后退两步,站在道路对面,伸手阻止守卫。 “我是站在这边,不算在沧浪园门口啊。” 说着燕山月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这是一座织造厂。 建筑粗笨平直,房顶低矮,占地极广,织机运转的声音接连不断,从墙内传来。 天香楼隔着条小路就是织造厂,这在苏州城也算是个人尽皆知的趣闻了。 燕山月退到织造厂门口,对守卫开口:“我来看看织造厂总可以吧?” 他以前可不会对守卫这么客气,因为那时候燕山月是真的没资格进沧浪园的。 但现在手里真的有文会的请柬,燕山月反而要注意读书人的身份,不能和人起争执,不然会被参加文会的其他人看不起。 然而今天的守卫明显不对劲。 他听到这句话,不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脸色一沉,加快脚步冲了上来。 燕山月顿时发现自己好像有麻烦了。 可他心里十分茫然,自己说了什么,能让天香楼的守卫这么激动? 守卫动作粗暴,毫不犹豫地伸手推了燕山月一把。 燕山月根本没反应过来。 要是真有个妖邪鬼祟,他此时已经画中剑气出手了,可偏偏对面是个普通人。 不过肩膀上力量传来,燕山月和守卫却都愣了一下。 守卫居然没能推动燕山月。 燕山月顿时窃喜。 很明显,守卫以为燕山月是常见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看上去燕山月白白瘦瘦,斯斯文文,确实有这个可能。 可燕山月已经开始修炼了,灵气带来的变化如此剧烈,他只用了一天力气就大了不少。 这一下守卫十分诧异,然后就怒了。 他堂堂金陵锦衣卫百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谁见了都要低头,这次被叫到苏州来公干,已经很不开心了。 没想到一个小秀才居然也有这样的力气,让他一招落空丢了人。 这下要是不报复回来,以后还怎么做锦衣卫。 燕山月当然不知道守卫心里的想法,他只是看到,这守卫一脸穷凶极恶,看着像是要下狠手。 他无奈地想要闪躲,可是却躲不开。 就在此时,沧浪园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总角少年冲了出来,对着守卫开口大喊一声:“住手!” “这是我家公子文会的客人!” 守卫不情不愿地停手,转身对着少年开口:“现在什么人都敢叫公子了?” 少年畏惧地后退一步,然后一梗脖子:“我家老爷是苏州府学政唐午!” 守卫脸色一变。 苏州府学政的官够大了,他的儿子确实可以称公子。 守卫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样一来,这个文会就无法被阻止了。 那就是随时可能出现的麻烦,还有巨大的风险。 守卫不是闲得没事干,或者单纯心情不好就找燕山月麻烦的。 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守卫”,被守卫的对象却不是沧浪园,而是今天才到园中的一位大人物。 为了安全,守卫真心希望今天沧浪园中人越少越好。 可惜,现在这个愿望已经破产了。 守卫一脸阴沉地看看少年,又看看燕山月,一言不发地走回门边站好。 少年松了口气,连忙拉着燕山月穿越圆形月门,进了沧浪园。 到了里面,少年才松了口气,对着燕山月拱手开口:“实在对不住这位公子,我家公子实在没想到今晚园中会有不速之客……” 燕山月笑笑:“不敢当,区区燕山月。” 少年点点头,领着燕山月朝园中走去:“我是公子身边的书童,他实在走不开,只好让我来接公子。” 燕山月点点头,跟着书童走进园中。 这沧浪园正门进来之后,是一处假山。 当然,这不是为了“开门见山”,而是为了“曲径通幽”。 绕过假山,从右边又一处圆形月门进去,迎面而来就是一片竹林。 竹林幽幽,路边灯光昏暗,却又始终能指明石子路延伸的方向。 道路尽头,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池塘。 一片不大的水面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并不十分高大,但精巧玲珑,形状奇绝。 太湖石下面的水面上,就是一连片残荷,颜色极深,在夜色中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 残荷在水面上蔓延,直到水上一处水榭为止。 这水榭就在池塘边,以立柱从水中撑起,立柱高处水面的部分比较多,如同长脚鹭鸟,让水榭整体有一份格外的轻盈。 四面栏杆漆成红色,青瓦飞檐装饰不多,却伸出去很长,看上去如同水边鸿鸟伸展双翼,飘飘欲飞。 唐辰的文会就在这水榭中举行。 燕山月跟着书童来到水榭前面,就看到了文会的举办者,唐辰。 这是一位白面书生,年纪比燕山月大一点,已经开始留胡须了,身材略显矮胖,但举止并不油腻。 第17章 阎王霸道 唐辰站在水榭入口面,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愁苦。 一看到燕山月,唐辰就连忙上前拱手低头:“怠慢贤弟,罪过罪过。” 燕山月笑着递过请柬,对着唐辰拱拱手:“他人作恶,唐兄不用为难自己。” 然后他指指自己:“城东燕山月,文兄偶感风寒,来不了了。” 唐辰笑着拱拱手:“听祝连山说起过,燕贤弟的文采,他也是服气的。” 说着唐辰转身,把燕山月引进水榭。 一进去燕山月就感觉一股热浪带着馨香扑面而来。 虽然水榭四面没有遮挡,但四角柱子下摆着暖炉,寒风敌不过炉火,屋檐下一片温暖如春。 这样大费周章,成本高昂的布置,整个沧浪园中比比皆是。 也正因为如此,这天香楼,才能成为整个苏州最顶尖的青楼,甚至盛名远播,不输秦淮酒家,扬州烟花。 参加文会的人还没到齐,燕山月和其他的书生们一起站在水榭中,凭栏望远,相互寒暄。 唐辰已经是举人,和他交往的自然大多都是举人,燕山月拱手一圈下来,就他自己一个人是个秀才,算是进了举人堆了。 这些举人老爷们看到燕山月一个秀才居然会被唐辰邀请,也都十分诧异。 不过很快,话题就不可阻止地转向了另一个问题。 今天沧浪园中的不速之客到底是谁? 能让唐辰都退避三舍,自己带着好些个凶狠守卫,霸气侧漏。 这样的人,恐怕只能是哪里来的高官显贵了。 举人们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燕山月就站在一边“嗯,嗯”地敷衍。 祝连山昨天曾经说过,有大官来了天香楼,沧浪园因此关门,应该是夸大其词,但恐怕那位大人现在真的就在园中。 但燕山月和这些举人们不一样,他来天香楼,是为了找李赤霞。 可到现在为止,李赤霞在哪儿根本不知道,而且看这架势,恐怕燕山月是出不了这个水榭了。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大人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燕山月站在栏杆前,无奈地看着池塘中的残荷,心情一时和残荷一样干瘪。 就在此时,他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 远处黑色夜幕下,有一点火光。 那个方向并不是园子南边高耸的天香楼,而是沧浪园中央的一座假山。 或者说,真山,只是上面堆积的很多假山石都是后面搬运来的。 这座假山是整个沧浪园的制高点,上面修建了一座亭子,也是园中一景,无论在沧浪园中什么地方,都可以在高矮不同的遮掩后面看到亭子,或是全貌,或是仅仅一角飞檐。 而此时,燕山月清楚地看到了亭子的全貌。 他的眼力一向不是很好,天天在油灯下读书的书生们就没几个眼力好的。 但是自从修炼灵气之后,燕山月的身体就有了很大变化,力气增长不说,眼力也变好了。 就比如现在,虽然夜色深沉,可是借着假山顶上亭子里的灯光,燕山月把亭子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亭子中站着一行人,登高望远,意气风发。 其中有两个燕山月认识的人。 一个就是李赤霞。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呸呸呸……” “应该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燕山月在心里感叹了两句,发泄完了诧异,然后就陷入了疑惑。 李赤霞怎么会在那里? 看亭子中众人的样子,是以一位穿着大红锦袍的老人为主。 李赤霞在亭子一角安静站立,面无表情,不过是个守卫。 燕山月认识的另一人,苏州府学政唐午,在老人身边满脸笑容,恭恭敬敬,旁边两位看上去就十分气派的大人,同样对老人客客气气的。 这么看来,恐怕这亭子中的老人就是今夜沧浪园气氛紧张的源头,那位不速之客了。 燕山月盯着老人的脸,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总觉得老人的容貌有点奇怪,但又想不出来奇怪在哪儿。 就在此时,一个举人看了燕山月一眼:“贤弟在看山上亭子?可惜今夜月色不好,否则也是盛景。” 燕山月低头对举人笑笑:“这两天天气是不好。”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想到了答案。 在他面前的举人年纪三十岁上下,留着胡须,收拾得十分整齐:在大亨朝,成年男子都要蓄须的。 燕山月刚才觉得老人奇怪,就是因为老人下巴光光,没有一丝胡须。 这很不正常,除非那个老人…… “是个太监!” 燕山月心中想法如同电闪,马上就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位太监应该是来自远方的大人,他来苏州,自然有苏州城的官员接待,又调动了锦衣卫在身边护卫。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而太监是天子家奴,两者本就关系很近,大亨朝又有以太监掌管东厂,调动锦衣卫的惯例。 所以锦衣卫高手李赤霞自然就被指派,过来保护这位太监了。 而今夜沧浪园中紧张气氛,包括刚才守门的守卫格外谨慎,其实都是因为这位太监的身份太过重要。 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燕山月要怎么才能不引人注意地接近李赤霞。 那位太监身边肯定是守卫严密,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半步,燕山月根本不可能接近,更不用说过去和李赤霞交谈了。 燕山月无奈地低头,心里忍不住想着一个问题。 这位太监,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大亨朝江南本身就有太监,主管织造,但大部分太监还是在北方的皇城中,也不知道这位霸气侧漏的大人,是来自北边,还是南边。 就在此时,唐辰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又一位举人,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还没到了。 唐辰走进水榭,挤出一丝笑容,和众人寒暄,然后就长叹了口气,露出满面愁容。 他这次确实是倒霉到了极点,来参加文会的人到了大半,突然来个霸道的守卫把园门关了,后面来的这位举人甚至被推倒在地摔了一跤。 也幸好他没受伤,不然唐辰这个主人简直无地自容。 第18章 路见不平 燕山月看着唐辰的样子,心里一动。 现在好像是个机会,也许能从唐辰口中问出点什么。 他站在一边对唐辰开口:“今日恶客如此霸道,唐公子知道是什么人吗?” 唐辰苦笑着摇头。 要是他知道,现在就不会无计可施,如此狼狈。 旁边的举人们都出言感慨,他们从没见过不给苏州府学政唐大人面子的蛮横之人,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燕山月心里却想的是,唐辰的父亲唐大人就在那太监身边陪着,唐辰居然一无所知,这好像有点怪。 像是唐辰这样的贵公子,之所以前途无量,就是因为从小帮父亲处理官场交际之类的事情,耳濡目染,怎么做官早就谙熟于心。 唐大人深夜还陪在那太监身边,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会面,怎么会没告诉唐辰呢? 燕山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开口:“那令尊唐大人知道点什么吗?” 唐辰苦笑:“这苏州今天还真来了个大人物,是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曹福,家父就是去接他了,除他之外没有别人。” “可曹福怎么也不会来这里啊!” 燕山月一愣,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曹福不会来这里。 此时,一个举人在燕山月身后笑着开口:“确实不会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太监……上青楼!” 此言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 燕山月这才恍然大悟。 确实,太监很忌讳这个身份,是很不愿意来青楼的。 可实际上,有一位太监还真来了青楼,现在就站在假山顶上的亭子里。 燕山月亲眼所见,做不了假。 那一位,应该就是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曹福了。 可是想清楚了,燕山月却不觉得高兴,反而十分失望。 因为这个身份并没有给他避人耳目接近李赤霞的机会。 就在此时,唐辰的书童跑了过来,喘着粗气,焦急地开口:“公子,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唐辰一看那最后一位举人不在书童身边,就知道是被守卫拦在了门口。 他连忙冲了出去,那矮胖的身体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消失在竹林间。 只剩下水榭中的举人们一起感叹,唐辰今天可是倒了大霉,这位贵公子恐怕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不过很快,唐辰就带着最后一位举人回来了。 人已经到齐,文会终于可以开始了。 唐辰站在水榭中央,转着圈对所有人拱手低头道歉,周围举人们齐声安慰。 最终,唐辰还是平息好心情,宣布文会开始。 虽然水榭中没有足够空间让乐师奏乐相伴,但书童还是带着天香楼的仆人在四面栏杆前摆上长桌,上面放着酒水点心,笔墨纸砚。 文会一开始当然是吟诗作对,算作暖场,唐辰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按部就班。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示意,然后开口:“今日以立春为令,不拘诗词。” “请各位大才下笔。” 燕山月和水榭中的举人们一起点头。 他们都看得出来,唐辰状态很差,连精彩点的说辞都没有,但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 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真要是碰上今天这样的麻烦,表现肯定还不如唐辰。 于是众人有的凭栏望远,开始构思,有的拿起酒杯痛饮,准备靠醉意带来灵感,人人努力,想要写一首惊艳四座的名作出来。 燕山月站在人群中,却心不在焉。 他想的不是怎么在文会上出风头,而是怎么才能不引人注意地去见李赤霞。 就在此时,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似乎是女子,十分凄惨,来的方向是沧浪园园门那里。 就算隔着两道院墙,惨叫声依然清晰可闻。 众人一起诧异地抬头,面面相觑。 “有女子?” “是天香楼中的吗?” 这话刚说出来,就有人摇头。 那个方向不是天香楼,而是外面了。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想到了答案。 应该是织造厂中的女工。 沧浪园隔着一条小路对门就是织造厂的大门,而织造厂中做工的,大多都是妇女。 听惨叫传来的方向,肯定是那里没错了。 这叫声凄惨尖利,水榭中的众人再也没有吟诗作对的心情,个个一脸阴沉。 尤其是唐辰,他几乎是愣在当场。 看来今晚发生的倒霉事太多,这位唐公子终于撑不住了。 燕山月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着推唐辰出头,现在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走向水榭出口,中间顺路对唐辰拱拱手:“唐兄稍安勿躁,我出去看看。”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燕山月就径直走进了竹林。 在石子路上,燕山月伸手摸摸怀中的藏剑画,在心里苦笑。 他最近胆子真是变小了。 有宝物防身,还等什么唐辰出头,路见不平,该出手就出手,没什么好犹豫的。 走出沧浪园的大门,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惨叫的来源。 十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织造厂女工,被三个壮汉围在路边,肆意鞭打。 一声清脆鞭响,就带来一道血痕,好几声惨叫。 人多的一方毫无还手之力,无路可逃,人少的一方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简直就是恶狼冲进羊群。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出声:“住手!” 此话一出,离得最近的一个壮汉就转身看着燕山月。 他一脸狰狞,冷冷开口:“锦衣卫公干,秀才,你活得不耐烦了,敢拦锦衣卫?” 燕山月顿时一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居然是锦衣卫。 其实锦衣卫名声不好不是毫无理由,他们做的坏事也够多了。 可燕山月记得,苏州城里的锦衣卫都是在城南,怎么出现在城西。 就在此时,答案突然在燕山月心里出现。 这锦衣卫,怕不是跟着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曹福来的。 就和李赤霞一样。 但这样一来,事情就显得无比蹊跷了。 曹福自己都要藏头露尾,不敢大张旗鼓,这三个锦衣卫却反其道而行之,肆无忌惮,简直像是来给曹福找麻烦的。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那锦衣卫却已经失去耐心了。 他拿出一块腰牌对着燕山月:“锦衣卫公干,秀才,你再不走,就别怪我下狠手!” 说着,这锦衣卫已经伸手放在了腰侧刀柄上。 第19章 恶犬证明法 燕山月看着眼前的锦衣卫,却没多少害怕,反而只觉得怪异。 因为这锦衣卫说的内容虽然平常,可腔调实在太怪了,简直就像是刻意装出正经的样子,给什么人看一样。 想到这里,燕山月顿时心里一动。 这表现,可不就是平时摸鱼的员工碰上了领导出现吗。 平时越懒散,就越是要装出一副万分努力的样子。 这三位锦衣卫应该是在向某人表演。 那么找到这个某人,肯定就能阻止锦衣卫。 燕山月可不敢用画中剑气直接对锦衣卫动手。 那些非人之物,妖邪鬼祟,一剑斩了,没人反对,也没有麻烦。 可锦衣卫是人,哪怕无视了大亨朝通行的道德和律法,燕山月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他杀人。 所以燕山月只好一边慢慢向后退,一边在心里寻找答案。 就在此时,答案从燕山月心里跳了出来。 他真是迟钝,假山上亭子里不是明晃晃有个远道而来的大人物吗。 连苏州府学政都要客客气气陪在旁边的大人物。 唯一的问题是,这三个锦衣卫在这里表现,远在假山顶上的曹福真的能看清吗? 那位老太监恐怕没这么好的眼力吧。 燕山月这么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假山顶上的亭子。 可是这一看,燕山月顿时被吓了一跳。 此时亭子里的太监曹福,正低头看着这里,脸上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燕山月一撞上他的目光,就感觉双眼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连忙低头。 伴随着目光而来的,还有搜气术感知中一股如同寒风般的灵气,冰冷刺骨。 那灵气毫无疑问就是来自曹福身上。 这是李赤霞之后,燕山月见到的另一个修行者,却没想到,居然是个太监。 看来,曹福恐怕真的能看到这里。 不过现在燕山月也顾不上惊讶,锦衣卫已经耐心耗尽,走到他面前准备动手了。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既然曹福一定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那燕山月就有办法阻止眼前的锦衣卫,解救这十几个可怜的女工。 至于这几个黑心的锦衣卫,错过这个在大人物面前露脸的机会,就足够让他们心痛了。 燕山月刻意放大嗓音,对锦衣卫开口:“你们这么做,是想欺君犯上吗!” 这话一出口,锦衣卫就愣住了。 他们还真没想到,就是随便鞭打几个孤魂野鬼一样没人要,卑贱得像是烂泥一样的织布女工,居然还能扯到什么欺君犯上。 不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管眼前这个秀才想说什么,他们只管一鞭子下去,让他闭嘴就好了。 于是锦衣卫毫不犹豫地挥鞭,一道黑影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奔燕山月而来。 这个瞬间,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是因为修炼,体质远远胜过普通书生,可以躲过这一鞭子,但眼前锦衣卫是不知道这些的。 他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对着一个秀才出手,哪怕知道这一鞭子可能会让弱不禁风的秀才丢掉半条命,也毫不在乎。 锦衣卫有多么凶恶嚣张,这下燕山月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他连忙朝着侧面闪躲。 鞭梢带着冷风,从燕山月鼻尖掠过,差之毫厘,一招落空。 锦衣卫顿时皱眉。 他现在可是在给上头的大人物表现工作的卖力,怎么能连一个弱书生都打不中。 想到这里,锦衣卫连忙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用上了毕生所学,浑身力气,发誓要一招让燕山月倒地,再也别想爬起来。 可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锦衣卫耳边响起。 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又明显不是男子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书生,你把话说清楚,锦衣卫鞭打偷懒的女工,怎么就欺君犯上了?” 锦衣卫一听这声音就愣住了。 他冷汗涔涔,连手中鞭子又一次错过目标都没注意到。 这句话,是曹福说的。 锦衣卫远远听过曹福说话,能辨认出他的嗓音,所以才反应如此不堪。 对曹福而言,锦衣卫的祸福生死,几乎可以一言而决。 而他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眼前的书生不能有事:至少在他说清楚答案之前不能。 锦衣卫一脸阴沉地狠狠瞪了燕山月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燕山月安静地迎着锦衣卫凶狠的目光,冷冷一笑。 计划顺利。 曹福的那句话是从假山上传来,语气中明显没有用什么力气,声音却能奇迹般穿越遥远距离,落在门外众人耳中,清清楚楚,显然是用上了修为。 显然,曹福对燕山月刚才那句话非常在意。 燕山月抬起手对着高处拱拱手,然后开口:“锦衣卫和宦官,都不过是皇帝陛下的守户犬而已!”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不怕死的人。 当着锦衣卫的面说锦衣卫的坏话,简直是不想活了。 三个锦衣卫更是一脸嘲讽,因为他们知道曹福听得到这句话。 敢当着太监的面说太监的坏话,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原来这秀才不过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 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燕山月完蛋了的时候,曹福的声音却从远处传来。 “不错不错!我正是陛下的守户犬!” “最最忠心,最最勤恳的守户犬!” 那语气中没有一丝愤怒,甚至满是赞赏,说完了之后,接着就是一阵夸张的大笑。 众人听着,一时都愣住了。 世界上居然真有唾面自干,宠辱不惊的圣人? 然而燕山月很清楚,曹福才不是圣人。 他只是聪明而已。 太监是皇帝的家奴,是绝对地依附于皇帝。 明白这一点的太监,肯定恨不得天天告诉皇帝,自己绝对忠心。 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 眼下,就是这样的机会。 当着天香楼中这么多人,曹福用上灵气修为,让这声宣告响彻所有人耳边,不就是为了让这句话被尽可能多的人听到,有机会落在皇帝耳中吗。 所以现在,燕山月的计划已经彻底成功了。 他带着嘲讽看了眼前的锦衣卫一眼,然后大声开口。 “织造厂中女工,是为陛下做工,是陛下珍贵的财产!” “锦衣卫鞭打女工,令她们受伤,就如同守户犬撕破门帘,打碎锅碗,如此者,恶犬也!”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沉寂。 第20章 神君底细 很多人都想不到,这天香楼后院沧浪园门口的织造厂就是皇宫的产业。 可是燕山月刚才已经想明白了,这织造厂肯定属于那位陛下。 若非如此,锦衣卫怎么可能选择在这里表现自己。 而且当今圣上非常贪财,这么做根本不奇怪。 曹福接下来的反应就证明,燕山月猜对了。 那尖利的声音从远处的假山上传来:“不错!” “我是陛下的良犬,不是恶犬!” 这句话就是直接承认了燕山月的猜测。 而这也意味着,三个锦衣卫再也不能鞭打女工了。 曹福亲口说了,打女工就是恶犬,那这三位现在就是恶犬。 别说之前想的被大人物看中提拔,能不能躲过可能的惩罚都还说不定。 所以一听到这句话,燕山月顿时放松下来。 而锦衣卫也连忙放下了手中的鞭子,急急忙忙从女工身边离开,甚至还有个被路边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简直狼狈不堪。 燕山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一笑。 他大获全胜。 燕山月在锦衣卫们疑惑畏惧交织,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走到女工旁边,扶起倒地的伤者。 他看着那皮开肉绽的恐怖伤口,忍不住皱眉。 仅仅是为了在上司面前表现,就欺凌他人,残下媚上,说一句恶犬简直是便宜他们了。 燕山月身边也没有伤药,他只能无奈地扶着伤者,轻声问她们要去什么地方休息。 可是女工说出来的话让燕山月心里一凉。 这些女工家都离得远,有一些甚至在城外,平时都住在织造厂里。 燕山月转身看了一眼旁边已经躲进阴影里的锦衣卫,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杀意。 就凭这几个锦衣卫刚才的作为,燕山月敢肯定,等到曹福离开,他们回到织造厂中,这些女工怕不是要大半死于非命。 燕山月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怀中的画卷。 但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曹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人啊,将这几条恶犬,沉到江里去。”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一愣。 然后三个锦衣卫就冲了出去。 他们很清楚,曹福说到做到,虽然清楚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可为了活命,只能拼死一搏。 不过此时已经晚了。 阴影中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传来,让燕山月忍不住颤抖。 那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像是闪电,等到燕山月恢复过来,就听到了锦衣卫无力倒地的声音。 这三个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壮汉,现在像是破麻袋一样静静躺在地上,悄无声息。 燕山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刚才那刺骨的冰冷不是来自触觉,而是搜气术对灵气的感知。 显然曹福是远远超出燕山月想象的修行者,只用了一招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击溃了三个锦衣卫。 而燕山月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其他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更是什么都没看到。 周围的女工都是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个个被吓得缩成一团。 燕山月这下算是彻底见识到曹福的修为了。 远远胜过李赤霞,深如渊海,简直足以和狐妖南山公相比。 想到这里,燕山月的震撼突然泄了气。 狐妖南山公,不是被燕山月以画中剑气加上李赤霞解决了吗。 这么算下来,曹福虽然强,但燕山月也足够对付。 燕山月顿时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沧浪园门中走了出来。 身材高大,一走出阴影,就能看到满脸粗豪的络腮胡:正是李赤霞。 他一出园门,就直奔倒在阴影中的三个锦衣卫,随手提起一个放在肩膀上,又大步走到另一边,像抓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把剩下两个锦衣卫提起。 三个成年壮汉压在身上,李赤霞却仿佛毫无压力,面色如常。 燕山月一看到李赤霞就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把这一天压在心里的所有问题一个一个全都问清楚。 但一想到曹福能看到这里,他还是强行压抑住冲动。 安全起见,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赤霞显然和燕山月是一样的想法,他面无表情,看都不看燕山月一眼。 径直从瑟瑟发抖的女工中间穿过,李赤霞消失在小路尽头。 没过多久,众人耳边就响起重物落水的声音,一闪即逝。 曹福果然霸气,他一句话,那三个锦衣卫就真的被沉到水里了。 片刻之后,李赤霞回到沧浪园的门口。 燕山月终于还是忍不住决定冒险试试。 他站在挤成一团的女工前面,对着李赤霞举起右手,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此时,假山顶上的曹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如此胆大包天,心明眼亮的书生,也会害怕锦衣卫啊……” 旁边的唐午笑着开口:“这个燕山月是吴门画工的孙子,不过是个普通秀才,只是平时胆子大点,不过是逞一时血勇而已。” 曹福点点头,将目光从燕山月身上收了回来。 既然知根知底,那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他这次来苏州,本就是有极为重要紧急的事情,燕山月的出现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曹福很清楚,现在江南肯定有高手隐藏,在四处寻找神君的行踪,但其中肯定不包括这个燕山月。 放心之后,曹福转过身,继续开口。 “我们说到哪里了?” “哦,对,苏州城大可放心,神君早有安排。” 曹福一脸微笑,但唐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大洪水……” 此话一出,旁边的苏州知府丁游也一脸紧张:“曹兄,神君到底是怎么个安排?” 曹福有点无奈地一笑:“也好,我就从头解释吧。” 然后他就说出了一段唐午几人从未听过的秘密。 当今天下,千年世家有两个,南张北孔。 一百年前,龙虎山下一条青蛟化龙,借着张家的天师敕令,被封为孟章玄青神君,也就是众人口中的神君了。 四十年后,神君在游历天下的时候,碰上一个三十岁的进士,将一些深奥的道理告诉这进士,那进士就此自称青木先生,创立了青木社。 曹福之所以要说这一段,就是因为,唐午和丁游都是青木社中人。 “神君和青木社渊源极深,如今青木社在江南根深叶茂,神君怎么可能放任洪水肆虐,令青木社受损呢?” 听到这话,唐午和丁游才放松一些。 但唐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我听说,洪水是神君渡劫的天劫?” 这么说话是对神君的大不敬,可唐午实在是被逼急了。 千钧一发悬在头顶,一个不好就是灭顶之灾,他不得不问清楚。 第21章 役使百鬼 果然,一听到这句话,曹福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 谈论神君渡劫这件事,不是身为神君亲近手下的曹福想做的事情。 但是青木社毕竟和曹福不同,对神君而言,曹福是自己人,青木社则是盟友。 因此曹福也不生气,还是对唐午两人点头:“确实如此。” 神君既然接了敕令做了神君,那就不能滞留凡间,否则就会引来天劫。 而以神君如今的力量,天劫必定无比恐怖。 比如这次,就是席卷整个南方的大洪水。 但神君对此,早有安排。 他有办法削弱天劫。 就比如这次渡劫,是在神君精心挑选的时间。 甲子年属木,是身为青龙,同样属木的神君力量最强的时候。 惊蛰日,春雷震天,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天劫有很大机会变成雷劫,多出一线生机。 神君既然能改变天劫的时间,自然也能让天劫从洪水,变成更有利的形式。 听到这话,唐午和丁游面面相觑。 两人从来没有修炼过,对于曹福口中天劫各种讲究并不清楚,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神君应该是真的有办法。 既然如此,两人就松了口气。 神君和青木社本为一体,南方是青木社的根基所在,要是洪水真来了,青木社首当其冲,肯定完蛋。 神君肯定不会故意坑害青木社,两人之前担心的是神君没办法对付天劫,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想通了之后,两人终于彻底放心了。 曹福看着两人笑笑:“两位大人这下放心了?” 丁游和唐午一起笑着点点头:“放心了!” 两人说完,曹福却又收起了笑容。 “但此次有不少修行者,想要对神君出手,有些是想趁人之危,有些是想阻止水灾,但既然心怀歹念,就不能放过。” 说这几句的时候,曹福一脸杀气腾腾。 丁游和唐午对视一眼,知道这就是曹福亲自来的第二个理由了。 两人连忙对曹福拱手:“苏州青木社必定全力相助。” 曹福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半截焦黑的枯树枝。 “将此物藏在苏州城中隐秘地方,每天斩杀一只公鸡供奉。” 说着曹福将树枝交给丁游。 丁游恭敬接过,一边满口答应,一边低头细看。 可这一看,丁游差点被吓得把这东西扔出去。 “人……” 这半截木头看似是枯枝,其实是一截人的手臂。 肉皮枯干紧缩,紧紧贴在骨头上,就像是烧焦的黑色树皮,真的摸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一种独特的触感,完全不同于树皮,根本不会认错。 看着丁游的表现,曹福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放心,这东西是神君掌握的法宝。” 然后曹福就给丁游两人解释。 这确实是人的手臂,正因为如此,能招引鬼怪。 神君手里掌握着一件法宝,能驱使各路鬼怪,但要是距离太远,鬼怪就会反抗。 这半截手臂是神君炼制的法器,能保证附近的鬼怪始终听从神君的命令。 而有了这些鬼怪,无论谁想找神君的麻烦,都会被字面意思上地撕成碎片。 丁游这才稍稍放心,小心翼翼地收好半截手臂,但还是怎么都感觉不舒服。 曹福虽然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 “我身为江南织造总管,办这件事最方便,最容易避人耳目,既然现在苏州之事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我就南下去杭州。” 神君的安排是,将这法器遍布江南,确保万无一失。 丁游和唐午两人连忙挽留。 但曹福毕竟带着使命,因此虽然盛情难却,但还是万分遗憾地就这么决定了。 三人说完之后,李赤霞也回到假山上,对曹福拱手复命。 曹福只是随意挥挥手就让李赤霞下去,并不在意。 毕竟那三个锦衣卫的生死,根本没放在他心上。 …… 与此同时,燕山月从千恩万谢的女工之间抽身,回到沧浪园中。 一进门,唐辰就和举人们迎了上来。 “燕贤弟真是……神勇。” 神勇对读书人来说不是什么好词,这些举人看着燕山月的表情也十分怪异。 唐辰看上去垂头丧气,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也确实有理由放弃。 今夜的文会,唐辰耗费不少心力准备,结果却是开始有守卫拦住客人,中间更是发生这么多事情。 现在举人们都没有写文章的心情,唐辰也老老实实接受失败了。 唯独他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燕山月。 按理说,燕山月是独自一人,冒着得罪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在锦衣卫手下受伤的风险,平息了扰乱文会的混乱。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可到最后,文会还是进行不下去了。 举人们既在心里鄙视太监曹福,又畏惧他的滔天权势,留在这里一刻都是煎熬,现在门口放开,已经有人招呼都不打就溜走了。 唐辰看着这些,干脆不再坚持,直接对着众人宣布文会结束。 说完他对众人深深弯腰致歉。 燕山月看着举人们很快就走得一干二净,心里忍不住有些同情唐辰。 最后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唐辰面前,面面相觑,一起苦笑。 然后唐辰开口:“燕贤弟,我也住在城东,顺路一起回去吗?” 燕山月干笑着点头。 其实他是很不想离开的。 刚才李赤霞给燕山月留了个消息。 那时燕山月挡在女工们前面,对李赤霞伸手。 而李赤霞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枚鬼钱弹进了燕山月的袖子里。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而且是在阴影之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包括曹福。 然后鬼钱给了燕山月一个消息。 “留下,等。” 附身在铜钱上的小鬼十分弱小,智慧薄弱,能记住这三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现在燕山月只想留在天香楼等着,可是文会都提前结束了,他根本没理由留下。 燕山月跟在唐辰身后朝着沧浪园门口走去,脸上是几乎难以维持的假笑,心里焦急如焚。 但唐辰对此一无所知。 燕山月实在有点不甘。 他刚才创造了奇迹,耍了权势滔天,实力强横的大太监曹福,收拾了三个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结果却无法对唐辰说不。 当然不是因为唐辰,而是因为那个藏在暗处的神君。 仅仅是渡劫就能让大洪水席卷半个天下,随意操控画皮鬼怪的神君。 哪怕不知道他在哪儿,仅仅是知道他存在,燕山月就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这很必要,但燕山月实在不甘心。 第22章 佳人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公子请留步。”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和唐辰,还有跟在后面的书童都一愣。 三人一起转身,就在林间小路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但那身影窈窕纤细,如同林间青竹,显然是个女子。 唐辰忍不住一笑:“燕贤弟,既然佳人有约,那今夜就别回去了,放心,明早长辈问起来,你就说我强留你,我帮你作证。”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 那身影是个女子,而天香楼里的女子,谁都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下真是燕山月心想事成,可以留在天香楼了。 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李赤霞来的时候,燕山月还有没有空和他说话。 唐辰一脸“我懂的”,笑着带上书童离开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小路中间,看着那女子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这是一位少女,看上去有十六七岁,身量高挑,肌肤雪白,虽然衣着简朴,但裁剪合身,虽然脸上不施粉黛,因此看上去双唇没有血色,但依然睫毛弯弯,双眼如同秋水,令人沉醉。 更让燕山月惊艳的是,少女眉宇之间,有一股特殊的勃勃英气,一下就让少女从普通的漂亮,变成独一无二。 “这位姑娘,找我有事吗?” 惊艳之后,燕山月还是老老实实拱手行礼。 少女对燕山月低头行礼:“小女子傅青竹,多谢公子仗义出手。” 燕山月一脸茫然:“我做了什么吗?” 傅青竹抬起头看着燕山月,开口解释。 原来她所说的仗义出手,是燕山月刚才在沧浪园门口,从锦衣卫手中救下织造厂的女工。 其实傅青竹的母亲,现在就在那个织造厂中。 燕山月一听就知道,这背后肯定是个悲伤的故事。 天香楼归朝廷教坊司管理,里面的女子大多是犯官女眷,而织造厂则是另一个犯官女眷最常见的去处。 看傅青竹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恐怕也是出身高贵。 解释完了,傅青竹又对燕山月郑重道谢。 “我如今身无分文,但他日必有厚报。” 燕山月无奈地摆摆手:“不用了。” 傅青竹现在的处境够惨了,反正燕山月也不是为了报答才出手的。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心里却很有些意外。 她完全无法理解,燕山月为什么不要报酬。 一般的书生,这种时候应该直截了当地告诉傅青竹,他对傅青竹一见钟情,愿意私定终生,以后总有一天会帮傅青竹赎身。 然后傅青竹自然是半推半就,“犹豫再三”之后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然而燕山月只想着怎么在天香楼撑到李赤霞出现。 再说,他对于书生们的行事套路也并不认同。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目光中开始有莫名的意味闪动。 她确实没想到,燕山月是个不解风情的书呆子。 这种人面对恶作剧的反应才最有意思,因为总是能出人意料。 想到这里,傅青竹忍不住有点想马上试试。 反正感谢的话也说了,正事也做完了。 于是傅青竹向前一步,凑到燕山月面前,做出一副羞怯的表情:“公子……”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跳。 看到现在傅青竹的样子,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眼睛会说话”。 但与此同时,燕山月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现在眼前的傅青竹,那么像当初的狐妖南山公。 这个想法如此毫无来由,却又无比顽固,一出现就让岩山月再也无法摆脱。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傅青竹,一时呆在原地。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忍不住展颜一笑。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哪怕多么呆愣的男子,见到她引以为傲的容颜,也要神魂颠倒。 但就在傅青竹得意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燕公子?” 这三个字将傅青竹和燕山月一起惊醒。 不过相比燕山月,傅青竹的反应格外剧烈,她一瞬间就转身,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燕山月有点诧异,他不明白一声中年女子的声音,怎么就能让傅青竹这么紧张。 甚至好像还带着害怕。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看到了让他无比惊恐的一幕。 傅青竹背对着燕山月站在灯光边缘,在她那微微翘起的屁股上,明晃晃有个毛茸茸的棕黄色大尾巴。 一看形状就知道,肯定是狐狸尾巴。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连忙定睛细看。 可这一看,那尾巴却消失了。 燕山月一时茫然。 他都搞不清楚是自己刚才眼花,还是精神太紧张,出了幻觉。 此时,傅青竹转身,急匆匆地对燕山月开口:“公子,十娘来了,告辞……” 说完她就像是逃命的小鹿一样跑进竹林的阴影,消失不见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好奇。 这位“十娘”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看傅青竹的反应,好像很可怕一样。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人影从竹林间的阴影中走出,来到燕山月面前。 这是个极为美艳的中年妇人。 任何人,包括燕山月在内,看到这妇人都会不自觉地脸红,毫无例外。 不过走近了一看,中年妇人的衣服也很朴素,脸上也不施粉黛。 燕山月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今晚天香楼已经关门了。 中年妇人看着燕山月开口:“燕山月,燕公子?” 燕山月点头:“正是在下。” 中年妇人一脸好奇,上上下下把燕山月打量了一遍,才慢悠悠开口:“妾身杜十娘。” 这位杜十娘神情语气中满是一股上位者公事公办的冷淡,却又不盛气凌人引人厌恶,十分独特,令人印象深刻。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杜十娘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杜夫人好。” “您有何事,需要在下代劳吗?” 杜十娘慢悠悠地点点头。 但她并没有让燕山月做什么,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今夜女工被鞭打并不影响文会继续,燕公子还会出手阻止吗?” 燕山月有点茫然。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而且也毫无意义。 于是燕山月就想着随口敷衍过去。 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下去。 那女工如同被饿狼驱赶的羊群,挤在一起的惨状,再次浮现眼前,让岩山月一口气堵在胸口。 第23章 青木社 这种事情,正常人看到了都会受不了。 只不过有的人不敢阻止,没能力阻止而已。 现在燕山月手里有画中剑气,还有吕祖赐宝防身,他有能力阻止,也有勇气阻止。 哪怕只是路过看到,燕山月也会出手,就算他可以一走了之。 “我会出手。” 燕山月随口说出了答案,心里忍不住疑惑,这突然出现的美艳妇人杜十娘,问这么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做什么。 杜十娘听到了燕山月的答案,叹了口气。 “秀才,今天晚上你是运气好,才没有被锦衣卫打个半死,以后还这么莽撞,绝不会有好下场。” “你一个秀才,好好在家读书考科举,以后做官不要作恶就是大善人了,何必掺和与你无关的事情。” 燕山月听着这些话,看着杜十娘一脸诚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中年妇人说的不止是今夜的事情。 这些话,还可以适用于阻止神君制造水灾的事情。 不过燕山月转念一想,杜十娘一个天香楼里的妇人家,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杜十娘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阅人无数,很多人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燕山月这样子,明显对刚才的话不以为然。 杜十娘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对燕山月说声告辞,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燕山月站在原地,看着杜十娘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林间的阴影中,无奈地摇摇头。 这位美艳的中年妇人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中间就只说了句玄虚空泛的人生哲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过燕山月的目的也达到了,傅青竹杜十娘两人前后帮他在天香楼消磨了足够多的时间。 鬼钱上的小鬼开始戳燕山月的手臂,这是李赤霞到了的信号。 果然燕山月一抬头,就看到李赤霞从竹林一边走了过来。 这位锦衣卫千户依然高大威猛,脚步生风,只是脸上却堆满了疲倦和担忧。 “老弟,这事情大了,你我都扛不住,你先溜吧。” 李赤霞一到燕山月面前,就直接开口。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这次的对手能挡住画中剑气吗?” 李赤霞忍不住苦笑。 他叹了口气,然后开始给燕山月说起运河上两人分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李赤霞将落水的书生们送回家之后,就准备回城南家里休息,但路上越想越觉得燕山月的推测有道理。 那狐妖南山公说出水灾预言的时候志得意满,根本没必要说谎。 所以李赤霞干脆连夜赶到天香楼,准备找高人问问。 很少有人知道,苏州城中锦衣卫最大的据点,其实是天香楼。 这是因为,天香楼,加上附近的织造厂,其实是当今陛下的产业。 而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守卫陛下的产业自然是第一要务。 一来二去,本来为保护运河南段而设置的南运河卫就搬到了天香楼旁边,只剩下李赤霞的那个千户所还留在码头上。 李赤霞到了锦衣卫据点,还真找到了高人,而且是平时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高人:从金陵钦天监来的观星术士。 这高人确认预言是真,更通过观星算出来,水灾的来源是一个被称为神君的强大存在要渡劫。 之后高人又觉得李赤霞实力不错,调他到身边帮忙。 李赤霞只好连夜回家一趟,取了平时积攒的符咒,顺便给燕山月留了封信,让他有急事来天香楼。 按照高人的预言,阻止大洪灾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天劫降临之前斩杀神君,所以这下,李赤霞是对上了一位修为通天的恐怖对手。 恐怕还真能挡下画中剑气。 所以李赤霞才说让燕山月躲避。 他跟在这观星术士身边一段时间,到现在根本就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神君行踪隐秘,又能驱使鬼怪,根本找不到,找到了也打不赢。” 说着,李赤霞长叹了口气:“老弟,你根本不是修行中人,做不了什么,还是先跑吧。” 燕山月看着李赤霞,陷入了沉默。 他从未见过李赤霞这个样子。 这位锦衣卫千户,以前哪怕说起再绝望的事情,都是一副准备拔剑战到底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燕山月感觉他和李赤霞交换了。 “李大哥,你我兄弟联手,肯定能赢。” 燕山月早就下定决心要拼尽全力阻止水灾,他才不会把自己全家的生死交在别人手中。 李赤霞听了这句话,忍不住苦笑:“你……倒也是,你的顽固我早就见识过了。” 当初燕山月认识李赤霞,可是无视了全苏州人对锦衣卫的畏惧厌恶。 “但这次……” 这次麻烦不只来自对手,还来自于锦衣卫内部。 锦衣卫做事,粗暴残虐,对手下人比对敌人还狠。 燕山月一个没背景的秀才,真要牵扯进来,没被神君手下的鬼怪找到,就要先被锦衣卫之中的恶人撕碎了。 燕山月听到这里,才明白了李赤霞的意思。 关于锦衣卫有多不堪,现在燕山月有了亲身经历,绝对完全相信。 但他依然不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 两人一起想来想去,最终燕山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并不帮锦衣卫做事,而是独自追查,有线索再来天香楼找李赤霞帮忙。 唯一的麻烦大概就是这会引来神君的注意,被鬼怪追杀。 不过燕山月可以想个避人耳目的借口。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不难。” 燕山月毕竟是个秀才,读书人来天香楼还需要借口?知不知道什么叫名士风流? 李赤霞听完了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点头。 “老弟,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为上!” 说完了,李赤霞连忙告诉燕山月目前锦衣卫知道的线索。 青木社。 神君和青木社关系匪浅。 锦衣卫知道的消息中,青木社是读书人才能参加的秘密组织,燕山月自己是秀才,可能这条线索追查起来最方便。 燕山月连忙点点头,把青木社三个字牢牢记在心中。 然后李赤霞又告诉燕山月,从青木社到神君,中间有个关键环节就是苍龙七宿。 这是神君最信任的七个手下,个个高深莫测,实力强横,能找到其中一个,说不定就能进而找到神君。 这就是目前锦衣卫追查到的所有线索了,李赤霞他们到这一步就困在原地,再无进展。 第24章 影中怪物 说完了这些,李赤霞长叹了口气,拍拍燕山月的肩膀:“老弟你千万记得,那幅画什么时候都带在身上,碰上鬼怪打不过就跑。”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顺便告诉李赤霞画皮鬼怪的事情。 虽然燕山月觉得这足以证明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但李赤霞听了却一脸阴沉。 “神君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我未曾告诉任何人,怎么会……” 这个问题燕山月也想过,可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最终也只能暂时放过,以后时时刻刻小心,处处留心提防。 李赤霞叹了口气,他留在天香楼中,身边有锦衣卫和那观星术士,倒是不怕鬼怪。 这也是李赤霞不能随意离开天香楼的原因,但还有一个原因是锦衣卫怕他背叛。 燕山月一听就明白李赤霞现在处境艰难,步步惊心,也不再多说。 两人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此时夜已深,就此告辞分别。 李赤霞大步走出竹林,燕山月走向另一个方向,离开沧浪园。 这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解开了一些疑惑,又多了很多疑惑。 算来算去,勉强是有所收获,至少确定了李赤霞安然无恙。 燕山月慢悠悠走到路口,到天香楼门前,准备找艘船回家。 虽然已经到了深夜,但天香楼前面依然会有乌篷船等着,因为就算再晚,这里都有生意。 果然,天香楼前依然一片热闹,进出的客人们来来去去,河边码头一片繁忙。 燕山月朝着码头走去,半路上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燕贤弟请留步!” 燕山月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中年读书人。 这是个举人,燕山月想了半天才隐约想起来,好像之前的文会上此人出现过。 果然,这举人一到燕山月面前就开口:“燕贤弟今晚真是威风啊!” 燕山月无奈地干笑两声,他急着回家,不想理会这个举人,却没想到举人带着酒气,抓住了燕山月的肩膀。 “燕贤弟,我米绅写的诗很好的,花了十天,十天,就赶上这么些事情,那些锦衣卫,怎么不干脆把那些废物干脆弄死……” 这些话伴随着浓郁的酒气,燕山月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将肩膀从举人米绅手中抽出。 米绅一时没了支撑,差点趴在地上。 燕山月现在只想甩掉这个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上来的醉汉,他向前加快脚步,对身后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米绅还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怎么就有这么多织造厂,居然还有人去里面做工,下贱……下贱,还是女子,不守……” 燕山月在心里冷笑,米绅这种人身上穿着织造厂里面出来的丝绸,却说干活的人坏话,真是无耻。 他急匆匆往河边走,头都不回。 可是就快要到河边的时候,燕山月突然感觉不对。 他身后米绅的声音戛然而止。 燕山月茫然回头,然后就看到了让他寒毛直竖的一幕。 天香楼消失了。 这是燕山月的第一反应,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不可能。 应该是天香楼上灯火一起熄灭,陷入了黑暗夜幕。 可燕山月越想越不对劲,眼前这一片黑暗边界平直,向着两边无限延伸,一边漆黑如墨,一边光线依旧。 这根本不正常。 照亮码头的光线明明是从天香楼上来的。 燕山月越想越不对劲,他转回来对着黑暗深处开口:“米绅?” 无人回答。 四面一片死寂,河中水声,天香楼上丝竹调笑声都消失不见了。 绝对的安静让燕山月的心跳声如此明显,令人焦躁。 这一切都很不自然。 燕山月转身,他觉得现在最好找艘船离开。 可这一转身,燕山月就发现黑暗已经占据了另一边。 没有任何光线的绝对黑暗就像是拥有实体,从两边朝着燕山月挤压,只留下中间狭窄的一条通道。 燕山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没必要知道。 一声蝉鸣在燕山月怀中爆发。 危险就在面前。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从怀中取出画卷,展开对准黑暗。 一道清亮剑气仿佛闪电从画中冲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暗依旧。 燕山月看着眼前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不自然的黑暗绝对是什么妖邪鬼祟制造的,可剑气落入其中,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难道说这次碰上的,是不怕剑气的恐怖怪物? 燕山月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毛骨悚然。 他身上确实还有吕祖赐宝可以防身,可那是惊蛰日燕家保命的护身符,燕山月绝不能在这里用掉。 想到这里,燕山月转身就朝着远离天香楼的方向冲了出去。 两边黑暗如同墙壁,只有中间一道通路,如此刻意,如此可疑,仿佛一个陷阱。 但燕山月想不到别的办法。 他手中紧紧抓着画卷,全力戒备,只要有任何异动,就放出剑气。 可燕山月跑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怪物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没有可怕的咆哮,没有尖牙利爪。 可燕山月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的光线已经消失,现在,他是三面被围,只剩一条出路了。 黑暗像是凝固的固体,里面空无一物。 可燕山月心里很清楚,那后面一定藏着什么。 他转身继续狂奔。 可刚冲出一步,燕山月就停了下来。 因为此时,原本在他眼前的光亮通道,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燕山月四面八方,所有地方都被黑暗笼罩,他彻底陷入了绝对暗黑之中。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人。 燕山月独自一人站在原地,陷入了绝望。 他无路可逃,无计可施。 了知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可危险绝对还没有离开。 燕山月站在原地,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搜气术的感知上面。 也许在这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的时候,搜气术可以帮他找到藏在黑暗中的鬼怪吧。 可搜气术的感知中,四面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浑浊冰冷。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山月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 就算被什么遮住而变得沉闷,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清脆,和人咀嚼着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燕山月突然明白了。 那是什么在咀嚼骨头。 燕山月不敢细想是什么的骨头,他只知道,发出这声音的一定是制造出黑暗的鬼怪。 既然如此,燕山月就毫不犹豫地放出了一道剑气。 白光刚刚离开画卷就被黑暗淹没,在燕山月眼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剑气确实存在,并且正中目标。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在黑暗中爆发。 第25章 爪痕 这声音就像狂风吹散烟雾一样,震散了黑暗。 原本像是石头一样毫无空隙的黑暗,有了一丝松动。 燕山月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搜气术的感觉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浑浊已经开始减轻了。 变化像是巨石从悬崖滑落,越来越快,直到最后,改变在瞬间完成。 然后变化结束了。 燕山月诧异地发现,自己正站在天香楼前面,灯光照亮四周,耳边是水声人声嘈杂,风中是化不开的脂粉香气。 这是苏州城中普通的一个夜晚,一切如常。 燕山月站在原地,长出了口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噩梦。 可他一抬头,就看到面前不远处地上有一些东西,足以证明,一切都是真的。 在燕山月前面,是天香楼门前的路口拐角。 楼上灯光照亮平整的青石板,让上面的一切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比如现在燕山月看到的,三道狭长的深沟。 燕山月紧紧抓着画卷,向前走到深沟旁边,低头细看。 三条深沟,上面盖着一件破烂的衣服,衣服下面是一滩血迹。 这是某种极为巨大,极为锋利,并且三个一组的东西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巨大到两道痕迹之间的间隔,足有燕山月肩膀那么宽。 锋利到能轻松切开石板。 燕山月心里浮现出一个答案。 这是某种巨大怪物的爪子。 而那破烂衣服,就是受害者。 燕山月越看越觉得,这衣服好像是刚才米绅身上的衣服。 而这血迹,恐怕也是米绅身上的。 燕山月抬起头,心中已经有了推测。 片刻之前,黑暗降临,燕山月最先察觉到的,就是米绅说话的声音突然消失。 黑暗之中,燕山月唯一听到的声音就是咀嚼骨骼声。 现在看来,米绅恐怕已经落入鬼怪腹中,一命呜呼了。 燕山月站在爪痕前面,沉默良久。 这里是天香楼前,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鬼怪出现,追杀燕山月,中间吃掉了一个人,从出现到被画中剑气杀死,都没有任何人察觉。 天香楼上热闹依旧,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 这太可怕了。 如果燕山月没有画中剑气,那被利爪杀死,被嚼碎骨骼,悄无声息消失的,就是他了。 甚至当鬼怪做完这一切之后,大摇大摆离开,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一想到这个可能,燕山月就感觉浑身发冷。 这鬼怪自然不是自己主动出现的,平常什么鬼祟妖邪都总是行踪诡秘,藏在暗处。 燕山月不得不怀疑,恐怕鬼怪是冲着他来的。 而背后的幕后黑手,自然只会是一个人。 “神君……” 可是这鬼怪的出现,实在太快了。 就和追杀李赤霞的画皮鬼怪一样,来得太快,简直快到不可思议。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有个疑问,他到底露出了什么破绽? 燕山月在今夜见到李赤霞之前,从未向人表露过要和神君作对的意思,可就在两人交谈之后,仅仅是走出天香楼几步,鬼怪就突然出现,痛下杀手。 简直就像是李赤霞出卖了燕山月一样。 当然,燕山月坚信,李赤霞不会这么做。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无法解释了。 除非神君真的有千里眼顺风耳。 但真要是那样,神君又怎么会让鬼怪来画中剑气下送死。 无论怎么也想不到答案,夜已深,燕山月只好先坐上乌篷船回家。 小船摇摇晃晃,沿着水路,从城西到城东。 艄公在船尾摇船,扯着嗓子唱着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水里鱼儿往哪游?” “东有大浪西有网,南北渔夫让我愁。” 燕山月听着破锣一样的声音,无奈地探头出船舱看看天上,只见夜幕深沉,无星无月。 他无奈地在心里抱怨一句:“哪有月儿弯弯?” …… 回到家里,祖父和父亲已经睡了,母亲拿来热毛巾让燕山月擦脸,又端过来热水让他洗手。 这是母亲从别人那里听来,帮醉酒的人醒酒的办法。 燕山月根本没喝酒,可他怎么抗议,都被无视了。 洗完了,燕山月回到自己房间,从怀中取出画卷,木莲蓬,金蝉放在桌上,也不点灯,爬上床端正坐好,开始打坐。 算算时间,子时都快过去了。 感受着灵气在仅有的一条经脉中循环往复,慢慢壮大,燕山月在黑暗中忍不住开始走神。 而他想的,自然是神君的事情。 之前李赤霞告诉他的线索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燕山月从未听说过的青木社。 这个只有读书人才能参加的秘密组织确实十分神秘,至少已经是秀才的读书人燕山月是不知道的。 想来想去,好像只能去问别人了。 这有可能引来神君手下的鬼怪追杀,但是现在燕山月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鬼怪不是画中剑气的对手。 再说神君已经知道了燕山月,就算他什么都不做,鬼怪也会继续追杀。 问题在于,去找什么人。 什么人才有机会知道这个秘密组织呢? 此时,一个名字从燕山月心里跳了出来。 唐辰。 李赤霞说燕山月是个读书人,好追查青木社,还真是说对了。 要说苏州城谁最有可能是青木社成员,那就是府学政唐午了。 这位大人是苏州本地人,当初是二甲进士,在江南读书人中有很高的名声。 青木社肯定会邀请唐午加入,无论后者是接受还是拒绝。 只要唐午知道青木社的存在,那唐辰就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今晚他替女工出头收拾锦衣卫,对唐辰而言就是为文会出头。 唐辰这样的正人君子,肯定会投桃报李。 举手之劳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去找唐辰。 燕山月总算想到了办法,顿时心里好多了。 他坐在床上,收起注意力,集中在修炼上。 可此时,了知突然开口。 “这位……燕老弟,你以后能不能别去天香楼了?”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一脸茫然:“怎么?” 了知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燕山月没注意到一件事,从他进入天香楼之后,了知就始终保持着沉默,无论是面对曹福还是锦衣卫,或者神秘的傅青竹和杜十娘。 那是因为天香楼有官气镇压。 天香楼是天子的产业,而且在里面守卫的都有官身,因此有霸道的官气,无论妖邪鬼祟,只要在天香楼中,就会面对一道令它们几乎无法动弹的恐怖压力。 所以了知实在不想再去天香楼。 燕山月听了解释,却也只能笑笑。 他不可能不去天香楼,只能劝了知多忍一下,反正官气也不大。 了知虽然无奈,但也只能默认了。 见识过画中剑气犀利之后,他觉得对燕山月客气点也是应该的。 第26章 卖画 第二天清晨,燕山月早早跟长辈说了,然后就带着青铜冰鉴出门。 他要到街上一个古董店里买个古董,当做今天拜访唐辰的见面礼。 顺便把青铜冰鉴卖个好价钱。 第一次见面要带礼物,也是富贵人家才会有的规矩,可谁让唐辰是府学政公子,贵,燕山月家里有的是钱,富呢。 从侧门出去,走出狭窄的小巷,就来到画店门前,文昌街上。 燕山月忍不住抬头看看天色。 今天天气很不好。 此时已经是清晨,可天空中阴云密闭,四周一片阴暗,简直像是还没天亮一样。 风中寒意刺骨,天上随时可能下雨。 当然,肯定是那种寒意直刺骨髓的冰雨。 这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但燕山月身后有神君追着,不敢懈怠。 他向前走了几步,越过两间挤在一起的笔店墨店,就到了古董店门口,然后走进这个“古奇斋”的大门。 一进门就看到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燕山月的脚步声才惊醒。 “贵客您好……” 这位姓张的掌柜就是店里老板,慌慌张张一抬头,看到是燕山月,就愣了一下。 都在一条街上开店,他们早就认识,张掌柜忍不住笑了:“贤侄,你怎么舍得来我店里了?” 燕山月笑而不语,只是从怀中取出青铜冰鉴,放在柜台上。 张掌柜点点头,低头凑到前面细看。 虽然燕山月的出现让他很意外,但有生意肯定还是先做生意。 张掌柜死死盯着青铜冰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对燕山月摇摇头:“贤侄,这东西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燕山月有点茫然:“有什么关系吗?” 张掌柜一笑:“今人仿造,工本二十文。” 燕山月一听这话,没觉得生气,反而只觉得想笑。 这青铜冰鉴是不大,但就算融化成铜块,也不止二十文。 人都说无奸不商,燕山月以前还没什么感觉,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这张掌柜客客气气,贤侄叫得热情,张嘴却把古炼气士铸造的正经古物说成二十文的仿造假货,真是牙尖嘴利。 燕山月感慨地笑着,一边摇摇头,一边伸手从桌上收起青铜冰鉴。 既然奸商不想好好做生意,那就算了,反正这东西是真的古物,总能找到买家。 燕山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头看看店里摆着古物的架子。 “有古书,或者古碑帖吗?” 张掌柜连忙点头:“有!” 他的眼神虽然忍不住朝着燕山月怀里飘,但还是先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幅碑帖。 燕山月低头看了一眼,却实在提不起兴趣。 真要说起来,这个店里,古物摆满架子,琳琅满目,但在燕山月眼中,全是便宜货色。 因为他没有感觉到一丝灵气。 精巧技艺加上真情实感就能产生灵气,这一屋子古物,居然一丝灵气都没有。 当然古物保存不易,也许好东西都在漫长时间中消亡了。 可燕山月看张掌柜的样子,怕不是这一屋子,都是今人仿造。 要是拿着一个假货去见唐辰,被看穿了,那就太丢脸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觉得自己这次是来错地方了,他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走进了画店。 这是个衣服破破烂烂,又高又瘦的老头,胡子花白却打理整齐,头发漆黑却蓬乱如同狮子。 他浑身上下处处脏乱,只有一双手干干净净,干瘦有力,抓着一幅画轴。 一进门,老头就开口:“掌柜,要画吗?” 张掌柜一看见老头就忍不住皱眉,燕山月还在店里,要是看到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被吓走怎么办。 所以冷冷开口:“不要。” 老头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张掌柜一眼。 这一抬头,张掌柜和燕山月才看到原本被头发遮住的老头的双眼。 两人顿时感觉眼前一亮。 这脏乱如同乞丐的老头,双眼却明亮如星,像是鹰隼。 但老头马上就低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燕山月连忙开口:“等等,我要。” 老头和张掌柜都愣了一下。 张掌柜看着燕山月笑了:“贤侄,你就不怕惹上官司?这乞丐手里的画怕不是偷来的。” 燕山月冷笑。 他刚才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老头的双手是常年握笔的,又打理得干干净净,肯定是自己画画,然后卖掉。 更何况,在搜气术的感知之中,老头手中画上,赫然有一股灵气。 这凭这一点,老头手里的画,就比这个店里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强。 “我身上只有十两银子,全给你了。” 一听到这话,张掌柜就惊呆了:“贤侄,你疯了吗?” 十两银子一张画,确实太奢侈了。 如今苏州城里,一碗烂肉面二十文钱,足够一顿饭吃饱,十两银子可以吃五百碗,那就是一百六十多天都有饱饭。 租房子一个月一两银子,十两银子足够在苏州住十个月,大半年。 什么样的画能值这么多钱?画轴是金子做的,还是画纸是用金子做的? 可燕山月心里并不在意,灵气是用钱买不到的,无价。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递给老头。 哪怕这是他去年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也毫不在意。 老头抬头看了燕山月一眼,本来呆滞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 然后他伸手从燕山月手上抓起银子,另一只手把画卷拍在燕山月手上。 燕山月笑着对老头点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画卷。 与此同时,他丹田的漩涡开始旋转。 伴随着涌入身体的灵气,燕山月看到了画卷上的画。 这是一幅水墨的葡萄,藤条斜挂,果实饱满。 下笔随意,但每一笔都十分完美,虽然只有黑白两色,但墨色浓淡之中,仿佛藤条青翠,葡萄鲜嫩欲滴。 燕山月看着这幅画,感受着灵气流遍身体,新的经脉开辟,简直像是夏天吃到冰葡萄一样神清气爽。 “好画……” 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句称赞的却不是燕山月,而是张掌柜。 他又不是傻,不但看得出好坏,而且眼力不差。 张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幅画是极品。 笔意中的随便能被轻易看出来,却每一处不妥帖完美,这就叫收放自如,是大宗师才有的造诣。 谁能想到,这个乞丐一样的老头,手里居然是张掌柜一辈子见过的,唯一一幅宗师画作。 第27章 画鬼青藤 “贤侄,这画你让给我吧,我给你二十两!” 张掌柜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明明这老头是来找他卖画的。 为什么最后反而这画落在燕山月手里了呢? 这不对啊,张掌柜不能接受。 “贤侄,你不能强抢啊,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燕山月看着已经神经错乱的张掌柜,忍不住笑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情我愿,这叫抢?” 说着他得意一笑,收起画卷。 这画上灵气已经开始恢复,过不了多久又能收割一次。 不过此时,老头已经拿着钱转身出门了,燕山月连忙收起得意,冲了出去。 只留下张掌柜站在店里不甘地大喊:“我加钱!” 然而燕山月毫不理会。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幅画是不是老头画的。 要是眼前这位真是一位大宗师,那岂不是每一幅画都能有灵气,简直就是个无穷无尽的灵气来源。 只是想一想,燕山月就迫不及待。 而且在心里深处,燕山月忍不住觉得,老头恐怕真的就是大宗师。 画一幅好画,手上要有力,眼睛要亮,这两点老头都符合。 老头走出门,就径直穿过街道,走进了一条小巷。 燕山月连忙追了上去:“老人家,等等!” 老头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低头赶路。 燕山月连忙追了上去。 穿过小巷,就是另一条街道,这里是一片民居,燕山月曾经来过,但并不熟悉。 那老头脚步不停,又钻进了另一条小巷。 燕山月只好加快脚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他拼尽全力狂奔,可那老头却总是能快他一步。 就这样,不知道钻了几次小巷之后,燕山月彻底迷路了。 好在他一直死死跟着老头,没有被甩开,最终还是追上了他。 不过到了此时,燕山月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这里是一条小河的拐角处,岸上的两边被两个院子的后院墙壁围住,四面只有一条小巷通往外面的街道。 荒草之中几处残垣断壁,几棵枯树耸立,上面爬满葡萄藤,如同一张大网,罩着大半空地。 老头走到一棵枯树下,随意将手里银子扔在枯草丛里,然后坐下。 直到此时,他才抬头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燕山月,慢悠悠开口:“有事?” 燕山月点点头:“请问,这画是您画的吗?” 老头一脸呆滞地看了燕山月一眼,却并不回答。 燕山月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从来到这片空地开始,燕山月就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有些像鬼怪,但又少了浑浊压抑,总之不是平常的感觉。 燕山月想了想,小心为上,还是从怀中取出藏剑画。 可没想到,看到他这么做,一直沉默的老头突然开口了:“那幅画,给我看看。”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 虽然这里好像有蹊跷,但是老头应该并无恶意,再说有画中剑气防身,也不怕他捣鬼。 于是燕山月展开画卷,放在老头面前。 当然,他是绝不会把这幅画交给老头的。 老头也并不在意,他一看到画上内容,就站了起来。 “好!好!” “技艺虽然不完美,但基础深厚,感情虽然没有节制,但绝无仅有,好画!” 老头看着这幅画,不自觉地挺直腰杆,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摸着胡须,一改之前乞丐一样的颓废,神采飞扬。 燕山月看着他,已经忍不住相信,那位大宗师就是这老头了。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头淡淡一笑:“我姓徐,你可以叫我青藤。” 燕山月顿时一脸无奈。 这显然是个假名,取自那幅画中的葡萄:葡萄藤可不就是青藤吗。 这位徐青藤看过画之后,明显对燕山月有了兴趣,他上下打量一下燕山月,然后开口:“这画是谁画的?” 燕山月笑着指指自己:“机缘巧合。” 徐青藤顿时脸色一变,他死死盯着燕山月,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开口。 “看画中含义,你是做了梦,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变成了另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这是梦中游仙的仙缘,可惜……” “可惜我现在不再做梦,也绝不会有仙缘了。” 燕山月忍不住脸色一变。 以后这幅画真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了。 前有狐妖南山公,后有宗师徐青藤,全都一眼看穿了燕山月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连忙卷起藏剑画,收进怀里,然后对徐青藤拱拱手,说起正事:“徐老哥,除了这幅葡萄,你应该还画过其他的画吧?” 就凭刚才徐青藤一眼看穿藏剑画中隐秘,燕山月就确信他是大宗师,那幅有灵气的葡萄图绝不是别人画的。 徐青藤却抬头叹了口气:“全烧了。” 燕山月一听顿时不淡定了:“什么!” 那可是一个个灵气来源啊,就这么烧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过他转念一想,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这些画本来就是徐青藤画的。 这也许就是大宗师的怪癖吧,燕山月看着徐青藤,一时无言以对。 徐青藤却全不在意:“画得不好,还留着干什么?” “被人看到,贻笑大方之家。” 说完徐青藤叹了口气:“你……把那幅画拿出来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取出葡萄。” 燕山月顿时一愣。 这事他还真没想到。 真要算下来,他那幅有灵气的藏剑画,里面有了一道剑气。 那照这么说,这幅同样有灵气的葡萄图,里面说不定还真能取出一串真的葡萄。 想到这里,燕山月连忙取出葡萄图打开。 可是到了这一步,燕山月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徐青藤长叹了口气:“看来还是不行啊。” 说完他摇摇头,来回走了两步。 像是挣扎犹豫了一下,然后徐青藤看着燕山月开口:“书生,你是懂画的,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 燕山月点点头,收起葡萄图,拿出藏剑画,然后才开口:“请讲。” 徐青藤苦笑一声:“我是个鬼。” 一听这话,燕山月顿时一惊。 这确实可以解释这片草地上诡异的气氛,但是燕山月实在想不到,鬼居然能如此平静,甚至还能画画。 想到这里,燕山月又冷静下来。 再说就算徐青藤真想把燕山月怎么样,也不可能是画中剑气的对手。 徐青藤看着燕山月,发现后者还维持着冷静,就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徐青藤虽然是个鬼,却从未害过人。 第28章 画马 徐青藤之所以变成鬼,就是因为他不甘心,心中还有执念。 他的执念就是想画出超越前人的画作。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忍不住表情一变。 这简直是“过分的谦虚是骄傲”了。 这幅葡萄图绝对是前无古人的杰作。 可徐青藤却并不这么想。 他转身离开枯树边,朝着旁边的残垣断壁走去,一边挥挥手示意燕山月跟上。 走到断墙前面,燕山月就发现这刷白的墙壁上满是烧焦的痕迹,而大片焦黑正中间,端端正正挂着一幅画。 这是一幅工笔的骏马图。 画中马黑色,身上有白色花纹,神骏潇洒,栩栩如生,只是很可惜,尾巴的地方,画纸被火燎过,留下一块空缺。 最重要的是,这幅画上赫然有灵气存在,足以证明它的完美。 徐青藤指着这幅画,长叹了口气:“在见到此画之前,我觉得自己可以安心瞑目……”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也是跟着吴门画工学了十年画,在画店见过不少名画的,眼力当然比不上徐青藤,但也能看出好坏。 这幅骏马图虽好,要说真比葡萄图还好,那可不一定。 徐青藤苦笑一声,然后伸手拍拍骏马图。 那个瞬间,燕山月惊呆了。 只见一匹黑马从画中跳出,落在断墙脚下,身上白色花纹,和画中那匹一模一样,甚至尾巴上长毛少了半截,也和骏马图被烧出的空缺完全相符。 这下燕山月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徐青藤想从葡萄藤中取出真的葡萄。 因为他亲眼见过,画技到了巅峰,就能化虚为实,凭空造物。 真是神乎其技。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的画中也能射出剑气,这么算下来,好像一幅画画得够好,都会这样。 只是这么一对比,徐青藤真是情何以堪。 尽管燕山月真心觉得葡萄图才是三幅画中最好的那一幅,可他一时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安慰徐青藤。 但出乎燕山月的意料,徐青藤却并没有消沉。 他抚摸着黑马的脖子,抬头长叹了口气:“自从变成鬼魂,我就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闭门造车太久了。” “看来,是时候出去行走天下,长长见识了。” 说完徐青藤转身看着燕山月开口:“你我做一桩交易如何?” 燕山月无奈地苦笑:“暂时恐怕不行。” 他刚才也听懂了,这个鬼魂画家徐青藤想要离开这里,见识见识天下景物。 可现在燕山月忙着追查神君下落,根本不可能离开苏州。 徐青藤却认定了燕山月。 他的画工天下无双,眼界自然也是高得天上去了,谁都看不起。 燕山月能画出藏剑画,那徐青藤就认定他了。 至于暂时不能离开苏州,徐青藤根本不在意,反正他是鬼魂,可以一直存在,等多久都没关系。 燕山月这样的秀才总是要考进士的,进士做官,总是要去遥远的地方。 燕山月有些犹豫,因为他听说过,鬼魂身上有不好的气息,一直在旁边对身体不好。 但徐青藤马上就给了燕山月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可以把这幅骏马图送给燕山月做报酬。 燕山月顿时心动了。 这幅骏马图上可是有灵气存在。 按照之前的经验,要是吸收了这画上的灵气,燕山月就能再多一圈灵气循环。 更何况这画中还能招出一匹骏马,最适合赶远路,其疾如风,一日千里。 想到这里,什么鬼魂对身体不好都不是问题,反正燕山月现在修炼灵气,身体强健,肯定没问题。 “成交。” 徐青藤也十分干脆,燕山月一答应,他就从墙上取下骏马图,递给燕山月。 燕山月伸手接过,毫不犹豫地将画中灵气吸收。 丹田漩涡中顿时又传来满足的感觉,然后一道清凉气息从中出发,在体内穿行。 很快,两条经脉在燕山月的右手心汇聚。 一个新的循环已经完成,灵气增长的速度变成了原来的两倍,燕山月兴奋不已。 搜气术果然妙用无穷,而且这才只是开始而已:以后徐青藤跟在燕山月身边,要是灵感爆发画出新的一幅好画,那燕山月有的是机会从中吸取灵气。 回想早上刚出门的时候,燕山月只是想买个礼物而已。 真是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此时,画鬼徐青藤指指墙角:“那里两块瓦片盖在下面的,有一支画笔。” 燕山月收起兴奋和惊喜,走到徐青藤指的地方,翻开瓦片。 果然,瓦片下面有一支画笔。 这是一支深红色笔杆的毛笔,能书写,能作画,笔尖偏软,最适合水墨画。 不过燕山月看着笔杆上,好像有漆黑的斑点,不知道是什么,摸上去总有种格外阴冷的感觉。 徐青藤站在燕山月身边,叹了口气:“那是我的鲜血。” 就是因为他死去的瞬间,鲜血落在画笔上,所以现在徐青藤的鬼魂就被困在这画笔之中,无法离开太远。 去只隔了一条街的古奇斋卖画还行,再远就会被拉回来。 燕山月听了,第一反应却是,古奇斋距离这里居然只隔了一条街。 明明之前他追着徐青藤,感觉跑了很远,五六条街都不止。 果然人说的鬼打墙确有其事,燕山月不知不觉就中招了,真是厉害。 徐青藤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对燕山月叮嘱:“鬼魂见阳光就灰飞烟灭,切记不要把这画笔放在阳光下面。” 说完,他就像是一道烟雾一样,扭曲缩小,最终消失在画笔上。 燕山月顿时感觉葡萄藤的阴影没有那么浓重,这残垣断壁之间也不再像是夜幕之下,而是阴天白天了。 小心收好画笔,燕山月从空地边缘唯一的缺口离开,穿过一道狭窄的小巷,眼前就是一条街道。 燕山月看看左右,全是他熟悉的店铺,这里就是燕家画店和古奇斋所在的文昌街。 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直像是一场梦,但新得到一条经脉清晰地告诉燕山月,那不是梦。 从此燕山月又多了一条经脉,还多了一个画技无双的鬼魂。 对刚才一切的感叹慢慢散去,燕山月就陷入了一片无奈。 他在古奇斋算是白跑一趟,青铜冰鉴没卖出去,给唐辰的礼物也没找到,还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两银子给了徐青藤。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长叹一声。 第29章 葡萄 燕山月倒也不是占了便宜还不满足,只是他现在确实需要准备给唐辰的礼物。 哪怕唐辰不需要,可这次是为了追查青木社的线索,事关席卷南方的大洪水,燕山月不敢不全力以赴。 当然了,现在他全力以赴也没用,手中没有一枚铜钱,再努力也拿不出什么好礼物。 燕山月无奈地在怀里摸索,想着能不能找到几枚铜钱。 结果只摸到画卷的画轴。 粗糙的是骏马图,画轴被烧过。 扎手的是葡萄图,画轴还带着树皮,毕竟鬼魂徐青藤也没什么心情认真装裱。 最光滑顺手的是藏剑图,燕家又不缺装裱的东西。 其实怀里藏着三幅画,已经有些挤了,燕山月还带着木头莲蓬,还有金蝉,都快能从外面看出来了。 然后燕山月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光滑,圆润,冰凉。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怎么不记得曾经往自己怀里装过这样的东西。 这么想着,燕山月从怀中取出那个东西放在眼前。 然后他就看清了这个东西的全貌。 这是一串葡萄。 通体紫色,粒粒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嫩得仿佛能滴水出来。 燕山月愣了一下,先不说冬天为什么会有葡萄,他怀里有这么一串东西,燕山月自己怎么不知道? 就在此时,徐青藤狂喜的声音出现在燕山月耳边。 “成功了!” “我也达到了前人的神乎其技!” 徐青藤欣喜若狂,不停大笑着。 虽然他本体还附在画笔上,但笑声简直直冲天际。 燕山月顿时反应过来,这葡萄原来是从徐青藤的画里来的。 想明白之后,燕山月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倒是没有徐青藤那么兴奋,但也很开心。 因为这下终于有了送唐辰的见面礼。 冬天里瓜果最是罕见,哪怕苏州地处南方,比较温暖,现在也绝对找不到如此鲜活的葡萄。 这一串葡萄拿到任何人面前,都是堪称奇珍。 有它开道,不怕唐辰不开口。 燕山月小心地收起葡萄,然后沿着街边向北走去。 文昌街得名,燕家画店在内的各种店铺聚集,都是因为,这条街是在苏州府官学的门口。 而唐午作为苏州府学政,平时做事都是在官学里面,所以干脆府邸也选在了官学附近,离文昌街也就短短几步路程。 燕山月从放假关门的府官学前面走过,就已经能看到唐府的大门了。 此时,徐青藤还在狂喜之中,一边大笑,一边大叫着。 “今日与君饮一斗,卧龙山下人屠狗。 雨歇苍鹰唤晚晴,浅草黄芽寒兔走。 酒深耳热白日斛,笔满心雄不停手。”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的,但确实很有文采。 只是燕山月现在不能让徐青藤这么下去了。 今天天气不好,路上没人,不然让人听到徐青藤的存在,别人都要吓死了。 要是进了唐府,徐青藤还这样,燕山月怕不是刚进门就要被赶出来。 他只好先走到路边柳树下,小声开口:“徐老哥,你声音小点……” 燕山月这么说着的时候,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鬼是因为执念不散才存在,那现在徐青藤夙愿得偿,岂不是要解脱消失了? 真要是这样,那燕山月就少了个灵气来源。 只是看现在徐青藤的样子,他明显还很精神。 徐青藤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然后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倒是知道有些人喜怒无常,可鬼也能情绪这么丰富吗? 又是好半天,徐青藤才安静下来,他长叹一声,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搞错了我的执念……” 燕山月顿时语塞。 鬼因执念而存在,所做的一切都为了完成执念,徐青藤居然能搞错自己的执念,简直闻所未闻。 徐青藤自己也觉得这很离谱,他苦笑一声:“我的执念是画出让我满意的画。” “要满足这个条件,至少要比那幅骏马图强……” 燕山月这才算是能接受了。 这么说倒也不奇怪,还算比较正常。 然后徐青藤就马上说出了一句非常不正常的话:“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样的画能让我满意了……” 燕山月简直无言以对。 就连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了知都忍不住开口:“那这不就是一只蝉饿了,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喝露水吗?” 徐青藤听了,只能一声长叹。 燕山月算是见识到了,世界上有了知这样奇奇怪怪的妖,也有徐青藤这样奇奇怪怪的鬼,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趁着徐青藤冷静下来,连忙请他保持安静。 不然唐辰被吓傻了,燕山月还怎么问他青木社的消息。 徐青藤和了知自然满口答应。 搞定了一妖一鬼,燕山月才终于提着葡萄,敲响气派的唐府大门。 几乎马上,大门就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小个子老头,瘦瘦小小,胡子整整齐齐,青色棉布衣服,一样整整齐齐。 老头对着燕山月拱拱手:“这位贵客是?” 燕山月连忙对着老头拱手行礼:“秀才燕山月,拜见唐兄唐公子。” 老头虽然脸色不变,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燕山月手中的葡萄上面飘,他狠狠眨了下眼,才干咳一声,然后开口:“我去禀报。” 说完他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先把燕山月请进大门后面一个小房间。 这房间虽然不大,但点着火炉,温暖如春,椅子贴墙摆了一圈,房间中央的小桌上还有热茶。 这里就是所谓的“门房”了。 一般大户人家都要有门房,是因为客人太多,主人要挑着见,但又不能让客人感觉自己被怠慢,所以有这么个小房间招待。 唐府平时客人不少,今天是年没过完,天气又不好,才只有燕山月一个人。 “贵客稍坐。” 上了茶,老头才转身出门。 燕山月坐在椅子上,也不喝茶,只是提着那串葡萄耐心等待。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计算着,见到唐辰之后该怎么撬开他的嘴。 一个计划在燕山月心里慢慢成形。 没等多久,老头就回来了。 他伸手提起门帘,然后唐辰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燕贤弟,是我该去拜访你啊。” 燕山月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唐辰相对拱手。 然后唐辰带着燕山月走进了唐府。 这座府邸在苏州根本算不上豪华,但也有一个花园,一个别院。 唐辰就住在别院正房,他带着燕山月走进去,请坐上茶之后,两人才顾得上交谈。 第30章 进士结盟 不过一开口,唐辰还是没忍住,问起了燕山月手中的葡萄。 “燕贤弟带来的这是?” 从刚才他就一直忍不住看这串葡萄,怎么看怎么好奇。 要说是真的吧,现在是冬天,哪怕显贵富豪家里冰窖中储藏的葡萄,也没这么水灵鲜亮。 要说是假的,雕工如此精巧,材质如此晶莹透亮,简直是天下无双的至宝。 这东西怎么会在燕山月手里? 燕山月看着唐辰目光中的赞叹,就知道这个见面礼够分量。 他将葡萄放在桌上,笑着开口:“一串葡萄而已,只能尝尝鲜。” 唐辰一脸诧异:“如今还有这么新鲜的瓜果?” 他简直不敢相信,可是一伸手,就摸到了那光滑清凉的触感,摘下一粒葡萄放进嘴里,一股清甜的汁水迸发,顿时占据了所有味蕾。 “这可真是……” 唐辰简直惊呆了。 燕山月看着唐辰脸上的表情,笑而不语。 过了好久,唐辰才回过神来,他看着燕山月,一脸惊叹:“燕贤弟,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 虽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这份礼物,真是给足了唐辰面子,确实值得伸手。 “不知道燕贤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燕山月点点头。 看唐辰现在的样子,也不用再拐弯抹角,他就直接说出了这次来的目的。 “唐兄,听说过青木社吗?” 唐辰听到青木社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顿时一变。 他带着疑惑看看燕山月,就像是第一次认识燕山月一样。 “贤弟怎么知道的?” 燕山月一脸惊喜:“唐兄知道青木社?” 唐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解释。 他知道青木社,但更知道,青木社行事隐秘,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组织的存在。 不过既然燕山月问起,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至于为什么这样,还是要从青木社自己说起。 青木社虽然是个秘密组织,但也是要从外界吸纳成员的,唐辰符合这个条件,所以能知道青木社。 而现在的燕山月,至少在唐辰看来,也符合这个条件。 “青木社中,都是苏州到金陵一段,江南文华之地的进士。” 唐辰这么说的时候,目光中满是骄傲,踌躇满志。 他是坚信自己能考上进士的。 而燕山月年纪轻轻就考上秀才,以后考上进士也只是时间问题。 听到唐辰这么说,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原本就怕唐辰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要保守秘密。 既然如此,那燕山月就干脆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不过不能直接问神君。 要旁敲侧击,找个聪明点的办法。 燕山月看着唐辰开口:“昨夜在天香楼,我听米绅说起,有青木社这么个东西。” 唐辰脸色顿时一变。 他能知道青木社,是因为父亲唐午就是青木社中人,米绅却只是个举人,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青木社当然不可能密不透风,但也是秘密组织,怎么可能人尽皆知。 燕山月继续开口:“米绅说,青木社和神君关系匪浅,要水淹苏州,真的假的?” 唐辰这下更疑惑了。 米绅说的这些,他都没从自己父亲嘴里听到过。 这米绅难道深藏不露,其实是青木社的高层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米绅是苏州城南一家富商的儿子,用钱堆出来的举人,唐辰认识他都七八年了,简直知根知底,从没看出来这位有多么厉害。 可是这水淹苏州的消息,却又好像是真的。 唐辰已经怀疑这件事八九天了。 从过年那天起,他父亲唐午就一直表现得十分怪异。 明明是年节,却没有高兴的样子,总是心不在焉,哪怕以官场上养出来的气度掩盖,但唐辰看得出来,唐午是有隐忧。 唐辰也拐弯抹角地问过,唐午却讳莫如深,始终不愿意解释。 可是后来唐午却还是在一次早上起床后,忍不住说漏了嘴。 那天,在冬日昏暗的晨光中,唐午瘫坐在书房椅子上,喃喃自语了一句:“大水来,苏州无处可躲啊……” 那时候唐辰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听了燕山月这句话,岂不是正好对上了。 唐辰毕竟是唐午多年言传身教带出来的,有很多事情一瞬间就能想明白。 但明白得越多,疑问也就越多。 神君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能水淹苏州?神君和青木社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最重要的,唐午之前的担忧,到底解决了吗? 想到这里,唐辰再也没有心情和燕山月交谈,他长叹一声,对燕山月拱手:“贤弟,此事……” “我要是问到确切的消息,一定告诉贤弟。” 燕山月连忙点头,嘴里还补了一句:“水淹苏州是假的吧?” 唐辰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一声长叹,仿佛求饶一样地摆摆手。 “待我得到确定的消息……” 燕山月知道,唐辰这是急着去向唐午求证了。 既然如此,那就该离开了。 燕山月对唐辰拱手,就此告辞。 两人在唐府门口分开,燕山月沿着街道离开,而唐辰则是急匆匆地进了门,直奔院里唐午的书房。 …… 燕山月走在路上,沉默不语,在心里整理刚才短短会面中,他得到的信息。 青木社真实存在,并且是由金陵到苏州之间进士组成。 唐辰知道水灾的事情,多半是从唐午那里得到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知道神君行踪的,是唐午,或者比唐午地位更高的青木社成员。 这已经是非常小的范围了。 青木社的成员肯定数量众多,但还留在南方,又比唐午地位更高的,不超过十个人。 而在苏州的,就只有苏州知府丁游一个人了。 燕山月推出这一个结论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只是见了唐辰一面,居然就能前进这么一大步,简直是喜出望外。 之后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赤霞,让他借着锦衣卫的力量追查一下,肯定能有收获。 想到这里,燕山月长出了口气。 总算是没有浪费了那一串从画中取出的珍奇葡萄。 …… 与此同时,唐辰站在书房中,唐午身边,恭敬低头。 他已经把刚才和燕山月的对话说了,就等唐午解开心中疑惑。 第31章 佛宝护身 唐午却没有回答,而是急匆匆转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块小木牌,递给唐辰。 “带在身上,只要出门就绝对不能离身。” 唐辰一脸茫然,但还是老老实实接过,系在腰带上。 然后他才开口问唐午:“父亲,这是做什么的?” 唐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没好气地解释。 神君心狠手辣,任何想要追查他的人,都会被可怕鬼怪追杀,现在唐辰和燕山月也已经在追杀名单上了。 好在唐午毕竟是和丁游一起保管那半截手臂的人,因此近水楼台,早早就做了准备。 他去寒山寺,请方丈法空大师亲自出马,做了能够遮蔽鬼怪感知的法宝,也就是现在系在唐辰腰侧的木牌。 只要有木牌在身上,鬼怪就无法找到唐辰。 唐辰听完,顿时有点后怕。 他还真没想到,这位神君做事狠辣到这种程度。 然后马上,唐辰就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燕山月岂不是?” 唐午点头。 燕山月也知道了神君,也想要追查真相,自然已经被鬼怪盯上了。 唐辰连忙对唐午躬身:“父亲,燕山月他……” 唐午抬起手阻止了唐辰接下来的话,慢悠悠地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枚葡萄。 这葡萄正是燕山月送给唐辰的,唐辰孝顺,又拿过来给了唐午。 唐午吃着葡萄,慢悠悠地沉吟。 唐辰只是觉得不能看着燕山月被鬼怪吃掉,却没有想明白,给了燕山月木牌,就是收他进青木社。 知道神君还能不被鬼怪追杀的,只有青木社成员,因为他们和神君是盟友。 但收燕山月进青木社,是坏规矩的。 青木社从一开始就是进士们的秘密联合,燕山月却只是个秀才。 当然,燕山月是有前途的。 家里有钱,脑子聪明,读书认真。 在苏州府官学所有秀才里面,燕山月是最有前途的十个人之一。 而且他现在只有十七岁,简直年轻得可怕,几乎可以说,燕山月就算慢慢熬,也一定能考上进士。 这么一想,好像现在开方便之门,也不是不行。 唐午漫不经心地在心里称量利弊,一边对着唐辰开口:“这葡萄是燕山月送来的?” 唐辰点头称是。 然后他愣了一下:“父亲,这葡萄有问题?” 没等唐午回答,唐辰自己就开始自说自话起来:“还真是!” 冬天哪有如此鲜活的葡萄,燕山月家里是有钱,可也没有到能享受如此奇珍的程度,实在可疑。 可唐辰说到一半,唐午却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燕家可是吴门画工的燕家,那个见过吕祖真身的吴门画工!” 燕家是有吕祖庇佑的,能得到一些凡人得不到的东西,根本不奇怪。 “世上有非凡之人,能为非凡之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唐午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块木牌,扔给唐辰。 “去吧。” 唐辰拿着木牌连忙转身朝门外走去。 唐午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记住,你恳求很久,费尽力气,才拿到这木牌,懂吗?” 唐辰连忙转身躬身:“儿子明白。” 这就叫施恩图报。 唐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唐辰走出房间,出了唐府,直奔文昌街而去。 好在燕山月走得并不快,唐辰在府官学门前追上了他。 “燕贤弟!” 唐辰喘着粗气跑到燕山月面前,先伸手把木牌递了过去。 燕山月有点茫然:“这是?” 唐辰喘着粗气给他解释。 什么神君狠辣,鬼怪追杀,木牌保命之类的,说完了才长出了口气。 燕山月看着唐辰,有点好笑,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这些他早都知道了,甚至鬼怪早就出现过,只是被燕山月以画中剑气解决了而已。 不过,燕山月还是对唐辰表现出“真诚”的感谢:“多谢唐兄。” 唐辰摆摆手,洒脱一笑:“就当那一串葡萄的回礼了。” 说完他就告辞离开,回家去了。 燕山月看着唐辰的背影,手握着木牌,心中沉思。 但是木牌对燕山月毫无用处。 他有画中剑气,根本用不上。 但这似乎是个新的线索。 燕山月才刚离开唐府不久,这木牌只有可能是从唐午手里得到的。 既然唐午对神君的安排这么清楚,那他恐怕牵扯很深。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毕竟多了一条明显的线索。 只是最后能查到什么,还是要查过再说。 但要追查唐午,就不是燕山月区区一介秀才能做的事情了。 燕山月得尽快找机会去天香楼见李赤霞才行。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收起木牌,继续朝着家里走去。 …… 午饭时候,餐桌上还是没有燕岩和刘木头。 道观的活赶得急,他们都去城北了。 倒是画工没有去。 给神像上色是有很多讲究的,今天不是吉日,所以画工就不用去了。 燕山月趁着菜还没上齐的时候,拿出那幅葡萄图给餐桌边的家人们看。 画工一见这画就大惊失色。 他的见识比燕山月还广,自然看得出来这画有多么了不起。 至于其他人就只能看个热闹了,燕山月的母亲和嫂子都只说画得像,金宝伸手还想从画里摘葡萄下来。 画工看着燕山月,一脸得意地大笑:“乖孙好眼力,这画十两银子简直就是白捡!” 燕山月看到时机到了,就连忙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爷爷,我想今天晚上去天香楼。” 此话一出,餐桌边顿时一片死寂。 天香楼毕竟是青楼,燕家人并不会真觉得燕山月去那里无所谓。 但是画工心情好,还是一拍大腿:“行!” 可这一下,燕山月的祖母可就不答应了。 “不行!” 两位燕家辈分最高的人对上,燕山月这下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在一边低头听着。 不过最终,还是画工赢了。 但是有代价,那就是燕山月答应,绝对不去找姑娘。 燕山月当然满口答应。 他本来就是去找李赤霞,哪里有什么心情找姑娘。 吃完午饭之后,画工又给了燕山月十两银子,嘴里说的是,燕山月从张掌柜手里抢下这幅葡萄图,给画工挣了面子,其实是怕燕山月在天香楼出手不够大方被人看轻。 第32章 闭门羹 燕山月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又感动,又无奈。 这些银子确实足够在天香楼挥霍一番,但他又不是真去天香楼消费。 当然他真正的目的不能告诉家里人。 燕山月只能谢过画工,然后收起银子。 …… 傍晚。 燕山月被母亲强拉着吃了晚饭之后,才走出家门。 他怀揣着藏剑画和金蝉,直奔城西。 等到天香楼前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半个月亮挂在天边,在天香楼上辉煌灯火的映衬下,黯淡惨白。 燕山月抬头看了一眼高楼,听着耳边传来的喧闹声,却没有走进天香楼,而是扭头走进了旁边的小路。 往前几步就是沧浪园的入口,燕山月走到月门前,就要进门。 可是这次,他又被守卫拦住了。 虽然守卫不再是一脸凶狠的锦衣卫,而是一脸礼貌的笑容,可这两人还是一步不让。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以前还真不知道怎么样的客人有资格进天香楼。 守卫给他的答案让燕山月十分诧异。 要么有请柬,要么先交一百两银子。 燕山月差点就没忍住来一句“你怎么不去抢”。 一百两银子,一家四口平时省着点,过一年都够了。 这么多钱还只够进沧浪园一次。 用守卫的话说,“本来可以不收,但总要找个理由拦住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燕山月简直无言以对。 就因为拿不出一百两银子,他成闲杂人等了。 站在门口,燕山月想来想去,也无计可施。 他当然不能去天香楼上,那里是找姑娘的地方,李赤霞肯定不在。 只有沧浪园有地方让两人不受打扰地交谈。 可是现在沧浪园却进不去了。 燕山月拿不出一百两银子,哪怕拿得出来,也不会交出来换一次进园子的机会。 但是神君的事情不能拖延,燕山月后退几步,站在路边,在心里不断寻找可能的办法。 一个疯狂的想法渐渐在他的心里成形。 有一句老话,一物降一物,说不定燕山月还真能不花一文钱就进沧浪园。 上次燕山月就是狐假虎威,靠着曹福的威风收拾了三个锦衣卫,这次说不定还能用一次同样的方法。 燕山月打定了主意,就转身走到小路对面。 这里是正对着沧浪园门口的织造厂。 站在织造厂的门口,燕山月听着耳边连成一片的梭机声音,无声地叹了口气。 现在都天黑了,里面的女工却还是不能休息,这织造厂里管事的,真是石头里都能榨出油来。 不过燕山月还是强忍着愤怒和厌恶,在脸上挤出微笑,然后敲响了大门。 很快,大门就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脸阴沉,好像还带着点害怕。 他一开门,就对着燕山月开口:“你……锦衣卫的地方,闲人免进。” 燕山月却并没有听话地离开,而是笑着拱拱手:“我是来道歉的。” 中年男人一听就笑了:“道歉?你是来找茬的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已经够客气了,毕竟昨天这里发生的事情,所有锦衣卫都看在眼里,铭记在心。 燕山月能让曹福收拾那三个锦衣卫,确实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没想到这个麻烦今天居然自己找上来了,真是祸从天降。 燕山月脸上的笑容不变:“道歉。” 其实当然不是。 他是为了进入沧浪园,才来这里的。 当然,也要顺便改变一下织造厂中女工的处境,不过这是顺带。 中年男人看着燕山月,想要出手赶人,却又没有这个勇气。 虽然他是锦衣卫,平时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是看到燕山月,还真是有点怕。 昨夜发生的一切中年男人都看在眼里,那可是横行江南的曹福,是三个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燕山月是谁不重要,曹福现在不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燕山月知道陛下喜欢什么,他前途无量。 除非锦衣卫下狠手,现在就人不知鬼不觉地杀了燕山月,不然还是对这位很会揣摩上意的秀才客气点。 锦衣卫又为什么要杀了燕山月呢?图个什么? 所以中年人只好没好气地看着燕山月,生硬地点点头:“我接受了。”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这位大哥贵姓?” 中年男人差点被呛到,但他还是艰难地开口:“徐……” 燕山月自来熟地一步踩进大门:“徐厂长……” 徐厂长无奈地摇头:“管事,厂长是个什么?这里没这个叫法……” 燕山月从善如流:“徐管事。” 此时他已经两只脚都踩在门内了。 徐管事无奈地让开大门,带着燕山月走到大门一边的小房间里。 燕山月一边走着,一边朝左手边看了一眼。 织造厂是个巨大,简陋的建筑,几乎就是个瓦棚,而在这瓦棚下面,密密麻麻摆着木制织机。 左右两边通道敞开,一边是纱线进来,一边是织好的丝绸出去,运送都是水路。 将纱线变成丝绸的,就是坐在织机旁边的女工。 就和燕山月之前猜的一样,这都是犯官女眷,她们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看上去狼狈不堪。 而徐管事和守卫这里的锦衣卫们,则是衣着鲜明,威风凛凛,甚至还有专门的房间休息。 一进房间,燕山月闻到一股酒气,桌上还放着酒杯,看来之前徐管事是在小酌。 独自享受被打断的徐管事心情显然不怎么样,他看着燕山月,连一个“坐”字都不说,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桌边,看着燕山月开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燕山月这才笑着开口:“送徐管事一场富贵。” 徐管事愣住了。 他本能地不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便宜,但又忍不住心里的贪心。 燕山月可是能一句话就让曹福开口送三个锦衣卫下水的人啊。 想到这里,徐管事还是没忍住,对燕山月拱拱手:“怎么个富贵?” 燕山月笑了。 曹福身为江南织造总管,突然离开驻地金陵,来到苏州,本身就是件很可疑的事情。 其实他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让江南的织造厂多生产一些丝绸,给陛下多赚点钱。 这个逻辑简直顺滑得不可思议,在徐管事单纯的认知里,就该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下一步该怎么做就很简单了,多生产些丝绸就好。 徐管事已经踌躇满志了,他准备把女工晚上休息的时间再推迟一个时辰,不惜代价,也要在曹福面前露脸。 第33章 财富密码 但马上,燕山月却给徐管事泼了一盆冷水。 女工现在已经到极限了,再不让她们休息,织好的丝绸就会有很多瑕疵。 丝绸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奢侈品,有了瑕疵就不值钱了。 与其多出产,倒不如做好质量,靠名气挣钱。 听到这句话,徐管事似懂非懂。 按照他的想法,多挣钱就多卖丝绸,简单直接,没毛病。 燕山月只好多解释一句,一样多的丝绸,卖得越贵,也能多赚钱。 这下徐管事能理解了,可他不理解的是,大家的丝绸都一样,凭什么你价钱高。 燕山月点点头,图穷匕见,说出了来这里真正想说的话。 在丝绸上面留下特别的标记,告诉别人,这一家的丝绸就是与众不同,并且质量可靠。 然后让女工休息,给女工时间,宁愿织出来的丝绸少,也不能出错。 人不早睡休息好,是非常容易出错的。 以前官办织造厂产出的丝绸都是给官员的赏赐,可现在不一样,大头都被卖出去,换成陛下内帑中的银钱。 既然是卖货,那当然要打广告,当然要造名牌。 徐管事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他用尽仅剩的智商,最后得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结论:燕山月和平时买丝绸的那些人应该认识。 现在的大亨朝,四海承平,江南更是繁华,从金陵到苏州,富贵人家如过江之鲫,比比皆是。 既然有钱,当然要穿丝绸。 这些人喜欢什么丝绸,那什么丝绸就卖得好。 燕山月是个秀才,应该跟那些人认识,毕竟秀才总是很受欢迎,和人憎鬼厌的锦衣卫是两个极端。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徐管事看到了财富密码,只要能在曹福面前露脸,那他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就在眼前! 最后只剩一个问题,燕山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燕山月干笑两声。 “进沧浪园要一百两银子,我囊中羞涩……” 徐管事忍不住笑了。 他完全懂。 穷秀才吗,人人都知道,不穷就不是秀才了。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徐管事豪气地一拍胸脯,这事包在他身上了。 他转身带着燕山月走出织造厂,来到沧浪园门口。 两个守卫顿时愣住了。 他们在这里看门,自然清楚,对面织造厂里都是锦衣卫,全是惹不起的大爷。 现在,大爷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来了。 徐管事站在门口,对守卫冷冷开口:“开门。” 守卫一时茫然。 他们很害怕,锦衣卫嚣张跋扈,杀人不眨眼,盯上谁就能让谁生不如死。 徐管事生气了,他随手就从腰带上取下马鞭,朝着守卫打了过去,一边打,还一边开口:“没长眼的东西,谁让你们拦着贵客的!” 两个守卫抱头鼠窜,连忙求饶。 徐管事这才停手,然后转过来,对燕山月露出微笑:“燕秀才,进去吧,以后谁还敢拦你,你就来找我,我来教他们什么是规矩!” 燕山月笑着拱拱手:“多谢徐管事。” 但是说完,他却没有走进沧浪园,而是拉着徐管事走到路边,低声开口。 “徐管事仗义,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徐管事顿时眼睛放光:“秀才,你还有秘密?” 燕山月高深莫测地一笑。 然后他就说出了徐管事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海外。 江南织造厂出产的丝绸,最终的去处其实是海外。 既然如此,专门纺织海外人喜欢的丝绸,自然就能销路更好。 说完了,燕山月也不管愣在原地的徐管事,大摇大摆地进了沧浪园。 只剩下徐管事站在原地很久才回过神来,然后急匆匆地冲进织造厂大门。 一进门,徐管事就大喊:“收工收工。” 然后他在女工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走到一边,边走边对锦衣卫们挥手:“过来过来!” 等到锦衣卫们都围过来了,徐管事停下脚步,放低声音。 “兄弟们,查查,海外的人喜欢咋样个丝绸。” …… 走进沧浪园,燕山月随意沿着道路向前,走进竹林。 他并不急着去找李赤霞,反正要找也根本不知道怎么找。 天香楼是在锦衣卫的控制之下,李赤霞很快就能知道燕山月的位置,然后自己找过来。 在那之前,燕山月只要和所有正常的客人一样就好。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正常的客人,那就是游览园林,参加诗会文会,和友人唱和,或者期待艳遇。 条件所限,燕山月就先四处走走看风景好了。 他穿过竹林,就来到之前唐辰文会的水榭,不过今夜没有文会,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燕山月走进水榭,抬头看看远处的假山顶,今晚那里的亭子里还是有人,毕竟是沧浪园最高的地方,总是少不了客人。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燕秀才。”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转身,就看到了杜十娘。 “杜夫人……” 他实在不明白,这位杜十娘,怎么又来找他了。 杜十娘深深地看了燕山月一眼,目光中意味深长。 “秀才,你为什么要去织造厂,帮那些女工说话?”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杜十娘再次出现,居然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其实,燕山月去织造厂,是为了进沧浪园,帮女工说话只是顺手而已。 要说为什么,燕山月自己也说不上来。 可是杜十娘却非要追根究底,燕山月最后被逼急了,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们也是人。” 此言一出,杜十娘沉默了。 燕山月也有点后悔。 他太清楚了,对大亨朝的人们而言,人就是要分三六九等,这句话就是离经叛道。 但让燕山月意外的是,杜十娘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就嘲笑燕山月。 她神情复杂,目光中意外的神色久久不散。 最终,杜十娘长叹一声:“秀才,你能狐假虎威,借着曹福的威风,骗锦衣卫听你的话,却居然相信这么可笑的事情吗?” 燕山月干笑两声,无言以对。 他就是信了,而且也绝不会改。 杜十娘摇摇头,然后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看着燕山月开口。 “不要再追问你不该知道的事情,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运气好,但运气是靠不住的。” 第34章 再见佳人 燕山月愣了一下。 杜十娘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尾,却又好像和燕山月现在的处境十分契合。 当然,燕山月能活到现在靠的是画中剑气,而不是运气。 他看着杜十娘,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杜夫人知道神君吗?” 没想到此话一出,杜十娘顿时一脸阴沉。 她满面寒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水榭中,一脸茫然。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有什么不礼貌的地方,居然让杜十娘反应这么剧烈。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燕山月看着杜十娘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阴影之中,心里充满了疑惑。 杜十娘为什么出现,为什么离开,都毫无头绪。 还有一个问题是,杜十娘怎么会知道隔壁织造厂里发生的事情? 从燕山月进织造厂和徐管事对话到现在,只过去了短短时间,那徐管事难道这么快就把那点事情宣扬得到处都是了? 这当然不可能。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恐怕这杜十娘,身份十分不简单。 天香楼中有个中年妇人本就十分反常,但燕山月也听说过,花魁的老师,是有诰命在身的朝廷命妇。 这样说起来,杜十娘应该就是某个官员的妻子。 说不定还是锦衣卫的上司。 这样的话,杜十娘知道织造厂中发生的事情,就不奇怪了。 燕山月想清楚了之后,心里反而更加疑惑了。 杜十娘这样一个贵妇人,关心燕山月和织造厂女工做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燕山月也并不在意。 也许一个月后大洪水没来,燕山月会有兴趣好好认识一下杜十娘,但现在,他只想见到李赤霞。 不过事与愿违。 接下来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燕山月正看着水面焦急地等待着李赤霞,然后就听到了一串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一听到这声音,燕山月就叹了口气:这脚步轻盈,绝不是李赤霞平时的沉重。 果然,他一转身,就看到傅青竹走进水榭。 燕山月有点失望,又有点惊喜。 失望是李赤霞还没来,惊喜当然是傅青竹长得好看。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傅青竹一开口,燕山月就觉得她好像和上次不一样了。 “多谢燕公子。” 相比上次,今天的傅青竹目光中多了一丝忧郁和暗藏的坚定。 这目光加上她眉宇间的英气,简直天作之合,让傅青竹更加艳光四射,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燕山月差点陷进那眉眼之间,是被经脉中灵气的感觉惊醒,才没有呆住。 傅青竹对燕山月郑重低头:“多谢燕公子帮我母亲。”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不用谢。” 此时他心里忍不住有个疑问,怎么自己去一次织造厂,好像人人都知道了。 杜十娘是从锦衣卫那里得到的消息,那傅青竹呢? 燕山月实在没忍住,还是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傅青竹却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然后傅青竹对着燕山月,问了一个刚才杜十娘问的问题。 “公子为什么要冒着危险与虎谋皮,帮助那些女工呢?”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把刚才的回答又说了一遍。 “她们也是人。” 傅青竹听了之后,脸上和杜十娘正好相反,露出了无比坚定的神色。 “对!” 傅青竹来回走了两步,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总有一天我会报答燕公子。” “在那之前,还请公子保重身体。”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不用啦。” 他又不是为了报答去织造厂。 再说现在燕山月算是看明白了,傅青竹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报答他。 但是看傅青竹的表情,她居然还很有信心。 不过事实证明,傅青竹的信心并没有现实支撑。 只是和燕山月说了几句话,她就急匆匆地告辞离开。 傅青竹显然被严格看管着,根本没有多少自由时间。 不过在她离开之前,傅青竹转身对着燕山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以后……要是我对公子做了奇怪的事情,请公子不要放在心上,那不是我本意。”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之后,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傅青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燕山月留在原地,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这话说得,就好像傅青竹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一样。 这简直让人无法想象,那么漂亮的女子,居然会是个疯子吗? 燕山月到最后也不敢确定。 之后的时间里,就没有其他人来找燕山月了。 他站在水榭中,一直等了很久,才终于看到李赤霞的身影。 此时的李赤霞和燕山月一样,一脸焦急,匆匆忙忙。 大步走进水榭,李赤霞长出了口气:“老弟,我来晚了。” 燕山月看着李赤霞的表情,就觉得不太对:“事情不顺利?” 李赤霞一听这句话就冷哼一声:“锦衣卫都是废物!” 他在水榭中来回走着,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狮虎猛兽。 虽然只过去了一天,但李赤霞已经完全看清了苏州锦衣卫们的今不如昔,愚蠢无能。 明明有钦天监观星术士卜算,料敌先机,结果曾经密探遍布天下,缇骑四出,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居然一整天连一个线索都找不到。 李赤霞本来想帮忙,却被害怕他抢了功劳的其他人挤兑,只能留在天香楼中,名为保护观星术士,其实就是枯坐浪费时间。 自从燕山月和李赤霞认识之后,他就从没见过李赤霞一次说这么多话,显然李赤霞是真的有一肚子怨气需要发泄。 燕山月只能苦笑着安慰他:“李大哥,别在意,我这里有线索。” 此言一出,李赤霞就一脸诧异:“这么快?” 燕山月忍不住得意一笑。 算下来只过了一个白天,确实有点快。 这不是他近水楼台,找到了唐辰这个突破口吗。 当然,既然这进度超过了天香楼中从苏州全城调来的锦衣卫,那燕山月也就只能勉为其难地承认他很厉害了。 玩笑过后,燕山月直接对李赤霞说了他得到的线索。 “唐午。” 唐午就是青木社中高层,甚至可能接触过神君的手下,至于是不是所谓的苍龙七宿就不知道了。 第35章 咸鱼也翻身 李赤霞听了之后,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线索了,几乎就是实证,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看着燕山月,忍不住长叹口气:“所以说啊,你们读书人就是人上人……不过我实在读不进去书,受不了那个罪。” 燕山月只是笑笑。 李赤霞其实根本不是怕受罪,他靠自学识字,佛经道经抄过不少,真要愿意,至少考个秀才不难。 只是锦衣卫是军户,不许考科举,等于说生来就只能做锦衣卫。 这也是李赤霞心里的旧伤,燕山月不想多提。 李赤霞感慨完了,就拍拍燕山月的肩膀:“此事我告诉那金陵钦天监的大人,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顺藤摸瓜,找到神君也只是时间问题,锦衣卫横行霸道,肯定用不了多久。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李赤霞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找到了神君,该怎么对付他……”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凝固了。 那位仅仅是渡劫,就引来大洪水的神君,身负神君之位,青蛟化龙的绝强人物,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战胜。 燕山月只能强撑着苦笑:“那位钦天监的大人应该有所准备吧?” 李赤霞长叹一声,沉默以对。 然后他还是强撑着对燕山月开口:“老弟,这几天老实呆着,此事了结之后,我去找你。” 燕山月点点头,然后两人在水榭前面分开。 李赤霞大步离开,急匆匆地赶去锦衣卫藏身的地方,把线索告诉那金陵的观星术士。 然后燕山月独自一人,走出了沧浪园。 走过街口,来到天香楼门前,燕山月站在灯光之下,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 神君几乎是无敌的。 以燕山月的经历,他见过最强的一招,就是画中剑气,可那剑气恐怕并不能斩杀一位货真价实的神君。 可是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免不了对上神君。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想,要是可以说服神君就好了。 可是他对神君一无所知,说服,又从何说起? 越想越乱,越想越是无力,燕山月被刚从天香楼中走出的醉汉推了一把,才惊醒过来。 那醉汉没推倒燕山月,自己反而倒在地上了,燕山月无奈地笑笑,转身走到路边。 看这里热闹的场景,很难让人相信,就在一个月后,灭顶之灾将要降临。 但事实就是如此。 燕山月想着锦衣卫可能得到的结果,心中纷乱。 就这么呆了很久,燕山月才回过神来。 他该回家了。 燕山月看看四周,寻找着水边码头所在的方向,却最先看到了身边树下的一个人影。 这是个乞丐,衣衫褴褛,在冬夜躺在路边,虽然面前没有放着要饭的破碗。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里是天香楼门前,但乞丐正好在灯光无法触及的阴影处:天香楼的守卫当然不允许一个乞丐出现在门前,影响贵客的心情。 燕山月想到这一点,忍不住觉得可笑。 等到洪水真来了,天香楼上的贵人们就会发现,他们和乞丐没区别。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洪水不来,那乞丐就只能一直这样了。 这也太可怜了。 燕山月想了想,慢悠悠地转身回到织造厂的大门,敲门进去。 从一脸茫然的徐管事那里借来笔墨纸砚,顺便夸奖一句让女工早睡有魄力,然后在徐管事的笑声中回到刚才的乞丐旁边。 燕山月将白纸铺在地上,蘸满浓墨,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然后他把白纸贴在乞丐身边的树干上,就转身离开。 把笔墨还给徐管事,燕山月回到码头坐上小船,扬长而去。 徐管事收起笔墨,却忍不住有些好奇燕山月神神秘秘,到底做了什么。 最终他干脆走出织造厂,来到外面。 到了天香楼前面,徐管事就看到好几个刚从天香楼里面出来的人围在一棵树下。 走近一看才发现,树上有张纸,写着几个大字。 徐管事不识字,不过正好这几个人是读书人,他们大声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客上天香楼,楼香天上客,此为上联,请对下联。若对不出,请留一文。” 徐管事听完了就没兴趣了,不就是对对子吗,这是读书人的游戏,根本比不上拼酒赌钱有趣,他失望地转身回去了。 但树下的几个读书人却没有离开,他们看着这个上联,争论不休。 “这上联的意思是,客人走上天香楼,楼中的香气直冲天际,连天上客都闻得到,好气魄!” 一个人夸,另一个人却不以为然。 “不通,不通,生搬硬套,文气不顺,有什么好对的。” 不过他们争论了半天,却没有人对下联。 最终三人转身离开,可是走出两步之后,其中一人又转身回到树下,掏出一枚铜钱,扔在乞丐面前。 “虽然人不知,读书人却不能没有傲骨。” 这句话让他十分得意,说完了这人才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三人的行动又引来别人的兴趣,很快,又有别人来到了树下。 只是这些人来来去去,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那乞丐睁开双眼,露出了厌烦的目光。 而这一切,燕山月全都一无所知。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醒来。 和将要去道观干活的长辈们一起吃了早饭,燕山月就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 其实大亨朝的秀才们并不总是这样,他们都需要去府官学上学,只是年节的假期一直持续到元宵节之后。 燕山月之前都是在追查神君,现在却只需要等待李赤霞那边的消息。 虽然可以修炼灵气,或者认真读书,可燕山月就是静不下心来。 最终,燕山月干脆拿着青铜冰鉴出门。 也许有识货的店家会买这个冰鉴,换点银子,等李赤霞带来好消息的时候,正好兑现承诺,请他喝酒。 燕山月慢悠悠地走在文昌街上,发现今天的街道比昨天热闹得多。 他抬头看看天色,原来今天天气好,冬日早晨的阳光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也能带来一丝温暖的错觉。 第36章 酒中追求 距离元宵只剩两天,那天之后,秀才们就要去官学上课了,所以今天的文昌街上,有不少趁着天气好出来消遣的秀才。 这些都是燕山月认识的人,他本来一路走着,是在街边寻找古董店,结果却变成了一路问候朋友。 什么“吴兄蒲兄曹兄施兄范兄罗兄”叫个不停,见了谁都要拱手。 毕竟燕山月是官学里最年轻的秀才。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店铺先进去躲一躲,就迎面撞上了祝连山。 祝连山一看到燕山月,就笑了起来:“燕贤弟快来!” 他急匆匆地拉着燕山月,朝着路边一个店铺走去。 一边走,祝连山一边兴冲冲地给燕山月说起发生的事情。 原来街上来了个积年酒徒。 那是个北方人,姓刘,极其喜欢喝酒,但却并不是常见的烂酒鬼。 这是位秀才,也是很有学问的,尤其对于酒,还有怎么喝酒研究极深。 刘秀才来到苏州才两天,就已经在秀才们中间传开了名声,最喜欢吃喝玩乐的祝连山就决心一定要认识一下。 今天刘秀才就来了文昌街,一听到这个消息,祝连山就连忙追了过来。 既然碰上了燕山月,他就拉着燕山月一起去。 燕山月想了想,自己反正也无事可做,跟着去凑个热闹也可以。 毕竟祝连山这么热情。 两人一起来到一家古董店门口,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大胖子站在店里,正从一边的架子上挑挑拣拣。 店里的掌柜就陪在他旁边,但一看到祝连山进来,连忙过来打招呼。 “祝公子,燕公子。” 掌柜才说了一句,祝连山就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忙你的。” 他拉着燕山月直接走到那大胖子面前:“这位就是北边来的刘兄?” 大胖子转过脸,露出一张白白胖胖的大脸,正中明晃晃一个红色的酒糟鼻。 虽然只看背影就知道此人又高又胖,但看到正面,燕山月还是感觉叹为观止。 祝连山吃喝玩乐无所禁忌,已经是个大胖子了,这位却比祝连山更夸张,他本就长得高大,挺着个大肚子,简直像个弥勒佛。 大胖子对祝连山一笑:“北边来的刘,有,兄吗,就不一定了。” 祝连山一听就大笑。 这还是个随和有趣的妙人。 三人就站在摆着古董的架子边相互自我介绍之后,燕山月才知道这刘秀才大名叫做刘粮。 然后刘粮说起他来苏州的目的。 “喝酒要有好杯子。” 刘粮生来好酒,酒量又好,家里还有钱,可以放开了喝。 喝得多了,自然能分出好坏,也就有了追求。 他这次是得到了一坛珍贵的葡萄酒,找遍了大江南北,要找一个配得上葡萄酒的杯子。 祝连山一听就笑了:“葡萄美酒夜光杯,当然是要找夜光杯!” 刘粮却并没有笑,而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祝连山有点奇怪,刘粮只好开口解释。 他早就找到过夜光杯,可是用来喝葡萄酒,却并不格外好喝。 说到这里,刘粮苦笑一声。 其实对于读书人而言,喝酒那不是喝酒,而是喝心情,文采,在微醺之中沟通古今,神游寰宇。 可对于刘粮这个纯粹的酒徒而言,他只喝一样东西,味道。 说完刘粮苦笑一声,对祝连山拱拱手:“让祝贤弟失望了。” 祝连山沉吟不语。 喝酒只喝味道,确实有点不解风情的意思。 但是又让人没办法说什么不对。 不过马上,祝连山就无所谓了。 他这个人吃喝玩乐都追求极致,既然喝酒不算玩,那就算喝,追求味道也是追求。 于是祝连山就一本正经地问起刘粮,到底怎么样的杯子,配上葡萄酒才好喝。 刘粮这下却答不上来了。 要是知道答案,他也不用远行千里来苏州。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此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燕山月忍不住开口:“把各种杯子都试一遍就好。” 此话一出,祝连山忍不住笑了:“确实。” 祝连山家里,就有各种酒杯,甚至比这个古董店里的还全。 “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金银,百年之内,无人能敌。” 至少刘粮想要玉杯,犀角杯,金银杯,祝连山都可以暂借。 要是还要别的,祝连山也不是不能从他父亲的书房架子上偷来。 说完,祝连山就拉上刘粮和燕山月,一起走出店门,朝自己家里走去。 离开文昌街往北走,很快就到了祝家的大宅院。 这是燕山月第一次来祝连山家,一进门就是雕梁画栋,贵气逼人,但真的到了祝连山住的别院,才算是大开眼界。 这里有专门的一个房间,拜访祝连山吃喝玩乐的收藏,除了门口附近的桌椅,其他地方全是整整齐齐的架子,摆满了各种珍奇宝物。 三人走进去,就有仆人上了热茶,然后一个书童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各种酒杯。 刘秀才也拿出了那坛为之不惜走遍天下的葡萄酒。 一切准备好了放在桌上,祝连山却突然叹了口气。 “少了个冰鉴,唉,虽然是冬天,可冰酒热茶才是正道啊……”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虽然他知道祝连山这句是吃喝玩乐专家的精益求精,可这确实太巧合了。 燕山月笑而不语,神神秘秘地从怀中取出早上出门时带上,准备卖掉的那个青铜冰鉴。 这东西放在桌上,祝连山和刘秀才顿时愣住了。 “冰鉴!” “青铜的?” “古物?” 燕山月也不说话,只是带着微笑,坐在桌边看着。 祝连山凑到冰鉴前面细看,越看越觉得这应该是真的。 “贤弟,这东西要是让我爹看见,他得发疯啊……” “如果是三代的东西,那就是稀世珍宝,哪怕是春秋战国的,也一样值钱!” 刘秀才就更不堪了,他简直要流口水了:“古人就是把佳酿放在这里面吗?” “不知道里面还剩不剩一丝酒气……” 燕山月在一边看着,忍不住苦笑:“没那么夸张。” “祝兄喜欢,送你又何妨。” 祝连山喜出望外,连忙开口:“你说的,不许反悔!” 燕山月点头:“但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东西,你请他喝一顿酒。” 祝连山想都不想就点头。 “连喝三天都行!” 第37章 杯中讲究 虽然祝连山和刘秀才都将这青铜冰鉴视为宝物,可燕山月却并不十分在意。 对他而言,有灵气的才是宝物,其他一切都不够格。 祝连山激动地叫身边的书童去取冰块,填满这冰鉴,然后又找来一个铜杯,装满葡萄酒,放在冰鉴里面的小匣子中。 这样一来,并不需要清洗冰鉴,也不怕酒水被弄脏,这遥远古代的冰鉴,算是彻底复活了。 对着冰鉴激动了半天,祝连山和刘粮才冷静下来,想起真正的目的。 祝连山对刘粮伸手:“请。” 此时桌上摆着的,是一排酒杯。 仿古青玉龙耳觯式杯,高脚白瓷杯,琉璃青莲杯,犀角荷叶杯,银质仙人乘槎杯,玛瑙兽首杯,争奇斗艳,琳琅满目。 刘粮则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酒坛封泥,一股香气顿时飘了出来。 他给最近的三个杯子里倒上小半杯,然后又连忙把封泥盖回去。 这是为了留存酒香,不然很快香气就散了。 然后刘粮对桌边的两人伸手:“请。” 燕山月和祝连山跟着刘粮一起举起酒杯,三人一起喝了一口。 一入口,燕山月就能感觉到,这葡萄酒确实不凡。 酒气似有似无,香气浓郁,要是放在有些人眼里,这都不能算是酒,只能算是果汁一类的东西。 但是那香气浓烈,入口清爽,余韵馥郁。 只是燕山月实在尝不出来,这酒杯对酒的味道有什么影响。 他和祝连山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 然后看看刘粮,满脸陶醉散去之后,他也是无奈地一声叹息:“尝不出来。” 三人一时哑然,然后刘粮忍不住笑了:“全都试过再说。” 祝连山笑着点头。 于是刘粮又打开酒坛,在每个杯子里都倒上小半杯葡萄酒,然后一杯又一杯地试过去。 最后一杯被刘粮一饮而尽之后,他闭上双眼,陷入了沉默。 祝连山一脸紧张地看着刘粮,等着最后的答案。 片刻之后,刘粮睁开双眼,长叹一声:“没区别。” 祝连山顿时大失所望。 他瘫倒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此时,燕山月却转身在房间里的架子间穿梭,最后拿着一个岫玉的杯子回到桌边。 “试试这个。”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却引来了祝连山的一声叹息。 “贤弟,这是个残品。” 祝连山拿起岫玉杯,给燕山月和刘粮解释。 这个杯子是名家手笔,祝连山的父亲花了大价钱买来,结果第一次用,就出了大丑。 因为这杯子漏水,有很大瑕疵。 说着祝连山指着杯子给两人细看。 这杯子是青白两色的岫玉雕成的,外面浮雕着一个仙人醉卧,头枕在一个大西瓜上。 正好岫玉的颜色在瓜的部分是碧绿,在仙人是白色,雕工借用,巧思精妙。 可是在那仙人肚子上,却有一处漏洞。 没错,这个装酒的杯子,杯壁上破了一个洞。 祝连山回忆起那一次他父亲的狂怒,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燕山月听祝连山这么说,却没有被说服,还是坚持让刘粮试一试。 原因倒也简单,因为这杯子上有灵气。 刚才进这个房间,燕山月就注意到了那一股灵气,后面所有杯子都失败了之后,他就忍不住站起来找到了灵气的来源。 之前燕山月拿起杯子的时候,搜气术就已经吸收了这灵气,但杯子本身的神异并不受影响。 既然有灵气的画,上面内容能变出实物,那这有灵气的杯子说不定也有特别的能力。 燕山月这么坚持,刘粮也就决定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在玉杯中倒了小半杯葡萄酒。 出乎意料的是,这时酒水还没有到破洞的高度,因此并没有漏出来。 祝连山有点诧异,但也没有在意。 然后刘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就陷入了沉默。 祝连山顿时看到了希望。 房间里一片死寂,过了很久,刘粮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好酒!” 然后他又连忙补了一句:“好杯!” 祝连山顿时坐不住了:“这杯子真有用?” 刘粮狠狠一点头:“有用!” 刚才那一口,确实和之前每一个杯子中的葡萄酒都完全不同。 但是刘粮脸上的狂喜,马上就变成了苦涩:“但却不是味道……” 这杯子并不能让酒的味道更好,但却能解酒。 刚才刘粮狂喜的,就是感觉原本有的一丝酒意,被一股直冲头顶的清凉气息冲散了。 然而这并不是刘粮想要的。 到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承认,杯子对酒的味道,没有任何影响。 听到这个结论,祝连山十分失望。 这可真是虎头蛇尾。 就连燕山月慧眼挑出来的神奇杯子,都无法让祝连山的心情好起来。 他和刘粮面面相觑,枯坐无言。 只有燕山月,因为身体里又多了一道经脉而暗自窃喜,对两人的失望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片刻之后,刘粮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他对着祝连山郑重道谢:“今日得到祝贤弟帮忙,我算是了却一桩夙愿。” 祝连山无奈地挥挥手:“别啊,这算什么,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杯子吗?” 刘粮却摇头。 他是没找到合适的酒杯,但找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 那就是酒杯对酒的味道并没有任何影响。 从此之后,他喝酒再也不用纠结用什么酒杯了,想用什么用什么。 说完了,刘粮就要告辞,他已经离家很久,该回去了。 祝连山十分诧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兴冲冲拉着别人来自己家,夸下海口,结果却是虎头蛇尾,就算问题其实不在祝连山,他也觉得有些没面子。 于是祝连山干脆从桌上拿起那个岫玉杯:“刘兄,我不便挽留,这个杯子不错,就当我送你的礼物吧。” 刘粮却摇摇头,并不接受。 他倒也不是嫌这杯子不好,而是这杯子太好了。 用这杯子,喝什么酒都没有醉意,简直神乎其神。 可是,没有醉意还叫喝酒吗? 哪怕只留一丝也就无所谓了,可这杯子是让醉意全消,一丝不剩。 听到刘粮这么说,祝连山也无言以对。 但是礼物不能没有,他干脆转身对书童开口:“去,取一坛绍兴女儿红。” 这次刘粮就不拒绝了。 绍兴黄酒鼎鼎大名,既然来了南方,不能不品尝。 祝连山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没有在客人面前丢脸。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岫玉杯,却又无奈了。 “这杯子我用不了,祝家没人用得了。” 喝酒没有醉意,祝连山接受不了,他父亲也接受不了。 想了想,祝连山干脆把杯子塞给燕山月。 第38章 妙水好鱼 “燕贤弟,你慧眼识珠,这酒杯注定与你有缘,就收下吧。” 祝连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已经可以说是哀求了。 燕山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个人居然能不正经得如此正经,也算是世间少有。 祝连山生怕燕山月拒绝:“我绝对没有把不要的东西给你的意思,要不你还喜欢什么,再挑一个?” 燕山月忍不住大笑着摇头:“明明是我占祝兄的便宜,祝兄却还要求我,不知道的人看到,还以为我是锦衣卫呢。”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三人忍不住一起大笑。 说起锦衣卫,大亨朝人都懂的。 燕山月收下了岫玉酒杯,和祝连山一起,送刘粮离开。 送走了酒徒刘粮,祝连山又拉着燕山月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一坛女儿红,一边喝酒,一边追问燕山月是怎么认出来岫玉杯子特殊之处的。 燕山月也只好说些什么技艺完美,加上情感真挚之类的套话。 虽然是实话,但也没什么用,祝连山听了,也只能说一句燕山月不愧是吴门画工的孙子,家学渊源,好眼力。 然后就是些酒中优劣的闲话。 什么有人搞出来极烈的酒,被祝连山父亲当做迷药,在谈生意的时候用之类的。 然后又说到茶,祝连山对吃喝玩乐很有研究,说起酒能和刘粮旗鼓相当,说起茶也有一套。 如今是冬天,正是喝普洱武夷的时候,书童为两人泡好热茶,一人一杯。 祝连山说着不同地方水土对茶叶的影响,又说起泡茶水的各种讲究。 说到这里,祝连山神神秘秘地对燕山月开口:“为兄有个秘密,从来不告诉人,这次告诉贤弟。” 燕山月一脸不相信地笑了:“我能知道的,是秘密?” 祝连山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也就四……六七个人知道而已。” 说着他大笑起来。 然后祝连山拉着燕山月走出家门,来到府官学门前。 燕山月一到这里就无奈地摇摇头。 这里能有什么秘密,小小的官学都被秀才们走遍了,没有哪个角落能藏下秘密。 一看到燕山月的表情,祝连山就得意地笑了。 谁说秘密是在府官学里。 他带着燕山月朝着右边绕过官学,来到了官学后面。 此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一个规模不小,但十分破败的地方。 燕山月还真从没来过这里,作为一个秀才,或者要上课,被圈在官学里,或者放假,绕着官学走,看都不想看一眼,根本不知道官学后面还藏着这么个地方。 而且看这建筑的布局样式,好像是另一个官学。 祝连山这才告诉燕山月,这里是曾经的县官学。 燕山月一听就懂了。 大亨朝,官学每个县都有,苏州城中其实也有个县,就叫苏州县,是苏州府的附郭县。 既然有县,那就有县官学,只是已经有了府官学,自然就被废弃了。 这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祝连山笑着肯定了燕山月的推测。 这县官学被废弃的时候,是大亨朝刚刚建立没几年,算下来已经两百多年了。 但是虽然废弃,这里却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好东西。 “这里有一口井。” 井水清冽,水下不知深浅,传说能连通湖海。 燕山月跟着祝连山走进废弃的县官学,在一棵巨大槐树的阴影下,看到了那个神乎其神的深井。 从井口向下看去,确实井水十分清澈。 但是什么连通湖海,就真假难辨了。 祝连山也不废话,直接伸手把井台边的一个水桶扔进井里。 可等他想要把水桶拉上来的时候,却拉不动了。 毕竟祝连山平时好吃懒做,没什么力气。 燕山月笑着上前伸手,他现在身体被灵气改变,力气远胜常人。 祝连山尴尬地笑笑,放开手站在一边,看着燕山月几把就把水桶拉了起来。 然后燕山月把水桶放在井台上:“祝兄是要我尝尝?” 祝连山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不会后悔的。” 说着他自己先低头伸手,准备喝一口井水。 但就在此时,桶里跳起一条鱼。 这是一条通体通红的大鱼,身体修长狭窄,脑袋像是鲤鱼,有两根胡须,背鳍从头至尾,腹部有两对鱼鳍,修长如同翅膀。 整条鱼真是艳丽夺目,华彩非凡。 祝连山整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燕山月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大鱼,没让它撞在祝连山脸上。 直到燕山月把大鱼又放进水桶里,祝连山才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桶里的红色大鱼,忍不住大叫一声:“好一条大鱼!” 然后祝连山想了想,忍不住开口:“贤弟,我们把它煮了吃吧!” 燕山月无奈地笑了。 不愧是祝连山,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还是吃。 他摇摇头,提起水桶:“放生了吧。” 祝连山连忙伸手拦住燕山月:“别!” “非常之物吃了大补,这大鱼被贤弟你拉上来就是你的,吃了又如何?” 燕山月摇摇头。 “天生异种,从我而绝,过分了。” 这样的大鱼,如果不是只有它一条,那就是种群稀少,几乎灭绝。 如果是后者,燕山月吃了这一条大鱼,说不定就害得一整个物种灭绝,那就太过了。 祝连山听了燕山月这句话,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但是他回过神来,又拦住了燕山月:“等等!贤弟,等我叫鱼疯子过来。” “就算要放,至少知道是什么鱼吧!”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有点犹豫。 所谓的鱼疯子,是文昌街上一个金鱼店的老板。 他也是富商家的儿子,读书到了秀才之后,考不上举人,就放弃了,转头捡起从小就有的兴趣,那就是养金鱼。 本来不过是随便玩玩,结果越玩越深,越是精通,后来干脆开了个金鱼店,专卖金鱼,成年累月下来,成了苏州城最懂金鱼的人。 祝连山看到这大鱼珍奇,实在忍不住好奇,就想叫鱼疯子过来,看看是什么鱼。 燕山月这一犹豫,祝连山就当做他默认了,转身就朝着官学门口冲了出去。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只好无奈地等待。 四面无人,槐树的枯枝上停着一只乌鸦,好奇地看着地面。 第39章 从龙飞鱼 突然,燕山月眼前的水桶里溅起一朵水花。 那是桶里的大鱼跳了起来。 燕山月眼疾手快,就要把大鱼抓住重新放回桶里,可他刚伸手,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大鱼在半空中突然变化,身形暴涨,膨胀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条通体赤红,身体修长如同蛟龙的巨鱼。 巨鱼粗细足以填满井口,长足有四五丈,尾巴重重落入井中,激起一声巨大的沉闷水声。 然后它才低头,看着燕山月。 此时的燕山月心里十分诧异,又有点后悔。 其实之前从井里把大鱼拉上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大鱼的不同寻常。 燕山月感觉到了灵气。 一条鱼身上有灵气,那多半就是妖,只是这大鱼没有化为人形,还这么随便被人抓到,应该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说就算有,燕山月有画中剑气,也不怕它。 没想到现在大鱼居然变成了这样。 虽然燕山月依然不怕就是了。 此时,看着燕山月的大鱼突然口吐人言。 “多谢恩公救我性命。” 燕山月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巨鱼却没有停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 “大灾将至……” 燕山月惊呆了,这句话好耳熟啊。 然后果然,巨鱼口中又出现了神君渡劫,惊蛰日大洪水席卷南方。 听到这里,燕山月连忙开口:“你知道怎么阻止吗?” “神君在哪儿?” 巨鱼被打断,沉默了一下,却给出了一个让燕山月无比失望的答案:“不知道。” 它看着燕山月,好像也看出了燕山月的心思。 “神君不能力敌。” 说着巨鱼低头,低头,额头放在燕山月面前,它头顶的一片赤红色鳞片脱落,缓缓落在燕山月手中。 “将此物扔进水中,我将出现,为恩公做一件事。” 说完,也不等燕山月说什么,巨鱼就急速缩小,最终变回了那火红大鱼的样子,在井口上空一个漂亮的翻身,然后就落入井中,消失不见了。 恰在此时,燕山月身后传来一声不甘的大喊:“就差一步!” 那是祝连山带着鱼疯子回来了。 这句话将出神的燕山月惊醒,他收起手中的鱼鳞,转身对着祝连山笑笑:“抱歉,没拦住。” 祝连山长叹了口气,但在他身边的鱼疯子却并没有失望。 他一脸兴奋地告诉两人,刚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自己却已经认出来逃走大鱼的种类。 “这是从龙飞鱼!” 燕山月和祝连山一脸茫然。 鱼疯子兴奋地告诉两人,简单来说就是,真龙的随从和眷属。 江河湖海,只要有足够的水,足够的灵气,就会藏着水府。 水府的主人就是水神,有的是龙,有的是修炼多年的灵龟大鱼,但只有是龙的水神,随从才会是这种飞鱼。 飞鱼的意思,就是指这鱼能跟随龙飞翔。 这与所有水族都不同,也暗示着飞鱼总有一天能够化龙,前途无量。 燕山月和祝连山面面相觑。 这说法两人都是第一次听到。 祝连山将信将疑,但燕山月已经完全信了。 毕竟这是个有狐妖,有鬼怪,有神君的世界。 鱼疯子兴奋地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里面。 这一口井是不可能有水府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井下连通湖海,那飞鱼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苏州城水道密布交织,如同大网,那飞鱼从哪儿来的都有可能。 说完鱼疯子叹了口气:“可惜惊鸿一面,再见无缘了。” 飞鱼有灵,被燕山月抓到完全是个意外,这样的意外很难有第二次。 祝连山和燕山月面面相觑。 他们还真没想到,意外从井中抓上来一条鱼,居然来头这么大。 不过既然飞鱼已经逃走了,那现在鱼疯子也什么都做不了。 祝连山笑笑,拉着鱼疯子和燕山月一起去鱼疯子的金鱼店,用他的话来说:“看看精心培育的金鱼,补偿一下飞鱼离开的遗憾。” 三人一起在店里水缸边看着水中各色金鱼,像是丝绸团花,拖着长长半透明飘带,颜色形态各异,仿佛百花齐放。 一边看着各种金鱼,一边听着鱼疯子说的各种讲究典故,一直到了中午才离开。 …… 之后的时间里,燕山月终于能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在自己房间中读书。 虽然现在被神君的事情缠住,但燕山月心底坚信这一次大灾能被化解,还是要有长远的打算。 之前燕山月也想过,在这个有神仙妖鬼的世界里,修行才是正道,可这几天的经历,却让燕山月觉得,并不一定要去修行。 他已经十七岁了,体内经脉闭合,要是老老实实修行,那这辈子都是个凡人。 可是靠着搜气术,现在燕山月体内已经有五条经脉,两个半的灵气循环。 果然还是寻找灵气才是正道。 要这么说的话,还是要考科举做官。 不做官,怎么有机会碰到精巧技艺和真挚情感融汇一体的宝物? 所以追查神君是正事,好好读书也是正事。 燕山月忍不住想,将来有没有机会去皇宫的藏宝库看看,那里肯定有数不清的灵气。 到了晚上,燕山月又趁着子时认真打坐,感觉着经脉中灵气越来越壮大,连等待消息的憋闷都减轻很多。 第二天。 白天无事发生,燕山月在店里认真读书,吃过晚饭之后,出去前面画店,一边读书,一边招待客人。 不过白天生意虽然不错,但傍晚却没什么客人,毕竟天气还是太冷了。 太阳刚刚落下,燕山月就走到店前准备关门。 但就在此时,一个人走进了画店。 燕山月一脸惊喜:“李大哥?” 来人正是李赤霞。 但是和燕山月截然相反,李赤霞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走进画店,站在燕山月面前,长叹了口气。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沉。 看李赤霞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顺利,难道唐午这么明显的线索,居然什么都查不出来吗? 李赤霞带来的消息并没有那么简单。 唐午已经被查清,可接下来,却根本无法继续查了。 第40章 东厂厂公 唐午倒是毫无隐瞒,和盘托出,可接下来要查的,就是曹福了。 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整个南方,都没有人比他更难对付:他只为陛下一个人做事,自然也只有陛下才能处置他。 当然,南方依然有人可以对付曹福,可那人,并不是锦衣卫,哪怕是金陵来的观星术士也不行。 锦衣卫现在已经乱成一团,本来还被一丝希望撑着,勉强维持的信心消散一空,很多人都开始自谋出路了。 至于是什么出路,当然是逃跑去北方。 锦衣卫可是军户,卫所在什么地方,绝不能离开,离开了就是逃犯,但是很多锦衣卫不惜亡命天涯,也要躲开这次大洪水。 只剩下六神无主的观星术士,和义愤填膺,却无计可施的李赤霞。 更让李赤霞绝望和愤怒的是,观星术士现在连本业,观星占卜都做不到了。 神君以法术遮蔽天机,除非找到他的贴身之物,否则任何占卜都别想找到神君。 这位神君,真就是能一手遮天。 听到这些,燕山月先是诧异。 他确实没想到,曹福这个江南最有权势富贵的人,居然会做了神君的手下,还坐视洪水淹没南方。 更没想到,神君居然强大到如此地步。 然后就绝望了。 燕山月一个人绝对不是曹福的对手,要是锦衣卫放弃,那一切都完了。 李赤霞在这个小小的画店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兽,仿佛随时会撞上墙壁,在上面撞出一个大洞。 片刻沉默之后,他停下脚步,对燕山月伸手:“老弟,那幅画借我,我去找曹福!” 燕山月一听这句话就惊呆了,他知道李赤霞是个能动手就不说话的莽夫,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刚烈。 “李大哥,等等!” 李赤霞苦笑一声:“再等,就要做鱼虾了!” 燕山月伸手拦住李赤霞,心里拼命思考。 虽然李赤霞现在去送死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有一件事他没说错,不能再等。 必须阻止神君,否则整个南方被洪水淹没,能逃走的人也别想安生。 要想做到这一点,只靠燕山月和李赤霞根本不够,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帮手。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绝望。 但是突然,一个念头像是闪电一样划过。 “那个观星术士为谁做事?” 这个问题把李赤霞问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也没有任何锦衣卫问过。 燕山月笑了。 观星术士是钦天监的人,钦天监是朝廷衙门,如果没有上司的命令,他不可能来苏州。 无论这个上司是谁,那在观星术士绝望的现在,他肯定要出手了。 除非这位大人不在乎南方遭灾。 想到这里,燕山月深吸了口气。 有这个可能。 对上位者而言,很多事情都可以简化为利益的计算,也许这位大人会知难而退。 不过现在燕山月只是要阻止李赤霞送死,这个理由足够了。 他把自己的推测对李赤霞和盘托出,然后说出了他想到的办法。 “我们去找那位大人,说服他帮忙。” 李赤霞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 然后他看着燕山月开口:“你去说。” 燕山月无奈地笑着点头。 也只能是他去说了,否则让李赤霞去,恐怕又冷又硬的几个字,能把那位大人噎死。 想到就做,李赤霞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燕山月也只好跟上。 但令人刚到门口,就被堵了回来。 有个壮汉走进了画店。 李赤霞本就比常人高半个头,这个壮汉居然比他还高,像是铁塔一样杵在画店门口,一看就知道不是来买画的。 燕山月走到壮汉面前,心里带着戒备,对他拱手:“这位客人,来买画吗?” 壮汉却并不回答,而是向前一步。 这一下,他完全挡住了燕山月的视线,简直像一座山一样。 燕山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有好几个人,从壮汉身后进门,悄无声息地走到画店里面。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等到燕山月回过神来,这些一看就不好惹的带刀汉子,就占据了画店的四角,还有两个守在后门。 加上门口的壮汉,整个画店没有任何死角。 燕山月心里一惊,这些人行动太有章法,简直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哪怕刀未出鞘,却仿佛随时能出手杀人。 哪怕只有七个人,却让人感觉能拦下千军万马。 李赤霞小心地伸手按住燕山月的肩膀,对他使了个眼色。 出身锦衣卫的李赤霞已经看出来了,这些人惹不起。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后退一步,对着门口的壮汉拱手:“请问这位客人有什么要帮忙吗?” 壮汉听到这话,傲然一笑,并不回答,而是横着跨出一步,让开画店正门,然后恭敬低头。 此时,一个锦衣男子走进了画店。 看到这个人,燕山月眼前一亮。 这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此人肌肤雪白,身上穿的又是一件白色锦袍,上面绣着青色游龙,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不过看清此人容貌,就让人觉得,他有资格做这件衣服的主人。 此人容貌极为英俊,在燕山月见过的人中绝对是第一,只是脸上长相十分阴柔,雌雄难辨。 这人一开口,那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你就是燕山月,你就是李赤霞?” 燕山月和李赤霞对视一眼。 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怪,温润柔和,十分好听,但却还是让人觉得,男女皆可。 李赤霞无奈地微微摇头,燕山月只好对着锦衣人拱手:“在下就是燕山月。” “阁下是?” 锦衣人傲然抬头,并不回答,但恭敬站在他身边的铁塔壮汉替他开口:“放肆,东厂督公在此,尔等还不行礼!” 此话一出,燕山月和李赤霞都愣住了。 东厂他们都知道,大名鼎鼎。 锦衣卫怕太监,一大原因就是东厂的存在。 作为陛下手中最信任的鹰犬,东厂的太监们有权力直接调动锦衣卫,对任何人下手,整个大亨朝无论何处,都能横行霸道。 而东厂的头领,就是提督太监,在内被奉为“督主”,“厂公”或者“督公”。 这是每天都能见到当今陛下的大人物,怎么会来苏州? 燕山月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可是看看眼前人身上的蟒袍,想想画店四角那些壮汉的精明强干,却又不得不信。 也只有东厂提督太监,才能有这样的架势。 第41章 苍龙七宿 但是这太荒唐了。 眼前的锦衣人年轻得不可思议,看上去也只比燕山月大个两三岁,又年轻,又英俊,世上哪有这样的东厂厂公。 而且太监离开皇宫,权势就只剩三分,他怎么敢不远千里来苏州? 东厂厂公又不缺手下,有什么事情不能交给锦衣卫去办吗? 想来想去,也就这人面相声音中那股男女莫辨的阴柔之气,符合太监的特征。 燕山月心里一大堆问题想不清楚,手上马马虎虎地拱手:“见过公公。” 锦衣太监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走到画店一边的墙壁前,看着挂在那里的一幅画。 “好画……用的是画神像的技法,技艺已经纯熟完美了。”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那幅画是祖父画工画的,但内容却不是他最擅长的吕祖,而是饮中八仙。 就因为不是吕祖,始终卖不出去,也变成了画工心里的一块心病:他自己觉得一身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别人也总夸这幅画好,可到最后却没人掏钱。 这也不奇怪,毕竟想买吴门画工画作的人,都是冲着吕祖来的。 可是画工心里就难受了。 这位锦衣厂公还是第一个夸这幅画的人,而且不是违心的奉承,是真的看懂了画。 当然,东厂厂公还需要奉承燕山月吗?他一辈子只奉承皇帝陛下就够了。 锦衣督主伸手从墙上取下这幅画,然后对燕山月开口:“但是李青莲走样了,这不是李太白,而是吕洞宾。” 燕山月顿时对这位东厂厂公刮目相看。 谁让这幅画是吴门画工画的呢。 李太白和吕洞宾一样,都是好酒信道有文采的剑客,很难区分,画了一辈子吕洞宾的画工就没分清楚。 不过锦衣人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收下了画,然后随口对门口的壮汉开口:“一百两银子。” 那壮汉连忙恭敬低头:“是。” 然后就从怀里真的掏出一张洞庭商会背书的一百两银子会票,双手递给燕山月。 燕山月接过会票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洞庭商会是金陵到苏州大商人们联合起来的大商会,要论本钱雄厚,几乎是大亨朝第一,他们开出来的会票,和真的银子没区别。 这薄薄一张纸,在金陵到苏州之间,就是货真价实的一百两银子了。 可是燕山月卖出去的,就只是一张画而已。 哪怕是徐青藤那幅葡萄图一样的大师之作,也不过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燕山月心里一边替祖父开心,一边又有些担心。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更何况这位是东厂厂公,权势滔天,想要的东西恐怕格外昂贵。 只是这位厂公却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站在画店中央,对着燕山月点点头:“东厂雨春来。” 说完,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 “我见过曹福了。” 燕山月和李赤霞两人顿时喜出望外。 燕山月忍不住脱口而出:“神君在哪儿?” 雨春来一脸严肃地摇头:“不知道。” “苍龙七宿也不知道神君的所在。” 年三十那天,苍龙七宿最后一次得到神君的命令,那一次神君就根本没有现身。 从那之后到现在,苍龙七宿的所有行动都是遵从神君之前的安排,按部就班而已。 现在神君在哪里,只有神君自己知道。 这个消息简直令人绝望。 就算燕山月从未想过放弃,也有种根本无法继续下去的感觉。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但是还有希望。” 燕山月忍不住苦笑:“真的还有希望吗?” 雨春来慢慢地点头,他看着燕山月开口:“但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 燕山月看着雨春来,愣了一下。 在这里说这种话,那所谓的可靠帮手,也只能是燕山月与李赤霞了。 可是这位雨春来,是东厂厂公啊。 他手下有东厂太监,更能调动锦衣卫,光是画店四角这几个守卫,就是精明强干,实力不比李赤霞差。 怎么可能轮得到燕山月。 然而雨春来口中的帮手真的是燕山月两人。 他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金陵钦天监的观星术士也是无能之辈。” 其实那位观星术士的上司,正是雨春来。 让术士来苏州的,也是雨春来。 如今整个南方,数得上的大城,都有雨春来派下去的人手,可是只有苏州才有进展。 结果这进展主要靠的还是燕山月这个秀才。 能够卜算未知的钦天监观星术士,加上无数锦衣卫,还比不过一个秀才,真是笑死人了。 所以雨春来才会连夜来到画店,就是为了燕山月。 说完了,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开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燕山月点头。 否则他也不会主动帮忙,顶着被鬼怪追杀的风险,追查神君的所在。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雨春来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他需要燕山月帮忙。 燕山月一时有些诧异。 他倒是不奇怪雨春来找他,奇怪的是,东厂厂公找个秀才,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当然,燕山月也不至于把这种问题直接问出来。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头答应帮忙。 听到这句话,雨春来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我大亨是天子与进士共治天下,可现在看看,读书人都成什么样子了!” 青木社就是其中典型,目无君上,心无百姓,只要自己没事,连神君都可以结盟。 他们倒是聪明,曹福说神君自有办法让洪灾不出现,青木社并未完全相信,做了两手准备。 可他们的第二手准备是什么? 是保住自己的产业田地就好,别人倒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盼着洪水淹了别人的地,好压价买过来。 面对雨春来的抱怨,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是事实。 但是在这里抱怨青木社,对找到神君并没有帮助。 好在雨春来也明白这一点,他很快收起情绪,说起了正事。 “在我逼问之下,曹福说出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苍龙七宿之一,可能知道神君的下落。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苏州。 只是曹福并不知道那个苍龙七宿藏在什么地方。 第42章 可疑之处 神君太清楚怎么保守秘密了。 他对苍龙七宿藏头露尾,苍龙七宿之间也是毫无了解,甚至一面都没见过。 想来想去,雨春来选了燕山月。 燕山月是苏州人,熟悉这里,而且是个读书人,去什么地方都比较方便,也不会引人注意。 燕山月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雨春来就是想让他去找那位藏在苏州的苍龙七宿。 可是苏州城这么大,到哪儿去找? 就算燕山月愿意大海捞针,也要有线索才行。 雨春来点点头,走到画店后面的柜台旁边,伸手从给客人准备的茶杯中,沾了茶水,在柜台上写了一行字。 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 这句话一写完,燕山月顿时感觉四周发生了什么变化。 李赤霞目光闪动,虽然有疑惑,却不敢确定。 但燕山月搜气术的感知中,四周的一切灵气都被隔绝了。 原本无处不在的浑浊消失不见,这里仿佛成了一块与世隔绝的孤岛。 此时,雨春来转身看着燕山月开口:“现在说话,只有我们三人可以听到。” 燕山月马上明白,这是非常高明的法术。 只是他不知道雨春来具体做了什么。 雨春来也没有解释,这是皇宫大内秘藏的古道术,十分玄妙复杂,几句话也解释不清楚。 他说起更重要的事情。 苍龙七宿的线索。 “那是个女子。” 此话一出,燕山月顿时心中震动。 他不仅感觉到了震惊,更感觉自己应该知道些什么。 这个想法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如果找不到答案,就无法忍受。 燕山月苦思冥想,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线索。 雨春来和李赤霞看着燕山月的样子,都有些诧异。 李赤霞忍不住想要出声问燕山月发生了什么,却被雨春来一个眼神拦住了。 这个瞬间,雨春来第一次展露属于东厂厂公的威严。 李赤霞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剑侠,居然被一个眼神看得不敢动弹,不能动弹。 那应该也是一个法术。 但只是一道目光就能施展法术,雨春来的修为未免也太可怕了。 不过李赤霞心中的惊涛骇浪,燕山月一无所知,他心里只想着抓住那一丝灵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山月突然得到了答案。 “女子!” “天香楼!” 此话一出,雨春来皱眉沉吟,李赤霞一脸惊喜:“你想到什么了?” 燕山月惊喜地点头,然后脸上表情又变回了疑惑和不敢相信。 “但是怎么可能……为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李赤霞忍不住开口:“老弟,你倒是说清楚啊!” 燕山月苦笑一声:“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说清楚?” 其实刚才他想到的,是杜十娘。 苏州城里,燕山月见过的女子,最高深莫测的,就是杜十娘了。 到现在,燕山月依然无法忘记,她对自己的劝告。 什么活到现在是运气好,不要插手不该管的事情。 越想,就越像是在暗示神君的事情。 如果真是这样,那杜十娘还真有可能是苍龙七宿。 只是燕山月不敢确定。 他也不敢把这个猜测告诉雨春来。 别看雨春来从进门开始,都是客客气气,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对青木社也是仗义执言,正气凛然地斥责。 可雨春来毕竟是东厂厂公。 昨天唐午说曹福是苍龙七宿之一,今天雨春来就说他让曹福开口了。 曹福可是江南第一的权势之人,而且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要说雨春来没用什么可怕手段,燕山月是不信的。 这摆明了就是个绝世凶兽。 只是在燕山月两人面前暂时收起獠牙而已。 要是现在燕山月告诉雨春来杜十娘可疑,恐怕明天杜十娘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所以最终,燕山月只是告诉雨春来,他隐约有点猜测,需要证实。 要等调查清楚,才能下结论。 雨春来点点头,也不再追问,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线香。 这线香平平无奇,根本没有香气,燕山月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这真的是线香。 雨春来告诉燕山月,他会藏在苏州城中,但不在天香楼。 要是燕山月需要找雨春来,就在画店里点燃线香,雨春来自然会出现。 燕山月听了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线香收好。 然后雨春来伸手在柜台上轻轻抹过。 这个瞬间,燕山月和李赤霞顿时感觉周围的世界又回来了。 那守在画店大门的壮汉又走到燕山月面前,递给他一沓会票。 燕山月低头一看,十张白两,一张千两,加起来两千两银子。 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燕山月甚至一时都算不清自己什么时候能花完这么多银子,反正一百年内都别想了。 雨春来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他一边朝着画店门口走去,一边淡淡开口:“不要在人前显露,关键时刻劝人开口,不要吝啬。” 燕山月连忙点头:“我明白。” 雨春来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 他转身抬手一指李赤霞:“你跟我来。” 说完,出门扬长而去。 李赤霞和燕山月对视一眼。 燕山月低头想了一下。 李赤霞毕竟是锦衣卫,东厂厂公雨春来让他去,是理所当然,再说现在三人都为追查神君而努力,跟着去也没问题。 这些想法只在一瞬间,燕山月抬头对李赤霞点头:“去吧,李大哥,我有线索就去找你。” 李赤霞点点头,走出了画店。 燕山月站在原地,长出了口气。 门外,天上一轮圆月已经爬上天空,月光清冷。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很久,夜深了。 燕山月走到画店门口,关上店门。 从店里侧门出去,到了后院,正好赶上出去做工的画工三人回来,燕山月连忙上去帮忙搬工具,忙忙乱乱,收拾好了就到正房吃饭。 端菜的时候,燕山月母亲带着责怪问了他一句:“你怎么把画店侧门关了?我叫你吃饭你都不理。”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那时候不就是雨春来没走的时候吗。 他连忙随便笑笑,糊弄过去。 饭桌上,燕山月告诉画工,那幅镇店之宝,饮中八仙图卖出去了。 画工一挑眉,然后叹了口气:“卖了多少?” 燕山月笑着掏出那张一百两的会票,一手捏着一个角,展开在桌边一家人眼底转了一圈。 这下大家都愣住了。 画工简直惊喜到只剩下惊了:“你不能骗人啊!”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那人说了……” 他站起来,模仿着雨春来淡然的语气,傲气深藏的神态。 “用的是画神像的技法,技艺已经纯熟完美了。” 画工这下忍不住笑了,他狠狠一拍大腿:“行家啊!” 第43章 花魁杜十娘 能看出来技法,就已经是内行了,比绝大多数夸那幅画好的人都强。 燕山月笑着摆摆手:“还没完。” 他继续学着雨春来的神态,装模作样,把下半句说完。 “但是李青莲走样了,这不是李太白,而是吕洞宾。” 画工又是一拍大腿:“唉!我怎么没亲眼见到他……” “这真是……” 画工激动得胡子一颤一颤,想要说什么,却想不出词形容。 这句话真是说到画工心坎上了。 他并不觉得被人说出败笔,丢了面子,反而觉得这个人真的有眼力,值得一见。 燕山月笑着替他补上:“高山流水遇知音!” 画工大笑:“对!” 桌边一家子人都跟着笑了。 他们也看得出来,画工是真的高兴。 燕山月也很开心,他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只要雨春来不做太过分的事情,他就能帮则帮。 就当作替画工谢谢他,值得。 这一顿晚饭,画工格外高兴,甚至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当然吃完马上被撑得哼哼唧唧,折腾半夜也没睡着。 燕山月子时在床上打坐修炼的时候,都听到祖母不停抱怨的声音。 …… 第二天。 燕山月早上走出房间,一家人坐在一起,在餐桌边相互说着元宵吉祥,然后才开始吃早饭。 今天就是元宵节了。 画工三人也不用去道观做活了,毕竟元宵节还是要过,一家人热热闹闹,齐齐整整,在家里过节。 当然晚上了燕山月肯定要出门。 用画工的话来说就是,“带个顺心好看的女娃子回来”。 元宵节灯会是苏州城最热闹的晚上,也是年轻男女唯一有机会寻找心上人的机会。 满月辉光之下,满城灯火之中,一见钟情。 就算燕山月不想去,画工也要赶他出门。 听到长辈的话,燕山月也只能笑笑。 以前他是无所谓去与不去,但今天,他必须要去。 只是和家里人希望的相反,不是要去找女子,而是要去找杜十娘。 虽然有些煞风景,不过还是性命重要。 当然,要是晚上再去,那也太容易引起联想,实在不合适。 所以燕山月吃完早饭就出门了。 这次长辈们都开开心心地放他出去,画工还又塞给燕山月十两银子,理由是昨天卖出去那幅画的奖励。 燕山月怀中揣着两千两的银票,又把十两银子放进去,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出门之后,他直奔城西。 到了天香楼前面,燕山月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木架。 这是一个危险又精巧的临时木架,竹竿和木头绑在一起,足有三层楼高,将天香楼笼罩其中。 今天晚上,架子上就会挂上花灯,让天香楼变成一座光明之山。 这是每年元宵都有的盛景。 而在天香楼前的整条街道,也已经被准备布置灯笼的工匠占满,到了晚上,这里就是鱼龙起舞的辉煌长街。 不过现在还只是上午,众多花灯自然还没安置好,天香楼和平时截然相反,一片安静。 燕山月还是绕过天香楼,来到沧浪园门口,在两位守卫讨好的笑容和恭维的话里走进大门。 他是来找杜十娘,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用笨办法,到园里找找了。 燕山月猜测,杜十娘在天香楼至少是个管事。 而且前两次她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应该是知道沧浪园中隐藏的通道。 这也不奇怪。 设想一下,一位高贵的客人来到了沧浪园,在假山亭子上设宴,当他要喝酒的时候,如果天香楼的仆人,要沿着曲径通幽的小路送酒过来,恐怕客人要急死了。 这沧浪园中肯定有截弯取直的隐藏通道,让仆人能尽快将客人需要的东西送到。 杜十娘应该知道这通道在哪儿,要是她愿意来找燕山月,很快就能出现。 但燕山月要找她,却是件麻烦事情。 燕山月在沧浪园里转了一大圈,把园中出名的景色,什么湖光山色曲径通幽,怪石嶙峋柳暗花明,暗香徐来水波不兴,看了个遍。 到最后杜十娘也没有出现。 燕山月也只能无奈地决定离开。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杜十娘如果不愿意来见他,那自己确实什么办法都没有。 不过燕山月还没有放弃,他一边沿着小路朝着出口走去,一边在心里想着有没有别的办法。 走出沧浪园大门,燕山月径直进了对面的织造厂。 这次没有锦衣卫阻拦,徐管事满脸热情的笑容,拉着燕山月进门,迫不及待地跟他炫耀自己对女工们的仁慈。 虽然真正目的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但现在女工们的处境确实好多了。 就光是燕山月能看到的,锦衣卫们不再是凶神恶煞,手里没有鞭子了,女工们脸上干净多了,衣服也不再是破破烂烂。 当然,徐管事对于织造厂的出产依然不满意,他总觉得自己对女工这么好,出产早就该翻番了。 燕山月只好苦笑着安慰他,给女工一点时间,这些可怜的劳苦人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徐管事改性了,怕不是还惴惴不安呢。 不过燕山月来织造厂真正的目的当然不是帮徐管事排忧解难。 两人一起走到小房间里,燕山月对着徐管事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 “徐管事,你听说过天香楼中的杜十娘吗?” 此话一出,徐管事脸色顿时一变。 他表情怪异地看着燕山月,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样子。 “老弟,你问她干什么?” 虽然杜十娘十分美艳,让所有正常男人都会心动,但说实话,燕山月和杜十娘的年龄相差实在太大了。 再说,杜十娘这个人身份特殊,也不是燕山月能染指的。 燕山月一听就喜出望外。 徐管事话里的意思,他知道杜十娘到底是什么身份。 燕山月连忙追问,徐管事得意一笑,然后神神秘秘地放低声音,说出了秘密。 杜十娘是某一位大人物的外室。 外室者,外面的家,说白了就是野花。 二十年前,杜十娘是天香楼的头牌,苏州城的花魁,那时候燕山月还没出生,自然一无所知。 徐管事却知道,杜十娘那时极尽荣华,甚至被称为江南之冠。 然后就是一点都不狗血,却让人十分失望的桥段。 有一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收杜十娘做了外室。 第44章 负心人 这位大人物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他手眼通天,给杜十娘这位外室,都搞来了二品的诰命。 徐管事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惊叹。 这太夸张了。 二品的诰命,只有二品官的正妻才能有,可杜十娘根本不是正妻,她连侧室都不是,只是个外室。 能给自己的一个外室搞来二品的诰命,这位大人物至少也是一品官,甚至还不止。 这事甚至都让人不敢细想。 总之,杜十娘身份极为特殊,而且早就有主,根本就是一株有毒的花,万万不能沾染。 燕山月听完,却完全没有像徐管事希望的一样,决心远离杜十娘。 正好相反,他觉得这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杜十娘正是苍龙七宿。 为什么苍龙七宿中会有一个女子,为什么杜十娘留在苏州,现在都说得通了。 如果那个大人物是神君的话。 以神君的手段,给杜十娘二品诰命不难,而且神君一直在南方,所以杜十娘才留在苏州。 燕山月就连忙对徐管事追问,要怎么才能见到杜十娘。 徐管事一听这句话,脸都绿了。 他倒是不在乎燕山月被那位大人怎么样。 但要是那位大人追查下来,发现徐管事和这事有关系,那徐管事就要完蛋了。 燕山月连忙保证,他对杜十娘根本没有兴趣。 徐管事最后还是被说服了。 毕竟燕山月这样子,也不像是色令智昏,脑子应该还清醒。 于是徐管事就告诉燕山月一件事。 今天晚上,所有人到天香楼前面看花灯的时候,杜十娘会独自去沧浪园。 燕山月一听到这句话,顿时大喜过望。 惊喜过后,他忍不住神色怪异地看着徐管事。 这么私密的事情,徐管事怎么会知道? 徐管事一脸无奈地苦笑,因为每年元宵杜十娘都会这么做。 而每次,都会有锦衣卫被安排去暗中保护。 明明是人人无事,悠闲观看花灯的时候,却要去守着一个能看不能摸的炸弹,这样痛苦的经历,有过一次就绝对无法忘记。 燕山月听了简直无言以对。 锦衣卫真是太惨了。 不过锦衣卫的痛苦,对燕山月而言,就是机会。 既然杜十娘今夜一定会出现在沧浪园,那燕山月就去沧浪园守株待兔。 徐管事依然不太放心,但既然燕山月坚持,他也只好说两句别得罪杜十娘之类的提醒,然后就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管事缠着燕山月问怎么让女工做事更卖力,燕山月也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什么让女工识字看书,学学别人怎么做的,几乎什么办法都说了。 就这样,时间终于到了晚上。 燕山月在天黑的时候走出织造厂的大门。 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简直宛如仙境。 天香楼和楼前的街道已经完全变样,到处都是花灯,灯火辉煌,照得处处亮如白昼。 花草鸟兽仙人仕女,花灯上各种花纹装饰,争奇斗艳,整条街处处光影交错,仿佛天上永远没有黑夜的神仙住所。 这是燕山月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元宵节,他确实被惊艳到了。 不过燕山月脚下去的方向,却不是天香楼前,而是相反。 从两个锦衣卫守卫的大门进去,燕山月沿着小路,信步向前。 徐管事告诉他,杜十娘会在沧浪园中最高的假山顶上。 果然,燕山月穿过竹林,在水榭前面,就看到假山顶上亭子里,有一个孤单的身影。 那正是杜十娘。 燕山月走过水榭,向前绕过池塘,穿过一道月门,就是一个梅园,从中间蜿蜒的石子路上走过,出门之后就是上山的小路。 一路怪石嶙峋,见识各种奇石,最后就来到了亭子前。 从阴影中走出,燕山月站在亭子门口,对着杜十娘拱拱手:“杜夫人。” 此时杜十娘也看到了燕山月,她脸上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先是惊怒。 然后是明悟,接着又变成疑惑,最后就只剩下无奈。 惊怒是因为杜十娘从来没有在元宵节这天受过打扰,她也不愿意被打扰,燕山月是不速之客。 明悟是杜十娘想清楚了,燕山月十分固执,又和徐管事搭上了关系,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接下来她就不由得疑惑,燕山月为何而来。 然后杜十娘就想明白了,无论燕山月为何而来,这个固执的书生肯定不会放弃。 而且杜十娘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过,一个有手段做好事的好人了。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燕山月开口:“燕秀才,你真不怕死于非命吗?” 燕山月苦笑:“被水淹死不算死于非命?” 杜十娘无言以对。 她知道燕山月是为神君而来,之前燕山月被鬼怪盯上,身为苍龙七宿之一的杜十娘才会提醒他。 可杜十娘并不愿意背叛神君,告诉燕山月神君的行踪。 想到这里,杜十娘一时烦闷,靠在亭子栏杆上,惆怅无言。 今天是元宵节。 她每年都会在沧浪园,就是放任自己,一年一次地发泄软弱。 曾经光彩夺目的花魁,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独守空闺的怨妇,这就是杜十娘的结局,可她却又无法去责怪任何人。 “你有酒吗?” 杜十娘突然开口。 燕山月茫然摇头:“没有。” 杜十娘叹了口气。 燕山月看着杜十娘,小心开口:“杜夫人,你知道神君吗?” 杜十娘苦笑一声,并不回答,却跟燕山月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曾经,她是个花魁,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男子。 燕山月一脸无奈,这不就是徐管事说的那个故事吗,可是他虽然觉得无聊,却又怕打断了杜十娘惹她生气,只好听着。 然后杜十娘就说到自己做了外室,但还是心甘情愿,后来见面越来越少,最后只能每年元宵在曾经相爱的地方回忆过往。 这还是燕山月知道的事情,他快要失去耐心了。 此时,杜十娘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匣子。 这是个沉香木的匣子,狭长细窄,大概也只能装下一个簪子。 “金簪终要蒙尘,血誓不过废纸,风尘柳絮,终究配不上云中青龙……” 杜十娘看着燕山月,含泪苦笑一声。 和他相爱的男子,爱上了另一个女子。 可那个女子太优秀了。 第45章 十娘怒沉宝箱 杜十娘想都不敢想,世上居然能有如此潇洒利落,明澈如冰,正直如剑的女子。 如果那女子是男子,杜十娘也许会先移情别恋,爱上此人。 可惜没有如果,最终还是男子最先变心。 如今那一对神仙眷侣飞在天上,只剩下杜十娘站在天香楼这片泥泞之中。 现在的她,和织造厂里面的女工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一无所有,可悲可叹的可怜人而已。 所以当燕山月帮助女工的时候,杜十娘才忍不住现身,提醒他逃命。 因为杜十娘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有人也能帮助自己。 当然,尽管她对燕山月另眼相看,但燕山月绝对帮不了他。 因为神君是无敌的。 燕山月能救女工,却绝对救不了杜十娘。 杜十娘苦笑一声,伸手把手里的木匣扔了出去。 曾经视若珍宝,如今不过是幽怨绝望的源头,扔了算了。 燕山月在旁边看着,只见木匣很快变成一个黑点,从假山上落下,掉进山脚湖水之中,悄无声息地沉没。 然后杜十娘站了起来,深吸了口气。 “我是苍龙七宿之一,我不知道神君在哪里。” “因为我早已经被那个负心人抛弃了。” “放弃吧,燕秀才,你是在玩火,人外有人,如果不想死于非命,就不要再追查,我帮不了你,没人帮得了你。” 说完不等燕山月反应过来,杜十娘就挥动手臂,在身边虚空画了个圈。 她的手臂经过的地方,一片清澈银光出现,组成一个圆形,仿佛直立的水面反射着天上满月清光。 然后杜十娘侧身一步,走进了水幕之中。 燕山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着杜十娘伸手。 可是已经晚了。 杜十娘消失在水幕之后,然后水幕也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燕山月一个人站在亭子中,一脸无奈。 计划失败了。 他来找杜十娘,是问神君的所在,结果却听了一段渣男变心的爱情悲剧故事。 原本的目的根本没有达成,杜十娘却已经离开了。 燕山月很清楚,现在他还想去找杜十娘的话,无论如何也别想找到。 这下真是万事皆休。 燕山月凭栏望远,无奈长叹。 远处,高大的天香楼遮挡住花灯的光线,阴影在沧浪园中拖得很长很长。 怎么想都没有办法,燕山月也只好放弃,他无奈地转身走下假山。 离开沧浪园,燕山月走在阴影中,心里想着,要不要把今夜发生的事情告诉雨春来。 以东厂的手段,也许能找到杜十娘,并且让她开口。 可这对杜十娘来说就太残酷了。 那只不过是个无法决定自己命运,只能依靠神君的水上浮萍而已。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大洪水淹没南方,整个苏州都要完蛋。 燕山月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眼前一亮。 原来是燕山月心不在焉地走着,已经到了天香楼前。 此时的天香楼上已经挂好了花灯,之前燕山月看到的木架上更是挂着一个巨大的龙灯。 纸糊的花灯被扎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头尾俱全,长须双角,鳞甲尖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而在龙灯旁边,还伴随着云朵,仙鹤,神兽,狮子,荷花,鲤鱼,摆满架子,层层叠叠,简直令人目不暇接。 这还只是天香楼上,楼前的街道两边也挂满花灯,五颜六色,各式各样,将整条街道照亮。 燕山月走在灯光之中,身边满是看花灯的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顽皮幼童,有秀才书生,人人脸上带笑,处处其乐融融。 只有燕山月一个人心里满是愁绪。 他现在是真正的“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就在燕山月准备逃离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燕公子?” 那是傅青竹的声音。 果然,燕山月一转身,就看到傅青竹站在天香楼前,长龙花灯下面。 今天的她显然精心打扮过,身穿一袭墨绿色的裙子,这对普通女子过分深沉的颜色,却和傅青竹眉宇间的英气相得益彰,衬托得她像一根青竹一样挺拔。 不过虽然这一眼令人惊艳,但今天的燕山月却没有和傅青竹交谈的心情。 他走到傅青竹面前,准备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没想到傅青竹一眼就看穿了燕山月的想法。 “燕公子心情不好?”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傅青竹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燕山月无奈地苦笑,并不回答。 他倒是想找个人倾诉,可真要是把实话说出来,一转眼傅青竹就要被神君驱使的鬼怪吃掉。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目光闪动,笑着开口。 “公子,去安静地方说话吧。” 说完她伸手拉着燕山月的胳膊,朝着天香楼后面走去。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反正现在他也想不到办法,去听听傅青竹要说什么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到天香楼后面黑暗中的街道。 傅青竹放开手,对燕山月一笑:“公子,我漂亮吗?” 她的双眼像是一泓秋水,在月光之下,明**人。 但此时的燕山月却沉默了。 他看着傅青竹,心里无比震惊。 虽然眼睛看不出来,但在搜气术的感知中,傅青竹身上有灵气。 和蝉妖了知近似的灵气。 燕山月忍不住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傅青竹的时候。 那时杜十娘出现,被吓到的傅青竹,身后似乎长了一条狐狸尾巴。 燕山月一直以为那是错觉,现在看来并不是错觉。 恐怕傅青竹,就是个狐妖。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 他心里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之前两次见面,甚至刚才在花灯之下,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燕山月就想到了答案。 之前他的修为太弱,感知不够敏锐。 而刚才在花灯下面,周围全是行人,那股浑浊混杂的气息掩盖了傅青竹身上的灵气。 想清楚了这一切,燕山月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傅青竹真的是个狐妖。 他一咬牙,伸手抓住了傅青竹的手臂。 傅青竹有点诧异,然后就笑了。 这个木头终于开窍了。 果然元宵节花灯街气氛到了,顽石也会点头。 然后傅青竹就看着燕山月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打开之后对准她。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口:“狐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此话一出,傅青竹顿时愣住了。 她看着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子,你捏疼我了……” 傅青竹语气娇媚,神态更是妩媚如水,我见犹怜,简直能融化任何人的心。 可燕山月无动于衷。 第46章 真假青竹 傅青竹这下明白了,木头还是木头,燕山月不吃这一套。 她一咬牙,就手上用力,准备挣脱,可是这一下居然挣脱不开。 与此同时,那张画上一道剑气射出,擦着傅青竹耳边,落在路面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刺出一个极深的小洞。 傅青竹顿时一脸惊恐。 她毕竟是个狐妖,很清楚刚才那道剑气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可怕。 这下猎人变成了猎物,她陷入网中,无处可逃了。 傅青竹连忙求饶:“公子,我没有恶意的……” “我就是想报恩。”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将信将疑。 虽然是个狐妖,但几次和傅青竹见面,她都没有做什么对燕山月不利的事情。 这和没多久就原形毕露的南山公完全不同。 也许傅青竹真的没有什么恶意吧。 故事里的狐妖也是,有好有坏。 不过现在的燕山月却并不相信傅青竹,他也没有什么耐心弄清真相,干脆用了最简单方便的办法。 搜气术运转,漩涡中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傅青竹身上灵气顺着燕山月手上的经脉,流入丹田。 这一股灵气数量不少,让燕山月体内又多了一条经脉。 而与燕山月相反,傅青竹则是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几乎一瞬之间,傅青竹就只剩下勉强维持外表,不显露狐狸本相的灵气,再也没有一丝挣扎的力量了。 “这是什么……” 傅青竹甚至都顾不上诧异,只剩下了深深的恐惧。 燕山月这才放开了手,慢悠悠地收起藏剑画。 他很满意这个结果,现在燕山月的左手尽头,新的灵气循环完成了。 灵气壮大的速度更快了。 不过其实,真的动手之前,燕山月其实并不敢确定,搜气术是否能用在妖身上。 毕竟上次他这么做的对象是和金蝉融为一体的了知,情况特殊。 既然现在傅青竹没办法反抗了,那燕山月就可以好好问清楚,这狐妖到底为什么找上他。 傅青竹一脸畏惧,老老实实开口回答:“我真是为了报恩……” 燕山月还是不明白,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帮过一个狐妖。 傅青竹连忙解释:“我……我的母亲真的在织造厂中……”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哪有狐妖的母亲在织造厂做女工这种事,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傅青竹,开始怀疑这个狐妖是不是还有反抗之心。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燕山月身后传来。 “燕公子,手下留情!” 燕山月一听到这个声音,就无比诧异。 因为这声音就是傅青竹的声音。 可狐妖明明就在眼前。 燕山月一边戒备着眼前的狐妖,一边转过脸,然后就诧异地看到,他身后的人真的是傅青竹。 虽然没有妆容,更没有妥帖的衣服,但还是清秀艳丽,一模一样的眉眼,绝不会错,正是傅青竹。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两个傅青竹。 后面来的这个傅青竹冲到燕山月和狐妖中间,将狐妖护在身后,连忙开口解释。 原来这个狐妖真的不是害人的妖邪,而是善良的“狐仙”。 傅青竹真正的身份,是被卖进天香楼中培养的头牌候补。 到十八岁之前,她会被藏在天香楼中,严格看管,跟着杜十娘学琴棋书画,歌舞乐器,绝对不许被别人看到。 没错,就是那个杜十娘,曾经的花魁,没有比她更合适做下一任头牌的老师。 只等到了十八岁之后开始见客,与文人雅士唱和,名动四方,争夺苏州花魁的名头。 而这位狐妖,则是偷偷溜进天香楼想做花魁,好近水楼台,用来到这里的文人书生文章灵气修炼。 狐妖轻佻嚣张,一时不察露出破绽,正好被心思细腻的傅青竹看破,但傅青竹却没有告发她。 因为傅青竹想要逃离天香楼,想要狐妖做帮手。 正好狐妖想要留在天香楼,一人一妖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那之后她们就经常互换身份,一直在等待逃出天香楼的机会。 后面燕山月帮助女工,那位把傅青竹卖进天香楼的她亲生母亲,就在女工之中。 在傅青竹心中,这自然是大恩。 只是她想要报恩,却找不到机会离开天香楼,就让狐妖代劳。 狐妖有法术变化容貌,又和傅青竹日夜相对,十分熟悉,所以毫无破绽。 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到此为止,傅青竹逃离天香楼之后,自然会找燕山月报恩,狐妖留在天香楼,再也不会和燕山月有什么交往。 只是狐妖毕竟是狐妖,贪求灵气,忍不住想要纠缠燕山月,找他要灵秀文章。 今天燕山月出现在花灯街上,狐妖就没忍住,上来纠缠,没想到却被燕山月识破了。 幸好元宵节杜十娘在沧浪园独自神伤,顾不上看管傅青竹,才让傅青竹来得及冲下天香楼,救下狐妖。 听完了这一段解释,燕山月终于搞清楚了一切。 原来之前傅青竹那句没头没尾的“不是我本意”,指的就是,有些事情是狐妖自作主张,和傅青竹无关。 燕山月无奈地摇摇头,事情虽然离奇,但说清楚了,倒也没有那么复杂。 “原来如此……” 他看着傅青竹,犹豫了一下,干脆让她放弃报恩的想法。 本来燕山月那次出手,就不是为了救女工,再说他也不缺傅青竹的帮助。 相比燕山月,傅青竹的处境才是真的绝望。 但傅青竹远比燕山月以为的固执。 在她看来,自己要报答燕山月,和处境如何无关,也和燕山月想不想要无关。 燕山月可以做好事不图回报,傅青竹却不能忘恩负义。 燕山月听了也只能苦笑。 他现在确实非常需要帮忙,可傅青竹根本帮不上。 没想到此时,本来一直躲在傅青竹身后噤若寒蝉的狐妖突然开口。 “燕公子,也许我现在就能帮上你的忙。”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这狐妖修为浅薄,实力弱小,甚至都比不上燕山月自己,能帮上什么。 狐妖却像是从傅青竹这里得到了底气,只探出头来,对着燕山月俏皮一笑。 “其实,公子想从十娘那里得到的东西,已经算是到手了。” 燕山月看着狐妖,突然一愣。 “你知道神……” 话说到一半,狐妖突然开口打断:“别说出来!” “会引来鬼怪!” 燕山月顿时惊醒,连忙停下。 他看着狐妖,越想越觉得,狐妖应该是知道神君的。 燕山月第一次听到大洪水的事情,不就是从狐妖南山公口中。 既然眼前这个狐妖知道神君和大洪水,那她说的话,难道是真的? 狐妖得意地伸手,指指一墙之隔的沧浪园。 “公子可知道,血誓是什么吗?” 第47章 以血为引 血誓这东西燕山月虽然不是完全了解,但还是知道的。 无非是男女之间海誓山盟,狠一点的用血写下来。 别看祝连山身材胖大,相貌平平,人家也是曾经和青楼女子发过血誓的,只不过怕疼不敢用自己的血,连夜派书童杀了只鸡,在官学里传为笑谈。 既然燕山月知道,狐妖也就继续解释。 血誓有双方自己的名字,又要用到鲜血,在修行灵气,能施展法术的人看来,那就等于身体的一部分。 燕山月听了,一脸茫然。 他虽然修行灵气,但对法术是一窍不通。 狐妖只好无奈地把话说开。 只要拿到血誓,以此为引,就一定能占卜出血誓上留名之人的所在。 燕山月一听这话就愣住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找个会占卜的人用血誓占卜,就能找到神君所在吗。 杜十娘说过,她曾经与负心人相恋,签了血誓。 杜十娘是苍龙七宿之一,那个负心人就是神君。 自然,血誓上留名的,一个是杜十娘,另一个是神君。 会占卜的人更是随便就能找到,天香楼里面就有一个金陵钦天监的观星术士。 燕山月这下终于明白狐妖的意思了。 可是想到这里,燕山月就忍不住皱眉。 杜十娘提到的那个血誓,不知道被藏在什么地方了。 燕山月说出这个疑问,狐妖顿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愧是连狐妖的魅惑都能无视的石头。 杜十娘在假山亭子里,说起血誓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燕山月顿时灵光一闪。 不就是那个装着簪子的沉香木匣。 原来那时候杜十娘说金簪蒙尘,血誓废纸,就是因为金簪血誓在匣子里。 这下燕山月完全明白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怎么从水里把那匣子捞上来。 燕山月忍不住看了狐妖一眼。 狐妖顿时惊叫起来:“别找我!” “我们都不会游泳的!”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本来想的是让狐妖用法术,不过看狐妖的反应,她应该是帮不上忙了。 狐妖居然都不会游泳,真是有趣。 不过也无所谓,燕山月已经想到办法了。 他手里,不是正好有一个鳞片吗。 飞鱼肯定是会游泳的。 燕山月伸手从袖中取出他一直小心带着的鳞片。 鲜红如火,晶莹剔透,仿佛红色水晶,闪着珍珠一般的虹光,摸上去温润如玉。 有这个鳞片,可以让飞鱼帮燕山月做一件事。 燕山月对狐妖拱拱手:“多谢。” 狐妖得意一笑,然后就伸手抱住傅青竹:“我替你把恩情还了,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恩人了!” 傅青竹无奈一笑:“我才不会帮你做奇怪的事情。” 她对燕山月低头行礼:“燕公子既然还有急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燕山月点点头,和傅青竹与狐妖告辞。 然后就急匆匆地冲进沧浪园。 只剩下傅青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对狐妖开口:“燕公子到底在追查什么?” 狐妖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能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傅青竹皱眉,但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急匆匆地回到天香楼。 杜十娘可能已经回来了,要是让她知道傅青竹私自离开天香楼,还在外面见了男子,恐怕要有非常可怕的惩罚。 …… 燕山月一路狂奔,穿过竹林,来到水榭旁边。 然后他就在池塘边拿出那块鳞片,扔进水中。 别看这池塘不大,但沧浪园中,所有水流都是活水,除了水缸,池塘溪流都相互连通。 而这所有的水流,又从假山后面沧浪园的水门下面,连通外面的河流。 这河流就是天香楼边停着画舫的水面,属于苏州城中水网的一部分,一直连通江水。 自然也就能连通废弃县官学中的那口井。 所以说,现在燕山月只要等着,那飞鱼自然会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池塘平静的水面上爆发出一朵巨大水花,水花四散落下,就露出其中火红的大鱼。 依然鳞片火红,流光闪烁,仿佛一团火焰在闪动,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巨鱼低头,对燕山月口吐人言:“恩公,要做什么?” 燕山月伸手指指远处的假山顶。 他告诉巨鱼,不久之前,有人在那里,从亭子中,扔了一个沉香木匣进湖水。 那木匣细长,大小正好能装下簪子。 而现在,燕山月要巨鱼从水中,把那个匣子捞出来给他。 巨鱼听完了点点头:“恩公稍待。” 说完,巨鱼就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不见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水边,焦急万分,度日如年。 他真该早点想到的。 其实这也没办法,燕山月半路出家,到现在什么修行的道理都不懂,还要靠狐妖提醒。 也幸好有狐妖提醒。 燕山月现在只希望,血誓真的有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山月突然听到天香楼前传来喧闹的声音,好像是人们的惊呼夹杂着水花声。 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燕山月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希望飞鱼能顺利带回木匣。 终于,喧闹平息了。 然后没过多久,巨鱼出现在燕山月面前。 这次它没有之前那样冲破水面,而是悄无声息地滑行,慢慢抬起头。 “幸不辱命……” 巨鱼的声音和之前完全相反,燕山月甚至从中听到了疲惫。 “你没事吧?” 巨鱼并不回答,只是张开嘴,一个木匣就从它口中落下,掉在岸边。 燕山月连忙弯腰捡起。 仔细一看,这正是杜十娘扔进水中的沉香木匣。 “好!” 燕山月简直欣喜若狂,这下一切都有希望了。 他小心地将木匣收起来,然后抬头对着巨鱼笑笑:“多谢。” 巨鱼也不回答,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燕山月有点意外,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最要紧的是快点去找雨春来。 让他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观星术士,找到神君,解决掉这个可怕的威胁,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大洪水了。 多日以来压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有了一丝缝隙,燕山月心情大好。 他转身直奔沧浪园门口。 联系雨春来,要在画店点燃线香才行。 第48章 血雨 走出沧浪园,燕山月直奔天香楼前,他急着回城东,还是走水路更快。 此时的街道上,看花灯的行人依然熙熙攘攘,不过让燕山月诧异的是,人群都离开了街道。 花灯下面空空荡荡,人群都挤在水边。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景。 天香楼在一条河拐角的内侧,正面隔着一条街道就是河边,码头就在那里,正是现在人群挤着的地方。 燕山月不由自主地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来,之前在沧浪园中等待大鱼回来的时候,燕山月确实听到过天香楼前面传来嘈杂声。 只希望发生的事情不会影响燕山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挤进人群,一只手小心地护住怀中的木匣,耳边全是激动的说话声。 “灵龟和大鱼,这是吉兆啊!” “可是它们在争斗啊,都能看到鲜血了!” 人们激动地争论着。 听着听着,燕山月开始觉得不对劲起来。 怎么好像,这事情还真和他有关系。 把路人七零八落的闲言碎语拼凑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是这样的。 天香楼旁边停着画舫的水面上突然爆发出一片浪花,惊醒花灯下的游人。 他们连忙走到水边,就看到水中有一只黑色巨龟,和一条赤红巨鱼在争斗。 这两条巨大到肯定已经成精了的灵兽在争抢某个东西,巨龟爪牙并用,巨鱼摇头摆尾,不断溅起冲天水花。 被这声音和景象引来的游人越聚越多,他们看着毕生未见的奇景,激动不已。 但是巨龟和巨鱼的争斗最终还是有了结果。 力量并不占优的巨鱼拼着身体被巨龟咬了一口,抢走了两者争抢的那个东西。 虽然身体几乎被咬断,但巨鱼最终还是赢了。 只留下巨龟口中咬着血肉,不甘地在水中激起巨浪。 但最终,巨龟也还是离开了。 水面平息,只剩下一团血迹,久久不散。 听完了这些,燕山月一时心中震动。 他没想到,巨鱼为了报答自己,几乎拼上了性命。 短短时间里面,燕山月已经看多了残下媚上,麻木不仁,损人利己,没想到一条巨鱼,反而有这样的信义。 人不如禽兽,不是什么比喻,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燕山月心中感慨万千,但还是不敢浪费时间,继续在人群中艰难前进,朝着水边挤去。 巨鱼已经回到水府,再也无法相见,但神君的威胁还在。 只有把怀中木匣交给雨春来,才能阻止水灾。 可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不对。 他站在水边码头上,右手正要拨开挤在这里的行人,找水上船夫坐船。 可这个瞬间,燕山月右手却落空了。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脸,明明看到行人还在,可手上的感觉却告诉他,那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燕山月茫然转身,就看到整条长街空无一人,花灯之下空空荡荡。 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喧闹的说笑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四周一片寂静,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如此剧烈的变化,只发生在一瞬间,燕山月甚至都不知道该疑惑,还是该害怕。 此时,一声蝉鸣从燕山月怀中响起。 他顿时毛骨悚然。 大凶之兆,这下可以确定了,这变化肯定是鬼怪的手段。 可惜这蝉鸣来得晚了。 现在燕山月已经被困住了。 燕山月小心地将木匣放回怀中,取出藏剑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碰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怪物。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四周空无一物。 平时四周无处不在的浑浊凭空消失,但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代替,燕山月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失去了感知周围灵气的能力。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音,花灯依然放着光芒,但里面放光的蜡烛似乎完全没有燃烧。 燕山月知道,越是安静,就越是危险,他提起所有精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然而无事发生。 没有鬼怪,没有阴冷气息。 没有危险…… 燕山月绝不相信。 如此诡异的场景,了知的蝉鸣,不可能没有危险。 唯一的问题是,危险在哪里。 燕山月看看四周,除了行人诡异的消失,周围场景毫无变化。 天香楼依然高耸,河水依然流动。 燕山月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开脚步,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 所有地方都没有任何异常。 一直走到天香楼下,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燕山月不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害怕了。 他不知道,这次自己到底碰上了什么。 甚至有可能,他被永远困死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脸颊一凉。 他连忙抬头,然后就发现,下雨了。 燕山月心里一松,他刚才还以为,那隐藏在暗处的鬼怪已经要动手了。 可是马上,燕山月的心又提起来了。 从刚才起,发生的事情处处透着诡异,危机四伏,既然有了变化,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很快事实就证明燕山月猜对了。 雨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 燕山月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伴随着更多雨滴落下,他突然发现,那雨滴是红色的。 如同铁锈,或者将要凝固的鲜血一样,深沉的暗红色。 这是一场血雨。 燕山月茫然抬头,就看到天空中那一轮十五的圆月,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 血雨笼罩天地,四处一片赤红,石板上雨水积聚,如同血泊。 高大的天香楼,放光的七彩花灯,全都变成了一片血红,仿佛沾满了鲜血。 燕山月又畏惧,又厌恶。 他从未想过,会撞上如此恐怖诡异的一幕。 燕山月甚至忍不住想要逃走了。 哪怕他心里清楚,藏在暗处的鬼怪,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等的就是他落荒而逃,露出破绽的瞬间。 可是燕山月实在不想留在这里了。 血雨将花灯染成鲜红,那原本形态各异,活灵活现的花鸟鱼龙,变成了鲜血淋漓,择人而噬的怪物。 燕山月犹豫再三,还是右手举着画卷,左手以宽袖挡住就要落在画上的雨滴,急匆匆朝着天香楼后面街道走去。 虽然他本能地想要留在花灯灯光之下,不想走进可能藏着任何危险的黑暗,但理智告诉燕山月,这么做才是逃离危险最近的路径。 可这一转身,燕山月就看到了让他惊恐万分的一幕。 天香楼前,那巨大灯架之上,长长的灯龙,动了。 第49章 活龙 灯架高大,足足有三层楼高,宽足以遮蔽整个天香楼。 整个灯架上,长龙形状的花灯独自占据几乎所有位置,其他莲花鲤鱼,仙鹤白云,都不过是灯龙旁边空隙中的点缀。 而现在,这巨大无比,嘴里能吞下燕山月整个人的灯龙,正悄无声息地缓缓游动,如同一条巨蟒。 一条浑身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了皮的巨蟒。 灯龙的动作带着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息,没有张牙舞爪,没有腾空而起,只有寂静无声的,缓慢的游动。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毛骨悚然。 他咬咬牙,还是释放一道剑气。 清光一道刺破赤红雨幕,一闪即逝,消失在灯龙的头颅之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灯龙还是灯龙。 它是一个龙形的花灯,所以这一道剑气只是从中间穿过去,在两边的纸糊外壳上留下了两个小洞。 甚至都没能吹灭花灯里面放光的蜡烛。 燕山月不知道灯龙为什么能够行动,但至少他现在可以确定,那东西不是剑气能消灭的。 眼前的怪物不是燕山月能对付的。 他明白了这一点,马上就开始狂奔。 燕山月必须逃离这里,他怀中还有能找到神君所在的血誓。 如果死在这里,那整个苏州都要完蛋。 燕山月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但是他的动作马上引来了灯龙的注意。 这条长龙终于不再缓缓游动,而是如同闪电一般,朝着燕山月冲了过来。 只是血红的灯龙依然没有像真正的龙一样飞起来,依然像是蛇一样,在地上游动。 花灯纸壳与路上青石板摩擦的声音急速靠近,很快就到了燕山月身后。 虽然燕山月身体被灵气改变,已经跑得很快,可根本无法与灯龙的速度相比。 逃无可逃,燕山月只好转身。 可画中剑根本无法相抗,他心里其实已经绝望了。 但那藏在暗处的鬼怪,却仿佛还嫌不够一样,又唤醒了别的花灯。 燕山月一转身,就看到灯龙身后,被血雨染成鲜红的其他花灯,也开始动了。 仙鹤扇动翅膀,鲤鱼跳跃,狮子迈开脚步,织女甩动长袖。 所经之处,鲜红雨水如同血痕,一路蔓延,直到与灯龙汇合,来到燕山月面前。 如果没有无处不在的鲜红雨水,这本该是灯火辉煌,华彩艳丽的一幕。 可现在雨水遮住灯光,一切都是血红色,这一幕看上去只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个行动的花灯,都像是一个被剥了皮,鲜血淋漓的索命恶鬼。 燕山月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一群饿狼。 他不想放弃,却无计可施。 也许是时候用掉吕祖赐给画工的护身宝物了。 燕山月忍不住咬牙。 他一直不愿意用掉这个底牌,因为这木头莲蓬本来可以在一切努力都没能成功,洪水最终降临的时候救下燕家全家人。 可现在,燕山月只能把它用掉,否则他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燕山月心中充满了不甘。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鬼怪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神君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灯龙终于来到燕山月面前,它张开大嘴,一口咬下。 与此同时,仙鹤狮子织女也一起朝着燕山月扑了上去。 就像是群狼撕咬猎物。 燕山月不甘地咬牙,伸手抓住怀中的木头莲蓬,等待着吕祖的法术生效。 然后果然,一股恐怖的力量突然爆发。 如同无形的湍流,这力量牵引着灯龙,还有所有的花灯,摇晃,旋转。 然后聚集。 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所有的花灯都被压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竹枝和彩色油纸,还有蜡烛组成的实心圆球。 但逃出生天的燕山月却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一击扫清所有花灯,救下他的恐怖力量,并不是吕祖的法术。 木头莲蓬上的灵气还在,没有丝毫减损。 有其他人出手了。 燕山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东厂厂公雨春来。 然而雨春来要是真的赶得上在此时出手,就应该在燕山月刚刚拿到血誓的时候就出现,根本不会等这么久。 燕山月有点害怕。 他怕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就在此时,燕山月听到了一声咆哮。 那是某种恐怖的巨兽死前的不甘发泄,带着深深的绝望。 伴随着咆哮声,燕山月眼前的深红色开始消散。 月光不再浓重得化不开,地上积水也慢慢消失。 随之而来的就是翻涌的浑浊气息。 燕山月从未像现在一样喜欢这气息。 终于,世界恢复正常。 就像是一个水泡破裂,一整个世界汹涌而来。 燕山月马上被突如其来的人声鼎沸淹没了。 还是那个灯火辉煌,如同白昼的长街,还是那些熙熙攘攘,说说笑笑的游人,天空中圆月清辉遍洒。 燕山月站在人群中,恍如隔世。 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觉。 燕山月想了想,忍不住苦笑。 说不定那真的是幻觉。 只是燕山月非常确信,他要是在这个幻境中死掉,那在现实中,也肯定会死。 想到这里,燕山月看看四周。 也不知道刚才出手的人,到底在哪里。 然后燕山月就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像是有那样的实力。 他经历的一切,彻底变成了一个幻觉。 燕山月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明明有一件急事必须马上去做,他却忍不住回头又来到天香楼前面。 灯架高耸,上面长长龙形花灯散发光芒,栩栩如生。 燕山月苦笑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在天香楼前面的,是一条横着的长街。 长街对面就是水边码头,而左右延伸,就是大部分花灯所在的地方。 此时背对着天香楼的燕山月,左手边就是曾经碰到米绅,又碰到乞丐的地方。 而现在,那里的路边就有人群聚集。 在人群中间,燕山月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灵气。 虽然隐晦不明,一闪即逝,但燕山月觉得这肯定不是错觉。 这里应该有一个刚刚出手救了他的修行者。 第50章 刻玉为纪 燕山月跟随着感知中来自灵气的清凉气息,走到人群旁边。 靠近人群之后,他就发现,这些都是为了看热闹围上来的游人。 而热闹,则是来自燕山月的一个熟人。 那位老乞丐。 此时老乞丐一脸无奈地坐在地上,身边是一堆铜钱。 哪怕铜钱不值钱,这么一大堆堆积如山,占据了一大片地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钱堆,还是无比引人眼球。 燕山月看着铜钱堆,忍不住得意一笑。 说起来,这奇迹般的场景,还是他的杰作。 之前燕山月给乞丐写那一张纸,就是料定了来天香楼的人读过书,能看懂上面的上联。 并且十分好面子,不会作假,而且身家丰厚,不会把一文钱当回事,不屑于作假。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发财手段。 不过现在燕山月顾不上得意,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灵气的来源,是铜钱旁边的乞丐。 燕山月挤进人群,来到乞丐面前,却突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这里挤满了游人,根本不是说话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乞丐,突然抬头,深深看了燕山月一眼。 他目光深邃,燕山月不由自主地感觉,自己的内心都被彻底看穿了。 但是看旁边游人的样子,他们毫无所觉。 燕山月这下明白,这乞丐果然非同一般。 不过现在确实没办法交谈,燕山月只好压下向乞丐问清一切的冲动,先记住乞丐的样子,然后无奈地转身离开。 一路无事,他顺利回到文昌街,在月光下走进画店。 虽然一路提心吊胆,但燕山月担心的鬼怪追杀始终没有出现。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刚才乞丐出手,已经彻底解决了追杀的鬼怪。 看幻境中发生的一切,这鬼怪如此强大,恐怕神君短时间里也找不来第二个。 至于为什么神君知道燕山月在哪儿,现在燕山月也想明白了。 当他拿到血誓的瞬间,神君恐怕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既然血誓和神君有特殊的联系,可以用于占卜,那神君神通广大,未尝不能通过这个联系找到燕山月。 燕山月心里念头纷乱,但手上还是利索地点燃线香。 一点火星亮起,一缕青烟飘起。 这线香果然非同凡品,香味中正平和,虽然第一印象没有那么惊艳,但闻得越久,就越是觉得馨香馥郁。 当然,燕山月并没有多少时间品鉴这线香,雨春来到了。 线香燃起的青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聚集起来,然后停在半空,组成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 然后这轮廓突然变化,五官头发,衣袖长袍,所有细节全部出现,完全和雨春来毫无区别:除了颜色。 然后东厂厂公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从青烟中走出。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诧异:“你有收获了?” 燕山月这么快就点燃线香,让雨春来以为是燕山月行事太过急迫,引来了对付不了的麻烦。 没想到来了画店一看,这里安安静静,燕山月毫不惊慌,根本不像是被强敌追杀的样子。 但要说燕山月这么快就能有收获,雨春来是不信的。 哪有这么快。 燕山月的厉害之处,无非是苏州土著,和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能方便地结识读书人,又熟悉苏州。 但要说这就能让燕山月只用一天时间,找到东厂加上锦衣卫都毫无头绪的苍龙七宿之一,简直天方夜谭。 然而燕山月拿出来的东西,让雨春来惊呆了。 “雨兄请看。” 燕山月一拿出来那个沉香木匣子,雨春来就察觉到了什么。 他修炼的大内秘藏功法,是以血煞为主,兼修愿心,因此对血腥气极为敏感。 这木匣子中有血腥气,而且是修行灵气到了极高修为的人,留下的血液。 雨春来连忙伸手接过匣子,随手一抹,上面的金锁就断开落下。 然后匣子打开,里面就是一支金簪。 金簪下面,则是一块小小白玉板。 奇怪的是,白玉上仿佛血沁一样,有两团鲜红的血色。 雨春来忍不住抬头和燕山月对视一眼。 这白玉板非同凡响,尤其是上面的血沁,正是之前雨春来感觉到的血腥气之来源。 “燕秀才……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燕山月摇摇头,并不回答,而是催着雨春来取出白玉板看清楚。 雨春来有点意外。 他可是东厂厂公,燕山月一个秀才,居然敢对他这么说话。 不过雨春来也没有生气,毕竟正事要紧,而且他现在也很好奇,这白玉板到底是什么。 其实燕山月已经猜到这白玉板是什么了。 自然就是神君和杜十娘定情的血誓。 只是燕山月真没想到,血誓居然是写在玉板上的。 不愧是神通广大的神君,出手真是阔绰。 雨春来仔细一看,果然也看清楚了。 他带着疑惑和诧异抬头看了燕山月一眼。 这白玉板上,以极高的微雕手艺,雕刻一段誓言。 只有修为到了化神境界的修行者,才能借着神念的帮助,看清这文字。 雨春来的修为自然到了化身境界,甚至更高,他低声念出白玉板上的文字。 “愿结同心,永世修好,三生不移。” “杜十娘,张青孟……” 雨春来皱眉看着燕山月:“你偷了什么人的定情信物?” 这个瞬间,雨春来心中的疑惑还胜过愤怒。 他很有点好奇,燕山月到底想做什么。 燕山月看着雨春来开口:“张青孟,就是神君。” 雨春来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虽然他修为高深,心如渊海,又是东厂厂公,早见过无数惊涛骇浪,现在已经古井不波。 可突然间听到这么个消息,雨春来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知道名字,又有鲜血,那神君在何处,就明晃晃摆在雨春来面前。 甚至不用去找什么钦天监的观星术士,雨春来自己就可以占卜推算。 可燕山月是怎么找到如此关键之物的? 这才过去一天时间而已! 雨春来一时愣在原地好久,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手拿着白玉板,长叹了口气:“你最好不要骗我……” 然而雨春来心里已经相信了燕山月的话。 燕山月没有这个胆子。 雨春来知道,这画店后院,就是燕山月的家,院子里有四世同堂,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人。 有这样的牵挂,没有人敢骗东厂厂公。 再说这玉板上的血迹,其中一道有蛟龙气息。 第51章 狡兔一窟 龙的气味,没见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但只要见过一次,就无法忘记。 那很像是浓重的水汽,混杂一种令人头脑清醒,却绝不好闻的味道。 或者突如其来的雷暴雨突然结束,放晴之后的味道,再加重一万倍。 雨春来当然是见过龙的,皇宫后花园中有个水府,里面就有一条龙。 所以现在拿着玉板,雨春来非常确信,上面的血迹属于一条蛟龙。 那么张青孟就是神君。 这是句真话。 雨春来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燕山月,心中感慨万千。 雨春来从小在皇宫中长大,见多了高手智者,什么精妙计策,强大道术都不会让他诧异。 可燕山月不是什么高手智者。 不过区区一个秀才,没有名师教导,死读书的书呆子。 修为平平,经脉残缺,虽然身上有强大法宝护身,但也只有自保之力,没有进取之能。 就这样一个最多算是厉害一点的普通人,居然做到了雨春来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让雨春来对燕山月另眼相看。 他这样一个在皇宫中长大的太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无能。 而只要能做好事情,那什么缺点都可以忽略。 “你……做得不错。” 雨春来拿着玉板,告诉燕山月,有了这个东西,神君的所在就根本不是问题了。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长出了口气。 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虽然之前他就听狐妖说过血誓有用,但还是听雨春来亲口说出来,才彻底放心。 “那现在……” 那现在自然是赶快用占卜确定神君的位置。 不用燕山月催促,雨春来自己就能施展法术,但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看着燕山月,神情严肃地开口。 “燕山月,你忠于陛下吗?” 燕山月愣住了。 他强忍着疑惑和不满,随口敷衍了一句。 然而雨春来不是心血来潮,并不准备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 他抬头对着高处虚空拱拱手:“我天生残缺,如果不是进入皇宫,早就落入路边野狗口中了。” “万岁不嫌弃我这个天厌之人,让师父们教我识字,教我修炼,我才能有今日。” “知恩不报,猪狗不如。” “我雨春来,一生只认忠义二字。” 说完了,雨春来一脸认真地看着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算是明白了。 这位东厂厂公,是真心忠于皇帝。 所以才会问燕山月这个问题。 然而燕山月当然是不会忠于皇帝的。 他有点想说谎,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骗过修为高深的雨春来。 但真话,绝对不是雨春来想听的。 这下是左右为难了。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努力寻找不会让雨春来生气的说法。 他说了一大段话,但其实意思只有一个。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很重要,但他的责任远远超过了他的能力。 这显然不是雨春来想要的答案。 他死死盯着燕山月,面无表情。 然而在燕山月的感知中,四周的灵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恐怖的压力和冰冷快要把他压垮了。 但就在燕山月崩溃之前的一瞬间,压力消失了。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冷冷开口。 能力是可以增长的。 燕山月听了这句话,忍不住苦笑。 一个皇帝,完成他所承担的责任,所需要的能力只能从最最高明的臣子那里学。 偏偏所有臣子,都不会教皇帝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当然了,这一切燕山月完全不在乎。 皇帝,大臣,天下的命运,跟一个小小秀才没有任何关系。 出乎燕山月的意料,雨春来听完这段话,并没有生气。 片刻沉默之后,雨春来对燕山月点点头:“跟我来。”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不知道雨春来要去哪儿。 血誓就在手里,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占卜。 然后雨春来伸手放在燕山月的肩膀上。 那个瞬间,一圈金色光芒从雨春来脑后虚空中出现。 这是佛光。 燕山月惊呆了。 虽然他听说过,有些太监会信佛,可东厂厂公用佛门法术,还是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不过雨春来根本不在乎,那佛光光环从他身后向前移动,经过两人身边,然后在燕山月身后消失。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的眼睛被刚才的金光闪花了,用了一点时间才恢复过来。 然后燕山月就愣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地方。 陈设素雅,窗明几净,像是某个文人的书房,墙上挂着几幅画,有水墨山水,燕山月祖父的那幅饮中八仙图也在其中。 不过独占正对门墙壁的,是一幅岳武穆画像。 只是短短一点时间,燕山月两人就从画店来到另一个地方。 明明燕山月脚下动都没动。 雨春来淡淡一笑,随口解释了一句。 这是佛门的虚空遁术。 佛门说,三千世界不过是砂砾,万法皆空,那去往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只需要一步跨过虚空就好。 当然,从未真的有人修炼到那种程度。 这是雨春来在苏州的临时住所,同样在苏州城中。 相比画店,这里早就布置下了严密的法阵,足以隔绝神君的感知。 要施展占卜的法术,还是在这里更为稳妥。 更何况,雨春来也需要另一个人来占卜。 此人现在就在门外。 雨春来手握着白玉板,对门外开口:“进来。” 然后一个老人就走进了房间。 这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叟,容貌清瘦,翘着山羊胡子,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来到房间中央,对着雨春来拱拱手:“厂公。” 然后老头就看着燕山月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位是?” 雨春来淡淡开口:“我新收的帮手。” “闲话不提。” 说着雨春来将手中白玉板递给老头。 “汤监副,占卜吧。” 老头,也就是雨春来口中的汤监副,伸手接过玉板,顿时脸色一变。 “龙气!”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雨春来:“厂公如此神速,真是……” 雨春来皱眉抬起右手,阻止了汤监副口中剩下的奉承之词。 汤监副也不生气,笑着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圆盘。 第52章 神君所在 这是一块铜盘,正中是一根直立的铜针,本质上就是个铜制的日晷。 钦天监最大的责任就是历法,因为天下之根基为农事,农事之紧要在于天时,历法有误,祸及天下。 而确定历法,必不可少的观测对象就是太阳。 钦天监中,流派繁杂,有观星术士,也有测定朔望的观月术士,还有就是黄道观日一派。 如今的钦天监,监正是黄道观日派,这位汤监副也是,这一派算是占据了上风。 不过其他各派的术士依然数量众多,这些流派源远流长,一时上风,根本算不了什么。 就比如这位汤监副,他手中的铜盘上就既有太阳,又有月亮。 太阳相对,就是太阴,日历之中,有年就有月。 在铜盘中间,又镶嵌着一个银盘,如同圆月一样耀眼。 这正是指代月相变化的部分。 日月相加,就是一个完整的通行历法,而这铜盘,也足以供汤监副施展法术。 他将玉板放在盘上,然后双手放在铜盘左右,运起体内灵气。 法术生效,铜盘上凭空生出一道黑影。 仿佛这深夜之中,天上凭空出现太阳,日光照耀,让日晷上出现了定时的影子。 与此同时,银盘部分,一道阴影出现,自左向右移动,每动一丝,就是月相变化。 最终,两个阴影都停下来,汤监副双眉一挑。 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燕山月顿时明白,这是有结果了。 汤监副收回双手,开始推算。 子丑寅卯,甲乙丙丁,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 坤兑之间,正南偏西。 片刻之后,汤监副深吸了口气,然后对雨春来拱手开口。 “南方,杭州。” 燕山月顿时惊喜地笑了。 漫长的追查终于有了结果。 这么长时间的提心吊胆,终于有了结束的希望。 雨春来也双眼一亮。 他激动地深吸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汤监副伸手将玉板还给雨春来,满脸笑容:“只用一天时间就找到神君所在,厂公英明神武。” 雨春来接过玉板,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兴奋的表情。 “此事不急。” 此话一出,燕山月马上就明白了。 这是要先想到怎么对付神君的办法。 现在距离惊蛰,还有二十几天时间,就算从苏州到杭州路上用去十天时间,也还有十几天多余。 用这段时间准备万全,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汤监副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拱拱手,就此告辞离开。 毕竟时间也很晚了,就算要想办法,也是明天再说。 然而雨春来留下了汤监副。 他让汤监副做一件事。 那就是扫清玉板到这里之前的痕迹。 玉板上既然有神君的真名和鲜血,那自然可以被神君感知到,不过这里是雨春来精心布置的藏身之所,可以遮蔽神君的追查。 但要是神君跟着玉板的痕迹找到燕山月,甚至画店,那就不好了。 画店里有雨春来,有线香。 雨春来可能背叛,线香更是可以直接联系到雨春来。 汤监副点点头,他也明白这样的谨慎非常有必要。 对着铜盘低头,又是一个法术开始起效。 片刻之后,汤监副抬起头:“好了。” 雨春来这才点点头。 汤监副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就告辞离开。 雨春来也不挽留,只是点点头,看着汤监副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燕山月也对雨春来开口,准备离开。 但雨春来却并没有告诉燕山月该怎么离开,然而看着他开口。 原来雨春来是想让燕山月跟着他做事。 当然,雨春来是明白的,要考进士的读书人,最忌讳和太监扯上关系,尤其雨春来还是东厂厂公,更是碰都不敢碰。 但现在雨春来身边实在缺少一个能帮忙的读书人。 而且他也不强留燕山月太久,只需要在惊蛰日之前,帮雨春来对付神君就好。 燕山月听了,也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说白了,神君还在一天,燕山月就放不下心,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 雨春来这才点点头,然后转身,从房间一边的书桌上拿起一串佛珠。 他把这佛珠交给燕山月,让他一直带在身上。 这是一件法器,以后雨春来找燕山月,就会用这串佛珠上的法术,直接带他来到这里。 说完,雨春来对燕山月点点头:“明天你好好休息,一切事后天再说。” 说完,他抬起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金色的圆环。 还是佛门的虚空遁术,燕山月一步走进圆环,就回到了画店。 此时已经是深夜,这里一片死寂,只有之前燕山月点燃的蜡烛燃烧的声音。 他长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今天真是值得庆祝。 之前在雨春来身边,总感觉一股莫名的压力在头顶,现在独处,燕山月才终于能放松下来,庆祝一下。 无论如何,燕山月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做到了最好。 神君那样可怕的对手,恐怕之后正面对上,燕山月就无法插手了。 一边这么想着,燕山月一边吹灭蜡烛,然后出门走进后院。 一进院门,替他开门的画工就凑过来笑着开口:“乖孙,你今天身上这香味可不得了啊,我只在皇宫里面闻到过龙涎香的味道……”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知道,这是画工觉得燕山月今夜终于开窍,找上了哪家的淑女。 然而燕山月并没有。 他只找上了一个狐妖。 可是画工不相信,他也是很有把握,毕竟这龙涎香太贵重了。 燕山月想了想,才发现这其实是来自雨春来给他的线香。 这下简直是哭笑不得。 燕山月只好随口糊弄过去,好半天画工才放他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燕山月把身上画卷,莲蓬,金蝉都放好,然后倒头就睡。 子时早就过了,今天心情好,不打坐。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晚才起床。 个中缘由,小半是因为昨夜晚睡,大半是因为家里人早上刻意保持安静,让他多睡一会儿。 因为今天就是府官学开学的日子了。 元宵已过,秀才们的苦日子回来了。 当然,其实府官学管得并不很严格,燕山月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如果他不想考上进士的话。 所以燕山月还是老老实实洗漱收拾,然后带着书本,笔墨纸砚,去了府官学。 好在文昌街就在府官学门口,他慢悠悠出门,走两步就到地方了。 第53章 家中鬼火 就算如此懒散,燕山月到府官学的时候,也还是比大多数秀才早。 后面陆陆续续有秀才来,燕山月就一个个拱手打招呼,过了很久,空荡荡的校舍里才热闹起来。 快要中午的时候,秀才们也还没有到齐,不过教谕已经进来了。 他们赶着秀才到官学前面的大成殿,祭祀文圣人。 这其实就是官学开学日,唯一的一件事。 祭祀完文圣人,秀才们各自散去。 燕山月和唐辰打了招呼,然后出门回家。 今天接下来的时间都不用去官学,燕山月算是自由了。 他吃过午饭,回到自己房间,虽然想好好读书,却静不下心来。 终于得知神君的所在,也不知道雨春来有没有想到对付神君的办法。 燕山月心中杂念丛生,想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干脆决定出门去散散心。 他准备去城南找李赤霞。 自从上次雨春来出现之后,李赤霞跟着这位东厂厂公离开,后面燕山月就没有再见过他。 想来也应该是李赤霞忙着寻找神君的线索,他是锦衣卫,跟着东厂厂公,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过现在神君的行踪已经被找到,那李赤霞应该闲下来了。 燕山月正好去找他散散心。 和家里说过,燕山月带着画卷莲蓬和金蝉出门。 不过这一次,路上无事发生。 到了李赤霞家里,门上的大洞还在,透过缺口,燕山月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李赤霞。 “李大哥!” 燕山月笑着敲门,李赤霞连忙过来开门。 一见面,李赤霞就一脸惊讶地看着燕山月:“今天早上雨春来下令让锦衣卫休息,老弟,你知道什么吗?” 燕山月得意一笑。 他把自己找到血誓的事情说了,李赤霞顿时一脸震惊。 虽然说燕山月手里有那个犀利的画中剑气,又是个容易和读书人打交道的秀才,可李赤霞还是没想到,燕山月这么厉害。 就连雨春来,都对神君无计可施,没想到最后是燕山月找到了线索。 李赤霞十分感慨,但也没有过多纠结。 他请燕山月进房间坐坐,一边还不忘抱怨了一句。 “老弟,你就把个画皮鬼那么放在我家啊?” 燕山月笑着点头。 他那次可是九死一生,谨慎起见,什么都不动才是对的。 李赤霞当然不是抱怨燕山月,他只是受不了房间里有鬼怪阴气而已。 鬼怪是怨念为核心,阴气凝聚为肌体,怨念消散则鬼怪消散,但阴气散开,如果没有阳光直射,很难消散干净。 现在李赤霞家里的正房里面还有一团阴气飘着,晚上会燃起幽蓝的鬼火。 要不是李赤霞有修为在身,普通人进这房间一次,就能大病一场。 当然,燕山月现在也有了修为,当然没问题。 走进房间,两人在桌边坐下,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 既然神君已经找到,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和两人无关了。 燕山月还好,应该是能帮雨春来做些打探消息,联络读书人的事情,算是有用武之地,李赤霞就彻底没事干了。 燕山月觉得自己肯定也会闲下来,他问李赤霞,有没有什么修行界概况,法术基础之类的让他学学。 李赤霞听了无奈一笑。 这种东西肯定有,但不在他手里。 李赤霞是个剑客,他的师父也是个剑客,既不在乎什么修行界有什么人,也不学法术,碰上什么也不过是一剑。 一剑下去,要么对面死,要么自己死。 不过燕山月非要问的话,李赤霞只知道,仙人藏在深山,神佛要有气派道场,剑客混迹红尘。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李赤霞并不生气,甚至还笑着点头。 燕山月来问他这个问题,甚至还不如去问狐妖。 狐妖到处都有,善恶兼具,山中城中来去自如,才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燕山月听了心中一动。 他还真认识个狐妖。 正是那个假扮傅青竹的狐妖告诉燕山月血誓的厉害之处,看来李赤霞说得没错,以后可以找机会问问狐妖。 然后李赤霞又拿出鬼怪留下的画皮。 他告诉燕山月,这东西十分珍贵,找对了人,可以炼制成很好用的乔装法宝。 剑客中有一派专门做刺杀的事情,极其擅长伪装,他们常用的伪装手段之一,就是画皮。 世上阴险狠毒的鬼怪不少,会用画皮伪装的自然不止一个。 既然这画皮鬼怪是燕山月解决的,那到时候乔装法宝肯定有燕山月的一份。 不过李赤霞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样的剑客,也只能让燕山月也多留一个心眼,平时注意了。 燕山月自然满口答应。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自己还答应了李赤霞另一件事。 那青铜冰鉴已经卖出去了,是时候请李赤霞喝酒了。 李赤霞听了顿时一脸惊喜。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说走就走。 燕山月笑着跟上。 不过出了门,李赤霞就拉住了准备去坐船的燕山月。 两人现在都有修为,当然是轻身提纵术赶路最快,顺便还能修炼。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总觉得跑着走过半个苏州城太累了,再说他也没学过什么轻身提纵术。 李赤霞一笑,他可以教燕山月。 轻身提纵术是剑客常用的手段,并不算稀奇,也就没有什么不许外传的规矩。 而且学起来也简单,其实修为到了,不学什么提纵术,只是用蛮力狂奔,一样疾如奔马,能日行千里。 燕山月听着李赤霞说什么灵气运行到四肢,脚下如同踩着竹竿,双臂借着灵气向上提,半天才说完。 不过也记住了七七八八,然后李赤霞就跳上房顶,让燕山月跟上。 燕山月本来觉得自己双腿上经脉循环还未完成,应该没那么容易,没想到真的跑起来,居然真的身轻如燕,灵动迅捷。 这下李赤霞就不再顾忌,放开脚步,一路狂奔。 燕山月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在无数人家的房顶上经过,看着苏州城中一片连绵房屋,青瓦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 高高矮矮,奢华简朴的屋檐,就是红尘人间的缩影。 而这一切,都被他甩到身后。 第54章 登楼痛饮 片刻之后,燕山月两人就到了文昌街。 燕山月来这里,是去找祝连山。 之前从狐妖南山公手中抢来的青铜冰鉴,被燕山月送给了祝连山。 祝连山是要把冰鉴送给他父亲表孝心,他答应燕山月的代价,就是请李赤霞痛快喝一场。 所以现在燕山月来上门要账。 敲门之后,门房直接让燕山月两人进门,领着他们去祝连山住的别院。 这自然是因为祝连山提前说过。 当然,如果是上唐学政的府邸,那就算唐辰唐公子打了招呼,门房也还是会让燕山月在门后小屋子里等。 祝家毕竟是商人,祝连山父亲是洞庭商会中数得上的巨贾,就是在这一代发迹,因此家里规矩没有那么多。 到了别院,一看到燕山月,祝连山就笑了。 “燕贤弟来得巧!” 燕山月一看才发现,原来文凤鸣也在屋子里。 说来也是巧,明明今天是府官学第一天上课,三个要去上课的秀才却都在家里。 文凤鸣和祝连山是早就认识的,今天上午祭祀文圣人结束之后,燕山月先走,文凤鸣拖到了后面。 因为文凤鸣家境贫寒,府官学特许他可以和老师们一起,分一块祭祀文圣人的冷猪肉。 结果文凤鸣提着冷猪肉出门,就撞上了迟到的祝连山。 祝连山昨晚晚睡,今早晚起,但毕竟今天是府官学开门,为了应付望子成龙的祝老爷,官学还是要去一趟。 至于什么时候去就无所谓了。 反正祝连山出手大方,连官学里的老师都愿意帮他圆谎遮掩。 没想到这次撞上了文凤鸣。 祝连山一看,就拉着文凤鸣来家里喝酒。 他自己吃喝玩乐不做正事,但却很敬重真正有本事的人,之前刘粮是,燕山月是,今天的文凤鸣也是。 文凤鸣本来并不想留下,他家中瘦妻弱子还等着这一块冷猪肉解馋呢。 祝连山也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文凤鸣的心思,找了个家仆过来,替文凤鸣回家,把冷猪肉送过去。 于是文凤鸣就跟着祝连山到了这里,吃过午饭,又对饮到现在。 祝连山说完,才问起燕山月的来意。 燕山月开门见山,介绍李赤霞和祝连山认识,告诉他,今天就是来要那一顿酒。 祝连山看了一眼李赤霞,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父亲曾经说过,天下有奇人异士,其中有剑客,身上煞气冲天,能以白光剑气,千里外取人性命。 祝连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李赤霞应该是那种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祝连山也不放在心上。 他永远只在意吃喝玩乐,什么奇人异士,不也是肉身凡胎。 祝连山对李赤霞拱拱手:“能饮几斗?” 李赤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多不多,三斗。” 祝连山忍不住笑了。 虽然现在的好酒都可以多喝不醉,但一斗的水喝下去,普通人都要撑得走不动,李赤霞敢说三斗,如果不是吹牛,那就是真的海量。 他大笑着拍拍燕山月的肩膀:“燕贤弟,你总能给我惊喜。” 说完祝连山一指门外:“天香楼,不醉不归。” 片刻之后,众人到了天香楼。 祝连山动用了祝家的马车,相比船只或者步行,马车自然快得多,只是养马的支出对普通人而言太过昂贵,没人负担得起。 这次燕山月也算是沾了李赤霞的光,享受了一把走马观花。 当然,元宵刚过,没有鲜花,只有灯花。 这是燕山月第一次登上天香楼。 相比沧浪园,虽然天香楼略显局促,但登高望远,也有一份豪情,更何况四周热闹,更有喝酒的气氛。 祝连山自然是为喝酒来的,他带着三人登楼走进一个雅间,要了三坛女儿红,然后才开始交谈。 结果文凤鸣一开口,就把燕山月吓了一大跳。 “初十那晚,李兄在城外吗?” 此话一出,祝连山和李赤霞的脸色都变了。 祝连山是隐约有了印象,而李赤霞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李赤霞最讨厌自我介绍,因为每次说清楚自己是锦衣卫,马上就会迎来别人惊恐厌恶的目光。 像是燕山月这样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燕山月连忙开口圆场:“文兄好记性,我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文凤鸣和祝连山对视一眼,倒也没有追问。 他们心里也明白,燕山月恐怕是唯一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人,他不说,两人也没办法逼他。 文凤鸣就此转移话题。 他说起之前和唐辰见过一面。 两人说起了那次文会,还有燕山月。 毕竟文会的请柬本来是文凤鸣的。 唐辰虽然遗憾文凤鸣没来,但还是很庆幸燕山月在文会上仗义出手。 这让文凤鸣有点意外,他以前还真没想到,燕山月这么厉害。 唐辰事后复盘,其实燕山月当时能做的,他也能做,唯独差了一点。 唐辰不知道当时曹福就在沧浪园中。 想来想去,燕山月也不可能知道,那就是燕山月义愤出手,见招拆招。 虽然唐辰一辈子都不可能做这种强出头的傻事,但他内心是佩服燕山月的。 文凤鸣当着三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几乎就是明着恭维燕山月,燕山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想到这还没完,文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指指楼下。 “那里有个乞丐。” 文凤鸣所指的,正是那个燕山月写了对联,身边堆着铜钱,在元宵夜出手救了燕山月的乞丐。 文凤鸣注意到了乞丐身边的对联,他认出来,上面是燕山月的字迹。 这下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真没想到,文凤鸣居然这么厉害。 此时,女儿红到了,祝连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李赤霞倒酒,一边喝酒,一边笑着看着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无奈,只好点头承认。 文凤鸣一脸平静地点点头:“这下联,我对出来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笑了。 他早知道,自己临时想出来的上联,难不住真正有文采的人。 只是没想到,最后燕山月这个正主都被揪出来了。 第55章 道号玄玄 文凤鸣举起酒杯,慢悠悠地说出了他的下联。 “僧游云隐寺,寺隐云游僧。” 此话一出,燕山月和祝连山忍不住一起大叫一声:“好!” 与上联“客上天香楼,楼香天上客”相比,这下联除了对仗工整,结构精巧,更胜在意境高雅,文气从容。 这不仅是对上了,更是胜过了燕山月。 燕山月倒也不在意。 他这一年里,早就已经看清自己,理解规矩有余,文采灵秀不足,对对子这种事,他永远赢不了文凤鸣。 祝连山一眼就看出来燕山月并不在意,于是干脆开口起哄。 “如此绝对,赶紧到那乞丐旁边,把下联补上。” 燕山月连忙伸手拦住祝连山:“等等!” 这要是把下联贴出来,那乞丐的财源就断了。 别看一次只有一文钱,还只是自愿有人不给,但这天香楼上来去的人,可都不差这一文,乞丐一天的收获,够他吃饱穿暖。 要是没了这个财源,乞丐恐怕又要饥寒交迫了。 文凤鸣愣了一下,他本意也是不把下联贴出去。 可祝连山已经起哄,让燕山月痛饮一气,才不贴下联。 燕山月苦笑一声,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酒杯。 只见杯子岫玉雕成,巧夺天工,外面有仙人枕瓜斜卧,栩栩如生。 正是那解酒杯。 祝连山一见这杯子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拍着桌子,腰都直不起来。 文凤鸣和李赤霞在一边一脸茫然。 笑了半天,祝连山才开口解释。 这杯子能解酒。 他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文凤鸣和李赤霞顿时一脸怪异。 这岫玉杯确实神奇。 燕山月能慧眼识珠,也是好眼力。 祝连山受不了解酒杯,直接送给燕山月,也是吃喝玩乐到极致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祝连山本来还起哄想灌醉燕山月,这下再也别想得逞。 燕山月强忍着笑意,慢悠悠将女儿红倒进杯子,然后拿起来一饮而尽。 “好酒。” 祝连山忍不住长叹一声:“败给你了……” 四人一起大笑。 笑过了才继续喝酒。 一边喝酒,一边说着各种奇闻趣事。 祝连山难得碰上李赤霞这么个对手,一时尽兴,喝得大醉。 李赤霞倒是依然清醒。 他生来海量,没有修炼之前,就已经千杯不醉了。 燕山月有醒酒杯,文凤鸣沉稳,也没有喝多少。 最后,一直到天黑之后,四人才走下天香楼。 祝连山自然有马车送他回去,文凤鸣虽然不顺路,但也可以搭马车走一程,顺便照看一下祝连山。 其实最顺路的是住在文昌街上的燕山月,不过他还有别的事情,不着急回去。 至于是什么事情,文凤鸣没有问,祝连山醉得不省人事,也没有问。 李赤霞当然是独自去城南,他独来独往惯了,不过走之前还是提醒燕山月一句,让他小心。 神君当然会察觉血誓的踪迹,现在他肯定提起所有警惕,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虽然有雨春来这个东厂厂公顶着,但燕山月还是小心为妙。 燕山月自然明白,他点点头,让李赤霞放心。 于是四人在天香楼下分开,最后只剩燕山月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向前走进左手边的阴影,来到暂时没有什么人的铜钱堆后面。 这里躺着的,就是那个乞丐。 燕山月走近的瞬间,乞丐睁开了双眼。 那个瞬间,燕山月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明亮的光线刺了一下。 当然,这个角落依然是一片阴暗,那感觉来自灵气。 乞丐慢悠悠地开口:“跟我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在燕山月面前展露出巨人般的体格,足足比李赤霞高半个头,胸口肩膀骨架宽大,堪称虎背熊腰。 燕山月根本没想到,平时躺在地上的乞丐,居然如此魁梧。 乞丐也不多说话,转身朝着远离天香楼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最后停在水边一棵柳树下面。 此时,乞丐才转身看着燕山月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燕山月感觉自己面前是一头雄壮的猛兽,威风犹在。 不过面对这个问题,燕山月还是实话实说。 他就是想帮就帮了。 乞丐看了燕山月一眼,也没有追问,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经脉残缺,强行修炼,对身体有损。”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看着乞丐,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前辈是?” 乞丐淡淡开口:“玄玄子。” 燕山月一脸茫然。 玄玄子应该是道号,这位乞丐应该是个修道之人。 他明显不是一般人,而且玄玄子这个名号,燕山月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耳熟。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玄玄子。 燕山月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放弃回忆,低头对玄玄子拱拱手:“见过道长。” 玄玄子看着燕山月,表情淡淡地点点头。 他这个名号在修行者中间如雷贯耳,既然燕山月不知道,那这靠着残缺经脉强行修炼的晚辈,应该是野路子出身。 “你该不是哪个狐仙收的弟子吧?” 燕山月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变。 这玄玄子果然是位高人。 燕山月虽然不是狐仙弟子,但他修炼的搜气术,还真是从狐妖南山公身上抢来的。 一想到这里,燕山月就相信了经脉残缺有害的话。 也幸好他平时都是靠搜气术搜罗灵气,开拓经脉,打坐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应该没有太大影响。 燕山月心里也确信了一件事。 “前辈,你就是元宵那天救我的人吗?” 玄玄子点点头。 没错,他就是元宵夜出手,将血月下花灯们扫清的人。 燕山月一听这话,连忙拱手:“多谢前辈救我出幻境。” 玄玄子笑了。 那天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燕山月以为的那么简单。 他以为的幻境,其实是恶鬼的幽冥领地,那里的一切都被恶鬼控制。 落入其中的人,面对的是无处不在,无穷无尽的追杀,如果死在里面,就会变成厉鬼,永远被恶鬼奴役。 燕山月运气很好,玄玄子救了他。 那恶鬼不是玄玄子的对手,被一把捏碎了,所以燕山月才能逃出生天。 说起来,这已经是玄玄子第二次见到神君手下的鬼怪追杀燕山月了。 只不过第一次,那鬼怪不是画中剑气对手。 第56章 如渊如岳 鬼怪误伤米绅,燕山月以剑气斩杀鬼怪的时候,玄玄子就在旁边,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并没有出手,是因为米绅不值得救,燕山月不需要救。 更重要的是,玄玄子不知道,这是不是神君引出对手的陷阱。 没错,玄玄子本来就是为了神君,才来了苏州。 神君渡劫一事,凡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几乎人尽皆知。 除了修炼血煞,不懂命数的剑客,神佛仙道都早已知晓。 但其他仙门正道认为天命如此,该有劫难,不能出手阻止,干涉天道自然运行。 只有玄玄子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决心插手此事,阻止神君。 只是在苏州浪费了不少时间,玄玄子始终没能查出神君隐藏的地方。 神君太谨慎,太聪明了。 他每次出手都是派出鬼怪,可那些鬼怪,是被曹福带来的法器驱使。 玄玄子早就去过丁游的府邸,结果也是失望而归。 人说真龙能屈能伸,变化多端,可以藏在芥子之中。 至少从隐藏自己这一点来看,神君已经有真龙的水准了。 玄玄子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燕山月却出现了。 两次被神君手下的鬼怪追杀,和锦衣卫打得火热,沧浪园中来去自如。 到了现在,玄玄子看得出来,燕山月肯定已经查出了什么。 这次他表露身份,就是想问燕山月,到底查到了什么线索。 燕山月听到玄玄子这么说,忍不住得意一笑。 他看看左右,小声开口。 “神君在杭州。” 这话一出口,燕山月就感觉世界凝固了。 恐怖的重压从天而降,笼罩着燕山月在内的整个世界,只有玄玄子依然挺立。 不,其实这重压的本体,就是玄玄子。 他如同泰山一般耸立在燕山月身边,居高临下,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 燕山月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感知中,那恐怖的压力完全来自灵气。 可这灵气如此庞大,简直像是一座山峦,燕山月根本无法想象,多么强大的存在,才能有这种程度的灵气。 当然,灵气的来源是玄玄子,这一点很清楚。 可玄玄子又不是真仙天神,为什么会这么强? 燕山月不堪重负,根本无法思考。 好在很快,沉重的压力瞬间消散了。 玄玄子长出了口气,对着身边喘着粗气,双手撑着柳树树干才没有倒下的燕山月笑笑。 “抱歉。” 燕山月头也不抬,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燕山月终于恢复过来。 他看着玄玄子,感觉自己面前的就是个怪物。 玄玄子无奈地苦笑,又道歉一次。 刚才他确实太激动了。 一听到追寻多日无果的神君所在,玄玄子的第一反应就是直接去杭州决战。 只要斩杀了神君,那所谓天劫洪水自然就不存在了。 所以玄玄子忍不住放出身上灵气,仅仅是这一丝散发出来的灵气,就几乎将燕山月压垮。 但马上,玄玄子就反应过来,他不能这么做。 否则两个绝世强者出手,就算危害比大洪水小,整个杭州城也要死伤无数。 所以玄玄子才无奈地收起了灵气。 也幸好没过多久,否则燕山月恐怕真的要被压垮了。 玄玄子无奈地看看左右,刚才这一下,天香楼中的锦衣卫肯定被惊动了,此处不宜久留,只好换个地方。 他也不多说废话,伸手抓住燕山月的肩膀,左手举在胸前捏着剑诀,口中说了声:“疾!” 然后燕山月就看到,夜色中的苏州城开始自己动了起来。 他非常确信,无论是自己还是玄玄子都没有移动,因为两人脚下根本没有动。 可是苏州城是不可能自己动起来的。 片刻之后,极速移动的四周景物停了下来。 燕山月看看四周,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道观前面。 这道观不大,却修得十分讲究,正门高耸,琉璃瓦,彩画梁,鲜艳夺目。 正中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青岩观。 燕山月一看到这三个字,就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里,画工和燕岩还有刘木头做工的道观,就是这青岩观。 可是青岩观是在城北,天香楼却是在城西,中间的距离是半个苏州城。 就算燕山月跟着李赤霞在屋顶上狂奔,也要好久才能走这么远。 从玄玄子把手放在燕山月肩膀上,到现在几乎只是眨眼之间,这么遥远的距离居然已经被跨过。 燕山月忍不住问玄玄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玄玄子淡淡一笑。 这是最基础的仙道法术,名为乘龙地游。 仙道修炼的基础就是灵气,天地之间,天然有灵气聚集,形成灵脉。 所谓的乘龙地游,乘的就是灵脉这条龙,借着灵脉流动的力量,在地上行动,不费一丝力气,就能一日千里。 玄玄子解释完了,带着燕山月走进道观。 他告诉燕山月,道观修好之前,这片地方就被神明预定,大多数有修为的存在,无论人身妖鬼,都不敢窥探。 但修好开门,正式请神之前,神明自己也不会降临。 这中间的时间里,这个道观就是无人可见的黑暗地带。 正适合玄玄子和燕山月说些隐秘的东西。 燕山月也算是长了见识,但是他马上就觉得不对。 要是神明自己不降临,那画工是怎么在这里得到法宝木头莲蓬的。 玄玄子并不在意,笑着告诉燕山月,那法宝肯定是假的。 这道观供奉的还是吕祖,吕洞宾最喜欢在人间游历,真要送法宝给虔心之人,也只会变化成凡人在路边出现,绝对不会选神像开口这样装神弄鬼的方式。 燕山月一时茫然,无言以对。 虽然他平时也不靠这护身法宝保护自己,可如果玄玄子说的是真的,那什么人会有这个心思,有这个能力,做这么一件麻烦的事情? 只为了骗吴门画工一次? 燕山月找不到答案。 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个,玄玄子带燕山月来这里,可不是为了什么木头莲蓬。 有一个问题,玄玄子实在太想知道了。 “神君在杭州,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57章 半步金丹 于是燕山月将自己的经历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他甚至连碰到狐妖南山公的经历也没有隐瞒,只是没有提起自己为什么能画出藏剑画。 玄玄子听完点点头。 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神君就在杭州,而现在追杀神君的人中,有雨春来这个东厂厂公。 如此一来,玄玄子就更不能直接去杭州和神君决战了。 东厂是很有手段的。 真正的修行者都知道,天下修行愿心,邪派是怨鬼,正派是神佛。 修行灵气,邪派是妖怪,正派是仙道。 修行血煞,邪派是魔头,正派是剑客。 但除了正邪,还有朝堂江湖之分。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天下人心所望,愿心凝聚之处,又有进士文章灵秀,四方灵物汇聚。 再加上军队杀气冲天,血煞凝聚,灵气,愿心,血煞三者都有了。 东厂为陛下做事,本来就是三者兼具,又能借着大内秘藏的法术修炼,所以高手辈出。 甚至论起争斗的手段,东厂要远远胜过同等修为的神佛仙道。 有雨春来这么好用的帮手,玄玄子怎么能放过。 现在雨春来还在想办法,玄玄子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他也不准备什么都不做,第一件事,就是帮燕山月补全经脉。 燕山月十分惊喜。 他没想到,玄玄子出手居然这么大方。 玄玄子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这算什么大方。 他已经看出来了,燕山月修炼的是古炼气士留下的搜气术,那补全经脉,就只需要玄玄子提供一点点灵气就好。 对玄玄子而言,这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足一提。 毕竟燕山月帮玄玄子这个“乞丐”得到了数不清的铜钱。 仙门正道修炼的是灵气,但遵循的是天道。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就是天道中的一部分。 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必须不多不少地还清。 玄玄子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开始。 他将右手臂放在燕山月面前,让后者伸手搭上脉门。 燕山月听话照做。 他的手一碰到玄玄子的脉门,就感觉一股灵气源源不绝地涌进丹田。 这简直像是有了一个无穷无尽的灵气来源。 燕山月只感觉身体中充满了力量,一道又一道经脉接连从丹田出现,布满整个身体。 最终,一张错综复杂,密密麻麻的大网遍布燕山月全身,彻底连通。 直到此时,玄玄子突然收回手臂。 燕山月顿时惊醒,怅然若失。 他明明感觉自己还可以吸纳更多灵气,而且丹田处的漩涡也马上要有变化。 偏偏此时,灵气的供应戛然而止。 好在马上,燕山月就感觉自己体内这一张大网,中间灵气流动不息,一个循环就有不小的增长。 只是那本来呼之欲出的变化,又被拖延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 玄玄子看着燕山月点点头,这下经脉补完,才算是一个正经的修行者。 不过后发也可以先至,燕山月如今修为也算是不错了,至少也能算个少年俊杰。 其实搜气术的修炼法,和妖怪修炼很像。 妖本没有经脉,修炼最开始,是修炼妖丹,而燕山月第一步是得到了丹田的漩涡。 妖所谓的化形,就是妖丹中凝聚足够灵气,借此蜕变,塑造出一套经脉,人形都不过是经脉附带的。 而燕山月现在也靠着丹田漩涡得到了一整套经脉。 不过这半路得到的经脉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奇经八脉都已经打通。 而仙道修行,是先打通经脉,才能凝聚灵气成为金丹。 一般修炼到这种程度的,大多年纪二十多岁,燕山月才十七岁,算是进展神速了。 不过燕山月的这个金丹,还差了一步,他的丹田现在还只是个漩涡,尚未凝聚金丹。 要是让燕山月自己修炼,恐怕至少需要一个月。 不过燕山月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只靠自己,他准备多跑几家当铺古董店,反正只是摸一下就能吸走灵气,根本不用花钱买。 玄玄子完全支持燕山月的计划,反正搜气术不会损伤灵物本体。 当然,燕山月忙着这些事,就不要掺和神君的事情了。 对付神君,玄玄子自有准备。 燕山月一脸好奇地问玄玄子是什么准备,然后玄玄子笑了。 等雨春来想办法。 燕山月一听简直无言以对。 玄玄子也不在意,他告诉燕山月,以神君的修为,什么人去了,都是整个杭州被夷为平地的结果。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神通广大的东厂了。 燕山月忍不住好奇,难道修为高深的人物,真就这么可怕? 玄玄子笑着告诉燕山月,关键在于,杭州有太多水了。 神君的本体是一条蛟龙,而龙能操纵水流,这就是神君真正危险的地方。 燕山月这才明白,和神君的一战注定艰难。 玄玄子长叹了口气,然后随口指点燕山月两句。 修行到了金丹之后,就是真正艰难的部分,要先后修炼五脏,修炼到圆满,就是传说中的五气朝元。 只有到这种程度,才能让金丹质变,一股灵气冲入灵识,进入元神境界。 这个过程中,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能毫无改变,只让灵气在经脉中流动,否则五脏得不到灵气蕴养,就永远无法突破境界。 燕山月听了认真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种东西就是所谓的秘诀,没人告诉你,自己想,一辈子都想不到。 燕山月郑重地谢过玄玄子。 玄玄子却只是笑笑。 现在距离他还清那些铜钱,还差得远。 说完之后,玄玄子提醒燕山月一句,不要把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雨春来。 神君手下太多,雨春来未必能守住秘密。 燕山月自然点头答应。 然后玄玄子就让燕山月离开。 至于他则是留在这里,至少在道观开门之前,这里都是最清净的藏身地。 燕山月点点头,就准备告辞离开。 可两人刚走出道观,玄玄子就突然抬头冷哼一声:“小妖猖狂!” 燕山月茫然抬头,就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正月十六的月亮十分明亮,月光下的苏州城清晰可见。 就在这一片清辉遍洒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天而降。 那是一片乌云中,伸出一条龙卷,呼啸轰鸣着落在地上。 “龙吸水……” 第58章 妖·神·道 大亨朝的人们把这种特殊的天象称为龙吸水,因为多是出现在海上,如同神龙倒挂,低头吸水。 现在,这条龙吸水却出现在了苏州城中。 这不合常理。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整个苏州城都被惊醒了,无数人走出房间,抬头看着天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天上的长龙。 人们惊恐而茫然地大吼大叫,不知道这可怕的天象为什么出现,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那恐怖的天象轰鸣着,将地上触及的一切卷成碎屑,残砖片瓦,枯枝灰尘,全部向上飞去,将龙卷染成深沉的黑色。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玄玄子。 这龙卷从何而来? 玄玄子皱眉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给出一个让燕山月无比惊恐的答案。 这是神君的法术。 没错,本体是青蛟化龙,又拥有天庭敕封的神君,就能够控制天象。 风云雨雪,雷霆霓虹,甚至这可怕的龙吸水。 可是燕山月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 神君不惜用如此可怕的手段,震动苏州全城,是想要什么? 玄玄子皱眉摇头。 他也不知道。 到现在为止,神君行事始终谨小慎微,极为隐秘,追杀燕山月都是驱使鬼怪,从未亲自出手。 现在一反常态,恐怕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燕山月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龙吸水下面是什么地方?” 既然神君出手,那就是为了排除威胁。 现在苏州城中,对神君有威胁的,自然就是已经知道神君在杭州的东厂厂公,雨春来。 燕山月之前被雨春来带到藏身之地,根本没有出门,并不知道在城中何处,现在看来,恐怕就是龙吸水下面。 神君果然心狠手辣,行事果决。 只是燕山月不明白,为什么神君这么快就知道了雨春来藏身之地。 雨春来毕竟是东厂厂公,用尽了手段藏起来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发现。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燕山月看着在天空中舞动的龙卷,心里只希望,雨春来千万不要有事。 只有东厂厂公这个高个子顶住,天才不会塌下来。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玄玄子突然开口:“来了!” 燕山月茫然看着龙卷,不知道玄玄子是什么意思。 但是下一个瞬间,燕山月眼前就爆发一道耀眼金光。 在那龙卷之下,被恐怖天象撕碎的房屋之中,一道金色光芒出现。 那光芒凝聚成一个高大的金色巨人,浑身盔甲,手持长槊,仰天咆哮。 “精忠岳在此,妖孽安敢猖狂!” 那咆哮声响彻天地之间,仿佛拥有实质,激起无形气浪,向上击碎了漆黑龙卷。 这一幕,简直就是神明下凡,对抗天灾,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好奇地指指点点,相互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大概是唯一知道答案的人。 这应该是雨春来出手反击了。 雨春来房间里,正面墙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幅岳武穆画像,他能召唤岳武穆的神灵虚像,也不奇怪。 现在神君和东厂厂公正面对上,势必要有一场大战了。 但是燕山月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担心。 之前玄玄子就说过,如果他和神君大打出手,整个杭州都要夷为平地。 现在看神君和雨春来战斗的架势,这龙卷扫过的地方,必然一片白地,死伤无数。 燕山月连忙转身对着玄玄子低头拱手:“前辈,请出手救人吧。” 玄玄子看了燕山月一眼,叹了口气:“那附近房屋中全是东厂的人,还有锦衣卫,平时没少做坏事,你真要救?” 燕山月苦笑。 没想到连玄玄子也对锦衣卫评价这么差。 不过想想文会那天三个锦衣卫残虐的行为,玄玄子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但燕山月要救的也不是锦衣卫和东厂中人。 雨春来和神君如果大打出手,战场势必扩大,周围的普通居民肯定会被波及。 听了这个理由,玄玄子点点头。 燕山月说得对。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出手了。 玄玄子抬头看着远处。 被金光神像手中长矛打散的龙卷中,无数残砖片瓦纷纷落下,如同一场致命的冰雹。 其中大部分落在金光神像头顶,化为粉末,但还有一些,朝着四方飞溅,眼看就要落在民居里面。 就在此时,玄玄子终于出手。 他举起右手,在面前轻轻划过,就像是抚摸某个圆形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燕山月的搜气术感知中,玄玄子身上爆发出一道冲天的灵气。 如果说远处的龙卷是浑浊的海潮,那金色岳武穆神像就像是一轮圆月,两者的战斗就是惊涛骇浪想要冲上天空,吞没月亮。 但玄玄子是太阳。 这一瞬间爆发的灵气如此庞大,让燕山月根本无法看清全貌。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战场上,异变陡生。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出现,将飞溅的残砖片瓦收拢。 就好像一道逆着龙卷旋转的狂风。 这突然出现的搅局者让战斗中的金色神像一愣,但龙卷不受任何影响,继续向神像头顶压下。 然而这一股突然出现的力量,是冲着龙卷来的。 狂风缠上龙卷,旋转的方向却与龙卷正好相反。 两者相撞,力量抵消,龙卷凭空消失。 然而狂风依然存在,卷起从龙卷中落下的碎屑砖瓦,逆流而上。 这就像是龙卷撞上了自己的镜像,从下而上,将本体彻底吞没。 转眼间龙卷就彻底消失,只剩下那道狂风卷着无数废墟瓦砾,停在天空中乌云之下。 然后狂风突然向内压缩。 一瞬之间,漆黑一片的瓦砾尘埃就被恐怖的力量压成一个小小珠子。 然后狂风消散,只剩那个沉重的珠子直直落下。 最后正中金色神像的头顶。 燕山月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一笑。 他转过脸看着玄玄子,就看到玄玄子一脸得意的笑容。 刚才那狂风自然是玄玄子的法术,他修为高深,一招就击溃龙卷,最后还不忘戏弄一下雨春来。 第59章 命数神奇 不过玄玄子也知道,龙卷这么轻松就被击溃,是因为神君距离太远,无法全力出手。 就算这样,从杭州到苏州,如此遥远的距离,神君能召唤出强大的龙卷,实力强横至极。 玄玄子收起笑容,对燕山月点点头。 从今之后,神君就盯上雨春来了。 这对燕山月而言,其实算是个好消息,只要东厂厂公能撑住,那神君多半不会认真对付燕山月。 玄玄子也就放心让燕山月离去,自己回道观了。 站在夜色下的路边,燕山月抬头看着远处的战场。 龙卷消散,金色的神像没了对手,也就消失了。 雨春来安然无恙,甚至都没来得及全力出手。 这下高个子依然能顶着天。 燕山月笑笑,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城东文昌街走去。 回到家中,一大家子人都没睡。 那龙卷落下的地方就在东边城门墙脚,距离文昌街不远,吓得整条街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好在最后卷起的瓦砾没有落在文昌街。 天变可怕,但人力无法干涉,可那个金色神像的出现,似乎暗示着这并非纯粹的天象。 燕家毕竟是一直拜吕祖的,多少知道些什么,这下更是担心。 燕山月本来想把木头莲蓬拿出来,交给画工,保住一家人。 可是马上就想到玄玄子说的话。 这木头莲蓬是假的。 燕山月这下真的不知所措。 这一家人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在意的东西,绝对不能有事。 不过此时画工笑着开口。 那龙吸水出现,就有神像顶着,后面还有神秘高手把散落的瓦砾收起来,这个苏州城有高人。 既然有高人保护,那还担心什么。 这话确实有道理。 燕山月想起之前玄玄子身上如同烈阳当空一般恐怖的灵气,顿时放心了。 于是一家人各自回房间睡觉。 …… 第二天,官学正式开始上课,燕山月却并没有去官学。 因为东厂厂公有事召唤。 燕山月刚吃过早饭,就被佛珠中的佛光带到雨春来面前。 这里还是那个干净整洁的房间,白天阳光照进来,更显得窗明几净,处处素净。 不过燕山月还是看到一丝微妙的变化,这里好像是临时收拾过,墙壁和屋顶接触的地方有细微的修补痕迹。 燕山月一想就明白,这应该是昨晚连夜修补的。 看来神君的龙卷还是威力强大,在雨春来的藏身之处留下了痕迹。 雨春来脸色十分难看,显然心情不好。 不过他的愤怒,小半是神君,大半还是昨夜突然出手的那个神秘高手。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随口问了一句:“昨夜,你察觉到第三个人出手了吗?” 燕山月点点头。 玄玄子的招式那么显眼,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了。 雨春来张口想要问燕山月知不知道第三个人是谁,话还没出口,又咽下去了。 以燕山月的修为,能看出来就怪了。 堂堂东厂厂公,在一个秀才面前露出心神不宁的样子,太失身份。 雨春来收起心中的杂念,带着燕山月走到房间一边,书桌前面。 桌边已经坐着一位熟人了,正是之前见过一次的汤监副。 燕山月有点意外,没想到东厂厂公想办法对付神君,居然只有三个人。 不过转念一想,机密为重,人越少越好。 只是这样一来,燕山月觉得自己压力有点大。 毕竟他的见识与智慧,在这两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雨春来让燕山月也坐在桌边,然后对汤监副开口,让他先说。 瘦瘦小小的汤监副翘着山羊胡子,苦笑一声。 他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是这个办法太难实现,恐怕时间不够。 昨夜龙吸水突然出现,恐怕根源就在于,前天夜里汤监副的占卜。 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着你。 汤监副看到了神君的所在,神君也看到了汤监副的所在。 龙吸水不是冲着雨春来,甚至也不是冲着血誓来的,而是冲着汤监副。 偏偏他想到的办法,必须接连不断用血誓占卜,才能找到最后的办法。 这样一来,恐怕龙吸水这样恐怖的招式,会接连不断降临。 这些话说完,雨春来看了汤监副一眼,淡淡开口。 “你自行其是,神君我来对付。” 虽然雨春来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平淡,但燕山月明显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灵气。 东厂厂公斗志昂扬。 汤监副却完全没有什么斗志,虽然他听话地点点头,可接下来说出口的,还是泄气话。 现在想到的办法,是巫蛊诅咒之术。 玉板血誓上面,有神君的真名和鲜血,可以用作占卜,也可以用作诅咒的媒介。 但神君早有预料,用法术提前隔断了所有有害的诅咒。 根据汤监副的推算,神君身上有仙佛两家高人的法宝守护,简直无懈可击。 最后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就是只有钦天监才能做到的,命数连接。 通过玉板血誓,将某个人和神君的命数相连,再对此人施展诅咒。 因为命数的原因,诅咒可以同时作用于神君身上。 这个过程完全无法阻止,无法防备,哪怕是神君也要中招。 听完这个办法,燕山月简直叹为观止。 这办法实在太离奇精巧了。 然而,汤监副马上就说出这个办法的麻烦之处。 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神君天生不凡,命数极其特殊,钦天监筛选了整个苏州城的户籍,都没能找到命数和神君接近的人。 说着汤监副摇头长叹。 叹气到一半,他却突然愣住了。 这一下莫名其妙,燕山月和雨春来都十分诧异。 雨春来看着汤监副开口:“怎么了?” 汤监副长吁短叹半天,才慢悠悠开口。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带着所有钦天监术士,不睡觉地筛选到现在,要找的天命之人,居然就在眼前。 刚才汤监副心血来潮,算了一下燕山月的命数。 本来只是随意尝试,结果却发现,正好和神君相符。 说完汤监副又一脸好奇地感慨了一句:“燕秀才,你的命数怎么和户籍上的不一样啊?” 第60章 兑子 此话一出,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汤监副肯定是算对了。 燕山月的命数肯定和户籍上不一样,因为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啊。 这钦天监的术士果然很有本事。 只是这样一来,想要靠诅咒削弱神君,燕山月自己就要变成那个工具了。 汤监副小心地看了雨春来一眼,然后开口。 要诅咒神君,就必须先诅咒燕山月。 能伤害到神君的诅咒,必定威力强大,落在燕山月身上,他恐怕根本撑不住。 这下,等于是兑子。 用燕山月的死,来换神君死。 燕山月顿时毛骨悚然。 雨春来这位东厂厂公做事干脆,恐怕真会把燕山月扔出去换掉。 为了让神君去死,先送燕山月去死,这么做对东厂厂公而言再简单不过了。 燕山月必须想个办法。 果然,此时雨春来转过脸,看着燕山月。 燕山月心中想法如电闪过,拼命想着有什么办法。 必须找到一个,对神君伤害巨大,但对燕山月没什么影响的诅咒。 面对着雨春来的目光,燕山月脸颊上一滴冷汗滑落。 但他没有放弃。 突然,一个想法像是闪电一样照亮了燕山月的脑海。 “修为尽废!” 就用这个诅咒来对付神君。 修为尽废,对燕山月而言,基本上没什么伤害。 本来他的修为全是靠着搜气术吸来的。 而对于神君而言,修为尽废,那就是失去一切。 此话一出,雨春来还没说什么,汤监副先点点头。 大洪水说白了就是神君的天劫,要是神君的修为突然削弱,根本达不到渡劫的境界,那天劫自然消弭于无形。 甚至用了这个办法,连斩杀神君的麻烦都省掉了。 当然,雨春来肯定还是要斩杀神君的。 苍龙七宿和青木社的联盟势力庞大,大亨朝不能允许江南繁华之地有这么强大的势力存在。 不过总的来说,燕山月的办法可以用。 听到雨春来这么说,燕山月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是把自己的命保住了。 至于修为尽失,根本不算什么。 他从经脉闭塞,根本无法修炼的凡人,到距离金丹境界一步之遥,只过了六天。 哪怕修为全失从头修炼,也只需要六天。 再来一次,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时间还早,雨春来让汤监副现在就带着燕山月去连接血誓。 燕山月跟着汤监副走出房间。 一出门,就能看到,龙卷对这里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雨春来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变化,外面确实狼藉一片。 不大的院子里,枯树一根树枝都不剩,房顶上的瓦片都不翼而飞,大门只剩一半门扇,斜靠在门框上。 汤监副带着燕山月走进左手边一个房间,一进去,就能看到挂满墙壁的星轨图。 但堂而皇之摆在房间正中的,却是一个水盆。 这是个陶盆,形状古朴,边缘上一圈凸起,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汤监副走到水盆旁边,停下脚步,抬头对燕山月笑笑:“你这个秀才,运气真好,要是碰上别人,做事做绝,才不会听你说什么。” 燕山月心里一惊,忍不住点头。 这话太对了。 只要神君完蛋就好,谁管燕山月这个秀才会怎么样。 幸好他碰上的是雨春来,还愿意听燕山月一句话。 汤监副伸手拿出血誓玉板,放进水盆里面,然后对燕山月伸手。 他让燕山月将食指刺破,然后放进水中。 燕山月照做。 他现在身体被灵气改变,就算刺破手指,也感觉疼痛没那么难以忍受。 手指放在水里,鲜血飘散,很快就将整盆水染成鲜红。 此时,汤监副伸手,在水盆边缘的凸起上点了几下。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看到,汤监副碰到的凸起,都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青色光芒。 等到占据整个水盆边缘四分之一的凸起全部亮起,水中的鲜血就突然变了颜色。 本来是鲜红,突然变成了极为深沉的红色,而且多了一股浓重的腥气。 燕山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腥气刺鼻,汤监副却老神在在地点点头。 然后那红色突然凝聚,消失在燕山月指尖的伤口处。 等到盆中水彻底变清澈,汤监副就点点头:“好了。” 他让燕山月把手取出来,然后长出了口气。 这下,燕山月的命数,彻底和神君连在一起了。 无论什么诅咒,落在燕山月身上,就会跟着落在神君身上。 汤监副看着燕山月,一脸满意和赞叹,就像是一个画家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行了!” 汤监副真是感慨万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君的命数有多独特,燕山月的存在根本就是奇迹。 “我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 汤监副摇摇头,让燕山月把身上护身的东西都取下来。 刚才不过是连接命数,燕山月不算受伤,现在要开始诅咒,那护身法宝就会开始起效。 燕山月只好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取出来。 了知附身的金蝉,以免他发出蝉鸣。 唐辰送的木牌,毕竟能挡住鬼怪,应该也有神奇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木头莲蓬,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毕竟上面有灵气,有可能会出事。 藏剑画留着,要是修为尽失,这就是燕山月最大的依仗。 汤监副看着燕山月拿出来的三样东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些东西里面,金蝉和木牌都有不凡之处,燕山月一个普通秀才,收藏还真不错。 不过那个木头莲蓬就不行了。 汤监副笑着告诉燕山月,他是被骗了,这东西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朽木。 说着汤监副随手一捏,木头莲蓬就变成了粉末。 燕山月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汤监副似乎只是随手捏碎一个滥竽充数的假宝贝,可燕山月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此时,汤监副已经拿出用来施展诅咒的东西。 一枚细长的木钉。 这钉子极长,几乎能把一个人从胸口穿透,上面以暗红的颜色画着怪异的花纹,一看就十分危险。 而燕山月感知到的灵气更是可怕。 那几乎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躁动不安,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吞没一切。 汤监副低头看着木钉,满意地点点头。 第61章 种种可疑 这枚木钉是钦天监收藏的古物,是古代炼气士出现之前,蛮荒中古巫炼制的法器。 有了它,诅咒一定能成功。 燕山月看着这个凶恶无比的法器,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要被废掉修为,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 汤监副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秀才,你的运气真好。” 这句话已经是汤监副第二次说了。 但燕山月的运气确实很好。 诅咒这东西,想要的效果越强,付出的代价就越高。 就算只是废掉修为,也有三个选择。 第一个是打断经脉。 经脉寸断,那修行就彻底无从谈起,完全变成废人。 第二个是打落境界。 境界落下之后,可以再次修炼上去,但在那之前,实力一落千丈。 第三个是锁死灵气。 境界修为还在,但是没有灵气可用,就像是一个壮汉却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只需要打破诅咒,就能恢复如初。 第一个和第二个,效果更强,损害更深,但施展诅咒的代价也更高。 反而是第三个,虽然解开诅咒就能恢复,但代价很小,而且施术方便。 也就是说,燕山月避开了经脉被打断,被打落境界的倒霉境遇,最后只是被锁死灵气。 这已经是一天里第二次好运气了。 汤监副不得不感叹,燕山月的运气确实太好了。 燕山月听了,哭笑不得。 说他运气好吧,要被锁死灵气,真的运气好吗? 说他运气不好吧,但又两次碰上最不坏的结果。 燕山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汤监副可不会等燕山月想清楚,他拿起木钉,对准燕山月的丹田。 丹田是经脉汇聚之地,灵气循环唯一的起点和终点,要锁死灵气,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锁死这里。 汤监副将灵气灌注到长木钉中,这木钉上的花纹慢慢亮起,发出令人不安的暗红光芒。 然后他一伸手,就把长钉刺进燕山月的丹田。 这个瞬间,燕山月一脸诧异。 因为他感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明明长钉应该把他刺穿了,可丹田并没有痛觉,甚至什么异样都没有。 汤监副满意地点点头,收回长钉,放在桌上。 此时的木钉上,原本放光的花纹已经消失不见,甚至连那股凶恶的气息也消失了。 看着燕山月一脸诧异的样子,汤监副一笑。 诅咒就是这样,不会留下外伤,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感觉。 而且锁死灵气,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察觉。 果然,这话说完,燕山月就发现,刚才自己体内的灵气增长停了下来。 就好像丹田多了一个缺口,灵气都从那里漏出去了。 这正是锁死灵气的感觉,汤监副顿时松了口气。 他连忙拉着燕山月去见雨春来。 事情如此顺利,完全是喜出望外,汤监副当然要赶紧去表功。 进了房间,雨春来只看了燕山月一眼,就惊喜地站了起来。 “好!” 也不用汤监副解释,雨春来就看出来了,现在的燕山月丹田被锁死,灵气一丝都用不出来。 而且身上多了一道隐隐约约的玄妙联系,直通南方遥远之地。 那必然是杭州,联系的另一头,自然就是神君了。 而现在的神君,肯定也是灵气被锁死的状态。 计划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雨春来感慨万分。 他是真的没想到,神君这么难对付,己方却进展神速。 偏偏最关键的两次,找到神君行踪,诅咒神君,全都是靠燕山月,真是天降的福星。 不过马上,雨春来就想到了一个隐忧。 燕山月活着,诅咒才能一直存在。 这下燕山月的重要程度直线上升,甚至比雨春来都不遑多让。 怎么才能保证燕山月万无一失,雨春来一时有些茫然。 不过他还是先挥挥手,把汤监副赶出房间。 瘦小老头离开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燕山月和雨春来两人。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想着要怎么提醒燕山月,注意自己的性命。 但此时,燕山月先开口了。 “厂公,你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 雨春来顿时一脸阴沉。 他堂堂东厂厂公,去什么地方不是燕山月一个秀才能决定的。 更何况神君虎视眈眈,如果燕山月把他带进陷阱,那万事皆休。 但雨春来沉默片刻,却还是点点头。 燕山月没有背叛的理由。 而且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到现在,燕山月对付神君都是出自义愤。 雨春来从小在皇宫里做太监,是人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眼就能看透燕山月的心思。 要是他真看错了,那死了也不冤枉:太监猜人心思是活下去的基本功,这本事废了,很快就会死在皇宫中别的太监手里。 燕山月顿时长出了口气。 看刚才雨春来那表情,简直要把燕山月吃了一样。 燕山月告诉雨春来,要去的地方是城北一个还没建好的道观,叫做青岩观。 现在燕山月灵气被锁,什么都做不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还是要靠雨春来的佛门法术。 雨春来无奈地站起来,伸手抓住燕山月肩膀。 然后他施展虚空遁术,一瞬间,两人就到了青岩观之中。 这里是正殿后面的花园中。 时间正是中午,在道观里干活的画工三个人去前面休息,这里空无一人。 雨春来施展遁术之前,是仔细选过地方的。 燕山月站在水池边,看看左右。 他要找的是玄玄子。 现在,燕山月有一件极其重要隐秘的事情,只有玄玄子在,才敢说出来。 可是燕山月左看右看,藏在观中的玄玄子却不见身影。 但就在此时,玄玄子的声音从燕山月身后传来:“小子,你找我?” 此话一出,燕山月是惊喜,雨春来就是惊吓了。 他修为高深,感知敏锐,刚才却一无所觉。 玄玄子现在都站在雨春来身边了,这简直就不可思议。 如果玄玄子想对雨春来不利,那现在雨春来已经死了。 不过显然,玄玄子没这个想法。 燕山月一脸惊喜地转身,对着玄玄子一笑:“前辈好。” 然后他就沉下脸,对玄玄子开口:“请前辈遮蔽这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玄玄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听话照做。 他一挥手,一道清风随之吹过,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第62章 全盘谋划 在燕山月的搜气术感知中,四周已经与世隔绝了。 他这才对雨春来开口,替两人互相介绍。 “这位是玄玄子前辈。” “这位是东厂提督太监雨春来。” 玄玄子点点头,漫不经心地看了雨春来一眼。 雨春来却没有这么平静,他一脸诧异地看着玄玄子:“那个玄玄子?” 玄玄子冷冷一瞥:“不许废话,说正事。” 雨春来神色复杂地沉默了。 燕山月对修行者了解不多,所以不知道玄玄子是什么身份。 但雨春来知道。 从大亨朝建立开始,只要是有心向道的皇帝,都想找到这位“玄玄子”。 为了向他学道。 甚至在那之前很久,玄玄子就已经是公认的仙道第一人。 一百多年前,有消息说玄玄子已经去世,没想到这位还活着。 而且显然,活得还挺逍遥自在。 只是这些事,玄玄子显然不想让燕山月知道,雨春来也只好装在肚子里,不说出来。 当今陛下在玄玄子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雨春来一个陛下的家奴,就更要恭恭敬敬了。 燕山月对雨春来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一脸严肃地说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汤监副是神君的人。 此话一出,玄玄子一脸茫然,雨春来大惊失色。 “怎么可能!” 汤监副是钦天监的第二号人物。 牵动天下的历法制定,星辰观测,历代史家传承的秘藏,汤监副全都可以插手。 如果这样的人,也是神君的手下,那神君想杀皇帝,也能得手。 燕山月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他有证据。 “那个木头莲蓬。” 这东西是画工拿到手的,燕山月绝对信任画工,因此根本没想过,莲蓬可能有问题。 直到玄玄子告诉他,吕祖不会做这种事。 那之后燕山月心里就留了一个疑问。 然后在刚才,汤监副说木头莲蓬根本没有用。 这是句绝对的假话。 燕山月第一次拿到木头莲蓬的时候,从上面吸收了一股灵气,开辟了一条经脉。 既然有灵气,那就不是没用。 当然,如果只是说错一句话,还能说汤监副看错了,毕竟搜气术的感知只有燕山月才有。 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藏在器物中的灵气。 可汤监副居然把那个木头莲蓬捏碎了。 简直是多此一举。 这东西是燕山月的,既然什么都不是,那留着又能怎样? 汤监副这么做,简直就像是要,毁灭证据一样。 这个木头莲蓬,确实是个证据。 仔细想想,汤监副还说过一句很可疑的话。 他找燕山月这样的命数,找了三十年。 燕山月的命数就是神君的命数,汤监副在得到血誓玉板之前,都对神君的命数一无所知,哪里来的“找了三十年”。 除非三十年前,他就认识了神君。 说到这里,雨春来一脸阴沉地开口。 三十年前,汤监副就在金陵。 京城有钦天监,金陵也有。 一开始在苏州主持大局的,就是金陵钦天监的观星术士。 如果燕山月的推测是真的,汤监副确实有机会和神君接触。 而且曹福这种身份的人也做了苍龙七宿,那汤监副做了神君手下也不奇怪。 只是雨春来依然觉得证据不够。 燕山月点点头,暂时确实不够。 但想明白了就知道,木头莲蓬就是最大的证据。 木头莲蓬表面上看,是吕祖送给画工,但已经可以确定不是,那这宝物从何而来,就十分可疑了。 这道观已经被吕祖占下,谁敢冒着他的怒火在里面捣鬼。 燕山月能想到的,只有神君。 有这个能力的,没有理由这么做,有理由这么做的,实力不够。 两者都符合的,只有神君。 这样的话,汤监副毁灭证据,就有理由了。 这个推测简单粗暴,却很难反驳。 木头莲蓬落在画工手中,被画工交给燕山月,基本是可以预见的。 而燕山月不过是个普通秀才,能盯上他的强者,也只有神君了。 理由也很简单,那就是两者相符的命数。 汤监副找了三十年,能找到燕山月不奇怪。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问题,神君为什么要找燕山月。 雨春来心里十分混乱。 他很清楚,汤监副已经不能信任了。 可燕山月的推测,总是缺了决定性的证据。 而且这一套推测太过出人意料,让人不敢相信。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因为他的推测是完整的。 神君找上燕山月,当然是为了渡劫。 试想一下,神君的天劫是席卷南方的大洪水,他有把握度过这么恐怖的天劫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劫,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才叫做劫。 哪怕神君神通广大,也逃不出天道,修为越强,天劫越强,渡劫从来都是九死一生。 燕山月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要是神君的灵气被锁死呢? 此话一出,雨春来顿时脸色一变再变。 他已经想到了,燕山月想说什么。 玄玄子还一脸茫然,他苦笑一声,告诉燕山月。 神君太强,没有人能锁死他的灵气。 当然,要是真的做到这一点,那神君面对的天劫就会大大衰减。 只是那时,神君没有灵气,渡劫就必须要靠别人护法了。 燕山月点点头。 这下一切都能联系起来了。 玄玄子没想到,神君的灵气已经被锁死了。 神君原本想到的渡劫方法,就是锁死自己的灵气。 但是他实力太强,无法这么做,最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诅咒。 可诅咒需要一个命数与神君相符的人,因此汤监副找了整整三十年,才等到一年前燕山月出现。 然后神君就为燕山月送来了木头莲蓬。 理由很简单,要是燕山月死了,他就无法渡劫,万事皆休。 接下来就是雨春来理所当然地到场,汤监副顺理成章地开始行动。 甚至可以说,杜十娘的存在,都有可能是神君为了把雨春来引到苏州的刻意安排。 到目前为止,神君的所有计划都十分顺利。 现在诅咒已经完成,神君渡劫已经十拿九稳。 听完了燕山月的话,玄玄子和雨春来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难以遮掩的惊叹。 神君的计划太完美了。 他的势力和耐心太可怕了。 玄玄子冷哼一声:“好一条妖龙。” 此时,雨春来皱眉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现在神君灵气被锁,就不怕追杀吗? 第63章 张网以待 与此同时。 同样的问题,正从汤监副的口中说出来。 他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头对着水盆,而盆中水面上,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 “你不该泄露行踪的,神君。” 这水面上的脸,就属于神君。 神君一笑。 如果不把血誓交给雨春来,就不能完成诅咒。 暴露了行踪又如何。 杭州本来就是神君经营已久的老巢,雨春来只要敢来,就有来无回。 苍龙七宿,除了曹福杜十娘汤监副,可是还有四个人。 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神君既要渡劫成功,又要将与他为敌之人一网打尽。 杭州现在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就等着雨春来他们来送死。 汤监副听了,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他心里忍不住感慨。 从三十年前开始,汤监副就是神君的手下,结果到了今天,才知道杭州是神君经营的老巢。 之前汤监副一直都以为,神君的根基是在龙虎山。 当然,现在已经是苍龙七宿之一的汤监副,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告诉神君,一切已经完成。 燕山月的推测完全正确,汤监副就是神君手下,而神君就是故意让雨春来诅咒他。 这一切都是为了渡过天劫。 神君其实早就知道了,他的灵气被锁,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了,之后就等惊蛰日了。” 渡过天劫之后,神君就可以龙行九天,行云布雨,搅动天下。 完成他多年来的夙愿。 汤监副无奈地提醒神君。 灵气被锁的诅咒,必须要从燕山月这边解开。 神君忍不住笑了:“你抓不住那个秀才,我还抓不住吗?” 汤监副无言以对。 他确实不敢在雨春来眼皮子底下动手,可神君手下卧虎藏龙,又有无数鬼怪,自然手到擒来。 …… 与此同时,玄玄子替燕山月回答了雨春来的问题。 神君想要渡劫,就躲不开灵气被锁,被追杀也无所谓,他手下不是有苍龙七宿吗。 能帮神君挡下天劫的,挡下雨春来的追杀,恐怕也不是问题。 而且真算下来,神君的天劫还真不一定需要别人帮忙对付。 今年是甲子年,惊蛰日是天上雷霆震动,唤醒天下万物复苏,正是一年中,天道留给万物一线生机的时候。 在那一天渡劫,现在灵气被锁的神君,招来的天劫肯定是雷劫。 神君的本体是青蛟化龙,就可以算是东方青龙,属于木行,八卦中震卦在东方,正是雷霆。 雷劫和神君算是同源,对他的伤害更小。 神君手下,有对五行八卦了解极深的仙道高人。 也许是汤监副,也许不是。 无论如何,已经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正面一战了。 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 之前雨春来以为,靠着燕山月奇迹般的好运气,他们占尽先机,将神君的灵气锁死,已经大获全胜。 接下来只需要对付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神君,应该轻松简单。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神君的安排,那杭州必定会有埋伏。 也幸好燕山月谨慎,看穿了汤监副的本来面目,这下雨春来有了防备,不至于一脚踩进陷阱。 只是原本想象中的摧枯拉朽再也不可能存在,这一下,就是正面强攻了。 雨春来脸色复杂。 他的理智知道该庆幸燕山月的机敏,可感情上却又忍不住失望。 玄玄子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他拍拍燕山月的肩膀,笑着夸他聪明。 燕山月无奈地苦笑。 他完全不觉得得意,只觉得害怕。 神君的深谋远虑,势力庞大,都让人毛骨悚然。 对上这么一个对手,燕山月真不知道该怎么赢。 沉默良久,雨春来先恢复过来。 他低头对玄玄子拱手:“还请仙长帮忙保护燕山月。” 虽然神君灵气被锁死是个陷阱,但却是雨春来不得不跳的陷阱。 要是不这么做,大洪水席卷南方,整个大亨朝都完了。 既然这样,那燕山月绝对不能有事。 燕山月身上的诅咒解开,神君身上的诅咒就会解开,所以暂时,燕山月必须在掌握之中。 现在汤监副已经不能信任,那雨春来身边的人也未必可以信任。 短时间里能找到的人中,只有玄玄子最合适。 他实力强横,又正气凛然,值得信任。 玄玄子也没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他本来就欠着燕山月的铜钱,还没还清呢。 看到玄玄子点头,雨春来松了口气。 接下来将是前所未有的大战,雨春来要好好做一些准备。 寻找帮手,提前推演战局,调配人手,不一而足。 这是只有东厂厂公才能做的麻烦事。 雨春来也不浪费时间,就此与燕山月和玄玄子告辞,然后以虚空遁术离开。 剩下两人站在还未蓄水,正在堆积假山的池塘旁边,相对沉默。 燕山月完全没有看穿神君计划的兴奋,只有对神君强大的感慨,和难以抑制的后怕。 如果燕山月没有看穿汤监副的可疑之处,跟着雨春来直愣愣地去了杭州,那结果真的难料。 听了燕山月这么说,玄玄子只是笑笑。 他实力强横,无论什么强敌,正面对抗,大战一场就好。 这次对神君也一样。 雨春来知道玄玄子身份特殊,绝对不可能听他驱使,所以乖乖回去自己想办法。 但这不代表玄玄子不会出手。 就算神君渡劫不会再引起大洪水,但玄玄子看不起神君用如此小人行径,利用燕山月。 说到底,神君要是只想渡劫,那来找燕山月,和他公平交易,也没什么不行。 可神君非要布置陷阱,大费周章,引得江南震动,无非是要痛下杀手,排除异己。 这样的作为,在玄玄子看来,已经可以杀了。 燕山月听了不由得点点头。 玄玄子说得对。 神君就是奔着大开杀戒来的。 这下,算是彻底要开战了。 不过这场大战和燕山月关系不大。 雨春来的担心是对的,神君肯定留有后手,替他解开锁死灵气的诅咒。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对燕山月下手。 但是神君既然要靠锁死灵气渡劫,那对燕山月出手,肯定是在惊蛰日之后。 在此之前,燕山月只要老老实实,别去招惹什么鬼怪妖邪,就不会有事。 玄玄子答应保护燕山月,也是知道这差事十分轻松。 至少在开战之前,燕山月只需要画中剑气,就足够保护自己了。 不过保险起见,玄玄子还是一脸严肃地施展了一个道法。 他举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捏着剑诀,在左手手心画了个图案。 这是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然后玄玄子将左手拍在燕山月的肩膀上。 燕山月顿时感觉一股灵气从玄玄子手中出现,附在他肩膀上不动了。 玄玄子得意一笑:“有这道符咒,保你无忧。” 燕山月笑着谢过玄玄子。 这下他放心了。。 说完燕山月就准备离开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人还没吃饭,燕山月还要避开前面正殿中的画工三个人。 玄玄子干脆抓着他的肩膀,翻墙出门。 第64章 转进杭州 站在道观外面的小巷里,燕山月叹了口气。 原本马上就是雨春来召集手下,犁庭扫穴,这下变成提心吊胆,准备强攻了。 神君不愧是一己之力牵动天下的强敌,确实难对付。 现在燕山月灵气被锁,没办法高来高去,在屋顶狂奔,就只好老老实实坐船,慢悠悠地回文昌街。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正好是官学放学的时候。 家里的祖母和母亲也就没有多想,只当做燕山月是去了官学。 于是这一天,就这么“正常”地过去了。 …… 接下来的几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燕山月像是一个普通的苏州秀才一样,每天去官学上学,听课,写文章,准备乡试考举人。 最大的改变大概就是,他总能感觉在南边的方向,很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和自己连在一起。 这是很微妙的感觉,清晰真实,却看不清细节。 燕山月明白,这应该就是他和神君的命数相连了。 中间也和唐辰祝连山文凤鸣见过面,大多也是说些读书人之间的话题。 唐辰曾经私下说过一次,让燕山月不要再追查神君的事情。 燕山月自然点头说好。 他都把神君彻底查清了,也没必要再追查什么。 雨春来始终没有出现,燕山月虽然有些意外,但细想之后,也就明白了。 既然神君早有准备,那现在冲过去快刀斩乱麻就是落进陷阱。 最好的选择就是等到惊蛰日,神君渡劫。 那时候,雨春来能找到的帮手应该都到了,而神君也要专心渡劫,算是敌我对比中,己方优势最大的时候。 在那之前,雨春来都只会专心寻找帮手。 这事并不简单,怎么瞒过汤监副就是个大麻烦。 不过燕山月就不用思考这些问题。 他犹豫的是,自己要不要跟着去杭州。 当然,燕山月不是去帮忙。 真算下来,现在雨春来和神君是神仙打架,不缺燕山月这个凡人。 但那时候玄玄子去了杭州,燕山月身边没人保护,要是神君的手下来找他,燕山月对付不了,就麻烦了。 但去了杭州,玄玄子也不一定有空闲分心保护燕山月。 这件事还真不好做决定。 不过很快,燕山月就不用再犹豫了。 三天之后,上午燕山月刚离开家门,准备走出小巷,去府官学。 一出门,他就看到雨春来站在小巷中。 这一下把燕山月吓了一跳。 他看着阴影中的雨春来,感觉这位东厂厂公最近几天肯定过得不太好。 事实确实如此。 三天里面,雨春来每天都拼尽全力,寻找帮手。 然而他收获很小。 除了原来那些原因,什么神佛没有听到拯救万民的祈祷,仙道认为劫难是天命难违。 又多了一个理由,那就是现在,大水灾已经不会降临了。 这话倒也没什么错。 既然神君的灵气被锁死,那将要到来的天劫,自然就不会像原来那么恐怖。 这种事,什么神佛仙道,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神君从一开始就毫无遮掩。 对于雨春来而言,这样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他能找到的帮手越来越少了。 不过这次雨春来找上燕山月,却不是为了抱怨,或者帮手的事情。 燕山月有麻烦了。 确信汤监副背叛之后,雨春来八百里加急,调金陵钦天监监正风三壬到苏州。 风三壬风监正到了之后,对汤监副的背叛万分诧异,连忙开始查漏补缺。 当然,最终他并没有找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燕山月看穿了神君的计划,那隐藏起来的信息,雨春来全都知道了。 不过风三壬毕竟是钦天监的监正,他很快帮雨春来稳住形势,有些事情也找到了办法。 比如该怎么安排燕山月。 神君就算渡劫成功,锁死灵气的诅咒,也还是要找燕山月才能解开。 所以恐怕很快,神君的手下就会来抓燕山月了。 神君能把一个苍龙七宿藏在雨春来身边,那谁知道还有什么藏在暗处的手下。 就算没有手下,鬼怪也不是燕山月能对付的。 燕山月不是不能躲在雨春来的保护之下,甚至去找玄玄子也可以。 但这两人最终是要在惊蛰日去和神君决战。 哪怕只是一天,神君也会趁着这个空当,让手下抓走燕山月。 不过雨春来出现,不仅是提醒燕山月,也带来了风三壬想出的办法。 “躲在杭州。” 风三壬接受了汤监副做的一切,但他拿着血誓玉板,却诧异地发现,找不到神君的所在。 尽管他知道神君就在杭州城,但杭州不小,还是要确定一些才行。 风三壬却算不出神君具体的所在了。 显然,天机被神君遮蔽。 这再次证明,现在的杭州已经是个陷阱。 不过与此同时,杭州变成了燕山月唯一能躲藏的地方。 现在神君找到燕山月有两个办法,卜算肯定不行,因为天机被遮蔽。 还有就是用他和燕山月相连的命数。 不过这一点也有办法应对。 那就是距离神君近一些。 其实神君根据命数,也只能隐约确定燕山月在苏州而已,真要派人来,肯定要带着能确定燕山月具体位置的法器。 只要燕山月在神君旁边,那法器就只会被神君吸引。 毕竟神君修为太强,无论气息还是命数,都比燕山月明显太多。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燕山月听了,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他感觉到的神君,也是无法确定远近,模糊不清。 神君应该是没办法用这么模糊的联系,确定燕山月具体的位置。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去杭州躲避,而且越快越好。 燕山月内心深处有一丝期待。 他本来也是想去杭州的。 燕山月想亲眼看到神君这个恐怖的存在彻底消失。 于是他对雨春来点头:“我马上去杭州。” 雨春来松了口气。 其实神君只会在渡劫之后解开诅咒,也就是说,燕山月在不在神君手中,对雨春来的追杀计划并无影响。 雨春来可以放任燕山月被神君抓走。 但雨春来本心并不想这么做。 燕山月很聪明,又是个少年秀才,将来要是考上进士,前途无量。 雨春来在乎忠义,觉得燕山月将来可以帮大亨朝做事,不能只当做下属或者平民对待。 然后雨春来就低声提醒燕山月该注意的事。 这次燕山月去杭州,首要就是避人耳目,所以只能独自一人。 这有些冒险。 但雨春来确信,神君已经将杭州彻底控制,什么危险都被扫清,只要神君手下不出手,燕山月必定安然无恙。 燕山月听了之后也觉得雨春来说的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尽快出发。 不过在走之前,燕山月要告诉几个人。 除了燕家一家子,还有李赤霞和玄玄子。 雨春来沉吟一下,才慢慢点了头。 第65章 辞别亲友 李赤霞在雨春来掌握之中,没机会背叛。 玄玄子光明磊落,同样可靠。 再说玄玄子身份特殊,雨春来始终感觉拉拢不稳这位前辈。 燕山月和玄玄子关系特殊,能帮忙把这位绝世高手留下,就能多一大助力。 只有燕家人多嘴杂。 雨春来让燕山月随便找个借口,解释离开的原因就好,真相千万不要说。 燕山月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自然点头答应。 说完雨春来就告辞准备离开了。 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虽然燕山月这边事情重要,但说清了也要马上离开。 而且现在李赤霞还在为雨春来做事,要叫过来,才有时间见燕山月。 燕山月拱拱手,看着雨春来消失在虚空遁术的佛光之中,然后看着河水,长出了口气。 这下要去杭州了。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燕山月在苏州过了一年,这下又要去杭州了。 他想了想,先回家告诉家里。 然后出去到画店,等从雨春来那里接到消息的李赤霞过来。 之后再去城北青岩观里向玄玄子告辞。 回家之后,走进祖母的房间,深吸了口气,燕山月才开口。 “祖母,我准备去扬州游学一个月。” 这句话一出口,祖母还没开口,同样在房间里的燕山月母亲就大惊失色:“不行!” “那么远,有什么好学的!” 燕山月心里明白,母亲是在担心自己。 他虽然无奈,但这是为了逃命,也只能不断找借口安慰母亲。 什么只去一个月,时间很短,什么那里有读书人可以相互照应,什么扬州是上次状元的故里,值得一去。 偏偏燕山月还不能把真正的理由说出来,一时间十分狼狈。 甚至真正的目的地是杭州,还不是在扬州。 燕山月知道玄玄子和李赤霞能保守秘密,家里人却不一定,所以根本不敢说自己其实是去杭州。 不过最终,祖母还是一锤定音,决定放燕山月去“扬州”。 她说服燕山月母亲的理由是,男子汉总是要自己去远游的。 等燕山月考上进士做了官,也一样要离家千里。 倒不如先去离得近的扬州试试。 再说扬州苏州多有交往,燕山月是个读书人,可以找读书人朋友照应。 燕山月母亲虽然还是不放心,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燕山月顿时如蒙大赦,连忙回去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他去杭州的借口是游学,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是要带的。 除此之外,防身之物,藏剑画金蝉要带。 剩下的,葡萄花,骏马图,藏着画鬼徐青藤的画笔就留下了。 不过燕山月收拾的时候,一直老老实实呆着,从未出现过的画鬼徐青藤却出现了。 他之前不出现,是因为苏州太熟悉,没有出来的必要。 现在燕山月要去杭州,那里徐青藤太久没去了,这次一定要跟着。 燕山月只好无奈地解释,这次他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逃命。 然而画鬼执念顽固,纠缠不休。 没办法,燕山月最终也只好答应了。 不过答应之后,画鬼告诉燕山月一件好事。 骏马图中的骏马能一日千里,既然是逃命,不如骑着这黑马去。 不用坐船坐马车,自然不会留下线索,一人一马,甚至都不用给画中马喂草料,最能避人耳目。 燕山月顿时一脸惊喜。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燕山月带上的东西里,又多了一张骏马图。 收拾好了,燕山月才到前面的画店。 过去没多久,李赤霞就走了进来。 他是接到了雨春来的消息,就连忙赶来。 “老弟,你在杭州千万小心!” 李赤霞心里十分不甘。 两人之中,李赤霞修为高强,是个杀人剑客,燕山月不过是个文弱书生。 结果神君的时候发生之后,每次都是燕山月亲身犯险,找到重要线索。 李赤霞一直没有帮上什么忙,现在更是要看着燕山月一个人去杭州避难,真是不甘心到了极点。 燕山月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神君的实力太强,在他面前,李赤霞和燕山月没区别。 到了这种情况下,燕山月的读书人身份,秀才朋友,和反应快的优点,就显露出来了。 李赤霞听了也只能无奈苦笑。 燕山月说的有道理,他也是知道的。 李赤霞就是心里过不去,无法释怀。 两人坐在一起片刻,李赤霞就告辞离开。 燕山月要去杭州避难,那李赤霞也在苏州帮雨春来多做点事,只有最后神君完蛋,才能万事大吉。 送走李赤霞之后,燕山月出门去了城北。 他在青岩观后面院墙脚下叫了一声,玄玄子就翻墙出来了。 看到燕山月,玄玄子一笑。 “下次来,记得带坛好酒。” 然后是什么吕祖喜欢喝酒之类的。 燕山月只能苦笑。 短时间里,恐怕没有下次了。 他把要去杭州的事情说了,玄玄子神情复杂地沉默了。 玄玄子可以把燕山月留下来,自己保护。 但最终,惊蛰日玄玄子还是要去和神君决战。 那时候燕山月还是会有危险。 倒不如让燕山月去杭州,一劳永逸。 玄玄子忍不住有点感慨。 杭州虽然灯下黑,但也是神君所在的龙潭虎穴。 不是所有秀才都有燕山月这样的胆子。 他沉吟片刻,伸手拍在燕山月的肩膀上。 之前玄玄子留在燕山月肩膀上的符咒非同一般,要是被神君看到了,恐怕会引来怀疑。 玄玄子拍燕山月一下,就是把符咒收回了。 虽然这样的话,燕山月就少了保护,不过玄玄子一脸淡然地告诉燕山月。 只要燕山月还在苏州,无论何时何地,玄玄子都能护他周全。 燕山月连忙谢过玄玄子。 玄玄子笑着摇摇头,说不用谢,然后感叹一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一路平安。 离开了苏州,燕山月就只能靠自己了。 燕山月点点头,和玄玄子告辞,然后去了青岩观前面。 画工燕岩刘木头都在这里,燕山月把自己要去“扬州”的事情给长辈说了。 画工听完,长叹一声。 他感慨孙子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又舍不得燕山月远游。 不过听到祖母已经同意,也就点头了。 燕家人心里都明白,燕山月被溺爱太多,很多时候只有祖母的主意最正,决定最可靠。 画工和燕岩刘木头都十分感慨,可能会有将近一个月见不到燕山月,他们都很舍不得。 燕山月也只能安慰两句。 这一天在道观的活提前结束,他们一起回到文昌街,晚上大吃一顿,给燕山月送别。 吃完了饭,画工和祖母一起留下燕山月,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燕山月。 燕山月心情复杂地接过。 他从雨春来那里拿到的银票,到现在都还没花出去,雨春来也没要,燕山月也就没提。 现在看到一百两银子,惊觉自己已经是个富翁,却又心情复杂。 要不是神君还在,燕山月现在肯定早就笑开花了。 可惜神君还在。 画工又带着燕山月诚心祭拜了吕祖,然后才让他回去早点歇息。 第二天早上很早,燕山月就出发了。 第66章 夜游西湖 燕山月出苏州东门之后,在燕家人的注目下坐上一艘向北的小船。 半路上趁着船夫不注意,悄悄爬上岸边。 然后就骑上画中骏马,沿着运河肆意驰骋。 黑马神骏,一日千里。 他虽然灵气被锁,但毕竟灵气带来的身体强健还在,骑马狂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苏州到杭州三百里路,他只用了半天,就已经走过一半路程。 中午的时候,在一个小镇歇脚,燕山月看着镇子中江南水乡景色,石桥小船,乌瓦白墙,赏心悦目。 忍不住叫画鬼出来看一眼。 然而徐青藤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先不说鬼不能白天出来,沾到一点阳光就要灰飞烟灭。 就算画鬼能出来,这小镇的景色再漂亮,徐青藤也画不出来。 他的画技已经固定,就是擅长山水自然之物。 燕山月也只能无奈地放弃了。 毕竟是逃命,从苏州到杭州,中间只有吃饭才敢停留,路上也不能绕道。 徐青藤想要的入画景色,只能在杭州找了。 画鬼徐青藤却并不在意,杭州有山有水,肯定有值得入画的景色。 燕山月也就不再说什么,在镇子里吃过了饭,继续上路。 离开镇子之后骑上画中黑马,又是一路奔驰,终于赶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到了杭州。 进城之后,虽然已经是宵禁的时间,但城中并不清街,店铺也没有开门。 毕竟是江南繁华之地,再说天高皇帝远,哪有不让人晚上出门的道理。 燕山月一进城就能看到,西南边隐约有山头耸立,那里应该就是西湖所在的地方。 他收起画中骏马,然后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收拾好了,就准备休息。 没想到此时,画鬼徐青藤闹着要出去夜游西湖。 燕山月实在有些无奈。 他并没有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情。 毕竟这次来杭州,是为了逃命。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不过燕山月也没有累到必须休息,徐青藤又一直坚持。 再说现在已经逃出生天,人在杭州就算是安全了。 提心吊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可以放松。 燕山月想通了,也就决定出门。 杭州的繁华,比苏州不遑多让。 虽然入夜,街道上却都点着灯火,路上有游人来去。 燕山月一边朝着西湖走去,一边看着街景。 半路看到一家面店,正好晚饭没吃,走进去要了一碗“片川”,雪菜肉片香,笋片又鲜又脆,风卷残云吃完,才优哉游哉地出门。 杭州有一江一湖,名声在外。 江是钱塘江,湖是西湖。 但站在城里,看得最清楚的反而是西湖边的山峰。 毕竟这里已经是会稽山余脉脚下。 燕山月信步向前,一直到了城墙脚下,一墙之隔,就是西湖了。 不过此时夜深,西城门已经关闭,燕山月也就不再往前。 但这时候,画鬼徐青藤不乐意了。 他变成鬼之后多年不出苏州,终于来到了杭州,山清水秀,可以作画。 今夜天气又好,月明星稀,清辉遍洒,徐青藤已经迫不及待了。 燕山月才不听他的鬼话。 来杭州,燕山月是为了逃命,离神君越近越安全,跑到城墙根已经是冒险了,出城简直就是找死。 不过这话说完,徐青藤就笑了。 无论是雨春来,还是玄玄子,这样的高手,都没有徐青藤这个画鬼看得清楚。 那神君,恐怕就在西湖之中。 出城去西湖,反而比在杭州城里更安全。 燕山月顿时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徐青藤能知道这些。 徐青藤得意一笑。 因为他是个鬼。 神君驱使鬼怪,靠的是一个强大的法宝。 这个法宝太强了,鬼物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自己被压制。 所以徐青藤知道。 雨春来玄玄子这些高人不知道,因为他们既不是鬼,也不会像燕山月一样听一个鬼说话,都是见了就一招除掉。 燕山月将信将疑,但内心深处已经信了。 徐青藤还在不断催促,他知道燕山月害怕,可画鬼没有理由害燕山月。 要是燕山月出事,那徐青藤也逃不掉,以后再也没办法画画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倒是没怀疑过徐青藤会害自己。 燕山月怕的是徐青藤为了画痴狂,把燕山月带进沟里。 只是徐青藤说的要是真的,那岂不是住在西湖边比城里还安全。 那燕山月还得从刚找的客栈里搬出来才行。 不过既然这样,那就有必要去西湖看看。 说不定有什么迹象,能看出来神君在那里。 徐青藤听了,连忙点头。 不过他才不是为了燕山月的安危着想。 画鬼就是画鬼,为了画画,什么都做得出来。 徐青藤见城墙下四面无人,灯光照不到,干脆从画笔中现身,拉着燕山月就往城门走去。 燕山月虽然根本不会被徐青藤拉动,但已经决定要去西湖,也就由着画鬼。 但是走到半路一看,城门紧闭,早就关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忍不住有点失望。 这样的话,就只能明天白天再来了。 然而徐青藤毫不在意,拍拍燕山月的肩膀。 “我们翻墙。”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以他现在被灵气洗练过的身体,还真能翻墙出去。 只是燕山月第一时间还真想不到翻墙。 要说这画鬼,虽然做事都是出自执念,但要论坚定,比燕山月强得多了。 徐青藤拉着燕山月,迫不及待,画画这件事最讲灵感,画鬼现在灵感来了,绝不能放过。 再说了,燕山月要考科举,文章也要有灵秀气才行,怎么能无动于衷。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这画鬼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他自己。 从城门往南走,经过一段距离,城墙稍微低矮一些。 燕山月手脚并用,扣着砖缝,艰难向上。 没想到片刻之后,还真让他爬上去了。 燕山月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 他这下才算是明白,半步金丹境界的修行者,单纯的身体力量也如此可怕。 爬上城墙,西湖就在眼前。 虽然城门已关,湖上空无一人,没有灯火,但月光明亮,水中波光粼粼,如同融化的白银。 湖边堤岸,亭台,水榭,湖中小岛,花草树木,都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第67章 大亨要完 虽然没有苏州园林一步一景的精巧,但西湖边,山水相依,四面景致一样美不胜收,不遑多让。 徐青藤站在燕山月身边,神采飞扬,忍不住大发议论。 西湖之美景,根源在于山水相依。 有水无山,就过于平淡,有山无水,就过于粗糙,只有山水相依,才能有真正美景。 所谓景色天成,就是西湖。 燕山月却摇头。 他虽然同意徐青藤的说法,但要说西湖天成,并不符合实际。 以西湖对杭州城而言,这里就在山下,地势和城中相差无几。 因此山上水流自然会进入西湖,西湖水多,杭州就有水灾,西湖水少,杭州取水就不方便。 这才有各代名臣接连修筑堤坝,白公堤,苏公堤,让西湖一次次被人工改变。 现在西湖的美景,多半来自人力,要说天成,完全不对。 徐青藤看着燕山月,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这种说法并不新奇,但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燕山月一个每天努力科举的秀才,从哪儿知道的? 要说燕山月能自己悟出来,那徐青藤绝对不信。 不过燕山月没心情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是陪着徐青藤来这里,徐青藤满意了就走。 燕山月催着画鬼快点看,看完了好回城里睡觉。 徐青藤连忙点点头,看着四周。 出城之后面对西湖,左手雷峰塔,右手白公堤,堤上就有断桥,如今正是冬天,但残雪是没有的。 徐青藤选了右手边,信步前行。 燕山月刚要跟上,身后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书生,好见识啊!” 燕山月一转身,就看到城门方向走来一个锦衣老人。 这老头气度不凡,非富即贵,身上一身青色锦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面相并不算英俊,给人的感觉方正过了头,浓眉大眼,额头宽阔,过于棱角分明,简直像是长了一对角一样。 老头摸着花白胡须,上下打量着燕山月,目光中满是好奇:“只是个秀才,就有如此见识,老夫孟章。” 燕山月连忙拱手行礼:“区区燕山月,见过长者。” 他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一是这一个老人,半夜怎么出的城。 燕山月可是翻墙出来的。 而且孟章这个名字,燕山月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 不过仔细想想,这位老人非富即贵,也许是有半夜出城的特权吧。 孟章对着燕山月点点头,伸手指指西湖。 既然燕山月能说出刚才那番话,那孟章就考考燕山月。 孟章的问题是,这西湖美景,还能有多久。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简直有点不明白孟章在说什么。 但燕山月低头细想,就明白了。 这西湖美景,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从城门到湖边,燕山月看到了不少农庄,那不是村落,而是大财主的庄园。 而西湖边,石头河堤已经到了岸上,水边到河堤中间的部分,有开垦过的痕迹。 显然,有人在填湖造田。 这样下去,西湖的美景坚持不了多久。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孟章带着惊喜点头。 燕山月能看出这一点,已经很不错了。 孟章看着西湖长叹一声,然后就接连说了一大段话。 什么自从那一位推行一条鞭法之后,江南农民反而活不下去。 什么流民聚集在城中,找不到谋生的办法,全变成了打行青手。 什么朝堂无动于衷,还只关心北方。 总之一句话:大亨要完。 燕山月看着孟章,实在没想到,这么个看上去很有钱的老头,居然还是个愤怒的青年。 虽然孟章说得对,可是燕山月不感兴趣。 神君都还没死呢,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大亨朝完不完根本无所谓。 孟章显然也看出来了,燕山月聪明是聪明,也并没有太大的志向。 发泄完了,也就告辞离开。 燕山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怪老头又突然离开,只注意到孟章腰间挂着个木牌。 像是个腰牌,上面用古篆字写着三个字。 燕山月拼尽全力,才在远得看不清之前,认出来这三个字是“费长房”。 又是个燕山月隐约有印象,却想不清楚的名字。 燕山月摇摇头,也不在意,连忙往右手边跑去,追上已经走远的徐青藤。 虽然这个画鬼今夜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但是对于徐青藤这种不顾一切的热诚,燕山月是羡慕的。 不过此时,画鬼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燕山月都开始担心,是不是太远了。 徐青藤是朝着断桥而去,燕山月跟着,一路沿湖边行走,岸边全是柳树。 燕山月追上画鬼的时候,两人已经在断桥桥头了。 徐青藤站在桥头感叹:“燕老弟,你说得对,只有人力不断修补,山水才有如此绝色啊!”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他只希望徐青藤快点兴尽而归。 然而偏偏在此时,湖面上出现一幕奇景。 水面上升起了一轮圆月。 一团水银一般悬在半空,白光照亮四面,水面倒影摇曳,如同十六晚上的满月。 但天空中明明已经有了一个月亮。 这两个月亮同时升起,四面简直如同白昼。 燕山月看着眼前的景色,一时出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徐青藤开口将他惊醒:“那是妖丹。” 燕山月顿时大惊失色。 他根本没想到,如此漂亮,如同月亮的东西,居然是妖丹。 然后燕山月就从怀中取出藏剑画。 要是真要妖精,那就只能靠画中剑气保命了。 果然,很快那银月就从空中落下,沉入水中,被一张长着巨大獠牙的血盆大口吞下。 这大口马上就沉入水中,一闪即逝,燕山月甚至都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马上,燕山月就看清了。 只见水中波澜涌起,露出一截青色粗壮的蛇身,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和水波连成一片。 这是一条足有水缸粗的青色巨蛇。 那水上的妖丹,属于一只蛇妖。 燕山月心里一紧,忍不住就要放出一道剑气。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耳边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公子手下留情!” 第68章 白蛇法海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只一眼,他就惊呆了。 这个女子太好看了。 白衣如雪,眉目如画,冰肌玉骨,如仙人下凡。 与傅青竹相比,多一份妩媚韵味,与杜十娘相比,多一份高洁清雅。 这简直是燕山月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妾身白素贞……” 女子一开口,燕山月又愣了一下。 白素贞就是白蛇传的主角白蛇。 没想到是这一位。 他实在太意外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愣在原地。 传说中,白娘子和许仙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断桥残雪,这个地点倒是对得上。 不过燕山月没想到,时间就是现在。 居然是白蛇本人,难怪如此超凡脱俗。 只是这里少了个许仙啊。 过了半天,燕山月才从纷乱的想法中冷静下来,对白素贞拱手:“区区燕山月。” 说完他转身看了一眼湖中翻腾的青色巨蛇。 这样看来,那巨蛇自然就是小青了。 白素贞果然开口:“公子不要害怕,那湖中是我妹妹小青。” 燕山月忍不住苦笑。 他是运气好,早就见过大世面,可真要是一个普通人站在这里,不害怕才怪了。 白素贞也明白这一点,不停地对着燕山月道歉,一边安慰他,一边解释。 她和那湖中的小青都是蛇妖,但却从未害人。 白素贞很早就拜在青城山中仙道正派门下,修行正法,已经快要得道成仙。 那小青修为远逊于白素贞,虽然已经化形,但还没能走上正道。 这一次白素贞来杭州,是为了寻找有缘之人,结果无功而返。 离去之前,看到月色明亮,小青蛇妖的本能发作,在西湖中修炼。 所有的妖修炼妖丹,吸收月华都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刚才小青收获颇丰,忍不住在湖中庆祝。 燕山月一时无言。 现在湖中简直巨浪滔天,那青色巨蛇在水中翻腾不休,如同巨龙,兴风作浪。 这只是“庆祝”? 不过燕山月最终也只是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白素贞一个仙道高人,带一条蛇妖,在没人的西湖中修炼,根本不算什么。 要不是撞上燕山月,今夜一过,谁也不知道,神不知鬼不觉。 燕山月收起画卷,对白素贞拱手,就准备告辞。 就在此时,那在水中翻涌的巨蛇冲天而起,划过一道彩虹般的弧线,落在白素贞身边。 巨蛇身体急速缩小,身上青色鳞片随之变化,成了光彩夺目的碧绿绣衣。 最终,一个绿衣女子落在白素贞身边,笑着抱住白素贞的手臂:“姐姐!” 说完这女子转身看了燕山月一眼。 和白素贞相比,这女子略逊一筹,但也有一份活泼可爱。 只是女子双眼之中,妖魅异常,仿佛能勾人魂魄,活脱脱一条美女蛇。 燕山月虽然只看了一眼,却也差点陷进去。 白素贞连忙对小青开口:“小青!” 如果燕山月是个普通秀才,那这一眼,就足以害死他。 小青野性未除,白素贞却是仙道正派,怎么能如此滥杀无辜。 但是燕山月并不是普通秀才。 虽然灵气被锁,但燕山月很快回过神来。 白素贞和小青都有些意外。 燕山月身上看不出一丝灵气的存在,却能如此轻易摆脱蛇妖的魅惑,看来是那种心思坚定纯洁的人。 这种人现在很少见了。 燕山月并不知道白蛇青蛇的想法,只是发现眼前白素贞和小青神态中多了一丝尊重,简直一头雾水。 但在他想清楚之前,一个声音突然从燕山月身后响起。 “妖孽,你滥杀无辜,今天就留在这里吧!” 那声音正气十足,而且十分年轻,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就不明白了,怎么今晚的西湖边,这么多不速之客。 燕山月一转身,就看到一个锃亮的光头,下面是一个十分年轻英俊的僧人。 此人双眉如剑,斜飞入鬓,英俊得根本不像是个和尚。 而且眉宇之间杀气腾腾,完全是个剑客,甚至比李赤霞都可怕。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碰上白素贞就已经够意外了,没想到怪人还会扎堆。 和尚穿着大红袈裟,从断桥另一边走过来,还没到徐青藤身边,画鬼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燕山月知道,那是徐青藤回到了附身的画笔上。 果然,燕山月怀中马上响起徐青藤的声音:“这和尚好霸道,惹不起!” 燕山月这才明白,徐青藤是个鬼,应该是受不了和尚身上的佛门修为。 可是世界上真有这么霸道嚣张的和尚吗? 平时走路都把修为放出,简直就是行走的明灯。 和尚走到燕山月身边,斜着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抬头对白素贞开口:“贫僧法海……” 燕山月顿时惊呆了。 他记忆中的法海,明明是个白胡子老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过法海和白素贞不对付,倒是和燕山月记忆中一样。 白素贞对法海开口:“大师,我妹妹并没有杀心啊!” 法海冷哼一声:“你是说,这蛇妖杀人只当做家常便饭?” 燕山月看着白素贞和法海争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素贞说青蛇无辜,法海说青蛇杀人。 法海的理由是,青蛇在西湖出现,先是显露本相搅动湖水,能把人活活吓死,后面又用眼神魅惑,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了。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点头。 法海这么说很有道理。 如果来的不是燕山月,随便哪个普通人,早就死了。 这个看上去杀气腾腾的和尚,居然还很讲道理。 当然,接下来法海的话就暴露了本性。 他现在就要把青蛇诛灭,把罪业的果报,变成现实。 这意思就是,他要动手“除妖”,送青蛇去轮回了。 白素贞自然不能看着法海这么做,她连忙对燕山月低头:“公子……”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想让燕山月替青蛇求情。 法海的理由虽然充分,但燕山月毕竟没死,这是最有力的反驳。 不过燕山月更好奇的是,白素贞仙道正派,修为不低,怎么面对法海的时候,却选择朝燕山月求助。 第69章 天师千年 当然,这不相干的事情想想就算了。 燕山月转身对着法海拱手:“大师,小青罪不至死。” 法海怒目圆睁,狠狠瞪着燕山月。 这一眼之中藏着佛门法术,燕山月感觉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了一下,差点就没忍住低头跪拜。 但是他马上感觉头顶一股清凉气息出现,自上而下洗刷全身,然后一股力量凭空出现,帮燕山月撑住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的灵气都被锁死了,为什么头顶还能有力量出现? 除非这力量不是灵气,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事实确实如此。 法海并没有刻意施展法术,但他那一瞪,就是佛经中的金刚怒目,有特殊的效果,直击心灵。 而燕山月感觉到头顶落下的力量,就是神念。 神念能让人意志坚定,信念稳固,最能保护心灵。 两者抵消,燕山月才没有倒头就拜。 其实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神念自然会有增长蜕变,变得强韧起来。 这与灵气有没有被锁毫无关系。 就比如之前燕山月有翻越城墙的体力,就完全不受灵气被锁的影响。 神念也与这体力一样,不需要灵气时刻支撑。 法海看着燕山月,只觉得眼前的书生身上没有一丝灵气,却居然对金刚怒目的力量毫无反应。 这肯定是胸中有浩然之气。 神念不一定非要从修炼中变强,儒家就有诵读圣人之言,养胸中浩然之气的办法。 用这种办法,没修炼过的读书人也能有强大神念。 难怪之前青蛇戏水,燕山月没有被吓傻。 燕山月完全不知道法海心里想什么,他收起对刚才事情的诧异,心里对法海隐隐有些厌恶。 就算无心,燕山月也是无辜秀才,甚至能算是受害者,法海对他这么严厉,太过霸道了。 “我不是普通书生。” 燕山月也不再客气,直接对上法海。 现在是深夜,整个杭州城,都不会有人出城到西湖这里。 更何况冬天半夜来断桥上吹冷风,是个书生都受不了。 所以青蛇戏水,根本不会吓死无辜书生,她也没机会魅惑什么无辜秀才。 法海听了这句话,无言以对。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瞪燕山月一眼,而是认真上下打量燕山月。 “秀才好一张利嘴。” 胸中有浩然之气,又有舌辩之才,年纪不大,已经是个秀才。 这样的人物,前途无量。 法海本来只是冲着白素贞和小青来的,燕山月只不过被他当做路人,没想到这个路人,居然还有些不一般。 不过法海出身名门,少年得志,也不在意。 既然燕山月这么说,占了理,那法海也就不强求了。 他转身看着白素贞,冷冷开口。 “如果今后这妖孽害人,你也别想逃过这姑息纵容之罪!”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们。” 说完法海一挥袖子,转身大步离开。 “好自为之!” 白素贞站在原地,对着法海的背影恭敬一礼。 但小青却躲在她身后探出头来,对着法海做了个鬼脸。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笑。 这简直就是一家姐姐护短保护调皮妹妹。 不过一看到白素贞,他心里还是明白,这一对姐妹绝对非同凡人。 等到法海的背影走远,白素贞才对燕山月低头开口:“多谢公子方才回护小青。” 燕山月笑笑:“不用谢。”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 非要说的话,其实燕山月心里有大半是看盛气凌人的法海不爽。 白素贞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不过就在此时,燕山月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等等!” 白素贞一脸诧异地转身,看着燕山月,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燕山月看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你们知道神君吗?” 此话一出,白素贞的脸色顿时一变。 她脸上浮现的是复杂的畏惧。 除了畏惧神君,白素贞更畏惧着神君背后隐藏的什么东西。 而小青则是一脸感兴趣的神色。 她单纯地觉得,燕山月又带来了一个惊喜,这个原本看上去很无聊的秀才,真是太有趣了。 白素贞看看左右,长叹了口气。 然后她才看着燕山月开口。 神君的事情,所有仙门正道都知道。 因为神君,本来就是仙门正道之一,龙虎山天师府养出来的。 这也是白素贞真正畏惧的东西。 神君作恶,追根究底,其实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罪责。 燕山月一脸茫然,如今仙门正道全都躲在深山里,这种只有仙道中人知道的秘密,他根本无从得知。 白素贞说出这秘密,其实就是告诉燕山月,为什么她不能出手对付神君。 仙道正派中,确实是修为越高,越少出手。 仙者山中人,如果经常在人间现身,那就不是仙了。 天道有常,天命注定,人世浮沉在仙道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修仙之人,并不全是超凡脱俗的真仙,也有修行到一半,还有行侠仗义之心的。 可这次神君渡劫,他们也销声匿迹,就是因为不想牵扯进这复杂的漩涡。 神君和天师府碰到一起,是非就很难分辨,真相隐藏在复杂的表象下面,没人敢说怎么做是正确。 燕山月愣住了。 他没想到,白素贞居然会找一个这么牵强的借口。 然而燕山月转念一想,就马上发现,白素贞说的恐怕是事实。 也就是说,对付神君,本身就是天师府策划的,一件根本算不上正义的事情。 这就太可怕了。 燕山月隐约听过,天师府有朝廷敕令,是能为皇帝陛下提建议,直达天听的特殊人士。 这么想来,恐怕雨春来的出现,背后也有天师府的策划。 如果天师府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对付神君就是助纣为虐。 燕山月看着白素贞,不敢想象天师府做了多么恐怖的事情。 在这些事情的对比之下,甚至神君天劫席卷半个天下都可以被原谅。 白素贞看着燕山月的表情,慢慢点点头:“现在你明白了。” 其实真相很简单,神君的天劫,也是天师府一手策划的。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是整个南方完蛋,那整个大亨朝都要完蛋,天师府还嫌现在的陛下给他们的好处不够多吗? 听到这句话,白素贞意味深长地笑了。 世上有千年的世家,可大亨朝才两百多年。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天师府觉得改朝换代都不算什么。 第70章 半枯半荣 要说漫长的时间能带来腐朽,燕山月绝对相信。 那按照这个逻辑,存在千年的东西,恐怕早就烂透了。 白素贞对燕山月低头行礼,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话已经说清楚,她也没必要再留下。 燕山月无奈地看着白蛇青蛇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月光下,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要临时找个帮手,没想到却听到了复杂的隐秘。 不过在燕山月身边,画鬼徐青藤却没有那么多想法。 他没等白素贞走远就出来了,站在燕山月身边,狠狠一拍他的肩膀:“想那么多做什么,月色这么好,去看美景了。” 说完画鬼一转身,然后又小声自言自语一句。 “少了两个美人确实可惜。” 燕山月无奈地跟着徐青藤,朝着远处走去。 这天晚上,燕山月很晚才回到住处。 徐青藤兴尽而归,拿出画笔就准备画画。 他泼墨挥毫的时候,燕山月就坐在床边,暗自沉思。 突然对白素贞开口,想要拉着她一起对付神君,燕山月是心血来潮。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压下去。 燕山月不能在杭州老老实实躲着,他一定要给神君找点麻烦才行。 神君的势力如此强大,燕山月并不觉得这次有必胜的把握。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努把力。 就算只增加一点点重量,都可以让天平倾向有利的方向。 当然,想想简单,要实现就太难。 不过燕山月却不准备放弃。 他会慢慢想办法。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觉得,白素贞可能不会帮忙,但是那位法海,好像可以争取。 虽然这个和尚太霸道,但正是这一份霸道,会让法海无所顾忌地对付神君。 这是个可行的选择,唯一的问题是,燕山月不知道法海在哪座寺庙出家。 要是离杭州太远燕山月恐怕就有心无力了。 想到计划之后,燕山月顿时松了口气,他无视了还在奋力作画的徐青藤,陷入沉睡。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在清晨醒来。 他是被徐青藤吵醒的。 此时的画鬼刚刚完成一幅大作,正好天亮了。 徐青藤根本不敢见一丝阳光,在回到附身的画笔中沉睡之前,他忍不住叫醒燕山月,炫耀一下。 燕山月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一幅画作。 一看到这幅画,他就愣了一下。 画上是一串葡萄,但枯死了一半。 这和之前那幅葡萄图有太多相似,又截然不同。 葡萄枯死一半,绿色枯死一半,青藤也枯死一半。 此时画鬼已经回到画笔之中,他的声音在燕山月身边响起。 “昨夜回来,看到的忘了差不多,倒是那和尚和老头的话我记得清楚。” 徐青藤感慨不已。 佛家讲枯荣转换,徐青藤生前觉得就是骗人的自我安慰。 可真的变成鬼之后,又觉得也有一分道理。 再说那名为孟章的老头,乐极生悲,真要是没有这种人,大亨朝才是真完了。 徐青藤生前见多识广,那孟章说的都是对的。 燕山月一时无言。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神君这事情,燕山月还能因为迫在眉睫,努力一把。 可大亨朝要完蛋,燕山月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青藤笑笑。 大亨朝要完蛋,天下多少聪明人都没办法,燕山月区区一个秀才,能做什么。 说完这画鬼就不再出声,睡觉去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桌边看着这幅含义不祥的画,长久沉默。 他心里隐约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徐青藤说得对,那孟章这个老头,好像有点厉害。 仔细想想,这老头确实不凡。 他身上那个腰牌,应该是秦汉的古物,随身带着这么珍贵的古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燕山月又一次觉得,孟章这个名字太耳熟了。 他左想右想,突然目瞪口呆。 神君的名号,就是孟章玄青神君。 只是燕山月一直叫他神君,所以忘记了前面的几个字。 那这个老头,岂不就是神君。 这个想法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燕山月一时都不敢相信。 可是越想,就越是觉得像。 那远超凡人的见识,像。 那在燕山月只能翻墙出城,西湖边空无一人的时候突然出现,像。 那头角峥嵘的怪异长相,像。 那腰牌上的三个字,最像! 费长房,就是驱鬼的术士。 写着费长房三个篆字的腰牌,恐怕就是神君用来驱使鬼怪的法宝。 这么多符合的地方,一件还能说是巧合,这么多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事实就是,孟章就是神君。 燕山月是为了从神君手下逃命,狂奔一天从苏州到了杭州,结果昨夜,他却和神君擦肩而过。 这简直巧合到了极点。 然而燕山月马上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巧合。 徐青藤之前就说过,神君不在杭州城中,而在城外。 这么说的话,燕山月出城碰上神君,简直是理所当然。 只是理智上明白,不代表心里不震惊。 燕山月久久不能平静。 那神君根本不是燕山月原本想象中的样子。 神君算无遗策,胸有城府,心思深沉如同渊海,怎么可能是那么一副愤怒青年的样子。 过了好久,燕山月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收拾一切,匆匆忙忙出了房门,走到楼下。 提前和客栈结了账,燕山月出门离开。 事实证明,徐青藤的推测是对的,神君就在城外。 那距离神君越近越安全,燕山月还是去西湖最稳妥。 一路急匆匆从西城门出城,燕山月到了西湖边上,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里没有客栈旅店,燕山月没地方去了。 不过这难不倒燕山月,他手里有的是银子。 一路沿着岸边走过去,敲了几家庄园的门,果然最后找到了一家有空院子的。 这一家钱老爷住在杭州城里,开了个缫丝厂。 他家和别的庄园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 庄园里种地的佃农,冬天没事的时候没出去,就只能住在庄园,腾不出给燕山月住的地方。 但钱老爷家的佃农去了城中缫丝厂里做工,所以院子空着,顺便租给燕山月。 一个月只要五百文钱,也就是五钱银子。 第71章 雷峰塔 燕山月住进院子,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收拾一遍,这里两个月没有住人,到处都是灰尘。 在燕家的时候,燕山月自然是贵家公子一样,什么活都不用干。 不过燕山月现在有力气,也不觉得收拾房间有什么掉身份,很快就收拾出来自己住的房间。 然后放下行李,坐在桌边,燕山月马上就觉得饿了。 时间已经是中午,也确实到了吃饭的时候。 燕山月租的是一个别院,这大庄园里别的地方也有人,那个拍板租院子给燕山月的就是钱老爷家里的一个管事。 之前也说好,庄园里的厨房做饭,会单独给燕山月一份,但是要单另给钱。 燕山月这就走出院子,一路来到厨房,准备先大吃一顿。 到了厨房一看,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这庄园规模不小,东西不少。 一顿饭,米面都有,鱼肉蔬菜琳琅满目。 哪怕想要吃一顿宴席,这里也做得出来。 庄园的管事热情地挥手,招待燕山月坐到他吃饭的桌边,一起吃午饭。 这位管事也是个秀才,看着庄园里全是没读过书的人,燕山月这个同类绝对要特殊对待。 燕山月也不推辞,他一边吃着,一边和管事说闲话。 这西湖边的庄园可不少,城里有很多富户,当然不会放过凭空多出很多田地的机会。 也就是现在冬天农闲,要是到了春夏农忙的时候,西湖边全是干活的农民,哪有什么看美景的气氛。 燕山月随口应付两句,然后问起了昨夜看到的“老头”孟章,和法海。 管事一脸茫然。 要说什么叫作孟章的老头,他完全不知道。 这西湖边庄园太多,总是能碰上有钱人家养老的老爷。 但是法海他可太清楚了。 说到这里,和钱老爷是远房亲戚的钱管事一脸八卦。 “燕贤弟,你不知道,那个法海,说不定是个假和尚。” 反正钱管事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血气方刚,年轻英俊的和尚。 而且法海没住在寺庙里。 要是正经的和尚,当然是在寺庙里面修行,外出也能挂单,哪有法海这样,晚上在雷峰塔下过夜的。 钱管事越说越起劲。 还有人在早上看到法海盯着西湖里面,一副准备冲出去打架的样子。 这哪有高僧大德的气度。 燕山月一边听,一边笑着附和。 这可真是好消息。 雷峰塔距离西湖不远,既然法海在那里,那燕山月可以去见见他也无所谓。 只是神君住在西湖的事情好像很少有人知道,燕山月总有些不放心。 当然了,神君手眼通天,要隐藏行踪,还能让这些凡夫俗子找到才是奇怪。 可燕山月总觉得,昨夜他第一次到西湖就能撞上神君,恐怕神君自己其实也没故意藏起来。 燕山月旁敲侧击地问了钱管事两句,钱管事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 冬天晚上哪有人不睡觉去西湖上面吹冷风。 虽说杭州不下雪,可夜里寒风刺骨,也不是开玩笑的。 燕山月听了顿时恍然大悟。 恐怕这才是真相。 燕山月和神君都是有修为的人,哪怕灵气被锁,身体早就被改变,自然不怕寒风。 可是别人总是怕的,结果就是两人夜里出门就能碰上,但别人却一无所知。 既然如此,那只要以后不晚上出门,应该就不会碰上神君。 燕山月决定下午去见法海。 和钱管事“相谈甚欢”中,燕山月吃完了午饭。 然后他回房间带上藏剑画与金蝉了知,走出庄园,朝着西南边山顶走去。 雷峰塔就在西湖岸边山上,燕山月沿着水边一路前行。 所经之处,水边都是泥土堆成的堤岸,缺口处就是水渠,湖水从中流过,最后流进开垦的田地。 这样一来,岸边就是上好的水田,收成肯定不错。 只是这样一来,西湖就变小了。 水灾随时可能会来。 到了那时,这些庄园的主人们从农地上得到的收成,恐怕无法补偿水灾的损失。 这就是整个大亨朝的缩影。 燕山月早就见惯了“肉食者鄙”,也不在乎。 他很快就到了夕照山脚下,沿着山路爬上去,就到了雷峰塔脚下。 这是一座有点奇怪的高塔。 浑身全是青砖,垒得整整齐齐,也没什么装饰,就这么高耸在山上。 其实雷峰塔原本并非如此。 多年以前,曾经有一把大火点燃了雷峰塔,烧光了外面的部分,最后剩下的只有中间的塔心。 也就是青砖垒砌,支撑整座塔的部分。 现在,这其实不怎么好看的塔下,就坐着一个僧人。 光头锃亮,不怒自威,正是法海。 燕山月走到法海面前,双手合十行礼:“这位大师……” 法海一抬头,冷冷开口打断:“你身上有鬼魂阴气,玩火自焚,佛不度无可救药之辈!”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身上有鬼魂阴气是真的,因为身边一直有个画鬼徐青藤。 可这与玩火自焚有什么关系? 燕山月有灵气护身,根本不怕鬼魂,他就不需要度。 燕山月算是明白了,这位法海高僧就是个不会说人话的奇葩。 可是为了对付神君,燕山月还是忍了。 而且他转念一想,这样的人,只要知道神君要干什么,肯定会义愤填膺,主动出手。 于是燕山月看着法海开口:“高僧,你知道神君吗?” 法海皱眉。 他完全不知道燕山月在说什么。 法海这个和尚,性格比较单纯,认定了修行就是降妖除魔。 所以佛门的什么未卜先知洞察万里,法海全都不会。 他只会金刚怒目,镇妖伏魔。 燕山月一看法海这反应,连忙开口解释。 他也不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把神君的事情说了。 法海一开始还有点不耐烦,可是听完之后,马上怒不可遏。 “妖孽!” 他原本不知道神君要做什么,但现在知道了神君的所为,已经认定,这是前所未有的妖魔。 佛祖以身饲虎,是为拯救生灵,如今法海也要为了拯救生灵,剪除神君。 “秀才,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隐秘?” “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必下拔舌地狱!” 第72章 虎符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简直哭笑不得。 法海看似直来直去,心思其实还挺细腻。 他确实不是会被轻易骗过的粗人,佛门有不少法术,其中就有分辨别人是否说谎的。 法海右手伸展竖在胸前,低声念了一句佛号,一道金光从他手心出现,一闪即逝。 然后法海看着燕山月点点头:“你心中愿心不虚,是想阻止神君。” 听到这话,燕山月松了口气。 当然了,他肯定没有骗法海,句句都是实话。 不过被法海这么凶巴巴地盯着,还是会很有压力。 法海从地上站起来,向前几步走到山顶边缘,俯瞰西湖。 既然神君的渡劫之日就在惊蛰,那法海就等到惊蛰那天,出手除妖。 至于雨春来和东厂,什么天师府的阴谋,甚至神佛追求的愿心,在法海眼中都是虚妄。 佛门修行依靠愿心,法海修行只靠自己的愿心。 只他一人的愿心,就足以让法海成佛。 这便是法海的高傲。 不过根据一直以来的经历来看,这已经不是高傲,而是现实。 否则法海如今的一身本事,又从何而来。 不过说完,法海还是回到塔下端坐。 现在距离惊蛰日还早。 法海抬头看着燕山月开口,提醒他小心。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 他一个身上没有一丝灵气的秀才,在这里很安全。 法海点点头,目光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赞叹。 不管怎么说,燕山月敢站出来对抗神君,勇气已经远远胜过绝大多数人。 也许有些理智的人会觉得这是愚蠢,但在法海看来,这是他最佩服的勇敢。 两人就此告辞分开,燕山月也就回住处去了。 …… 回去之后不久就吃了晚饭,天黑之后,燕山月点亮油灯,坐在书房里,静下心认真读书。 不过这时候,难得安静了一整天的徐青藤却又从画笔中现身。 他站在桌边,拿起自己的大作,长吁短叹。 燕山月一脸无奈。 徐青藤不说燕山月也知道,这是对这幅画不满意。 毕竟之前那幅葡萄图,能真的取出葡萄。 可这幅画,却取不出葡萄。 燕山月这次却没有开口安慰徐青藤。 他没有感觉到画上有灵气,说明这画确实不够完美。 徐青藤叹了口气,然后突然开口。 “也许我该去转生投胎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确实不太懂鬼魂该是怎样,可徐青藤这样,根本就是想自杀。 然而画鬼当然是心血来潮,随口一说。 他毕竟是个鬼魂。 如果没有执念,灵魂早就转生,根本不会变成鬼。 而执念只要消散,不用想办法,鬼自己就会消散。 所以徐青藤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不过其实他也不是随口。 画鬼的心血来潮,是因为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西湖里面,沉了一个虎符。” 所谓虎符,就是分为两半,作用信物。 这是很早之前的做法了。 这西湖中的虎符,年月太久,上面灵气凝聚,渐渐有了特殊的能力。 那就是阴阳转换。 虎符本就分为两半,正好能够对应阴阳。 而虎符合为一体,就是阴阳本一体,相互转换,毫无阻碍。 阴阳是万物本性,这法宝自然就无比神奇,人被转换,可以变成鬼,鬼被转换,可以短暂地行走在阳光之下。 当然,生死的界线不能越过,鬼被转换之后不久,就会彻底消散。 这恐怕是极少数,能够无视鬼魂力量强弱,强行消灭一个鬼魂的法宝之一。 正因为极其特殊,徐青藤才记得特别清楚,甚至忍不住想要试试。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画鬼只是随口发句牢骚,燕山月却兴奋不已。 他还没忘记,神君手下有无数被驱使的恶鬼。 那要是有了这个虎符,岂不是再也不用害怕恶鬼了。 徐青藤听了燕山月这么说,马上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下来。 虎符本身的能力是阴阳转换,用在驱鬼上面,简直大材小用,黄金做锄头。 而且真要用来驱鬼,也要让鬼碰到虎符才行。 燕山月要是有这本事,还用找虎符吗。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有点失望。 不过他也没有就此放弃。 无论如何都是个法宝,上面肯定有灵气。 燕山月就算不用它对付鬼魂,等到神君之事结束,锁死灵气的诅咒解开,燕山月也要重新修炼。 那时候搜气术需要很多灵气才行,这个虎符,不能放过。 这个理由徐青藤倒是十分支持,他非常希望燕山月更厉害一些,将来纵横天下,画鬼就能跟着纵览天下河山,不愁笔下没东西画了。 不过燕山月想了想,晚上出门容易碰到神君,还是白天出去更稳妥。 徐青藤当然无所谓,他反正也不可能帮燕山月挖土。 画鬼告诉燕山月,那虎符是被有大法力的仙人故意沉入水中的。 这里面还有个典故。 沧海桑田之说,古已有之,但真假就没人知道了。 只有那位仙人通晓天道,知道是真。 但是一般人不知道,仙人就取了这个古人虎符,扔在西湖下面。 那时候仙人就看出来了,西湖这里,是一个能在两千年之内,看到沧海桑田变化的地方。 画鬼说到这里,赞叹不已。 那时候,还没有西湖,只有钱塘江在山脚流入大海,因为位置特殊,泥沙堆积,渐渐形成浅滩。 这浅滩像是一道栏杆,从无到有,最后封死,将一处海湾从大海中隔绝。 这海湾就变成了咸水湖。 然后咸水湖继续变化,最终就变成了西湖。 这沙洲上面,就是现在的杭州城。 燕山月听了,也赞叹不已。 这就是真正的沧海桑田了。 徐青藤点点头。 那仙人借着这个过程,磨砺虎符之上的灵气,让阴阳转换的力量彻底定型。 这是最高明的铸造法宝方式,沧海桑田都能转换,那世间一切也不在话下。 而虎符所在的地方,自然是沧海桑田变化的中心。 也就是西湖岸边。 徐青藤看到的那本古书记载说,是在西湖的湖心岛,小瀛洲中。 这个地方也是暗含阴阳转换的意思。 西湖在陆地中,就是阳中阴,湖中有岛,就是阴中阳,岛上又有潭,又是阳中阴,连环相套,本为一体。 燕山月点点头,记下这个地方,然后就休息了。 …… 第二天很早,燕山月就走出庄园,直奔湖边。 他要去湖心岛看三潭映月,顺便寻找虎符。 第73章 村夫野言 稳妥起见,燕山月当然要带上附在画笔上的徐青藤。 他离开庄园,来到湖边,准备找艘船去湖心。 可是到了外面才发现,附近都没有船只。 燕山月这才回忆起来,刚来那晚在西湖边绕了半圈,昨天去找法海又绕了半圈,两次都没有在湖边看到任何船只。 恐怕是季节不对,湖边船只都收起来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果然一艘船都没有。 他只好无奈地回到庄园。 进去之后,钱管事才刚起床,出门撞上燕山月,好奇地问了一句。 燕山月转念一想,正好问问钱管事,于是就把想去湖心的事情说了。 钱管事一听就笑了。 燕山月果然是读书人。 到了杭州的读书人,都是要来西湖的,来了西湖,湖心的三潭印月肯定要去看看。 这叫“风雅”,读书人的事情,讲究是很多的。 不过燕山月来的时间不对。 近些年来,西湖的湖岸已经向着水面推进很远,之前常用的码头都已经淤塞了。 所以只有在少数地方,才有船只。 钱管事早上也没有什么事情,他说到底就是冬天看门的,所以干脆出门,带着燕山月去找船。 出了庄园,一路朝着北边走,燕山月跟着钱管事,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离湖边是越来越远了。 没过多久,钱管事带着燕山月走进了湖边另一个庄园。 这个庄园十分霸道,直接把一大段湖边围在围墙里面,燕山月之前都是绕着走的。 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这庄园里面,自己就建了个码头。 钱管事一边对燕山月和这个庄园看门的孙老头相互介绍,一边对燕山月解释两句。 如今会去湖中的,要么是富贵人家,有心情看景色。 要么就是庄园里面的农民,或者采莲蓬,或者打鱼。 无论哪一种,都是在湖边建庄园,把码头修在庄园里,船只也是藏在码头中。 燕山月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一路走过来,几乎走了西湖一半的岸边,一艘船都找不到。 这看门的老头也是个划船的老手,他知道钱管事是个秀才,自然也明白,燕山月应该是读书人。 所以老头也就自己划船,带着燕山月去往湖心。 至于钱管事,就没有在湖上吹冷风的兴趣,告辞回去了。 小船离开码头,在船桨摇动的声音中一路向前。 孙老头这才好奇地问燕山月,为什么非要到湖心去。 燕山月笑着说他是去看景色的。 没想到这一下,就打开了孙老头的话匣子。 这位老头是孙家庄园的佃农,年纪大了,从小生活在西湖边,听过不少故事。 就比如说这个三潭印月,就有一个“大秘密”。 那就是,想看到三潭印月,要去湖边的山上才看得到。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要去湖心岛上挖宝。 也只能点头说,下个月十五晚上了去试试。 孙老头也不在意,他就是喜欢说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燕山月愿意听,那就一直说。 比如说,杭州城外,西湖边庄园的后面,有个虎将军墓。 这地方得名是因为有个石头老虎,很早就有了,大家都这么叫,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燕山月一边嗯嗯,一边点头。 这也就是普通的地方景色,谈不上什么秘密。 孙老头看燕山月的表情,觉得自己刚才说得不够精彩,又开口讲了另一件事。 这西湖下面没有水府。 这又是一个“大秘密”。 一般人孙老头不告诉他。 江河湖海,只要水多,就会有水府,但西湖下面没有,因为这个湖,其实不通外界。 所以西湖里面,没有龙王水府,只有小妖三两只。 燕山月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恐怕是真的。 按照徐青藤的说法,这西湖是沧海桑田从海中截出来的半块,那海中的龙宫在极深的地方,西湖可不就没水府了吗。 而且这样一来,神君藏在西湖也就好解释了。 神君的本体是青蛟化龙,在水里来去自如,西湖偏偏没有水府,是无主之地,正好藏身。 燕山月对孙老头刮目相看,这故事里还真有秘密。 孙老头一看燕山月真的感兴趣,就更加得意,又说起了各方的传说,从西湖到杭州城,到钱塘江,漫无边际。 比如钱塘江上的龙舟之戏。 这是杭州城中传承很久的风俗。 每到中秋大潮的时候,杭州城就会在钱塘江上放龙舟。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大潮汹涌,一个不小心,龙舟倾覆,落水的人就再也没可能爬上来了。 但正因为危险,这龙舟之戏才格外精彩。 正是一年潮水最汹涌的时候,潮头排山倒海而来,而在那上面,就是画着五彩的龙舟。 划船的人拼尽全力,让龙舟在潮头停留。 在岸上的人们眼中,那一幕就像是彩凤在云间翻飞,或者在狂风中飘舞的彩旗。 这是最惊险,也最精彩的表演,代表着真正的龙也随着潮头而来。 孙老头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看过的龙舟之戏,更忘不了,所有划龙舟的人里面,最厉害的那一个。 “阿端……” 那个和孙老头同岁的年轻人,曾经是整个杭州城最厉害的龙舟手。 可是阿端后来落入水中,再也没有回来。 孙老头已经是老人,阿端却永远是个年轻人了。 说到这里,孙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燕山月坐在船上,也只能安慰两句。 好在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孙老头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多久。 而且,他其实还知道另一个传说。 据说阿端其实是被钱塘水府中的龙君带走了。 杭州城的人们都说,阿端的龙舟之戏太精彩,连水府里的龙君见了也叹为观止。 阿端出事那天的潮头也确实很奇怪,孙老头看得清清楚楚,本不该有浪头的地方,突然扑出一朵大浪,就把阿端吞没了。 所以孙老头心里相信这个传说。 后来传说就越来越离谱了。 像是什么阿端和水府里的侍女,一个叫作彩霞的相恋,然后私奔从水府逃走什么的。 孙老头不太相信,他觉得阿端要是逃走了,肯定会回来。 当然了,这个传说也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龙舟之戏那么危险,大潮中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也许阿端只是单纯地失手落水,再也回不来了。 第74章 龙端 小船抵达湖心岛岸边的时候,孙老头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燕山月跳下船,让孙老头先回去,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孙老头点点头,他懂的,读书人看风景要一个人,不能有人打扰。 小船慢悠悠地离开了,只剩下燕山月一个人留在岛上,朝着小岛中心走去。 这湖心岛并不算小,中间有三处小湖,湖边又有庄园建筑,一眼看过去,景色别致,相映成趣。 那岛上湖水面上,还有三座石塔,形状像是圆形灯笼,中间有点灯的空间,可以放进蜡烛照明。 据说在满月的夜晚,在石塔中点灯,灯光看上去就好像月亮落在水面上。 只是燕山月越看,越觉得徐青藤的推测有问题。 真要是沧海桑田的交汇之处,怎么可能是人造。 没错,燕山月看多了,就能看出来,这湖心岛彻头彻尾就是人造的。 自然形成的湖心岛,就算里面有水潭,也不会是燕山月眼前这样。 一座岛,形状规整,石堤平整,土壤的颜色和岸边农地里一模一样。 怎么看都是从湖中挖掘淤泥堆积起来的。 也就是这湖心岛距离岸边太远,种地不方便,不然现在这里早就被种上桑树稻子了。 燕山月忍不住开口跟徐青藤抱怨了一句。 徐青藤听了无言以对。 他也是从别人写的古书上看来的。 现在是白天,画鬼不能显形,因此不能看岛上情形推测。 这下燕山月只能靠自己,去找那个虎符所在之地了。 只是他完全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仙人的想法,大约可以推测,肯定是严格按照天道。 可所谓的天道会选在什么地方,就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了。 真对天道那么了解的人,早就成仙了。 徐青藤有点不好意思,决定帮燕山月找,可是其实画鬼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他在燕山月怀里的画笔上喋喋不休,说了很多从古书上看来的讲究。 什么东西南北对应的五行,什么四方星象对应的年龄,什么八卦的方位,各种讲究一套又一套。 燕山月听了却只觉得头晕。 这些东西十分复杂,却无法帮他找到虎符的所在。 徐青藤一时有些尴尬,只能沉默了。 不过燕山月仔细想想,虎符不过是分为阴阳,那所在位置的讲究,也就是阴阳而已。 水是阴,山是阳,这是最简单的。 那虎符就应该在山水相接的地方。 也就是西湖岸边。 燕山月这么想着,回头朝着西边望去。 湖中岛当然算是阴阳交汇的地方,可这是人造的,自然不能算是天道运转的结果,仙人肯定不会把虎符留在这里。 那自然形成的地方,就只有西湖湖边了。 从水边到杭州城,这就是自然形成的阴阳交界处了。 燕山月忍不住干笑一声。 他之前大言不惭地跟孙老头说了,晚饭之前小船才会回来。 那在这之前,燕山月只能留在这小岛上了。 这确实有点尴尬,但是燕山月也不在意,他干脆趁这段时间,在岛上转一圈。 湖心岛上不止有三潭印月的景色,也有富贵人家修建的园林。 这里有水有土,营造假山池塘都很简单。 燕山月跟着石板小路朝着前面走去,绕过树木营造的遮挡,一路弯弯绕绕,穿过月门,就来到一处庭院。 这里虽然是个庭院,却四面开放,可以随意进出,视线穿过墙壁上的月门,就能看到岸边水波。 就在此时,燕山月碰上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子,三十岁上下,短须,精瘦,半个胸膛和手臂露在外面,上面是一条龙的刺青。 看他的样子,燕山月几乎脑海里马上蹦出来古书上的四个字:越人轻剽。 这个男子是真的又迅捷,又彪悍。 不过这人显然并不是个会有心情看风景的。 他从庭院中唯一的房间里走出来,对燕山月开口,问他是不是没办法回去了。 燕山月干笑着点头。 他还真是被困在这里了。 看这中年男子的样子,是在房间里看着燕山月走进庭院的。 他一边告诉燕山月自己名叫龙端,一边朝着水边走去。 燕山月还有点茫然,龙端告诉他,这里的水边有码头,那里有小船。 燕山月一听连忙跟上。 出了庭院走到水边,燕山月却没有看到码头,更没有看到小船。 他刚要问龙端这是怎么回事,龙端就一头跳进水里。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龙端不至于跳水逃走吧。 马上,让燕山月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一艘小船突然露出水面。 然后龙端从小船旁边露出脑袋,一翻身就上了小船。 这小船画着艳丽的五色油彩,配有双桨,龙端站在船尾对燕山月点点头:“上船吧,秀才。”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不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船藏在水下,这沉在水中很久的船,真的能载动两个人吗。 不过看龙端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担心。 燕山月转念一想,怀中的金蝉没有发出警报,搜气术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妙的气息。 龙端应该没有恶意,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跳上小船,龙端也不说话,手上用力,小船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这下太突然,燕山月甚至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坐在船上,耳边风声呼啸,浪花声几乎刚出现就被甩出去很远。 短短片刻之后,小船就到了岸边,龙端伸手扶着燕山月上岸,然后点点头,也不开口,就划着船离开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岸上,看着大红大青的小船急速消失在远处,简直有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此时,徐青藤的声音悠悠传来。 “此人有古风,可惜我不能亲眼看看。”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龙端确实有古人质朴之风。 话不多,做事干脆,心善,但也绝不软弱。 不过这只是个插曲,燕山月既然回到岸边,自然是去找虎符。 他沿着岸边来回走了两步,看看四面,却无奈地停下了。 现在的西湖边上,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真正的岸边了。 第75章 虎将军墓 水边全是农田,再往陆地上走一段距离,就是以前的石头堤岸。 算来算去,从古到今,西湖的岸边改过至少四五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燕山月倒是无所谓西湖岸边在哪儿,可是那留下虎符的仙人肯定会在意的。 徐青藤支持燕山月的想法,至少现在的湖岸,恐怕并不是仙人当初安置虎符的地方。 要知道,仙人也不是没事情做,只为了有趣就把虎符扔下去。 虎符留在阴阳交汇的地方,才能借助沧海桑田的变幻磨砺灵性,最终成为强大的法宝。 这个地方必定是仔细选择过的。 燕山月听完无奈地笑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徐青藤说得头头是道,关键的问题却回答不上来:虎符在哪儿。 燕山月想来想去,关键只在于一点。 沧海桑田什么时候结束。 严格来讲,当西湖从海湾变成湖的时候,沧海桑田就已经结束了。 那时候虎符就已经完成了蜕变。 既然如此,燕山月觉得根本不用找了,仙人应该已经把虎符带走了。 徐青藤马上开口否认。 仙人没有取走虎符,这是古书上写的。 原因很简单,仙人已经陨落,那古书是仙人弟子的笔记。 而这位仙人弟子根本没找到过虎符。 他还没来得及到杭州,就死在了兵乱之中。 这古书也就此被压在羊圈围墙下面,直到被徐青藤找到。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有些惊奇。 先不说这古书的经历之坎坷,徐青藤能从羊圈围墙下面找到古书,可真是有点厉害。 画鬼听了这句话得意一笑。 他当初找古书的时候,说是搜天刮地都不为过,比现在的燕山月还认真。 燕山月笑笑,回过神继续想怎么找虎符。 沧海桑田刚刚完成的时候,阴阳交汇的地方,也许就是杭州城吗。 那时候一道浅浅沙洲沟通南北,将东西两边的海水隔开,东边是大海,西边就是山脚的西湖。 不过这个过程十分复杂,那第一道沙洲所在的位置,还真不好确定。 燕山月想来想去,也无法确定。 只能说是在西湖到杭州城之间。 一边苦思冥想,燕山月一边朝着东边走去。 他沿着来时的道路,一路向前,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庄园,能远远看见杭州城的西城门了。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想起,之前孙老头的话。 这杭州城到西湖之间,有一个虎将军墓。 燕山月觉得,这与虎符的虎,说不定有什么关系。 他看看南北,朝着北边走去。 本来燕山月想着走一段,找个人问问,没想到半路居然碰上了孙老头。 这下孙老头一脸诧异,燕山月却是满脸惊喜了。 孙老头不知道燕山月怎么回来的,燕山月就说了龙端的事情。 孙老头听了,脸色顿时变了。 他一脸不敢相信,最终犹豫着开口:“哪怕不是阿端?” 燕山月顿时愣住了。 他真没想到,这孙老头讲的故事这么快就被证实了。 不过龙端是不是阿端,两人也不能确信,最终也只是感慨两句。 然后燕山月就问起了虎将军墓的所在。 孙老头一听就得意地转过身,指着北边开口:“那边,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他干脆自己带着燕山月朝虎将军墓走去。 一边走,孙老头还一边说起这地方的不凡之处。 据说,有人曾经在城外过夜,听到虎将军墓的方向传来虎吼的声音。 还有人说,曾经在白天,看到虎将军墓前面站着去世的亲人。 这些传言,孙老头都觉得肯定是真的。 燕山月却将信将疑。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相信,可是后面一想,却觉得背后应该有原因。 见到鬼魂不该是晚上吗? 谁都知道,鬼魂不能见太阳。 可是这却和徐青藤描述中的虎符能力暗合。 虎符能转化阴阳,说不定那些鬼混就是被转化的,所以不怕太阳。 虽然不能确信,但燕山月觉得这虎将军墓值得一去。 很快就到了地方。 到了之后,燕山月就愣住了。 孙老头站在他面前,干笑两声:“这也算石头老虎。” 燕山月一时无言。 只见两人面前,平地的大树下面,放着一块小小石头。 石头形状有些奇怪,隐约能看出来身体和脑袋,像是一头趴着的野兽。 可要说石头老虎,燕山月是真的看不出来。 再说这种地方,一块平地上一块小石头,也能叫将军墓,简直是滑稽。 只是燕山月完全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甚至正相反,他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心中的狂喜。 这里有一道灵气。 搜气术对灵气的感知并没有因为灵气被锁而消失。 燕山月现在能感觉到,眼前有一团清凉的气息不断旋转。 这气息如此强大,以至于燕山月感觉自己像是站在风暴中央。 孙老头看着燕山月,完全不知道燕山月在想什么,还以为燕山月太失望了。 “燕公子,你也别太失望。” 燕山月对着孙老头摇头:“我没失望。” 他一点都不失望,因为这么强大的灵气,只有可能来自徐青藤口中那个强大的虎符法宝。 燕山月弯腰凑到小石头旁边,伸手拿起“石头老虎”,又放到一边。 他仔细感觉周围的灵气,发现那风暴漩涡的中心,应该是在地下。 孙老头看着燕山月的样子,有点奇怪。 “燕公子,这石头老虎,你可不能拿走啊。”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原本还真有这个想法。 不过现在确信虎符法宝不在石头老虎里面,燕山月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一边伸手拨开浮土,一边笑着对孙老头开口。 “这下面,埋着宝贝。” 孙老头一脸的不相信。 这里叫作虎将军墓,自然是躲不过盗墓贼的。 从现在往前数几百年,盗墓贼多了去了,甚至有乱世之中,大军盗墓的。 到了现在,这石头老虎能留下来也是因为长得不像老虎。 有什么值钱东西,早就被挖走了。 燕山月也不反驳,只是随手挖开泥土。 现在他身体被灵气改变,力气不小,随手就能挖开地面。 根本没有挖多深,燕山月就摸到了一个石头一样的硬物。 他拿起来一看,这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形状越看越像是那块所谓的“石头老虎”。 孙老头在旁边一看,实在没忍住笑了:“这就是宝贝?” 第76章 左在太公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他蹲在地上,抬头干笑。 孙老头一看,连忙拿话往回找补。 “不过你们读书人懂的肯定比我们多,你看这石头不也是虎将军吗!” 说着孙老头指指燕山月脚边那个所谓的“石头老虎”。 燕山月连忙点头。 觉得终于把年轻秀才面子保住的孙老头松了口气。 他不过一个种地的老头,没事招惹前途无量的读书人,图个什么。 孙老头指指西边的方向。 快中午了,还是回去吃午饭休息吧。 燕山月从善如流,拿起黑色石头,跟上孙老头,朝着西湖边走去。 一直到走进钱家庄园,燕山月都一言不发,孙老头也没敢多说什么。 燕山月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拱手和孙老头告辞,然后走进庄园门,拐过一个弯,进了别院。 穿过那道门的瞬间,燕山月脸上的狂喜终于压抑不住了。 他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一关门,然后放声大笑。 孙老头只是看着这石头不像宝贝,可燕山月是能用搜气术感知灵气的。 现在他身边就有灵气如同漩涡,不断旋转。 而灵气的来源,就是这一块看着完全不像宝贝的黑石头。 这石头里面,就是那仙人留下的虎符法宝。 徐青藤听着燕山月的笑声,带着茫然开口:“你怎么了?”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直沉默着的了知却突然从金蝉上开口。 “法宝已经到手了!” 徐青藤愣了一下:“什么?” 然后画鬼马上反应过来:“你骗了那孙老头!” 燕山月得意一笑。 虽然骗过孙老头并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但能不惊动任何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如此强大的法宝,还是值得开心一下。 徐青藤是鬼,对灵气并不敏感,但了知这蝉妖是靠灵气修行,因此隐约有所察觉。 燕山月将手里的黑色石头放在桌上,低头细看。 徐青藤连忙催着燕山月关好门窗。 他毕竟是个鬼,白天只敢在阴暗处显形。 燕山月照做之后,画鬼就迫不及待地出现。 与此同时,自从跟着燕山月之后就被燕山月得罪的各路神仙鬼怪吓得不敢出现,除了碰上危险发出蝉鸣之外,不敢出声的了知,也飞了出来。 金蝉飞到黑色石头上落下,贪婪地趴在上面,恨不得在上面打个洞,把里面的灵气吸出来。 徐青藤看了忍不住摇摇头:“你这小妖真给佛门丢人。” 了知毫不在意地反唇相讥:“你这老鬼也不比我好多少。” 徐青藤忍不住笑了,他也不生气,而是看着金蝉开口:“你知道这是法宝?” 了知一时无言以对。 他又没有燕山月搜气术对灵气的敏锐感知,怎么可能知道这是不是法宝。 只是了知毕竟是个蝉妖,妖的修行,根基在于灵气,自然要比徐青藤这个画鬼激动得多。 燕山月在旁边听着两个活宝的对话,忍不住笑着开口:“别争了,我打开这石头,你们就能看到了。” 说着燕山月看看左右,从门后把木头门闩拿过来。 他一手托着石头,一手拿着门闩轻轻一敲。 这石头材质类似于砂岩,并不怎么坚固,木头一敲,中间就有裂缝出现。 然后燕山月把门闩放下,右手掰开石头,里面就露出一抹金色。 徐青藤连忙凑了过来,了知干脆飞到石头缝旁边,用金蝉的佛光照亮。 这佛光一照,石头里面的东西就看得清清楚楚,是一块深黑石头,上面镶嵌着金属篆字。 燕山月一用力,就把石头掰开两半,取出里面的东西。 放在手上细看,就能看清楚,这是一个虎符。 金属铸造的卧虎方方正正,表面镶嵌的篆字燕山月认识小半。 “右在天子,左在太公……” 虽然不知道这个太公是什么意思,但燕山月知道,这就是虎符。 一半在天子的手中,一半在太公,只有虎符这种分开的印信,才需要这样存放。 当然了,就算这不是虎符,也不影响它蕴含的恐怖力量。 燕山月将虎符举起放在眼前,得意地笑了两声。 有了这个法宝,就有了最后的保险。 真要是被鬼怪逼到绝路,也能有反抗之力。 徐青藤在旁边看着虎符,越看越觉得这就是真货,但又不能上手,一时间急得抓耳挠腮。 燕山月也不理会他,随手把虎符放在桌上。 桌上正好放着徐青藤之前的那幅画,虎符压在上面,做镇纸正好。 只是这一看,燕山月却发现那幅画变了。 半荣半枯的葡萄,原本枯死的一半,重新焕发生机,而原本生长茂盛的一半,却自然枯萎。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青藤已经扑上来大发感慨:“好宝物!” “这就是天道流转啊!” 燕山月忍不住跟着点头。 这虎符确实很厉害。 不过暂时还没到用它的时候。 燕山月把徐青藤和了知,还有虎符留在房间里,让画鬼和蝉妖好好欣赏法宝,自己出门去吃午饭。 自此之后,好几天都无事发生。 燕山月住在这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渐渐也心情安定下来。 自从得知大洪水将要到来之后,这段时间里,燕山月是唯一能静下心读书的时候。 他也终于能想一想躲过洪水之后的计划了。 有了搜气术,做官就变成了双重好处:既能在世俗中做人上人,也能借着官场上的灵气继续修炼。 考进士本来是为了让家人高兴的选择,这下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不过这样一来,燕山月就要多努把力了。 他下定决心,等解决了神君,一定要拜托玄玄子帮自己找个狐妖做师父。 就这样,二十几天时间如同指间流水,悄然消逝。 时间终于到了惊蛰日前一天。 燕山月很早起床了。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等待,只是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也不知道雨春来玄玄子能不能顺利解决掉神君。 燕山月在这件事中牵扯太深,能做的却又太少。 他只希望,最后结果是好的。 当然,现在距离惊蛰还有一整天,燕山月这是白担心。 不过此时的燕山月并不知道,其实现在,雨春来已经快要抵达杭州城了。 神君选择渡劫时间,是为了尽可能占据优势。 正因为这样,他选了甲子年惊蛰日。 而时辰,自然也有讲究。 子时是阴极阳生的时刻,生机勃发,虽然刚刚诞生,却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对于神君而言,这就是最适合渡劫的时刻。 因此雨春来自然要赶在子时之前,抵达杭州城。 他从苏州出发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路程,赶在惊蛰前一天傍晚的时候进城,休息之后,子时动手。 傍晚的时候,雨春来纵马冲入杭州北门。 第77章 钱塘潮涌 守城的兵丁都吓傻了。 雨春来锦衣白马,身后是百骑的马队。 锦衣卫人如猛虎马如龙,蹄声如雷,仿佛一支准备踏平一切的大军。 然而看清楚了马上锦衣卫的锦衣,兵丁就知道,这不是战争的前兆。 但他们的恐惧不减反增。 对于繁华之地的杭州,锦衣卫可比战争可怕多了。 战争多半不会发生在这里,锦衣卫是切切实实地隔一段时间,就要害得无辜者家破人亡。 而这一次锦衣卫大张旗鼓,来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倒霉。 心里这么想着,兵丁脚下动作很快,连忙让开,让雨春来纵马入城。 上百高头大马鱼贯入城,中间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人。 有眼尖的路边行人忍不住惊呼出声:“和尚?” 这句话顿时引来众人诧异。 锦衣卫的马队中间,怎么会有和尚?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那锦衣壮汉之间,骑在马上的和尚。 一个白须老僧,身披袈裟,随着骏马狂奔迎风招展,根本不可能看错。 这一下,又有人发现马队中还夹杂着别的人。 “道士?” 那是些穿着道袍的中年人,看上去面色冷峻,倒是和锦衣卫相差无几。 路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一队来势汹汹的人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雨春来都看在眼里。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既然是强攻,那就没必要避人耳目。 这次雨春来大张旗鼓,就是以堂堂之阵,逼神君出手。 这么久的准备之后,无论神君布置了什么样的陷阱,雨春来都有信心将陷阱踏平。 他的自信并不是毫无来由。 跟在雨春来身后入城的马队中,就是这一段时间雨春来找到的所有帮手。 和尚是苏州寒山寺方丈法空。 道士是龙虎山天师府座下伐山天兵。 更有锦衣卫传承两百年的北镇抚司白虎堂十三剑。 这囊括灵气,愿心,煞气三大修行源流的高手为中军,加上雨春来为先锋,钦天监监正风三壬为耳目,八十几个锦衣卫高手结成军阵作为双翼。 这一切合为一体,就是雨春来填平陷阱,斩杀神君的武器。 这样的力量,足以在大亨朝之中横行无忌。 雨春来确信,正面一战,神君不可能是对手。 来之前,他还下狠手处置了汤监副,苍龙七宿已经没了三位,力量少了小半。 如果这样神君还能战胜雨春来,那雨春来就承认自己无能。 他会战死在杭州城中,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雨春来一马当先,直奔杭州城中,知府衙门。 到了门口,猝不及防的守卫根本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锦衣卫推到一边。 几乎马上,雨春来带来的人就强行占据了衙门。 然后关上大门。 在衙门正堂,雨春来端坐,随意挥手,跟着进来的人就开始按部就班地行动。 龙虎山伐山天兵共有七人,在堂中按北斗方位端坐。 北斗主死,是上古天帝,神威之下,天地陷入寒冬,一切生灵都不敢反抗。 在七人旁边,又有四十九位锦衣卫按照方位站好。 这所有人,身上的灵气煞气连通一体,就是一个法阵。 北斗玄冥太阴杀阵。 法阵的能力就是带来北斗所主宰的东西:死亡。 伐山天兵心念所向,就是法阵力量所指,无论是实力高深的苍龙七宿,或者千军万马,都能应付。 有了这个法阵,锦衣卫在这里就有了根基,能够站稳脚跟。 风三壬就留在这法阵之中,以占卜之术,查探敌情。 剩下的雨春来,法空,白虎堂十三剑,就根据风三壬得到的敌情,决定去往何处,截杀神君,或者扫清神君的手下。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雨春来深吸了口气。 其实现在,他还有三位隐藏的帮手。 玄玄子始终未曾现身,但肯定知道雨春来的一切动作。 另一位则是雨春来以天子诏令,从洞庭湖水府中请来的洞庭水神。 洞庭水神厌恶锦衣卫身上的煞气,因此并未跟随队伍,反正开战之后,以他的神力,瞬息之间就能出现在战场上。 还有最后一个,就是燕山月。 雨春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燕山月这个修为平平的秀才有如此的期待。 也许是因为之前燕山月两次在雨春来面前创造了奇迹吧。 这是软弱,雨春来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仅剩的暮光几近消散,夜色正悄然而至。 就在此时,一声恐怖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那是一连串雷震。 雨春来听到之后,脸色忍不住一变。 如此巨大的声响,居然连成一片,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锦衣卫中已经有人发出了惊呼:“怎么回事?” 雨春来皱眉冷哼一声。 虽然四周有雷鸣般的巨响环绕,但雨春来一出声,所有锦衣卫都听到了。 这让他们马上冷静下来。 当然,雨春来用了道法。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全场,然后落在风三壬身上。 风三壬正在拼命卜算,片刻之后,他抬头对雨春来开口:“钱塘大潮!” 雨春来忍不住皱眉。 今夜又不是十五,怎么可能会有大潮。 此事非同寻常,那么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神君!” 这必然是神君对雨春来大张旗鼓入城的回应。 雨春来忍不住笑了。 这简直正中他下怀。 要是神君深藏不漏,编织陷阱,雨春来还要害怕被拖延时间。 可是正面摆明车马硬碰硬,东厂厂公怕过谁? 雨春来大步朝着门口走去,顺手对着身边一挥:“十三剑。” 白虎堂十三剑一起起身。 他们行动整齐划一,又穿着同样的白色锦衣,背后背着长剑,身形又都是差不多的精悍修长,要不是脸上不一样,简直就是孪生兄弟。 雨春来带着白虎堂十三剑走出房门,然后就跳上房顶。 站在青瓦上远望,就能看到遥远的东南方向,钱塘江上潮头正在急速接近。 虽然无星无月,但雨春来的眼力,依然足以看清。 第78章 直面神君 在那潮头之上,有五彩蛟龙在翻腾。 赤白玄青黄,五色兼具,上下翻飞,咆哮不止。 仿佛这大潮就是这群蛟龙引领。 雨春来觉得,事情恐怕还真是这样。 不是朔望,就不会有大潮。 反常的事情发生,背后必然有力量推动,现在看来,这股力量来自那群蛟龙,很合理。 再想想,现在杭州城有这本事的,除了雨春来带来的人,也就只有神君的手下。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走!” 雨春来随意挥手,身边佛光一闪,虚空遁术就带着他和身后的白虎堂十三剑从原地消失。 再次出现的时候,雨春来已经站在杭州城外,钱塘江边,就在大潮潮头前面。 在这里,雨春来能清晰地看到巨浪顶上的蛟龙。 还有蛟龙身上的人影。 那是三十岁上下的一男一女,傲立于蛟龙背上。 同样的贴身短衣,为了在水中行动自如,大片肌肤露在外面,肌肉的线条仿佛拉满的长弓,整个人就像一头敏捷的豹子。 同样的龙形纹身,从左臂到肩膀,再到胸口,通体青色,张牙舞爪,矫健雄壮。 同样的轻捷剽悍,神态傲然如同捕猎中的猛兽,仿佛随时就会扑出去。 雨春来从未见过,甚至也没听说过这两人。 不过他只是冷冷一笑。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 东厂厂公和白虎堂十三剑在这里,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杀!” 雨春来的身后,十三位剑客同时拔出长剑,一股煞气冲天而起,直冲牛斗。 ……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被大潮的声音惊醒,他走出房门,遥望着声音来的方向。 从这里看过去,院墙遮住视线,夜空下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到。 今天晚上的天气也有些不对劲,天空中满是乌云,黑沉沉的。 燕山月转身回到房间里面,将金蝉画卷,还有法宝虎符塞进怀里,然后出门。 恐怕雨春来和神君已经开战,现在他要去帮忙。 当然,现在神君的手下说不定还在四处搜寻燕山月,所以他不能直接冲到战场那里。 燕山月要去找法海这个帮手。 现在是法海该出手的时候了,佛门擅长对付恶鬼。 恐怕现在神君已经放出被他驱使的恶鬼,正朝着战场赶去。 燕山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出庄园门口。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今夜将有天雷震动,秀才你这时候出门去干什么?” 燕山月愣了一下:“孟章?” 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孟章。 也就是神君。 这老头脸上没了燕山月第一次碰见时的愤怒,目光平静,却饱含力量,不怒自威。 燕山月顿时愣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身份了。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神君淡淡开口:“燕山月……跟我走吧。” “等我渡劫之后,还要从你这里解开诅咒呢。” 燕山月顿时心中一震。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神君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说出了一句让燕山月脊背发凉的话。 “雨春来小看我了。” 天下间,除了被天道束缚的真仙,被信徒裹挟的神佛,修为最强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玄玄子,一个就是神君。 神君出身天师府,曾经翻遍府中秘藏,众多法术无一不精。 雨春来以为燕山月躲在杭州可以安全,是以他认知中修行者的极限推算。 而神君,远远超过了那个极限。 所以燕山月来杭州的第一天晚上,在西湖碰上神君,根本不是巧合。 那就是神君来见一见,燕山月这个和他命数相同的人。 说完神君摆摆手,随意转身:“好了秀才,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他现在要带燕山月去渡劫的地方。 虽然子时还没到,但既然已经开战,那神君就不能放着燕山月在掌握之外了。 燕山月看着神君的背影,心中犹豫不决。 现在的他可以施展画中剑气,或者直接用虎符冒险一试。 可是最终,燕山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做了也没用。 神君的灵气确实和燕山月一样被锁死,因此不能施展法术。 可神君手中,也有不比藏剑画和虎符差的法宝。 就比如被他驱使的恶鬼,说不定此时就潜藏在夜色之下的阴影中。 很奇怪的是,现在的燕山月不但没有绝望,反而无比冷静。 他几乎完全没有任何情绪地,想清楚了一切。 现在燕山月确实有一件事可以做。 但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有完全把握的时候出手。 “费长房”这三个字,是有典故的。 据说费长房是古代的术士,靠着符令驱使群鬼。 但后来他丢失了符令,群鬼就来报复,费长房因此而死。 神君手下的恶鬼很强,而且数量应该不少,只要燕山月抓住机会,那就能极大地影响战局。 一切计划的成败,包括燕山月之后的生死,都只在于今夜大战的结果。 神君获胜,那渡劫之后,燕山月完蛋。 神君失败,那渡劫多半不能成功,燕山月必定安然无恙。 燕山月现在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跟着神君,等待机会。 这是他对神君的回应。 既然两人的命数相同,那燕山月就试试看。 试试自己有没有神君这样傲立云端,搅动风云的命。 神君完全没有察觉到燕山月的想法,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湖边,然后转身开口。 “跟紧点,秀才,别走丢了。” 说完神君一脚踏出,踩在水面上。 那个瞬间,明明已经灵气被锁死的神君,并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被一股力量托着,站在水面上。 燕山月低头一看,就感觉头皮发麻。 只见水中伸出十几只布满伤口,鲜血淋漓的手,手掌向上,将神君的脚托起。 燕山月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必定是哪个恶鬼。 但明白归明白,他心里只觉得一阵阴冷。 只是神君明显要去往湖中,燕山月站在原地停了一下,背后就被推了一把。 他一个踉跄,向前一脚踩进水里,就被湖面上出现的鬼手托住。 这时候燕山月根本顾不上恶心了,他连忙转身,只想看清楚,刚才是什么推了他一把。 可是这一眼,燕山月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79章 阿端晚霞 虽然什么都没有看到,燕山月却反而更觉得心里发毛。 因为这意味着,恶鬼真的到了他身边,燕山月也发现不了。 神君注意到了燕山月的反应,但根本不放在心上。 两人脚下的鬼手极速移动,穿过湖水,水面上却没有一丝波纹。 片刻之后,神君和燕山月一前一后,已经到了湖心岛的岸边。 燕山月连忙跳上岸边,逃离了鬼手的触碰。 那水中渗人的鬼手悄然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神君看了燕山月一眼,淡淡一笑,然后开口。 “你敢和我作对,居然还怕区区鬼魂?” 燕山月无言以对。 害怕这种事情完全出于本能,燕山月根本没办法控制。 神君也不再问,只是信步向前,带着燕山月来到岛上湖边,三潭印月的景色旁边。 直到此时,神君才停下脚步,慢悠悠地对燕山月说出了来这里的目的。 这里湖面宁静,可以用作水镜。 就用平时映照明月的潭水,来看看如今杭州城外的战局。 说完神君一挥手,燕山月就感觉一道属于鬼魂的阴冷气息从水面之下掠过。 这鬼魂显然是为神君做事,马上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就出现一幕混乱的场景。 那是一场发生在江上的大战。 白浪滔天,潮头五彩蛟龙翻腾。 大浪之下,白衣人身影渺小,手中却放出匹练一般的剑气。 两者争斗不休,强大的力量相撞,每一次都会激起巨大的水花。 燕山月马上反应过来,这就是那恐怖声响的来源。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里是灯火通明的杭州城,而钱塘江还在杭州城另一边。 那巨大的潮水,肯定就是钱塘江大潮了。 只是今天并不是朔望,这大潮肯定是法术制造的。 施展法术的恐怕就是五彩蛟龙,它们天生可以控制流水。 雨春来肯定已经到了。 那大浪前面的白衣人,恐怕就是雨春来带来的帮手。 燕山月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开始紧张起来。 这就是已经开战了。 神君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场景,皱着眉一言不发。 局势的发展已经偏离他的安排。 雨春来能等到现在,神君不奇怪,这位年轻的东厂厂公心性不错,能沉住气。 汤监副许久没有联系,也不奇怪,他跟在雨春来身边,本来就应该隐藏好自己。 燕山月跑到杭州避难,不奇怪,再说神君也已经抓住他了。 奇怪的是,雨春来为什么会带这么多人,并且大张旗鼓。 如果一切按照神君写好的剧本,那现在雨春来应该发动一场偷袭。 毕竟,雨春来知道神君在杭州,神君却“不知道”雨春来要来。 这样的话,隐藏行踪,等到神君开始渡劫,最虚弱的瞬间出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现实却是雨春来直接冲入杭州城中。 恐怕,雨春来已经看穿这神君的布置,知道杭州是个陷阱。 当然,神君的准备堪称万全。 所以才有钱塘江上大潮,五色蛟龙出现。 只是神君心里,始终有一个疑惑无法解开。 “为什么?” 为什么雨春来能看穿这是个陷阱? 难道他能突破神君布置的遮蔽天机法术? 那根本不可能。 神君就是如今天下占卜之术最强的那个人。 也许京城钦天监监正能和他比一比,但法术的根基在于灵气修为,同样高明的法术,修为更高的人用出来就是更厉害。 在这一点上,神君远胜。 因此钦天监监正根本不可能看穿被神君遮蔽的天机。 当然,天师府肯定会找上雨春来,只是那群烂到骨子里的废物,神君根本不放在眼里。 伐山天兵也不可能猜到神君的布置。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神君漫长的一生中,还是第一次产生了一切不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而且还是在他拼尽全力,准备万全之后。 神君心里忍不住忐忑不安。 但是马上,他就安慰自己。 这是天劫带来的胡思乱想。 神君收起纷乱的心思,继续看着战局。 他并不知道,其实自己的疑惑,只要看看身边的燕山月,就能得到解答。 不过神君现在根本不敢想象,这样一个修为平平的凡人,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 甚至在神君看来,燕山月之前找到杜十娘,拿到血誓,都不过是神君自己的安排而已。 燕山月当然也不知道神君在想什么,他同样紧张地低头,看着战局。 此时,雨春来带领的锦衣卫已经占据上风。 白虎堂十三剑的出现,并不在神君的预料之中。 那蛟龙背上的男女,正狼狈不堪地在纵横交错的剑气中间闪躲。 而他们脚下的蛟龙,身上不断出现恐怖的伤口。 龙血如同泉涌,落在水中,将大潮染成鲜红。 然而无论受了多重的伤,蛟龙依然奋战不休。 雨春来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一脸阴沉。 神君的势力果然庞大。 在钱塘江中掀起大潮,过了这么久,钱塘水神居然还未现身。 恐怕那位水神已经已经被神君解决了。 燕山月只希望,这位水神永远不要出现。 否则神君多了一个水神做帮手,那雨春来就真的要绝望了。 不过马上,雨春来就没有心情担心战场之外的事情了。 蛟龙背上的男女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两人一起跳入水中。 那个瞬间,西湖湖心岛上,水边的燕山月忍不住一脸诧异。 那男子就是龙端。 燕山月隐隐明白了,这西湖,全是神君的手下。 事实确实如此。 神君似乎察觉到了燕山月的诧异,他笑着转身,告诉燕山月,龙端就是苍龙七宿之一。 不过,他只能算半个。 龙端身边的女子是另外半个。 她就是晚霞。 “海中龙宫,是很无趣的地方。” 晚霞生来就是侍女,一辈子只能做侍女。 所以晚霞爱上阿端之后,就私奔逃走了。 龙宫的追兵很强。 不过很巧合的是,神君的实力强横,可以对付龙宫。 所以阿端和晚霞一起做了苍龙七宿中的一个。 也是在那时,神君给了没有姓氏的阿端,龙这个姓。 从此阿端就变成了龙端。 与此同时,神君给了两人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 现在,龙端和晚霞就要施展那力量了。 潮头的水流开始变化,他们变成了骑着高头大马的军队。 第80章 水之变化 头盔上翎羽高高竖起,手上是极长的长槊,蹄声如雷,踏浪而来,如同一支无敌的军队正在冲锋。 它们确实是无敌的。 白虎堂十三剑的剑气从军队身体中穿过,没能留下任何伤口。 而骑士手中的长槊刺中锦衣卫的时候,后者身上出现一个恐怖的血洞。 另一个剑客连忙出手将他拉到岸边。 与此同时,雨春来举起右手,金色佛光闪过,那个恐怖的伤口就消失了。 但变化还未结束。 当大潮全部变成军队之后,本来被白色浪花遮掩的阿端和晚霞就露出水面。 但此时,水中已经没有了那一对轻捷剽悍的夫妻,只有两条龙。 一条绿色,一条红色。 他们远比之前那五彩蛟龙更加强壮,也更加华丽。 龙本来就是一种华丽至极的动物。 双角威武,鬃毛四散,鳞甲闪光,背鳍高竖。 双龙在水面上放声咆哮,声音高亢至极,甚至压过了战马连绵不断,如同雷霆一般的蹄声。 就好像他们是这千军万马的主宰。 而事实确实如此。 龙,就是水之神。 伴随着双龙的咆哮,一整支江水组成的透明军队从水中升起,直奔锦衣卫冲锋而来。 雨春来忍不住皱眉。 神君的势力超出了他的预计。 虽然眼前的阵势白虎堂十三剑还足以应付,可只是在钱塘江边就底牌全出,还怎么对付神君。 雨春来开始犹豫,要不要让北斗玄冥太阴杀阵出手了。 此时,白虎堂十三剑退到雨春来面前,并肩站立,一起放低长剑。 这是所谓的杀阵。 白虎堂十三剑,修炼的是煞气,剑法本质上是军阵剑术。 十三人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对付一个人是十三个一起上,对付千军万马,也是十三柄剑足矣。 水上千军万马冲锋,转瞬之间就到了眼前。 就在此时,十三剑一起出手。 无数道剑气如同一张罗网,向前铺开,碰上的一切都被彻底斩碎。 千军万马几乎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水花。 最终水流落在地上,前冲力道不止,变成浊浪,流过雨春来脚下。 江上的双龙看到这一幕,狂怒咆哮着,从水中再次召唤出更多骑兵。 千军万马瞬间就再次出现,直奔白虎堂十三剑而来。 十三个剑客严阵以待。 但就在此时,雨春来开口。 “退。”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白虎堂十三剑想都不想就照做了。 他们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战阵之中,军令如山。 而雨春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江水变成的千军万马,没有热血,没有生命。 煞气是靠着鲜血和死亡而存在的力量。 白虎堂十三剑在战阵之上无敌,是因为能从杀戮中得到无尽的煞气,以战养战,越战越勇。 可现在他们就算斩杀再多骑兵,也无法得到一丝力量。 那江水是被双龙操控,只有解决了双龙,才能彻底获胜。 这不是白虎堂十三剑擅长的事情。 雨春来抬头对着天空开口。 “洞庭水神何在!”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直冲天际。 几乎瞬息之间,遥远的天际就传来一声回应。 “洞庭在此!” 伴随着这句话,天边一个瘦弱的人影出现。 他身边跟随着缥缈的云气,仿佛被狂风吹动,转眼就到眼前。 云气落在雨春来身边,水雾四散,露出其中一个青衣男子。 他对着雨春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抬头看着江上的双龙。 此人正是洞庭水神。 看到双龙,洞庭水神就明白雨春来为什么让他出手。 这钱塘江中水神不在,双龙抢走江水的控制,能制造出无穷无尽的军阵,就算雨春来手下的锦衣卫战阵无敌,也不是对手。 只有洞庭水神这样有神位在身,能控制江水的存在,才能与双龙匹敌。 既然想明白了,洞庭水神也不浪费时间,就上前走到白虎堂十三剑面前,对双龙出手。 他只是举起双手,那冲锋而来的军阵就仿佛失去了力量支撑,散落一地。 几乎瞬间,来势汹汹的千军万马就消散于无形。 看到这一幕,白虎堂十三剑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但雨春来依然面沉如水。 他很清楚,这一幕根本算不上令人惊喜,甚至可以说令人失望。 说到底,洞庭水神没有钱塘江水神的权柄,在控制江水这件事上,不过和双龙的天赋能力旗鼓相当。 结果自然是双龙对江水的控制解开,军阵消散。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是真正的钱塘水神到来,就应该是千军万马掉转枪头,朝着双龙冲锋。 既然钱塘水神的能力到此为止,那雨春来确实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 一念至此,他也不浪费时间。 雨春来双臂握拳,头顶金光凝聚,一位高大金甲神将凭空出现。 一出现,一言不发,就手持长枪刺出。 这一下真的如同惊雷乍现,猝不及防。 双龙根本来不及反应,长枪就到了面前。 此时,西湖湖心看着战场的神君忍不住冷哼一声。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紧。 因为他明显感觉四周阴冷重了一分,恐怕是有鬼怪现身,要加入战局。 事实确实如此。 雨春来的修为确实强横,神君早就与他隔空交手过一次,对此心知肚明。 那次神君召唤来龙卷,被雨春来挡下,之后神君就看出来雨春来不能小觑。 但神君没想到洞庭水神会出现。 所以双龙阿端和晚霞陷入险境。 这种时候,自然就是派鬼怪过去帮忙。 否则钱塘江边的战局崩溃,那大局就无法维持。 被神君驱使的鬼怪动作极快,几乎转眼之间,雨春来就感觉四周一暗,背后发凉。 明明上一个瞬间就在枪尖前面的双龙,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黑暗。 雨春来皱眉。 不仅是双龙。 周围的洞庭水神,白虎堂十三剑,也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此时,地面上一层深色液体开始蔓延。 雨春来冷着脸低头,就看到神像金光之下,凭空出现一滩深红鲜血。 他冷哼一声,神将持枪横着挥舞。 “鬼祟退散!” 第81章 群鬼 金光凝聚而成的长枪无比沉重,挥舞起来势不可挡。 但那枪尖上似乎缠绕着什么东西,如同一团黑雾,以柔克刚,拖慢了长枪,减缓了这一招的威力。 雨春来冷哼一声。 他心里很清楚,其实现在自己已经陷入恶鬼编织的幻境。 在这幻境之中,虚实无法分辨,一切都按照恶鬼的意愿行动。 在幻境中受伤,就是真的受伤,在这里死亡,就是真的死亡。 但是金甲神灵的力量足以和恶鬼对抗,枪尖缠绕的烟雾,就是恶鬼的力量被神力撕扯。 长枪挥舞中,枪尖发出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那正是两股同样来自愿心,却正邪既然相反的力量碰撞,发出的声响。 这一枪过后,恶鬼的幻境,就会破碎。 不过显然,恶鬼很明白这一点。 金甲神灵的长枪突然碰上了什么东西。 雨春来感觉到了强大的抵抗力量,他皱眉抬头。 果然,在金光凝聚而成的枪尖旁边,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非人的怪物。 身材高大,浑身青灰色,像是站立的猿猴一样佝偻着背,光秃秃的脑袋两边长着两撮赤红毛发。 眼如铜铃暴突,大嘴被两对獠牙撑开,永远无法合上。 怪物凌空站着,举起右臂,挡住金甲神灵手中的长枪,一动不动。 雨春来马上察觉到异样。 如果是那个制造出幻境的恶鬼,现在根本不可能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维持幻境是很累的。 这突然出现的怪物,是另一个恶鬼。 果然,神君能够驱使的恶鬼不止一个。 雨春来心中闪过一阵后怕。 如果没有燕山月之前看穿杭州城是个陷阱,那准备不足的雨春来,恐怕真的不是神君对手。 这次他带来的人马,白虎堂十三剑几乎从不离开京城,洞庭水神也是付出极大代价才请来的。 少了这两股力量,哪怕有天师府天兵帮忙,雨春来也对付不了这么多恶鬼。 不过现在雨春来不缺少帮手,这恶鬼也就不足为惧。 马上,专门对付恶鬼的人就要来了。 果然,就在此时,金甲神灵头顶一道金光洒下。 虽然看上去都是金光,但这并不是神灵的光芒,而是佛光。 寒山寺方丈法空到了。 “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 伴随着这句话,法空出现在天空之上。 他端坐在虚空之中,慈眉善目,双手合十。 只有佛光向着四方普照。 但这佛光所至之处,无数黑烟升腾,不知道哪个方向,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因为,法空的佛门法术正在破开恶鬼的幻境。 果然和雨春来想的一样,佛法最擅长对付鬼怪。 片刻之间,金光就照遍四方,原本在地上蔓延的血迹,空中的迷雾,都消散殆尽。 雨春来站在江边,终于能看清一开始对他出手的那个恶鬼。 一团模糊不定的黑影,就在那夜叉恶鬼旁边飘浮。 鬼怪的形状奇奇怪怪,各种各样都有,长成这样也不奇怪。 雨春来也不在意,他继续出招,金色神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挥舞,将夜叉恶鬼砸飞了出去。 恶鬼身在半空,仿佛和在平地上一样翻了个身,虚空一踏。 然后它就像闪电一样急速折返,对着金色神灵下面的雨春来飞了过来。 雨春来冷笑一声。 虽然表面看上去,雨春来自己确实是强大金色神灵的弱点。 但事实正好相反。 夜叉恶鬼转眼间就到了雨春来面前,它强顶着金色神光的灼烧,对雨春来挥出一爪。 面对这夺命的一招,雨春来面无表情地举起右手。 雪白的手掌撞上巨大青黑的鬼爪,就像是烧红的烙铁撞上白纸。 但那烙铁却是雨春来的手掌,而瞬间被烧穿的白纸才是夜叉恶鬼的巨爪。 雨春来的修为很强,而且他身经百战,最擅长与人斗法。 这夜叉恶鬼根本不是雨春来的对手。 雨春来只用了一掌,就让这只恶鬼灰飞烟灭。 看着眼前黑烟飘散,雨春来长出了口气。 强行将法空带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要不是佛光削弱鬼魂怨气,夜叉恶鬼不可能这么好对付。 想到这里,雨春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法空。 但是这一眼,雨春来顿时一脸阴沉。 因为他注意到了天空中一轮鲜红的血月。 满月放出血光,将地上一切都照成血红。 今夜并不是十五,本不该有满月,这不祥的天象,肯定是恶鬼的幻境。 雨春来根本没想到,刚刚打破了一个幻境,转眼之间,又掉进另一个。 恶鬼的数量和实力,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偏偏现在雨春来无计可施。 北斗玄冥太阴杀阵对恶鬼是无效的。 因为鬼已经死了,不可能被杀死第二次。 血月光芒所至之处,地上鲜血蔓延,草木枯死,土壤焦黑。 一片末日景象。 在这血光之下,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恶鬼,正虎视眈眈,准备对雨春来下手。 只凭法空和雨春来,根本对付不了源源不断的恶鬼。 但坏消息还不止一个。 在江上,双龙身后,无数水族从水中跃出。 飞鱼赤红,虾蟹青灰,龟鳖坚甲,蛟龙凶恶。 无穷无尽踏浪而来,如同海潮。 洞庭水神原本还能勉强压制双龙,现在根本拦不住众多水族。 江水之上,又有大军隐隐成形,长枪的枪尖,对准的正是洞庭水神。 雨春来看着战场中局势,心中忍不住一沉。 白虎堂十三剑上前,剑光之网交织,直奔众多水族。 白光纵横闪过,所至之处,血光四溅。 但这恐怕无助于改变局面。 雨春来已经看出来了,那四溅鲜血之中,本该是让白虎堂十三剑身上增加更多煞气。 可现在,鲜血一出现,就变成深黑,其中精气,全被这恶鬼的幻境吸走,变成了四面针对锦衣卫一方的压力。 而死去的水族更是直接在水中血肉消融,变成白骨骨架,继续冲锋。 恶鬼的幻境不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就不会结束。 可是雨春来已经没有别的帮手了。 这一点,站在西湖岛上水边的神君看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笑容。 就算雨春来准备万全,最终也不是神君手下的对手。 第82章 天劫开始 与神君相反,他身边的燕山月此时心急如焚。 就算看不出来关键是破除恶鬼幻境,但燕山月也知道,雨春来这边需要更多力量。 这时候,燕山月就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前费力找到的帮手。 “法海,你怎么还不来!” 虽然神君在身边,这句话燕山月不敢说出口。 他只能在心里期待,法海快点赶到。 按理说钱塘江上潮声如雷,雷峰塔下的法海肯定是听得到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此时,水面上的场景中,突然变亮了一些。 带来变化的是一道金色佛光,而佛光的源头,则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僧人。 端坐在天空中的法空一脸诧异:“法海师弟?” 那僧人正是法海。 他从西边闯入恶鬼幻境,手捏金刚法印,放声怒喝:“十方清净!” 伴随着这声大喊,金色佛光源源不断从法海捏着的手印上放出,所至之处黑烟升腾。 事出突然,不但操纵幻境的恶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雨春来和法空也是一时茫然。 不过马上雨春来就反应过来。 不管法海是谁,为什么出手,他修行的是佛门正法,注定是恶鬼的敌人。 既然如此,那就是战局扭转的机会。 雨春来毫不犹豫,全力出手。 金色神灵抬头高举双手,对着天空中的血月一枪刺出。 这简直像是狂怒中失去理智的做法,但雨春来脑子很清醒。 血月就是恶鬼幻境的核心,虽然看似遥不可及,但那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长枪被恐怖的力量扔了出去,速度达到极致,甚至让人觉得那是一道金光。 这金光只用了一瞬间,就落在了血红的月亮上。 几乎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 那血月扭曲变化,仿佛漏气的破口,原本笼罩天地间一切事物的血色开始向着那里聚集。 四周几乎转眼之间就恢复正常。 恶鬼的力量消失,恐怖的景象平息,甚至连水中水族伤口中的鲜血也有了颜色。 然而血月收回所有血色,不是已经被彻底击溃,而是察觉到致命危险的瞬间,收缩力量准备反击。 幻境彻底消失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从天空中的血月上传来。 这气息如此强大,就算隔着法空法海两位高僧的佛光,还有金甲神灵,雨春来都忍不住心中发虚。 但血月恶鬼来不及出手。 法海人在江边,抬头怒喝:“八部在我,天龙降魔!” 伴随着这句话,一条金色佛光凝聚成的长龙从法海背后冲天而起,仿佛离弦之箭,直冲血月。 血月还没来得及出招,金龙就狠狠撞在上面,引来一声凄厉惨叫。 纯粹的佛光与鬼祟阴气撞在一起,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却悄无声息,只是一团黑雾散开。 但雨春来看得出来,他与法海一前一后,痛下杀手,恶鬼根本没来得及反抗,就烟消云散了。 终于,局面重新回到了有利于锦衣卫的这边。 恶鬼的幻境消散,那白虎堂十三剑斩杀的水族,性命和鲜血就汇聚成煞气,落在他们身上。 这十三名剑客越战越勇,雪白的剑光越来越密集,几乎势不可挡。 法海加上法空两人,夜叉与黑烟恶鬼都可以对付。 双龙有洞庭水神应对。 现在,只看雨春来准备从何处下手,打开缺口了。 只要一处获胜,就是势如破竹。 这个局面,站在西湖中水边的神君也能看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雨春来……借他人成事而已!” 神君看得清楚,这局面,说白了就是雨春来早有准备,帮手找得够多而已。 可这不能算是雨春来的本事。 汤监副潜伏那么久都安然无恙,雨春来从一开始就没看穿神君的计策。 肯定是雨春来运气好,碰上高人,识破了汤监副的本来身份。 当然,事已至此,谁帮了雨春来已经不重要了。 神君抬头,就准备出手。 但就在这个瞬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霹雳。 闪电照亮四方,神君顿时脸色一变。 “天劫……” 天劫开始了。 时间还没到子时,但神君并不意外。 他修为高深,哪怕用尽各种手段,最后的雷劫也是前所未有的十三道雷霆。 雷劫从现在开始,到最后,最强的一道雷霆之时,正好是子时。 那是唯一一道神君没有自信扛下来的天劫。 所以必须在子时,太早,太晚都不行。 现在天雷震动,时间正好。 不过这下,神君就没办法分心了。 他只能把对付雨春来的事情,完全交给手下。 不过神君也不在意。 事情发展到现在,局面还在他掌握之中。 神君早有安排。 他抬头正准备让手下出发,却看到了一道金光。 那是雨春来让金甲神灵扔出的长枪。 疾如电闪,甚至看不清长枪的形状,只能看到一道金光。 神君愣了一下。 就算在这一瞬间里面,他的想法也快得足以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雷劫的气息,泄露了神君的位置。 虽然只是天空中雷霆震响,雷劫还没真的劈下来,但这就是天劫,气息已经锁定神君。 雨春来只用了一眼,就确信神君在这里,自然毫不犹豫地出手。 而这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雨春来人在原地,却已经用法术向着府衙之中传信。 “神君已经现身,杀阵!” 此话一出,府衙中的北斗玄冥太阴杀阵马上随之而动。 这是法阵布成之后,第一次真正显露威力。 七位天师府伐山天兵手捏剑诀,引动灵气直冲天际。 在那天空中的北方,北斗七星星力被遥遥牵动。 这一股来自天道的恐怖力量,浩瀚无际,势不可挡,缓缓凝聚。 然后正对着神君头顶轰下。 星光之力后发先至,几乎和雨春来的神灵长枪同时来到神君身边。 眼看夺命杀招就要落在身上,神君却不慌不忙,只是站在原地冷笑。 就在此时,一道雷霆从天而降。 紫色电光辉煌煊赫,刺破天上重重阴云,狠狠落下。 转瞬之间,就到了地上。 第83章 天之素心 雷霆尚未落地,还在半空的时候,接连劈中从天而降的北斗星力,还有金甲神灵的长枪。 这两股强大的力量虽然并没有因此消散,却也被雷霆的力量带着偏离目标,最终落空。 神君什么都没有做,就躲过了两道致命的法术。 这一幕简直神乎其神,令人目瞪口呆。 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雨春来顿时一脸阴沉。 而旁边的燕山月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紫色雷霆终于劈在地上,彻底消散了。 电光消失,却从中露出一个人影。 燕山月一脸诧异,他想都没想过,雷霆中居然能藏着一个人。 定睛细看,这人是个女子,身穿道袍,神采飞扬,英武非凡。 她身上道袍改过多处,窄袖贴身,方便行动,下摆截短,分开四片,是江湖中方便出手的样式。 穿着这一身英武道袍的,自然不是寻常道士。 这女子容貌绝美,眉宇间空灵出尘与英气勃勃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质兼具,融为一体,和谐共存,令人只看一眼就无法忘记。 只是燕山月心里很明白,这样的女子,其实是神君手下。 果然,神君一看女子,就笑着开口:“素心!” 女子素心转身对着神君点点头:“天劫要开始了,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完她转身看着杭州城的方向:“千军万马,我来对付。” 神君点点头:“好。” 他心里完全不觉得有担心的必要。 这女子名为凌素心,是苍龙七宿中最强的一位。 只论斗法的本领,凌素心完全可以与神君打成平手。 有她在,无论雨春来带来多少帮手,都不足为虑。 神君转身朝着小岛更深处走去。 一边走着,他一边叫上燕山月。 马上这里就要变成战场,燕山月要是还留在这里,难免会被波及,恐怕性命不保。 听到这句话,虽然燕山月还想看看杭州城另一半钱塘江边的战况,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神君离开了。 此时,水边就只剩下凌素心一人了。 天空中电闪雷鸣,她在雷霆闪光之中傲然肃立,慢悠悠地开口。 “天心随我动,紫电出神霄!” 此时,雨春来在金色佛光中一步踏出,以虚空遁术来到凌素心身后。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北斗七星之上,再次落下一道夺命星光。 凌素心冷哼一声,天上黑云中一道紫色雷霆应声而落。 就和上一次一样,紫色雷霆正中北斗星光,让后者偏离目标,最终落空。 看着这一幕,雨春来忍不住皱眉。 他心里已经可以确信,凌素心修炼的是天心雷法。 雷法是仙道绝学,威力惊人,修炼也是极难。 以自身为引,是为天心,操纵天上雷霆,是为雷法。 雷是天之兵刃,赏善罚恶,尤其是能破除万法。 无论是正法还是邪术,都难以抵挡雷霆的威力。 没想到凌素心看着年纪不大,居然已经修成雷法,而且运用自如。 这样的对手,简直和神君一样难对付。 雨春来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的想法。 然而到了现在,局势已经不允许雨春来退缩。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法海法空对恶鬼占据上风,但没人知道神君是否能招来更多恶鬼。 洞庭水神能和双龙相抗,但只是平手。 白虎堂十三剑能拦住源源不断的水族,可没人知道无穷深海中还能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而北斗玄冥太阴杀阵,也只能勉强和雷法相抗。 这种时候,退一步,就是开启一场雪崩,害得所有人都无法逃离。 雨春来唯一该做的,就是和北斗玄冥太阴杀阵一起,解决掉眼前的凌素心,抢到唯一的胜机。 这道理并不难想明白。 此时,又一道北斗星力从天而降。 雨春来知道,这是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对凌素心出手。 这一次,金色神光凝聚的长枪出现在雨春来手中。 看到这一幕的凌素心目光闪动。 她能看出来,现在的这柄长枪,远比巨大金色神灵手中的长枪更危险。 雨春来这样修炼神道的人,非常稀少。 修炼愿心的大派,是佛门,而天神是被天道敕封,难以修炼。 但皇宫秘藏之中,有请神的秘法,正是雨春来修炼的功法。 供奉一位神灵,并得到认可,就可以请神上身,借用神灵的力量。 这种法术极难修炼,其中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神灵是愿心的凝结,极为纯粹。 如果心思不纯,就无法发挥神灵的全部实力。 像是雨春来这种在皇宫里面做事的太监,居然是个心思纯洁的人,凌素心简直叹为观止。 现在雨春来这一招,是神灵完全与他融合,实力能发挥出大半的标志。 也因此,凌素心不得不专心应对。 但她抬手出招,却还是那一招。 紫电出神霄。 两道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后发先至,一道劈在金色长枪枪尖,一道劈在北斗星力之上。 两招再次落空。 雨春来简直又惊又怒。 他与天师府手下拼尽全力,以多欺少,不但没能战胜凌素心,甚至到了现在,凌素心只是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过。 这简直就是羞辱。 可是马上,雨春来就把愤怒压了下去。 这种时候更要冷静。 凌素心的实力强横,这样的强敌,本来就不可能速胜。 真要失去冷静,结果恐怕不是获胜,反而会是一败涂地。 于是雨春来收起心思,以手中金色长枪,对凌素心强攻而上。 …… 与此同时,燕山月跟着神君走进了之前他碰上阿端的庭院。 神君站在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凌素心和雨春来所在的地方,长叹了口气。 接连几道紫色雷霆落下,雷声响彻四野,燕山月听得清清楚楚。 神君摇着头感叹了一句:“天雷就要来了……” 这句话仿佛是某种信号,话音刚落,天雷就真的来了。 但颜色不是紫色,而是青白色。 而落下的地方也不是凌素心和雨春来身边,而是神君头顶。 一道雷霆直接劈在神君身上。 燕山月看到这一幕,简直目瞪口呆。 天雷的力量如此强大,闪电在神君身上留下蜿蜒曲折的焦痕。 电光照亮神君的脸庞,明明遭受了如此重创,他却一脸平静,无动于衷。 第84章 天劫结束 然后燕山月就看到,那焦痕几乎瞬间就完全愈合。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与此同时,神君的脸上还变得年轻了一些。 其实这并不是错觉。 雷劫本来就是危机与生机并存。 神君既然撑住了雷霆的伤害,自然也就能享受到其中的勃勃生机。 享受着生机焕发,力量增长的感觉,神君惬意地长出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道雷劫,后面还有十二道,每一道都要小心应对。 后面恐怕就没有这么惬意的时候了。 就在此时,一道雷霆落下,劈在燕山月头顶。 这一下无论燕山月还是神君,都大惊失色。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燕山月在短短一瞬间里,清晰地感觉着闪电落在头顶,然后沿着皮肤蔓延,留下树枝般分叉的伤口。 然后电光散去,剧痛消失。 马上随之而来的,是清凉舒爽。 不但伤口瞬间愈合,甚至丹田处的漩涡也多了一分力量。 只是现在他的灵气依然被锁死,所以这一分力量根本做不了什么。 然后回过神来的燕山月就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可是被天雷劈中头顶,这状态很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神君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燕山月,忍不住心生感慨。 他看得清楚,燕山月是被雷劫劈中了。 所以伤口才会瞬间愈合,甚至让燕山月觉得状态不错。 至于原因,则是因为燕山月和神君的命数相通。 两人距离也不远,因此天劫落在了燕山月头顶。 这事完全出乎意料,神君一时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马上看清了一件事。 落在燕山月头上的雷霆,显然威力弱到了极点。 以至于燕山月这样弱小的修为,都能扛下雷霆灼烧,瞬间开始恢复。 但这一道威力弱小的雷霆,明显是算在十三道雷劫之中的。 神君是渡劫之人,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天空的压力减弱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绝对的好消息。 十三道雷劫,燕山月帮神君分担六道,那神君渡劫就必定成功。 至于燕山月会不会撑不住,神君完全不担心。 他看得清清楚楚,燕山月修为弱小,根本没到渡劫的时候,因此雷劫也弱小到了极点。 神君为了度过雷劫做了无数准备,随便拿出一个,就能帮燕山月挡下所有雷劫。 这样一来,神君度过最后第十三道雷劫就万无一失了。 神君看着现在还一脸茫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燕山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也就是另一边苍龙七宿和雨春来的战局了。 不过此时凌素心屹立不倒,大发神威,虽然没有速胜的希望,却也能坚持到神君渡劫结束。 到了那时,实力又有长进的神君解开被锁死的灵气,全力出手,什么雨春来锦衣卫,天师府或者法海法空,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神君收起心思,专心渡劫。 天空中不断有雷霆落下,一边是青白色,一边是紫色,接连不断。 战局陷入僵持,雷劫却一次次被挡下。 最终,子时到了。 最后一道雷霆从天而降,重重劈在神君头顶。 此时,已经被六道雷霆劈过的燕山月就在神君面前,他心里前所未有的紧张。 之前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也许神君撑不过最后一道雷劫。 可是看现在神君的样子,简直容光焕发,根本不可能撑不下。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此时神君脸色凝重,严阵以待,所有注意力都在雷劫身上。 那么燕山月也许就有机会,拿到驱使鬼怪的符令。 燕山月根本来不及准备好,一道雷霆就从天而降。 这是最后一道雷劫,青白色的闪电几乎有水桶粗细,从天而降,霹雳声甚至让地面都在震动。 然后这一道恐怖的闪电就直接落在了神君头顶。 这个瞬间,神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 他在瞬间就明白,自己能撑下来。 虽然过程会很痛苦,并且漫长。 但只要撑下来,随之而来的好处将会超乎想象。 神君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硬抗雷劫。 雷霆虽然一闪即逝,但恐怖的电光留在神君身上,久久不散,不断在肌肤上蔓延,留下恐怖的焦痕。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像是蜗牛一样小心翼翼地朝着神君靠近。 与此同时,在各处战场,所有争斗中的人们,都注意到了最后的雷劫。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 神君渡劫成功已经是定数,要想扭转局势,必须现在就分出胜负。 可是雨春来这边,根本看不到速胜的希望。 凌素心太强了。 到了现在,雨春来也已经隐约明白了。 神君知道天师府肯定会派来伐山天兵,甚至可能已经预见到北斗玄冥太阴杀阵。 他准备的应对手段,就是凌素心的天心雷法。 不断从天而降的雷霆,就是北斗星光最难冲破的屏障。 这杭州城的陷阱,雨春来到最后也没能踏破。 他只能寄希望于一直没有出现的玄玄子了。 可是,就算玄玄子再强,他恐怕也无法战胜渡劫成功之后的神君。 局面似乎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过此时,却还有人尚未放弃。 燕山月终于一步步挪到神君面前。 他眼前的神君已经不再是老人模样,而是三十多岁的威严中年,器宇轩昂,神采飞扬。 不过此时的神君脸上满是痛苦,满头冷汗,显然正被雷劫折磨。 燕山月咬牙伸手,一把就从神君的腰侧取走了黑色木牌。 驱使鬼怪的符令到手,燕山月连忙后退几步。 他听说的故事里,失去符令之后,群鬼就开始反叛,现在恶鬼应该就要到了。 燕山月伸手拿出虎符,小心戒备。 可是过了片刻,恶鬼还是没有出现。 燕山月心里开始有点慌张了。 这和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没有恶鬼过来搅局,神君终于还是完成了渡劫的最后一步。 他身上的伤口全部消失,甚至连一道伤痕都没有留下。 第85章 姗姗来迟 神君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 数十年漫长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筹划,最终还是有了令人满意的结果。 今天惊蛰,天道以雷霆唤醒万物,也终于到了神君这条青龙抬头的时候了。 天空中阴云彻底散去,露出半个月亮和满天繁星,一时间照得四方一片明亮。 神君低头,仔细感受体内汹涌澎湃的灵气。 他本体青蛟的妖气已经彻底消散,只剩纯粹的仙灵之气,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一呼一吸之间,整个世界都随之而动,携泰山以超北海,都易如反掌。 神君微笑着随意挥手,燕山月就感觉丹田处的禁锢悄然消失。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神君挥挥手就把锁死灵气的巫术诅咒解除了。 虽然早知道神君有办法解除诅咒,可燕山月看着神君随意的样子,还是心里一凉。 现在的神君,实在太强了。 他只要出手,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个人影如陨石一般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 此人雄壮魁梧,长须如同狮子,目光凌厉,正是玄玄子。 燕山月又惊又喜:“前辈!” 开战这么久,玄玄子始终未曾现身,燕山月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猜测是不是神君用手段拖住了玄玄子。 幸好玄玄子终于还是来了。 有他在,渡劫成功之后的神君,总算是有人能对付了。 神君看到玄玄子,却只是一笑。 他现在根本不怕这个对手。 之前神君修为就和玄玄子相差不多,现在神君渡劫成功,整整高出玄玄子一个境界,还有什么好怕。 仙道的修行,越到后面就越是艰难,境界之间的差距也就越大。 只凭这高出一个境界,神君就有必胜的把握。 哪怕来一百个玄玄子,他也不怕。 玄玄子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他并不在意。 之前玄玄子没有出手,其实是没找到神君的所在。 他的想法很简单,什么双龙恶鬼凌素心,都不用管,到时候一招诛杀神君,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可是没想到,神君因为天劫暴露行踪的时候,玄玄子却无法靠近。 因为他的修为,也到了渡劫的关口。 要是靠的太近,雷劫肯定会落在玄玄子头顶。 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天劫是天道跟随修行者的气息而动,就像是水会流向低处。 只要是低处,水就会流过去,根本不在乎不同的地方有什么区别。 天劫之下的神君和玄玄子就没有区别。 但玄玄子绝不能渡劫。 他要是渡劫,就是飞升,再也别想留在人间。 所以玄玄子只好藏在旁边,一直等到神君渡劫之后,才出来准备大战一场。 神君看着玄玄子,本来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笑。 这世上了解玄玄子的人不多,神君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现在玄玄子只想大战一场,何必废话。 正好神君也想试试,他渡劫之后,到底有多强。 想到这里,神君不再犹豫,直接对玄玄子出手。 他一抬手,手中就一道青白色雷霆直奔玄玄子劈出。 玄玄子顿时忍不住皱眉。 这雷霆,和之前的雷劫颜色相同,是因为性质相近。 而在威力上,也相差无几。 玄玄子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道微风悄然缠上了雷霆。 站在旁边的燕山月看着两人动手,连忙后退。 他一边后退,一边忍不住死死盯着战斗中的双方。 这也许就是天下最强的两人之间的对决,一瞬间都不能错过。 果然,马上燕山月就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闪电会拐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原本奔着玄玄子去的青白色雷霆在半空中偏离方向,和玄玄子擦肩而过。 但这还没结束,闪电在玄玄子身后,转过一个巨大的圆弧,最终居然又转了回来。 这次,闪电是从玄玄子身后,直冲神君。 神君皱眉。 这一幕他是没有料到的。 虽然玄玄子实力强横,尤其擅长斗法,但神君真的没想到,玄玄子能强到这种程度。 不过神君并不害怕这青白色雷霆。 这雷霆出自他手,对敌是威力巨大的招式,对神君自己,却是有益无害。 就算玄玄子能让这道闪电落在神君身上,也根本无法留下任何伤口。 反倒是玄玄子因为施展法术,要消耗不少力气。 不过闪电到了神君面前的时候,又突然一变。 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捏碎,闪电爆开四散,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 然后雾气也瞬间消散,化为一股强风。 此时,强风也到了神君面前。 这一下神君也忍不住皱眉,他抬起手,放出一道雷霆,狠狠劈在强风之上。 虽然闪电多半是劈不中强风的,但本质上两者都是法术,自然会相互干扰。 于是风雷相激,就在神君面前爆开,变成一团混乱的风暴。 神君看着玄玄子,心里忍不住一沉。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没想到玄玄子居然能和他打成平手。 不过仙道法术,灵气就是一切,神君不相信玄玄子真能坚持多久。 他抬起右手,又是一道雷霆出现。 玄玄子面无表情,继续出招,两人一时战成一团。 此时,站在旁边的燕山月忍不住开始着急起来。 他看得出来,玄玄子和神君是平手。 这好像是个好消息。 毕竟神君已经渡劫成功,而且不但没有因为渡劫陷入虚弱,甚至变强了不少。 但又好像是个坏消息。 原本燕山月以为,只要玄玄子出手,神君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更何况,远处的雨春来还被凌素心死死拦下,根本没办法到这里对神君出手。 一时间,局面似乎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但燕山月确信,拖到最后,结果一定是神君获胜。 因为神君身上有一股勃勃生气,只会越战越勇。 那是天劫给神君的礼物,燕山月知道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他刚才也渡过天劫。 不能浪费时间,一定在尘埃落定之前,出手翻盘。 这翻盘的手段,就在燕山月手中。 第86章 逆转 可是燕山月等了这么久,恶鬼们却还是没有出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符令,那三个篆字明摆着就是“费长房”。 可是故事里面,费长房失去这符令之后,群鬼就背叛了。 现在被神君驱使的恶鬼们,却还在和法海法空战斗。 燕山月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他来回走了两步,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恶鬼没有调转方向,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神君依然是符令的主人。 一想到这一点,燕山月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搜气术的感知中,这块黑色木牌上面,始终有神君的气息存在。 之前燕山月还以为是神君把木牌带在身边太久,自然沾染的。 可现在燕山月发现,这就是灵气。 属于神君的灵气还在木牌上面,恐怕就是木牌依然有主的原因。 既然找到了原因,那就有办法了。 只要把这股灵气祛除,这符令就不再属于神君。 甚至后面燕山月还可以想办法把自己的灵气留在上面。 虽然燕山月还没想好要不要做恶鬼们的主人。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身边传来一道目光。 那自然是神君。 此时的神君明明要全力对付玄玄子,根本不敢分心,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燕山月一眼。 因为神君实在太震惊了。 他根本没想到,燕山月居然偷走了控制鬼怪的符令。 虽然这确实可以做到。 之前神君渡劫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候,偏偏神君为了成功渡劫,将燕山月留在身边。 渡劫成功之后,神君刚刚从狂喜兴奋中回过神来,来没来得及发现符令不见,玄玄子就出现。 这么接连好几个巧合,结果就是,到了现在,神君才发现自己失去了如此重要的宝物。 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分心对燕山月出手了。 玄玄子不会放过任何破绽,神君可不能输给这个可怕的对手。 这下符令会发生什么,就全在燕山月一念之间了。 不过神君马上就冷静下来。 燕山月修为太差,肯定没办法驱散他留下的灵气。 任何人要这么做,都要花费漫长时间,持之以恒地用另一道灵气洗刷才行。 只要这道灵气还在,符令就在神君的控制之中。 这就是神君会一时疏忽,让燕山月偷走符令的原因:神君在内心深处,一直觉得符令是绝对可靠的,没必要在意。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燕山月诧异地发现,搜气术对这一道灵气根本没用。 那感觉就像是这灵气会反抗,虽然搜气术厉害,却也没办法取胜。 燕山月一时间陷入了绝望。 也许用搜气术慢慢磨,能在十几天后把这道灵气消磨殆尽。 可他现在哪还有十几天时间。 燕山月心一横,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可以把符令毁掉。 这是燕山月从未想过的事情。 但是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无法压下去。 不这么做就死,那就这么做吧。 燕山月这么想着,双手抓住木牌的边缘,手上一用力,就把木牌掰成两截。 这个瞬间,一道恐怖的尖啸从燕山月指尖爆发。 那原本是黑色的木牌,几乎瞬间就变成了普通木头的浅色,而原本上面的黑色,化成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战斗中的神君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珍贵的法宝,居然毁在了燕山月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辈手里。 真是暴殄天物。 就算玄玄子抢走了符令,恐怕也舍不得毁掉这个历史悠久,威力强大的宝物。 可这宝物,就这么被燕山月粗暴地毁掉了。 神君简直想一掌把燕山月拍死。 但是他还在和玄玄子战斗之中。 玄玄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他毫不犹豫地接连出手,神君一时狼狈不堪,节节败退。 而与此同时,符令中的黑烟终于耗尽了。 这块木牌瞬间腐朽,化为飞灰。 只剩下黑烟在天空中弥漫,迅速笼罩夜空,所至之处,带来一丝微妙的寒意。 燕山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马上就觉得不对劲。 燕山月毕竟是有修为的,只要有灵气保护,就寒暑不侵,根本不会因为寒冷而颤抖。 这颤抖,更像是出于畏惧。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震。 他刚才根本没有感觉到畏惧。 事情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果然,很快四周就有了变化。 燕山月发现,四周的院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仅如此,周围所有人造的东西,都悄然消失。 这个湖心岛,只剩下了自然的土块石头,水面死寂,连杂草都枯死消失了。 四面一览无余,燕山月一转身,看到的就是一片仿佛被大火烧过的荒芜焦土。 就算再迟钝,燕山月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战斗中的神君更是惊怒不已。 果然,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当初费长房失去符令,就被群鬼围攻。 神君知道这一点,所以直接在符令上留下自己的灵气,让自己成为符令唯一的主人。 谁能想到,燕山月居然把异宝符令本身毁掉了。 这下失去约束的群鬼,还是会找神君报复。 原本还算是占据小小优势,这下就是彻底陷入劣势了。 神君一时心急如焚。 可是他现在根本想不到办法。 甚至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玄玄子步步紧逼。 就在神君无奈地全神贯注应对玄玄子的时候,又有变化发生了。 一个黑色的怪物,慢悠悠地从小岛岸边出现,朝着燕山月三人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这是个猕猴一样瘦小的怪物,却没有尾巴,浑身黑色,皮肤皱缩,光秃秃的。 最怪异的是它的脑袋。 那里根本没有脑袋,而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青铜面具,就长在脖子上。 这面具上浮雕的纹样是一只怪兽,獠牙外露,样貌凶恶。 怪物就这么走到燕山月身边,然后抬头,对着神君。 就好像在看着神君一样。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发毛,他小心翼翼地退开,远离这小小的怪物。 果然,他这么做是对的。 片刻之后,怪物对着神君,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无比刺耳难听。 但更重要的是,这尖叫中暗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直奔神君而去。 神君和玄玄子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眼前的对手,连忙闪躲。 因为身经百战的他们,只凭直觉就可以肯定,那气息无比危险。 只是神君却已经躲不掉。 这气息就是奔着他去的,半路拐弯,最终还是落在了神君身上。 第87章 群鬼乱舞 神君顿时感觉,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重负。 他只感觉浑身都变得沉重起来,就像是重病时的虚弱无力。 但神君现在还在渡劫成功中的恢复之中,只会越来越有力,根本不可能虚弱。 他心知肚明,这就是鬼怪的恶毒法术。 失去符令的后果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道气息就是开战的信号,几乎转眼之间,小岛四面就多出十几个形状各异的怪物。 它们中间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怪异至极,根本无法描述,有点变化不定,模糊不清。 但在燕山月搜气术的感知中,这些怪物无一例外,都阴冷浑浊到了极点。 而这所有怪物的目标,都是神君。 恶鬼本体还没有围上来,幻境就先一步笼罩了所有空间。 就算是现在的神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致命的威胁。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如果说神君被玄玄子正面战胜,那他可以接受。 可是栽在燕山月这个修为弱小的人手里,神君简直不甘到了极点。 只是愤怒没有任何作用。 恶鬼们还是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本来步步紧逼的玄玄子突然收手后退。 他像是一股流风,悄无声息地从恶鬼中间穿过,只留下神君一个人,面对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怪物。 然后玄玄子到了燕山月身边,抓着他的肩膀,带他再次朝着远处离开。 燕山月有点意外,他还以为,玄玄子准备和恶鬼一起围攻神君。 听到这句话,玄玄子忍不住笑了。 现在神君身边就是风暴中央,呆在那种地方,玄玄子都有可能死于非命。 燕山月这次真的是做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那个曾经属于费长房的符令是个非常强大,非常古老的法宝。 曾经成为这符令主人的方士,修行者,都曾经四处搜罗恶鬼,收为己用。 现在符令被毁,这所有的恶鬼都来报仇了。 而且玄玄子隐约能看出来,符令之中,能号令恶鬼的力量,恐怕也逃出来了。 那股力量要是出现,玄玄子肯定不是对手。 神君这下是要倒大霉了。 但是接近神君的人也不会安全。 恶鬼天生对活着的人有厌恶,随便哪个怪物忍不住出手,都让人难以招架。 所以现在逃之夭夭才是正道。 一直退到很远的地方,玄玄子才站在西湖水面上停了下来。 他和燕山月一起看着湖心岛上的场景,一时后怕不已。 神君在群鬼围攻之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那场面尤其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神君看上去就好像在虚空中舞蹈,而那些恶鬼,只是静静围成一圈,站在原地看着他而已。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完全不觉得恶鬼真的没有动手,只惊叹于这些恶鬼的强大。 神君刚刚渡劫,修为几乎已经是天下第一,居然还被如此戏耍,真是太可怕了。 玄玄子也忍不住感慨。 神君这下恐怕是彻底输了。 没想到最后逆转胜负的关键一手,居然是燕山月。 玄玄子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有些赞叹。 现在的读书人里面,已经很少有燕山月这样胆大机敏的人。 能想到偷走符令的人肯定不会少,但真敢动手的人肯定没几个,更不用说忍住贪念,果断毁掉符令了。 燕山月忍不住得意一笑。 不过他也没什么了不起,说白了,不这么做就得死,那他自然就这么做了。 两人一起感叹着,说着闲话,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紫色雷霆从天而降。 闪电是直奔着神君落下,却在半空诡异地停顿。 下一个瞬间,闪电消散了。 但同时消散的,是空中挡住紫色雷霆的无形屏障。 这个瞬间,神君顿时停下了漫无目的的狂舞,他目光扫过四周,顿时皱眉。 显然,之前神君是陷入了恶鬼的幻境。 如此多的恶鬼在一起出手,幻境坚不可摧,连神君都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 直到紫色雷霆从天而降。 果然雷霆能破万法。 此时,消散的雷霆中落下一个人影。 正是凌素心。 她站在神君身边,冷冷开口:“我拦住它们,你走。” 神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不!” 他转身面对着四面的恶鬼,举起右手,凝聚力量。 天劫带来的改变终于彻底结束,而此时,神君也终于掌握了新的力量。 赐予生机。 这是春雷的力量,青龙的力量,被神君彻底掌握。 而赐予恶鬼生机,就是让他们彻底消亡。 神君也不多说,毫不犹豫地出手。 他手上青白色雷霆迸发,直奔恶鬼而去。 恶鬼顿时反应激烈。 那看上去有一股别样的恐怖,就好像一幅阴森森的画突然变成了夺命的血盆大口。 本来看上去只是诡异的恶鬼们,原形毕现,一个个无比恐怖。 但这也证明,他们确实在畏惧那充满生机的雷霆。 青白色闪电一闪而过,恶鬼的速度却也不慢,最终只是劈中一只鬼怪的胳膊。 但是闪电落下的地方,不可思议的变化开始蔓延。 青黑色的皮肤露出血色,变成粉红,瞬间从恶鬼的样子,变成了普通人。 而且这变化并没有因为闪电消失就停止,反而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开始蔓延。 最终,在这恐怖的鬼怪已经逃到西湖水面上的时候,变化才彻底完成。 恶鬼变成了一个健壮的男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然后就掉进水中。 淹死了。 恶鬼们终于也感觉到了一直以来他们带给别人的感觉:恐惧。 神君长出了口气,总算觉得被燕山月摆了一道的郁闷消散不少。 与此同时,凌素心也在神君身边出手。 紫色雷霆虽然没有青色雷霆那样致命,但也一样威力强大。 两人联手,一时间恶鬼们纷纷四散奔逃,毫无还手之力。 看到这一幕,远处水面上的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局面似乎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有些难以收拾了。 但无论如何,燕山月希望的结果之中,肯定包含了一条:神君彻底失败。 第88章 人杰鬼雄 此时,远处的岸上,因为恶鬼的离开,局面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没了对手的法海毫不犹豫,就准备去对付双龙,却被身边的法空拦下。 寒山寺方丈拉着法海落在江边一处树林之中,对他语重心长地开口。 “师弟,你不要如此急躁。” 今天这件事,说白了是锦衣卫这群恶人和神君这个大妖狗咬狗,身为佛门弟子,何必插手。 法海想都不想,就准备出口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忍了下来。 法空毕竟是他师兄。 两人师出同门,师祖都是长安青龙寺的慧圆法师,所以法号里面才都有个“法”字。 不过就算这样,法海也还是觉得,法空说的不对。 在他看来,锦衣卫祸害凡人,那就让凡人想办法去对付。 但神君这样的大妖,只有修行者才能对付,一个人不出手,结果人人都不出手,到最后,只能是凡人遭殃。 法空一时只能苦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眼前的局面却显然没到那一步。 这次锦衣卫本来不是神君对手,但还是靠着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燕山月扭转大局。 天下不缺能人,苏州城就在法空眼皮子底下,却还是能蹦出来燕山月这样的人,法海大可不必把什么麻烦都揽在自己头上。 法海无言以对。 但在心里,他并未被法空说服。 法空也看得清楚,这位白眉老僧看着比自己年轻了至少五十岁的师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么年轻,修为就能和法空相差不多,这是多么可怕的天赋。 偏偏不知变通,要是能听进去法空的劝告,以后佛门多一个金身罗汉都有可能。 不管眼下法海如何油盐不进,法空也不会放弃。 …… 与此同时,没了凌素心这个对手牵扯,雨春来也连忙以虚空遁术,赶到神君渡劫的地方。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最好还是避开疯狂的群鬼。 最终,雨春来还是来到玄玄子和燕山月身边,停下脚步。 对着玄玄子打了招呼之后,雨春来就看着群鬼围攻神君凌素心的场面皱眉。 本来以为群鬼倒戈,应该是局势逆转,大获全胜,没想到神君还有反抗之力。 偏偏恶鬼不分敌我,雨春来又不敢插手加入围攻。 他一咬牙,就准备让北斗玄冥太阴杀阵出手。 但就在这个瞬间,玄玄子突然消失了。 如同闪电一样迅捷,却又如同风一样无声,玄玄子出现在神君背后。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过群鬼之间,甚至这些恶鬼根本毫无察觉。 此时,这些怪物还在全神贯注地围攻神君与凌素心。 然后玄玄子就出手了。 他选择的时机确实巧妙到了极致,神君正好和几个恶鬼以力相拼,对身后毫无防备。 玄玄子一掌就朝着神君背后印了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凌素心拼死挡在神君和玄玄子之间,硬接下这一掌。 玄玄子全力出手,几乎可以开山裂石,凌素心瞬间重伤,眼看性命不保。 神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狂怒咆哮着放出一团恐怖的雷暴,逼退还在面前的恶鬼。 然后却不乘胜追击,而是转身扶住向后倒下的凌素心。 “素心!” 神君只看一眼,就知道凌素心心脉尽断,无力回天,忍不住发出一声咆哮,泪如雨下。 然而躺在他怀中的凌素心却冷冷开口:“不许哭!” “翻天覆地之人,怎能如此软弱!” 但这句话,无法让神君振作。 他与凌素心真心相爱,曾经海誓山盟,现在却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面前,怎么能不痛彻心扉。 看着这一幕,玄玄子悄然离开。 已经足够了。 神君虽然还没死,但凌素心之死已经彻底击溃神君的心志。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恶鬼完成报复就好。 只是回到燕山月和雨春来两人身边之后,玄玄子却听到燕山月说出了一句话。 “不对劲……” “那些鬼怪……怎么没动?” 玄玄子顿时一惊,他定睛一看,果然和燕山月说的一样,恶鬼只是围成一圈,看着神君,根本没有扑上去。 玄玄子忍不住皱眉。 这情形不对劲。 按理说,神君已经无力反抗,恶鬼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 这一幕看上去,简直就像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就在神君身边,让恶鬼不敢进犯。 可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就连之前的神君,也无法让恶鬼如此小心。 就在玄玄子这么想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可怕力量的来源。 凌素心,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身影飘渺,浑身阴气冲天。 看到这一幕的燕山月三人,几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厉鬼……” 凌素心变成了鬼。 所谓的鬼,是人死之后,执念不散,凝聚阴气而成。 凌素心已死,执念还在,确实可以变成鬼。 这是真正的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而凌素心变成的鬼,强大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甚至只凭一己之力,就震慑住这里所有的鬼怪,让群鬼不敢对神君下手。 凌素心低头轻叹,将一只手放在神君的肩膀上:“伤心就到此为止吧。” “翻天覆地,就从仙道第一玄玄子,和东厂厂公雨春来,两人之死开始。” 神君却依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可是素心……” 凌素心不再说话,而是抬头对着燕山月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尖啸。 这声音尖利,直刺耳膜,令人难以忍受。 更可怕的是,声音掠过之后,所有恶鬼都转身面对着燕山月三人。 就好像它们准备改变目标,朝着三人下手一样。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道变成鬼的凌素心,居然能号令群鬼吗? 那这是必杀的一招,不但没有削弱对方的力量,反而给神君送了一个当前无敌的鬼王? 局势的变化太快太突然,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此时,一股属于鬼怪的阴冷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朝着三人当头落下。 这下,燕山月再也不用怀疑了。 凌素心就是能号令群鬼的鬼王。 第89章 逆转阴阳 恶鬼们还没到三人面前,夺命的招式就已经到了。 玄玄子叹了口气。 他已经有两三百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挫败了。 “凌素心……” 无论立场如何,这个名字,有资格被玄玄子记在心中。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句话很多人都听过,可真能做到,世间又有几人? 凌素心做到了。 虽然这对玄玄子而言,是绝对的坏消息。 想到这里,玄玄子出手。 凌素心纵死心不改,玄玄子也被激起豪情。 难道堂堂两百多年的仙道第一人,还不如一个神君手下? 狂风卷起,绕着玄玄子旋转。 仿佛一道圆环形状的风墙,将玄玄子三人和群鬼分隔开来。 而这风墙之中暗藏的法术更是强横,燕山月都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的鬼怪阴气全被挡在外面。 简直就是自成一界。 看到这一幕,凌素心冷哼一声。 她对着玄玄子举起右手。 然后一道血红色雷霆从凌素心手中迸发。 电闪快到极致,瞬间就撞上了玄玄子制造的风墙。 一瞬之间,两股强大的力量撞在一起,灵气激荡不已。 狂风中的力量想要将闪电偏转,但闪电的力量如此集中,根本无法被撼动。 冲突在一瞬间完场,结果就是血色闪电穿过风墙。 但还是偏离了原本对准的玄玄子,与他擦肩而过。 玄玄子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一次交手,他没能占到便宜。 当然,凌素心也不算获胜。 可是在凌素心身后,还有一个神君。 现在这两人实力相差无几,如果他们联手,玄玄子恐怕就不是对手了。 再加上群鬼倒戈相向,这下局势几乎无法支撑,就要兵败如山倒。 这一点玄玄子看得清,雨春来也一样,燕山月也一样。 但是看清了之后,却根本想不到应对的办法。 三人一时间困坐愁城,无计可施。 偏偏北斗玄冥太阴杀阵对鬼怪根本无效,这下凌素心更是少了一道顾虑,可以横行无忌了。 眼前还没到最坏的情况,可是那种情况马上就要发生了。 三人都心知肚明,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准备应对。 燕山月伸手抓住了虎符。 也许在最后的最后,他可以用这个强大的法宝对付某个冲上来的恶鬼。 如果那个恶鬼真的傻到,不用法术,而是自己冲上来。 显然,这种情况很有可能不会发生。 玄玄子伸手,将燕山月推到身后。 “转身,跑。” 燕山月呆呆转身,然后愣在原地。 已经有鬼怪拦在了逃走的路上。 他知道自己是三人之中最弱的,大概是帮不上什么忙,逃走也无可厚非。 可是这时候,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逃得掉。 果然,马上现实就证明燕山月的想法是对的。 而且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最坏的可能之一。 神君终于还是因为凌素心的行动而振奋起来。 他抱着怀中凌素心的尸体狠狠咬牙,抬手对着玄玄子扔出一道青白色雷霆。 仿佛心有灵犀,与此同时,凌素心也扔出一道血色闪电。 两道颜色截然不同的雷霆同时撞在玄玄子制造的狂风上面,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然后终于有一瞬间,狂风露出了破绽。 那个瞬间,凌素心用了让燕山月三人大惊失色的一招。 她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玄玄子身后。 恍如鬼魅。 当然,凌素心本来就已经是鬼,正是因为这样,她能用出这一招。 凌素心站在玄玄子身后,冷笑着扔出一道血色雷霆,直奔玄玄子后背。 与此同时,抬起左手,直插雨春来后背。 这简直和玄玄子之前对神君出手一模一样。 凌素心是刻意这么做。 她用完全相同的手段,报复玄玄子。 玄玄子大惊失色。 凌素心来得太快。 这一下玄玄子也许能闪躲,但也要重伤。 更不用说雨春来修为更弱,几乎必死无疑。 但玄玄子更担心的是燕山月。 如今天下已经很少有这样愿意管闲事的人了。 而此时,正好面对着凌素心的燕山月,下意识地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拦在雨春来的背后。 虽然燕山月更想救下玄玄子,可那道血色闪电他根本不敢碰。 燕山月有一半是出于本能,但也有一半,是奇迹般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手心握着的,就是虎符。 然后燕山月就眼睁睁看着,凌素心伸直的纤长手指,指尖狠狠刺在虎符上面。 与此同时,凌素心露出一丝冷笑。 如果燕山月以为一只手可以拦住一个鬼,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那手指仿佛只是虚影,刺进虎符,就要从中穿过。 凌素心先杀玄玄子与雨春来,燕山月这个最弱小,却造成最大麻烦的人,却要留下来。 等到最后让燕山月见识过绝望和恐惧,再杀了他,才能解恨。 以前的凌素心不会这么做,可现在,她已经是个因怨恨而生的恶鬼了。 然而当那纤长的手指穿过一半虎符之后,凌素心却愣住了。 她的手指碰上了阻力。 然后燕山月被强大的力量推了出去,右手砸在雨春来背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燕山月顿时感觉右手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雨春来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转身,然后就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着的凌素心。 虽然肤白胜雪,但面色红润,一头青丝,绝对是个活人。 这个瞬间,凌素心同样惊讶到了极点。 她心中怨念解开,顿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这一丝解脱有多么珍贵。 然而这解脱并不是凌素心想要的。 她心里清楚,只有怨念还在,凌素心才是能与玄玄子相抗的鬼王。 但凌素心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答案的人,只有燕山月。 他简直欣喜若狂。 虎符的能力起效了。 阴阳转换只在一瞬间就完成,鬼王凌素心消失,现在他眼前只有活人凌素心。 只是死人不能复生,凌素心只能在这世间停留短短片刻。 死里逃生的雨春来刚想明白是燕山月救了自己一命,就看到凌素心从指尖开始,化为光点散去。 第90章 虞兮虞兮 凌素心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燕山月,终于明白了一切。 “阴阳逆转,生死变换……” “真是……” 就算是到死心不改的凌素心,也被燕山月的坚定和好运气震惊了。 她苦笑着摇头:“不愧是……要翻天覆地的人。” 这句话说完,凌素心就化为无数光点,消散于夜空之中。 天之素心,神君挚爱,苍龙七宿之首,鬼王,奇女子凌素心,就此魂飞魄散。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心情复杂地沉默。 雨春来才刚从死亡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想要开口谢谢燕山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血色雷霆在碰上玄玄子后背之前消散,此时有所察觉的玄玄子才转过身来。 然后露出后怕震惊混在一起的复杂神色。 玄玄子看明白发生了什么,感慨不已。 看着空中飘飞的光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素心,你是我生平见过,最强的对手。” 而此时,神君也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咆哮:“素心!” 此刻的神君,已经心死。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慢慢从凌素心之死中恢复过来。 那现在,经历了这一段大起大落,神君已经永远无法恢复了。 就算不被群鬼撕成碎片,神君也会因为心境破碎,而变成废人。 而神君心里,根本无所谓。 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深爱着凌素心。 然后神君的心就碎了。 那个符令被毁之后,最早出现的鬼怪。 头顶着青铜面具,如同黑色无毛猕猴的恶鬼,把一只前爪,刺进了神君后背。 然后捏碎了神君的心脏。 这是属于鬼怪的本能,就像是野兽捕猎一样。 神君露出了一瞬间的软弱,鬼怪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完成了复仇。 然而马上,鬼怪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它的前爪收不回来了。 神君惨笑一声:“我来陪你了,素心……” 说完,他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那个瞬间,无数道青白色雷霆以神君为中心爆发。 这是一场恐怖的雷暴,无数道闪电突然出现然后消失,编织成无数张大网,将一整片空间彻底笼罩,切成无数碎片。 笼罩其中的鬼怪无一幸免,全都变成了粉末。 恐怖的力量将一切都切碎,蒸发。 最终,无数道闪电仿佛银蛇一样朝着四面逃走,杀死数十只恶鬼之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地再也没有神君,只剩下一个深深的大坑。 空气中满是地面被烧焦的味道。 直到此时,站在远处水面上的燕山月才回过神来。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神君……死了吗?” 玄玄子面沉如水,无声地叹了口气:“死了。” 燕山月顿时长出了口气。 就算有灵气在身,修为不差,他也忍不住一阵疲惫,几乎倒下。 刚才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大起大落,凌素心死前姿态,更是让人目眩。 雨春来连忙伸手扶住了燕山月。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燕山月,最终还是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多谢你救我性命。” 燕山月随意摆摆手。 当时他根本就没有想清楚要做什么,只是出于本能这么做了。 能救下雨春来也是误打误撞,感谢什么的不需要,神君完蛋才是最重要。 雨春来无奈地一笑。 神君已经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雨春来才突然一愣。 神君是已经死了。 今夜大战,唯一的目的已经达成。 剩下的,也无非是收拾残局而已。 雨春来顿时忍不住心头一松。 虽然他要端着东厂厂公的派头,不能表现得太高兴,但这场大战数次被逼到绝路,获胜之后,他是真的有虚脱的感觉。 此时,失去了目标,又被神君临死前的爆发重伤的鬼怪们四散奔逃。 它们本来就是被符令强行控制,才聚集一起,这下失去了约束,自然四散。 也有正好经过三人身边的。 但所有鬼怪都老老实实地绕着走。 因为它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玄玄子有多么可怕。 鬼怪能够思考,却又特别容易被执念控制,做出完全违反理智的事情。 但是生存的欲望是本能,不用思考鬼怪就知道,绝不能得罪玄玄子。 于是在鬼怪四散的时候,三人身边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燕山月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但是后面玄玄子都收起了狂风,站在原地。 燕山月也就放下心。 然后一屁股坐在水面上。 “累死我了。” 雨春来和玄玄子都忍不住一笑。 这样一场大战,他们这样的高手都有些坚持不住,燕山月修为如此弱小,自然撑不住。 但就在此时,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天师府的七位伐山天兵从杭州城中狂奔出城,直奔西湖而来。 路上碰见恶鬼也不多说,天师府符箓点燃,然后绕路,继续狂奔。 他们就这么直愣愣地从燕山月三人身边路过,对雨春来视而不见。 几乎转眼之间,七人就到了神君死前所在的位置。 然后跳下那个被神君招式轰出的大坑。 燕山月本来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直到听见隐约的声音传来。 “找到了……” 那个瞬间,玄玄子皱眉冷哼一声。 然后他随意挥手,就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大坑里面出现。 这力量如此迅捷,如此强大,几乎瞬间就将七位伐山天兵捏成了一个小小弹丸。 然后玄玄子又一挥手,地面土壤就被恐怖力量推动,填平了大坑。 翻手之间,七位伐山天兵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玄玄子才转身看着雨春来开口:“你准备怎么跟天师府交代?” 雨春来只是笑笑:“战阵之上刀枪无言,神君强横,爱莫能助而已。” 其实雨春来和玄玄子两人心里都很清楚,伐山天兵不听号令,来抢神君尸体,肯定是神君身上有什么天师府想要的东西。 玄玄子痛下辣手,是尊重死者,又绝了天师府抢东西的念想,雨春来只有感谢。 毕竟玄玄子要是不出手,同样的事情雨春来总是要做的。 燕山月隐约也猜到了。 听过白素贞所说的秘密,他已经知道,天师府不是好人,死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 第91章 柳毅 只是玄玄子下手这么狠,燕山月还是有点诧异。 玄玄子却完全不在意。 他低头一把拉起燕山月,慢悠悠地脚踩湖水,朝着杭州城的方向走去。 神君已死,剩下的事情,玄玄子就没心情插手了。 他现在要回杭州城找个舒服地方过夜,剩下的事情全交给雨春来。 雨春来点点头。 剩下的事情,也用不着玄玄子出手了。 钱塘江边,双龙和洞庭水神,白虎堂十三剑和水族之间还在僵持,不过雨春来要是插手,应该足以取胜。 更何况,少了众多恶鬼,法空法海两个佛门高手也能腾出手来,这残局,毫无难度可言。 不过此时,听到洞庭水神的燕山月却停下了脚步。 “那个洞庭水神?” 雨春来有点茫然,洞庭水神只有一个。 燕山月惊喜地笑了:“那个不是龙的洞庭水神吗?” 雨春来点点头。 现在的洞庭水神确实不是龙,而是凡人成神。 燕山月连忙让雨春来带他去钱塘江边。 他一定要见那位洞庭水神一面。 雨春来有点无奈地点头答应。 反正现在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看燕山月的样子,是真的想去。 雨春来伸手放在燕山月的肩膀上,施展虚空遁术。 金色佛光一闪,两人就到了钱塘江边。 燕山月抬头一看,却发现这里的局面并不是之前预料中的僵持。 白虎堂十三剑正在节节败退。 原因也简单,洞庭水神正在袖手旁观。 看到这一幕,雨春来想都不想就冲上前去,挡下双龙。 要是他来晚一步,恐怕锦衣卫无敌的白虎堂十三剑就要换主人了。 燕山月站在一边,一脸失望。 他是真没想到,洞庭水神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来帮忙,打到一半停手,坐视帮手倒霉。 这不是坑人吗,真要不想帮忙,一开始别来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燕山月忍不住开始怀疑,眼前的洞庭水神,是不是已经换了个人。 他走到水神面前拱拱手,小心开口:“在下苏州燕山月。” 洞庭水神认真地看着燕山月,慢慢点点头:“洞庭柳毅。” 一听到柳毅这两个字,燕山月就惊喜地差点跳起来。 “你真是柳毅!” 这可是故事里的柳毅,没想到居然能亲眼见到本人。 柳毅传书,拯救洞庭龙女的故事燕山月很早就读过,他十分佩服柳毅,后来又听说柳毅做了洞庭水神。 所以听到洞庭水神在这里,燕山月才一定要来。 只是眼前的柳毅,看上去和燕山月想象中相差很大。 他不是意气风发的书生,而是个意气萧索的老人。 虽然威严沉稳,但总有一股暮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 柳毅的经历,对一个凡人而言,过于漫长了。 他本来就没有做洞庭水神的想法,却因为一篇传奇故事的流传而封神。 做了洞庭水神之后,总是想照顾岸上的凡人,结果事务繁琐。 十年二十年还好,几百年过去,柳毅已经麻木不仁。 他这次出手,是为阻止神君,现在神君已死,苍龙七宿中的残党要如何,根本不放在心上。 所以柳毅才临阵收手,坑了白虎堂十三剑。 倒是对燕山月,柳毅麻木的心中能产生一丝兴趣。 他从雨春来口中听说过燕山月的经历,这让柳毅忍不住想到了还是凡人时的自己。 一样的年轻书生,一样闯进了不该踏足的地方。 当然,燕山月和柳毅更多的还是不同。 柳毅看着燕山月,神使鬼差地来了一句:“你可千万别求长生。”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 他想明白,为什么柳毅身上有暮气了。 燕山月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次对付神君,真仙不来,神佛不来,理由倒是又充分,又严谨。 可说到最后,不过是四个字:见死不救。 长生是好,但付出的代价也太沉重了。 柳毅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就知道后者已经明白了。 两人相对无言,意兴阑珊。 不过燕山月还是想办法找话题。 比如钱塘龙君好像是柳毅的旧相识,这次怎么没来帮忙。 柳毅却无奈地苦笑,钱塘龙君已经龙归大海几百年了。 现任的钱塘水神是后面册封的,可能是被神君用什么办法调开,才一直没有出现。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老朋友都不在了,难怪柳毅这么消沉。 柳毅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看着一边的战场。 雨春来全力出手,没有恶鬼干扰,对双龙勉强占据上风。 其实双龙的修为,不见得有雨春来那么强,但这里毕竟是钱塘入海口,双龙占据地利。 不过他们现在战意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神君已死,身为苍龙七宿的双龙比任何人都清楚。 雨春来很快就察觉了这一点。 然后他突然停手。 这一下,双龙十分诧异。 然后雨春来开口:“神君已死,还有必要再战吗?” 此话一出,双龙仰天长吟,声音中饱含悲伤。 片刻之后,双龙变化,重新变成了人形。 阿端与晚霞站在水面上,看着雨春来开口。 他们跟随神君,是因为当初私奔,被龙宫水族追杀的时候,神君救了他们。 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给了容身之处,这样的恩情,怎么能忘。 雨春来目光闪动。 他倒是不觉得阿端这么说,代表着双方只能死战到底。 要是战意真的这么坚定,双龙就不会停手。 更何况,神君已经死了。 雨春来很快就想到了办法。 他看着阿端开口。 神君已死,如今要报恩,不如帮忙安排身后事。 就在刚才,还有天师府的人想要亵渎神君尸体,被玄玄子收拾了。 以后这种人恐怕不会少,阿端两人为什么不留下有用之身,帮忙守墓呢。 这句话说出来,阿端和晚霞顿时神色一变。 神君和天师府之间关系有多么恶劣,纠葛有多么复杂,阿端和晚霞都是清楚的。 雨春来说的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而且实际情况只会更严重。 想到这里,阿端和晚霞就再也没有打下去的心思了。 第92章 西湖水神 雨春来察言观色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等,一看到阿端两人的表情,就知道刚才的说法奏效了。 他趁热打铁,继续开口。 西湖中没有水府,偏偏神君和凌素心夫妻的“合葬墓”,就在西湖湖心小岛上。 正好雨春来能请来天子诏令,干脆封阿端晚霞夫妻,做西湖的水神,就近照看。 从此千百年,都能保神君安稳,再也不怕天师府做什么。 此话一出,阿端也没多想,就重重点头。 虽然他心情极为复杂,但阿端并没有替神君报仇的想法。 因为阿端知道,还有最后两位苍龙七宿,正在按照神君的安排,继续神君翻天覆地的计划。 那就是最好的复仇。 阿端和晚霞已经暴露,继续强撑根本成不了事,倒不如答应雨春来,保住神君死后的安宁。 雨春来并不知道那些,他只是很高兴不用继续打下去。 为了表示诚意,雨春来干脆从怀中取出空白的诏书,就在江边,以混杂神力的金血,在诏书上写下诏令。 封龙端晚霞为西湖水神。 封赏洞庭水神柳毅。 两份诏书写好,大声宣告之后,就有神力从天而降。 这就是朝堂节制修行者最大的利器了。 神佛修行靠愿心,朝廷就拥有几乎无穷无尽的愿心。 老百姓总是一边祈祷神灵保佑,一边祈祷天下太平,前者漫天神灵争抢,后者全都聚集在朝廷。 靠着这愿心,加上皇帝“天子”的特殊身份,朝廷就可以用诏令直接封赏神佛。 雨春来说到做到,阿端和晚霞也就信守承诺,挥挥手让水族退去。 相比这两人,柳毅就不客气多了,他对着雨春来随意点点头,又对燕山月拱拱手,然后冲天而起,驾云远去。 雨春来站在原地,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柳毅的心境如何,雨春来不是看不出来。 事情平息,阿端晚霞两人就带着诏令去西湖中。 他们知道还有恶鬼没有离开,急着去保护神君坟墓。 雨春来也没挽留,放两人离开。 不过他还是让白虎堂十三剑去杭州城中传信,派有修为的锦衣卫守卫钱塘江和西湖两边,有风吹草动就报信提醒。 然后雨春来才转过来对着燕山月笑笑,准备带他回杭州城中休息。 燕山月此时还有点感慨,他没想到柳毅居然过得这么不如意。 就在此时,西边却突然爆发出一道金光。 那是佛光。 燕山月和雨春来顿时想到了本该在这里,却一直没有出现的两个人。 法空和法海。 相比燕山月纯粹的惊讶,雨春来想的就更多了。 对于帮助锦衣卫对付神君一事,法空一直不情不愿,法海却正相反,两人怕不是起内讧了。 雨春来不放心带燕山月涉险,于是先用虚空遁术送燕山月回到城中府衙,然后又出城到了西湖岸边。 到了之后,雨春来就看到了让他无比诧异的一幕。 法海跪在地上,怀中是重伤濒死的法空。 事情还要从符令被毁,群鬼四散开始说起。 那时法海还在和法空争论,到底该不该主动出手,降妖除魔。 法空说不动法海,正无奈的时候,一只恶鬼出现在两人面前。 也不知道是慌不择路,还是就想吃人。 法海毫不犹豫,就要出手。 但法空却拦住了他。 法空觉得这是个机会,他和法海赌,这恶鬼不是为了吃人而来。 法海赌了。 两人都知道赌斗不会改变各自的想法,只是找个借口说服对方而已。 没想到这恶鬼还真就只是夺路而逃,根本没有对两人出手的意思。 这下法空赢了,法海无话可说。 但就在此时,恶鬼又回来了。 因为凌素心化为鬼王,号令群鬼对敌。 显然,法空法海都是敌人。 这恶鬼一下子就扑上来。 法空一时哑然,法海却求之不得。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而且准备大开杀戒,将这些恶鬼全部留在这里。 法空本该开口相劝,眼下却开不了口。 等到凌素心复生,魂飞魄散,神君殒命,法海还不收手,一直在追杀恶鬼,接连招惹了好几个实力强横的鬼物。 法空连忙上前帮忙。 结果恶鬼们也被激起凶性,越聚越多。 最终,法海法空两人还是打不过无穷无尽的恶鬼。 一只恶鬼抓住机会,就要在法海背后痛下杀手。 关键时刻,法空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替法海挡下了这一招。 结果就是,那恶鬼摘走了法空的心。 法海生平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 但法空却无比淡然,甚至还趁机施展禁忌的涅槃佛法,将群鬼驱散。 这也就是惊动雨春来的那一道佛光了。 群鬼四散奔逃,只剩下法空无力地坐在法海面前,艰难地对他开口。 一开口,还是那一句话。 法海太急躁了。 之前说了无数遍,法海根本不放在心上,可现在法空这么说,法海真心悔改。 现在的法海心中,追悔不已。 如果不是他紧追不舍,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法空却不在意。 他修行佛法这么多年,早已明白万法皆空的道理,生死并不放在心上。 这一次法海能收敛脾气,沉下心来,将来佛门必定会多一位金身罗汉。 这么算下来,法空的死,也就无所谓了。 说完法空就此死去,再也没有气息了。 只剩下法海对着法空拜倒在地,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让法空失望。 此时,雨春来才走到法海身后开口。 “大师还请节哀顺变。” 法海摇摇头,也不多说,从地上抱起法空遗体,冷冷对雨春来开口。 他会送法空师兄回寒山寺安葬,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就不要打扰佛门清净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雨春来也不在意,他告诉法海,之后自然会有苏州官员送上朝廷赏赐。 这些法海都无所谓,他一步一步朝着北方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下雨春来感叹一声,然后也就回到杭州城中。 府衙之中,锦衣卫众人以风三壬为首,都在等待。 他们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想听雨春来亲口确认。 雨春来走到堂上坐下,然后笑着开口。 “神君已死,此战胜了。” 第93章 帝极玄天 当府衙正堂爆发出欢呼的时候,玄玄子正和燕山月一起站在房顶,遥望着天边星月。 玄玄子抬手指着北方,对燕山月开口:“天师府的北斗玄冥太阴杀阵,就是调动北斗星力。” 燕山月抬头看着北斗七星,一脸茫然。 他不知道玄玄子想说什么。 玄玄子却又转移了话题,问起燕山月长远的打算。 这一点燕山月早就想好了。 他要考科举,做进士,做官。 家人支持,面子上有光。 以后也能多些机会接触有灵气的宝物,靠着搜气术,可以轻松修炼,也不追求长生,只求人间逍遥。 玄玄子笑着点头。 燕山月这个计划确实靠谱。 不过既然要做官,那玄玄子就有个好东西送给燕山月。 那就是一种仙道功法。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仙道功法他当然懂,玄玄子出手肯定不凡。 问题是,燕山月做了什么,玄玄子要给他这种好东西? 玄玄子忍不住笑了。 燕山月确实没做什么事情,值得这一份宝贵的报酬。 玄玄子给的这一份功法,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燕山月扫清神君留下的最后两个苍龙七宿。 燕山月一听顿时心里一惊。 他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算下来,苍龙七宿有七人,燕山月已经见过其中五人。 凌素心,杜十娘,阿端晚霞,汤监副,曹福。 确实还有两人未曾出现。 玄玄子告诉燕山月,这两个未曾出现的苍龙七宿,肯定格外重要,说不定就是后手。 燕山月一边点头,一边沉吟。 他隐约有种感觉,剩下这两个苍龙七宿,说不定在朝堂。 神君的命数是翻天覆地,要做到这件事,明显要在朝堂有一手准备。 之前曹福和青木社关系不错,说不定神君已经把手伸到了朝堂中。 玄玄子一听这话就连忙点头。 正是如此。 这不是巧了吗,燕山月就准备考科举做官。 燕山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原因,让玄玄子选上了他。 玄玄子倒是想自己出手,可他真的看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连对谁出手都不知道。 而其他的读书人,真做了官,不跟苍龙七宿同流合污就不错了,哪里有燕山月这个和神君有仇的秀才可靠。 所以这门功法,非燕山月不可。 玄玄子也不废话,就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兽皮。 他摊开兽皮放在燕山月眼前,借着月光,就能看到上面是一幅复杂的图画。 燕山月只能勉强看清正中间的北斗七星,剩下的全都看不懂。 玄玄子忍不住一笑。 看不懂就对了。 这幅图上的功法,是上古真传,不是被选中的弟子,根本别想看懂。 说着玄玄子伸手,把燕山月的右手手掌按在兽皮上。 这个瞬间,搜气术开始运转。 没错,这幅图上面是有灵气的,而且还不少。 可搜气术的力量到了兽皮上,却一丝灵气都没有带回来。 燕山月愣了一下。 上次他碰到搜气术吸不动的灵气,还是神君留在驱使鬼怪符令上面的印记。 玄玄子忍不住一笑。 这兽皮可不是普通的法宝,而是上古的遗留。 搜气术到它面前,都是晚辈,当然吸不动灵气。 说完玄玄子点点头。 现在燕山月已经是被认可的弟子,看看图上功法就知道了。 燕山月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变成被认可的弟子,居然就是把手放在图上这么简单。 玄玄子笑着摇头。 哪有什么简单。 这幅图传承上万年,每一任主人都是玄玄子这样的当世第一,谁能越过他们的阻拦,把手放在兽皮上。 燕山月十分诧异。 玄玄子当然不会骗他,可是这一幅图,能有什么厉害。 可是燕山月定睛一看,却诧异地发现,这图上真的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功法。 名为帝极玄天功,正是修炼北斗星力。 天地运转,本质上都是围绕天道,无数仙道功法,都是对天道的不同描述。 而这幅图上,将天道的核心,视为北斗。 因为几千年前,整个星空都是围绕着北斗旋转。 所以修炼天道,自然要从修炼北斗星力开始。 这图上的一切晦涩难懂,燕山月几乎只能看懂中心的一个开头。 但只是看看开头的总结,他就知道,这功法厉害到了极限。 因为这功法,是要执掌天道。 燕山月仔细想想,忍不住对着玄玄子问出一个问题。 如此霸道的功法,修炼的人简直不像是要做仙人,而是要做皇帝。 玄玄子惊喜地笑了。 看来燕山月的悟性确实惊人。 这个功法还真就是用来做皇帝的。 这功法,是古天帝留下的修行功法。 太古的天帝,同时也是人王。 天人共主,神人拜服。 这样的存在,修炼的功法,自然是用来做皇帝。 也正因为这样,这是唯一一个做官的人,能修炼的功法。 燕山月一脸好奇。 他还真不知道,做官的人居然还要修炼特定的功法。 玄玄子笑着给他解释。 做官和做皇帝的,这两种人必须修炼特定的功法,所以现在天下那么多官员,还有呼风唤雨的皇帝陛下,里面都没有一个修行者。 道理很简单,皇帝和官员天然地被无尽愿心包围。 偏偏愿心里面全都是让他们不要修炼的。 老百姓都是祈求皇帝圣明,官员清廉,哪有祈求他们修为高深,神通广大,长生不死的。 但是这图上功法却不怕愿心。 古天帝要管束人神,自然要先掌握灵气愿心。 燕山月点点头,他没想到这功法连皇帝都可以修炼。 然后燕山月突然脸色一变。 那岂不是怀璧其罪? 玄玄子点点头。 确实有这个可能。 不过也有办法可以遮掩。 这个功法之中,应该就有遮掩的法术。 只要燕山月好好修炼,不在人前展露,那就不怕被发现。 燕山月这才放下心。 玄玄子看着燕山月,一时有些感慨。 这一卷兽皮,传承了几千年,到玄玄子手里之后,也过了几百年。 这功法是玄玄子答应他师父要传下去的东西,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主人。 燕山月愣了一下,这么算下来,他是做了玄玄子的弟子。 玄玄子却笑着摇头,不传道,怎么算师父。 他和燕山月还是简简单单做朋友,最多燕山月叫他一句前辈。 说完玄玄子让燕山月卷起兽皮收好,然后一挥手,撤掉本来挡在四周,隔绝一切窥探的法术。 “今天这么晚了,睡觉!” 第94章 涮羊肉 从房顶跳下来,就有锦衣卫上前对两人恭敬行礼,然后带着他们去后院的房间。 这是雨春来做的安排,府衙中其实房间不多,但最好的两间,还是留给了玄玄子与燕山月。 燕山月和玄玄子在门口拱手作别,然后走进房间。 进去之后坐在床边,燕山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短短的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现在的燕山月简直疲惫到了极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反而感觉睡不着。 就在他枯坐的时候,燕山月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慢悠悠地从门口探头进来。 “兄台……”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头皮发麻。 他可不是那种开门睡觉的人。 这人影根本就是穿门进来的,显然没有实体,根本就是一个鬼。 燕山月连忙从怀中掏出虎符。 有了这个法宝,他顿时心里放心多了。 毕竟这东西连凌素心那种程度的鬼王都能瞬间解决,什么鬼来了都不怕。 不过燕山月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毕竟现在恶鬼害人,好像都是用幻境,直接冲上来的很少。 此时,那个鬼终于慢悠悠地把全身都挤进门,站在燕山月面前,干笑两声,然后开口。 “我没地方去了……” 燕山月皱眉。 眼前这个“鬼”,非常特别。 在他身上,搜气术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阴冷的气息,简直不像是鬼。 而且这个鬼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茫然。 恐怕这不是害人的厉鬼,而只是普通的鬼魂。 这个鬼告诉燕山月,他本来是被困在驱鬼符令里面,燕山月把符令毁掉,就逃了出来。 结果外面的世界不认识,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茫然之中,就跟着燕山月,一路到了这里。 路上雨春来玄玄子个个看着不好惹,鬼也就一直没有现身,等到半夜才敢来找燕山月。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有点无奈。 这是莫名其妙身边又多了个鬼。 活人和鬼接触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不然怎么会有“鬼混”这个词。 不过这个鬼是坚定地缠上燕山月了。 他倒是很懂人情,说是可以给燕山月好处。 但燕山月问什么好处,这个鬼又说不出来。 燕山月实在看不出来这个鬼有什么危险,但又怎么也放不下心。 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非要缠着自己,如果是美艳女鬼也就算了。 聊斋里有不少美丽女鬼,人美心善,大可以和她们有故事。 可眼前这个鬼,衣服是做重活的粗布短衣,手上还沾着黑色墨迹,一看就是个木匠。 木匠做工,总是要用墨斗弹线取直线,所以不是读书人,手上却总有墨痕。 这么个“粗”鬼,燕山月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往。 燕山月告诉鬼,他应该是个木匠,去木匠铺问问应该有线索。 鬼有点茫然,但又觉得燕山月说得有道理,迷迷糊糊就出了门。 一出门,就撞上外面守卫的锦衣卫。 他们一看见这个鬼,就大惊失色。 雨春来之前安排锦衣卫守卫院子,任何外人都不许进来。 这下居然进来个鬼,而且守卫毫无察觉,要是让雨春来知道,这几个锦衣卫肯定要倒大霉。 燕山月刚把鬼哄出门,就有锦衣卫偷偷跟了上去。 不管这个鬼是哪里来的,怎么进的门,都无所谓。 锦衣卫绝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看到锦衣卫们如临大敌的样子,燕山月也就放心去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晚才起床。 昨夜他睡得死沉,几乎是一个月来最安稳的一晚。 一起床,燕山月就饿得要疯了。 出门一看,早有锦衣卫在外面等着,将燕山月请到府衙后堂。 燕山月一进门,就看到雨春来和风三壬,玄玄子三个人坐在桌边,围着桌上一个铜锅涮羊肉吃。 看到燕山月进来,雨春来笑着让他坐下。 桌上早就备好了一副碗筷,燕山月也就不客气地下嘴了。 铜锅涮羊肉,是典型的北方吃法,说来也巧,这杭州府的知府,就是北方人。 可怜这位知府,为官倒也中平。 结果昨晚刚休息,府衙就被雨春来占了,他不敢得罪锦衣卫,装死撑过了一个晚上。 然后一个晚上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早上醒来,辛辛苦苦走过运河全程运来杭州的羊肉,就落进别人嘴里。 燕山月倒是不知道这羊肉从何而来,只觉得没有膻气,鲜嫩可口。 切成薄片,放在烧滚的汤里片刻,就夹出来,蘸一点盐,放进嘴里。 融化的油脂顿时在嘴中爆开,一时间唇齿之间香气满盈。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大口吃肉,一直到心满意足,才放下筷子。 此时又有锦衣卫提来酒坛,放在桌上打开,给每人面前倒上一杯。 雨春来气度悠然地笑着举杯:“绍兴四坛,招待敌国都拿得出手。” “胜饮。” 玄玄子皱眉摇摇头,显然对雨春来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没兴趣。 风三壬倒是颇为受用,靠在椅背上一饮而尽,惬意地长出了口气。 四人放下酒杯,一时间都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昨夜真是发生了太多事情。 雨春来对着玄玄子郑重开口:“仙长可愿意做大亨国师?” 玄玄子忍不住一笑。 虽然他不回答,但雨春来也知道,根本不可能。 想让玄玄子做国师的皇帝,至少有十几位,玄玄子真要愿意,根本轮不到雨春来说这句话。 既然如此,雨春来就转而问玄玄子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这次玄玄子倒是开口了。 他离开之后,锦衣卫不要跟上来。 雨春来笑着点点头。 这其实是件很微妙的事情。 皇帝总是想让玄玄子做国师的,因为他们都听过一个真假难辨的传闻:玄玄子手里有能让皇帝修炼的功法。 上有所好,雨春来这个做太监的自然要更着急,那就是派无数锦衣卫到处去找。 这次玄玄子出现在面前还放过,被皇帝知道,雨春来还怎么做东厂厂公。 但偏偏,无论是皇帝还是雨春来,心里都清楚,玄玄子不愿意留下,而且这天下没人能强迫他。 第95章 重赏 所以寻找玄玄子,最终就变成一个注定不可能成功,只能靠努力程度让皇帝开心的差事。 怎么做全看雨春来选择。 他可以真的努力,也可以不真的努力。 就算真的努力,也可以有两种选择:强留玄玄子,或者为了不得罪玄玄子,一切按他说的做。 所以这件事才微妙。 雨春来用了一瞬间就想明白这一切,风三壬也是一瞬间就明白了,燕山月想了半天也明白个大概,玄玄子就是完全不在乎了。 最终雨春来点头,也是选择了听玄玄子的。 反正最后,他多费点口舌,皇帝那里也能交代过去。 其实雨春来笃信忠义,平时是不愿意糊弄皇帝的,但这次,他是真心觉得,皇帝最好别修道。 一个很显眼的坏例子就摆在眼前:当今圣上的爷爷,上上一位皇帝就是为了修道,做了不少荒唐事。 正事说完,四人就放松下来,喝着酒说闲话。 此战之后,苍龙七宿还有两人未曾现身,恐怕是藏在朝堂之中,准备继续兴风作浪。 雨春来因此希望燕山月入朝做官,帮忙应对。 此话一出,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风三壬抢着在一边赞同。 不过他的理由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因为燕山月的命数和神君一样。 两人的命数都是翻天覆地,燕山月要是不做官,难免下半生郁郁寡欢。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简直一脸茫然。 他本来对命数这东西就不全信,听到什么不做官就不开心的话,更是完全不相信。 风三壬笑笑,给燕山月仔细说起命数。 这东西其实不是传说中那么玄虚,命数的本质,就是想法。 但必须是最深层,最基础的想法。 比如神君和燕山月共同的命数,翻天覆地,就是两人都认为这个天下,必须做极大的改变才行。 此话一出,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确实觉得这天下不够好,缺点到处都是。 而神君也亲口对燕山月说过,大亨要完。 而这样一来,所谓的命数能决定人的遭遇行为,也就理所当然了。 有怎样的看法,就会有怎样的行动。 所以神君收罗苍龙七宿,搅动风云。 而燕山月也一定会想办法改变这个天下。 既然这样,那燕山月当然是做官最好,小老百姓哪有改变天下的机会。 听完这些话,燕山月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还真没想过要改变天下这种宏大的目标。 不过大亨朝处处都是缺点,随便改掉一个都算改变,真要下手也简单。 雨春来顺水推舟,告诉燕山月,只要他做官,东厂肯定暗中帮忙。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 反正早就决定了要做官,也答应玄玄子对付苍龙七宿。 雨春来这边不过是顺水人情,还有意外收获,算是不错了。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不过雨春来却又说起了另一件和燕山月有关的事情。 这次对付神君,在场的四个人出力最多。 雨春来和风三壬自有朝廷封赏,玄玄子方外之人,只剩下燕山月。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一笑,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燕山月也不客气,直接开口。 他要雨春来帮李赤霞改换户籍,从锦衣卫,变成普通军户。 没想到雨春来听了,却摇头拒绝。 就在燕山月目瞪口呆的时候,雨春来开口解释。 这个事情,是他早就决定好,给这次李赤霞出力的奖赏。 所以燕山月还是选别的东西吧。 燕山月愣了一下,心里忍不住觉得这样更好。 但是他自己想要什么,燕山月需要想想。 沉吟片刻,他对雨春来开口。 燕山月要那块杜十娘与神君的血誓玉板。 反正这东西再也没用了,燕山月准备拿回去还给杜十娘。 雨春来点点头。 这事情简单,玉板是风三壬保管,之后交给燕山月就好。 但这根本算不上奖赏,燕山月可以再选。 燕山月有点惊喜。 虽然真要算下来,他在对付神君这件事上面,出力不少。 但雨春来要给他多少东西,就全看雨春来想给多少了。 燕山月想了想,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老师。 教他怎么考上进士。 最好是那种特别懂文章的狐妖,这是之前燕山月就想要去找的老师。 雨春来听了之后,有点诧异,又有点无奈。 狐妖极其擅长隐藏,锦衣卫要找,一时还真找不出来。 不过雨春来本来就答应帮燕山月做官,这考科举也算在里面,他之后一定想办法。 所以燕山月还要再想一个奖赏。 燕山月倒也不怎么失望,反正只要考进士轻松点就好。 就是这奖赏,他暂时还真想不出来想要什么了。 雨春来无奈地摇摇头,这都能想不到?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他现在家里有钱,衣食无忧。 要说前途,无非是考科举做官,雨春来都答应帮忙了。 至于修炼,有搜气术,有兽皮上的天帝功法,别的也不需要。 雨春来只好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他给燕山月千金。 一千两金子,在江南,至少能换来一万两银子。 就算是从来没缺过钱的燕山月,也有点被震住了。 雨春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赏罚严明才能让手下人努力做事,燕山月立下奇功,必有重赏。 只有这样,才能服众,才能让东厂锦衣卫,愿意为雨春来拼命。 除此之外,雨春来还拿出来一张空白的脱籍文书。 看到这个文书,燕山月一脸茫然。 不过在场其他三人却一起笑了。 雨春来笑着告诉燕山月,这文书上面可以随意填一个名字,写完之后,就可以从乐户脱离,变成普通百姓。 燕山月愣了一下,乐户可是有点特殊。 要知道,青楼中的女子,全都是乐户。 雨春来笑着点头。 这文书就是这么用的。 以后燕山月无论看上了哪位花魁,只要在文书上写下名字,就能救她脱离苦海。 这不算立功的赏赐,而是雨春来对燕山月的私人礼物。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笑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做燕山月的朋友?” 第96章 余波 燕山月接过文书,笑着点头。 他看得出来,雨春来这个人,信的是忠义那一套,本质上是个好人。 缺点也不少,心思深沉,世故圆滑,心狠手辣。 但这都是一个太监在皇宫中生存必需的,不这样,雨春来早就死了。 至少对燕山月,雨春来没有亏欠,尽心尽力。 这个朋友,可以做。 再说雨春来还买走了画工的那幅饮中八仙图,让画工高兴很久。 就当燕山月替画工谢谢雨春来了。 说完了闲话,四人也就此散去。 玄玄子闲游江湖,雨春来急着回京城上报。 风三壬取来玉板交给燕山月,说好以后燕山月考上进士做了官,可以来京城钦天监做客。 燕山月送玄玄子出杭州城,在城外西湖边分开,然后去钱家庄园拿回行李,就此离开。 骑着画中黑马朝着北方狂奔,燕山月在马上,归心似箭。 神君的威胁彻底消散,从此之后,雨过天晴,海晏河清。 燕山月忍不住开始想念燕家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的热闹了。 …… 与此同时,神君败亡的消息如同一圈水波,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而走得最快的,就是雨春来。 他不惜代价,只用了一个白天,就从杭州赶到了京城。 黄昏的时候,雨春来走进后宫正殿侧面的一个书房。 进去之后,就看到当今陛下正坐在榻上,翻看一份奏折。 雨春来跪拜之后,皇帝慢悠悠地抬手:“起来。” 这位年号是万庆的天子随手把奏折扔到桌上,然后低头看着雨春来。 “孟章死了。” 雨春来点头。 万庆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玄玄子不愿意留下?” 雨春来还是点头。 万庆沉默良久。 最终,他摇摇头,转移了话题。 “你这次在金陵苏州,到杭州,这一片有不喜欢青木社的读书人吗?” 雨春来第一次抬头。 他看着万庆,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燕山月。” 万庆低头看了雨春来一眼,然后点点头。 “希望明年春天,我能见到他。” 说完万庆挥挥手,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间。 雨春来跪在地上,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下燕山月的科举之路,多了一个巨大的助力。 所谓的明年春天,指的正是殿试。 秀才在八月参加乡试,考中之后就是举人。 第二年二月参加会试,考中之后有资格参加殿试。 殿试的主考官,就是皇帝本人。 而通过殿试之后,才是进士。 只要燕山月能通过会试,那万庆陛下,肯定会送他当上进士。 而要是燕山月连会试都无法通过,那他也就没有让万庆帮忙的资格了。 …… 除了雨春来和万庆,夜色下密谋的还有另外两人。 扬州,瘦西湖上,一艘画舫之中。 两个人正坐在其中,相对长叹。 “神君最终还是失败了……” 这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名为南未济。 而另一位,须发皆白,六十多岁,却是大名鼎鼎的青木先生。 也就是青木社明面上的魁首。 两人正是神君手下,未曾出现的苍龙七宿之二。 说起神君的败亡,两人感慨不已。 虽然事情发生在数百里之遥的杭州,两人却像是亲眼所见,清清楚楚。 “那个燕山月,才是扭转局势的关键啊!” 南未济摇头感慨。 青木先生点点头。 神君这次是玩火把自己烧死了。 他非要找命数和自己一样的人,命数相通,那不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必有一死吗。 不过最终,残存的两人还有希望。 青木社的势力不用多说,已经可以在官场上呼风唤雨。 而南未济手下也有一大势力。 他正是漕运之中,无为教的教主。 神君直到战败身死,都没有让两人出手,就是认定,有这两人手里的势力,足以完成翻天覆地的夙愿。 不过暂时,两人还不准备开始行动。 他们还在积蓄力量。 南未济犹豫着开口:“燕山月,能进青木社吗?” 此话一出,青木先生就笑了:“能,当然能。”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重重点头:“必须能!” 和神君命数相同的燕山月,岂不是也想翻天覆地。 既然如此,那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帮手。 至于神君的仇,也可以顺便报了:就让燕山月冲锋陷阵,去做被打死的出头鸟。 两人打定了主意,就开始准备第一步。 让燕山月加入青木社。 不过这需要燕山月先考上进士才行。 南未济有些担心,进士毕竟万中选一,实在难考。 青木先生却只是笑笑。 进士难,但举人却不难。 燕山月已经是秀才,他今年秋天参加乡试考举人,是在金陵。 偏偏金陵正是青木社势力最强的地方。 等到燕山月考上举人了,他就可以花钱去国子监做监生,到时候想考进士,青木社还可以继续做安排。 南未济听了,忍不住对青木先生拱手:“佩服佩服!” 既然青木社能如此安排燕山月,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安排青木社其他成员。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总有一天,这大亨朝一定能天翻地覆。 神君的愿望必定能够达成。 两人举起酒杯,一起痛饮一杯。 为了祭奠死去的神君,也为了预祝翻天覆地的成功。 …… 这一切密谋筹划,燕山月都一无所知。 他归心似箭,纵马狂奔,也终于赶在天擦黑的时候,进了苏州城。 进城之后,燕山月就收起黑马,急匆匆朝着文昌街赶去。 他现在修为大涨,跑起来都比以前快多了。 最终,燕山月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回到了文昌街,画店后院。 敲门过后不久,大门就被打开。 一开门,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刘木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一把抱住燕山月笑了起来。 一边笑,刘木头一边回头对着院子里面大喊一声:“山月回来了!”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 燕家一家子都走出房间,来到大门口。 这些天不见,一家人却没什么大变化,就是金宝长大了许多。 第97章 残党 燕山月抱抱金宝,然后就被拉进了房间。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祖母带着母亲和嫂子去厨房忙活,祖父拉着燕山月问他这段时间的见闻经历。 不过一开口,祖父有点不敢确定地看着燕山月:“乖孙精神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其实祖父没看错。 燕山月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六道天劫雷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到现在雷劫之中的生机都还在他经脉中流转。 而且燕山月也就快要突破金丹境界了。 就算还没突破,他也感觉每时每刻,身体都在变得更强,精神也更为敏锐。 和燕山月相比,祖父画工,父亲燕岩,大哥刘木头就没多少变化。 不过燕山月看得出来,三人脸上疲惫之色少了。 应该是这段时间做工没那么辛苦。 果然,交谈中画工说起,那城北的青岩观已经开门。 祖孙三人前一段时间的辛苦也有不错的回报,这几天都没什么重活,所以都很清闲。 说话间,祖母就端着饭菜进来,摆在桌上,满满当当。 燕山月无奈地笑了,他并不很饿,就算真的饿上三天,也吃不完这一桌饭菜。 母亲却完全不相信,她让燕山月只管放开了吃。 燕山月无奈地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继续和家人说话。 祖母在画工身边坐下,笑着问起燕山月扬州的见闻。 燕山月抬头咧嘴一笑。 他告诉家里人,自己走到半路,就收到寄来的信,他本来去扬州要找的那位书生,临时有事出门去了。 所以燕山月干脆掉头去了杭州。 画工听了无奈地一笑。 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没办法,就是怕燕山月在杭州没人照应吃苦。 燕山月大摇其头。 他在杭州可不是没人照应。 每天住在西湖边的庄园里面,好吃好喝供着,又没人打扰,出行还方便。 这段时间里,静下心来读书,写出来的文章大有进步。 一听这话,家里人也就放心了。 总之出门在外,不吃苦就已经是好运气了。 燕山月跟家里人说西湖边上财主家的庄园,湖心岛上的三潭印月,形状怪异的雷峰塔,杭州城里钱塘潮水中的龙舟。 还有名不副实的虎将军墓。 一家人听了啧啧称奇。 他们很少有出远门的机会,听到燕山月讲这些新鲜事,都觉得很有趣。 一直到很晚,燕山月才撑着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吃得太饱,根本坐不下去,只能站在桌边,先从行李中取出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藏剑画金蝉画笔,骏马图虎符兽皮卷。 虎符和兽皮卷就是燕山月这次对付神君,最大的收获了。 兽皮卷是天帝功法,虎符则是威力强大,却很不好用的法宝。 然后是白玉板和空白的除籍文书。 这两件是以后可以用到的东西,但远不如前面的东西重要。 最后才是黄金千两。 不过雨春来为了让锦衣卫们看清楚,是真的给了燕山月一百斤金灿灿的大金锭。 燕山月倒是背得动,就是实在太扎眼,一直用布包着。 现在拿出来,在灯光下金光闪闪,十分晃眼。 燕山月看着这么多金块,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要用在什么地方。 然后他拿出来考科举的书本。 这些无聊枯燥的文字,陪着燕山月度过了惊蛰日之前的时间,今后也会帮燕山月考科举。 不过今天,燕山月完全没有读书的心情。 今年秋天乡试,明年春天会试,最后是殿试。 这三道难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尽管如此,燕山月还是准备给自己两天休息的时间。 他想要见李赤霞一面,再去将玉板还给杜十娘。 至于这空白的除籍文书,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送给傅青竹了。 反正燕山月以后也不会真的喜欢上青楼女子。 他要找老婆,肯定要找心地善良的狐仙,美艳的女鬼,下凡的仙女,怎么都轮不到青楼女子。 总之大洪水的威胁彻底消散,从此之后,燕山月可以睡安稳觉了。 等到能躺下了,燕山月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起出门访友。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府官学了,不过燕岩替他向教谕请了假,所以今天燕山月也就顺理成章地偷懒。 当然,燕家人觉得,这是出门远游之后必要的休息。 不过燕山月没有休息,他出门直奔城西。 被锁死的灵气已经解开,燕山月又能在屋顶上狂奔了。 他跳上路边的房顶,一路脚步轻轻,踩在瓦片上,甚至一丝声响都没有。 丹田中漩涡居然有了被填满的感觉,燕山月隐约有种感觉,他马上就要突破金丹境界了。 不过还有一个预感则是,杜十娘恐怕撑不了多久。 到了天香楼,燕山月走进沧浪园,手拿着白玉板,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杜十娘。 这次杜十娘并未像以前一样马上出现。 燕山月心里明白,以前杜十娘那样,肯定是神君为了让燕山月入局的安排。 现在杜十娘肯定没心情那么热情了。 燕山月走在林间小路上,犹豫了一下,决定试试搜气术的感知。 道理很简单,白玉板上有杜十娘的血誓,就有杜十娘的气息。 寻找附近感觉相近的气息,应该就是杜十娘的所在了。 之前这么做不可能,因为白玉板上全是神君的气息。 可现在神君已死。 燕山月想到这里,就沉下心来,用心感受。 果然,他隐约感觉到了杜十娘的所在。 就在沧浪园中,一处别院。 燕山月厌烦了在山水之间的曲径通幽,干脆跳上围墙墙头,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别院里面。 这里是一处梅园,园中有一个木屋。 燕山月走到木屋门前,果然看到门中是杜十娘。 她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干枯的梅树。 听到燕山月的脚步声,杜十娘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现在的杜十娘无比虚弱,她看着燕山月,双眼中几乎没有一点光彩。 燕山月一时间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但是没办法,谁让神君要翻天覆地呢。 第98章 香消玉殒 杜十娘面无表情地看着燕山月走进木屋,慢悠悠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燕山月叹了口气,伸手拿出玉板,递给杜十娘。 这个瞬间,杜十娘的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她从燕山月手中抢过玉板,低头看着,眼泪如同雨滴漱漱落下。 此刻的杜十娘,心如死灰。 她不但确定神君已死,更确信,神君死后,陪着他的也是凌素心。 而不是杜十娘。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杜十娘别过头看都不看燕山月。 其实她不是怨恨燕山月,而是觉得愧疚。 杜十娘那时候提醒燕山月,到底几分是自己真心,几分是听从神君安排,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一个无辜的秀才,被骗去做神君的工具,无论如何,错的是杜十娘。 可燕山月也正是害死神君的仇人。 杜十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燕山月,只能赶他离开。 燕山月也没心情多说什么,沉默着一拱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杜十娘看着窗外梅树枯枝,觉得自己也已经枯死了。 她也有修为,能感觉到死之将至。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杜十娘身后响起。 “十娘……你没事吧?” 杜十娘心中忍不住闪过一丝暖流。 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以善意回报善意的人存在。 她抬头转身,就看到傅青竹走进木屋。 “十娘,你?” 傅青竹看着杜十娘,一脸担心。 她是听到天香楼里面的侍女说杜十娘脸色憔悴,身体很差,又冒着寒风来梅园挨冻,所以赶来看一眼。 真的看到之后,发现杜十娘远比传言中的更憔悴。 傅青竹感觉眼前的人就是具骨架。 但此时,杜十娘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她伸手拉着傅青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低声开口。 杜十娘的一生已经毁了。 但傅青竹的才刚开始。 杜十娘自己一直藏了一份空白的脱籍文书,傅青竹拿去就可以脱离乐户的贱籍,离开天香楼。 从此逃离苦海,做自由人。 杜十娘死死抓着傅青竹的手,看着她低声开口。 一定不要依靠男人。 只有靠自己,才能过得幸福。 这是杜十娘亲身经历的教训,她不希望傅青竹重蹈覆辙。 傅青竹看着杜十娘,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没看出来,杜十娘原来这么热心…… 在天香楼,杜十娘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她身份也特殊,以前的花魁,却到现在还留在天香楼,背后有了不起的大人物撑腰,却从不出面。 没人敢惹,但也没人真的尊重她。 说是在天香楼里教学生,以后抢花魁,可是教了十来年,也只有傅青竹这一个学生能受得了杜十娘粗暴的教法。 想来想去,也就只剩一个理由: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想到这里,傅青竹忍不住心生怜悯。 对一个将死之人,也无所谓保守秘密了。 于是她干脆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杜十娘。 其实傅青竹早就计划好了,她根本不需要脱籍文书。 而是需要一个入籍文书。 傅青竹早就和狐妖想好。 有合适的机会,狐妖就顶替傅青竹,留在天香楼,和风流才子们打交道,搜集文气,修行成仙。 傅青竹则是离开天香楼,用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她心中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救出自己的母亲。 傅青竹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也找不到帮手。 要说嫁人,她也没找到真心喜欢的人,更不想把自己卖给达官显贵。 所以她想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达官显贵。 傅青竹需要一个能考科举的身份。 简而言之,她要女扮男装。 听完傅青竹这么说,杜十娘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她是真的没想到,在不靠别人这件事上,傅青竹比杜十娘想的更坚决。 杜十娘想都不想就支持傅青竹的计划,而且她能帮傅青竹拿到最关键的东西。 空白的落籍文书。 籍贯只能是苏州城,但名字男女随便填。 傅青竹一脸惊喜。 这是她靠着狐妖帮忙,也始终没能拿到的东西。 只是最后,还剩下一个问题。 傅青竹这么好看,怎么可能女扮男装成功。 这天下女扮男装的人多了,但都是富贵人家的女子贪玩出门,为了不引人注目做些遮掩。 稍微聪明点的都看得出来,只不过为了不得罪人,装作看不到而已。 可傅青竹不同,她是要去考科举的。 如果不能伪装得天衣无缝,根本骗不过考场中的守卫。 到了这一步,杜十娘也帮不上忙,她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飘渺的线索。 “剑客避人耳目的易容法宝,画皮。” 恶鬼会用画皮隐藏本相,欺骗好色的凡人。 这是一种自带伪装法术的东西,如果让高明的匠人以法术炼制,就能变成改换容貌的宝物。 只是画皮本就稀少罕见,能炼制它的匠人更是世间少有。 杜十娘知道神君的符令可以找来画皮鬼,可现在神君已死。 说到这里,杜十娘一声长叹。 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也是个什么都做不成的废人。 傅青竹连忙开口安慰。 然而此时的杜十娘,已经油尽灯枯,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挽回。 杜十娘小心翼翼地从头上取下她一直戴着的簪子。 这是一支白玉簪,材质上乘,但做工粗糙。 杜十娘把簪子放在傅青竹手中,告诉她,这可以用来打开杜十娘房间中的一个木匣。 里面就有傅青竹需要的落籍文书。 傅青竹手握着簪子重重点头。 她一定收好。 杜十娘终于松了口气,她靠在傅青竹肩膀上,眼中的光芒慢慢沉寂。 最终,她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傅青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很久都一言不发。 但她的心里,绝不平静。 傅青竹想到了很多,她的母亲,她自己,还有这个天香楼中,隔壁的织造厂中,无数受苦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狐妖急匆匆冲进梅园。 “青竹!” “你跑怎么这么半天不回来?别人都在找你了!” 然后狐妖冲进木屋,就看到了傅青竹。 她一脸坚定地抱着杜十娘,对狐妖开口:“走吧!” 第99章 送别 苏州城南。 惊蛰之后,天气依然阴冷,但终于有了一丝转暖的迹象。 下午的天空中太阳放光,燕山月感觉到了久违的暖意。 他走进小巷,敲响李赤霞的家门。 很快李赤霞就打开大门。 燕山月抬头一看,就知道李赤霞心情很好。 事实也是如此。 李赤霞一边拉着燕山月进门,一边忍不住开口。 他问燕山月,是不是跟雨春来说过什么。 燕山月笑着摇头。 雨春来这个人,聪明到了极点,心思深重到了极点,李赤霞想要什么,不用任何人说,雨春来就知道。 李赤霞听了忍不住点点头。 其实他有这个怀疑,也是因为太惊喜了。 雨春来帮李赤霞完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脱离锦衣卫的户籍。 两人在房间里坐下,李赤霞长叹了口气。 其实他当初,本来有机会不做锦衣卫。 李赤霞十二岁离家跟着剑客学剑术,也曾经有五六年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那时候他杀了恶人,至少能听到一句真诚的感谢。 结果后来父亲中年早逝,母亲没人照顾,只好回家,结果就被母亲逼着继承了锦衣卫的差事。 没想到母亲也没两年就去世了。 只剩下李赤霞一个人,空有一身本领,却逃不出锦衣卫这个身份。 他倒是想过一走了之,可锦衣卫本来就有不少实力不比李赤霞差的人,他想走也走不了。 更何况,李赤霞真要是逃亡,那父母就要被打上罪犯家眷的恶名,死后也不得安宁。 就这么苦闷地过了十多年,最后居然能等到云开月明,真是到现在都感觉晕乎乎的。 不过李赤霞也已经想好了,他要离开苏州远游。 猛兽困在笼子里这么久,一定要去山林狂奔才能满足。 燕山月在旁边点点头,李赤霞这么做也对。 憋这么久,终于自由了,当然要出去散心。 李赤霞笑笑,燕山月今天要是不来,就是李赤霞去找他了。 离开之前,李赤霞有一件东西,要交给燕山月。 那个画皮鬼留下的画皮。 燕山月一脸无奈。 这东西毕竟是恶鬼留下的东西,上面到现在都有一股阴冷的气息,让燕山月很不舒服。 李赤霞忍不住笑笑,这东西是不吉利,但修行者还怕这些? 那画皮鬼多厉害,不正是死在燕山月手里,画中剑气之下吗? 燕山月听了也觉得有点道理。 这画皮是剑客最渴求宝物之一,只要找到高明的匠人,就能炼制成毫无破绽的易容宝物。 李赤霞本来想自己去找个人帮忙,但现在急着离开,就只能留给燕山月慢慢找了。 反正画皮恶鬼是燕山月斩的,这画皮理所当然也是燕山月的东西。 燕山月点点头。 只是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找匠人。 说起找人,燕山月还想找个狐妖师父来着,可惜到现在都没有一点线索。 这件事李赤霞也帮不上忙,他认识的狐妖都下手斩了,读书人更是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李赤霞建议燕山月别想着一下子就找到合适的人选,要么先找个狐妖,再去找读书的狐妖。 或者先找读书人,再找读书的狐妖。 这话听起来有点意思,燕山月都被逗笑了。 但笑过之后,燕山月却灵机一动。 说来也巧,他还真就认识一个狐妖。 傅青竹身边的那个狐妖,说不定就是个线索。 一想到这里,燕山月顿时觉得有了希望。 李赤霞将画皮交给燕山月收好,然后两人一起出门。 在巷子口的码头上,两人告辞分开。 李赤霞坐船沿着运河北上,去江湖之间游历,而燕山月则是转身回去天香楼。 他之前不想面对杜十娘,所以匆匆离开,这次回去之后,一定要找狐妖好好问问。 一路赶到天香楼,燕山月还没进沧浪园,就站在门口叹了口气。 杜十娘已经死了。 燕山月心情十分复杂。 他知道杜十娘之前出现在他面前,都是神君的陷阱。 可是燕山月并不怨恨,他只觉得杜十娘可怜。 走进沧浪园,燕山月用搜气术的感知寻找狐妖那特殊的灵气。 没过多久,燕山月就找到目标,一路朝着气息来源走去,很快就来到天香楼背后。 这里有一条夏天纳凉的水上走廊,不过冬天湿冷,很少有人过来。 而现在,狐妖就在走廊之上。 不过在场的除了狐妖,还有不少其他人。 场面有些混乱,不过燕山月看得出来,是一群天香楼中的杂役,围着中间的傅青竹。 而傅青竹怀中,是已经去世的杜十娘。 燕山月一时有些愤怒。 就算杜十娘有多少不是,人已经不在了,难道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吗? 等到燕山月走过去,才听明白怎么回事。 这些杂役中间的,就是天香楼的管事楼知礼,金陵礼部教坊司的一位七品小官。 天香楼是锦衣卫和礼部共管,锦衣卫那边的管事就是杜十娘。 现在杜十娘不在了,天香楼里最大的就是这位楼大人。 他一听到杜十娘去世的消息,就带着杂役来找。 楼大人心里,其实是害怕那位一直“照顾”杜十娘的贵人追问。 毕竟杜十娘前两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在了,实在不好交代。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摇头。 那位贵人不就是神君,神君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楼知礼和傅青竹中间,慢悠悠开口:“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先把杜夫人安葬了吧。” 这话一出,楼知礼顿时笑着让开了。 燕山月在这天香楼里也是出了名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和锦衣卫谈笑风生。 隔壁织造厂的徐管事现在逢人就说燕山月有东西,不愧是读书人,楼知礼耳聪目明的,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傅青竹看了燕山月一眼,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刚碰上麻烦,燕山月就出现,怎么会这么巧。 傅青竹忍不住有些怀疑,燕山月是不是有事来找杜十娘。 当然她猜错了,燕山月来找的不是杜十娘,而是狐妖。 现在狐妖就变成一个普通丫鬟,跟在傅青竹身后,根本没人注意。 燕山月惊叹于狐妖的法术,不过他看得出来,这是幻术,而不是真正的变化。 不过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快点把杜十娘安葬了。 中间一阵忙乱,请道士,选福地,做法事,本来楼知礼还说要不要在什么地方建灵堂,都被燕山月否了。 杜十娘已经心死,也不需要什么祭奠。 等到忙完,已经是黄昏,楼知礼连忙催着傅青竹回去。 其实傅青竹这种青楼里的姑娘,哪怕还未挂出去牌子,也十分忌讳抛头露面,要不是燕山月在旁边,楼知礼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傅青竹出门。 第100章 李代桃僵 而且楼知礼心里还有另一层谋划。 之前傅青竹已经到了挂牌子的年纪,是杜十娘以傅青竹学艺不精的理由,强行押后。 楼知礼却觉得,时代已经不同,花魁根本不需要学什么“艺”。 只要多找几个“才子”,让他们帮忙宣扬名声,自然可以做花魁。 现在杜十娘不在了,赶快让傅青竹找个有名才子,先办了梳拢再说。 所谓的“梳拢”,就是青楼女子第一次接客。 傅青竹当然无法拒绝,她听话地跟着楼知礼朝天香楼回去。 不过燕山月却也跟了上去。 狐妖现在是傅青竹的侍女,傅青竹去哪儿,她都会跟着。 就这样,在楼知礼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一行人一起回到天香楼。 一进门,楼知礼就小心翼翼地对燕山月拱手开口。 “燕公子今天来,是想找哪一位姑娘啊?”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摇头。 他可不是来找姑娘的。 楼知礼顿时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一句。 不找姑娘,来天香楼干什么?寻开心啊? 偏偏燕山月和锦衣卫有关系,他又惹不起,一时间楼知礼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此时,狐妖在一边笑着开口:“十娘房间中的东西还未收拾,燕公子可否帮我们转交十娘的家人?” 燕山月愣了一下。 杜十娘哪有家人,就算神君勉强能算一个,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燕山月马上反应过来,狐妖这么说,其实是为了支开别人。 燕山月点头开口:“前头带路。” 狐妖一笑,拉着傅青竹就朝杜十娘的房间走去,一边还对着楼知礼开口:“楼大人……” 楼知礼无奈地摆摆手。 杜十娘的闺房,他可不敢进。 当然了,他才没有什么尊重隐私的想法,到现在楼知礼忌惮的事情一直没变过,就是那位手眼通天,一直照顾着杜十娘的大人物。 燕山月当然不害怕得罪那位“大人物”,他大摇大摆地跟上狐妖,两人一妖,一起进了杜十娘的闺房。 进去之后,燕山月看着房间里面,十分诧异。 他是真的没想到,杜十娘的房间里居然如此朴素。 傅青竹站在房间中央,低声叹了口气。 她和杜十娘,也算是师徒一场。 虽然傅青竹一直怀有戒备之心,但杜十娘对傅青竹一直都是真心的。 狐妖却没有那么多愁善感,她笑着对燕山月开口:“燕公子来得正好!” 燕山月看着狐妖,忍不住也笑了。 这个狐妖天性活泼,好像碰到什么事情,都还是能笑出来,别人看了,也会觉得心情好起来。 “怎么个正好?” 狐妖笑笑,告诉燕山月,眼下她正好有件事要燕山月帮忙。 楼知礼恐怕要逼傅青竹梳拢。 也就是出门接客。 燕山月愣了一下,他明白,这肯定是因为杜十娘不在了。 但燕山月不明白的是,傅青竹迎客,和狐妖有什么关系。 狐妖无奈地转身看了傅青竹一眼。 傅青竹点点头,开口给燕山月解释。 其实她早就和狐妖计划好了。 一人一妖互换身份。 狐妖想要更多文章灵气修炼,好早些化形,所以要留在天香楼做花魁。 傅青竹想要逃离青楼,做普通人。 燕山月听了简直目瞪口呆。 他看看傅青竹,又看看狐妖,才明白之前狐妖变成傅青竹的样子,是早就在为互换身份而练习准备。 不过燕山月不明白,这件事之中,他能帮上什么。 狐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件,是狐妖想让燕山月帮忙找个真正有文采的读书人,做她梳拢的对象。 另一件,是燕山月帮忙带傅青竹逃离天香楼,在外面落脚。 本来这两件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狐妖看中的读书人是唐辰,只等有机会和他见面认识。 而傅青竹也快要找到离开的方法了。 结果杜十娘突然去世,一下子把两边的计划都打乱了。 偏偏燕山月正好在此时出现。 狐妖觉得燕山月就是最好的帮手,干脆找机会说开。 她对着燕山月抛了个媚眼:“只要燕公子答应,本花魁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你!” 燕山月无奈地一笑。 这个狐妖就是太活泼,让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哪怕搔首弄姿,也只让人觉得她可爱。 不过正好燕山月还真有件事,需要狐妖帮忙。 他直接告诉狐妖,自己需要一个科举文章的老师。 狐妖愣了一下,一时沉默了。 燕山月顿时心里感觉有些不妙。 他只好放低要求。 如果没有合适的,给条线索也行。 狐妖沉吟片刻,却给出了一个让燕山月十分惊喜的答案。 她知道有一个能让燕山月满意的狐妖,就在苏州城外。 燕山月顿时大喜过望。 不过狐妖还是开口提醒他别高兴太早。 这位住在城外的狐妖,常年和鬼打交道,身上阴气太重,普通人接触多了,多半会重病,要是身体不好,年少夭折也说不定。 燕山月身上有修为,有法宝,狐妖看得出来。 但他这种程度的修为,根本撑不了多久。 燕山月十分诧异。 他还真没想到,天下有这么怪异的狐妖。 不过难得有一条线索,燕山月绝不放过。 不管最后能不能受得了那阴气,先去看看再说。 狐妖顿时展颜一笑。 这么说,那就是交易成立。 燕山月无奈地点点头。 于是狐妖从身后拿出一根狐狸毛,吹了口气,递给燕山月。 这根狐狸毛上面有狐妖的法术,可以变成狐狸尾巴,替燕山月指方向。 离开天香楼之后,燕山月跟着尾巴所指的方向,就能找到那位隐居的狐妖。 燕山月点点头,小心收好狐狸毛。 然后狐妖拉着傅青竹,让燕山月兑现承诺。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青竹先无奈地从狐妖手中挣脱。 她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取出杜十娘留下的东西。 狐妖忍不住笑笑,然后放傅青竹从一边柜子上找到一个木匣。 用杜十娘留下的玉簪打开之后,里面就是一叠纸张。 有一些洞庭商会的会票,面额不小,翻到最下面,是两张空白的文书,一张脱籍,一张落籍。 傅青竹拿出落籍文书,然后把玉簪放在盒子中,将盒子锁好。 狐妖看着傅青竹这么做,欲言又止。 第101章 偷天换日 傅青竹不贪心杜十娘的东西,可等到她走后,谁知道楼知礼会把这匣子怎么样。 但说到底,傅青竹没做错什么,狐妖也就不开口扫兴了。 小心将落籍文书收好,傅青竹才抬头对着燕山月点点头:“走吧。” 燕山月却摇头。 带一个人离开天香楼,哪有这么容易。 更何况,傅青竹离开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此事需要一点巧妙的遮掩,燕山月要好好想想才行。 过了片刻,燕山月慢悠悠地点点头:“好了,就这么做吧。” 然后他开口说出狐妖和傅青竹怎么配合自己。 说完之后,狐妖和傅青竹一脸惊叹地对视一眼。 这个办法可谓巧妙。 燕山月得意一笑。 其实这办法本来没什么,主要是他现在“交游广阔”,才有实现的可能。 说完三人若无其事地一起走出房间。 出门没多久,就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楼知礼。 果然,这位大人其实一直关注着这里。 原因也简单,现在没了杜十娘,楼知礼的机会就来了。 傅青竹是杜十娘十年苦心调教出来的花魁,楼知礼绝不能放过。 燕山月一见楼知礼,却热情地迎了上去。 “楼大人,正好我有事找你。” 楼知礼虽然有点无奈,但不敢得罪燕山月,只好挥挥手让傅青竹和狐妖“两人”先离开。 他自己则是请燕山月到天香楼后面管事的房间详谈。 燕山月也不客气,开门见山。 既然傅青竹要梳拢,燕山月决定介绍唐辰过来。 不过天香楼这边,要准备重礼,先去请唐辰。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楼知礼差点兴奋得跳起来。 唐辰可是如今苏州第一才子。 真要是傅青竹能攀上这根高枝,那就是一飞冲天,花魁有望了。 楼知礼简直不知道怎么该怎么感谢燕山月。 至于燕山月会不会骗他,楼知礼想都没想过。 燕山月如今还真没必要骗楼知礼,更何况燕山月确实和唐辰关系不错。 楼知礼对燕山月深深一拱手:“多谢燕公子。” 燕山月一笑:“这是为了唐兄,你不用感谢我。” 更何况礼物还是天香楼自己准备。 说完他也不废话,转身就出门离开。 楼知礼连忙跟着送出去很远。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燕山月人都走到沧浪园门口了,却突然停下脚步开口。 “傅青竹身上衣服的刺绣是谁做的?” 楼知礼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开口:“我叫她过来,跟燕公子回去。” 说完他转头,才想起来,傅青竹身上衣服的刺绣,全是她身边那个丫鬟做的。 燕山月点点头,在楼知礼身后开口:“让她自己过来就好,楼大人记得多在傅青竹身边说说唐兄的好话。” “让她千万热情些。” 楼知礼当然满口答应。 他倒是也疑惑了那么一瞬间,好奇为什么燕山月会突然看上一个丫鬟的刺绣手艺,不过这根本不重要。 眼前重要的事情是傅青竹。 楼知礼急匆匆回到天香楼上傅青竹的住处,一进房间,就看到傅青竹正坐在灯下看书,而丫鬟在墙角整理衣服。 楼知礼随意对丫鬟开口:“你,快去沧浪园门口找燕公子,他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好。” 丫鬟转身低头答应,然后安静地出门。 楼知礼刚有点好奇,想看看丫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傅青竹就开口:“燕公子要小翠干什么?” 楼知礼摇摇头。 这事情根本不重要。 他把丫鬟的事情扔到一边,看着傅青竹认真开口:“给你梳拢的才子已经选好了,正是唐辰唐公子。” 傅青竹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她抬起手,用手中书卷遮住半张脸,但双眼中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楼知礼一看,就觉得大事成了大半。 傅青竹的性子有些奇怪,忽冷忽热,而且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就绝不改变。 简直让人无比头疼。 之前楼知礼还担心傅青竹不喜欢唐辰,没想到结果正相反,那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唐辰那边,有燕山月,自然万无一失。 楼知礼这下彻底松了口气,开口让傅青竹好好休息,然后就走出房门。 离开之后,楼知礼本来想着去送送燕山月,但是转念一想,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他走到窗边一看,就看到燕山月在沧浪园外,门口灯笼照亮的范围里面。 他身后跟着瘦高的丫鬟,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沧浪园对面的织造厂。 这一下,楼知礼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身。 这下牵扯到锦衣卫,楼知礼再也不敢好奇了。 那个丫鬟,就当她从没有存在过。 只是楼知礼心里忍不住好奇,难道那个丫鬟很好看吗? 平时楼知礼根本没注意过,哪怕刚才,那丫鬟低着头,楼知礼也只顾跟傅青竹说话,根本没看清长相。 …… 与此同时,燕山月领着“丫鬟”横穿整个织造厂,一边对徐管事随意挥手,然后就在出货的码头上坐船离开。 中间脚步都没停,身边的丫鬟更是头都没抬。 徐管事也只好在码头上无奈地说一句燕山月见色忘友。 燕山月只是哈哈一笑,脚下的小船却还是越漂越远。 不过没等小船离开多远,燕山月就上了岸。 他带着丫鬟在小巷中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停下脚步。 “好了。” 燕山月转身,就看到丫鬟终于抬头。 而丫鬟的眉宇之间英气勃勃,正是傅青竹。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脸上满是感叹。 之前她听了这个计划,只觉得巧妙。 但真的实行起来,却觉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低头不说话,一步步走出来而已。 可真的逃出生天,又觉得能用不怎么巧妙的计划得到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厉害的。 楼知礼走进傅青竹房间的时候,见到的丫鬟就是傅青竹,而他以为的傅青竹,自然就是狐妖。 那之后,一路走来,傅青竹只是低头躲避他人目光,却因为燕山月在身边,别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丫鬟”。 最后才能安全逃离。 现在,傅青竹终于算是自由了。 她看看巷口的灯光,长出了口气。 第102章 居不易 此时的傅青竹,心中有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回荡。 但只用了短短片刻,她就冷静下来。 麻烦还没结束。 最紧迫的,是找个地方过夜。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开口:“你有地方去吗?” 傅青竹摇头。 她根本来不及准备。 毕竟傅青竹已经十年没有离开天香楼。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也确实如此。 既然这样,那最方便的办法,就是找个客栈住下。 可是傅青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燕山月自己先摇头。 住客栈是要路引验传的。 这是官府根据户籍,为出远门的人发放的证明。 傅青竹还没有落籍,不可能有这东西。 傅青竹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没想到刚刚离开天香楼,就要面对这么绝望的现实。 傅青竹忍不住觉得,自己已经不适合这个世界了。 就在此时,燕山月无奈地开口:“去道观借住吧。” “但是……” 其实很多允许外人借住的道观寺庙,也会要路引验传。 想要免去这一道麻烦,或者一表人才,又有文采,让道士和尚心情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或者就交出足够多的香火钱。 听到这里,傅青竹简直要绝望了。 她是天香楼里的姑娘,接客之前,一文钱都拿不到,想藏私房钱都没有任何机会。 此时的傅青竹忍不住有些后悔,早知道会这样,杜十娘匣子里的会票她就该拿几张。 燕山月一看傅青竹沉默,就什么都懂了。 他笑着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 “去青岩观好了。” 画工曾经随口对燕山月提起,青岩观的金主精明霸气,但请来的主持,却是个年老昏聩的烂好人。 既然如此,那傅青竹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就能留下。 傅青竹听到燕山月这么说,松了口气。 于是两人一起走出小巷,一前一后,朝着城北青岩观走去。 路上,燕山月本来还有点担心傅青竹太累跟不上,不过傅青竹告诉他,自己可是在杜十娘手下学了不短时间。 比如傅青竹可以在台上狂舞一整天,都不会有一个动作走样。 走路对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燕山月松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穿过半个苏州城,在夜色深沉的半夜,来到青岩观门口。 此时道观就要关门,燕山月连忙上前拦住了道士。 然后傅青竹上前开口,说了借宿的请求。 这个苍老的道士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中的灯笼,看了半天都没看清楚傅青竹的脸。 他干笑着开口:“这位公子……” 燕山月站在后面,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画工说的还真是没错。 不过这所谓的昏聩,真不是老道士的错,他实在太老了。 就在此时,一个温柔绵软的声音从道观里面传来。 “农老?” 伴随着声音,一个身穿道袍的人影来到门后。 在老道士手中灯笼的照耀下,一张妩媚艳丽的脸从黑暗中显现。 和长相不同,脸上的神情却是清冷淡然,让人相信这是个修道之人。 女子看到傅青竹之后,脸上恍然的神色一闪而过,然后低头行礼:“贫道暗香。” 傅青竹连忙还礼,然后把想要借住的事情说了。 暗香看了傅青竹一眼,又举起灯笼,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燕山月。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观中绝不能留男子过夜。” 傅青竹愣了一下,燕山月连忙在门前拱手:“我不进去,不进去。” 他笑着退到门前台阶下面。 暗香脸上带着疑惑看了傅青竹一眼,却转过脸对着台阶下面的燕山月开口:“燕公子,此事我可以告诉尊祖父吗?” 燕山月一时哑然。 他自己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家里人。 什么和狐妖做交易,把一个准备做花魁的姑娘从青楼里救出来。 最麻烦的部分在于,燕家人肯定会让他离狐妖远点,然后把傅青竹娶了早点生个儿子,将来对别人动心了大丈夫三妻四妾。 然而燕山月以后还会找个狐妖老师,更不会对傅青竹下手。 不过真要让画工知道这件事,燕山月也只能说无愧于心。 他一咬牙,对着女冠暗香开口:“可以。” 暗香这才点点头,开门让傅青竹进门。 傅青竹连忙低头感谢,不过她没有马上进门,而是转身对燕山月开口。 “还请燕公子明日再来,带我去官府。” 燕山月点点头。 傅青竹对天香楼外面的世界了解很多,但却全是纸上谈兵,需要燕山月帮忙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点狐妖早有预料,燕山月也答应了要帮忙。 傅青竹这才放心地点头,跟着暗香进门。 一路绕过正殿,穿过小门进入后院。 这里空间不大,一个院子里三面都有房间,窗户都亮着灯。 院子里面摆着四个巨大陶缸,中间填土,种着梅兰竹菊四种花草。 不过现在才是开春不久,梅花已谢,兰花未开,菊花枯败,只有竹叶依然青青。 暗香带着傅青竹走到院子一个房间中,让她住在这里。 傅青竹连忙道谢。 暗香摇摇头,出家人与人为善,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完暗香就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离开了。 只剩下傅青竹站在房间里面,终于松了口气。 她把手心里一个小小白瓷瓶,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这瓶子中是傅青竹炼制的“香”膏。 其中包含着狐妖保命的臭屁。 加上傅青竹精心添加的香料,最后的效果十分惊人。 就算狐妖自己闻了,也会泪流不止,双眼什么都看不到。 这就是傅青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防身方法。 她之前一直小心戒备着,就怕燕山月或者旁边什么人心生歹意。 虽然燕山月确实是个好人,但傅青竹这次彻底离开天香楼,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还是觉得做最坏的打算比较好。 好在事实证明,燕山月确实值得信任,这一路算是平安无事。 傅青竹长出了口气,就准备休息了。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在隔壁的房间,却有人在谈论着她。 第103章 不用渡劫 暗香在房间里熄灭灯笼,放到一边,耳边就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狐狸的味道,你去哪里了?” 暗香笑笑,走到房间另一边。 这里书桌前坐着的,就是冷君。 傅青竹不知道,她住的房间是暗香的,所以今夜暗香只好和冷君挤在这个房间过夜了。 暗香对冷君说起傅青竹的事情,冷君听了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 傅青竹与燕山月都没想到的是,其实暗香冷君,还有潇湘凌霜四姐妹,知道很多事情。 她们知道傅青竹,甚至也知道狐妖。 烛光下,暗香与冷君忍不住感叹,燕山月这个人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神君渡劫,很多人还蒙在鼓里,燕山月就已经开始追查。 结果这边狐妖和青楼姑娘互换身份,又是燕山月在帮忙。 真是到处都有他。 不过说到这里,暗香忍不住感叹一句。 她毕竟见到了燕山月本人,看得出来,燕山月这个人本性不坏,也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这次傅青竹的事情牵扯到燕山月,恐怕是之前追查神君的时候两人认识。 说完暗香又说起傅青竹。 这一位倒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坚韧不拔。 冷君听了淡淡点头,明天可以让潇湘见见傅青竹。 也好见识一下凡人眼中竹子该有怎样的气节,早点明心见性。 …… 燕山月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了,长辈们自然又是担心追问。 他只好开口解释,是自己送别一位友人,结果去了天香楼,拖晚了。 这下长辈们倒是冷静下来。 读书人的交际就是这样。 最后画工一锤定音,吃饭。 于是燕山月顺利过关。 吃过晚饭之后,燕山月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起床出门。 不过到了前面文昌街上,燕山月却还没想好,要先去拜访唐辰,还是先去城北找傅青竹。 就在此时,楼知礼带着一个杂役出现,帮助燕山月解决了问题。 楼知礼当然是为了拜见唐辰而来。 他身后的杂役抱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锦盒,每一个里面都装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燕山月随意看了一眼,却诧异地感觉到,礼物中有灵气的气息。 他忍不住伸手,打开灵气源头所在的最上面那个小盒子。 盖子揭开之后,露出里面一块白玉雕成的玉佩,是仿古的龙形。 燕山月忍不住伸手拿起玉佩细看。 这礼物是真的用了心。 唐辰的名字中,辰就是十二地支之一,在生肖中对应的是龙。 这龙形玉佩,龙的形状是青铜器的古拙,但姿态却是腾飞之中,十分灵动。 雕工精湛,构思精巧,难怪会生出灵气。 燕山月把玉佩放回锦盒,对楼知礼点点头:“足够了。” 然后他带着楼知礼两人朝着唐府走去。 路上,燕山月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却闪过一丝窃喜。 他已经碰到玉佩,自然,灵气已经被搜气术吸取。 燕山月体内的灵气又多了一道。 他心满意足地走着,两步之后,却发现体内的变化没有停止,而是一发不可收拾。 本来丹田处漩涡距离凝结金丹只差最后一步,结果这一步居然就这么迈过去了。 燕山月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他才刚刚经历过神君渡劫的事情,自然知道,突破修行境界,是要渡劫的。 可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波澜不惊,燕山月就这么成了金丹。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在西湖湖心岛上,替神君挨了六道雷劫可以解释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十分惊喜。 那是不是,他以后能免去六次天劫? 就算没有六次,有一次都赚翻了。 渡劫,既然是劫,就绝对不会简单,更凶险无比,难以预料。 这下燕山月真是喜从天降。 他丹田处的漩涡威力大增,就连身体之外的灵气也能牵引,经脉中的灵气更是汹涌澎湃,甚至都溢出流向身体各处。 燕山月这下不用解释,就明白为什么金丹境界之后可以蕴养五脏了:不用故意控制,灵气就已经流向那里。 等到燕山月从惊喜中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唐府门口了。 这次门房没有让燕山月等待,直接请他进门,领到唐辰住的别院。 进门之后,唐辰笑着迎了上来。 “燕贤弟远游多日,终于回来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和唐辰寒暄两句,然后在桌边坐下,才说起正事。 他指着楼知礼对唐辰开口:“这位是天香楼礼部管事。” 唐辰一听就懂了大半。 楼知礼带着重礼进唐府,不去找学政唐午,反而来找唐辰,恐怕是天香楼有姑娘梳拢,准备借唐辰的才子名声。 但是唐辰并不想这么随便就答应。 哪怕有燕山月的面子也不行。 楼知礼一看唐辰的表情就觉得不妙。 他也是在天香楼里察言观色练得多,不是不会看人脸色。 燕山月一看,连忙开口帮腔。 唐辰有什么打算,燕山月了解不多,但狐妖绝对有办法让唐辰神魂颠倒,无法拒绝。 他让唐辰去天香楼见一面看看,如果不满意,不答应就是了。 唐辰想了想,点头答应。 他经常去天香楼,这么直接拒绝也不太好。 先见一面之后再说,到了那时候燕山月肯定也不能说什么。 唐辰心里是完全不准备答应的。 他想要找的可是金陵秦淮河边的真正花魁,天香楼哪会有那种人物。 楼知礼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放下那一堆礼物,然后出门带路。 唐辰有点无奈,却并没有看楼知礼,而是对燕山月开口。 “燕贤弟怎么有兴趣插手此事?” 燕山月笑笑。 他要不是和狐妖有交易,才不会做这种事。 但是找狐妖做文章老师这种事,就不能和唐辰说了。 于是燕山月只好随口敷衍两句,什么他之前偶遇那位女子,对方对唐辰久仰大名,倾慕已久之类的。 唐辰只是笑笑,但心里还是很开心。 他这个人家境好,天赋好,从小顺风顺水,就算真的虚荣起来,别人也觉得是才子该有的风采。 因此唐辰习惯了被奉承,也喜欢这样。 像是什么还没接客的姑娘都知道才名,仰慕已久这种事,唐辰是很喜欢的。 第104章 落籍 到了天香楼,楼知礼殷勤地带着唐辰走进傅青竹的闺房。 燕山月慢悠悠跟在后面,进去之后,狐妖就迎了上来。 此时,看到焕然一新的“傅青竹”,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就算样貌平平的女子,只要精心打扮,姿态神情多多练习,也能令人倾心。 而眼前的狐妖,简直把这三者都做到了极致。 傅青竹的样貌本就天下第一等,狐妖的姿态神情更是魅惑不已,但最让燕山月诧异的是,狐妖靠着脸上的水粉胭脂,彻底变了个人。 现在的狐妖,再没有傅青竹清秀的感觉,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雍容艳丽。 唐辰看到狐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一笑。 果然,就和他之前预料中一样,狐妖魅惑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唐辰现在已经忘记了还有别人,他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呆呆坐到狐妖面前,一双眼睛全都在狐妖身上。 狐妖得意地对燕山月一笑。 燕山月站在唐辰身后,无奈地开口:“唐兄和这位姑娘细聊,我出去一下。” 唐辰头都不回,只是嗯嗯两声。 燕山月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间。 楼知礼识趣地也跟着出门,顺便将房门关上。 到了外面走廊,楼知礼连忙对燕山月笑着拱手:“多谢燕公子!” 燕山月随意摆摆手,并不在意,转身就准备离开。 显然唐辰和狐妖的交谈会持续很久,燕山月正好趁这段时间带傅青竹去落籍。 要是顺利的话,后面应该还有时间去城外找读书的狐妖。 燕山月已经在其他事情上面分心太久。 楼知礼本来还想挽留,给燕山月安排一个姑娘感谢一下,但燕山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离开天香楼之后,燕山月一路去往城北,很快就到了青岩观门前。 此时道观已经开门,也有香客过来上香。 燕山月则是绕过正殿,到了后院门前,然后敲门。 没过多久,门就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燕山月从未见过的一位女道士。 她身穿道袍,神情平淡,容貌却美艳动人,更难得有一种冰肌玉骨,清澈纯洁的感觉,仿佛仙女下凡。 燕山月虽然一愣,却马上回过神来。 这应该和昨夜的暗香一样,是观中四位女道士之一。 他站在门口拱手开口,告诉女道士自己来找傅青竹。 女道士点点头,她就是凌霜,这小院子是四位女道士住处,因此不放男客入内。 燕山月在这里等待就好,凌霜马上把傅青竹叫出来。 燕山月点点头,就站在门口等着。 凌霜转身,穿过院子,就走进一个房间。 在房间里,傅青竹正在和暗香冷君潇湘三个女道士交谈。 今天早上她起床之后,洗漱收拾的时候就撞上了潇湘,交谈中说起在天香楼的经历,引来几位女道士的同情。 后面潇湘就缠着傅青竹说话,一直到了现在。 凌霜进门之后,告诉傅青竹燕山月已经到了,傅青竹连忙起身出门。 她穿过院子,到了门口,然后就和燕山月一起离开青岩观。 傅青竹要落籍,就要去苏州府下面的苏州县县衙,就和可怜的县官学一样,这个附郭县的县衙被挤到城北偏僻之地,距离倒是不远。 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燕山月顺手给看门的衙役塞了一把铜钱,就被热情地请到里面。 然后在侧面房间,一个文吏出来,一应文书齐全,就要给傅青竹落籍。 原本燕山月担心的一切麻烦都免了,文吏既没有问傅青竹是哪里人,也没问傅青竹为什么这么大年纪才来落籍,只是一路奋笔疾书。 很快,就只差最后一样了。 “公子请看,容貌一栏,这么写如何?” “身高七尺一寸,清瘦,瓜子脸,面白,杏眼,剑眉,高鼻。”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原来户籍上有容貌记载的。 而且这文吏看着普普通通,只看了傅青竹一眼,身高啊脸型,五官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差。 不过此时傅青竹却一脸着急地开口:“不行!” 燕山月和文吏都一脸茫然。 傅青竹对着燕山月开口:“之后再入籍吧。” 燕山月有点茫然,但傅青竹一脸认真,他也只好听话照做。 燕山月随手摸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对着文吏一拱手:“此事押后,打扰了。” 文吏一看银子,本来还有一点的怨气马上烟消云散,他热情地笑着,一路将燕山月两人送出县衙。 出了县衙,站在外面的街道路边,燕山月才转身问起傅青竹,怎么快要办好了才突然停下。 傅青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说了实话。 “我想考科举。” 此话一出,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科举绝对不会允许女子参加。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傅青竹不落籍。 “你想打扮成男子再落籍?” 傅青竹点头。 她之前从未落籍,自然不知道落籍要记录长相。 偏偏这长相记录还很可靠严谨,傅青竹只好拖后。 她也不是彻底没有办法,狐妖说过剑客自古相传,有易容的法宝,要是以后能找到一个,就能改头换面。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正好知道狐妖口中的易容法宝是什么。 可不就是李赤霞说的,巧匠以画皮炼制的东西。 这东西可太难找了。 燕山月手里有画皮都已经是难得好运气,到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匠人炼制。 傅青竹要找,恐怕要很久。 这样一来,傅青竹这么个没有落籍之人,在苏州城如何生活呢? 她总不能一直借住在青岩观吧。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 其实她已经和青岩观的四位女道士成了朋友,真要一直借住,说不定还真行。 但傅青竹想要的是考科举,不是只有个地方住就可以。 她抬头看着燕山月,一脸认真地开口:“还请燕公子帮我。”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这他可帮不了。 傅青竹连忙解释。 她想让燕山月帮忙的,是带她去找读书的狐妖。 燕山月这才恍然。 第105章 草堆狐鬼 狐妖和燕山月的交易,傅青竹全部都知道。 所以傅青竹要燕山月帮忙的,是带她去拜师。 这也是为了考科举。 落籍的事情可以拖后,但考科举要会写文章,最好尽早开始学。 燕山月有点无奈。 哪怕找到狐妖,甚至运气好到极点,真的做了狐妖的弟子,可到时候不还是要寻找易容法宝落籍。 傅青竹却依然坚持。 她觉得,读过书的狐妖,肯定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有点刮目相看的感觉。 说实话,傅青竹在天香楼长大,有逃离的勇气,已经让燕山月很佩服了。 没想到在并不熟悉的外面,也依然冷静理智。 既然这样,燕山月也就点头答应。 虽然他和狐妖的交易中,只有帮傅青竹落籍这一项。 不过燕山月本来就打算去找狐妖,顺便带上傅青竹也没什么,小事而已。 说起来,傅青竹孤苦伶仃的,也是可怜。 她和燕山月都心知肚明,如今傅青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还在不在,都是未定之数。 那个天香楼旁边的织造厂,之前对女工十分苛刻,也不知道傅青竹的母亲有没有撑下来。 而且现在,无论是燕山月还是傅青竹,都没有办法从织造厂里救人。 燕山月知道,现在傅青竹肯定急着去救她的母亲,只是知道根本不可能成功,才一直忍着冲动。 这样肯定很辛苦,难得傅青竹没有被压垮。 燕山月从怀中取出狐妖的那根狐狸毛,来没来得及做什么,这狐狸毛见风就开始变化,最后膨胀成了一个小小的狐狸尾巴。 尾巴根部在燕山月手中,尾巴尖就像是被风吹倒一样,朝着北边。 这就是狐妖所说的指引方向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人跟着尾巴的指引,一路向北出城。 出北城门之后,就是一大片集市,继续往北走,就是大片的农田。 小河交错,水渠如同大网,道路虽然平整,却弯弯绕绕。 一路穿过农田,到了一处村落。 跟着狐狸尾巴所指,进了村之后,绕过村民的破草房,就到了村子北边的一个打谷场。 燕山月看看四周,打谷场上有一个稻草堆,应该就是最后的终点了。 不过他实在有点意外,没想到一个读过书的狐妖,居然会藏在这种地方。 就在此时,一个老头急匆匆地跑过来,人还没到,就对着燕山月两人开口大喊:“不能过去!”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燕山月身边,弯腰喘着粗气,告诉燕山月:“草堆里有狐妖作祟!”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一笑。 他就是为了狐妖来的。 好说歹说半天,老头才听劝离开。 虽然他离开的时候还在不停摇头,显然认为燕山月两人要为看新鲜付出代价。 不过燕山月完全不这么想,他走到草堆前面,就发现靠北有个能容一人弯腰进去的洞口。 然后燕山月对傅青竹点点头,就带头钻进洞口。 一进去,燕山月就感觉浑身一冷。 搜气术的感知中,四面简直像是寒冬,冰冷刺骨。 但这气息全都不是灵气,而是浓郁的鬼魂阴气。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这才突然想起来,之前狐妖说过的一句话。 这位读书的狐妖,身边阴气太重。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从燕山月身后传来,将他惊醒。 燕山月转过脸一看,就看到傅青竹一脸苍白,站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显然,这鬼魂阴气对燕山月而言只是冰冷难忍,对傅青竹就是直刺骨髓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他自己是有修为护体。 可怎么用修为保护别人,从没学过法术的燕山月根本不知道。 看傅青竹的样子,简直摇摇欲坠,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燕山月连忙从怀中翻出随身带着的宝物。 藏剑画,不行,了知,自身难保,画笔,徐青藤正在享受这浓重的鬼祟阴气,交给傅青竹只会雪上加霜。 然后燕山月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宝物。 虎符能扭转阴阳,不管是转换了傅青竹,还是转换阴气,应该都能让傅青竹好受些。 燕山月连忙伸手将虎符塞进傅青竹手里。 这一下傅青竹总算绝处逢生,她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一团白雾,颤抖着开口。 “我是怎么了?” 燕山月皱着眉开口:“这里阴气很重。” 傅青竹顿时惊醒,她也马上想起了狐妖之前的说法。 “难怪……” 燕山月看傅青竹已经能正常说话,没有大碍了,就转身朝着洞里更深处走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个稻草堆,并不大的地方,这个洞看上去却好像通往极深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朝着深处走去。 一路上阴冷气息扑面而来,越来越重。 燕山月隐约都能看到模糊的白影,不知道是气息影响到双眼,还是这里真的吸引孤魂野鬼前来。 傅青竹小心翼翼地跟着,距离燕山月越来越近,因为她感觉四周越来越冷,只有在燕山月身边,才有一丝温暖。 等到燕山月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傅青竹已经跺着脚小碎步冲到了燕山月前面。 然而到了前面,依然是阴冷刺骨,无处可躲。 燕山月忍不住觉得傅青竹有点可怜,还有点可爱。 她长得精致漂亮,平时又总是一副坚定冷静的样子,难得露出如此狼狈的神态。 燕山月忍不住笑笑,但却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忙。 两人一起加快脚步,朝着前面走去,没过多久,突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傅青竹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叫,连忙停下脚步。 而她身后的燕山月,也十分诧异。 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影,燕山月曾经见过一面。 粗布短衣,手上有黑色墨迹,正是杭州曾经溜进燕山月房间的木匠鬼魂。 燕山月怎么想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鬼魂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出乎两人意料的,这木匠鬼对着他们拱手开口:“欢迎欢迎。” “此处主人就在后面,请跟我来。” 第106章 南山北山 说完木匠鬼转身就走。 傅青竹浑身颤抖着,看看木匠鬼的背影,然后又转过来看看燕山月。 此时的她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走下去了。 燕山月却觉得,这洞穴的主人,那位狐妖应该没有恶意。 这里鬼祟阴气的浓厚程度,随便用个什么邪祟法术,燕山月两个人早就变成飞灰了。 再说狐妖既然给了燕山月一根毛引路,肯定不会是为了让这个交易对象来送死。 傅青竹勉强被说服,其实她就算不相信燕山月,也不敢转身离开。 于是两人跟上木匠鬼,一路向前。 不过这次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池塘前面。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站在水边,忍不住抬头发出一声惊叹。 这里也不知道是地下还是洞穴中,四面黑暗,地上却有一个池塘,水上幽蓝鬼火点点,池水漆黑如墨。 而在池塘正中央,有一座三层木楼,上面挂着一个大牌匾。 “天渊楼……” 这三个字似乎意有所指,不过燕山月并不清楚背后的深意。 就在此时,一个瘦削的长须老人从楼中走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走到燕山月两人面前,然后点点头:“老朽北山公。”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应该就是此地主人,读书的狐妖了。 不过燕山月顾不上高兴,北山公这个称呼,实在有点熟悉。 怕不是和南山公有什么关系。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北山公却已经看着燕山月开口。 “你就是斩杀我弟弟南山公的燕山月?” 燕山月顿时悚然一惊。 就在此时,一个白衣身影婷婷袅袅,从天渊楼中走出。 燕山月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辛十一娘。 这一下他简直惊恐万分,连忙伸手从怀中取出藏剑画。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北山公闪电般抬起右手,一把抓住燕山月的手腕。 这狐妖的力量很大,燕山月的手根本动不了了。 燕山月连忙运起搜气术。 果然,金丹境界之后的搜气术不同凡响,灵气如同潮涌般从北山公手上涌入。 燕山月顿时感觉身体中充满了力量。 而北山公则是触电一般缩回右手。 他后退一步,看着燕山月点点头:“我就说炼气士肯定留着法门,只许凡人得到功法,南山还不信……” 燕山月看着北山公,却还是充满警惕,不敢放松。 不过北山公已经没有恶意,他对着燕山月笑笑,张开双臂。 “谢谢你收拾了南山……替我师父报了血仇。”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一时有点搞不清楚,北山公到底是狐妖本性作祟,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北山公叹了口气,对着燕山月摆摆手,就有一根棕黄色的狐狸毛从燕山月袖子中飞出来,落到这狐妖手中。 然后北山公捏着这狐狸毛放到鼻子前嗅嗅,也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狐狸的骚味,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想学科举文章是吧?” 说着北山公把这根狐狸毛插在自己后脑勺上面,然后对燕山月点点头。 “可以。”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狐妖在那狐狸毛上面留下了消息,用这种方式告诉北山公,燕山月为何而来。 可是燕山月现在却还是有点不放心。 狐妖正邪难辨,行事如同疯狂,难以预料。 至少眼前的北山公是好是坏,燕山月完全看不出来。 就在此时,北山公对着燕山月一笑:“来吧秀才,我给你讲讲……” 说着北山公脸上笑容消失,露出阴郁的神色。 “我和南山的故事。”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北山公。 他向前跟上北山公的脚步,一起走进天渊楼。 而一直安静站在燕山月身后的傅青竹也跟了过去。 辛十一娘和木匠鬼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进了木楼,北山公大大咧咧坐在正面的案几后面,对着燕山月傅青竹挥挥手,让两人坐下。 然后北山公就说起他和南山公的故事。 这两个狐妖是亲生兄弟。 其实狐狸开窍修炼,十分罕见,很少有一窝狐狸中出现两个狐妖的。 南山北山两兄弟都是狐妖,原因是他们的父亲,就是一个已经化形的狐妖。 这一对狐妖兄弟从小修炼,后来被文章灵气吸引,离开狐狸窝所在的深山。 去了山脚一个村子里,拜村里一位老秀才为老师。 也就是在那里,两人各自给自己取名。 说到这里,北山公看着燕山月笑笑:“你知道南山公的南山,是哪座山?” “北山公的北山,又是哪座山吗?”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然后回答。 “南山是终南山……” “北山……” 他还没想清楚,傅青竹就在一边开口:“北山是北邙山。” 这一下燕山月很有些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傅青竹是未来的花魁,书肯定要读,文采肯定不差的。 果然,北山公点点头。 南山就是终南山,终南捷径的终南山。 那时候两个狐妖的志向就已经清楚了,南山公想做大人物,要修成真仙。 而北山的北邙山,则是古今将相帝王埋骨之处。 说到这里,北山公不好意思地一笑。 他的志向,是与鬼魂交谈,探听古代故事,过往隐秘。 听到这里,燕山月顿时恍然。 难怪这里鬼魂阴气如此浓重。 原来北山公自己就是个喜欢和鬼魂打交道的狐妖。 这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北山公笑完,却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他与南山公仇恨的起因了。 也许真的冥冥中有定数,谁能想得到,那个老秀才考了一辈子科举,都没做成举人,倒霉了一辈子。 结果到了最后,随便去山脚捡柴火,居然都能在山洞里捡到上古冰鉴这种宝物。 燕山月顿时一愣。 “你说的是那个冰鉴?” 北山公点头。 正是其中藏着古代炼气士秘术的冰鉴。 这冰鉴,正是南山公作恶的原因。 因为贪念,南山公下手抢走冰鉴,甚至不惜在老秀才面前显露狐妖本相。 结果这一下,就把本就年老体衰的老秀才当场吓死了。 第107章 老鬼古怪 北山公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之后,就是兄弟反目,再不相见。 北山公知道自己修为不如南山公,因此变本加厉,沉溺于鬼魂之间,寄希望于再找个冰鉴一样的宝物。 结果还没找到,辛十一娘就带来了南山公已死的消息。 从那一天起,北山公就一直想见燕山月一面,亲口谢谢他。 只是他很害怕,自己会和南山公一样,被画中剑气斩了。 毕竟对燕山月而言,南山北山,都不过是狐妖而已。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燕山月自己找上门来。 一段故事讲完,讲故事的北山公,和听故事的燕山月都十分感慨。 没想到南山北山之间,居然有这么一段复杂的过去。 不过燕山月马上收起混乱的想法。 那岂不是正好,燕山月本来就是找北山公帮忙。 他对着北山公拱手开口:“还请北山公教我科举文章之道。” 北山公忍不住摸摸胡子:“你确定,只学科举文章?” 一般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狐妖,难道不应该学学道法吗? 北山公也确实收藏了不少古代道术,其中还有些狐妖不能修炼,但凡人可以修炼的,正好可以教给燕山月。 虽然燕山月已经有了冰鉴上古代炼气士的秘法,但多学几个法术,总是好的。 燕山月却只是笑着摇头。 要是他只有搜气术,说不定还真有必要学学法术。 但是现在燕山月已经有帝极玄天功了。 这门功法艰深晦涩,修炼起来十分麻烦,燕山月根本没时间精力,分心修炼别的什么道法。 北山公无奈地摇摇头,最后也只能放弃。 他看着燕山月点点头:“好,我就教你科举文章之道。”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松了口气。 从钻进稻草堆开始,中间发生的事情够多够诡异了,幸好最终结果总算没有让他失望。 就在此时,本来站在一边的傅青竹突然开口:“求北山公也教我文章之道吧!” 此话一出,北山公愣住了。 他看看傅青竹,忍不住又开始摸胡子。 “你是……女子吧……” 傅青竹当然是女子,北山公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女子不能考科举,这可不只是一条随便说说的规矩。 朝廷法度,有愿心加持,威力不比神佛法术差。 而且还有锦衣卫这种杀人如麻的剑客守卫,就算是修为高深的狐妖,也混不进考场。 除非傅青竹以法宝伪装,骗过守卫,也还是要有真才实学,才能考上。 北山公想到这里,有点好奇地看着傅青竹:“你手中有画皮?” 傅青竹无奈地摇头。 她手里并没有这种易容的法宝。 但傅青竹考科举的决心十分坚定,她一定要跟北山公学科举文章之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北山公无奈地摇摇头。 教徒弟这种事情太麻烦,他可没兴趣多收一个徒弟。 再说傅青竹和燕山月不同,她没有修为,呆在这里,光是四周的鬼魂阴气就受不了。 傅青竹一时陷入绝望。 如果只是北山公不愿意,她还可以坚持,但鬼魂阴气这事情傅青竹根本毫无办法。 就在此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木匠鬼却突然开口。 “我教你吧。” 这句话一出,傅青竹燕山月北山公都是一愣。 也只有辛十一娘毫不在意,依然平静。 傅青竹想的是,这个木匠到底是什么人,有没有才学。 燕山月想的是,一个木匠鬼,还想教别人考科举,就算他有才学,考场上有用吗? 北山公就更是无比诧异,甚至有些惊喜。 这个来历不明,高深莫测的鬼魂,终于要透露一点底细了吗? 所有人之中,只有北山公知道,这个看上去是个普通木匠的鬼魂,恐怕出身不凡。 这鬼魂自己说,他是燕山月毁掉驱使鬼怪的符令之后,从中逃出来。 而根据北山公知道的说法,那个符令中确实有,并且只有一个鬼。 这个鬼,是能够驱使天下所有鬼怪的强大鬼王。 如果这鬼魂真是从符令中出来的,那…… 而且北山公和这鬼魂的交谈之中,发现这鬼魂懂得不少守城的法门。 这种东西可是只在军中流传的机密,毕竟孙子兵法只会教你十则围之,不会教你城墙上隔几步安置一个弓手。 这木匠鬼魂会来到这里,单纯是因为北山公布置的招鬼法术。 但是和别的所有鬼魂都不一样,这个木匠鬼魂完全能无视那个法术的影响,他留在这里,完全是出于自愿。 北山公早就想问问,这木匠鬼魂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惜这鬼魂自己也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既然鬼魂要做傅青竹的老师,那就听听他教什么,怎么教。 说不定就能看清这木匠鬼魂的底细。 傅青竹和燕山月还在茫然疑惑,犹豫不定的时候,北山公已经抢先开口。 “这样正好。” 他抢先替傅青竹答应了。 傅青竹本来还在犹豫,这下也就跟着点头。 只要能留在这里就好,就算木匠鬼魂不是好老师,也可以就近找北山公。 北山公在一边笑着点头。 然后他就给了木匠鬼魂第一个难题。 傅青竹要在这里学科举文章之道,却没有修为,根本顶不住四周鬼魂阴气的侵蚀。 木匠鬼点点头,伸手拍拍傅青竹的肩膀。 然后傅青竹就突然脸色一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一下,北山公和燕山月都一脸诧异。 他们都看得出来,傅青竹是从鬼魂阴气的重负之下解放了。 可问题是,木匠鬼魂什么都没做。 至少在北山公的眼中,燕山月搜气术的感知中,傅青竹身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这简直离奇到了极点,根本无法解释。 不过傅青竹完全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么离奇。 她连忙对着木匠鬼低头拱手:“多谢师父。” 鬼魂笑着点点头,然后摸摸胡子,却又摇头,他不能做傅青竹的师父。 不过该教的东西他会教,但是师父这个称呼以后就不要再提。 傅青竹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答应。 北山公看看木匠鬼,还是觉得看不透他。 第108章 头牌柳香君 不想做别人的师父,似乎是特别的讲究,但又看不出由来。 不过暂时也没什么好说,北山公对燕山月点点头。 乡试就在今年八月,要学怎么写文章,恐怕要快点了。 因此每天燕山月要留在这鬼气森森的洞里不少时间。 天渊楼上倒是有空房间,就看燕山月选住在这里,还是住在苏州城中,每天起早贪黑赶路。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选了住在城里。 在这洞里睡觉,他怕不是会做噩梦。 再说燕家一大家子,长辈们肯定不愿意让燕山月离开家。 北山公点点头,燕山月有的选,傅青竹就只好住在这里了,好在她现在也有木匠鬼庇护,倒是不怕鬼魂阴气。 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说了很多闲话,也就不教文章,燕山月先回家和家人交代,明天再来。 燕山月点点头,他确实还有几件事情要安排。 除了给家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城外,还要看看天香楼唐辰对“花魁”是否满意。 燕山月对北山公和傅青竹告辞,转身就要离开。 傅青竹连忙上前,将手中虎符还给燕山月。 “多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傅青竹绝对情真意切。 刚才要不是虎符保护,她根本撑不过阴气侵袭。 燕山月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笑,就转身离开了。 …… 走出洞口,离开村子,回到苏州城。 此时已经是中午,燕山月想了想,也不知道狐妖有没有搞定唐辰。 不过这时候去天香楼,好像又有坏人好事的可能。 想来想去,燕山月最终还是转头去了城东。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选择是正确的。 如果现在去天香楼,就真的要坏狐妖和唐辰的好事了。 不过现在,狐妖已经改头换面,不能叫狐妖了。 …… 不久之前,天香楼。 燕山月和楼知礼离开之后,唐辰和狐妖留在房间里,一时沉默。 不过唐辰可不想继续沉默下去,他现在一颗心,已经完全被狐妖俘虏了。 “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唐辰试探着开口,随时准备找机会,用自己的才学让面前的美人折服。 狐妖忍不住在心里一笑。 唐辰这个才子,心思实在太单纯,她只看一眼,就完全看穿了。 不过这样也好,才子佳人,不就该这样吗。 狐妖告诉唐辰,梳拢之后,她要换一个新的名字,不知道唐辰有什么好的建议。 唐辰笑着点头。 这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抬头沉吟。 天香楼的头牌,不如叫香君。 狐妖点点头,她以后就叫香君了,只是还缺个姓。 唐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倒也有先例,只是并不常见。 既然连姓也要换的话,不如叫柳香君。 狐妖顿时满意地点头。 “我以后就叫柳香君!” 从此,天香楼有了新的头牌,狐妖也不再是狐妖。 而是柳香君。 然后,自然就是天香楼头牌的第一次接客了。 柳香君千娇百媚,唐辰流连忘返。 …… 当天香楼中一人一妖缠绵的时候,燕山月已经回到城东文昌街。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也跟家里说了,长辈们都觉得燕山月现在是远游回来没几天,跟官学请了假。 回来之后正好赶上午饭,于是燕山月就干脆在饭桌上把以后每天出城的事情说了。 这话说完,长辈们都愣住了。 画工看着燕山月一脸茫然,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你在城外认识姑娘了?” 燕山月顿时哭笑不得。 他想了想,干脆直说,自己是为了学科举文章之道。 画工还是茫然,府官学里那么多厉害的教谕,就算想上课,多花钱也就是了,燕家又不是花不起。 不过话说到一半,祖母在一边开口打断。 “去吧。” 祖母支持燕山月,她允许燕山月每天去城外学怎么写文章。 只是燕山月路上要注意安全,这么辛苦,不能空手而归,一定要认真用心。 燕山月连忙点头。 他也是抱着辛苦八个月,轻松一辈子的想法,才非要找个狐妖老师的。 等到考上进士之后,就再也不用读书了。 画工虽然还是有点茫然,但既然祖母发话了,也就点头。 只是从此以后,燕山月每天都要去城外来回跑,确实辛苦了些。 于是长辈们又是给燕山月碗里夹菜,各种出谋划策,让出城的时候带上这个那个。 燕山月无奈地连忙吃完,然后落荒而逃。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起床收拾。 虽然狐妖北山公的天渊楼中什么书都有,但笔墨纸砚还是要自己带,四书五经,以前写的文章也要带。 不过家里的长辈比他起得更早。 一家人都在厨房忙忙乱乱,等到燕山月收拾好了,就被拉到餐桌旁边。 看着一桌子丰盛如同午餐一样的饭菜,燕山月简直呆住了。 但是他母亲的理由也很充分。 燕山月要么中午辛苦跑一趟来回,回家吃饭,要么只能在城外吃午饭。 说来说去,还是早饭吃得好些,再带上饭菜去城外,午饭“糊弄”一下。 等到晚上回来,再吃一顿好的补回来。 燕山月一时无言以对。 他倒是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是长辈们在这种事情上面,从来都不听燕山月的。 于是燕山月只好奋力大吃大喝,然后夺路而逃。 出门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燕山月走在路上,想到每天都要来这么一下,心里满是无奈。 不过很快就到了城外稻草堆前面,燕山月就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身上多了虎符保护,加上修为灵气,燕山月现在可以完全无视鬼魂阴气,他一路走进天渊楼。 一进去就看到北山公精神萎靡地坐在正面案几后面。 看到燕山月进来,北山公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位狐妖早就习惯了晚上和鬼魂交谈到深夜,现在要早早起来教燕山月写文章,一时很不习惯。 不过毕竟有修为在身,马上就能习惯,北山公摇摇头,就站了起来。 他带着燕山月上楼,来到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 北山公站在书架前,得意地笑了。 “五十年状元大作,三十年考官文章!” 第109章 方圆 燕山月站在北山公身边,简直惊呆了。 他倒不是惊讶这里文章如此齐全,而是察觉到弥漫在四周空中的灵气。 如同雾气凝聚,布满一片空间,不增不减。 然而与此同时,灵气在源源不断地进入燕山月的身体。 这可不只是搜气术的功劳。 也就是说,无论是谁,甚至狐妖站在这里,就算什么都不做,修为也会慢慢增长。 简直就是所有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好事。 这也就是传说中的文章灵气了。 燕山月这才算是明白,为什么狐妖为了文章灵气纠缠书生。 有这样的好事,谁能忍住贪心。 但与此同时,他也十分感慨,自己已经是秀才,自己写过多少文章,在府官学里见过多少文章,居然到现在才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文章灵气。 可见之前燕山月,还有身边人,写的文章都是何等不堪。 不过此时北山公开口解释了一句。 之所以有这么多文章灵气,是因为这里所有文章,都是北山公亲手抄写的。 否则现在书店里这种书本汗牛充栋,岂不是修仙圣地?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就有些恍然。 说白了,文章灵气,还是那个凡物生出灵气的道理:技艺完美,加上真情灌注。 好文章就是两者兼具,但是文章刚刚诞生的真本,并不能到处流传。 抄本要有文章灵气,那就要多用心,比如北山公这样亲手抄写。 像是书店里雕版印出来的,那自然就不会有灵气产生了。 想明白了这些,燕山月收起心思,准备开始读书。 也不知道北山公的第一课,准备教他什么。 然后北山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燕山月有没有把之前写的文章带来。 燕山月点点头,这些他当然带来了。 他出城的时候背了个不小的棉布包袱,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四书五经,和自己写的文章。 拿过来之后,北山公一目十行,随意翻阅。 几乎一转眼,十几篇文章就看完了。 燕山月甚至觉得这个速度,北山公根本什么都没看。 然而接下来,北山公就挑出燕山月文章里的问题,一个一个说。 每一个都一针见血,直刺痛处。 燕山月甚至都有种他考上秀才都有错的感觉。 最终说完,北山公随意摆摆手:“总之举人在两可之间,进士别想。” 燕山月愣了一下,顿时惊喜莫名。 这话不好听归不好听,但举人两可,已经不错了。 狐妖眼力如此犀利,肯定是个好老师,燕山月多努力,肯定能有大进步。 然后北山公看着燕山月,摸摸胡子。 他刚才看燕山月的文章,发现燕山月是那种从来不犯错的人。 科举文章,要守八股规矩,这是很难的,燕山月这么多文章,一次犯错都没有。 说好听点叫规矩,说不好听点,就是胆小了。 说着北山公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方形,又在里面画了个圆。 这个方形,就是最好的科举文章,这个圆,就是燕山月。 圆在方形里面,四角总是空着,无论如何都填不满方形。 所以燕山月的文章,到此为止,很难再有进步,也永远无法写出最好的科举文章。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圆在方形外面。 知道四角空着的地方该填充什么东西,最后再收回来,才能彻底填满这个方形。 说白了,不破不立。 燕山月的文章要再进一步,关键是看清楚,不讲规矩的文章,能写出什么东西。 燕山月似懂非懂。 这个比喻倒是清楚,可怎么实行,他还不明白。 北山公一笑,其实也简单。 这书架上的五十年状元大作,三十年考官文章,就是好文章的范例,燕山月多看一些,然后忘记八股的规矩,学着写这样的好文章。 等到能写出来了,再试着把规矩加进去。 燕山月听了点点头。 虽然不是很确定有没有用,但要做什么他总算是清楚了。 于是北山公就把燕山月留在这里,先看完所有文章再说。 当然,要是看到一半有想法了,开始写也可以,总之先写出来一篇过得去的文章再说。 燕山月点点头,听话照做。 …… 时间过得很快。 燕山月按照北山公的办法开始努力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文采。 不守规矩,没了借口,他的文章有多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实在有些令人苦闷。 北山公倒是从来不催促,可燕山月自己却很着急。 距离乡试只剩七个月,如果不努力,怕不是要再等三年。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燕山月坐在书架前面冥思苦想的时候,傅青竹突然走进房间。 燕山月有些诧异。 他这段时间早出晚归,天天泡在这个房间里,都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还真不知道木匠鬼教了傅青竹什么东西。 没想到傅青竹告诉燕山月,她已经学完了四书五经,开始学写文章了。 燕山月一时有些茫然,忍不住开始算时间。 算下来,时间才过去一个月而已。 他看着傅青竹,简直无比羡慕。 有时候,痛苦来自对比。 傅青竹却茫然无知。 她之前读书也是死去活来痛苦万分,而且和燕山月不一样,傅青竹一直住在天渊楼中。 这里到处都鬼气森森,一片阴暗,傅青竹都觉得世界一片灰暗。 终于碰上个不是狐妖不是鬼的燕山月,平时坚韧冷静的傅青竹都忍不住想缠着他说闲话。 然后两人就真的说起了闲话。 燕山月感慨自己没有文采天赋,傅青竹感慨自己不懂外面世界。 然后又说起北山公和木匠鬼的特别之处。 燕山月很有些好奇,木匠鬼的来历成谜,他一直都很想知道。 说到这里,傅青竹正好也有些疑惑。 她忍不住问燕山月,是不是四书五经的意思,和大部分人说的仁义道德不同。 燕山月一听到这话,就十分诧异。 四书五经如果不是仁义道德,还能是什么?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那木匠鬼教她的时候,就说四书五经里面没有仁义道德,只有守旧安稳。 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这种说法有点耳熟。 而且其实很有道理。 四书五经里面的仁义道德,本质上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说到底确实是守着现存的东西,维持稳定的秩序。 第110章 春游 这位木匠鬼很有见识,但是作为考科举的老师,就太不适合了。 要是傅青竹在科举时候文章里这么写,不但别想考上,还会被追究责罚。 傅青竹顿时一愣。 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学完了科举的基础,没想到居然学歪了。 只是马上傅青竹又摇头。 她觉得木匠鬼说的有道理,那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就不算没用。 只是考科举的事情,恐怕又要从头准备了。 说着傅青竹长叹了口气。 燕山月看看傅青竹,忍不住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你可以回城中住几天。” 看傅青竹的样子,肯定白天黑夜都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 这么长时间不出门,对精神的影响不小。 也就是傅青竹意志坚定,所以还能坚持,换个人早就疯了。 傅青竹听完忍不住一愣。 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但这段时间里确实觉得一直不舒服。 现在想起来,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燕山月也有些为自己没有文采这件事消沉,干脆拉着傅青竹出门,回苏州城散散心。 傅青竹一时有些犹豫。 木匠鬼十分严谨,这段时间教傅青竹的也是些时间宝贵,坚持努力不能懈怠之类的。 这都是些无法反驳的大道理,但燕山月忍不住有话要说。 人总是需要休息,精神一直紧绷,是会崩溃的。 身体上的疲惫,足够休息就能恢复,精神上的疲惫,可以大睡一场,但心理上的疲惫,总是要转移注意力,散心才行。 傅青竹虽然不明白“心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从她的亲身经历来看,燕山月的说法是对的。 于是傅青竹被说服了。 其实她本身也确实精神疲惫,想要散散心。 燕山月带着傅青竹走出房间,找到北山公说了回城散心的事情。 北山公倒是并不在意,提醒了一句燕山月明天回来之后,就放两人离开。 但是傅青竹又要去找木匠鬼。 燕山月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木匠鬼还有可能不放傅青竹离开。 但傅青竹坚持要去。 和木匠鬼说了之后,木匠鬼却马上点头,完全没有阻拦。 燕山月有点意外,没想到木匠鬼这么通情达理。 然后他就带着傅青竹离开天渊楼。 出了稻草堆里的狐狸洞,外面是一个早春的中午。 田野间杂草已经染上绿色,中间还有不知名的野花盛开。 傅青竹本来在天渊楼上常常觉得阴冷,到外面走了几步,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天高云阔,和狐狸洞里鬼气森森截然相反,只是看看,傅青竹都感觉心情好多了。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这样子,一时间忍不住觉得有些可怜。 虽然在天香楼中,要说吃喝玩乐,肯定无所不有,可唯独普普通通的田野市井,傅青竹却根本没见过。 他带着傅青竹一路向南走进苏州城。 这条路来的时候傅青竹走得急急匆匆,根本没注意路边有什么风景。 现在走过去,路边柳树碧绿,渠中流水清澈,田里隐约传来青蛙叫声,春风拂面,其中暖意令人沉醉。 真是春风如酒柳如烟,人间美景二月天。 进城之后,景色又是一变,路边小贩叫卖,街上旗幡翻飞,吃喝小摊,敲碗要饭,算命测字,苦力帮闲。 傅青竹以前只在天香楼上远远看到过,走在其中,次数少之又少。 燕山月看着热闹人群,心里也轻松多了。 这段时间他早出晚归,白天就在如同暗夜的天渊楼中,不去官学,朋友见面都少了。 说起傅青竹需要散心,燕山月自己其实也需要。 两人穿过街道,信步朝着南边走去。 一路上,燕山月看着吃喝玩乐的摊子,傅青竹却看着乞丐苦工。 燕山月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傅青竹却只是摇摇头,没有多说。 不过燕山月只是想想,就明白了。 无非是同病相怜而已。 看看这些乞丐苦工,其实傅青竹的母亲,和傅青竹自己,也是同一类人,穷苦出身,如果没有特别的运气,根本不可能改变命运。 不过出来散心的时候就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燕山月带着傅青竹朝城东走去。 文昌街是他熟悉的地方,正好也是被困在天香楼中的傅青竹从未见过的,可以去看看新鲜。 傅青竹听了自然点头。 两人就这么转身去往城东。 一路慢悠悠地到了文昌街,燕山月带着傅青竹,先走进一个书店。 木匠鬼把四书五经讲成另一个意思,就是因为傅青竹不知道,要看“官方解释”。 而官方解释,这书店里就有卖的。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各种章句集解,状元大作考官文章。 除了考科举的,这里还有说书的话本小说,流行的诗词集,可以说无所不包,应有尽有。 傅青竹大开眼界。 不过到了最后,她一本都没有买。 没钱这种事情,就是跟在屁股后面的狼,只要你忘记它的存在,它就会突然出现,带来爆炸般的剧痛。 不过燕山月还是有点钱,他给傅青竹买了一本“官方解释”。 傅青竹虽然收下了,但还是决心,以后一定会还给燕山月。 燕山月笑着点点头。 虽然他根本不缺这点钱,但燕山月相信傅青竹有这个本事。 出了书店,两人又走进一家当铺。 这一家就很有讲究了。 进当铺,当东西,那就是羊入虎口。 买东西,那就是往水里撒钱。 不过燕山月只是带着傅青竹来看看新鲜,只看不买。 走进当铺,跟着老板穿过侧面一道低矮的小门,到了后面的小房间,低矮的柜台上随意摆放着不少东西。 说是杂乱无章也好,琳琅满目也好,东西反正不少,各种各样。 傅青竹好奇地在其中翻看,燕山月就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这里的东西不见得都是假的,但燕山月肯定不会花钱。 傅青竹倒是看得很开心,这里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金石竹木,奇形怪状,简直目不暇接。 看得差不多了,燕山月就催傅青竹离开。 第111章 给你看个宝贝 当铺的朝奉:也就是伙计,听到燕山月这么说,顿时脸色一沉。 傅青竹这种,显然是不知道当铺底细,最容易上当的没见识。 本来以为燕山月带着年轻女子上门,要买东西讨人家开心,结果最后什么都不买就走。 这简直就是拿人寻开心。 不过当铺毕竟是做生意的,心里不开心一下也就算了。 傅青竹跟着燕山月转身出门,到了前面,门口却冲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一进门就大声开口:“我当个宝贝!” 本来阴着脸的朝奉,脸上更阴沉了。 一般这么大吼大叫的,多半是拿着土坷垃当宝贝的土包子,真有宝贝就怪了。 燕山月却好奇地停下脚步,想要看看这男子能拿出什么宝贝。 他并不是好奇心过剩,而是感觉到了男子怀中有灵气。 然后男子就在柜台前面,打开那个布包。 几双眼睛看着,就看到里面露出一个深棕色的东西。 那颜色,那光泽,那质感,摆明了是一块被水润湿的土疙瘩。 这一下,燕山月十分诧异,当铺朝奉一脸鄙夷,拿着布包的男子就是大惊失色了。 他涨红着脸大喊一声:“我没骗人!” “我刘七堂堂男子汉……” 朝奉倒是见多了这种场景,淡淡地点点头:“这位刘壮士,此物可当一文,要当吗?” 刘七一时愣住了。 他显然是没见过这种事情,彻底茫然了。 燕山月站在旁边,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土疙瘩形状十分奇怪。 灵气修为给了燕山月极佳的眼力,就算当铺里逼仄阴暗,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那布包中的土块,明明是栩栩如生的一只蟾蜍,蹲在一个砚台角落。 燕山月平时写文章,砚台见得多了,绝对不可能看错。 世界上哪里有人会把一块土雕刻得如此完美,就算有如此技艺,何必雕刻一块土。 恐怕是灵气带来了什么奇妙的变化。 燕山月这么想着,忍不住就要上前把土块买下来,再细细看个究竟。 没想到此时,一个壮汉走进当铺。 他一进门,就大声开口:“这明明是一个价值千金的白玉蟾,一文,你这是抢!” 这话一出,朝奉简直惊呆了。 他实在没忍住,先低头又仔细看了一眼布包里面。 嗯,没看错,那就是个土块。 然后朝奉反应过来,他抬头一看刚进门的壮汉,顿时脸色一变。 这下他反应过来,眼前是打行的青手来抢钱了。 所谓的青手,就是打手,青手聚集在一起,就是打行。 这些人多半是卖了地的农民,无处安身,就进城讨生活。 结果没有一技之长,无处可去,又不愿意踏踏实实做苦工,就做了青手,拿人钱财,替人打人。 据说他们技艺高超,随便推人一把,就能留下暗伤,明面上看不出一丝痕迹,但过几天就七窍流血而死。 虽然这样可怕的高手不常见,但没本事的青手,也能胡搅蛮缠,强抢硬取,商贩根本不敢反抗。 朝奉顿时脸色一变,连忙在脸上堆起笑容。 “这白玉蟾确实不凡,可以当一两……不,五两银子!” 此话一出,刚进来的壮汉顿时皱眉,他转身看看两边,作势就要上前动手。 这下朝奉简直忍不住要骂人了。 平时打行抢钱,一两银子算多的,这都加到五两银子了,还不满意,简直忍无可忍。 但是站在一边的燕山月冷眼旁观,却心里明白。 恐怕这土块,本来真的是个白玉蟾。 所以这青手壮汉才觉得五两银子少了。 真有这么大一块白玉雕成砚台,雕工不论,只是材质,都值百两银子了。 然而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却飞来横祸落在他头顶。 那壮汉看着燕山月,目光突然不动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就发现壮汉看的不是他,而是后面的傅青竹。 燕山月顿时忍不住皱眉,他侧着走了一步,将傅青竹挡在身后。 “你看什么?” 壮汉忍不住笑了。 区区一个瘦弱秀才,身上穿的不是锦绣,腰带上挂的没有好玉,也敢在他这样的青手面前说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推了燕山月一把。 然而让壮汉诧异的是,燕山月纹丝不动。 这当然是因为燕山月修为高深。 金丹境界的灵气修行者,放眼天下也是不超过千人的绝顶高手,比区区青手强出太多。 但壮汉不知道这些,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再推一次。 然而还没等壮汉行动,傅青竹就从燕山月身后冲了上来。 她手持一个小瓷瓶,放在壮汉面前打开木塞。 这个瞬间,一股宛如实质的刺鼻骚味冲进壮汉鼻孔,一飞冲天,差点没把天灵盖掀翻。 壮汉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如同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他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此时傅青竹又把木塞塞好,后退一步,就只剩下壮汉像是酒醉一样,东倒西歪。 他倒是难得还有一丝理智,知道找当铺的门,艰难地想要逃走。 看着这一幕,当铺里的其他人都惊呆了。 燕山月小心地看了傅青竹一眼,傅青竹忍不住得意一笑。 然后燕山月也忍不住笑了。 至少这一幕滑稽戏他看得很开心。 刘七却没有燕山月这么轻松,他看着壮汉,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不该来。 不过此时壮汉已经摸到门口,只是被门槛绊倒,外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 刘七连忙转身朝着门口跑过去:“鲁大哥……” 他跑到一半,燕山月却伸手拦住了刘七。 他拿出五两银子,买刘七怀里的“白玉蟾”。 刘七顿时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燕山月笑着一把从刘七怀里拿走土块,然后把银子扔给他。 “找个正经营生吧,你跟着的这位,有暴毙之相,没多久可活了。” 说完燕山月慢悠悠地带着傅青竹,走出当铺,绕过倒在地上的“鲁大哥”,朝着远处离开。 只剩下刘七犹豫半天,还是揣着银子跑了。 第112章 白玉蟾 那位“鲁大哥”过了半天才爬起来,连忙躲进藏身处,又叫了别的青手过来。 终于不流鼻涕的时候,也人多势众,他就想着要找燕山月报复。 可是还没等出发,“鲁大哥”就七窍流血而死了。 一时间,他身边一大群青手们面面相觑,心惊胆战。 这个死法,明显是同行下手。 这下“鲁大哥”估计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报复的事情就再也不提。 只有赶着去投胎的“鲁大哥”本人,心里隐约明白,根本没有同行。 这是他自己的手法,这是自作自受。 不过他明白也晚了。 阎王可不等人。 …… 让“鲁大哥”暴毙的自然是燕山月。 不过他不是故意的。 这是帝极玄天功本能的反击。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修仙功法,帝极玄天功里面大部分,却是在讲怎么做皇帝。 比如这个反击,帝极玄天功里面的解释就是:刑罚应该和罪责相符,并且越快越好。 然后在功法里面,就是这个本能的反击。 果然是完全相等,瞬间完成。 当然,这些事情只有燕山月自己知道,他没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现在的燕山月就走在文昌街上,忍不住对傅青竹笑着开口:“你老实说,这瓶子是不是为我准备的?” 傅青竹笑而不语。 她看看左右,然后转身对燕山月开口:“你先说,这土块为什么值五两银子。” 燕山月摇摇头,决定不再追问。 就算这大杀器真是为燕山月准备的,傅青竹一个弱女子,有所准备才是对的。 然后燕山月一脸得意地打开布包,把“土块”放在傅青竹面前。 傅青竹本来还有些茫然,但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好精致的雕工……” 燕山月点点头。 他看看左右,带着傅青竹穿过路边一条窄巷子,到了街边铺子后面的水边。 这里空无一人,说话不怕被别人听到。 燕山月拿着白玉蟾,用搜气术仔细感知。 傅青竹站在一边看着,十分好奇,又十分茫然。 这土块上有灵气,就已经是最大的证据了。 但接下来,却又看不清这“土块”具体是什么。 那“鲁大哥”嘴里所说的白玉蟾,是个线索。 这砚台角落蹲着的,确实是一只蟾蜍。 只是白玉为什么变成土块,又要怎么才能变回去,燕山月毫无头绪。 此时,傅青竹突然在旁边开口:“灌注灵气试试。” 燕山月愣了一下。 傅青竹笑着解释,她这段时间跟着木匠鬼,不但学了四书五经,也开始修行道术。 灵气是天下最玄妙的力量,能化腐朽为神奇。 这白玉变成土块的神奇变化,说不定本身就是灵气带来的。 燕山月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个办法,只是燕山月修炼的根基是搜气术,习惯了吸取,总是不自觉地忘记还可以输出。 想到就做,燕山月将一丝灵气输入土块里面。 然后两人就惊喜地看到,灵气所至,土块变成了白玉。 燕山月再接再厉,生平第一次将浑身所有灵气用尽。 到了最后,土块整个变成了白玉,终于能看清全貌。 这正是一个整块白玉雕成的砚台。 砚台主体是一方浅浅池塘,角落一块石头上面,蹲着一只蟾蜍。 这蟾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并没有毒虫的可怕,倒有一分安静等待开春的沉稳。 傅青竹在天香楼中见多识广,她告诉燕山月,这应该是惊蛰时的蟾蜍。 惊蛰的字面意思,就是惊醒冬眠的“虫”,这个虫却不是害虫,而是蟾蜍这种捕捉害虫的益虫。 而且蟾蜍从冬眠中醒来,发出鸣叫,本来也是春天到来的标志之一。 总之,这是只可爱的,好的蟾蜍。 值得用白玉来雕成。 燕山月点点头,那这个砚台上面有个蟾蜍就不奇怪了。 奇怪的是,为什么白玉要变成土块。 想来想去,恐怕关键还是在于等待。 蟾蜍是等待,惊蛰之后才能一鸣惊人。 那变成土块就是等待,等待遇到灵气之后才能变成白玉。 只是用砚台的人,也能靠着努力积累出灵气吗? 修炼灵气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想到这里,燕山月却恍然大悟。 用砚台的人还真能靠着努力制造出灵气。 如果他能写出好文章的话。 文章灵气当然也是灵气。 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这砚台,是一个高明匠人雕刻,为一位读书人准备的礼物。 蟾蜍的本意就是厚积薄发,十年寒窗,只待一鸣惊人。 如果读书人写不出好文章,没有文章灵气,那这砚台就是土块,但如果有了好文章,那就是白玉。 这白玉砚台的技艺可谓巧夺天工,立意算得上用心良苦,真是世所罕见。 燕山月说完,傅青竹也感慨万千。 不过此时燕山月已经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这砚台落在那个打行青手手中,应该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毕竟没灵气的时候,白玉就是土块,被人随意扔掉也有可能。 问题在于,那个青手知道这是白玉,恐怕是亲眼见过。 那么当时,青手眼前就是有灵气的地方。 那里恐怕是灵脉流经之地。 这种地方可不多见,要知道如今仙道修行的名门大派都藏在深山,就是为了借着灵脉好修炼。 苏州城外怎么可能会有灵脉存在。 如果真的有,那不是要被仙道修行之人抢破头。 燕山月这段时间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至少也在城外来回行走。 搜气术的感知中却并没有发现灵气浩荡行进的灵脉迹象,这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不过暂时,燕山月就先庆祝一下得到一件宝物好了。 说实话,对于现在的他,这砚台上的灵气,甚至都不如厚积薄发的寓意宝贵。 傅青竹带着赞叹,好奇地问燕山月,是不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就能有燕山月如此敏锐的眼力。 燕山月当然点头。 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一件不算开心的事情。 做了官,就不能修行了。 第113章 水晶窗 除非修炼帝极玄天功。 不过这功法是玄玄子送给燕山月的,燕山月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傅青竹有些失望,但是她的消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傅青竹选科举,而不是修为。 因为她知道,修行是出世,科举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佩服。 不是任何人都能放弃修行的诱惑,更何况傅青竹为的还不是自己,而是帮助别人。 当然,傅青竹这么做,一部分目的肯定是想救出她的母亲。 但这根本算不上自私。 当然了,这次是出来散心,不高兴的事情就不说了。 燕山月收回灵气,白玉砚台又变成土块。 他收起这“土块”,和傅青竹一起穿过小巷,回到文昌街上。 然后燕山月带着傅青竹,走进一家花店。 这里燕山月从未来过,但现在已经开春,花店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从一个柴门进去,穿过半截小巷,里面是一大片庭院,院子里密密麻麻种满了鲜花。 最多的是兰花和水仙,但其中夹杂的其他草木同样不少。 满园花香,花瓣娇艳鲜嫩,仿佛这就是春光眷顾之地。 当然,鲜花中间来回的人也不少。 这里毕竟是个花店,在庭院角落有个小门,门口站着一个粗布衣服的老头,他就是花店的老板。 在门里,是各种样式的花盆。 顾客在花园里挑中喜欢的花,再来这里挑选喜欢的花盆,然后就会有伙计去动手把花挖出,移栽到花盆中,细细包好。 这样一来,顾客拿回家,就可以马上摆在桌上。 燕山月平时都在官学和家里打转,很少见到这种场景,顿时觉得充满了生机活力。 然而在他旁边,更需要生机活力的傅青竹却不这么想。 和燕山月想的相反,傅青竹在天香楼中,见过太多鲜花,闻过太多香味。 也太清楚鲜花盛开有多短,光鲜表面之下的黑暗有多深重。 她几乎脚步不停,刚进门就转身离开了。 燕山月有点茫然,但还是连忙跟上。 出门之后,燕山月才注意到,傅青竹的心情并不好。 站在路边一棵柳树下,傅青竹叹了口气。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傅青竹不喜欢花店,但人与人不同,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这下燕山月有点不知道该带傅青竹去什么地方了。 就在这时,燕山月突然发现,现在两人已经到了一家金鱼店门前。 而且门口还站着一个熟人,正是鱼疯子。 看到燕山月和傅青竹站在一起,鱼疯子一脸茫然和好奇。 傅青竹是女子,而且容貌出众,燕山月跟在旁边,难免让人多想。 燕山月之前不想靠近画店那边,也是因为这一点。 不过鱼疯子这个人心无旁骛,从不多话,看到了倒是没什么。 燕山月正好带傅青竹进去看看金鱼。 傅青竹倒是对金鱼了解不多,也就跟着进去看看。 鱼疯子看到燕山月这个熟人也只是点点头,犹豫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 “那条鱼,你后面再见过吗?” 燕山月无奈地笑着摇头。 那条飞鱼已经不知道在江河湖海中的什么地方,燕山月到现在都记得它为了血誓重伤,以后有机会见到,一定要谢谢它。 鱼疯子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他看看傅青竹,干脆朝着店里另一边走去,一边告诉燕山月两人,挑好了到里面叫他就行。 傅青竹看看左右,却没什么兴趣。 这些金鱼被困在盆中,随意买卖,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工具而已。 傅青竹在天香楼中见多了这种人,她自己,甚至她的母亲,也都差不多。 不过这次燕山月总算是看懂了傅青竹的想法,无非是物伤其类。 他笑着带傅青竹朝着店里另一边走去。 如果金鱼让傅青竹心情不好,那鱼疯子真正宝贝的东西,绝对不会让傅青竹心情不好。 傅青竹将信将疑,然后穿过侧门,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池中水清可见底,但是里面却没几条鱼。 傅青竹有点茫然,就在此时,鱼疯子突然从水池边探出头来。 原来这鱼池旁边有条地道。 傅青竹有点诧异,然后燕山月就拉着她走下地道。 鱼疯子倒也没阻拦,只是一边走一边解释。 “这两天没有新的鱼。” 傅青竹有点茫然,将养鱼的鱼缸放在地下,倒是个奇特的做法,别的不说,挖洞的花费肯定不少。 然后她走到地下,才看清鱼疯子到底花费多少。 傅青竹简直惊呆了。 这个地道到最深处,左边和前面,甚至头顶,都有一片透明的区域。 站在这里,仿佛置身水底,能清晰地看到水中鱼游过。 就算是传说中的龙宫水府,恐怕也不过如此。 但这明明只是个凡人开的金鱼店而已。 傅青竹惊叹不已。 鱼疯子在一边得意地笑了。 这也算是他毕生心血,能看到别人为此惊叹,鱼疯子心满意足。 燕山月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还是惊叹不已。 此时,傅青竹也终于看清了细节。 原来这是以石柱为核心,以石条为框架,以竹木为网络,在空格中间填充透明水晶,无数碎块拼接成的透明墙壁。 尽管如此,依然能透过水晶看到上面,阳光穿过水面,在水底留下波光粼粼。 如果贴得更近一些,凑在一块碎片上面,就能获得极为开阔的视野,水下尽在眼前。 这就是鱼疯子用光了所有卖金鱼的钱,修建的奇迹。 这房间里的水池一直连通后面的河水,鱼疯子放进去无数珍奇鱼类,还常常喂养。 所以站在这水晶后面,才能经常看到水下有各种鱼游过。 傅青竹一直呆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 这下,她心里只剩下震撼和振奋,再也没有百花易残,金鱼被困的伤感了。 “凡人也能做到这种事吗?” 傅青竹忍不住感叹。 燕山月笑而不语,让鱼疯子自己说怎么建成这奇迹的。 听完之后,傅青竹终于确信,这就是凡人做的。 第114章 半年同窗 虽然鱼疯子花费钱财不少,但真算下来,根本不算什么。 苏州城中随便哪个富商,一天赚的钱就有这么多。 过了很久,傅青竹才舍得离开这里。 回到前面的金鱼店,她突然忍不住问鱼疯子一个问题。 既然那么多珍贵的鱼都放进河中,为什么这些金鱼不放? 鱼疯子一脸平淡地告诉傅青竹,金鱼生来娇弱,只能生活在水盆中,而且必须有人喂养,要是去了外面的河里,活不过三天。 傅青竹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于释然,和燕山月一起走出金鱼店。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买,鱼疯子却也并不在意。 到了外面,走在街道上,傅青竹忍不住感慨。 “我要做能在江河中生活的鱼,不能做只能活在水盆中的金鱼。”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笑笑。 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 傅青竹也忍不住一笑。 这一路走过来,她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时间也已经到了黄昏,两人就一起转身,在路边找个小摊吃晚饭。 燕山月挑了个米粉店,等到老板手脚利索地端上两大碗米粉,傅青竹就陷入了茫然。 她已经十年没有离开天香楼,甚至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米粉这种东西存在。 偏偏还有一丝模糊的记忆被唤醒,这感觉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燕山月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他畅快地吃完了米粉,然后给了钱,坐在一边等着傅青竹慢慢吃完。 然后两人一起走出文昌街,去往城北。 既然是出来散心,那傅青竹就借住在青岩观,不然回去天渊楼那个鬼气森森的地方过夜,实在很影响散心的效果。 这次还是深夜才到门前,好在这次老道士已经认识傅青竹,就放她进去了。 燕山月则是和傅青竹之后,转身回家。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早出门,先到城北青岩观门前。 他准备继续带傅青竹散心,顺便自己也能放松不少。 但是见面之后,傅青竹告诉燕山月,她已经不需要散心了。 因为昨天的散心很有用。 燕山月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傅青竹的意志坚定不假,但散心有用,正是因为之前确实需要休息。 以后傅青竹要是继续一天到晚都在狐狸洞里,肯定又会陷入消沉。 傅青竹点点头,她也确实有所改变,想过之后,决定以后晚上不在天渊楼过夜了。 之前傅青竹就和青岩观中的四位女道士相谈甚欢,昨夜傅青竹心情放松,更是把自己的身份秘密和盘托出。 四位女道士都不是坏人,对傅青竹十分同情,决定以后任何时候傅青竹来,都可以收留她。 所以以后,傅青竹每天都可以在青岩观过夜。 虽然每天都要赶往城外狐狸洞,早出晚归的十分辛苦,但傅青竹可以坚持。 燕山月之前没想到傅青竹会这么决定,但也并没有多意外。 这确实是傅青竹会做的事情。 既然今天不用散心,那就去狐狸洞中读书好了。 不过比往常晚了,也不知道北山公会不会被吓一跳。 两人离开道观,从北门出城,一路沿着田间道路,走到村子里的稻草堆前。 进了狐狸洞,果然还是熟悉的鬼气森森,四面一片阴暗,风中藏着无尽低语。 之前没有注意过外面,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就连意志坚定的傅青竹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不过两人还要在这里学很久科举文章,有什么不舒服,也只能忍耐。 回到天渊楼,北山公听傅青竹说起晚上在城中过夜的事情,只是点点头,并不在意。 然后傅青竹就去找木匠鬼,燕山月去之前的房间继续苦读。 一直到写出好文章之前,他都必须继续努力。 坐在桌边,摆好笔墨纸砚,试试刚到手的白玉砚台,然后眼睁睁看着白玉蟾蜍变成土块。 燕山月无言以对。 结果这一天结束了,他还真的有点进步。 也不知道是因为新的砚台,还是出去散心,让脑子开窍了。 晚上和傅青竹一起回城的时候,燕山月脚步都轻快不少。 从此以后,生活又回归平静。 就这样,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 等到燕山月回过神来,距离乡试,已经只剩一个月时间。 此时他正坐在北山公面前,等待狐妖对新写文章的评价。 最终,北山公长叹了口气:“举人毫无难度,进士……” 一听这话,燕山月就忍不住叹气。 他已经够努力了,没想到结果还是不能稳稳考上进士。 不过这次北山公却笑着安慰燕山月一句。 这世界上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上进士的,又能有几人? 燕山月在文章上面的天分,就到此为止,他的努力程度,让北山公都有些意外。 现在燕山月距离进士,其实只差一点点,或者是运气,或者是外力,只要一点就够了。 燕山月听到这话,总算是放松了一点。 其实他之所以努力,全是因为傅青竹。 傅青竹是真正拼了命,每次看到她全神贯注,燕山月就会收起分心的想法,不知不觉,就坚持下来。 结果这一坚持,就是半年。 到了现在,真要说运气,燕山月不一定有,但外力,燕山月绝对有。 雨春来这段时间和燕山月通信过,虽然说的都是闲话,但也是朋友之间的闲话。 这个外力,绝对足够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勉强算是安心。 然后北山公就说到傅青竹。 她才是真的有麻烦了。 先不说傅青竹跟着木匠鬼,把四书五经读歪,文章里写的都是科举最不喜欢的东西。 就只是易容法宝这个东西,都能把傅青竹挡在考场之外。 说完北山公又连忙提醒燕山月,千万别学傅青竹,在文章里写什么得罪考官的东西。 燕山月连忙点头。 他才没那么傻。 说完北山公点点头,让燕山月带着文章回去。 燕山月回到看书的那个房间,就看到傅青竹正坐在桌边苦读。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傅青竹在写文章上面的天分远胜于燕山月,可惜就是跟着木匠鬼学偏了。 非要在考科举的文章里面,写什么土断,抑制兼并,简直就是找死。 考官哪一个不是家里有良田万顷,而且还在不断兼并。 第115章 星辰碎片 偏偏傅青竹这个人意志坚定,始终不改。 燕山月都忍不住开始怀疑,画皮给她是不是浪费了。 要是傅青竹进了考场也考不中进士,那拿着这么珍贵的东西做什么。 看到燕山月回来,傅青竹对他笑着开口:“回来啦,状元郎?” 燕山月无奈地摇摇头。 这六个月来同窗读书,朝夕相处,他和傅青竹之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两人平时说话也几乎没有顾忌,玩笑张口就来。 不过现在的燕山月可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 能不能考上进士还在两可之间,时间只剩一个月,还开玩笑?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却不以为然。 这一段时间里,傅青竹学了太多东西,她也确实是天生的做官料子,科举背后的门道,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以燕山月的身份,青木社中有名,雨春来面前朋友相称,文章又不是一无是处,怎么可能考不上进士。 说着傅青竹顺手还给燕山月支了招,让他把自己最近写的文章挑几篇出来,寄给雨春来。 燕山月虽然不是很明白背后的讲究,但也知道,这肯定有用。 只是这事顺手就做了,十分简单,麻烦的是傅青竹。 “你倒是认真找找匠人。” 傅青竹却只是一笑。 她倒是找了,可北山公见多识广,木匠鬼高深莫测,都不知道哪儿有匠人可以制作易容法宝。 再说画皮少见珍贵,傅青竹绝不敢冒险。 所以现在,燕山月还是好好把画皮收着吧,等找到工匠再说。 燕山月无言以对。 就怕找到工匠的时候已经晚了。 傅青竹却并不着急。 无非是再等三年时间而已。 再说,考举人要先做秀才,无论怎么算,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燕山月却摇摇头。 傅青竹虽然读书做官很有天分,但就是太方正。 考举人的,不一定非要是秀才,还可以是监生。 别的地方离国子监太远,苏州离金陵这么近,金陵就有国子监。 等到入籍之后,赶到金陵,多给点银子,搞来监生身份,就可以去金陵参加乡试考举人。 傅青竹听了忍不住一愣。 她忍不住笑着感叹:“燕公子不愧是富家公子,豪气!” 监生身份虽然可以用钱买,但需要的银子可不少。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忍不住一脸无奈。 他都在着急,傅青竹这个正主却一点都不着急。 傅青竹笑着摇摇头,她现在身无分文,这个办法是好,又哪来银子实行。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倒是有不少银子,但傅青竹真要想借,肯定早就开口了。 朋友毁于借钱,这道理两人都懂。 燕山月坐在傅青竹旁边,伸手拿起笔,却又放下。 到了现在,苦读已经没用了。 得找找外力才行。 雨春来青木社太远,燕山月有自己的办法。 比如让人擅长科举的宝物之类的。 燕山月眼前正好有一条线索。 事情还要从帝极玄天功说起。 这半年时间,燕山月除了认真读书,也没忘记修炼。 漫长时间过后,他终于能看到兽皮卷上中心外面一圈的内容。 那是北极星辰统御满天星斗,划分春秋。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西指,天下皆秋。 这是帝极在玄天之上的第一次权柄扩张。 而与之对应,燕山月得到的能力,就是感知周天星辰,借用星辰力量。 这段时间燕山月也没碰上什么对手,借用星辰力量就没有用武之地,但感知星辰,却在几天前给了燕山月一个惊喜。 那是一个傍晚。 燕山月正带着傅青竹在回城的路上狂奔。 自从习惯了每天在城中和狐狸洞来回之后,两人赶路就用这种方式,燕山月抓着傅青竹的肩膀,靠着强大的修为狂奔。 傅青竹将这种赶路方式戏称为“小鬼搬运”。 这次,燕山月走到半路,突然察觉天上有星辰碎片落下。 这是一次非常微小的事件,如果不是燕山月修炼帝极玄天功,根本不会发现。 没有流星,也没有轰鸣,星辰碎片悄无声息地落下,不知道掉在苏州城外什么地方。 燕山月倒也想过去找,但当时他还正忙着学写文章,顾不上这件“小事”。 现在文章是没办法更进一步,小事就可以去看看。 毕竟燕山月对漫天星辰还没认全,但文曲星在哪里,他还是隐约知道的。 不过去找星辰碎片的时候,燕山月还顺手拉上傅青竹。 燕山月隐约觉得,傅青竹这种对科举文章的擅长,应该会和星辰碎片有特殊感应。 傅青竹倒是正好闲着,而且也很好奇星辰碎片会是什么样子,就跟着燕山月出门。 此时已经是七月,天气已经有一丝凉意。 回忆起两人第一次离开狐狸洞散心,还是春天繁花盛开的时候,现在却已经是秋天了。 燕山月带着傅青竹,离开村子,走在田间,一边走,一边看着天空,靠着星辰辨别方向。 虽然现在还是白天,但帝极玄天功让燕山月依然能看清漫天星斗。 两人脚下都很快,傅青竹跟着木匠鬼学不入流的道法,也靠着惊人的天分入门,勉强修行出灵气,跟得上燕山月的脚步。 很快,燕山月就找到了星辰碎片所在的地方。 只是有点不巧,碎片应该是落在了城南。 这下要穿过整个苏州城,离得确实有点远。 傅青竹毫不客气地伸手拍拍燕山月的肩膀:“来搬运吧。” 燕山月一笑,伸手抓住傅青竹的肩膀。 这次,他要让傅青竹开开眼界。 天空中一道星光落下,瞬间消散。 但随之消失的,还有燕山月和傅青竹的身影。 傅青竹只觉得眼前一亮,光线消散,能看清四周的时候,身边已经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这是?” 燕山月得意一笑。 这是帝极玄天功之中,十分独特的挪移道术。 天地相应,天上星辰在某个位置,地上自然会有某个位置对应。 既然帝极玄天功能统御星空,那在星辰之间移动就很简单。 与之对应,只要连通星力,在地上移动也一样简单。 刚才燕山月就是施展这种道术,只用了一瞬间,就带着傅青竹一起来到南边城外。 傅青竹惊叹不已。 第116章 凶星福星 不用知道帝极玄天功的底细,只看这星光的神奇,任何人都能明白这道术有多厉害。 燕山月享受了一瞬间傅青竹赞叹的眼神,然后转身看看四周。 这里距离星辰碎片落下的地方不远,四面是刚刚收割的稻田。 不远处,有几个人站在田间,正看着地上,似乎说着什么。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决定先过去问问看。 现在来到这里的人,多半是被星辰碎片引来,既然来得早,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 走到那几个人旁边,燕山月还没开口,就确信星辰碎片正在此处。 地上的星辰气息如此清晰,不可能作假。 燕山月不动声色,抬头看看星辰碎片旁边的几人。 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手脚有泥,显然是种地的老农。 还有两个一身锦绣,趾高气昂,显然是大户人家。 最后一个长须飘飘,是个道士。 这个组合让燕山月有些奇怪,又有些担心。 天下仙道藏龙卧虎,要是这道士真的能认出星辰碎片,那有主之物,想要得手,付出的代价就不会小。 不过仔细一看,燕山月发现这两边并不是一拨人。 老农叫做郑老实,是众人脚下这片稻田的主人。 两天前他把这块地卖出去,买主就是对面的这两位有钱人。 其中一个是周老爷,跟在他身后的是管家。 偏偏就要成交的时候,地里出现怪事。 昨天傍晚,郑老实在地里干活晚了,正准备回去,突然发现地里有白光。 走过去细看,发光的是地里一块石头。 这石头之前郑老实从未见过,简直就是从天而降。 结果知道了这事情的周老爷,就开始犹豫了。 这石头是好是坏,还说不准,虽然和郑老实已经说好了,但周老爷还是请来一位张道长看看。 道长说石头坏,那交易就黄了。 郑老实当然不愿意,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就这么随便更改。 更何况,这石头要是好的,周老爷会多给钱吗? 这个问题十分复杂,周老爷实在回答不上来。 但是他也不用回答,老爷做事自有道理,周老爷可是堂堂举人! 所以现在两边都看着张道长,要听他说个结果。 张道长,七窍玲珑善解人意,难得碰到周老爷这种只求真相,没有非分要求的好主顾,这次拼尽全力。 他手里拿着罗盘,另一只手拿着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浑身仅有的一点点灵气,不要钱一样全用上了。 那罗盘上的指针滴溜溜不停转圈,从天干地支上面转过去。 燕山月和傅青竹突然出现,都没能让张道长分心。 不过看到一位秀才,周老爷还是拱拱手打招呼,他有点奇怪为什么燕山月会来这里。 燕山月笑着开口,他是来阻止一个天降魔头害人的。 这话说得太玄乎,周老爷忍不住一愣。 可就在此时,张道长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不好!” 周老爷顿时心里一颤,他连忙问张道长看出来什么。 张道长低头看着罗盘,浑身颤抖,说出一个坏消息。 这地里的石头,是个大凶之物。 张道长可没有故弄玄虚吓人,他仔仔细细把罗盘上的征兆解释给周老爷看。 庚辛属金,西方,寅为虎,西方虎神,那就是兵乱之兆,利刃之灾。 一点没错,这就是大凶。 这下周老爷开始心虚了,他带着怀疑,对燕山月拱手。 “未请教……” 燕山月高深莫测地一笑:“曾学过一段时间道术,虽然学艺不精,但有一颗守护安宁的热心。” 周老爷有点茫然,但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仙人高深莫测,很少泄露身份,再说道法深奥难懂。 追问也没用。 低头来回走了两步,周老爷下了决心。 他直接对郑老实开口:“这地不买了。” 说完,周老爷带着张道长,还有管家,扬长而去。 只剩下郑老实站在原地,急得跳脚,却又不敢说什么。 最终,这里只剩下他和燕山月两人,郑老实连忙对着燕山月低头:“神仙,你把那凶神收了吧!” 别以为种地的就听不懂张道长说什么,西边的虎神,还什么兵乱利刃,不就是天上白虎星下凡吗,这确实是大凶。 燕山月点点头,这才上前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好久都没人理会的石头。 这石头通体漆黑,一边光滑,另一边有棱有角,不到拳头大,也不很重。 这石头从天而降,明明能晚上放光,显然不凡,结果却在地里躺了几天,都没人敢碰,最终还是落在燕山月手里。 然后燕山月扔给郑老实一两银子,让他保守秘密。 理由是,“以免引来邪道觊觎”。 郑老实又兴奋,又害怕。 兴奋当然是因为银子,一两银子,他一家拼命种地,也要攒两三年。 害怕就是因为“邪道”了,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祟妖怪,法术害人,非常可怕。 燕山月说了句三天之内不要天黑之后出门,就转身和傅青竹一起离开了。 只留下郑老实在后面稻田里千恩万谢。 走在田间小路上,直到看不见郑老实,傅青竹才开口。 燕山月刚才的手段,实在算不上光明。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 他拿走星辰碎片,根本就是做好事。 那个周老爷,显然不是好人。 郑老实拿着星辰碎片,最后也肯定会引来别人,他们下手不见得比燕山月温柔,更不会有燕山月这么大方。 至于张道长,他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傅青竹摇摇头,她说的是郑老实卖地。 这块地要是卖给周老爷,举人功名就可以免田税,郑老实虽然做了佃农,却不用交田税,算下来生活其实有改善。 结果燕山月把这好事毁了。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周老爷本来就不是好人,谁说不交田税就能过上好日子。 佃农可是要交地租的,周老爷如果心狠,郑老实家破人亡不过转眼之间。 傅青竹无言以对。 她沉默片刻,最终也只能感叹一句。 大亨要完。 种地的农民选哪边都要死,这个世道,不改变不行。 燕山月并不说话,心里却不以为然。 改变世道,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这大亨要完,也至少是一百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燕山月的修为,肯定有办法保护家人,何必现在冒着风险,去做出头鸟。 傅青竹显然不这么想。 和燕山月不同,她的亲身遭遇,让傅青竹无法冷眼旁观。 燕山月也能理解,所以不想和傅青竹争论,连忙拿着石头转移话题。 这突然出现的石头,自然就是从天而降的星辰碎片了。 傅青竹十分好奇,她也曾在夜晚仰望星空,感慨银河壮美,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星辰会发光,又为什么能挂在天上。 燕山月拿着石头掂量一下,发现轻得不可思议。 两人干脆走到一条小河边,把石头放在水里,果然,石头漂在水面上,并不沉下去。 傅青竹诧异地点点头,所以星辰是因为很轻,所以才飘在天上? 燕山月无法回答。 他本来以为星辰应该是无尽黑暗宇宙中极为遥远的巨大火球,但自从修炼帝极玄天功,能感应到星辰之后,就明白这个世界的星辰有所不同。 现在这星辰碎片能漂在水上,说不定傅青竹的猜测,才是事实。 第117章 真才实学 想到这里,燕山月又把灵气注入星辰碎片。 但这次,石头并没有亮起,甚至什么变化都没有。 傅青竹在旁边猜测,既然这是星辰碎片,那就应该和星辰一样,到晚上才会发光。 燕山月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做了另一件事。 他将帝极玄天功引来的一丝星力,注入星辰碎片中。 这个瞬间,本来漆黑的石头马上发出一道明亮白光。 虽然现在是白天,因此光线并不引人注意,但就在旁边的燕山月和傅青竹还是感觉眼前一亮。 傅青竹有些好奇,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肯定是燕山月用了什么和星辰有关的道术。 燕山月点点头。 刚才这一下,星力唤醒星辰碎片,也让燕山月确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这碎片来自文曲星。 也就是说,只要把碎片带在身边,就能考上进士。 没错,就是这么神奇,不管你是文章写得不够好,还是有明显的错误,都可以无视。 说完燕山月把星辰碎片塞进傅青竹手里,然后又从怀中掏出那张画皮。 “好了,快去找工匠!” 傅青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和她相比,燕山月才更需要这个文曲星碎片。 更何况,傅青竹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工匠。 但是燕山月并不这么想。 燕山月需要写出更好的文章,傅青竹需要更宽容的主考官。 既然两个人都需要,那就干脆赌一把。 如果傅青竹能赶在乡试之前找到匠人,完成易容的法宝,那文曲星碎片就给她用。 如若不然,文曲星碎片自然也就只有燕山月用了。 傅青竹点头答应。 然后她就马上反应过来,这个赌,其实燕山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输。 燕山月笑而不语,转身就走。 …… 天色还早,两人也就没有回苏州城中休息,而是到狐狸洞中,回到天渊楼。 在书桌边坐下,燕山月催着傅青竹写一篇文章,试试文曲星碎片的厉害。 傅青竹也有些好奇,也就听话照做。 然后她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很快就写好一篇文章。 傅青竹自己还没有明显的感觉,燕山月就已经发现,这次傅青竹写文章快了不少。 而且最后拿起文章一看,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傅青竹有点好奇地看着燕山月,她不太明白燕山月为什么反应如此剧烈。 然而燕山月的反应,已经是努力压抑过。 因为这篇文章上面,有文章灵气。 只凭这一点,就已经胜过燕山月写过的所有文章。 此时,北山公突然出现。 他一进门,就凑到燕山月手中的文章前面,一脸赞叹:“新鲜的灵秀文章,我居然能教出这种徒弟,真是三生有幸!”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开口砸碎北山公的兴奋。 这文章是傅青竹写的。 北山公顿时一脸颓丧。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垂头丧气,一边不甘地问出一个问题。 那个木匠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凭什么大家一起收徒弟,北山公选了燕山月,写文章就是不如木匠鬼选的傅青竹。 这个问题暂时没人能够回答。 不过此时,木匠鬼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他是来恭喜傅青竹的。 毕竟傅青竹是跟着木匠鬼学写文章,现在能写出一篇有灵气的文章,也算是出师了。 从今以后,木匠鬼再也没有什么能教傅青竹。 傅青竹十分诧异,又有些开心。 她学了这么久,总算有个结果。 但想想以后,眼前又满是艰难险阻。 北山公站在燕山月旁边,也忍不住感叹一句。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匠人,把画皮炼制成易容法宝,帮傅青竹赶上乡试,那她一定能考上进士,说不定还能中状元呢。 说到这里,傅青竹忍不住摇头。 北山公也算是积年老妖,见多识广,都找不到合适的匠人,众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着傅青竹拿出画皮。 这东西上面满是鬼祟阴邪气息,光是带在身边,就让人感觉浑身发冷,要用它易容,带在脸上,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可怕的感觉。 北山公却一笑,炼制好的法宝当然会和画皮截然不同。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木匠鬼却突然上前,从傅青竹手中拿过画皮。 他翻来覆去仔细看看画皮,然后突然开口:“这东西可以修改一下,给人用。”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两人一妖都愣住了。 北山公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木匠鬼,声音干涩。 “你以前……” 以前北山公问过木匠鬼不止一次,但木匠鬼都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炼制画皮。 可眼前,木匠鬼又说可以。 木匠鬼一脸无辜地告诉北山公,以前他不知道画皮是什么。 此话一出,燕山月和北山公都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 谁能想得到,他们为了找一个工匠,费尽心思,找了半年时间,结果要找的一直都在眼前。 木匠鬼拿着画皮,对着傅青竹比划两下,然后点点头:“二十四天,否则无法稳定。” 傅青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北山公就在旁边开口:“那就还有十二天。” 乡试在金陵,八月初八开始,从现在算起,一共三十六天。 北山公继续往下算。 十二天时间里,傅青竹首先要落籍,然后考上秀才。 燕山月连忙在旁边补充,只需要交钱做国子监监生就好,两三天足够。 北山公点点头,这样确实方便。 然后赶到金陵,路上恐怕就要用四五天时间。 剩下四五天时间准备其他事情,时间勉强够用。 如此一来,傅青竹就能赶上今年的乡试,然后公车上京,参加会试。 只看现在傅青竹的文章水平,进士唾手可得。 北山公算到最后,兴奋地一拍手。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狐妖,居然还能教出一个进士。 虽然傅青竹真正的老师是木匠鬼,但这根本无所谓。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毕竟北山公两百年里都是和鬼打交道,从来没收过凡人徒弟。 傅青竹开口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如果事情真能这么发展,几乎是最好的结果。 傅青竹自己也想做官,然后才能想办法救出自己的母亲。 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木匠鬼是否真能做好这个易容法宝。 此时,木匠鬼已经自顾自地拉着傅青竹,朝着门口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告诉傅青竹,这易容法宝,要先想好装扮成什么样子才行。 第118章 青木文会 既然法宝以后要给傅青竹用,那易容成什么样子,自然是她说了算。 这不是随便一两句能说得清,要细细描绘,傅青竹有的忙了。 一人一鬼出门离开,剩下燕山月和北山公留在房间里。 北山公站在书架旁边,忍不住看着燕山月感叹一句。 怎么好像这两天,燕山月的运气突然很好。 先有文曲星碎片,又有木匠鬼会炼制画皮。 这也许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他能考上进士呢。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说不定他不需要运气,也能考上进士。 想到这里,他开口和北山公告辞,然后出了狐狸洞,朝着苏州城走去。 虽然天色已晚,但燕山月并不准备回家,而是抬头看着天空,转头向西。 今夜天香楼有一场文会,他一定要去。 星光落下将燕山月笼罩其中,消散之后,燕山月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另一道星光落在天香楼旁边的小巷中,消散之后,燕山月的身影就从中显露。 走出小巷,来到沧浪园门前,唐辰的书童就站在门口,连忙把燕山月请进门。 进去之后,沿着通幽曲径左拐右拐走一段,就来到一座花园。 桂树之下,一个四面敞开的建筑之中,唐辰为首,站着十几位举人,几位秀才。 一看到燕山月,唐辰就笑着迎了上来:“燕贤弟!” 他热情地拉着燕山月走到秀才们中间,给众人相互介绍。 这是一次文会,不用写文章的文会。 说白了,就是让在场的众人相互认识一下。 然后再认识一下青木社。 没错,这就是三年一次,青木社招贤纳士的一天。 唐辰今天的身份,不是青木社成员,苏州府学政唐午的儿子,而是苏州府读书人中,明年最有可能考中状元之人。 这才是青木社想要的。 除了唐辰,在场的举人们,也全是有考上进士把握的。 而少数几个秀才,也有接连考上举人进士的本事。 至少燕山月就看到了文凤鸣,却没看到祝连山。 一圈打过招呼之后,唐辰告诉燕山月,这场文会真正的主角马上就要到了。 这次来的,是青木先生本人。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惊叹之声。 青木社得名于青木书院,青木书院得名于青木先生。 说白了,青木先生就是青木社绝对的首领。 哪怕没有这个身份,他也是读书人熟知的道德楷模,风云人物。 不过燕山月对此不以为然。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青木社不一定是坏人,但也真不是什么好人。 明明知道神君渡劫会引来大洪水,结果什么都不做,甚至和苍龙七宿关系暧昧,这是好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燕山月还是来参加这次文会,因为他心里清楚,至少在金陵的乡试,青木社可以有所作为。 青木社根基本来就在金陵到苏州一带,这次乡试,主考官都有可能是其中成员。 现在看来,燕山月是来对了。 青木先生亲自来到苏州,恐怕不是只来看看风景而已。 唐辰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为了这次文会竭尽全力,甚至在所有人到齐之后,又去天香楼中,请来另一个人。 如今的天香楼头牌,柳香君。 半年之后再见到狐妖,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位美艳大气,天香国色的美人。 她的艳丽到了极致,仿佛浓郁得能凝结成液滴,但没有一丝俗气,仿佛有一股魔力令人无法移开目光。 任何人看着她都会心生冲动,却又不敢生出小看的心思。 这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花魁,再也不是傅青竹身边喜欢恶作剧的狐妖了。 而且燕山月还能看到更深一层。 搜气术的感知中,狐妖身上的妖气远比之前强盛。 虽然还没有到南山公北山公的程度,但也与辛十一娘相差无几。 燕山月能感觉到,狐妖身上狐狸的骚气几乎快要消失,妖物的灵气接近纯粹,恐怕已经在化形的边缘。 仅仅是半年时间就会有这么巨大的进步,对于修炼缓慢的狐妖而言,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唐辰看着柳香君,目光炙热如火。 而柳香君则是微笑以对。 虽然这位天香楼头牌对所有人都热情周到,滴水不漏,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唐辰高看一眼。 不过别人最多也只是羡慕。 唐辰的文采就是众人之间最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众人也就努力移开看着柳香君的目光,等待青木先生到来。 很快,这位贵客就走进花园。 一个老人身后跟着丁游唐午,从桂树下走过。 此人极为苍老,须发皆白,皱纹纵横,手上拄着拐杖,手背上有老人斑,一眼看过去,身体枯槁,骨头外露。 这是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又充满了生命活力。 青木先生人还在桂树下面,大笑的声音就已经飘到房间里众人耳边。 “此处美景,正应了蟾宫折桂一词,众英才此战必捷!” 此话一出,刚走出房间来迎接的众人都忍不住一笑。 这里的所有人,都马上要参加决定一生命运的科举,太愿意听到这种吉祥话了。 青木先生笑着和众人一起走进房间,站在这四面窗户打开的明亮房间之中,对众人点头。 “刚才的话不是玩笑。”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唐辰,柳香君,燕山月脸上停顿一下,但都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今天在这里的,都是少年英才,无论是八月的乡试,还是明年二月的会试,都一定能大胜而归!” 虽然年事已高,但青木先生依然精神很好,这是个真诚热情,极有感染力的人。 而且他说话也直截了当。 “此次我亲自来,是为一个邀请。” “公车上京之时,在扬州有一场文会,各位都来!” 说完青木先生一拱手,转身就离开了。 丁游和唐午似乎并不意外,跟着送青木先生出门。 但剩下的举人秀才们,就愣在原地,一时茫然。 燕山月大概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刚才那句话似乎暗藏玄机。 第119章 起航金陵 公车上京,是一种特殊的待遇。 乡试考中举人之后,时间是八月,接下来的会试是在第二年二月。 中间四个月时间,大亨朝纵横数千里之内的所有考生,都要从家乡赶往京城。 这过程中,不但时间可能赶不上,安全也难以保证。 因此就有了公车上京的做法。 官府出钱出力出人,送举人去往京城。 因为是官府出手,所以叫“公车”,这就是公车上京。 只有举人才能享有这个待遇。 也就是说,青木先生的邀请,只对举人有效。 那他是无视了这里的秀才吗? 燕山月觉得应该并非如此。 恐怕正相反,是青木先生觉得,这里的秀才一定能考上举人。 青木社首领亲口邀请参加文会的秀才,结果没考上举人,在金陵苏州,是很荒诞的一件事。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就算有多大可能,青木社都会出手按死。 想通了这些,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燕山月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唐辰一拱手,开口惊醒疑惑沉思中的众人。 “各位,为了赴约,乡试必须努力。” “小弟就先回去读书了。” 说完燕山月第一个走出房间。 被他的话惊醒的其他人也乱哄哄地出声附和,一起跟上。 走出房间,燕山月却笑着转身开口。 “我们扬州再见!”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笑着点头,异口同声回答:“好!” 众人从花园离开,各自散去。 燕山月离开沧浪园,转身回家。 现在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剩下只等八月,在金陵拼尽全力。 唯独让他担心的,是傅青竹能不能赶上。 北山公算下来,时间还算宽裕,但燕山月却知道,还差了一件最麻烦的事情。 进国子监做监生,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是被地方官府选中,送入国子监。 傅青竹肯定赶不上。 第二种是父亲做官,儿子可以沾光。 这好事傅青竹轮不到。 第三种就是交钱。 倒也不多,一个监生二十两银子。 但现在的傅青竹绝对拿不出二十两银子。 燕山月倒是拿得出来,可傅青竹绝不会接受。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仰天长叹。 他可是手里有千两黄金的人,结果到现在一两都花不出去。 算到最后,这千两黄金的价值,真正抓到手中的,反而是雨春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赏罚分明,手下自然愿意拼命,他这个东厂厂公是多出不少可靠手下。 倒是燕山月拿着黄金却没地方花。 不过暂时也想不到办法,燕山月现在也没什么能做的。 ……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赶去金陵的时间。 从苏州到金陵四百里,燕山月纵马狂奔,不过一天时间,但去参加乡试,可不能这么算。 路上最好坐船,赶路就不消耗太多精神。 提前在金陵熟悉环境,找到住处,才能安稳下来,专心准备乡试。 这么一算,至少要提前二十天出发,路上走个四五天才行。 这还是有办法提前在金陵预定住处的时候。 否则为了争抢合适的住处,又要提前十几天才行。 燕山月当然想要等到傅青竹准备妥当再出发。 只是燕家一家人已经等不及了。 这些事情,祖母都很清楚,还剩一个月的时候,她就细细给燕山月算过。 燕山月自己也跟着算。 赶路只给一天,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需要休息。 租地方住根本不用担心,燕山月有千两黄金,总能找到地方。 熟悉环境更是完全没必要。 帝极玄天功是天帝修炼的功法,极为霸道,就算燕山月天性没有太强势,心境也变得淡然冷静很多。 去考个十拿九稳的举人而已,根本不紧张。 算来算去,燕山月甚至可以只提前一天去,连租房子的麻烦都省了。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对燕家长辈说。 燕家一大家子,连金宝都在,认认真真研究了一整个白天,最后决定,还是提前二十天坐船去,最稳妥。 燕山月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最终只好点头。 决定之后,其实距离出发已经不剩几天时间,燕山月只好先去狐狸洞一趟找傅青竹。 可惜傅青竹此时正和木匠鬼忙着炼制易容法宝,根本不能出来见面。 北山公也十分无奈,他也十几天没见傅青竹了。 燕山月也只好转身离开。 不过离开之前,他笑着对北山公开口,也许很快就能再见面。 北山公听了神情一变。 他知道燕山月有修为,但并不知道,燕山月是不是有赶路的道术。 毕竟以星力移动的道术,燕山月只在傅青竹面前显露过。 燕山月也不解释,只是告辞离开。 他要从金陵赶到苏州,中间跨越四百里,也并不简单。 这需要燕山月将帝极玄天功中对星辰力量的掌控,扩大到更大范围才行。 借着星力移动的时候,燕山月脚下就是北极,在他四面八方,任何地方都可以在天空中找到星辰对应。 如果在金陵,对应苏州城的星辰就距离北极很远了。 燕山月走出狐狸洞,抬头看着天空,施展道术。 借着这个机会,他第一次将道术施展到极限。 星光落下,带着燕山月消失。 当他再次出现,已经是在另一个地方。 燕山月看看四周,这里是一处江边,岸上就是青山。 江水滔滔去向东方,浪花无穷无尽。 这里是苏州城西北方向,正是去往金陵的必经之路上。 可惜燕山月的修为还没到,这一步终究没能一步走到金陵城。 但也已经过了一半的距离。 燕山月只感觉丹田中前所未有的空虚,灵气离开之后,经脉空空,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很快,又有灵气从五脏中涌出,填补空白。 只是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这半年以来,燕山月也没落下修行,每天泡在文章灵气中,进步神速。 但蕴养洗练五脏终究是个细致艰难的过程,到现在也只勉强把脾脏洗练大半。 就算只有这个程度,现在脾脏也在灵气恢复中,贡献不小。 第120章 金陵宝塔 燕山月以前从未将灵气耗尽,今天是第一次见识到洗练内脏的重要。 大半脾脏就有如此神效,算下来要是五脏都蕴养洗练完成,那他几乎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灵气。 当然了,那是以后。 现在的燕山月,就只能忍着经脉空空,自己想办法回苏州。 他从怀中取出骏马图,骑上黑马,纵马狂奔。 只用了半个白天,赶在中午吃饭之前,燕山月回到文昌街。 回到家里,长辈们一边拉着他吃午饭,在餐桌上还不忘问燕山月需要带什么东西。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并不想带太多东西,可是长辈们不放心。 他们恨不得把整个燕家搬起来跟着燕山月走。 就这么吵吵闹闹准备了三天之后,燕山月出发了。 他和文凤鸣一起,搭着祝连山家的商船,沿着运河北上,去往金陵。 这是燕山月为了安慰家中长辈,特意选的,果然他们一听就放心了。 祝家在金陵苏州之间行商,水路一年少说跑个上百遍,绝对安稳。 到南门坐船,然后从水门出城,从城西转向南方。 经过寒山寺的时候,祝连山拉着燕山月和文凤鸣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遥望远处的佛塔。 一边欣赏美景,祝连山一边叹气。 和燕山月文凤鸣不同,他这次去金陵,肯定是考不上举人的。 但是祝连山的父亲,苏州巨贾祝老爷当然不甘心,祝连山压力很大。 所以他才拉上燕山月和文凤鸣,也算是对祝老爷变相的讨好。 听到祝连山这么说,燕山月心情复杂。 他倒是完全不在意祝连山的压力,燕山月想到了傅青竹。 同样承担着重压,要去金陵考举人,祝连山和傅青竹的处境,根本就是天渊之别。 祝连山现在还有心情对燕山月两人抱怨,傅青竹却还不一定能赶上这次乡试。 三人站在一起,燕山月回过神来,和文凤鸣一起安慰祝连山两句。 船沿着运河北上一段,缓慢艰难,到了长江转向上游,更是逆水行舟。 一路都是靠着船工划桨才能前行,而且速度也不快。 燕山月虽然心里着急,但算时间,也还没到易容法宝完成的时候,也就只好耐心等待。 终于,十四天之后,大船到了金陵。 燕山月三人走上甲板,遥望远处的金陵城。 这是个阴沉的下午,但就在此时,云间露出一道阳光,落在金陵城中,一座高塔上面。 那高塔顿时大放光明,璀璨夺目。 燕山月从没有见过这种场景,简直叹为观止。 祝连山笑着告诉燕山月和文凤鸣,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报恩寺琉璃塔。 通体琉璃,宝光闪烁,江南第一。 燕山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恐怕也是大亨朝第一。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无话可说的建筑奇迹。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一座极高的塔,浑身上下全是琉璃,让人觉得有天神下凡,捏了一块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琉璃,雕了座佛塔而已。 单纯得无话可说。 但正因为这样,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至于燕山月感觉到的,如同海潮一样磅礴涌来的灵气,相比琉璃塔本身,其实反而不值一提。 没错,这琉璃塔就是兼具完美技艺和真情实感的法宝。 大船慢悠悠进入金陵城,在一个无比繁华的码头,三人下船。 这里已经有洞庭商会的人等着,祝连山堂堂祝家大少爷,面子自然大过天。 三人坐上马车,一路入城,最后在一座庭院中下车。 这里是洞庭商会的产业,在金陵城繁华地段的庭院,里面三处别院,满打满算能住十个人。 但是这次祝连山来,自然是三个别院一个住一个人,正面院子空着待客。 没错,洞庭商会就是这么有钱,这么豪横。 听清住处安排之后,文凤鸣忍不住一脸惊叹。 他向祝连山开口,这必须给报酬才行。 祝连山却笑着摇头。 这院子是他父亲祝老爷安排的,大半是因为文凤鸣燕山月的面子。 祝连山才是沾光的那一个。 所以文凤鸣和燕山月就安稳住着,根本不用给报酬。 文凤鸣无言以对。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乎,他早知道祝家有钱,就大摇大摆地选了西边的别院。 把行李杂物搬进去,收拾好了,就算是安稳住下。 从现在一直到乡试结束,燕山月就一直住在这里。 然后燕山月就开始计算易容法宝炼制的时间。 算下来,今天法宝应该已经完成。 燕山月忍不住抬头看着天空,寻找能送他回到苏州的星辰。 但是最终,燕山月还是放弃了。 十几天时间的潜心修炼,还不足以让他修为暴涨,一步跨越金陵苏州之间的四百里。 其实这也是燕山月没有和修行中人打交道,不了解天下道术的原因。 像是雨春来那样的绝顶高手,也不敢用虚空遁术走远路。 先不说巨量的灵气消耗,只是确定落脚点,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艰难任务。 也只有帝极玄天功借着满天星辰定位,燕山月才会有灵气不够,远处无法抵达的烦恼。 不过燕山月也没有放弃。 他想到一个办法。 不过这个办法需要出门。 在院子里和祝连山文凤鸣两人吃过午饭之后,燕山月出门去往金陵城中钦天监。 他倒也不太确定钦天监会不会欢迎他,不过去看一眼也好。 毕竟风三壬还算是和燕山月有一些交往。 出门之后,燕山月随手拉了个路人问了方向,然后一路去往金陵城中的皇宫。 大亨朝一开始都城在金陵,所以什么都在这里有个备份。 皇宫前面是六部官署,钦天监就在六部官署旁边。 燕山月一路穿过街道,所至之处一片繁华,路上几乎到处都是穿着秀才衣服的年轻人。 三年一次乡试,金陵这里又是大片江南繁华之地读书人乡试的地方,所以读书人云集而来,满街都是。 燕山月很快就到钦天监官署前面,给守门的人说了来找钦天监的人,然后就在门口等待。 虽然这金陵皇宫守卫没那么严密,但规矩一样不少。 不过燕山月没等多久,就有一个戴着乌纱帽的官员出门,笑着带他进去。 一进官署,官员就笑着开口:“风监正说起过燕贤弟,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 第121章 观星法宝 燕山月只是一笑。 风三壬夸他不奇怪,不过神君的事情,眼前这人肯定不知道。 当然,只是提过一句,也能好说话得多。 燕山月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想借用一下钦天监观星的法宝,一天时间,用完就还。 燕山月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太好意思,他要借用的,是真正的法宝。 也就是有灵气的珍贵之物,否则对他没用。 这东西恐怕十分稀少,有也不会随便借出去。 没想到这钦天监的官员一听就笑了,满口答应:“当然可以。” 燕山月都有点不敢相信。 官员笑着给燕山月解释。 他名叫贝天海,是钦天监中的五官正,专门负责观星记录,算是正经的观星术士,平时用的就有可以观星的法宝。 其实法宝这东西,在外人看来罕见,在钦天监可不是。 有灵气在上的器物都可以叫做法宝,但灵气有强弱,法宝也有优劣。 好的法宝自然少见,那不好的法宝,可就多见了。 说着贝天海带着燕山月走进官署中一个房间,然后从一个桌子上拿起一个精巧的黄铜物件。 底座上面,两个半圆圆环横竖相交,一个可以上下,一个可以左右自由移动。 最后还有一个竖着的圆环,固定在底座上。 贝天海将这东西递给燕山月,燕山月拿在手中,就感觉一股灵气被吸入丹田。 这是个法宝。 看来贝天海之前说的没错,这种不太厉害的法宝,至少在钦天监,确实不少见。 然后不等贝天海解释,燕山月就已经学会了怎么用这东西观星。 将固定的圆环对准北方,最高处对准北极。 也就是帝极玄天功中,所谓的“帝极”。 接下来,只需要转动剩下两个圆环,相交的地方为一颗星辰。 根据横着的圆环转过多高,记下一个数字。 竖着的圆环左右转过多大角度,记下一个数字。 两个数字就是一枚星辰的位置。 这就是观星了。 燕山月清晰地感觉到,靠着这个观星法宝,他能获取联系,加以控制的星辰,变多不少。 就比如原本他无法一步赶到苏州,现在却可以。 贝天海嘴上不停地夸赞燕山月的天赋异禀,聪明绝顶。 这倒也不全是奉承的虚言,天文这东西朝廷严禁普通人学习,燕山月第一次接触就知道怎么用这观星法宝,确实难得。 然后贝天海就把这法宝送给燕山月了。 直接拿走,还都不用还。 燕山月一时还有点不好意思,他只需要借用,没想过要拿走。 贝天海却并不在意。 这法宝细追究下来,就是他自己炼制的,而且也根本没花太多功夫。 这观星的仪器之所以成为法宝,靠的是愿心和星力。 观星在很多人心中都是神圣而强大的事情,虽然由此凝聚的愿心不多,但也有一些。 而星力是天地间灵气的一种,只要观星,就是和星辰产生一丝联系,可以得到一丝星力。 两者相加,积年累月,这观星的仪器,就有了灵气,成了法宝。 对贝天海而言,他没了这个仪器,也有别的,每天该观星还是躲不了。 这就是钦天监的工作。 所以送给燕山月,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风三壬毕竟是钦天监监正,当世对天命看得最清楚的少数人之一。 他对燕山月另眼相看,那贝天海这里做个顺水人情,简直理所当然。 燕山月看贝天海坚持,也就不客气地收下这法宝。 他急着回去苏州,也就跟贝天海告辞。 贝天海并不挽留,笑着送燕山月走出钦天监官署,就转身回去。 走了两步,贝天海突然感觉到什么。 他茫然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贝天海摇摇头,应该是错觉。 他把这件事扔在脑后,回官署里做事去了。 贝天海不知道的是,其实那不是错觉。 燕山月一走出官署,就迫不及待地施展道术。 帝极玄天功连通漫天星辰,从北极向着东南边移动,能够联系的最遥远的星辰,已经可以对应到苏州。 星光落下,一闪而逝,燕山月随之消失。 正是这星力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惊动贝天海。 不过等他转身的时候,燕山月已经不在原地。 此时的燕山月,在十几天不见的苏州城中。 一步跨过四百里,燕山月做到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次消耗的灵气,远比上次更少。 燕山月隐约明白,这是因为观星的法宝承担道法大半的消耗。 但区区一个并不算厉害的法宝,也能省下这么多灵气,燕山月实在有点意外。 这似乎意味着,以后只要能找到契合的法宝,任何道术都消耗很少。 其实事实正是这样。 燕山月没有修行者的老师,因此了解不多。 修行者对法宝,本来就是不同的法宝有特定的用法,用好了不止是事半功倍,甚至能四两拨千斤。 燕山月刚才就在无意间做到了这种事。 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高兴,而是连忙赶往城外的狐狸洞。 留给傅青竹的时间不多了,不,应该说是不够了。 从苏州赶往金陵的路程比之前他们以为的需要更多时间。 办法倒是有一个。 原本燕山月想的是骑画中骏马狂奔赶路,现在他的灵气还剩大半,就可以用道术了。 一步从苏州到金陵,时间绝对够。 走进狐狸洞,燕山月急匆匆来到天渊楼。 北山公见到他十分诧异。 燕山月离开之前曾对北山公告别,算路程,算时间,到现在绝对不够他走一趟来回。 燕山月也不解释,开口先问傅青竹那边如何。 说起这个北山公就笑了。 事情非常顺利。 傅青竹已经戴上易容的法宝,改头换面,去城中落籍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现在他不知道傅青竹易容成什么样子,去苏州城也找不到傅青竹。 北山公摇摇头,事情应该没有这么麻烦。 傅青竹见到燕山月,肯定会打招呼的。 燕山月想想也对,就干脆离开狐狸洞,朝着落籍的地方赶去。 毕竟现在傅青竹还有两个麻烦,一个是赶去金陵,一个是做监生的二十两银子。 第122章 青竹卖香 燕山月必须出手帮忙才行。 从北门进城,他先赶到破败的县衙。 燕山月随口问了一句守门的衙役,衙役就告诉他,之前有个很瘦的男子来落籍。 进去一问,小吏告诉燕山月,那个男子已经离开。 不过收获还是有一点,那个男子名叫付节。 燕山月马上就明白,那是傅青竹。 竹子有节,付和傅同音,这个假名起得简单直接。 只是现在这位付节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 燕山月无奈地出门离开,到外面继续寻找。 只是站在门外,他却一时不知该去何方。 …… 与此同时,付节,也就是傅青竹,正站在天香楼前。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个地方。 耳边听着楼上的欢声笑语,傅青竹只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这次来,她可不是为了回忆过往。 傅青竹走到天香楼下路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放在面前,然后低头等待。 这一副做派像是乞丐,又好像不是,很快就引来从天香楼中出来客人们的注意。 一个中年男子明显酒足饭饱,慢悠悠地走到傅青竹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神色一变。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头,仔细看着敞开瓶口的小瓷瓶,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叹。 “香……” “好香!” 中年男子一脸惊喜地看着傅青竹开口:“这位……贤弟。” “你这香卖吗?” 傅青竹冷冷开口,口中发出的却不是之前的少女声音,而是沙哑的男声。 “二十两银子。”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愤怒地拂袖而去。 一个小小瓷瓶就要二十两银子,简直比黄金还贵,真是想要钱想疯了。 虽然前面闻到的味道确实惊艳,但世上哪有这么贵的东西。 不过中年男子离开,后面又有人被奇香吸引而来。 没过多久,就有一群人围成一圈。 这里面所有人都想要这小瓷瓶,但都觉得二十两银子实在太贵。 偏偏傅青竹面无表情,一口咬定这个价钱不放,让人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走进人群。 他一开始也只是好奇,但闻到瓷瓶中飘出的香气之后,顿时大喜过望。 “好香!” 中年男人显然也不太懂香,只是觉得好闻,但他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 钱。 虽然傅青竹还是冷冷一句二十两银子,但和别人不同,这个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地伸手拿出四个银元宝拍在傅青竹手中。 拿起小瓷瓶,中年男子满脸得意,笑着扫过周围一圈。 带着炫耀的语气,他自言自语:“如此好香,供奉在青岩观吕祖面前,神仙保佑,二十两银子还赚不回来?” 说完中年男子扬长而去。 只剩下围成一圈的人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很没意思,转身散去。 最终只剩下傅青竹一人。 她掂掂手中银元宝,忍不住展颜一笑。 如此一来,金陵国子监的敲门砖就有了。 剩下的,就是尽快赶到金陵。 只是傅青竹也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 而且路费也是个麻烦。 傅青竹之前在青岩观帮人抄写经书,也攒了点钱,只是不知道够不够用。 毕竟之前大部分都被她用来买香料,剩下并不多了。 这些香料卖了二十两银子,傅青竹开始后悔,是不是该出更高的价钱。 就在她心思纷乱,想得出神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付节付贤弟,你好。” 傅青竹一转身,就看到说话的人。 这一眼,她就忍不住笑了。 说话的人正是燕山月。 两人相视而笑,傅青竹摇摇头,带着疑惑问出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燕山月得意一笑。 刚才他在破败的县衙门外无计可施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什么。 那是直觉,不是看到,不是听到,也不是摸到闻到。 想了半天,燕山月突然惊醒。 这不就是搜气术对灵气的感知。 他之前从未想过,傅青竹身上会有灵气的痕迹。 这是燕山月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的原因。 现在他明白了,灵气并非来自傅青竹,而是来自易容法宝。 如此神奇的法宝,灵气自然充沛,并且气息极为独特,因此燕山月才会有如此清晰的感知。 既然知道了这一点,燕山月自然可以顺藤摸瓜。 他就这么一路跟着气息,找到了天香楼前的傅青竹。 听完燕山月的解释,傅青竹一脸诧异。 她从未听说过,有能够让人直接察觉到灵气的功法。 这些闲话北山公也偶尔提起过,修行灵气的仙道和妖物自然能够感觉到灵气。 但是他们最多能察觉到强弱方位,根本不可能像燕山月一样分这么清楚,甚至每件法宝,都能有不同的灵气。 燕山月得意一笑。 搜气术确实非常神奇。 不过得意过后,他连忙说起正事。 傅青竹已经入籍,又拿到了进入国子监的银子,那现在就该赶去金陵了。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也反应过来。 她一脸诧异地问燕山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去金陵。 燕山月得意地拿出那个观星法宝。 他现在就可以带着傅青竹,一步跨过苏州到金陵之间的四百里路程。 傅青竹一脸惊叹。 虽然这个说法让人难以置信,但燕山月还真没有在她面前说过假话。 不过暂时傅青竹还不能离开。 她需要做些准备。 收拾笔墨纸砚,乡试需要的东西,一些行李,顺便和木匠鬼北山公告别。 燕山月点点头,这些都理所当然。 于是他陪着傅青竹出城回到狐狸洞,一直等到傅青竹收拾好行李。 然后两人才与木匠鬼,北山公告别。 走出狐狸洞,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眼看就要天黑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站在一起,抬头看着天空,仔细辨别星辰。 然后他一手托着观星法宝,另一只手放在傅青竹肩膀上。 一道星光落下,瞬间消散。 而燕山月和傅青竹已经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 另一道星光从天而降,消散之后,露出其中两个人影。 正是燕山月和傅青竹。 燕山月抬头看看四周。 还没等燕山月确定这里是何处,耳边就传来傅青竹的惊叹。 “琉璃塔!”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松。 那就没错了。 第123章 富贵塔 果然,燕山月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高耸的大报恩寺琉璃塔。 这里就在金陵城脚下。 燕山月刚一放松,就感觉浑身无力,脚下一软。 傅青竹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燕山月。 两人走到路边坐下,燕山月长出了口气。 这是他修炼以来,第二次耗尽灵气,但比上次更加严重。 燕山月现在感觉丹田的漩涡正吸走浑身力气。 但这显然是错觉。 其实燕山月只是陷入灵气彻底耗尽的影响,只需要休息就可以恢复。 但灵气本来就是体力和精神凝聚而成,灵气耗尽,这两者自然一丝不剩。 现在燕山月连思考的精神都没有了,自然不明白这些。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到燕山月终于回过神来,已经是天黑之后,繁星满天了。 天边灯火通明的琉璃塔仿佛佛门传说中的宝塔一样放着光芒,旁边挂着一弯月牙。 燕山月皱着眉,正想站起来,就被傅青竹伸手按住了。 傅青竹转过来看着燕山月,一脸担忧:“你灵气耗尽,恐怕损伤到元气,先好好休息吧。” 燕山月笑着摇摇头。 他已经好多了。 这并不是安慰人的假话。 此时,帝极玄天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天空中吸收星力,填补燕山月经脉的空白。 正因为已经恢复,燕山月才能回过神来。 至于元气什么的,反正燕山月自己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他从地上站起来,又顺手拉起傅青竹。 天色已晚,要快点进城安顿下来才行。 傅青竹开口想要反驳,但看燕山月的脸色如常,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这次没有放开脚步,就这么慢慢走过去,最终从东边进城。 也不知道是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还是金陵不宵禁,总之进城之后,街上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金陵不愧是天下第二都城,江南第一繁华之地,路边商铺鳞次栉比,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锦绣满街。 如今更是三年一次的乡试在即,简直热闹到极点。 燕山月却没什么心情看热闹,他带傅青竹直奔祝家别院。 进去之后,两人回到燕山月选的院子,傅青竹将行李放在一个空房间,终于安顿下来。 然后一起回到前院吃饭。 祝家早就安排好了,前院有人负责做饭,晚饭十分丰盛,而且有金陵特色的烤鸭,十分用心。 只可惜这么用心的晚餐,偏偏没能送到祝连山嘴里。 燕山月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这院子的管事就带着一丝抱怨告诉他,祝连山已经带着文凤鸣出去了。 显然,祝连山要享受享受金陵繁华。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祝连山就是这么个人。 但是这次祝连山想错了,这院子既然是祝家产业,恐怕在整个金陵,做饭也是顶尖,出去反而是舍近求远。 当然,要是祝连山去的是秦淮河畔,那就当燕山月没说。 吃完之后,燕山月长出一口气。 这顿饭酣畅淋漓,绝对比之前任何一顿饭都更好吃。 只是他心里清楚,原因不在于饭菜,而是燕山月刚刚耗尽灵气,身体急需补充。 靠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休息,管事又贴心地端上热茶。 燕山月随口尝了一下,却被突然的香气和茶中的灵气吓了一跳。 管家在一边得意一笑,这茶叫做“吓煞人香”,确实香得吓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就这么坐在桌边悠然喝着茶,过了半天才从餐桌边站起来。 直到此时,祝连山和文凤鸣却还没有回来。 燕山月本来还要和祝连山说说傅青竹住进来的事情。 毕竟祝连山才是这里的主人,无论如何都该说一句。 但很显然,今天晚上,祝连山多半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一动,虽然祝连山不回来,但燕山月可以出去。 就是金陵这么大,燕山月还不能去秦淮河边,多半碰不上祝连山。 不过出去逛逛也好。 燕山月已经远远看见过很多次大报恩寺琉璃塔,不如趁着今晚,爬上去看看。 跟管家打过招呼,他就和傅青竹一起走出院子,朝着远处建筑顶上露出半截塔身的琉璃塔走去。 一路往西南方向走,最后从南门出城,隔着一条秦淮河,就能看到光明璀璨的琉璃塔高耸在河对岸。 塔下是一座寺院,能看到殿堂的屋顶飞檐。 这里没有桥梁,只能到渡口坐船,不过渡船不少。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坐船过河,然后就来到寺庙门前。 这个名为大报恩寺的大寺,门口人流如织,僧人个个衣着光鲜亮丽,就连光头都锃光瓦亮,映着灯光,仿佛一根根蜡烛。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走进寺庙,绕过香客云集的大殿,来到琉璃塔下。 站在这里,抬头看着高耸的佛塔,燕山月依然惊叹不已。 如果说藏剑画中的灵气是一条河流,那徐青藤葡萄画上的不过是一条小溪,观星法宝上的更是只有一股细细水流。 而这琉璃塔上的灵气,是海洋。 琉璃瓦反射着灯光,璀璨耀眼,仿佛星河落下,或者真有佛门宝物从净土降落。 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人站在原地,很久都无法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过了半天,燕山月才长出了口气,然后拉着傅青竹,去爬琉璃塔。 站在这座塔上,也不知道能看到怎样的景色。 不过想上琉璃塔,却没那么容易。 佛塔门前,有和尚守门。 不过这和尚和一般的守门人不一样。 他身穿袈裟,温文有礼,一张口就是恭维。 “施主才高灵秀,有蟾宫折桂之相,是佛祖保佑之人,想必也对佛祖有敬奉之心。” 燕山月只是笑笑,也不开口,而是暗暗运起帝极玄天功。 一道星光落下,笼罩燕山月与傅青竹两人。 等到光芒一闪即逝,和尚眼前就再也没有燕山月两人的身影。 他顿时脸色一变。 而此时,燕山月已经和傅青竹站在琉璃塔顶。 凡是星光照耀之地,帝极玄天功就可以抵达。 燕山月站在傅青竹身边,得意一笑。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就为了不给钱,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第124章 五气朝元 燕山月笑着摇头。 傅青竹没注意,但燕山月看得很清楚。 在他们之前登塔的人,给了和尚二十两银子。 傅青竹顿时张口结舌。 如果是这样,燕山月这还真不算大费周章。 傅青竹改变命运,拿到乡试资格,也不过是用二十两银子买个监生身份而已。 燕山月笑着走到塔顶边缘,对着傅青竹伸出一只手。 傅青竹有点茫然,但还是伸手给燕山月。 然后燕山月拉着傅青竹跳下琉璃瓦覆盖的塔顶。 他的另一只手抓着塔顶飞檐边缘的琉璃瓦,轻飘飘在空中转过一个自上而下的半圆,将傅青竹放在琉璃塔最高一层。 傅青竹落在地上,才反应过来。 要是两人继续站在塔顶,就要被寺里和尚看到,然后过来赶走了。 这么高的佛塔塔顶,当然不允许人上去。 到了最高一层,燕山月才和傅青竹一起混进人群,站在栏杆前,遥望远方。 无论是金陵城中一片人间烟火,还是城外山水相依,都是一片绝景。 不过此时的燕山月却没心情看什么风景,他一只手放在栏杆上,运起搜气术。 一股灵气汹涌而来,涌入燕山月的丹田。 这感觉像是江河入怀,令人心胸开阔。 或者简单点说,爽到极点。 灵气涌入,转化,流动,经脉很快被填满,无处可去的灵气就开始四处散逸,流入内脏。 燕山月稍稍加以引导,灵气就开始冲刷洗练脾脏。 就算这样,灵气依然在不断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这感觉简直令人沉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脾脏再也没有任何瑕疵浑浊,已经被灵气彻底洗净。 此时,仿佛无中生有,一股强大的灵气从脾脏中出现,加入经脉循环。 这灵气十分特殊,带着一股平常灵气都没有的中正平和之气。 厚重安稳,如同黄土。 这股灵气顺着经脉流动一圈,然后就四散进入五脏。 燕山月顿时感觉肺脏被洗练的速度暴涨。 此时从琉璃塔上涌来的灵气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燕山月干脆顺水推舟,继续洗练肺脏。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琉璃塔的灵气会被消耗殆尽,但在那之前,燕山月不想停下。 很快,肺脏洗练完成。 一股冰冷锐利的灵气进入经脉,和之前脾脏中灵气和谐交融,变得更加锋锐难当。 燕山月的修为已经突飞猛进,然而琉璃塔上的灵气还没结束。 他已经准备好结束这一段突然的修为暴涨,但灵气还在不断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好在燕山月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他将灵气引入肾脏,继续洗练。 就这样,从肾脏到肝脏,从肝脏到心脏,直到最后,五脏全部洗练完成。 这个瞬间,五道不同的气息在经脉中和谐相处,交融一体,最终变成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 再没有五行之分,只有洪荒未开一般的灰蒙蒙感觉,却又可以随意变化成五种气息中的任何一种。 这就是五气朝元。 燕山月感觉丹田处又有蜕变正在酝酿,简直呼之欲出。 但就在此时,从琉璃塔上涌来的灵气消失了。 燕山月怅然若失,又感觉这样正好。 要是再有灵气进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导向何处,根本无法容纳了。 燕山月长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中,全是他没来得及消化的灵气。 出乎燕山月的意料,这一口气呼出去,就牵动天地之间一股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力量,激起一场狂风。 风从不知何处起,吹过琉璃塔去往远方。 引来塔上众人一阵惊呼。 燕山月看看四周,世界仿佛被彻底清洗过一遍,如此清晰明亮,如此鲜活可爱。 天上的星辰璀璨得简直辉煌。 就在此时,燕山月耳边传来傅青竹的声音。 “你没事吧?”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不但是没事,而且好得不得了。 傅青竹学道术不过是刚刚入门,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发生在燕山月身上的变化。 她只是看到刚才燕山月呆呆站着不动很久,所以忍不住开口问一句。 现在看来,燕山月没事,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燕山月笑着告诉傅青竹,他的修为又有增长。 傅青竹十分诧异,又有些迷茫。 她知道燕山月修为不差,但不明白为什么燕山月刚才只是站在塔上,就能修为增长。 燕山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这样轻松快速的修炼方法,也就只有搜气术了。 傅青竹摇摇头,也不追问。 她心中在意的是科举,对于修行并不在意,跟着木匠鬼学道术也是为了养生而已。 燕山月拍拍栏杆,忍不住对着傅青竹感叹一句。 “我修炼这么快,都要感谢修建这座塔的工匠们。” 傅青竹一脸茫然,不明白燕山月是什么意思。 燕山月只是一笑,也不解释。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燕施主,好久不见。”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转身,就看到了一个英俊的光头。 一脸正气凛然,正是法海。 “法海大师?” 燕山月有些惊喜地对法海拱手。 不过马上,他就发现现在的法海,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脸上随时准备出手的杀意消失不见,倒是多了一份沉稳。 法海对燕山月合十行礼,开口说了来意。 原来是有道术落在琉璃塔上,大报恩寺中的僧人害怕有人破坏,法海连忙上塔查看。 燕山月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那个道术说不定就是他施展的。 帝极玄天功的星光确实气息强横,但要说破坏,燕山月一片琉璃瓦都没伤害。 他倒也没隐瞒,直接告诉法海真相。 法海沉默片刻,摇头一笑。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他会对寺中僧人解释。 不过说完这句话,法海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燕山月一个问题。 “燕施主看来,这二十两银子,不该给吗?” 此话一出,燕山月有点不好意思。 说白了他就是不想做冤大头而已,真要说该与不该,燕山月还真没想过。 不过此时,傅青竹却在燕山月身边开口。 “不该。” 她现在没有戴易容法宝,露出本来面目,神情认真,自有一股理直气壮的英气。 就算面对法海,气势也不落下风。 “就算要给,也是给修建琉璃塔的工匠,而不是僧人!” 第125章 街边偶遇 法海一时沉默了。 他的本意,是提醒燕山月,大报恩寺收钱,不是没有理由。 燕山月堂堂一个仙道修行者,施展高明道术,就为了躲开僧人上琉璃塔,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法海骨子里还是那个方正严苛,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没想到傅青竹在一边开口,把话题带偏了。 法海之前从未见过傅青竹,不过反正两人的对话,燕山月听得见。 法海就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 这琉璃塔是大亨朝的第二任皇帝下旨修建,说白了是皇家的产业,寺中的僧人有守卫琉璃塔的责任。 本来他们就不该放任何人上塔,因为这样,琉璃塔才最安全,僧人也就不会被皇帝责罚。 现在收二十两银子,能拦住大多数人,又不把所有人拦下来,已经是大发善心,开方便之门。 所以燕山月二十两银子都不给,实在是不该。 燕山月听完还有点不好意思,法海这么说,这里的僧人收钱确实没错。 但傅青竹马上开口反驳。 皇家下令,僧人守卫,唯独真正一砖一瓦建起琉璃塔的人,被二十两银子拦在外面。 法海摇头,天下万事万物都是银钱堆积,拿出银钱的是皇帝,这琉璃塔自然属于皇家。 傅青竹沉默了。 她不是说不出话,只是说出来也没用。 两人之间的分歧太大,并且都不会改变想法,说出来也不过是无用的争吵而已。 就在此时,本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燕山月突然开口。 “完美技艺,加上真情实感,就能产生灵气。” “这琉璃塔上,灵气如海。” “技艺来自工匠,情感来自工匠,灵气为证!” “灵气不灭,铁证永存,这琉璃塔就属于工匠。” 法海一时无言以对。 燕山月的话却还没说完。 “钱财如流水,推着工匠做事,来自何人,有什么区别。” “但没有工匠,这琉璃塔永远都是空中楼阁。” “真正重要的人不被尊敬,也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众生皆苦吧……” 听到这句话,法海再也无话可说。 他双手合十,低头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燕山月转身遥望着金陵城中万家灯火,三人站在一起,沉默良久。 最终,三人一起走下琉璃塔,法海送两人出大报恩寺,在门口码头旁边分别。 坐在船上,摇摇晃晃去往对岸,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站在船头,回头看一眼高耸的琉璃塔。 虽然高塔的光辉依旧,但此刻的两人,心中想的,全是刚才的争论。 沉默片刻之后,傅青竹开口。 “这一切并非无法改变。” 燕山月沉默了很久,最终也还是点头。 一路进程,顺路同行的全是从秦淮河上回来的秀才。 虽然一般人都没有如此坚定的意志,但毕竟乡试就在眼前,大部分读书人还是能忍这么几天。 不过撞上祝连山,还是让燕山月十分诧异。 毕竟祝连山从未想过能考上举人,他大可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度过整晚。 祝连山身边是文凤鸣,两人同时注意到燕山月。 而他们也马上注意到,燕山月身边的傅青竹。 “这位姑娘是?” 傅青竹顿时脸色一变。 她没有戴上易容法宝。 所以现在祝连山两人看到的,是傅青竹的本来面目。 至于为什么傅青竹没有用付节的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到燕山月之后,傅青竹就取下法宝,一直没有再戴上。 燕山月倒是面色如常,他给祝连山和文凤鸣说了傅青竹的名字,还说了傅青竹是自己的朋友。 祝连山听完忍不住一笑:“看来我们今夜来得不巧!” 燕山月一愣。 祝连山的意思是,他和文凤鸣打扰了燕山月和傅青竹的好事。 显然祝连山以为燕山月和傅青竹是一对。 这倒是不奇怪,一对男女,在晚上出门,一起去往大报恩寺看琉璃塔,如果不是一对才奇怪。 不过燕山月这时候忍不住开口解释一句,傅青竹和他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祝连山神色怪异地看了燕山月一眼,又看看傅青竹。 果然,傅青竹看似面无表情,但目光闪躲,应该是害羞了。 祝连山无奈地叹口气,燕山月说这种话,真是不够大丈夫,让朋友丢脸。 说着祝连山就和文凤鸣扬长而去。 只留下燕山月站在傅青竹身边,哭笑不得。 他刚才这么说,确实会让傅青竹尴尬,但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 当面承认和傅青竹是一对,那傅青竹只会更尴尬。 更何况两人的关系显然还没到那种程度。 不过此时的傅青竹已经恢复过来,她对着燕山月道歉。 如果不是傅青竹忘记易容,就不会有刚才的尴尬。 燕山月摇摇头,他并不在意。 然后傅青竹就躲进路边一处没有灯光的小巷,片刻之后,付节从里面走了出来。 虽然燕山月早就见过不止一次,但还是为易容法宝的强大而感叹不已。 不止是一张脸,从傅青竹变成付节,身材,神态,走路姿势,说话声音,这林林总总方方面面,全都有彻底的改变,并且毫无破绽。 现在的付节就是一个高瘦的穷酸秀才,身上没有一丝傅青竹的痕迹。 付节走到燕山月面前对他一点头,然后开口:“回去吧。” 于是两人就穿过街道,回到祝家的院子。 进去之后,燕山月问了管家一句,果然祝连山还没睡觉。 于是他和付节一起去祝连山的院子,找祝连山打一声招呼。 祝连山看到两人,一时有点茫然。 傅青竹不在倒是很正常,但付节这个陌生人跟着燕山月,不知道是来做什么。 燕山月告诉祝连山,付节是他一生知己,这次乡试也会参加。 正好燕山月就让他住在自己那个院子里,这事自然是要经过院子主人同意的。 所以他才来找祝连山。 祝连山听完更诧异了。 燕山月这个人没那么喜欢交际,而且喜欢神仙剑侠那些事情,在秀才中很少有交心的朋友。 能让燕山月称为“一生知己”,这个付节必定不凡。 第126章 乡试开始 让付节住下完全是举手之劳,反正那房间本来也是空着,只要燕山月同意就好。 祝连山现在好奇的是,付节到底有什么特别,能让燕山月如此另眼相看。 不过今天晚上他已经在秦淮河边玩累了,这件事情就不再追问。 …… 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起来。 洗漱收拾之后,他和傅青竹:当然已经易容成付节的样子,一起走出院子。 他们的目的地是金陵城中礼部管辖之下的国子监。 没错,傅青竹要交钱做监生。 一路来到国子监前面,还没进门,就已经能远远望见里面高耸的大成殿。 这里现在也有不少监生还在上课,门中有不少读书人进进出出,也不知道里面有几人在认真读书。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来到门前,问过看门的小吏,就被热情地带进里面。 绕过大成殿,走进后面一个官署,就有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的官员给傅青竹办理监生的手续。 有户籍和二十两银子,一切顺顺利利。 办完之后,官员还贴心地告诉傅青竹,如果想参加今年的乡试,可以顺便报名,在这里说一声就好。 傅青竹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于是只用了片刻时间,一切都办好了。 走出国子监,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长出一口气。 最紧迫的一步,终于及时完成。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无非是准备笔墨纸砚,安定心神,养好身体,等待乡试开考。 这都不难。 祝老爷为祝连山准备住处的时候,顺便也把参加乡试需要的一切也准备好了。 而且不止一份。 回到住处之后,祝连山拿出两份给燕山月和傅青竹,这下他们连这些麻烦也省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闭门不出,只在房间里认真读书。 前两天,祝连山还有心情找付节一起“讨论科举的方法”,其实就是想探探付节的底细。 结果几天之后,祝连山再也不提这事了:付节远比祝连山读书更多,两人在一起,祝连山压力太大。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乡试的那一天到了。 早晨,燕山月在房间中收拾好笔墨纸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就是参加乡试人人会带上的“考篮”,考试需要的杂物太多,放在里面带着比较方便,更方便考场门口兵丁衙役翻找搜查。 他犹豫了一下,把身上有灵气的法宝全都留在房间里。 画鬼徐青藤还不忘提醒燕山月一句。 考场入口的搜身无比严苛,什么东西都带不进去。 不过白玉蟾砚台这种考试必需的东西,可以带进去,燕山月并不害怕考场中的官气镇压。 就算有官气,帝极玄天功也有反抗之力。 至于画鬼所在的画笔,了知藏身的金蝉,就都留在外面。 反正考场里面也不可能有修行者找燕山月的麻烦,藏剑画虎符也不用带。 唯独有一个东西让燕山月犹豫不决。 那块文曲星的碎片。 燕山月既不能确定,这块碎石头能不能带进考场,也不能确定,是给自己用,还是给傅青竹。 这事画鬼徐青藤也不知道答案。 直到出门,燕山月也还是拿着文曲星碎片在犹豫。 碰上傅青竹的时候,他犹豫再三,还是把碎片递给傅青竹。 没想到傅青竹却直接拒绝了。 傅青竹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她的文章比燕山月写得好。 燕山月只好把文曲星碎片留在自己身边。 此时,两人来到门口,正好祝连山和文凤鸣也从各自的院子里出来。 一向潇洒随意的祝连山,难得露出畏惧担忧的神色。 但更可怕的是旁边的文凤鸣,一向面色冷淡,喜怒不形于色的文凤鸣,现在一脸激动的潮红,但下面却隐隐带着蜡黄。 燕山月更隐约感觉到,文凤鸣身上有浑浊气息。 虽然不是鬼祟妖邪,但文凤鸣的身体确实不太对劲。 不过马上就要开始乡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燕山月也知道,他劝不住文凤鸣。 四人一起坐上洞庭商会的马车,一路赶到夫子庙旁边的江南贡院前面。 这里围满了路人,门口衙役兵丁守卫,严阵以待。 下了马车,燕山月第一感觉就是,眼前有一座山。 当然,他眼前是考试的江南贡院,没有山。 燕山月的感觉来自灵气。 这考场,这守卫,这无形规矩,高挂的牌匾,四面供奉的监考天神,才是气息的来源。 它们无一例外,都是气息如同山岳,能镇压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科举从来没人能够作弊的原因。 哪怕是满天神佛,真仙狐妖,也敌不过如此沉重的官气镇压。 燕山月甚至有种再次面对神君凌素心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但就在此时,帝极玄天功不受控制地激发。 灵气在经脉中转过一圈。 几乎瞬间,燕山月就感觉本来沉重如山的压力消弭于无形。 甚至还被搜气术吸入丹田,压榨出一丝灵气,流进经脉。 燕山月简直惊喜莫名。 他根本没有想到,帝极玄天功居然能对付官气。 其实这就是燕山月忘记了,玄玄子之前就说过,帝极玄天功能对付官气。 天帝既然人神共尊,那就是愿心灵气都能为己所用。 燕山月毕竟修炼的一直是灵气,因此本能地忘记了愿心。 直到现在碰上官气镇压,帝极玄天功的霸道冲散官气,组成官气的灵气与愿心四散,愿心散逸,灵气却被搜气术收为己用。 这一下,燕山月算是对帝极玄天功又有了新的了解。 不过这时,他已经来到兵丁面前。 这时挤在贡院门前的人不少,甚至有书生被挤下门前石桥,落入水中。 但燕山月用道术保护着身边四人,因此他们走得很快,也没有被人挤散。 到了门口,兵丁伸手就要搜身,然后又翻开篮子中的笔墨纸砚。 这都是多年以来的规矩,一切可疑的东西都不许带入考场。 燕山月本来还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他有帝极玄天功,连官气镇压都不怕。 然后兵丁就拿出文曲星碎片,告诉燕山月这东西不能拿进考场。 燕山月愣了一下,张口就想反驳。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有一种被什么人盯上的感觉。 燕山月并不觉得这是错觉。 帝极玄天功很少出错,更何况燕山月的修为也绝对不弱。 这明显就是贡院中防止修道中人捣乱的后手,说不定就和对付神君的时候一样,锦衣卫加上钦天监的观星术士,严阵以待。 面对这样的阵仗,燕山月要是反抗,恐怕就会是一场大闹,今天的乡试别想正常进行。 燕山月在心底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忍了。 就算没有文曲星碎片,他也能考上举人。 没必要节外生枝。 第127章 妖氛 燕山月将文曲星碎片留在外面,提着篮子走进考场。 在这里,他就和傅青竹祝连山文凤鸣三人分开了。 走到分给他的“考号”,也就是考试的小小棚子,燕山月坐好,拿出笔墨纸砚摆好。 坐在这里,他才知道考科举有多艰难。 就这个小棚子,坐在这里,抬头就能碰到屋顶,两边肩膀都快撞上墙壁,面前横着一块木板算桌子,木板后面没有墙壁,不能遮风,不能挡雨。 乡试的安排,一共三场,九天。 每一场都是提前一天入场,在这牢笼一样的棚子中过夜,第二天开始考,第三天考完离场。 中途根本不允许离开,晚上必须坐在这里过夜,要是天气不好,文弱的秀才感染风寒,病死都有可能。 真是太可怕了。 也幸好燕山月有修为,所以不怕。 傅青竹和祝连山根基深厚,应该也撑得住,就是文凤鸣实在让人担心。 但现在燕山月也是爱莫能助。 时间过得很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终于黑了。 燕山月坐在棚子里,百无聊赖,只好修炼。 就在此时,他突然察觉到什么。 镇压一切的官气同时也隔绝内外窥探,帝极玄天功能破开官气,因此燕山月也能察觉到考场外发生的事情。 而就在此时,夜幕之下,考场之外,有无数微弱妖气。 仿佛一片妖气组成的沙滩。 如果此时的燕山月真的飞上天空,看清考场外面,那他就能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景象。 绕着贡院一圈,官气重压的边缘,隔着一条街的屋顶上,密密麻麻站着无数还未化形的狐狸。 它们目光如同油绿鬼火,贪婪地盯着贡院之中。 这一夜,贡院中满是文章灵气,让修行的狐妖们无比渴求贪婪。 它们将这一天当做认识凡人世界的重要课程。 妖气在幽暗中无声地弥漫,却又绝不越过贡院四周官气的边缘。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考官进场,第一场的考试终于开始。 这一场最重要,是考四书大题,一篇八股文章。 不过出乎燕山月的意料,考题并不难,至少对燕山月而言是这样。 奋笔疾书,一篇文章写好,燕山月耐心等到第二天考试结束,然后交卷离开。 其他秀才们也在这时候离场,贡院门前一片混乱。 燕山月从看门的兵丁手里拿回文曲星碎片,悠然穿过人群,站在路边,耐心等待。 傅青竹和祝连山先后出门,三人站在一起,感慨不已。 祝连山不停抱怨考题太难,燕山月有一句没一句地附和。 傅青竹一言不发,她其实和燕山月都是一样的想法,这次的考题并不难。 时间过去很久,三人才终于等到文凤鸣。 只是这时,人群中的文凤鸣看上去摇摇欲坠,已经站不稳了。 祝连山连忙冲过去扶住文凤鸣。 到了面前才能看清楚,文凤鸣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明显虚弱到了极点。 祝连山大惊失色,却不知所措。 他连忙让等在旁边的管事去找大夫。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文凤鸣已经虚弱到极点,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燕山月连忙上前。 他知道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比如用灵气帮文凤鸣撑下来。 这事情他从来没有做过,但灵气无所不能,神奇玄妙,也许能救文凤鸣一命。 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 燕山月一只手扶住文凤鸣的肩膀,将经脉中的灵气转换,变成以从肝脏中出现的木行灵气为主。 这种灵气包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然后尽可能柔和地将灵气送进文凤鸣的身体。 要是灵气太强,那就是用法术杀人了。 这感觉有点像是用火焰烤热一块木头。 稍微靠近一些,就会烧焦,但离得太远,却又太慢来不及。 燕山月心急如焚,却只能强行控制心情,维持冷静。 就这么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文凤鸣悠悠醒来。 他睁开双眼,刚想开口,就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祝连山都快被吓傻了。 但燕山月却不在意。 文凤鸣的命保住了,这一口鲜血反而是因为有了力气,才能咳出来。 四人坐上马车,祝连山看着文凤鸣喝下热水,脸上有了血色,才终于放心下来。 回到住处,把文凤鸣扶进房间,在床上躺下,很快管事也带着大夫进来,坐在床边,替文凤鸣号脉。 到了此时,众人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大夫坐在床边,脸色一变再变,越来越夸张,祝连山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大夫……怎么样?” 大夫摸着山羊胡子,一开口就是惊叹。 “这种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祝连山忍不住皱眉,这种话也太不吉利了。 但大夫这么说,并不是夸张。 文凤鸣的身体虚弱,是常年饥寒交迫,加上思虑过重,心力枯竭的结果。 长年累月,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活不了几天。 能撑到现在,不过是靠着一口气,一个执念。 贡院门前昏倒,是因为这执念已经消散,这一口气已经不在了。 这种时候,一命呜呼才是正常,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除非有一股强大外力干涉,强行替文凤鸣保住性命。 更了不起的是,这外力居然还帮文凤鸣补上一点元气。 可以说,就这么一下,文凤鸣凭空多了十年寿命。 当然了,以后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饥寒交迫,心力交瘁,那肯定只能活半年。 这话说完,祝连山还沉浸在诧异感慨中,没来得及开口。 文凤鸣就抢在前面开口了。 他不可能放弃这次乡试。 也只有考上举人,文凤鸣才能不再饥寒交迫。 大夫听了大摇其头。 上考场简直就是折磨,现在的文凤鸣根本不可能撑下来。 燕山月站在一边听着大夫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按照大夫说的,刚才他那么做替文凤鸣补上元气,那继续这么做就好了。 文凤鸣的话没错,只有变成举人,他的处境才能真正改善。 想到这里,燕山月干脆开口让大夫随便开一服固本培元的药方,其他就不要深究了。 大夫一听燕山月这么说,就两眼放光。 第128章 乡试结束 其实到现在,大夫已经看出来了,是有修行者出手,以仙家手段保住了文凤鸣的性命。 大夫连忙对燕山月拱手,开口自我介绍,他名叫刘守元。 说完刘守元奋笔疾书,留下一幅养元安神的药方。 他倒也没有这就攀交情的意思,只是留下名字,希望能被燕山月记住。 然后刘守元就老老实实离开了。 等他出门之后,祝连山忍不住开口感叹一句。 “真是个识趣的聪明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也忍不住点头。 能看出来这里有个修行者,却不纠缠打扰,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刘守元确实很识趣,也很聪明。 不过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祝连山让管事带着药方去煎药,燕山月则是坐在床边,又把手放在文凤鸣肩膀上。 然后灵气流出。 有上次的经验,这次燕山月冷静得多,而且时间也不缺。 就这么一直到天黑,很久之后,燕山月才收回灵气。 而此时,文凤鸣已经面色如常,完全恢复。 燕山月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灵气倒是没消耗多少,但对灵气的细微掌控,同样极其耗费精神。 燕山月的疲惫感觉不比上次在金陵城边耗尽灵气弱。 文凤鸣看着燕山月,连忙开口道谢。 燕山月笑着摆摆手,这事情对他而言,举手之劳而已。 虽然有点累,但比起一条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管事为文凤鸣端上安神固本的药汤,文凤鸣一饮而尽。 旁边的祝连山和傅青竹也松了口气。 现在看文凤鸣的脸色,已经完全正常,有了血色,显得红润。 燕山月叹了口气,就准备回去睡觉了,精神上的疲惫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但就在此时,文凤鸣开口让燕山月留下。 他有事要说。 “我想继续参加乡试。” 此话一出,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人都脸色一变。 事情很简单,文凤鸣捡了一条命,现在继续乡试,就是把这条命丢掉。 但三人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阻止的话。 文凤鸣贫苦半生,家里瘦妻弱子,希望全在他考上举人。 如果不参加这次乡试,再来三年以前的生活,文凤鸣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当然了,祝连山或者燕山月都很有钱,借钱给文凤鸣也不是不行。 可文凤鸣这个人性格执拗又骨子里高傲,这种事情他只会当成施舍,绝对不会接受。 想来想去,还真就只有继续参加乡试这一个办法。 而且最麻烦的一场四书大文章已经过去,后面两场要简单得多。 最终,是祝连山先开口。 不过他一开口不是对着文凤鸣,而是对着燕山月。 “燕贤弟,你……有没有别的仙家手段?” 燕山月无奈地长叹。 能做的,他全都已经做了。 文凤鸣如果坚持,那就是燕山月给他补上的元气,能撑多久。 乡试多半能撑下来,之后还能撑多久,就不知道了。 说起来,燕山月这个修行者也是半吊子,道门正宗据说有符水治病救人的法术,燕山月是一无所知。 唯一的办法,是之后经常帮文凤鸣补补元气。 反正朋友之间,也不用太计较。 听燕山月说完,祝连山狠狠一拍他的肩膀:“够朋友!” “以后我天天请你喝酒!” 旁边病床上的文凤鸣也咬牙挤出来两个字:“多谢!” 燕山月无奈地摆摆手,他现在累得头昏眼花,只想睡觉。 像是什么感谢之类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就走出房间,回去休息了。 只剩下祝连山和管事留在房间里,安顿好文凤鸣之后才离开。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早起床。 今天就是第二场入场的时候,想睡懒觉也不行。 燕山月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和傅青竹一起到了门口,就见到祝连山和文凤鸣已经在那里了。 四个人站在一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还是文凤鸣先开口,他对着燕山月一脸郑重:“多谢燕贤弟。” 燕山月无奈一笑。 他做了这么多,最后也不一定能改变文凤鸣的命运。 结果如何,还是看文凤鸣自己。 祝连山在一边忍不住感慨一句,以前他怎么没看出来,燕山月居然学了仙家法术,有救人性命的本事。 以前他问过来自北边的王七,还以为道术都是假的来着。 燕山月也不接话,他的道术来得艰难,神君的事情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 四人一起走出大门,坐上马车,和昨天一样,来到贡院,继续考试。 这一次轻车熟路,燕山月也没有带文曲星碎片,顺顺利利进了考场。 第二天的题目也并不难,燕山月全程唯一担心的,是文凤鸣能不能撑下来。 考完出场之后,出乎几人意料,文凤鸣看上去很精神,似乎完全没有旧病复发的样子。 这一下四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燕山月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用灵气好好给文凤鸣补充元气,刘守元的药也照喝。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乡试终于结束了。 走出考场之后,燕山月忍不住长出了口气。 就算他有帝极玄天功,能强行冲散镇压的官气,也还是觉得这三场考试和坐牢一样,让人感觉无比压抑。 现在考完,总算是解脱了。 四人在贡院门口碰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文凤鸣是不是还好。 不过燕山月对灵气的运用越来越熟练,这次文凤鸣精神甚至比祝连山还好。 几个人站在一起,都一脸诧异。 祝连山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抱怨,他反正也考不上举人,这九天三场的考试根本就是赔本的买卖,简直亏死。 站在旁边的燕山月三个人忍不住大笑。 毕竟乡试终于结束,贡院门口街道上到处都是刚刚考完的秀才,大哭大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在发泄,不过燕山月最快冷静下来。 接下来,就是等放榜了。 这一段时间才是真的难熬,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而且房租也让人头疼。 不过燕山月几个人住在祝家的院子里,倒是安稳。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几人闭门不出,就呆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等着。 金陵乡试的人本就不少,批阅考卷自然更费时间,等到放榜,已经是九月初,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燕山月被困在院子里,每天就是自己修炼,和傅青竹一起说说闲话,或者四个人一起喝酒。 第129章 榜上有名 每天生活简单,人都变得闲散起来,之前乡试的紧张,也彻底消散。 不过傅青竹和文凤鸣一直还在担心乡试的结果。 每天晚上,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站在院子里,遥望着琉璃塔,还有塔尖旁边的月亮。 那轮圆月越来越瘦,变成月牙,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满天繁星。 这时候,放榜的日子也就终于到了。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早早起床,来到贡院门前,等着放榜。 不过祝连山到了这时候反而能冷静下来。 他带着燕山月三个人来到贡院门口,隔着一条街的一个茶馆,上了二楼,坐在雅间。 从这里居高临下,就能看到贡院门口的榜文。 四个人坐在里面,耳边是茶馆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讲着西游释厄传,双眼却都死死盯着贡院大门。 就连燕山月都感觉有一丝紧张。 不过马上就被经脉中运转的灵气冲散了。 焦急不安的等待过后,终于,榜文被挂出来了。 燕山月修为在身,目光如电,身边三人还什么都没看清,燕山月就已经看到榜上的名字。 “解元文凤鸣!” 这话一说完,文凤鸣就瘫倒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祝连山刚要开口祝贺,看到这一幕,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手拉着燕山月:“燕贤弟救命!”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现在的文凤鸣很好,根本不需要他救。 祝连山这才放下心,然后他反应过来,忍不住放声大笑。 文凤鸣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之中,五味杂陈,酸苦不少。 为了今天这一笑,文凤鸣的前半生,几乎每一天都充满了痛苦煎熬。 此时的燕山月却顾不上文凤鸣,他还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呢。 “第二名亚元付节。” 燕山月忍不住一脸赞叹地转身看着傅青竹。 别人不知道,燕山月是知道的,傅青竹学科举只用了半年,这真是绝对的天才。 祝连山和文凤鸣也开口对着傅青竹祝贺,傅青竹倒是异常冷静,只是拱手笑笑。 燕山月回过头,继续寻找自己的名字。 “第五名易经经魁燕山月。”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失望。 虽然第五名绝对不差,但和身边的傅青竹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此时,祝连山抓着燕山月的肩膀大笑起来:“好!” “高中!蟾宫折桂了!” 燕山月看着祝连山,无奈地笑着摇头。 祝连山也参加乡试,却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考中,只为朋友考中真心欢喜。 这确实是个坦诚可爱的纨绔子弟。 燕山月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榜文,最后无奈摇头:“祝兄……” 祝连山一笑,他早就猜到自己没考中。 既然现在确定,那就可以庆祝了。 这茶馆并不卖酒,祝连山连忙拉着三个人下楼去找酒馆。 一边走着,他一边得意洋洋。 祝老爷把那个院子给祝连山,祝连山请来三个人同住。 结果三个人现在都是举人,只凭这一份眼力,祝连山也能躲过没考上举人的抱怨。 所以现在,祝连山也一样人逢喜事精神爽。 四人一起上了最近的一座酒楼,祝连山大摇大摆地要一间雅间。 然而掌柜却一脸歉意地摇头。 雅间已经没有了。 他伸手给祝连山解释,现在这座西门家大酒楼坐满了新科举人,雅间早就一个不剩。 祝连山忍不住一笑。 如果是以前,这时祝连山只能转身灰溜溜地离开。 但是现在…… 祝连山侧身让掌柜看清身后的燕山月三个人,然后一个一个介绍。 “这位是解元文凤鸣。” “这位是亚元付节。” “这位是易经经魁燕山月。” 此话一出,掌柜脸色大变不说,周围更是一片哄然。 这简直是今天能看到的最大的热闹。 解元亚元一起,眼前就是榜上最豪华的阵容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祝连山也是终于能扬眉吐气,所以失去了冷静。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会被围起来,一整天都跑不掉。 果然,人群很快就围上来,不论老少,好几个满身锦绣金玉的富家老爷,已经开始伸手,准备拉傅青竹去做女婿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燕山月凭着修为拉住傅青竹,祝连山和文凤鸣都快被人拉走了。 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这里!” 燕山月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听就知道,这是唐辰的声音。 看样子唐辰比他们更早来到这里,占据了一间雅间。 燕山月顾不上多想,现在是该逃命的时候,他先拉着傅青竹挤过人群,送她走上楼梯,然后再折返回来,帮祝连山和文凤鸣逃脱。 仿佛在洪水中跳上逃生的小船,四个人冲上楼梯,跟着唐辰走进一个雅间。 直到此时,燕山月才松了口气,然后几个人面面相觑,忍不住一起大笑。 他们确实应该笑。 就算在楼下被人围住,也是只有举人们才能享受的荣誉。 唐辰好奇地看着“付节”,祝连山连忙热情地相互介绍。 至于燕山月和文凤鸣,和唐辰都是熟人了。 几人坐在一起,感慨万千。 这次乡试果然和之前预料中一样,苏州秀才们大获全胜。 青木社已经羽翼丰满,将要一飞冲天了。 …… 与此同时,同一个酒楼,更高一层的一个雅间中,青木先生也在和身边人说着同样的话。 漫长的准备终于完成了。 只可惜,神君倒在黎明之前,没能看到今天。 但青木先生相信,等到翻天覆地的计划完成,神君一定会感到欣慰。 青木先生身边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 他们其实对神君一无所知。 这里有很多位高权重的人,南京礼部的人,国子监的人,甚至刚刚从乡试考场中走出的考官也在这里。 他们都是青木社中地位很高的成员,却不明白青木先生为什么对所谓的“神君”如此在意。 不过青木先生也没有解释,今天是庆功日,当然要说些高兴的事情。 酒桌上的其他人这才松了口气。 第130章 欢庆 京城礼部左侍郎,本次乡试的主考官连成章,对着青木先生举起酒杯祝贺。 他是苏州府人,青木社中最可靠的成员之一。 这一次乡试可以说大获全胜,所有举人都是青木社选中的。 不过连成章也有个问题忍不住想问。 怎么可以保证,这些举人,都能考上进士呢? 这次在江南贡院的乡试,青木社完全可以掌握,但在京城的会试,就完全不同了。 这也是所有青木社成员担心的问题,所有人神色严肃起来,目光都落在青木先生身上。 青木先生点点头,现在也确实到了把这件事说清楚的时候了。 说来也简单,众志成城。 当然,青木社才不相信那种事情。 不过这个大亨朝,有满天神佛,神佛的力量,就来自愿心。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足够坚定地相信一件事,那这件事就能成真。 说着青木先生一笑。 而桌边听到这个说法的人,都脸色一变。 他们也不笨,相反,能坐在这里的人都非常聪明。 连成章在内,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 只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青木社选中的举人应该考上进士,那这件事就会变成现实。 但还不止如此。 如果说这个办法真的能够实现,那之前青木社一直努力在做的事情,不正是让天下人相信,江南读书人就是比别的地方更擅长科举吗。 这么看来,青木先生从多年以前,就在为这个目的不断努力。 而青木社能有现在的势力,恐怕也离不开这个所谓的“愿心”。 只是令众人心情复杂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说过,要敬鬼神而远之。 这些东西,读书人不应该沾染。 不过没有人真的反对。 青木社上下一体,对青木社有利,就是好,反之,就是坏。 青木先生也不多解释,今天是大胜的庆祝,不说太多无关的事情。 说着他举起酒杯。 “敬明年二月,青木社占尽一甲。”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众人心里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所谓的一甲,是进士中前三名,青木先生要青木社占据全部前三名,真是好大的气魄。 …… 从酒楼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刚才在酒席间,唐辰一次又一次暗示,只要文凤鸣傅青竹燕山月答应,肯定能考上进士,甚至占据靠前的名次。 但三人一次次岔开话题,始终没有正面接话。 唐辰最终也只好放弃。 但最终送别的时候,唐辰依然告诉三人,这是青木社的承诺,绝对有效。 只不过燕山月依然只是笑笑,并没有给确定的回答。 酒楼下面,他一边一个,扶着烂醉如泥的文凤鸣和祝连山。 傅青竹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一边笑着,一边还有心情开玩笑。 “燕贤弟,你这也算是左拥右抱啊。” 燕山月一脸无奈。 好不容易将两人送上马车,一路回到住处,管事连忙上来帮忙安顿祝连山和文凤鸣回去休息。 燕山月则是和傅青竹一起回到别院。 一进门,傅青竹就伸手取下身上的易容法宝,露出本来面目。 然后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她笑着对燕山月一拱手:“恭喜燕兄中举。”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恭喜傅姑娘高中亚元。” 两人相视而笑,终于觉得这次考中举人的庆祝,算是圆满了。 明天就是鹿鸣宴,两人不再多说,回去休息。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和傅青竹文凤鸣一起被接到金陵皇宫前面,礼部之中,参加鹿鸣宴。 这一场宴会极尽奢华,留守金陵的礼部尚书亲自主持。 每一个举人都荣耀至极,解元文凤鸣更是人人瞩目,光荣到极点。 宴会上桂花飘香,琼浆玉液,山珍海味。 还有乐舞助兴,甚至还有个熟人身影。 柳香君已经盛名在外,因此被调来为举人们表演乐舞。 这一下,算是坐实了她江南花魁的身份,秦淮河边的女子都要恨死她了。 跳舞的时候,柳香君还对着燕山月做鬼脸,只可惜现在傅青竹脸上是付节的样子,这个狐妖看不出来。 否则也算是当初贫贱之交,如今双双翻身富贵,一场喜事了。 一场欢宴终于结束,所有人尽兴而归。 燕山月一直用仙人抱瓜玉杯喝酒,因此是四个人里面唯一一个清醒的。 把所有人送进房间之后,燕山月回去休息。 坐在床上,他却没有睡觉。 因为就在此时,几乎源源不断的愿心,正在朝着他涌来。 这简直是能淹没燕山月的恐怖洪水。 这自然是因为燕山月考中经魁。 在大亨朝所有人的心目中,秀才是读书人,不过是有一技之长,前途远大。 而举人就是真正的人上人,远大前途已经变成现实。 随之而来的愿心,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偏偏燕山月修炼的是帝极玄天功,对愿心看得清清楚楚。 燕山月很清楚,帝极玄天功修炼到更高境界,肯定能利用愿心。 偏偏现在他还没有修炼到那一步。 所以这么多愿心都要浪费,真是可惜。 燕山月决定趁现在临阵磨枪,好好修炼帝极玄天功。 毕竟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五气朝元,其实修炼帝极玄天功不难。 之前燕山月一心准备乡试,没有花精力好好修炼,现在他终于可以沉下心来。 话说回来,之前靠着观星法宝,燕山月也对帝极玄天功有不少新看法。 五气朝元的五气,来自洗练完成的五脏,本质上属于五行。 很巧的是,天空中的星象,就有四个,完全可以归于五行之中。 北方玄武属水,东方苍龙属木,南方朱雀属火,西方白虎属金。 帝极玄天功之中,修炼者与星空对应,才能借用星力。 现在的燕山月,也可以用体内五行之气,和天空中的四方星象对应。 想到就做,他慢慢开始尝试。 就这样,一个晚上过去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早起床。 现在的他,睡得太晚,精神也不受影响,这就是修为增长的好处。 不过别人却没这么好的精神,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傅青竹和祝连山,文凤鸣才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几个人一起到前面院子里吃早餐,坐在一起,头疼的头疼,口苦的口苦,昨夜放纵的苦果终于还是躲不过去。 一边喝粥,一边说着闲话,几个人说到以后的打算,神色各异。 祝连山有些失落,毕竟四人之中,三个人考上举人,肯定要公车上京,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只有他一个人灰溜溜回苏州。 不过此时文凤鸣在一边开口。 “我也回苏州。”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燕山月三个人都一脸诧异。 第131章 衣锦还乡 燕山月看着文凤鸣皱眉:“身体不舒服?” 但是他看着文凤鸣,却觉得不像。 乡试之后,燕山月又好几次用灵气帮助文凤鸣固本培元,现在的文凤鸣身体健壮,元气充足。 果然,文凤鸣摇头否认。 他犹豫一下,说了实话。 “我不想参加明年的会试。”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更诧异了。 文凤鸣可是这次乡试的解元,以他的文章水平,考个进士十拿九稳。 富贵就在眼前,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放弃? 文凤鸣长叹一声。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这么做。 但如今是多事之秋。 之前在酒楼雅间中,唐辰好几次开口暗示,青木社已经做好安排,要让文凤鸣做明年的榜眼。 当时燕山月,傅青竹都在场。 这事情可怕就可怕在,它是真的。 青木社有能力这么做,也会这么做。 但文凤鸣并不觉得,最终事情会像青木社希望的那样发展。 皇帝不是瞎子。 如今的这位万庆皇帝,当初的老师可是那个人。 那个聪明到极点,严苛到极点,死了之后别人才敢对他下手的人,千年以来,以臣子身份变法,唯一成功的人。 张江陵。 如果皇帝和青木社对上,夹在中间的文凤鸣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文凤鸣想不出答案。 再说,他这一辈子,亏欠妻子儿子太多,如今是举人,生活会有大的改善,不如留在苏州,做个富家翁。 文凤鸣说完,傅青竹和祝连山神色复杂,燕山月却并不意外。 青木社就是这么嚣张。 更何况,青木社还是神君的盟友,什么事做不出来。 按照文凤鸣的推测,青木社要选在明年会试行动,那事情就复杂了。 燕山月很清楚,雨春来的东厂,还有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 要是皇帝决定动用东厂,那明年这场会试,简直就会变成混乱的战场。 而青木社的举人们,就是冲锋在前的死士。 比如唐辰,文凤鸣,燕山月。 甚至刚刚入籍的付节:谁让他是苏州人。 燕山月自己倒是无所谓。 他只是想要考个进士,然后做官。 但傅青竹,恐怕绝不会接受青木社的摆布。 燕山月想来想去,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逃离战场。 文凤鸣正是选了这条路。 剩下差一点的,就是撇开关系了。 燕山月自己和青木社根本没关系,这件事雨春来清楚。 所以只需要帮傅青竹解释清楚就好。 现在距离会试还有五个月时间,足够了。 燕山月想清楚一切的时候,祝连山也正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倒是喜出望外,一拍文凤鸣的肩膀:“我在苏州总算有人陪啦!” 文凤鸣无奈地笑了。 他摇摇头,又看着燕山月开口。 其实文凤鸣这次不参加会试,也有不想拖累燕山月的意思。 之前乡试的时候,考试间隙,燕山月还要用道术为文凤鸣治病吊命,消耗太多,肯定影响到考场发挥。 燕山月连忙摆手,这事根本不存在。 他现在的修为,没人打扰,片刻就能完全恢复精神,考试的时候状态很好。 不过文凤鸣不相信燕山月的说法,他相信燕山月会试能考得更好。 所以这次,燕山月一定要小心和青木社划开界限,撇清关系。 皇帝和青木社谁赢谁输还看不出来,最好的选择就是两不相帮。 燕山月点点头。 这和他之前的想法差不多。 文凤鸣毕竟是能考上解元的聪明人,不过他不知道,燕山月早就已经走出这一步。 雨春来知道的事情,皇帝自然知道。 所以燕山月和青木社不是一伙,这事情不用再证明。 文凤鸣说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祝连山要回苏州,他也顺路搭船过去。 燕山月和傅青竹要参加明年会试,到时候公车上京,还是在金陵出发,两人要不要回苏州,就看他们选择了。 燕山月想了想,干脆也顺路回去。 他还是想在文昌街的家里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于是就这样,四人赶在黄昏之前,坐船离开金陵。 几个时辰之后,当唐辰带着青木社的邀请找到这个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人去楼空,只能无奈离开。 …… 一路上,大船顺流而下,只用了八天,四人就回到苏州。 刚到城南码头,祝老爷就亲自过来迎接,要摆一场热情的酒宴,但祝连山好说歹说,用文凤鸣身体不适的理由劝住了。 祝老爷终于舍得放人之后,四人各自回家。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回到文昌街,看着街道上满是落叶,忍不住有些感慨。 时间过得太快了。 在画店门口,燕山月刚要和傅青竹分别,却又神使鬼差地开口。 “要不你住在我家?” 傅青竹一愣。 燕山月看看城北,现在傅青竹能去的,无非是青岩观,或者狐狸洞,两边都不太方便。 干脆住在燕家,反而方便。 傅青竹一时陷入沉默。 她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偏偏此时,燕山月又说出一句话:“在我家,你不用伪装。” 傅青竹一时忍不住摇头。 带一个陌生女子回家,燕山月真不怕被人说闲话? 更何况,傅青竹又如何向燕家人解释,她的身份来历? 燕山月这么说,根本就没动脑子。 说完傅青竹摇摇头,她回去青岩观,反正现在那里四位女道士知道傅青竹的本来身份。 在那里傅青竹也不用伪装。 燕山月听了,也无法反驳,只好点头。 于是两人就在画店门口分开,傅青竹朝着城北离去。 只是此时,燕山月和傅青竹的心里,都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别扭。 但怎么想也想不清楚,燕山月只好先回家。 敲门之后,开门的是父亲燕岩,他人还没露出来,声音先从门缝里飘出来。 “别报喜了!没赏钱了!” 燕山月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之前他中举,有不少人来报喜讨赏钱,来得太多,把燕岩惹烦了。 不过一开门,看到是燕山月,燕岩马上喜出望外,一把把他拉进大门。 然后燕岩转身对着院子里大喊一声:“山月回来了!” 整个燕家院子瞬间热闹起来。 第132章 身份变化 一大家子男女老少全部到齐,挤在院子里,看着有点茫然的燕山月。 他们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目光中满是好奇,然后又慢慢变回平时的眼神。 最终,画工开口打破了尴尬:“回来就好。” 然后燕山月母亲才连忙抢过燕山月手里的行李,一家人手忙脚乱地把燕山月推进房间。 到房间里坐下,燕山月才有机会问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 长辈们确实有不少事情要说,七嘴八舌地抢着开口。 乡试结束之前的那段时间,虽然家里人都很担心,但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画工燕岩刘木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出去干活。 直到乡试放榜,消息传来之后。 一波波报喜的人赶来,说燕山月考上举人,还是榜上第五名,易经的经魁。 燕家人简直惊喜万分,高高兴兴给了赏钱,就等着燕山月回来。 结果来报喜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讲究也越来越多。 到最后,画工燕岩刘木头三个人都开始想,是不是为了不让燕山月丢人,以后不能出去干活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燕山月白天回来,家里人都在的原因。 到了后来就更夸张了,甚至还有城外种地的农民,来找燕家,说是做燕家的佃农。 虽然祖母反对,但燕岩却动心了。 燕山月一时间有点无言以对。 考上举人给燕家带来不少变化,但其实,大多数都没有必要。 燕山月看着画工,忍不住开口:“我们家缺钱吗?” 这话一出口,画工忍不住笑了。 燕家可不缺钱。 吴门画工的大名传遍江南,燕岩名声虽然不及,但手艺不比画工差。 刘木头更是靠着雕版,大生意不断,现在挣钱比画工还多。 就算有个燕山月是一天天只读书不干活的累赘,那燕家现在也一样家财万贯。 其实燕家长辈们不是不明白这么明显的事情,只是燕山月考上举人,毕竟是太剧烈的变化,一时间都还想不明白以后要做什么改变。 现在总算能冷静下来想想,很多事情也就无所谓了。 画工几个继续干活,家里和往常一样就好。 唯独收地这件事,燕岩还在坚持。 大亨朝所有人都还是躲不过一个想法,士农工商,燕家一家都是画画的,算是工,怎么都比有地的矮一头。 燕山月知道自己肯定劝不住亲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我听奶奶的。” 这话一出,燕岩沉默了。 一家人都转过来看着祖母,祖母则是看着燕山月欣慰地笑了。 其实以前家里有大事,最后做决定的一直是祖母。 祖母也一直没有犯过错,所以家里人都愿意听她的。 这次燕山月考上举人,身份不一样了,没想到他对家里人还是和以前一样。 笑完祖母开口,地还是不要了。 燕岩摇头,他觉得买地收租才是最好最安稳的。 祖母叹了口气,其实不买地,不是为了燕山月,反而是为了燕岩。 农民卖地是卖给燕山月的举人功名,燕岩难道以后就只靠着儿子生活吗? 这话说出来,燕岩马上就把所有的反对咽下去了。 燕岩想要买地收租,其实也是为燕山月着想,他自己反而无所谓。 祖母说完,燕岩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只有燕山月才有权力做决定。 一家人的目光都落在燕山月身上。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摇头。 他才不要买地收租。 燕岩简直一点都不意外,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坚持。 看到事情终于解决,画工才问起燕山月,接下来要为明年的会试做什么准备。 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燕山月也严肃起来。 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收集傅青竹的文章,寄给雨春来。 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了。 公车上书从金陵出发,沿着运河去往京城,路上要一个月时间。 留给燕山月的还有四个月时间,只要按时赶到金陵出发就好。 没必要做其他事,青木社的举动如果引来万庆皇帝的反制,提前抽身的燕山月就能渔翁得利。 这些复杂的计算倒不用告诉燕家人,燕山月只说安心在家读书。 就是偶尔要出门去拜访朋友。 家里长辈们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他们这才送燕山月回房间休息。 回到熟悉的房间,燕山月把行李解开放下,坐在桌边,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就算五气朝元的修为,也拦不住潮水般涌来的疲惫。 …… 之后的一段时间,燕山月仿佛回到过去,过上以前无聊却舒心的生活。 甚至因为考上举人,连官学都不用去了。 虽然中间也有祝连山文凤鸣唐辰上门之类的插曲,但总的来说,无事发生。 直到几天之后,休息够了,燕山月才出门找傅青竹,取来一些文章,找到锦衣卫衙门,寄给雨春来。 锦衣卫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把信送到京城。 等到雨春来收到,才过了两天时间而已。 此时的东厂厂公心情并不好。 青木社做事虽然也知道遮掩,却人多嘴杂,很难完全按下消息。 所以现在,雨春来已经知道了青木社准备拿下明年一甲的消息。 自然,万庆皇帝也知道了。 皇帝很生气,问题很严重。 压力来到了雨春来这一边。 他必须阻止青木社。 这不仅是因为万庆的意志。 雨春来毕生追求忠义,而忠义最要紧的,就是为君父分忧。 在这种时候收到燕山月的消息,雨春来心情很好。 至少燕山月绝对是和青木社敌对的。 雨春来不急着看信,而是先想到一件事。 青木社绝对不愚蠢,他们要是真的按下消息,是能瞒过别人的。 既然现在消息泄露,是不是因为,这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别人不知道,雨春来是清楚的。 世界上有一种可以创造奇迹的力量,那就是愿心。 满天神佛,都是依靠这个力量,才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青木社这次,用的恐怕是法术。 雨春来忍不住冷笑。 一群读书人,在锦衣卫的眼皮下面用法术。 真是找死。 …… 时间过得很快,在金陵集合的时间到了。 燕山月提前和傅青竹一起出发,但这次没有坐船,而是骑马。 燕山月有画中黑马,傅青竹还在学骑马,两人轮换,慢悠悠用了十几天才到金陵。 第133章 扬州安排 进城的时候,傅青竹已经能纵马狂奔。 燕山月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她的聪明。 到了金陵,又是一片热闹。 这次在金陵集合的举人,人数不少,而且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除了金陵苏州之间的举人,来的还有更南方的举人,一直到岭南琼州,泉州等地的举人,都是从这里出发,沿着运河继续北上。 除此之外,还有之前考上举人,却还没成为进士的,比如唐辰。 燕山月和傅青竹站在码头上,四周人群中全是熟人。 人群中,隐隐以唐辰为首。 这不是错觉,而是青木社推动的结果。 燕山月一看就知道,青木社选好的状元,应该就是唐辰了。 这倒也不奇怪,唐辰一直都是苏州公认最有前途的读书人,在整个江南,都算是前列少数人之一。 加上后来柳香君与唐辰唱和,成了江南花魁,唐辰更是声名鹊起。 现在就连岭南琼州那么远的举人,都知道唐辰是江南第一才子。 就比如燕山月悄悄远离苏州举人们的时候,碰上的一位琼州举人。 这举人在拥挤人群中,依然保持着从容风度,对燕山月拱手,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其中一句就是那位在人群最前面,微胖的举人是不是江南才子唐辰。 燕山月随意点头。 他心里也有些感慨,如果才名能变成功名,那现在唐辰就真的是状元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中一动。 他好像应该知道些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此时码头上传来锣响,举人们开始登船出发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拖拖拉拉,想办法落在江南举人行列的最后面,终于还是错过前面一条大船,落在了后面。 两人最后和更南方的举人们坐在同一艘船上。 燕山月和傅青竹最先上船,被带到船舱里面,在他们后面,其他举人排成一队上船。 大船满了之后,就慢悠悠地出发了。 后面路上全是在船上度过,燕山月能躲开青木社的其他人,心里庆幸不已。 从金陵出发,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到镇江转进运河,转头向北。 下一站就是扬州。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扬州。 青木先生在沧浪园邀请苏州秀才相见的扬州。 还没到扬州,很多举人就开始激动地在船舱中走来走去。 哪怕是他们这些南边遥远之地的举人,也听说了青木先生的邀请。 这肯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文会,任何人都忍不住想要去看看热闹。 大概只有燕山月和傅青竹,不但不感兴趣,甚至只想着怎么才能躲开。 船队抵达扬州之后,刚停在码头,船舱就空了。 只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走出船舱,站在过道里对视一眼,忍不住感慨。 就算最终青木社不能成功,只凭这次的声势浩大,朝廷就已经输了。 科举选材,可以说是牵动社稷安稳的大事,结果在这么多人眼中,都可以被青木社操纵,简直是失败中的失败。 两人说着闲话,准备回船舱休息。 但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个人的声音:“燕兄?” 燕山月一转身,就看到船舱里面走过来一个人。 “林贤弟?” 这人名叫林长生,是琼州人,之前船在运河上的时候,举人们来回走动,和燕山月傅青竹都打过招呼,有一面之缘。 他身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年龄。 燕山月今年十八岁,已经是见了谁都要叫某某兄,这位林长生,比燕山月还小了一岁。 十七岁考上举人,绝对是少年英杰。 没想到这次林长生没有去参加文会。 那可是青木社举行的文会,所有读书人都趋之若鹜,这艘船上就剩下了燕山月三个人。 也不知道林长生是怎么想的。 三人在船舱走道里拱手打过招呼,燕山月干脆把傅青竹林长生请到他的隔间里面坐下,慢慢交谈。 等林长生坐下,燕山月就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这次不去参加文会。 林长生一笑,却没有回答,而是问燕山月为什么不去。 要知道,燕山月是苏州人,在人人眼中,都是青木社成员。 燕山月笑着摇头,他才不是青木社成员。 否则这次文会,他不会不去。 这话说完,林长生就长叹了口气。 青木社太霸道了。 会试都还没考,青木社就堂而皇之告诉天下人,谁该是状元,简直欺人太甚。 甚至如果说,青木社只是举办文会,替真正有本事的人扬名也就算了,居然想用愿心法术,来影响科举的结果,真是孰不可忍。 这话一出口,燕山月就愣住了。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长生,目瞪口呆。 因为林长生帮燕山月解开了一个疑惑。 青木社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是愿心法术,那就能解释通了。 之前燕山月就想过,要是青木社能把才名变成功名,那唐辰就已经是状元。 而愿心,可不就是能够把众人的心愿变成现实。 只要这个盛大的文会举办成功,让很多人都以为唐辰考上状元才是理所应当,那愿心就足够了。 然后再施展法术,借用这些愿心,唐辰就真的能考上状元。 燕山月这才明白了青木社的安排。 只是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 青木社从哪里找来施展法术的修行者? 这种事情,林长生是怎么知道的? 前面一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后面一个问题,林长生却可以马上回答。 他在琼州,从小是在一座山里小庙长大,庙里僧人对他什么事情都不避讳,因此提起过愿心这一门修行根基。 不过林长生没有修为,他从小只爱读书。 燕山月一边感慨地点头,一边心里隐约有个想法。 僧人修炼愿心,那是不是青木社这次找的帮手,就是僧人? 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青木社的地盘上,寺庙不少,高僧比比皆是。 而且给这些寺庙布施钱财的大多数人,也和青木社成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青木社需要哪位高僧施展法术,后者肯定不会拒绝。 想到这里,燕山月已经能说出青木社计划的全貌。 以文会确定名次,吸引愿心,以高僧大德利用愿心,施展法术,将名次变成现实。 整个过程,吸引愿心几乎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步施展法术。 而今夜的盛大文会,就是最后一步。 第134章 明月夜 燕山月心中充满厌恶。 现在的青木社,哪怕放弃盘外招,公平去考,唐辰也有可能考上状元。 就这样,他们还是要用法术定死了一甲前三名。 真是贪心不足,本性难移。 科举最重要的就是公平,多少人把一生前途,所有希望,压在这公平上面。 结果青木社为了自己,就要把这公平彻底打碎。 燕山月皱眉起身。 既然要用法术,那燕山月就和青木社请来的高僧大德斗一斗。 不过傅青竹马上伸手拉住了燕山月。 现在去文会,就真的是撕破脸大闹一场,大打出手以力相拼。 虽然傅青竹不知道燕山月修为如何,但他才十八岁,和动辄已经修行五六十年的高僧大德比起来,获胜的希望渺茫。 必须先好好想想,找到应对方法才行。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点头。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他其实并不打算正面对抗。 这个利用愿心的法术,本身就十分复杂,施展起来无比艰难。 燕山月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制造一个小小的意外,法术就会自己从内部崩溃。 所以他不会对上什么修为高深的高僧大德,说不定最后对上的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傅青竹听完慢慢点点头。 燕山月的想法是对的。 傅青竹之前没有想到这些,是因为他对法术了解很少。 既然现在知道了,那关键就是找到最薄弱的地方。 这并不是多么简单的事情。 青木社中有那么多聪明人,他们不会犯错。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点头,傅青竹说得有道理。 然后他却忍不住一笑。 可是青木社的聪明人,肯定不知道燕山月有搜气术。 到现在为止,能看穿搜气术的,只有玄玄子。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也无法想象,搜气术对气息的感知多么神奇。 就算青木社将薄弱之处藏得再深,也瞒不过燕山月。 燕山月告诉傅青竹,他有办法找到薄弱之处,然后就转身向林长生告辞。 两人要一起下船,就不能再陪林长生了。 林长生完全明白燕山月要去做什么,他站起来对燕山月一拱手,一脸认真地开口:“我可以帮忙,要是文会上有僧人知道什么,我可以帮忙问问。”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他明白,林长生想帮忙,肯定是真心。 三个人里面,对青木社的计划最不满的,当然是林长生。 他是琼州人,根本不被青木社放在眼里,要是名次被愿心定死,那林长生根本别想考上进士。 燕山月一想就能明白。 之前林长生过来找燕山月两人说话,肯定也是为了打听青木社相关的消息。 既然这样,林长生愿意过来帮燕山月两人,顺理成章。 毕竟燕山月两个人去,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公平。 林长生去,却是为了十年寒窗的辛苦有一个回报,为了决定今后一生的命运。 只要林长生不傻,肯定会全力帮忙。 燕山月不知道的是,其实林长生心底,也隐隐有一点佩服。 四书五经上面都是讲仁义,但现实里,总是见利忘义的人多。 燕山月和傅青竹这种,为了公平不顾私利的人,真的太少。 不过虽然林长生是真心,但燕山月还是摆手拒绝。 这次去有可能会碰上修行者,傅青竹是脑子聪明,能帮上忙,林长生一个文弱书生,去了只是累赘。 再说燕山月也不需要找文会上的僧人打听青木社法术的底细。 他有搜气术足够了。 林长生完全没想到燕山月会拒绝,忍不住一愣。 就在他愣住的时候,燕山月已经转身和傅青竹走出船舱。 林长生回过神来,连忙高声开口。 “为求稳妥,最好多做准备,法术复杂,不知道底细,怎么四两拨千斤?” 说完,林长生才走出船舱,来到燕山月面前。 此时的燕山月,已经停下脚步,正低头犹豫。 林长生的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阻止青木社的法术,不可能正面对抗。 但要避实击虚,直刺弱点,肯定要知道弱点在哪里才行。 只凭搜气术恐怕不够用。 林长生天生风度洒脱,又长着一张玉树临风的脸,还从小在寺庙里长大,找和尚套话这事不在话下。 事实证明,林长生确实很聪明,心思缜密,人也冷静。 这样的帮手,应该不会拖后腿。 想到这里,燕山月也就点点头,默认了林长生跟上来。 三人一起走到甲板上,燕山月也不开口,举起双臂,一边一只手,抓住傅青竹和林长生的肩膀。 林长生还一脸茫然,不知道燕山月要做什么,就感觉眼前一片白光闪过。 等到白光消散,林长生眼前就已经不是运河之上的大船甲板,而是杨柳树荫之下的路边。 灯光从身后高处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欢宴的歌声,美酒与脂粉香气混杂,浓郁得化不开。 林长生忍不住感慨一声:“二十四桥明月夜……” 也是巧了,此时燕山月抬头,正好能看到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 从金陵出发到扬州,一路上也走了二十几天,今夜正好是十四,虽然不是最圆,但也能算圆月。 这里自然就是文会举办的地方。 扬州瘦西湖边,一座高楼半个凌空在水面之上,湖上漂着十几个画舫,上面全是公车上京的举人,还有青木社请来的达官贵人,高僧大德。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曲水流觞,吟咏名篇。 虽然达官贵人们在上座,但聚会的焦点毫无疑问是青木社中的举人们,焦点中的焦点,就是唐辰。 此时,唐辰正在众人注目之下,吟诵一首诗。 “千波出昆仑,万涛入东海。” “源清自流长,百代尽俊才。” 一首诗念完,周围一片哄然叫好。 然后又是青木社成员接连夸赞。 什么才高八斗,直追李杜,什么诗坛新秀,江南才子,多少好听的话都有。 燕山月三个人站在楼下路边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唐辰也是被架在火上了。 以他的文采,绝对能写出比这更好的诗。 刚才这首显然是被青木社逼出来的命题文章,谁都看得出来,文采不足,文气滞涩。 燕山月感慨完了,收起心思,注意力放在搜气术感知到的气息上面。 这楼上文会之中,气息同样热闹复杂。 首当其冲,是浓烈的官气。 第135章 狮子怒 官气这东西多半还要算在愿心里面,不用搜气术,就能感觉到。 然后是浓烈的愿心。 这两者如同烈焰翻涌,甚至把搜气术感知最敏感的文章灵气压在下面。 不过这也是因为,这场所谓的“文会”,本来就不是为了文章而来。 燕山月摇摇头,继续细细分辨。 文章灵气再下面,就能分开每一个人了。 有一丝妖气,带着狐狸的骚味…… 燕山月一愣,这味道明显属于柳香君。 他忍不住一笑。 现在的江南花魁,果然身份不同。 本来青楼女子要出名,就是靠着才子写文章吹捧,反过来,青楼女子的青睐,也会给才子带来更多名声。 显然柳香君是搭上了唐辰的东风,反倒比唐辰更早扶摇上九天。 妖气再下面,是每个人的气息。 其中大多都是陌生人,不过让燕山月诧异的是,其中居然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法海?” 燕山月简直诧异到了极点。 法海这个人,又臭又硬,认死理,不近人情,上次碰到还是在金陵大报恩寺中,怎么这次就来了扬州? 要说法海会接受青木社的招揽,燕山月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就在燕山月沉吟的时候,突然法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燕施主?” 燕山月被吓了一跳,他一转身,果然就看到法海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法海大师……” 法海看着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刚才是感觉到有人在以法术偷窥自己,灵觉惊醒,所以过来查看。 没想到最后找到的不是心怀不轨的妖人,而是熟人燕山月。 燕山月尴尬一笑,开口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说。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可太麻烦了。 青木社办文会,燕山月一个苏州举人,不去参加就够奇怪了,还在旁边偷听算什么? 不过法海却没有追问。 他也知道神君的事情,燕山月与青木社有什么矛盾,法海也不想知道。 但是法海却忍不住,开口给燕山月解释了一句:“我在金陵护持寺庙,传播佛法,也是法空师兄的遗愿。” 燕山月顿时恍然。 这就是为什么法海会出现在扬州文会上的原因。 曾经勇猛精进,心无杂念的法海,也终于开始有了顾忌,懂得照顾人情了。 要照顾一座寺庙,免不了讨好香客,在金陵,这种人绝大多数都是青木社的成员。 所以法海才会来扬州,参加青木社举行的文会。 说完法海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不过燕山月回过神来,却开口拦住法海。 “法海大师,文会上,可有高僧准备施展佛法吗?” 这话一出,法海顿时神色一变。 他站在灯光阴影里转回来,看着燕山月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这文会上,有人要施展法术?” 这话一出,燕山月顿时明白,法海在内,文会上的高僧应该都不知道青木社的计划。 只是这太奇怪了。 如果青木社不靠这些高僧大德,他们哪里能找来别的愿心修行者? 燕山月突然感觉,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此时,燕山月面前的法海同样一脸阴沉。 在文会上施展法术,并且是佛法,那就是利用愿心。 而且瞒着来参加文会的僧人,那就是以这些僧人做遮掩。 如果施展的是邪法,那法海就是替人背黑锅。 而如果施展的不是邪法,又有什么必要瞒着僧人们? 法海站在原地,心中忍不住一股化身明王,以红莲业火焚尽肮脏的冲动。 青木社都是读书人,嘴上说着子不语怪力乱神,实际上偷偷施展法术,真是无耻。 至于为什么法海这么容易就相信燕山月,当然是因为法海用佛门法术感知到,燕山月没说谎话。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不已。 青木社不靠文会上的高僧,就是有别的帮手。 但现在毫无线索。 傅青竹想了想,开口说出一个猜想:“施展法术,需要在什么地方?” “距离,范围。”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然后无奈地摸摸脸颊,转过来对法海一拱手。 法海长长出了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尽管这样,他嘴里吐出的字还是又冷又硬。 “曼陀罗。” 说完法海给三人解释。 曼陀罗的本意,是“法坛”。 虽然后来在密宗之中,引申出秘法仪轨的含义,但本意还是佛门讲法的地方。 曼陀罗之内,佛法施展无碍。 也就是说,傅青竹刚才的问题,曼陀罗三个字就是唯一的答案。 燕山月看不出来,但法海看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一道微不可察的佛门法力波动以法海为中心出现,扫过四方。 除了燕山月,没有人察觉到这小小的涟漪。 波动一闪即逝,然后法海开口告诉燕山月。 要利用文会上凝聚而来的愿心,最合适的位置,就是在楼下偏东南方,十丈方圆之内的范围。 因为这文会凝聚起来的愿心,其实大多并不是来自文会之上,而是来自更遥远的天下。 绝大多数,来自东南方。 也就是青木社掌控的地方,在整个天下中的方位。 与之相对,施展法术的位置,也在那个方向。 燕山月转身跟着法海所说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廋西湖上大片水面,上面飘着几艘画舫。 他身边的三个人也跟着转身。 青木社安排的修行者,应该就在画舫上面了。 法海沉吟片刻,然后开口,他的感觉中,那个范围里面没有佛门修行者。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青木社放着这么多高僧不用,肯定是有更可靠的高手。 但是法海毫无察觉,就有点奇怪了。 就连燕山月的搜气术也毫无察觉,可世界上哪有如此善于隐藏的修行者。 水边青山遮住月光,阴影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是青木社将前所未有宏大计划压在上面的高手。 燕山月深吸一口气,开口让傅青竹和林长生去楼上文会之中。 傅青竹和林长生对视一眼,一时沉默了。 两人都绝顶聪明,自然知道,这是燕山月害怕接下来动手,波及他们。 无论如何,文会上青木社肯定有所布置,总比燕山月身边安全。 只是傅青竹两人并不想这样临阵脱逃。 不过犹豫过后,傅青竹还是对着燕山月点头:“我去文会中等你。” 第136章 无为空寂 说完傅青竹就和林长生一起走上水边青楼,只留下燕山月法海站在原地。 法海走到水边,看着水上画舫皱眉。 他以前碰上的对手,不是作祟的怨鬼,就是作恶的妖邪,鬼魂阴气和妖气根本遮掩不住。 法海只需要冲上去施展佛法,斩妖除魔就好。 现在这种正邪难辨,行踪不明的对手,真的让法海无所适从。 燕山月也是第一次碰到搜气术毫无察觉的对手,他站在原地,拼命寻找可能的方法。 搜气术不行,那就只能靠帝极玄天功。 但是这门功法太霸道,燕山月修炼到现在,没看到任何感知搜寻一类的法术。 燕山月想来想去,想到一个偏门的办法。 既然对方不动,那就逼对方动一动。 虽然主动出手有点危险,但燕山月知道对面没见过帝极玄天功,短时间里找不到他。 燕山月举起右手,从夜空中召唤出无数道星光。 他的修为还没到支撑这么多星光的程度,因此星光虽然璀璨,但其中蕴含的星力却少之又少。 在法海的眼中,这些星光被月光遮掩,甚至都不存在。 这也正是燕山月想要的结果。 他并不需要星光以星力伤人,只用来感知就好。 星光如雨落下,就像是一种只有燕山月看得清楚的光线。 地面上凹陷凸起,冰冷的湖水,走动的行人,都在星光撞击中引起一阵灵气涟漪。 搜气术感知之中,水上画舫,船中人影,仿佛有了发光的轮廓,一切细节历历在目。 然后燕山月突然感觉到了一件怪事。 在水面上,有一个圆,这个圆形的范围内,星光消失了。 就算是水面上空无一物,星光落下,也会被水面反射,甚至照亮水中游鱼带起的细微水流。 但那一片范围之内,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灵气存在的迹象。 仿佛一个吞没星光的深渊,只有绝对的死寂。 燕山月长出了口气。 那里当然就是青木社帮手所在的地方了。 难怪之前燕山月和法海都一无所觉。 如此天衣无缝的隐藏法术,燕山月闻所未闻。 他小声告诉法海自己的发现,法海听了同样无比诧异。 先不说燕山月施展的道术神奇,这个遮蔽一片空间的法术,同样玄妙。 甚至隐隐约约,与佛法暗合。 佛门讲万法皆空,那真空寂灭,也是佛法中追求的一种。 能够做到如此完美的“不存在”,似乎符合佛法中“空”的含义。 这个为青木社做事的高手,应该和佛门渊源不浅,就算不是佛门中一派,也应该是关系密切的旁支。 法海皱眉沉思,在心里一个个数过去。 …… 与此同时,水边楼上。 傅青竹和林长生走进文会场地,靠着身上的举人身份,也没有人阻拦。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场文会盛大到了极点。 水边的高楼只是一半,还有走廊通往岸边另一座高楼,两者加起来,中间至少有上百人或坐或站,或饮酒或赋诗,或欣赏歌舞。 当然,文会的核心自然是临水的一面,那里是青木社众人所在之地,旁边围满了年轻才俊。 在人群中,不但有青木社成员,也有身穿大红袈裟的僧人,人人脸上带笑,其乐融融。 傅青竹看着这一幕,脸色很不好看。 她无法原谅这样一群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还这么蛮不在乎,自得其乐。 林长生在一边,倒是面色如常。 和傅青竹相反,他喜怒不形于色,无论什么时候,总是风度完美。 只是在墙脚站着,片刻之间,就有不少人对林长生打招呼。 他们倒也没有什么企图心,就是觉得看傅青竹英俊,林长生顺眼,反正这场文会上没有普通人,打个招呼也好。 林长生也确实不凡,虽然心不在焉,但与人言谈不失礼数,又总能讨好别人。 傅青竹站在旁边,都有点看呆了。 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等到后面一个看上去身份不低的中年人走过来,林长生才显露真正的本事。 中年人本来只是看林长生顺眼,过来鼓励一句后辈,没想到林长生两句话就激起他的谈兴。 站在一边的傅青竹实在不明白,一句“扬州在青木社中地位今日大变矣”,居然能引得这中年人如此开心。 其实这是傅青竹没看到林长生注意到的事情。 这中年人,之前在文会上数次开口,说话的立场都是东道主,而且对青木社十分谄媚。 可见这中年人就是扬州官员,并且非常在意青木社。 所以那句扬州地位大变,对中年人而言,就是最好的恭维。 这倒不是林长生真的拼尽全力要察言观色,而是他天生擅长这种事情。 无论是燕山月还是傅青竹,都无法想象一个人天生擅长交际,但林长生就是这种人。 他随意瞥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心里想什么,期待什么,畏惧什么。 虽然如此,林长生却并不喜欢交际。 他本心还是更喜欢和燕山月,傅青竹这种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 不过现在,为了查清隐藏的青木社帮手,林长生第一次认真利用自己的天赋。 他和这位扬州官员三言两语,就捧得对方兴高采烈。 最终,林长生图穷匕见。 “我听说,青木社还在外面藏了帮手?” “这文会上如此多佛门高僧,有必要吗?” 扬州官员连连摇头,带着隐隐得意开口:“年轻人,你是不明白啊。” 外面的帮手,不是青木社要安排,而是扬州主动做的安排。 这扬州是运河重镇,运河上有无数漕工,漕工间流行一个特别的修行门派,就是无为教。 那藏在外面守卫的,正是无为教的高手。 扬州这里是漕运重镇,有无数漕工聚集,里面不少人是无为教的弟子,因此三转两转,才能请来高手帮忙。 这也是扬州为了在青木社中露脸做的努力。 林长生听完,和身边的傅青竹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都惊喜不已。 这下他们知道,藏起来的高手是什么来历了。 林长生不失风度地和扬州官员告别,然后急匆匆和傅青竹冲下楼梯。 他身后的官员摸着胡子感叹一句:“急着离开却还能有这样的风度,真是天生玉树啊……” 林长生和傅青竹当然听不到这句话。 两人急匆匆冲到楼下。 第137章 螳螂捕蝉 这时候,燕山月和法海还站在水边沉默着。 对手神秘莫测,最好不要毫无准备就出手。 好消息是,和燕山月想的一样,隐藏起来的对手,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看到傅青竹两个人,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知道,两人急着回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傅青竹走到燕山月身边,低声开口:“林长生在文会上有发现。” 说着傅青竹侧身让林长生走过来。 林长生压低声音开口:“无为教。”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法海顿时怒目圆睁。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看法海的表情,燕山月三个人就明白,法海肯定知道什么。 法海深吸口气,给几个人解释。 无为教是融合佛道两家的旁门,名字来自道家的无为,修法却以愿心为根基,功法更是以佛门功法为主。 这无为教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主要就在运河沿岸,漕工中间传播。 这些漕工出身贫苦,生活艰难,信无为教,大多只是自我安慰。 因此佛门中曾有过不少争论,觉得无为教其实算是邪道。 总之,这次青木社安排无为教施展法术,利用愿心,顺理成章,应该没错了。 听了这话,燕山月点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水面上的画舫。 确实顺理成章。 扬州这里,就是运河重镇,说不定就是无为教的老巢。 不过这样一来,要不要动手就更需要谨慎了。 法海也是这个想法。 无为教的法术十分诡异特殊,往往能出人意料,很难对付。 这话说出来,几人都沉默了。 只有林长生忍不住开口问出一个问题:“你们之前不知道,对手实力强弱吗?” 燕山月忍不住苦笑。 其实之前,他还真没想到青木社能找来这么强悍的帮手。 神君渡劫的时候,仙道隐于深山,神佛袖手旁观,那时候无为教根本没出现。 结果现在青木社想搞事,无为教却凑上来了。 燕山月有时候也觉得,所谓的修行者们,隐逸和出世,真的是有一套十分灵活的标准。 不过对手强悍,也有强悍的应对方法。 燕山月对法海开口:“我们等一个机会。” 无为教来这里,是有事情必须完成。 利用凝聚而来的巨量愿心,肯定不是简单的法术。 燕山月的计划是,就等无为教施展法术的时候,出手干扰。 也不用正面对抗,只要破坏法术就好。 要做到这点,对佛门高僧法海而言,应该不难。 法海听完点点头。 确实不难。 只有真的施展过法术的人才知道,这是多么繁琐复杂的事情。 尤其是利用愿心,需要极为严格复杂的仪轨。 道理很简单,祭祀神佛,能有一丝马虎吗? 而愿心比神佛更公平严苛。 一点差错,就能彻底毁掉一次仪式,让一个法术完全失败。 这话说完,燕山月三个人也就放心了。 他们站在水边,耐心等待。 燕山月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他小看了青木社,小看了修行者。 其实到现在,燕山月也对这个天下的修行者,没有一个可靠的概念。 神君渡劫这样的大事,修行者之中,出手的只有玄玄子,剩下的帮手,除了朝廷势力,就是燕山月这个原本的局外人。 平时生活中,好像狐妖鬼魂随便都可以碰到,却都是单打独斗,善于隐藏。 结果到了青木社这里,好像修行者又逃不过世俗人情,无为教出手帮助青木社,摆明了是利益交换。 再说法海,为了维持寺庙,也要给青木社面子,来文会上装点门面。 一个个证明看下来,修行者似乎很强大,又似乎很弱小,似乎隐藏很深,又似乎从没有隐藏。 就像是一团朦胧的迷雾,无法看清。 燕山月想来想去,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 他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的修行者,看不清大势,不奇怪。 几人站在柳树下面,头顶传来文会上的乐曲,身边是早春的寒气,灯光下,瘦西湖水面上飘着一层水雾。 “烟笼寒水月笼沙……” 林长生忍不住开口感叹一句。 就在此时,傅青竹突然伸手抓住燕山月的胳膊,然后拉着他转身就走。 燕山月先是一愣,然后想都不想就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几步,旁边的法海和林长生才反应过来,犹豫一下,转身跟了过去。 傅青竹脚步很快,绕到后面,走上举办文会的青楼。 在楼梯上,她小声开口:“有漕工在看着我们。”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 这事情十分诡异。 以燕山月现在的修为,被人窥伺,肯定能有所察觉,结果这次居然是傅青竹先发现。 那就说明,看着他的“漕工”,被某种法术遮掩。 正好,无为教就是在漕工中间流传。 燕山月以为他是张网以待的猎人,没想到猎物已经发现他了。 林长生和法海也跟着来到文会中间,四个人很轻松就融入其中。 到了这里,漕工自然不会跟上来,傅青竹才有空闲解释清楚。 刚才有人在河岸上偷看四人,而且做得很隐秘,中间换了两拨人。 不过傅青竹看得出来,那些人都是做苦活的漕工。 事情很简单,那肯定就是无为教的人。 这次施展法术本来就是青木社最重要的安排,安排守卫注意可疑人物,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燕山月也很意外。 没想到是傅青竹最先发现。 其实转念一想,燕山月也就觉得理所当然,傅青竹一向关心穷苦人,自然会注意到漕工。 法海在一边认真看了傅青竹一眼,他也很意外,这下算是对傅青竹刮目相看。 而且这正好是个机会。 法海带着燕山月三个人走到高楼临水的一面,在没人的角落,靠着栏杆,居高临下,看着漕工隐藏的地方。 那些漕工身上被施了法术,正是无为教的手段。 在这里能看得清清楚楚。 燕山月搜气术的感知中,那里空无一物。 这显然不正常。 人有人的气息,没有人,也有自然的气息。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空无一物。 这完全是一种不自然的空白。 更何况,那里明明就站着两个漕工。 法海无声地叹了口气,小声给燕山月解释。 无为教据说信奉真空,这是一种比佛门万法皆空更极端的虚无概念。 也许这一片诡异的空白,就是无为教所说的“真空”。 第138章 念诗 法海说完,带着赞叹看了一眼傅青竹。 如此程度的法术,连燕山月和法海的感知都被彻底隔绝,傅青竹居然能看出端倪,真是目光如炬。 不过傅青竹倒是完全没有得意的表情。 她只是侧身低声问了一个问题:“这样之后是否一定能阻止青木社的计划?” 燕山月还不敢确定,法海却已经点头。 无为教的人毫无察觉,突然出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更何况,现在的法海已经金刚怒目了。 人情交往,本来就不是法海喜欢的东西,结果这次还被拉过来背黑锅,法海已经决心,要全力出手。 就算不能成功,法海也要拼尽全力成功。 …… 与此同时,瘦西湖水面上,画舫之中。 燕山月搜气术感知中,那片空白的中心,其实绝不是空白。 这里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两个肥胖到极点的壮汉坐在船舱中,抬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 与他们极度肥胖的身材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两人脸上的贼眉鼠眼。 一边看着外面,两人一边交谈。 “刚才那四个人,是参加文会的举人和僧人,没什么可疑。”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按计划进行吧。” 两人这么说着,都松了口气。 其实之前燕山月的星光落下,这无为教的两人,并不是毫无察觉。 因此他们才兴师动众,派出漕工监视岸边。 说到底,青木社和无为教的联合行动,本来就势不可当,没有不长眼的修行者敢来打扰。 之前无为教甚至都没有提防四面。 而现在事实也证明了,无为教的自信是正确的。 文会的消息已经传遍四方,愿心如同潮水般涌来。 此刻风云际会,正是施展法术的时候。 “开始吧!” 两个男子说着站了起来。 此时,他们那令人生畏的肥胖才彻底显露,身高八尺,腰围不止八尺,简直是两座肉山。 不过他们拥有的力量也和体型一样令人畏惧。 只是展开架势,就有一股恐怖的力量如同漩涡开始旋转,牵引着四方愿心,缓缓流动,如同海潮。 此时,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开始施展法术。 然后两人转身,相互背对着站立,举起双手。 这个瞬间,一股死寂急速扩张。 法术开始了。 与此同时,水边青楼上的燕山月和法海,也察觉到了异样。 “来了。” 法海皱眉转身。 那一片死寂,正是来自之前他推测法术举行的位置。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对法海开口:“我来吧。” 法海要是出手,难免被认出来,现在的他在金陵有一座寺庙要照看,甚至都无法拒绝青木社的邀请。 因此燕山月还是准备自己出手。 反正帝极玄天功调动星力,目前为止也只有天师府伐山天兵用过。 要是无为教以为是天师府出手,那燕山月简直要开心死了。 法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 燕山月的想法他也明白,现在的法海,确实没有以前一往无前的勇气了。 法海收起混乱的想法,凝聚心神看着湖面。 并不是燕山月随意出手,就能破坏法术。 法海耐心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 与此同时,茫然无知的无为教两人,还在施展法术。 就和法海推测的一样,这是一个极其复杂严格的仪式。 愿心凝聚,自然会带来影响。 但青木社要的是立竿见影,要的是板上钉钉。 如此快速,如此确定,需要的法术绝不简单。 实际上,就在现在,除了画舫中的两个人,在东边遥远的运河上,还有上百名无为教的成员,正在诚心祈祷。 他们共同控制愿心,才能让这个法术顺利完成。 青木社能凭空凝聚江河般浩大的愿心,创造了奇迹。 而控制着江河般汹涌的愿心,同样需要奇迹。 但无为教有实力将奇迹变成现实。 愿心慢慢变得有序,可控,奇迹正在实现。 …… 与此同时,水边楼上,法海死死盯着水上画舫。 愿心像是漩涡,正在慢慢旋转,在这个过程中,力量越发凝练,越发强大。 但出手打扰的机会还没到。 必须到愿心凝聚的最后阶段出手,才是最好的机会。 就在此时,突然几人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付贤弟?” 那是唐辰。 作为这场文会的核心,唐辰一开口,顿时无数目光都集中到这个角落。 傅青竹和燕山月对视一眼。 这一眼,她的意思燕山月已经看清楚了。 燕山月和法海留在这里继续等待,傅青竹去拖住唐辰。 傅青竹转身走到唐辰身边,对他笑着拱手:“唐兄。” 唐辰一脸热情的笑容。 这次乡试,解元文凤鸣不准备参加会试,是一大损失,没了他,剩下举人里面最有价值的,自然就是亚元付节了。 说来也怪,这位付节之前没人知道,简直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也就和燕山月关系非同寻常。 说起燕山月,这位第五名经魁也是可造之材,可惜这次文会他没有来。 付节,也就是傅青竹,跟着唐辰走到文会中间,一时间众人瞩目。 唐辰丝毫不吝啬赞誉之词,傅青竹亚元的身份也配得上唐辰的夸奖,一时间人人举杯,还有不少人让傅青竹展示文采。 傅青竹无奈地看了一眼刚才来的方向。 燕山月还没有行动。 时机未到。 与此同时,唐辰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总觉得那边一个人的背影有些像燕山月。 看到这一幕,傅青竹叹了口气。 她从桌上举起一杯酒,对身边读书人们举起,然后开口:“今日群贤毕至,付某就抛砖引玉,献丑了。” 这话一出,唐辰连忙转过身,笑着举杯,看着傅青竹。 傅青竹垂下眼帘沉思片刻,然后抬头开口。 “四海闲田归我手,天下农夫忙三秋。” “子弟读书坐高堂,银钱不足令我愁。” 一首诗念完,四面一片死寂。 这里都是聪明人,傅青竹这首诗写得确实出格又粗直,但内涵的讽刺,大家都听得出来。 第139章 功亏一篑 诗中写一个贪心不足的地主,小辈做了官还嫌钱不够。 试问这里,在场的哪个不是这样? 这简直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打所有人的脸。 傅青竹真是年少轻狂,天生狂士。 唐辰都有点窒息。 他刚才那么夸傅青竹,傅青竹就这么回报他? 站在旁边,本来准备随时上去打圆场的林长生都惊呆了。 这种时候,他想打圆场,都圆不回来。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一个声音突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好诗!” “如今天下有多少人,就是如此贪婪,官场之上,何等浑浊!” “我等青木社中人,做官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当然不是!” “就是为了扫清天下,澄清玉宇,才要奋不顾身,为官出仕,造福天下!” 这话一出,众人想都不想就举起酒杯,大声附和。 这话说得太对了。 难道一首诗骂了坏人,我就要生气吗? 坏人才会生气,我们是好人,当然是不生气的。 傅青竹简直目瞪口呆。 她从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然后傅青竹就看到了说出刚才那些话的人。 青木先生长须白发,大摇大摆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一时间,人人拱手。 青木社当之无愧的魁首就在此处,谁能不低头。 傅青竹看着青木先生,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个白发苍苍,七八十岁的老头,学富五车,德高望重。 但正是他,说出刚才那一段无耻的发言。 傅青竹甚至有种自己面前是个狐妖在恶作剧的荒诞感觉。 然而事实上,这不是狐妖。 傅青竹眼前就是现实。 青木先生从一边桌上拿起酒杯,对众人举起。 “今日文会,是士林盛事,老朽得见,真是幸事。” “胜饮。” 众人连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角落里的法海突然开口:“就现在。” 此时,无为教的法术终于发动了。 青木先生的声望,就是凝聚愿心的最后一个杀招。 他出场之后,四方涌来的愿心终于彻底稳固,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画舫之中,两个无为教成员开始低声念诵。 “无为清净,真空无忧。” 与此同时,在东边的运河上,也有别人念诵着同样的经文。 “无为清净,真空无忧。” “无忧无惧,还我家乡。” 强大的力量从愿心中诞生,牵引着更多愿心,漩涡越转越快,力量越发凝聚。 最终,到了临界点。 马上,全天下凝聚而来的愿心,就将化为一股席卷天下的恐怖力量。 到那时,青木社的崛起,就再也无法阻止。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星光从天而降。 燕山月全力以赴,几乎瞬间将所有灵气倾泻一空。 这样的代价,换来的结果就是沉重如山的玄武星力。 没有北斗星力那样绝对的统御,只有无尽的死寂,冰冷,仿佛能冻结一切。 这在某种程度上,与无为教法术的死寂相同,却又更加激烈彻底。 总之,两股完全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一起。 结果自然是巨大的动荡。 随之而来的就是失控。 这一场混乱如此声势浩大,甚至站在水边楼上的凡人们都有所察觉。 文会中本来高举酒杯的众人,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看到别人是同样的反应,更加确信了猜测,却还是茫然。 修行者才能感知愿心,凡人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长出了口气。 在帝极玄天功的感知中,刚才星光落下的地方变成了一处涌泉。 无主的愿心像是泉水一样喷涌而出,冲天而起,四散而去。 感觉到这一切的燕山月确信,无为教的法术已经彻底失败了。 法海同样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双手合十,长出了口气。 这下,被骗来背黑锅的一口恶气,终于消散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到文会中间。 此时,文会上的众人还在为刚才发生的波动而茫然,只有傅青竹看到燕山月过来,她笑着走过去,对燕山月举起酒杯。 燕山月笑着从怀中取出仙人抱瓜岫玉杯,和傅青竹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傅青竹已经明白,他们成功了。 此时,回过神来的唐辰也看到燕山月出现。 他愣了一下,就笑着对燕山月举起酒杯:“燕贤弟!” 唐辰不觉得刚才真的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场文会也是他最光荣的时候,周围人的注意力,还是回到文会上来的好。 果然,唐辰一开口,周围人就回过神来。 青木先生对唐辰微笑开口:“你们年轻才俊,要多交往。” “友谅友智友多闻,要见贤思齐啊。” 说完青木先生转身走上楼梯离开了。 离开众人目光的瞬间,他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别人不清楚,青木先生是清楚的。 他苦心积虑,安排这个文会,就是为了无为教的法术利用愿心。 结果刚才那阵波动,显然是愿心已经失控了。 无为教的法术失败了。 之前那么长时间的布置准备,全都付诸东流。 走上楼梯,迎面而来的就是南未济。 这位无为教教主一脸阴沉。 他走到青木先生面前,低声开口。 “星力从天而降,破坏了法术。” 青木先生抬头沉吟。 “钦天监?天师府?” 南未济摇头:“我手下的人没有找到可疑的人。” 青木先生忍不住冷笑:“真没有?” 南未济皱着眉低头,沉默片刻。 然后低声开口。 “这文会中,有不少有修为的人。” 青木先生忍不住笑了:“当然有,这里有金陵寺院中的高僧大德,他们难道是徒有虚名?” 南未济摇头。 “我说的是,修行灵气的人。” “燕山月。” 青木先生顿时脸色一变。 燕山月这个人极其特殊,青木先生和南未济对他有特别的安排。 燕山月有修为不奇怪,之前参与神君渡劫一事,他认识了雨春来,皇宫大内之中,秘藏的修真功法不少。 但要说燕山月能操控星力,青木先生还是不相信。 “钦天监的秘法,没有二十年苦修,无法掌握。” “天师府敝帚自珍,根本不会交出秘法。” 第140章 没有黄雀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最终青木先生还是摇头:“不会是燕山月。” 说完他抬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瘦西湖边青山掩映,山水相依,好一片美景。 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季节,但月光下,这一幕依然令人沉醉。 青木先生看着这美景,慢悠悠地开口:“燕山月的事情之后再说,我自有安排。” “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第二次机会。” 南未济听到这句话,简直惊呆了。 他根本没想到,青木先生还有后手。 这次文会,青木社倾尽全力,就算这样,还能有第二次机会的话,那青木社的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青木先生这位盟友的心思深沉,也是深不可测。 青木先生看得出南未济的震惊,却并不解释。 他随意摆摆手,就走出房间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话:“今夜多事,南教主早点休息。” 南未济站在房间里,一时哑然。 …… 文会一直拖到很晚才结束。 不过燕山月几个人,很早就找借口溜走了。 他们走下青楼,来到瘦西湖边,看着远处水面上一艘画舫倾覆,旁边一群人正忙着救人。 燕山月几个人对视一眼,心中暗笑。 这自然就是之前那道星光的杰作了。 无为教的法术彻底失败,青木社的计划功亏一篑,燕山月这些举人可以公平竞争,万事大吉。 大概只有法海还心怀不甘。 楼上还有不少佛门高僧,他们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青木社骗来背黑锅。 如果没有燕山月提醒,等到法术成功,锦衣卫察觉,皇帝的暴怒之下,也不知道要有多少寺庙遭殃。 与这样的可能比起来,现在青木社只是计划失败,这个惩罚真的太轻了。 燕山月看得出来法海的愤怒,但他也爱莫能助。 青木社实力太强,这次如果不是无为教要施展这个强大的法术,燕山月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燕山月也不再说什么,就在这里和法海告辞,准备回运河边,上船休息了。 法海点点头,他也没心情留在这里,干脆一脚跺在地上,低喝一声:“娜迦送我!” 只见靠岸的水中一朵浪花涌起,水流仿佛一条蟒蛇,钻到法海脚下。 然后托着法海回到湖中,直奔南方而去。 这水流横冲直撞,不闪不避,正好撞在倾覆的画舫上,撞翻了救人的漕工,然后才带着傲立的法海扬长而去。 燕山月三个人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也只有法海会做这种事。 感慨完了,燕山月三个人转身朝着远处走去。 这里现在到处都是无为教的人,燕山月不敢施展星光遁术。 他们沿着湖边向南,走了一段,终于离开了漕工的视线。 就在此时,一个人追到三人身后。 “燕公子,请留步。” 燕山月皱眉转身。 这时候突然找上来,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他转过来,就看到一个中年人,看上去有一丝眼熟。 燕山月想了想,就发现这人之前也参加了文会。 不过此时这人来找燕山月,说的却不是文会的事情。 他对燕山月拱手:“厂公让我替他向燕公子问好。” 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 这是个锦衣卫。 从这一点就能引申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比如,锦衣卫都混进文会了,他们是不是知道青木社的计划? 雨春来对此有什么应对的手段? 这次燕山月如果不出手,锦衣卫会怎么做?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燕山月心头,根本没有答案。 这个锦衣卫却根本不在意,他对燕山月打过招呼,转身就走。 等到燕山月回过神来,锦衣卫已经悄然消失。 只剩下燕山月三个人站在原地。 林长生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燕山月:“厂公?” 燕山月没心情解释,也不开口,转身就走。 林长生脸色从难以置信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撼,然后又归于平静。 到最后他也没有再问一个字。 燕山月看看两边,这里没有漕工,可以施展法术了。 就在他举起手要招来星光的瞬间,燕山月又放下了手。 因为又有个不速之客来了。 一个穿着绿色衣服的倩影从阴影中冲出,带着一阵香风,扑进傅青竹怀中。 “想死你啦!” 这一幕场景,让林长生简直难以置信。 他一眼就认出眼前绿衣女子是那位苏州的柳香君。 没想到,这位和唐辰唱和的花魁,居然和这位冷面的“付节”还有……瓜葛。 狐妖柳香君却完全无视了林长生,抱着傅青竹一阵傻笑。 不,站在一边的燕山月突然明白,这狐妖显然是故意的,这是个针对林长生的恶作剧。 只看现在林长生的表情就知道,震惊加上羡慕,一丝嫉妒,加上看热闹的欲罢不能,如此精彩,显然就是狐妖想看到的。 不过燕山月自己也忍不住有点不舒服。 他伸手把狐妖从傅青竹身上“拔”下来。 “够了!”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狐妖柳香君无法抵抗燕山月的力量,却还是对傅青竹伸出双手,一边嘴里还满不在乎地随口抱怨:“关你何事啊处男!” “我们好久不见,说说心里话怎么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 傅青竹却忍不住一笑。 她在天香楼中度过了漫长的艰难岁月,能坚持下来,离不开狐妖的恶作剧和玩笑。 傅青竹拉起柳香君的手,笑着感慨:“花魁花魁,你现在可真是风光无限。” “我看唐公子都瘦了,是不是你把他榨干了?” 柳香君得意一笑:“那当然,我一个花魁,难道还能放过他?” 一边的燕山月一脸无奈,林长生则是连忙转身走远躲避。 柳香君得意地一瞥林长生的背影,傅青竹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她的脸。 这一人一狐的友谊在艰难困苦中锻造,时间根本无法冲淡,久别重逢,更是有很多话要说。 燕山月也看得出来,他对傅青竹开口:“我去旁边等你。” 然后就转身跟上林长生,走到远处。 只剩下傅青竹和柳香君站在一起,忍不住相视一笑。 第141章 京城 柳香君本来并没有察觉到傅青竹在身边,是因为后面发生了怪事,才觉得有事发生,注意文会周围。 然后才看到燕山月身边多了个举止熟悉的陌生人。 柳香君说着一笑,也不知道破坏青木社好事的人是谁,真是胆大妄为。 傅青竹只是笑笑,并没有告诉柳香君事实,而是问起两人分开之后的事情。 傅青竹自己先说起她离开天香楼之后,怎么找到北山公的狐狸洞,怎么拜木匠鬼为师,又怎么从燕山月手中得到画皮,炼成易容法宝,落籍考举人。 柳香君说起她怎么在天香楼借势出名,和唐辰配合,与远在金陵的秦淮女史争名夺利。 还有各种手段,骗金陵礼部的官员帮她出名,在达官贵人宴饮的时候去歌舞。 说到最后,柳香君还告诉傅青竹一个秘密。 其实到现在她都还没有让唐辰碰到过。 虽然唐辰在幻境中,已经醉生梦死好久了。 毕竟柳香君到现在都还没有化形,唐辰想碰,也只能碰到一个毛茸茸的狐狸。 不过现在文章灵气在狐妖身边环绕,等到化形之后,她也不介意让唐辰碰一碰。 这些事情傅青竹早就能猜到,也并不在意。 然后柳香君就问起傅青竹的打算。 尤其是关于感情。 相比燕山月,柳香君对林长生更感兴趣。 “那个举人真是英俊,比燕公子好看多了。”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她并不想这样在背后谈论他人,而且是用很不尊重人的方式。 柳香君看着傅青竹一笑,也就不继续说下去,而是伸手摸着傅青竹脸上的易容法宝:“真是个好东西。” 傅青竹一脸无奈。 …… 燕山月和林长生站在阴影中,看着四周。 这里是瘦西湖边一排青楼后面的小巷子,路边就是一条小河。 路上空无一人。 毕竟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是冲着湖边青楼去的。 燕山月看来看去,觉得四周应该不会有人,搜气术也没有察觉特殊的气息,也就放心让傅青竹和柳香君说悄悄话了。 林长生却没有燕山月这么悠然,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燕山月一个问题。 “付兄和柳花魁认识?”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完全理解现在林长生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正因为这样,燕山月才忍不住想笑。 不过这事情也解释不清楚,燕山月就随意回了一句:“她们是闺中蜜友。” 林长生简直惊呆了。 难道说付节这个男子汉,曾经是被当做女子养的? 不过这么一想,林长生反而觉得这就是事实。 燕山月平时和傅青竹在一起,早就已经习惯,但林长生看得出来,付节身上有一两个只属于女子的小习惯。 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林长生天生聪慧敏锐,不是平常人。 片刻之后,柳香君和傅青竹终于说完悄悄话,狐妖驾着妖风离开,傅青竹则是回到燕山月两人身边。 她脸上还带着笑,这让林长生又是一阵心情复杂。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伸手放在林长生和傅青竹的肩膀上,星光落下,一闪即逝。 …… 回到船上之后,三人就分开各自回船舱休息。 深夜参加文会的举人们回来的时候,三人舱门紧闭,呼呼大睡。 大船连夜出发,继续北上。 不过到了第二天,文会上发生的事情,还是慢慢在举人们中间流传开来。 有人说文会上有妖邪作祟,被在场的高僧驱赶,说得有鼻子有眼。 很快这就成了公认的说法,也只有燕山月几个人知道真相。 三人私下一起谈论的时候,林长生说了他的推测。 这说法背后应该也有青木社推波助澜。 否则真相说出来,青木社太没面子了。 说到这里,林长生又忍不住好奇,燕山月到底是什么人。 读书人往往拿不出修行的时间精力,燕山月能考上举人,居然还能有修行,真是厉害。 燕山月随便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搜气术这种上古炼气士的秘传功法,当然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 大船一路北上,很快就到了与黄河交界的地方。 如今的黄河是一条狂乱的暴龙,从淮河到海河之间,八百里黄沙滚滚,神仙难度。 虽然官府原本预计,至少冬天运河还是能正常通行,但在北方一段,燕山月几个人在内的举人们,还是不得不从船上下来,坐马车走了一段。 等到进入京城,已经是二月了。 距离会试还有十天不到,举人们忙忙乱乱,四处寻找住处。 不过大多数人并不需要发愁。 举人进京参加会试,所有地方的会馆都乐意提供住处,就算住不下,也有同乡愿意让出房间借住。 就比如林长生。 尽管琼州人在京城人少没钱,但会馆依然给林长生腾出最好的房子。 不过燕山月却并不准备住进苏州会馆。 三人在京城西边分开。 他们是跟着礼部的马车,从天津过来。 北方的风中带着黄土的味道,林长生站在背风的一棵树下,邀请燕山月两人和他一起去琼州会馆。 他知道,燕山月不愿意和青木社中人一起行动。 路边行人来来往往,有拉着骆驼的,有长得像胡人的,口音和南方不同,似乎是为了躲避寒风,沉默居多。 燕山月笑着拒绝了林长生的邀请,他有地方可去,当然,不是苏州会馆。 林长生有些遗憾。 这一路在船上,他与燕山月傅青竹交谈多了,也看得出来。 燕山月磊落,傅青竹正义,虽然与众不同,常常有惊人之举,但做朋友是不错的。 不过林长生最善解人意,从不违逆别人的意思,既然燕山月这么说,他也就告辞离开。 燕山月背起包袱,带上傅青竹一起,离开聚集的人群,走进路边的小巷。 迎面而来,就是大亨朝这个帝国的心脏。 傅青竹很失望。 京城是首善之地,但看上去十分混乱,到处都蒙着一层灰尘,路边常常有成群结队的乞丐。 这里甚至都不如苏州。 当傅青竹把想法说出来之后,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苏州在江南都是有名的富庶之地,排在前列的大城。 京城当然不能比。 毕竟这里是北方,到处只是蒙着灰尘,那是春天北风吹来的沙尘。 至少不是肮脏之物,说明这个城市依然治理得不错。 至于乞丐,恐怕是从更北方来的流民。 北方干旱苦寒,总会有人活不下去。 第142章 观星台 傅青竹一脸阴郁地沉默了。 燕山月知道,她肯定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还在织造厂中受苦的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集市的范围,在路边坐上马车,直奔皇宫前面。 到了之后,燕山月给车夫几十枚铜钱,然后和傅青竹一起下车。 皇宫前就是六部办公的官署,这里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在他们中间,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看上去有些奇怪。 守卫的锦衣卫看着两人,忍不住上来就要赶他们走。 不过这下正好碰上燕山月的需要。 他对锦衣卫一拱手:“在下燕山月。” 这句话一说出来,锦衣卫就愣住了。 如果往前数几天,他肯定不知道燕山月是谁。 但是就在两天前,上头传来东厂厂公雨春来的命令,今天进京的举人之中,有一个叫燕山月的,锦衣卫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让厂公在意的人,锦衣卫怎么敢忘。 锦衣卫连忙挤出一脸微笑,问燕山月有什么事。 燕山月其实只是来问路,他不知道钦天监在什么地方。 锦衣卫连忙指给燕山月看。 原来钦天监的官署在礼部官署后面。 锦衣卫要在这里守卫,不能离开,只能燕山月自己找过去了。 燕山月拱手道谢,就带着傅青竹一起过去。 到了钦天监,进门之后,是一片茫然的目光。 官署里面可没有闲人,哪怕是钦天监这种清水衙门,平时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平时锦衣卫在外面守卫,今天居然放进来两个背着包袱的举人,一时间,钦天监里面的官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他拱手开口:“请问风监正在吗?” 这句话说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中,茫然就消失了。 然后燕山月突然感觉到什么。 就好像有人在他头顶偷看一样,而且这一眼,直接看到燕山月身体内部的经脉运转,灵气流动。 帝极玄天功当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一股强横的波动扫过,那被偷看的感觉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燕山月听到房间角落里传来小声的诧异轻叹。 然后一个钦天监官员轻咳一声,走过来对燕山月开口:“监正不在这里。” 不过他可以带燕山月去找风三壬。 这事情之前风三壬就对钦天监的手下们提起过。 燕山月当然觉得这样最好,他和傅青竹一起,转身跟上这位官员,朝着门口走去。 一边走,官员一边自我介绍。 他是现在钦天监的监副,名叫水映天。 没错,这位水监副,正是接任汤监副的人。 水映天和风三壬也算是熟人,因此早就听过神君一事中,燕山月的作为。 他看着燕山月,就像是看着一件什么新奇的宝物,目光中满是好奇。 燕山月一脸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到了官署外面,水映天叫来一辆马车,带着三人直奔京城东南角。 虽然官员可以坐轿子,但区区钦天监的监副,在大官遍地的京城,还是不这么做的好。 一路到了城墙脚下,下了马车。 走进一个面积不小,却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影的院子。 一路经过不少高大的房屋,来到城墙下面,爬台阶上去,就是一座角楼。 这是前朝的城墙,上去之后就能看到,在外面才是现在的城墙。 角楼上地方不小,是一座高台,两边六七个小房子,最高的地方是砖石铺成的平台,上面摆放着七八个巨大的铜制仪器。 水映天带着燕山月走进最靠里的一个小房子,进去之后,就看到风三壬正坐在里面。 他什么都没有做,脸上带着笑,就好像在等燕山月他们过来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风三壬早就知道燕山月要来。 不过他并不是用了什么观星占卜的法术。 钦天监和这里有水镜的法术可以传信,水映天出发之前,给风三壬送了消息。 看到燕山月,风三壬笑着站起来:“等你很久了,燕公子。” 燕山月笑着一拱手。 两人曾经一起面对神君,算是共患难过,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更何况,风三壬心里清楚,燕山月算是修行者,在茫茫人海之中,两人算是稀少的同类。 水映天还有钦天监之中的事务要忙,就告辞离开,只留下燕山月两个人,和风三壬坐在一起。 风三壬看着燕山月,先是笑着恭喜他考上举人。 金陵的第五名经魁,放到会试里面,也敢说是一定能考上进士。 燕山月笑着摇头。 科举这事情,没有一定。 风三壬笑着点头,他也就是这么一说,进士有多难考中,大家都知道。 更何况,青木社暗地里的小动作,风三壬也不是不知道。 钦天监替皇帝监察天下,提防邪法,虽然实际上能动手的机会不多,但知道的绝对不少。 燕山月却并不知道这些,他跟风三壬说起自己的来意,其实就是找个地方住。 风三壬忍不住笑了。 钦天监里面没有家大业大的富人,燕山月要住下,也就只有这观天台上平时没人的小房间了。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现在修为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程度,在什么地方过夜都可以。 不过他有点担心傅青竹。 风三壬点头。 北方的冬天对南方人而言,确实酷寒难耐。 不过这里房间虽小,也能遮蔽风雪,晚上让人点起火盆,也能保一夜温暖。 燕山月这才放心。 风三壬也干脆,就带着两人走出房间,来到旁边高台上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面小半地方都堆着杂物,上面罩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落满灰尘。 但剩下的大半地方,摆着一张还算干净的床铺,一张随时能用的书桌。 燕山月有点惊喜,他刚才在门外,已经把期待放到最低了。 这房间大大超过燕山月的预计。 不过马上,燕山月就不得不说一个问题。 “只有这一间吗?” 风三壬忍不住大笑,他摸着胡子,带着笑对燕山月开口:“古有知己相遇,抵足而眠,燕公子不学学古贤人吗?” 燕山月也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风三壬是在开玩笑,但这个玩笑可不好接。 第143章 修道之士 燕山月一指身边的傅青竹:“我这位朋友付节,是新科状元,不能委屈了。” 风三壬点点头,燕山月这个接法算是合格了。 当然了,能不能考上状元,就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不过燕山月如此称赞这个陌生的“付节”,风三壬也有点诧异。 当然,这个疑惑,可以以后慢慢再问。 现在吗,当然是带燕山月去第二个房间。 风三壬其实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个房间,燕山月两个人走过去,就看到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房间。 同样是堆积着杂物,但不用收拾就可以住下。 燕山月这才松了口气,对风三壬拱手致谢。 风三壬并不在意,他让燕山月放好杂物,然后休息。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正好风三壬想吃葱烧海参,他拉着燕山月两人,就要去离得最近的酒楼。 燕山月实在有些诧异,他没想到风三壬平时生活如此奢侈。 至少燕山月在苏州,就算出门吃饭,也不会去天香楼,吃的也不会是山珍海味。 路上,风三壬给燕山月解释:“京城居,大不易。” 这个京城里面,挤满了当官的人,还有个皇宫,北方手艺最好的大厨,都在京城的酒楼里。 但是正因为这样,京城没有便宜又好吃的东西。 风三壬年龄大了,舌头刁了,想吃点好的,只能去大酒楼。 他作为钦天监监正的俸禄,几乎全都花在这上面了。 也幸好风三壬没有家人,不用花钱养家,住都在观星台上,才能勉强维持。 燕山月听了有些感慨,却也没说什么。 风三壬当然不是他嘴里说的那么可怜。 他自己没有明着说,但没有家人,显然风三壬是出家的修行者。 有本事在身,想要什么都能挣来,风三壬其实活得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潇洒惬意。 但傅青竹不知道这些,她看着风三壬,目光中忍不住带上了复杂的感情。 风三壬并不在意,只是笑笑。 到了酒楼,风三壬对小二大手一挥,一句“老样子”,就带着燕山月两个人上了二楼,走进雅间。 显然这位钦天监监正是熟客,小二一句话都不问,就去准备了。 很快菜就端上来,果然是葱烧海参,还有其他几样菜式,都是山珍海味。 燕山月有些感慨,他包袱里有千两黄金,平时也不会这么吃饭。 今天算是开眼界了。 至于傅青竹更是忍不住皱眉。 在天香楼上,这么吃的,都是富贵人家,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风三壬无视了燕山月两人的反应,自顾自大快朵颐,中间喘口气的时候,才跟燕山月说一声:“吃啊,别看着。” 燕山月无奈地笑笑,把筷子塞进傅青竹手里,跟着吃些东西。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声音很大,雅间的木板隔断都无法阻挡,燕山月更是清楚地听到,里面有一句“唐公子大才”。 风三壬显然也听到了,他抬头一笑。 “苏州唐辰,好大的声威,燕公子应该知道他吧?”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唐辰也是被青木社架上去的,现在已经没有退路。 但燕山月远远看过,唐辰自己也已经得意忘形。 之前在苏州,金陵,甚至扬州都无所谓,那是青木社的地盘。 可现在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收敛,恐怕要倒霉了。 风三壬完全不在意燕山月说什么,他对唐辰不感兴趣,也就是碰上了说一句闲话而已。 吃完了东西,三人坐在雅间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冬天的京城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燕山月和傅青竹是第一次来,什么都很陌生,听着风三壬说起路边寻常东西,也很新奇。 比如这京城中用水,十分依赖水井,以后要是买房子住,一定要挑离水井近的地方。 再比如京城里的一个道观,一个大寺。 道观是齐云观,大寺是大相国寺,两者都是皇家供奉的名门正派,求神拜佛十分灵验。 燕山月和傅青竹要参加会试,可以去里面上柱香。 还有京城里的乞丐,最好不要理会,这些人里面混进去不少为非作歹的恶人,要是周围没人,甚至会被抢走钱财。 风三壬想到什么说什么,燕山月两人却听得十分认真,这一件件都挺有用。 就在他们说闲话的时候,突然燕山月风三壬一起抬头看着远处。 傅青竹一脸茫然:“怎么了?” 燕山月和风三壬对视一眼,然后开口:“有人来了。” 当然,能让两人有这样的反应,来的不是一般人。 这个人身上有灵气修为,而且修为不低,搜气术的感知中,一股灵气直冲天际,足有三丈高。 风三壬目光闪动,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我就先回去了。” “你们倒是不急,我会结账,至于回去的路,你们也认识。” 说完风三壬摆摆手,就背着手大摇大摆离开了。 等他消失在楼梯口,傅青竹忍不住开口问燕山月:“他平时就这么怪?” 燕山月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确实和风三壬是旧相识,但真要说了解,还真不算多。 不过之前风三壬就有种我行我素的自得,也许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吧。 傅青竹倒也没有再追问,而是问燕山月要不要现在离开。 燕山月摇头。 他很好奇,那个接近的修行者是谁,看到了再走。 傅青竹倒也不着急,就坐在桌边等。 没过多久,一个道士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拄着个旗子,上面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到了酒楼下面,道士大摇大摆站在路边,开口吆喝。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人在路边,整个酒楼上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道士就像是专门奔着酒楼而来的。 不过酒楼上其他人没这么多想法,很快,就有人下楼将道士请上楼。 燕山月和傅青竹听着那脚步声一路从楼梯上来,经过雅间前面,最后混进唐辰所在的隔间。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又来?” 第144章 黄粱一梦 眼前这一幕太过蹊跷,燕山月不得不多想。 之前青木社就办文会,利用愿心,想操纵会试的结果。 现在又来一个道士,神仙预言也是最容易流传的故事,这似乎又是一种吸引愿心的方式。 不过现在没有证据,也无法确定。 燕山月干脆站起来,仔细听着另一边雅间中的声音。 他现在的修为,如果集中灵气,确实能听到很多常人听不到的东西。 此时,另一边的雅间里,唐辰和身边的举人们一起看着道士,满脸好奇。 今天是唐辰和青木社中举人们第一次来到京城,这次酒宴,是京城中的青木社成员为他们接风洗尘。 酒宴上所有人都在为会试的结果而担心,正因为这样,听到道士吆喝,就忍不住叫他上来,想听一句好听的。 不过唐辰心高气傲,却不觉得这道士有真本事。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道士到了酒楼下面才开始吆喝,说不定就是冲着楼上的众人来的。 这不就是江湖骗子投其所好,趁机骗钱的套路吗。 唐辰很不客气地举起酒杯,对道士开口:“道长酒量如何?” 道士淡淡一笑。 旁边的人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他们称呼道士都是叫“仙长”的,唐辰却叫“道长”,真是太不礼貌了。 不过看道士的样子,他并不在意。 道士站在原地挥手,桌上一坛绍兴黄酒就飘起来,慢悠悠飞到他头顶,然后倒出一股酒液。 道士抬头张嘴,如同龙吸水一样,一饮而尽。 道士长袍大袖,一身仙灵之气,洒脱逍遥,酒水透明蜿蜒,悬空流下,如同游龙,真是一派仙家法术的景象。 周围的举人们惊叹不已,就连唐辰都呆住了。 最后,只剩一个空酒坛慢悠悠落下,道士一脸淡然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一丝酒意。 这一下,唐辰再也没有怀疑,甚至抢在所有人前面说出了那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仙长,你看这里,有状元之才吗?” 道士笑了。 他对着周围拱手转一圈,然后开口:“贫道静竹,今日正是被魁星的气息引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所有人都一脸兴奋。 魁星下凡,就是状元郎,这是民间流传很广的说法。 静竹道人说这里有魁星的气息,可不就是这里有状元吗。 果然,静竹道人也不再拐弯抹角,他说自己修炼的是望气之术,只看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的命运。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的举人顿时开口恳求。 “求仙长看看我的前途!” 此时静竹道人却慢悠悠地走到桌边,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我西北人。” “想念故乡的黄粱米饭啊!” 这话说出来,举人们都是一愣,但唐辰马上走到雅间门口,对楼下开口。 “小二,来一盆黄粱米饭!” 静竹道人坐在桌子边,慢悠悠地开口。 “唉,想闻闻蒸饭的热香气。” 唐辰连忙把小二又叫回来。 “找个炉子搬到雅间里面来蒸!” 小二虽然有点诧异,但贵客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他就端着个小炭炉,走进雅间。 炭炉上一个蒸笼,打开一看,里面正是黄澄澄的米粒。 黄粱米其实就是高粱米,和稻米相比,只能算粗粮,也只有干旱苦寒的北方,因为种不活稻谷麦子,才会种高粱。 静竹道人说他是西北人,所以故乡有黄粱米饭,理所应当。 炭火烧着开水,水雾蒸腾,带着黄粱米的气味,在雅间中弥漫。 静竹道人微笑着深吸口气。 周围的举人们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然后他们就感觉眼前的景象变了。 唐辰在恍惚之间,感觉时间过得越来越快。 会试到了,唐辰是第一名。 然后参加殿试,皇帝钦点为状元。 风风光光参加琼林宴,被皇帝看上,把公主嫁给他。 在翰林院一晃五六年,然后就做了宰相。 皇帝信任,百官拜服,大展宏图,四海平静。 告老还乡的时候,家财万贯,人人称颂,好一个千古贤臣,大亨朝第一宰相。 唐辰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黄粱米饭雾气笼罩之中,其他的举人也在经历加速的时间。 会试,殿试,高中进士,翰林院,官场,平步青云。 同年盟友遍布朝堂,为官施政轻而易举。 一生显贵,又有美人相伴,子孙满堂。 告老还乡之日,人人称颂。 真是完美的一生。 就在所有举人们心满意足的时候,突然,鼻子尖上隐隐约约,又出现黄粱米饭的味道。 众人顿时惊醒。 醒来一看,还是那个雅间,还是弥漫的蒸饭雾气,还是那个道士。 静竹道人大笑着开口:“黄粱一梦之中,命定之数不变,诸位前途,我知之矣!” 这话一出,唐辰大梦初醒的茫然马上消散,顿时大喜过望。 静竹道人的话里,隐藏的意思是,刚才幻境中的经历,就是各个举人的命数。 命数固定,那岂不是在现实中,唐辰也能做状元,做驸马,做宰相。 这里的都是举人,脑子不笨,马上也反应过来,顿时一个个喜不自胜。 然后开始弹冠相庆。 什么唐辰有宰相之才了,什么苏州有文脉了,什么青木社最会发掘人才了。 最后还不忘说说幻境中自己的殿试名次。 一圈下来,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全都在场,剩下的全是二甲,可以说是群英荟萃,星光璀璨。 举人们完全相信静竹道人的话,他们觉得这位就是修道高人。 刚才的幻境如此真实,完全就是仙术。 这下人人志得意满,觉得这次会试的前途稳了。 举人们举起酒杯庆祝,但静竹道人却在此时告辞。 他本来就是为了见见“魁星”而来,现在见到了,也就该走了。 说完静竹道人转身就走,甚至连身后举人要给银子都不要。 等到静竹道人离开,留下的举人们忍不住感慨。 视钱财如粪土,来去自如,真是逍遥真仙。 然后他们就继续举杯痛饮。 就当做提前庆祝考上进士了。 不过此时,在另一边隔间中的燕山月却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道士下楼,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听完道士在举人们中间说的那些话,燕山月已经确信,这静竹道人来头不小。 第145章 道士买梨 刚才静竹道人施展法术,镇住唐辰的时候,搜气术的感知中,也确实有灵气的波动。 更不用说黄粱一梦的法术,让燕山月叹为观止。 显然这是个真正的修真者。 既然如此,静竹道人出现的目的,就很可疑了。 燕山月抬头,皱眉沉思。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燕山月就把自己的怀疑说了。 听完傅青竹也陷入沉默。 这件事,确实可疑。 静竹道人的出现,本来就是奔着这座酒楼来的,这一点应该没什么疑问。 之后被举人们请进去,应该也在静竹道人的计划之中。 毕竟燕山月说静竹道人是修行者,自然有办法找上真正想找的人。 唯独让人奇怪的是,静竹道人在雅间里耍弄手段,施展法术,最后其实只做了一件事而已。 那就是坚定举人们考中的信心。 这好像对静竹道人没有任何好处。 但正因为这样,静竹道人为青木社做事的嫌疑就很大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低声把各自的想法说出来,相互印证,最后的结论就慢慢显现。 静竹道人是青木社的帮手。 只是之前的全过程中,静竹道人都没有操控愿心。 毕竟仙道修行者,也无法操控愿心。 因此傅青竹怀疑,现在还只是前面的准备。 静竹道人如果走街串巷,显露神奇道术的时候,说两句青木社中举人肯定能考上进士,自然会让人相信。 那愿心就会滚滚而来。 时机成熟之后,再施展操控愿心的法术,就一定能成功。 想清楚了这一切,燕山月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如果跟着静竹道人,找到他藏身的地方,说不定就能阻止青木社的计划。 之前燕山月已经在扬州破坏一次青木社的法术,要做就做到底,这一次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不过静竹道人有修为在身,燕山月不敢太靠近。 好在他有搜气术。 搜气术的感知极其敏锐,就算离得很远,也能跟上静竹道人。 于是燕山月和傅青竹慢悠悠地走出雅间,出了酒楼,跟上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静竹道人。 从京城东南出发,一路东拐西拐,燕山月始终不敢放松。 这也让他看到了京城中隐藏起来的一面。 在燕山月身后,钦天监的观天台一片冰冷沉寂,像是一块巨石。 而在城东,有一片清澈的灵气,应该属于某个仙道正派。 城西则是一片沸腾热闹的愿心,肯定是个香火鼎盛的佛寺。 不过这几处气息,在皇宫的气息面前,根本就是萤虫之光,难比天空之皓月。 京城中央,皇宫上方是一团宛如实质的气息,仿佛泰山压顶,伫立在天地之间。 那里面成分混杂,有愿心,有文章灵气,有镇压一切的官气,还有更玄妙的天道气息。 种种气息混在一起,就变成了谁也说不清的“天子气”。 这气息强横霸道到了极点,甚至让帝极玄天功本能抗拒。 这也理所当然,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但很微妙的是,在如此强横的天子气镇压之下,京城中依然满是奇奇怪怪的气息。 妖气,鬼魂阴气,虽然不密集,却也到处都有,小心翼翼地藏匿着,蠢蠢欲动。 还有零散的灵气,愿心,旋起旋灭,流动不止。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片浑浊的浪涛,在天子气下面摇荡,如同悬崖下的海浪,两者共存,互不干扰。 这一路走过来,燕山月叹为观止。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 静竹道人走得不快,而且路线也是七歪八扭。 他不像是要去什么地方,更像是在逛京城。 燕山月一开始很疑惑,但马上,看到静竹道人在做什么,就不奇怪了。 静竹道人走到半路,停在一处乞丐聚集的路边。 这里有一个人在卖梨,因此才引来乞丐聚集。 此人是个农家汉子,身后一辆独轮车,车上是一堆金灿灿的梨。 这是北方特有的冬梨。 颜色金黄,皮肉绵软,香甜多汁。 秋天成熟之后,放在土窖里,能一直存放到冬天。 在如今的初春时候,要不是达官贵人,根本别想吃到什么水果青菜,这冬梨自然格外珍贵。 乞丐围在汉子面前,就是想吃梨,当然了,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汉子自然不肯给。 这梨秋收的时候不能有一丝伤痕,否则就存不到现在,他一家人辛苦好久,就等着现在卖钱,怎么可能白送。 静竹道人走到人群中间,哈哈一笑,拿出十文钱,买了一个梨,几口吃完。 旁边人看着,农民茫然,乞丐眼馋。 然后静竹道人提着梨核,几步走到前面路边空处,抬脚从地上扒拉出一个土坑,把梨核埋进去。 乞丐们一看都笑了。 这道士真会穷讲究。 然而静竹道人并不是在大费周章,处理垃圾。 他伸手对土坑念念有词。 “青帝来此,万物萌发,疾!” 伴随着一般人听不懂的咒语,一个小苗突然在地上探头。 这一下,眼尖看到的乞丐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 静竹道人继续施法,小苗很快长到人的腰间那么高。 这下人人都能看到,乞丐围过来,个个惊叹不已。 卖梨的农民一边要看着独轮车,一边又忍不住看热闹,脖子都被拉长了不少。 树苗终于长成大树,绿色青葱,转眼又开花结果。 很快,树上长了满树金色梨子。 静竹道人大手一挥:“想吃自取!” 乞丐们欢呼着冲上去,你争我抢,吃完就扔,很快就只剩一地的梨核。 静竹道人这才笑着开口:“满足了吗?” 乞丐连忙拱手弯腰,毕恭毕敬地赔笑,但最后从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还有吗?” 静竹道人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而是笑着点头:“你们做一件事,那就还有。” 乞丐一脸好奇,他们终于等到静竹道人真正的目的了。 静竹道人抬头指指天空:“天上魁星下凡,在凡间就是状元郎,这一次,应在苏州唐辰唐公子身上。” 乞丐们一脸茫然。 会试快到了,他们是知道的。 但是状元郎是个新鲜东西,他们还没见过。 静竹道人一指城中皇宫的方向:“你们现在去皇城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人。” 第146章 偶遇厂公 “等唐公子中状元,自然有你们一份赏赐。” 乞丐面面相觑。 静竹道人说什么,他们都信。 只凭刚才的法术,这道士就是神仙中人。 既然这样,为了赏赐,乞丐们不介意按静竹道人说的去做。 唯独赏赐来得太慢,让他们有些不耐烦。 但有比没有好,乞丐们连忙成群结队,朝着皇城而去。 静竹道人大笑着跟上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只剩下农民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也去。 …… 片刻之后,燕山月和傅青竹来到这一片狼藉前面。 之前静竹道人施展法术的时候,燕山月有所察觉,到现在,搜气术的感知中,这附近都留下不少灵气。 因此现在燕山月十分小心。 他和傅青竹站在路口,远远看着那一地梨核。 静竹道人“种”出来的梨树已经消失,只剩下旁边农民蹲在地上,正嚎啕大哭。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开始犹豫。 这农民很有可能是刚才静竹道人施法的见证者,说不定就能问出什么关键的信息。 最终,燕山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让傅青竹留在原地,自己朝着灵气遗留的满地梨核走去。 一边走,燕山月一边集中所有注意力,随时戒备。 事实证明,他的小心是对的。 燕山月一靠近,地上梨核就突然长出四肢,甩开膀子,高抬脚丫,朝着燕山月冲了过来。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施展法术。 一道星光落下,转瞬即逝。 刚刚长出四肢的梨核们顿时没了目标,一时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它们四肢短小,姿势可笑,看上去十分滑稽。 此时,光速逃离的燕山月,已经回到傅青竹身边。 帝极玄天功的星光遁术就是如此迅捷方便。 不过站在这里仔细一看,燕山月就发现自己刚才还是太小心了。 那些梨核上面的灵气微弱,就算变成怪物,也没什么危险。 以燕山月现在的修为,完全可以轻松扫灭。 倒是燕山月身边的傅青竹,看着梨核们活蹦乱跳的一幕,十分后怕。 她修为太弱,无法分辨强弱,才会担心。 燕山月随口安慰傅青竹一句,然后举起右手。 又一道星光从天而降,正中到处乱跑,长大嘴,露出满嘴尖牙,想要咬中什么的梨核。 一瞬间,所有梨核都不动了。 燕山月站在原地,用搜气术仔细搜寻,确信再没有灵气残存,才走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已经被吓傻了的农夫。 过去安慰两句,农夫才终于能开口,燕山月连忙问他,之前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农夫就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他刚才实在没忍住看热闹出神,没想到一回头,一车梨不见了。 一车梨,才卖了十文钱,秋冬半年多少辛苦,全都浪费了。 燕山月追问几句细节,就反应过来。 静竹道人用法术种出来的梨,显然就是农夫车上的,这就是个幻术挪移。 这道士不是好人。 但更重要的是,静竹道人的目的是送唐辰做状元。 这和燕山月之前的推测完全相符。 只是没想到,静竹道人为了帮青木社聚集愿心,居然要利用满京城的乞丐,真是高明。 这大概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了。 燕山月十分感慨。 青木社已经膨胀到狂妄的程度了。 为了聚集愿心,不惜在京城散布谣言,真以为锦衣卫是吃素的吗? 就算皇帝不管,雨春来眼里揉不下沙子,难道也不会管? 燕山月感慨的时候,傅青竹却看着痛哭的农夫。 她从怀里拿出五两银子,塞进农夫手中。 现在的傅青竹,已经今非昔比,是个有钱人了。 在苏州这种地方,合香不愁没人买,傅青竹手艺精湛,只卖给达官贵人,攒下一笔不小的钱财。 燕山月还在想着青木社的狂妄,傅青竹却只觉得农夫可怜。 但是这银子农夫却不敢收。 他和傅青竹根本不认识,平白无故给五两银子这样的巨款,农夫怎么都觉得傅青竹别有企图。 哪怕傅青竹再解释,农夫也不相信。 燕山月无奈地伸手拉着傅青竹离开。 这事情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把静竹道人抓回来,亲自给农夫还钱。 但是那肯定要在阻止青木社计划之后了。 傅青竹一脸无奈,但也明白燕山月是对的。 只是她实在不甘心。 青木社自诩正义,找的帮手却是这种心术不正的妖道。 燕山月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几句。 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搜气术上面。 既然梨核上的法术已经触发,静竹道人难免有所察觉,要是他施展手段逃走,就麻烦了。 燕山月之前就有这样的担心,但为了找农夫问话,才不得不冒险。 好在片刻之后,静竹道人的行动依然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绕来绕去。 燕山月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步,等静竹道人去找幕后主谋。 之后再从主谋那里,想办法探听最后一步计划。 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人慢悠悠走在路上,跟着静竹道人从中午走到黄昏,几乎绕着京城转了一圈。 终于,静竹道人不再慢悠悠行动,也不再绕路,而是直奔城东而去。 燕山月连忙和傅青竹一起加快脚步。 虽然如此,他还是带着一分警惕,绝不走大路,也不走静竹道人走过的地方,而是从旁边的小巷子绕路。 就这样,燕山月慢慢接近最后的目标。 但就在此时,走在小巷中的燕山月,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燕贤弟?真巧。” 燕山月简直诧异到了极点。 这声音他熟悉,正是属于东厂厂公雨春来。 燕山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雨春来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巷中。 难道这里有东厂感兴趣的东西? 不过毕竟是旧友重逢,还是他乡遇故知,燕山月也很惊喜。 更何况,眼前的事情,正好雨春来能帮上忙。 雨春来在楼上请燕山月上去。 燕山月还在犹豫要爬墙还是绕到前面,就有一道金色佛光闪过。 然后燕山月和傅青竹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雨春来面前。 就是房间里的布置有点奇怪,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户人家的阁楼。 第147章 妖道之主 燕山月也不深究。 东厂做事,多奇怪,都不奇怪。 雨春来请两人坐下,先问了傅青竹是谁,然后说起去年分开之后的事情。 燕山月自然是乡试会试,雨春来就经历精彩多了。 但说来说去还是躲不掉一个大麻烦:青木社。 说到这里,燕山月连忙趁机说出自己要雨春来帮忙的事情。 静竹道人十分可疑,这就是阻止青木社的关键。 雨春来听完点点头。 他本来就要对付青木社,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锦衣卫来做,更加顺手。 燕山月这下就彻底放心了。 然后雨春来不再提这件事,随口问起,风三壬身体如何。 燕山月抬头回忆起风三壬大吃葱爆海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很好。” 雨春来点点头。 三人曾经一起阻止神君,那段经历,算得上生死与共,就算因为身份悬殊,有一份隔阂,但终究感觉与他人不同。 然后雨春来随口问起玄玄子。 燕山月无奈摇头。 自从上次分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玄玄子。 玄玄子生性不羁,现在肯定是在江湖中什么地方逍遥,反正燕山月是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雨春来点点头,也没再追问。 其实锦衣卫和东厂,也没有一点消息。 不过那毕竟是玄玄子,也不奇怪。 雨春来笑着转移话题,“说点开心的事情”。 燕山月和“付节”,在乡试的成绩都很好,这次会试,只要正常发挥,应该肯定能考上进士。 如果放任青木社插手,说不定今年的亚元付节,能有个榜眼做。 傅青竹听了忍不住摇头。 她眼里揉不下沙子,对青木社已经十分厌恶,绝不会同流合污。 这几句话发自真心,雨春来修为高深,看得出来。 他忍不住感慨,真是人以群分,燕山月这个与众不同的人,朋友果然也是怪人。 既然这样,雨春来也就不介意说点只能私下里说的事情。 “这段时间,最好离唐辰之类的青木社中人远点,绝不要参加什么文会。” 燕山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和他预料中一样,锦衣卫恐怕要有动作了。 只是可惜了唐辰,现在和青木社绑在一起,自己还志得意满,劝都劝不动。 燕山月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也许他该找机会劝劝唐辰,尽最后的朋友之义。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一愣。 雨春来随口问了句燕山月在想什么。 燕山月自嘲地一笑,然后开口:“之前静竹道人骗了一个农民,拿走了他的一车梨。” “有没有办法给农民补上?” 雨春来听了,忍不住沉吟。 这事情还真不简单。 燕山月知道这件事,却不去做,那农民肯定老实本分,胆小如鼠。 锦衣卫不能出面,否则农民都要活活吓死。 东厂为这事出动,也没必要。 但真要让别人去做,雨春来的面子压下来,无论什么官吏,都不见得能做好。 一时间,堂堂东厂厂公,甚至都有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但最终,雨春来还是想到了办法。 “等之后抓到静竹道人,我让他亲自去赔偿农民。” 这话说出口,燕山月就笑着点头。 “不愧是你,这是最好的办法。” “多谢。”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雨春来也忍不住感觉有点得意。 燕山月曾经面对神君那样可怕的对手也不会绝望,现在居然要求雨春来帮忙,这一句感谢听着确实顺耳。 之后两人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天就黑了,雨春来叹了口气,站起来告辞。 他是东厂厂公,天黑之后皇城封闭,就回不去了。 所以现在雨春来就要赶回去。 燕山月点头,他送雨春来下楼,三人出门之后,就是一家院子。 从大门出去,在路边告辞分开,雨春来消失在金色佛光之中。 燕山月站在路边,忍不住开口感叹一句:“还真是别人家里啊……” 傅青竹看着雨春来的背影,神色复杂。 这一位可是东厂厂公。 燕山月居然和他朋友相称。 而且明明是个太监,但是雨春来身上用的熏香,却雅致非常,品味高雅。 燕山月对这一点也有点印象,之前雨春来给他的线香,里面可是用了龙涎香。 当然了,龙涎香也要用得恰当才是好,不过这些燕山月不懂。 两人看天色已晚,分辨方向,就朝着东南边走去。 走在路上,两边冷冷清清,很快就有兵丁催着离开,原来京城到现在也还在执行宵禁。 虽然没有那么严格,却也让这里显得格外萧索。 燕山月两人连忙加快脚步,好在到了城东南角,似乎是远离了皇城,路边才慢慢热闹起来。 两人在路边找了一个面条摊子,坐下吃晚饭。 燕山月本来和傅青竹随意说着闲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傅青竹一脸诧异,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燕山月自嘲一笑,开口解释说,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雨春来的出现不是意外,从一开始,燕山月就搞错了一件事。 他和傅青竹一开始的推测是,静竹道人为青木社做事,所做的都是凝聚愿心,为之后再一次施展法术做准备。 但事实正好相反。 听到这里,傅青竹先是诧异,然后又陷入沉思。 如果是这样,其实静竹道人的所作所为,依然能说得通。 其实有一件事之前燕山月忽略了。 那就是在京城,锦衣卫的力量远远胜过扬州。 青木社真要重新施展法术,定死进士名次,绝对不敢如此嚣张。 这静竹道人,更像是要捧杀唐辰。 虽然不知道雨春来计划的全部,但目前碰上的,已经有两个证据。 一个是雨春来蹊跷的突然出现。 东厂厂公位高权重,事务繁忙,哪里有时间在皇城外等燕山月,除非他本来就在那里。 而且是为了一件,值得东厂厂公亲自出马的事情。 还有一个,就是那个静竹道人。 青木社的盟友是无为教,利用愿心需要的也是修行愿心的佛门。 一个修炼灵气的道士,绝对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第148章 观星之心 这两件事说出来,傅青竹也被说服了。 她忍不住皱眉。 如果是这样,那唐辰的处境十分危险。 而且青木社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燕山月点头。 其实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之前燕山月问雨春来怎么补偿那个农民,雨春来说让静竹道人自己去。 可是如果静竹道人为青木社做事,锦衣卫抓住他之后,怎么可能放他活着走出镇抚司。 雨春来这么说,就是内心深处知道静竹道人可以活下来。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青木社的陷阱。 现在想想,静竹道人刚出现,风三壬就离开,恐怕正是因为,他不想和东厂的阴谋有任何牵扯。 傅青竹皱着眉点头。 燕山月的推测很有道理。 甚至那个静竹道人是从何而来,现在都可以得到一个大概的答案。 那就是皇家供奉的城东齐云观。 这么看来,静竹道人最后去往城东,就是回齐云观,燕山月两人几乎就要找到最后真相,所以雨春来才不得不现身。 燕山月和傅青竹坐在寒风中的桌边,一时都沉默无言。 虽然早有预料,但雨春来的手段确实狠辣,让人心情复杂。 尤其是燕山月,他还是雨春来的朋友。 后面直到吃完,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给了面前,站起来慢悠悠朝着观星台走去。 路上,傅青竹突然开口。 “这样反而是好事。”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点头。 看雨春来出手的狠辣,最后肯定是青木社失败。 接下来会试殿试的结果,会很公平。 这大概算是难得的好消息。 燕山月两人回到观星台上,正准备回房间休息,耳边却传来风三壬的声音。 “燕老弟,过来帮忙搬一下东西。”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傅青竹开口,让她先休息。 然后他才走到观星台最高处。 到了这里,就看到风三壬坐在一个浑天仪下面,抬头看着天空。 这里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搬,燕山月一想就明白了,那不过是支开傅青竹的借口。 看到燕山月走过来,风三壬抬头一笑:“你我修行中人,你身边带着个凡人,不觉得不方便吗?” 燕山月摇摇头,并不解释。 至少他对傅青竹,没有什么秘密好隐瞒。 风三壬也不追问,他抬头看着星空,慢悠悠地说起闲话。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钦天监很多人都是世袭。 原因也简单,朝廷严禁民间学习天文之术,那可不就只能靠家传。 当然,也有半路出家,先做官,再学天文之术的,风三壬就是这种人。 他是真心喜欢天文,想要看穿星空所有秘密,才进了钦天监。 说到底,风三壬是一个求道者。 说到这里,风三壬长叹一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燕山月开口:“所以我才一定要问你,玄玄子是不是把帝极玄天功交给你了?” 燕山月一时沉默了。 他看着风三壬,心里很清楚,他不是这个钦天监监正的对手。 但是燕山月心里也愿意相信,风三壬没有恶意。 真正有所追求的人,目光骗不了人。 犹豫再三,燕山月还是决定相信风三壬。 “是。” 风三壬顿时两眼放光。 他看着燕山月,大笑几声,长出了口气。 “好,好!” 风三壬抓着燕山月的肩膀,摇晃两下,然后搓着手开口:“你修炼需要什么东西?”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根本没想到,风三壬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 风三壬连忙给燕山月解释。 帝极玄天功里面,有古人对星空观察的记录。 根据风三壬的猜测,应该要修炼到极高的程度,才能明白那些秘密。 他一生追求星空的秘密,对什么天下无敌的功法,或者长生不老毫无兴趣,想要的只有数千年前的星空记录。 所以风三壬才会问起燕山月需要什么。 燕山月修炼越快,风三壬就能越早拿到想要的东西。 至于燕山月拒绝这种事,风三壬想都没想过。 话说回来,世界上又有谁能拒绝这种好事? 燕山月一时哭笑不得。 他之前那么紧张,还担心风三壬会不会有恶意,没想到最后他不但没有恶意,甚至想要帮忙。 燕山月忍不住问风三壬:“你不想学帝极玄天功?” 风三壬想都不想就摇头:“放下我修炼一生的本命功法,自废修为?我是为了观星记录,不是为了道法!” 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也暴露出他对修行的无知。 原来换修另一门功法,需要自废修为,这么算下来,确实代价太惨重了。 回归正题,燕山月最终还是摇头,并没有说自己需要什么。 他当然不是要拒绝风三壬的帮助,只是现在没人能帮燕山月修炼帝极玄天功。 这门功法十分特殊,修炼需要更多的领悟和练习,没有捷径可走。 燕山月的修为靠着搜气术突飞猛进,但到现在,帝极玄天功还是一步步扎实修炼过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风三壬十分失望。 当然,风三壬完全相信燕山月。 正因为这样,风三壬才失望。 没有速成的法门,那风三壬就只能继续耐心等待。 看燕山月现在的样子,一门心思扑在科举上面,修炼肯定快不起来。 风三壬忍不住仰天长叹:“我不喜欢南极老人星!”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南极老人星主长寿。 显然,钦天监的观星术士们,有专属于他们的延寿法。 感慨完了,风三壬摇摇头,让燕山月回去休息。 反正短时间里也不会有大的进步,现在就让燕山月好好考科举吧。 风三壬做不出逼燕山月放弃科举好好修炼的事情,这倒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绝对的理智。 风三壬很清楚,燕山月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真要逼迫他,只会适得其反。 再说修行者都长寿,风三壬等得起。 燕山月和风三壬告辞,回去休息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起床。 虽然这时候他应该去熟悉考场,或者读书准备会试,但燕山月还有一件急事。 第149章 宴无好宴 燕山月要去找唐辰,提醒他一句。 虽然他隐隐有种预感,现在的唐辰恐怕已经不会听别人劝说了。 不过之前在苏州,唐辰和燕山月算是朋友,燕山月不想坐视不管。 傅青竹也已经醒了,风三壬倒是还在呼呼大睡。 燕山月两人走下观星台,先去路边一个小摊吃早饭。 京城的路边小吃味道十分奇怪,两人走了好几个摊子,才找到能接受的早饭。 吃完之后,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朝苏州会馆走去。 京城中有不少会馆,有各省的,有各州府的,苏州府富庶,会馆也在很靠近皇城的繁华地段。 不过到了之后才发现,唐辰不在苏州会馆。 他在洞庭商会的江南会馆。 燕山月只好和傅青竹转身又走一段路,到了江南会馆。 这里是洞庭商会的地盘,燕山月和付节的名字很有用,守卫一听就连忙带他们去找唐辰。 会馆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苏式园林,可见洞庭商会有多么财大气粗。 不过见到唐辰的时候,燕山月发现他们来的不巧。 唐辰正要出门。 唐辰看到燕山月,却开口笑了:“燕贤弟,付贤弟,来得正巧!” 原来唐辰是要出去参加一个文会,要是燕山月和付节也去,肯定最好不过。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他问唐辰,这个文会是不是青木社组织的。 唐辰想都不想就点头。 如果不是青木社组织的,以现在唐辰的身份,根本不会去。 燕山月看着唐辰,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唐兄,现在觉得状元在手,理所当然吗?” 唐辰想都没想就笑着点头。 天下读书人,南方比北方多十倍,南方读书人,江南贡院的举人就是最厉害的。 唐辰当初也是金陵的解元,后来又为了考上状元,潜心读了三年书。 如果这样还拿不到状元,那肯定不是唐辰的问题。 燕山月简直无言以对。 他知道唐辰现在志得意满,没想到唐辰能狂妄到这种程度。 燕山月连忙把危险的现实放在唐辰面前。 “锦衣卫盯上你了。” 唐辰要去的那个文会,雨春来肯定知道,如果锦衣卫不想等,这次就可以动手。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唐辰顿时皱眉。 他来回走了两步,就在燕山月觉得有希望的时候,唐辰开口。 “锦衣卫不怕悠悠众口,官场哗然吗?” 燕山月顿时语塞。 唐辰摊开双手。 他没犯错,锦衣卫就来喊打喊杀,难道大亨朝这么多读书人,连讲道理都不行? 燕山月实在忍不住想要问一问唐辰,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青木社做了这么多安排之后,还能叫做无辜。 或者说,难道唐辰从来就不知道青木社的安排?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唐辰又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燕山月忍不住问唐辰一个问题:“难道用愿心法术,干涉会试的结果,是正当的?” 唐辰两手一摊:“天下人以为如何,才会有愿心,难道天下人都错了?”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总算是明白了唐辰的想法。 这还真是挺符合四书五经的精神内涵。 天下人不会错,听上去很有道理。 可惜,至少在眼前这件事上面,错得离谱。 燕山月还想再劝,但唐辰已经转身要出门离开。 他再拖延,就赶不上文会了。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唐辰就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出门离开了。 只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无法阻止唐辰。 …… 与此同时,园林之中,假山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远远望着门口的燕山月。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满脸皱纹,但精神还好。 此人名叫做袁再升,是现在的吏部员外郎。 他这次来江南会馆,是被一个人请来的。 那人就是青木先生。 此时他也正坐在袁再升面前。 袁再升看着燕山月,一脸疑惑:“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先生如此看重?” 青木先生淡淡开口:“他的命格是翻天覆地。” 袁再升目光闪动,已经明白了。 难怪青木先生要让袁再升安排,等燕山月考中进士,就把他送去金陵做官。 在青木社老巢,青木先生自然有机会,慢慢打磨这柄利刃,收为己用。 如今翻天覆地这样的命格,真的太少见了。 偏偏青木社想再进一步,少不了这种人来做事。 袁再升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个疑问。 要是燕山月考不上进士怎么办? 当然,这个想法一闪即逝。 现在青木社已经准备好施展法术,用愿心定下一甲二甲的所有人选,在里面多加一个燕山月,根本不是问题。 袁再升想到这里,对青木先生笑着拱手:“青木社终于羽翼丰满,要扶摇上九天,再升为先生贺!” 青木先生摸着胡子抬头一笑。 …… 此时,园林门口,燕山月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文会看看。 为了救唐辰一命。 他当然不会想着阻止雨春来,帮助青木社。 燕山月想的是,如果锦衣卫要带唐辰下狱,也许可以阻止。 毕竟进了锦衣卫的黑牢,多半就回不来了。 傅青竹本来还担心燕山月冲动,听到他这么说,也算是放心了。 两人出门,问了会馆里面的人,文会举办的地方,就连忙赶过去。 这里距离江南会馆不远,是一座官办的青楼。 文会要办得精彩,当然离不开舞乐,要有好的舞乐,还是离不开青楼。 不过燕山月也不上这座青楼,而是和傅青竹进了隔壁的茶馆。 因为旁边青楼生意太好,茶馆里冷冷清清。 正好让两人不受打扰,可以看清隔壁发生的事情。 这场文会声势浩大,几乎就是扬州文会的重演,几乎所有江南举人都来了。 然而燕山月搜气术感知中,最明显的却不是文会中文章灵气,四方云集的愿心。 而是冲天狼烟一般的血煞之气。 分为五六处,把守青楼所有出入口,无路可逃。 这当然不会是一群剑客。 第150章 锦衣破无为 毫无疑问,来的是锦衣卫。 青木社的行动远比燕山月想的更快,就算这样,锦衣卫也不慢。 仅仅是一夜之间,青木社就把一场盛大的文会办起来。 锦衣卫却也早就安排好人手,守株待兔了。 燕山月忍不住感叹,在这样可怕的两个怪物正面开战时,唐辰大摇大摆站在战场中央,还以为自己可以安然无恙,这是何等的愚蠢。 就在燕山月感慨的时候,文会到了预定的最后关头。 一道无形的波动突然出现。 那是纯粹的愿心聚集,而且燕山月完全感觉不到操控愿心的力量。 这场景如此熟悉,让燕山月马上想到了之前在扬州发生的事情。 看来青木社到最后还是选择相信失败过一次的盟友无为教。 虽然在意料之外,也还是在情理之中。 然后马上,意料之中的反击就出现了。 这次,有所察觉的不只是燕山月。 天空中传来一声怒喝,然后一道金光闪过,接着就是巨大的轰鸣。 这一切转瞬之间就结束,也只有早有察觉的燕山月才看到了全部过程。 那一声怒喝,来自青楼后面的小巷之中。 听声音,恐怕是雨春来。 之后闪过的金光证实了燕山月的猜测,那是一柄从天而降,纯粹由神力组成的长矛。 正是之前雨春来请来的岳王爷手中武器。 这长矛狠狠撞上地面上某个东西,然后就消散了。 虽然看上去像是一闪即逝,但雨春来施展这个法术的目的已经达到。 本来被强大力量控制的愿心,彻底失控了。 愿心冲天而起,四散就要离去,却被皇城中恐怖的天子气压制,最终慢慢融入其中,彻底消散。 青木社利用愿心的计划,再次失败。 而且他们恐怕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天子气果然霸道,燕山月忍不住感叹一句。 不过无为教并不准备就这么放弃。 搜气术感知中,四面严阵以待的煞气,有了剧烈波动。 燕山月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应该是锦衣卫在和“无形”的敌人战斗。 而在搜气术感知中彻底无形的,也只有无为教了。 事实正是如此。 在青楼下面的阴暗角落,一场无声的厮杀正在进行。 无为教教徒穿着粗布短衣,一身灰色,在狭窄的巷子里,朝着锦衣卫悍不畏死地冲锋。 他们身形灵活,上蹿下跳,时而飞檐走壁,时而遁地消失,神出鬼没。 但真正危险的,是教徒手中的法术。 他们施展法术都不用念诵咒语,一道道灰色气息在阴影中闪过,所至之处,无论土石,都凭空消失,连一粒粉末残渣,都不剩下。 这就是无为教的“真空”。 不过锦衣卫也有血煞之气可以抵挡。 他们手持绣春刀,刀刃上一股浓厚血腥气,宛如真正鲜血,浓郁得就要滴下来。 这就是血煞之气。 每一次锦衣卫挥刀,血煞之气撞在无为教真空法术上面,法术就会悄然湮灭。 而同时血煞之气也会被消耗一分。 两边每一次相撞,都是势均力敌,相互消耗。 但很快,均势就被打破。 在锦衣卫娴熟的战阵前面,无为教教徒的悍不畏死,难以持久。 很快,锦衣卫抓住了第一个破绽。 然后就是兵败如山倒。 无为教彻底溃败。 锦衣卫大获全胜。 阴影中的激烈战斗,急速而寂静地结束了。 就在此时,锦衣卫也终于出现在明处。 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人冲上青楼,来到楼上文会举行的地方,守住楼梯口,持刀肃立。 然后一个千户走上楼梯口,站在惊慌失措的众人面前,冷冷开口。 “上谕。” “今有流言汹汹,言及新科进士,一甲已定,言之凿凿,有科场舞弊,私相授受之嫌。” “科举选材,为国家根基,岂可为宵小动摇。” “令,锦衣卫追查此案,除恶务尽。” 大意就是皇帝让锦衣卫追查,青木社定好一甲二甲排名的流言。 虽然只凭流言就说有科场舞弊案,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 而且这流言,源头还是雨春来安排静竹道人散布的。 但是燕山月知道真相,青木社的计划,和科场舞弊也确实没什么区别。 青楼中,参加文会的众人听了锦衣卫的“上谕”,先是恐惧,然后却开始感觉愤怒。 尤其是来自江南的举人们。 他们觉得,只凭流言就出动锦衣卫,简直就是苛政。 举人们不但这么想,甚至还直接说了出来。 以唐辰为首,引经据典,义正辞严,大有把锦衣卫喷成狗头之势。 然后那个锦衣卫千户就冷冷拿出一个名单,面无表情地从上往下念。 “一甲第一名状元,唐辰……” 念一个,就有锦衣卫冲上来带走一个。 从一甲到二甲,至少有二十几个名字,带走的人也有二十几个。 举人们一开始还有勇气痛骂锦衣卫,到了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锦衣卫千户冷冷扫过众人,目光中满是得意和嘲讽。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 只剩下文会中一片死寂,一群惊弓之鸟。 这一切都在燕山月和傅青竹的眼中,两人心情复杂。 不过看到锦衣卫下楼,燕山月还是连忙站起来。 他来这里,目的就是为了救唐辰一命。 不过燕山月走到楼梯口,却突然停了下来。 傅青竹一脸诧异,燕山月解释了一句,他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要救唐辰的命,去找锦衣卫,不如去找另一个人。 说着燕山月干脆拉着傅青竹,跳出茶楼窗外,脚踩着屋顶瓦片,朝着青楼后面的巷子跑去。 等他落在地上,就是一个院子门前。 那院子大门刚刚打开,从中走出一个穿着华丽锦衣的英俊男子。 正是东厂厂公雨春来。 没错,燕山月说的“另一个人”,就是雨春来。 看到燕山月,雨春来面色一变,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诧异。 燕山月站在门前,对雨春来拱手低头:“请厂公高抬贵手。” “科场舞弊,罪不至死吧?” 雨春来听完,突然笑了。 脸上带着笑容,他慢悠悠开口,给燕山月解释京城锦衣卫里面牢狱的区别。 锦衣卫有南衙北衙,牢狱有黑牢诏狱。 诏狱专门关押身份特殊,罪名严重的犯人。 但这些犯人,能从牢狱中离开,官复原职的很多。 所以诏狱里面的狱卒也就学聪明了,对里面的犯人客客气气,能照顾就照顾,就为了不得罪人。 燕山月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 “唐辰会关在诏狱?” 雨春来点头:“陛下关心的犯人,自然是关进诏狱。” 说完雨春来看着燕山月一笑:“青木社的名单里,你和付节都只在三甲,与唐辰相比,何等厚此薄彼啊。” “就算这样,你还想救唐辰?” 燕山月摇头:“保命就好。” 他可从没想过要救唐辰,那是要和皇帝正面对上,替青木社冲锋陷阵,傻子才干。 雨春来也不再多说,就和燕山月告辞。 他现在当然是急着去给皇帝复命,确实没时间和燕山月说闲话。 燕山月也就识趣地告辞。 雨春来离开之后,傅青竹才在燕山月身边开口感叹一句。 “三甲,青木社这么霸道?” 之前傅青竹帮燕山月阻止青木社,只是为了公平正义。 但现在,连她都忍不住有些庆幸,要是不阻止青木社,那结果对两人而言,太不公平。 燕山月倒是不在意,三甲也是进士,也可以做官。 当然,这种话燕山月就不会说出来了。 两人带着感慨,转身离开。 第151章 大案结果 之后的时间里,科场舞弊案,在京城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流言越来越夸张,而且有板有眼,甚至让燕山月,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 什么东厂残害忠良,什么唐辰才子爱佳人,结果被争风吃醋的情敌陷害。 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 然而等到见过林长生,燕山月才知道,真正精彩的,是朝堂上的说法。 林长生这次来找燕山月,也是打听消息。 他听同乡的前辈官员说起科场舞弊一案,就猜到燕山月肯定知道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是林长生先告诉燕山月如今朝堂上的争论。 出乎燕山月的意料,在朝堂上,青木社不但没有被动,甚至借题发挥,对东厂穷追猛打。 道理很简单,青木社咬死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根本不存在操控愿心的法术,也就不存在科场舞弊。 自然,雨春来就是炮制流言陷害读书人。 一时间,青木社占尽优势,唐辰为首的举人们,甚至成了英雄。 听到这些,燕山月感叹不已。 见过能颠倒黑白的,没见过能这么光明正大颠倒黑白的。 说到这里,林长生却意味深长地开口:“谁说青木社一定是在颠倒黑白?” 听到这话,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林长生这才说出他来的本意。 如果青木社真的在京城施展法术,那错在青木社。 相反,错在雨春来。 真相恐怕只有燕山月知道,也只有他说出来,林长生才愿意相信。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林长生。 从妖道出现,到唐辰的坚持,到青楼文会。 听完之后,林长生陷入了沉默。 燕山月看着他,忍不住一笑。 其实燕山月毫不犹豫地和盘托出,也是想看看,林长生最后能得出一个怎样的结论。 这件事可以说是雨春来陷害青木社,也可以说青木社自作自受,谁是谁非,没那么清楚,黑白难分。 片刻之后,林长生叹了口气,说出了他的想法。 “错在青木社。” 燕山月有点意外。 林长生的结论和傅青竹一样。 明明这两人性格截然相反,一个圆滑世故,温文如玉,一个嫉恶如仇,坚持正义。 看来林长生也不是毫无底线的圆滑。 林长生说完,却看着燕山月长吁短叹半天,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现在对上青木社,算不算落井下石?”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根本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 再说,听林长生带来的消息,青木社占尽优势,现在对上青木社,是不自量力更多才对。 林长生摇摇头,叹着气感慨。 他这个人,天生也好,学成的也罢,八面玲珑,特别擅长照顾别人的想法,但慢慢就难以坚持自己的主见。 以前只需要努力读书,很少有自己做决定的时候,现在碰上官场上复杂的争斗,才发现没有主见多么痛苦。 至于青木社的处境,其实越是理直气壮,就越是危险。 科场舞弊,这件事本身存在,就是青木社损害了所有人的利益。 可笑青木社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一个皇帝。 但林长生只要回去将真相告诉自己的琼州同乡,马上就会有一场绞杀青木社的狂潮。 青木社是把金陵到苏州之外,天下所有读书人得罪到底了。 到了那时,青木社再也别想找到什么借口。 听到林长生这么说,燕山月十分诧异,又有些感慨。 诧异的是,青木社的处境居然如此危险。 感慨的是,官场的水太深。 林长生太聪明。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没看清这一点,林长生居然能看出来,真是个天生当官的料。 不过这样的人,居然会犹豫,也真是人的性格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最终,林长生一咬牙。 落井下石就落井下石。 青木社这么做,燕山月和“付节”这样的无辜者也被波及,活该倒霉。 然后林长生就告辞离开。 在会试开始之前,科场舞弊案一定会有结果。 而且这个结果,一定是好消息。 燕山月送林长生离开,回来之后,和傅青竹一起感慨。 他们这下算是第一次认识了官场。 只希望结果真的能和林长生所说的一样吧。 没想到,在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果然风向突变。 原本好像完全不存在的各路官员们,开始言之凿凿地说,科场舞弊案就是真的。 到了后来,他们的说法又慢慢温和下来,甚至最后说,科场舞弊案应该不存在,只是唐辰那些举人有些嫌疑,就不要让参加这次的会试了。 燕山月虽然不太明白这中间的玄妙,但也能感觉到,青木社的声势越来越弱。 等到会试前三天,这场京城瞩目的大案,终于有了结果。 皇帝下旨,本次会试的考官全部更换,牵扯到案子中的所有举人,不能参加这一次的会试。 被抓举人中为首的三个,唐辰在内,永远不能参加科举。 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燕山月一开始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这算是青木社赢了还是输了。 然后燕山月就不想这个问题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科场舞弊案背后的所有真相,青木社的输赢根本无所谓。 而且最终,参加这次会试的人里面,不会有青木社的成员。 所以燕山月和傅青竹肯定赢了。 当然,也要算上林长生。 只是可怜了唐辰。 燕山月心里清楚,唐辰有真才实学。 只可惜,替青木社冲锋陷阵,就是这样的结果。 燕山月有些感慨,想了想,决定去看看唐辰。 他与唐辰也能算是朋友,至少能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 傅青竹听了却摇摇头。 真要算下来,唐辰落得如此境地,燕山月在其中也出力不小,现在去说两句安慰,口惠而实不至,甚至更像是嘲讽。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傅青竹说得对。 但是人之间的交往,没办法一五一十算清楚。 至少燕山月可以诏狱接唐辰出来,免得势利眼的锦衣卫冷嘲热讽。 这个理由傅青竹倒是完全认同。 于是两人出门,去往城西诏狱。 到了地方,果然之前被关押的举人们都被放出来了。 第152章 一动一静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站在阴暗的巷子里,看着矮墙围起的院子里二十几个蓬头垢面的读书人。 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却又没有那么绝望。 毕竟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机会,但说实话,这次会试不能参加,三年后还有下次。 但在人群中,有三个人就完全不同。 他们一脸灰败,满脸绝望。 其中一个人,就是唐辰。 终身不能再参加科举,那就是一生前途尽毁,对于自负才学,有远大志向的唐辰而言,这就是最可怕的事情。 守卫诏狱的锦衣卫站在院子四周,就这么看着院子里的混乱,也不催促。 终于,举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下唐辰一个人。 他不是无处可去,只是现在唐辰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就在此时,燕山月走进院子。 看到他,唐辰脸色顿时一变。 现在想起文会之前,燕山月劝说他的话,一句句都像是直刺心脏的针。 要是唐辰听了燕山月的哪怕一句话,恐怕最后也不是这样的结果。 唐辰转身想躲,却发现这里太小,根本没地方可以躲。 燕山月看着唐辰无奈地开口:“锦衣卫的地盘最好不要久留,唐兄想去什么地方,我叫了马车。” 唐辰这才转过身,但他一看到燕山月,还未开口,欲语泪先流。 燕山月也有些感叹。 本来矮胖精神的唐辰,现在瘦了很多,脸上神情也完全变了。 两人也不多说,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站在路边,身边就是马车,唐辰上车之前,转身对燕山月深深低头:“燕贤弟……” “祝你前程似锦,今科高中!” 燕山月摇摇头,也不说话,把唐辰扶上马车。 两人就此告辞。 …… 从这之后,就没有其他波折发生,会试的日子在一片平静中降临。 燕山月和傅青竹又一次经历九天三场的考试,不过这一次,燕山月明显感觉考题变难了。 九天之后,走出考场,燕山月和傅青竹慢悠悠地离开,在路上,他忍不住感慨。 “说不定按青木社的安排,做个三甲同进士也不错……” 傅青竹听到这话忍不住一笑。 之前燕山月可是很有自信。 不过这话也没错,傅青竹自己也感觉这次的考题十分刁钻。 但已经考完,结果如何,也只能等待。 时间已经是二月十六,晚上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坐在观星台上,看一轮圆月升起,逍遥自在。 不过别人就没有燕山月两人这样的从容了。 科场舞弊案的余波还在,会试的结果已经无法改变,但殿试的结果,还不能确定。 青木社卷土重来,要挽回科场舞弊案中的损失。 本来这事情不该牵扯到燕山月,直到袁再升找上门。 这位吏部员外郎也是找了很久,辗转问了很多人,才知道原来燕山月和付节住在这里。 见面之后,袁再升开门见山。 “如果两位愿意加入青木社,状元榜眼轻而易举。” 看着袁再升自信的表情,燕山月实在有点诧异。 他忍住想笑的冲动,慢悠悠开口:“原来我还不是青木社成员啊?” 袁再升本来完美维持的自信风度差点崩溃,他干咳一声,敷衍两句,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燕山月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傅青竹却已经没耐心了。 她直接对袁再升开口:“我绝不会与青木社同流合污,这位大人请回吧。” 袁再升顿时一脸阴沉。 他不甘地转向燕山月,结果燕山月一指傅青竹:“我和他一样。” 袁再升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傅青竹身边,忍不住叹口气。 这位可是吏部员外郎,现在得罪了他,以后做官不好做了。 傅青竹却完全不在意。 她现在对青木社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根本不在乎袁再升怎么想。 燕山月也知道傅青竹的性格,也就不再说什么。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袁再升的出现,似乎代表着殿试还会再起波澜。 真是没想到,青木社经历科场舞弊案这样沉重的打击,还能兴风作浪,可见实力雄厚。 不过这场微妙混乱争斗的全貌,燕山月无从得知。 能看清一切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 此时,这个人正在皇宫之中,低头看着会试的考卷。 他正是当今皇帝,万庆。 一张张白纸散落地上,不小的房间里没一块空地。 万庆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掌印太监,一个是当朝首辅,大学士申长安。 掌印太监站着,申长安坐着。 万庆低头,目光从考卷上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次殿试,一甲还是照旧例,大学士取。” 申长安听到这话,连忙站起来对万庆拱手:“陛下圣明。” 万庆也不在意,抬头沉思。 他一边想,一边开口。 “但会试要格外谨慎,科场舞弊案真相如何,你清楚。” 申长安抬头看了万庆一眼,心中急速思考,嘴上也不慢。 “论真才实学,第一是琼州举人林长生,第二是苏州举人付节,要把此人……” 听到这里,万庆突然摆手,申长安马上安静下来。 万庆转过来看着申长安开口:“不用。” “还有,这里面有个名叫燕山月的举人,同样十分出色。” “如果不取,难免有沧海遗珠之憾。” 申长安连忙拱手:“陛下圣明。” 与此同时,申长安心里十分疑惑。 刚才君臣之间的对话,其实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本来就是科场舞弊案的乘胜追击。 申长安是北方人,对青木社而言,就是死敌。 这一次的会试,包括接下来的殿试,申长安都想要赶尽杀绝。 而万庆皇帝让申长安决定殿试名次,就是默许了申长安对青木社下手。 按照惯例,这种时候,直接取会试前三名为殿试前三名,而万庆对会试有所安排,其实就是让申长安听他的意思。 万庆要做的改变只有一个,那就是前三名加一个人:燕山月。 申长安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第153章 会试结果 只是,申长安还是忍不住有个疑问。 “燕山月是谁?” 此人居然能让万庆看中,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这个疑问并不用有答案。 在对青木社赶尽杀绝这件事上,申长安和万庆完全一致。 所以申长安毫不犹豫地开口:“燕山月可以放在第三名。” 万庆这才满意地点头。 然后他又补上一句:“这次殿试从简。” “虚礼全都撤了,什么跪拜都不用,你看着办吧。” 申长安连忙低头称是。 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忍不住抱怨一句。 万庆还真是小心眼。 殿试交给申长安,所以就免了跪拜,说白了,跪拜只能万庆自己享受。 虽然说这也没什么不对,但堂堂大亨朝的皇帝,心眼小成这样,也太没天子气度了。 不过此时万庆已经大摇大摆离开,申长安也就收起混乱的想法,连忙出门,去准备殿试的事情。 当然,在那之前要把会试的结果张榜放出去。 不过申长安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查清楚燕山月何许人也。 …… 会试放榜那天,京城中一片热闹。 虽然后面还有殿试,但举人们的激动不是假的。 因为会试考中的人,殿试就不会落榜。 大多数举人都是考上进士就谢天谢地,根本不追求什么状元什么三甲。 燕山月就是这种人,因此他早早就到了放榜的地方,在茶馆二楼占据一个好位置。 等到放榜的时候,燕山月以常人难以企及的眼力,远远就看到了结果。 “第一名林长生……” 燕山月有点意外。 没想到林长生这么厉害。 “第二名付节……” 这下燕山月更意外了,傅青竹厉害,他是知道的,可燕山月真没想到,能这么厉害。 “第三名……燕山月?” 这下就不是意外,而是疑惑了。 燕山月怎么想,都不觉得他真有这个本事。 但是考官也不可能照顾他。 虽然雨春来肯定愿意帮忙,但一个东厂厂公,还没有能力让燕山月做第三名。 雨春来的面子,最多让燕山月从落榜变成榜上有名而已。 但是想不明白,燕山月也就不多想。 总之都是好事。 想想也有些感慨,一次会试,前三居然全是熟人,这绝对是大获全胜。 至于殿试如何,最多换个名次,进士已经到手,那根本不重要。 两人走出茶馆,躲开朝着榜前汇聚的人群,朝着观星台走去。 虽然现在好像应该庆祝一下,但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过不了几天就是殿试,结束之后,在琼林宴上好好庆祝吧。 回到观星台,燕山月和傅青竹关上门老老实实等待殿试。 很快,殿试的时间就到了。 一大早,两人离开观星台,来到皇城前面。 跟着礼部的官员排好队,他们一起走进皇城。 来到皇宫的正殿,就是殿试的地方了。 这一路,锦衣卫守卫,仪仗华丽威武,燕山月身边的举人们个个都战战兢兢,严肃起来。 只有燕山月感觉越来越怪异。 他身上的灵气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吸收皇宫中的天子气。 这当然是因为帝极玄天功。 可燕山月不明白的是,明明之前帝极玄天功和皇宫中的天子气水火不容。 而且天子气里面有不少愿心,之前燕山月从没有能利用愿心。 虽然帝极玄天功,修炼到更高深的程度,应该可以控制利用愿心。 总之这个插曲,让燕山月第一次走进皇宫的紧张完全消失。 不过周围的人都一副严肃的样子,燕山月也没有显露一丝与众不同。 就这么在天子气重压和体内修为暴涨混杂的诡异感觉中,燕山月跟着队伍,走进正殿。 皇帝和考官们已经在正殿等着了。 这是个高大华丽到超出燕山月想象的建筑,虽然外面是初春阴沉的天空,大殿中却一片明亮。 头顶藻井中,一团烟雾萦绕不散,仿佛白云,散发出一股令人精神振奋的清新气息。 加上大殿本身拥有的浩大灵气,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宫。 燕山月叹为观止。 然后他的心情马上复杂起来。 恐怕除了他,就没有人能理解到这个宫殿的厉害之处了吧。 在别人眼中,这里不过是皇帝住着,所以才了不起。 收起混乱的想法,燕山月和其他举人站好,然后准备行礼。 不过此时,坐在前面的大学士申长安站了起来,宣布今天所有礼节从简。 也就是说,不用跪拜了。 举人们一脸诧异,然后就是感恩戴德。 这可是非常特别的礼遇。 坐在龙椅上的万庆看着这一幕,淡淡笑着点头。 大概只有燕山月完全不觉得这值得感谢,因为他本来就觉得跪拜不是什么好习惯。 然后礼部官员让举人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开始考试。 申长安走到众人面前,说出题目。 “调和南北为国用。” 听到这个题目,所有举人都很意外。 这样具体的题目从未有过。 而且其中聪明一点的,像是林长生和傅青竹已经看出来,这题目暗暗针对青木社的科场舞弊案。 然后申长安说出要求:“策论,三五百言足矣。” 说完龙椅旁边的太监一敲玉磬,考试就正式开始了。 燕山月低头在纸上奋笔疾书。 他想的不多,这题目简单,早点写完早点交卷。 但燕山月写着写着,却舍不得交卷了。 在他周围,无数文章灵气开始出现。 之前写的都是八股,题目还很刁钻,这次是策论,要求又少,题目简单,很多举人开始显露真正本事:他们写出了灵秀文章。 燕山月坐在文章灵气环绕之中,陶醉不已。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在他认真修炼也能让灵气增长,但那种感觉怎么都比不上搜气术吸收灵气来得舒畅惬意。 只可惜题目简单,别人写得也快,没过多久,举人们纷纷交卷。 燕山月也就只好老老实实把卷子交上去。 所有人交卷之后,就被礼部官员带着离开。 走出皇宫,举人们才松了口气,一个个感叹皇家威严,大殿壮丽。 第154章 京城居 燕山月和傅青竹走在一起,低声算着时间。 今天之后再过三天,就是殿试结果宣布。 可惜现在还不知道名次,如果是一甲留在翰林院,就要在京城准备住处,名次再差一些,就外放做官,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了。 燕山月忍不住感叹一句,傅青竹多半能做翰林,燕山月却没那么厉害,说不定他就要和傅青竹分开了。 听到这话,傅青竹一时愣住了。 她之前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更令傅青竹诧异的是,本来准备独自面对严酷世界的她,居然已经和燕山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现在要分开,傅青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她能独自解决一切问题。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笑着来了一句。 “不过我有遁术。” 燕山月抬起头,一边走一边算。 他要是好好修炼,再有观星法宝的帮助,四五百里之内,转眼就能到。 甚至千里之内,一天之内都可以随便跑个来回。 以后和傅青竹见面,好像也不是多麻烦的事情。 傅青竹听完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别人修行是为了移山填海,长生不老,燕山月修行是为了一天之内出一趟远门,要是被师父听到,会不会气死。 燕山月得意一笑。 他没有师父。 两人脸色轻松,在举人里面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离开皇城之后,礼部官员离开,举人们各自散去。 燕山月和傅青竹正准备回观星台,林长生却走了过来。 他是来问燕山月两人,有没有买房子的想法。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脸诧异地对视一眼。 就算之前燕山月说傅青竹多半在一甲之中,那也是带着乐观的猜测,更不要说燕山月多半无法留在京城。 现在说什么买房子,是不是太早了? 林长生却笑着摇头。 其实殿试的结果,已经确定了。 燕山月一脸茫然。 傅青竹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你是说,殿试会沿用会试的排名?” 林长生点头。 燕山月忍不住一脸诧异。 林长生能猜到这一点,肯定是有琼州的官场前辈指点,或者什么特别的消息来源,可傅青竹不可能有人帮忙,怎么会知道的? 傅青竹叹了口气,看看左右,却并不说话,而是朝着路边没人的地方走去。 燕山月干脆拉着两人走进路边一个茶楼,要了个雅间,上了二楼。 在这里没有人会听到他们说什么,傅青竹也就开口解释。 这次殿试,皇帝万庆的话太少了。 虽然大亨朝有过先例,将殿试的主导交给大学士,但万庆皇帝不是这种人。 除非这是一个特意放出来的信号。 那就是,一动不如一静。 之前的科场舞弊案余波还没有平息,青木社一直在酝酿反击,万庆这么做,就是利用大学士,展现公平的立场。 万庆有权力决定殿试的名次,却不用这个权力,这就是公正。 如果是这样,那殿试的结果就已经可以确定。 燕山月一脸诧异:“状元林长生,榜眼付节,探花燕山月?”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忍不住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你说我一个秀才,怎么就成了探花了? 然而傅青竹的说法很有道理,林长生也同意。 燕山月摇摇头,这样一来,他就真成了探花了。 看来一个人的命运,虽然是要靠自己的努力,但…… 燕山月把感叹咽下去,然后说回之前林长生的提议。 买房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林长生点头。 所以他才提议,早点动手。 既然现在能猜到是前三名,那就肯定要留在翰林院,选什么地方都知道。 而且平常房主涨租金的时候,都是琼林宴之后,现在出手,能省下不少钱。 说着林长生无奈一笑,他出身贫寒,租房的钱,恐怕要用掉俸禄中的绝大多数。 燕山月倒是不在意,他有的是钱。 傅青竹则是皱眉。 以她现在的身家,虽然衣食无忧,但找房子住,也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三个人坐在一起,两个愁眉苦脸,燕山月忍不住一脸无奈。 人生在世,为钱财所困,是免不了的事情。 不过现在三个人堂堂新科三甲,难道还怕将来没钱? 燕山月笑着站起来,事不宜迟,三个人先去找房子才是正道。 傅青竹点头跟着站起来,两人拉上林长生,一起走下茶楼。 按照惯例,一甲三位进士都会进入翰林院。 翰林院的位置,就在皇城前面,靠近东边的地方,距离三人所在的茶楼不远。 如果以后生活方便,当然住得越近越好。 不过京城里所有高官显贵都是这么想的,所以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林长生之前在皇城周边找过,有一处特别合适的院子,可惜只卖不租,而且一开口就要千金。 燕山月听了心里一动。 他一边拉着林长生往那个院子走去,一边问林长生,如果租的话,三个人加在一起,俸禄够不够。 林长生顿时一脸惊喜,他看着燕山月开口:“你找得到愿意帮忙的富商?” 要是能借钱买下房子,然后攒钱慢慢还,只卖不租的问题就解决了。 燕山月得意一笑:“不错。” 林长生不用算,就知道肯定够。 一个院子的租金,三个翰林的俸禄肯定够用了。 只可惜,三人总要成家,等到有了家眷,就要搬出去。 而且榜下捉婿的事情自古常见,三个人恐怕很快就要成亲了。 说着林长生看看燕山月,又看看傅青竹。 也是奇怪,平时的进士,长相不会太难看,但这一次的一甲三个人,都英俊过了头。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平常夸他英俊的人不少,但林长生这种风度天下第一等的真正英俊之人人亲口夸,还是让人有些飘飘然。 三个人说着闲话,就到了那个院子前面。 院子的主人并不住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看门的管事,名叫胡六。 粗手大脚,嗓门极大,但目光中偶尔闪过一丝精明。 见到林长生,胡六一脸热情地迎上来,满嘴奉承。 林长生说是来看院子,胡六马上笑着把三人请进门。 进门之后,走了两步,胡六就看出来了,这次是以燕山月为主。 第155章 桃花有灵 不过此时的燕山月却心不在焉。 他一进这个院子,就感觉隐隐有些不对劲。 但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院子布置算得上雅致讲究,住在里面,肯定很从容舒适。 后院有口井,井水很甜,胡六对这一点无比得意。 在京城里,这也确实是很大的优点。 前后两进的院子,最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住下两家人都绰绰有余,三个单身汉更是能空下不少房间。 虽然很久没有住人,但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也就是厨房很久不用,没有柴米油盐,少了些烟火气。 但这样的好地方,燕山月却总觉得有些隐藏在下面,自己没能看清的东西。 站在后院一棵就要开花的桃树下面,燕山月突然得到了答案。 原来这院子里,有灵气。 这灵气隐藏得极深,如果不是搜气术的感知,燕山月根本无法发现。 他又从后院回到前院,才终于确定,这里有一条灵脉。 根源来自水井,尽头就在后院桃树,有头有尾,完完整整。 燕山月根本想不到,在京城这种地方,居然能有一条天然的灵脉。 而一条灵脉,居然能有这么小。 虽然其中的灵气也非常少,却集中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绝对算得上浓郁。 偏偏这灵气藏在地下,又深藏不漏。 怎么看,燕山月都觉得,这个地方真是万中无一的奇妙。 胡六看着燕山月的表情,觉得火候到了,就小心开口:“公子觉得院子还满意吗?”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直接开口:“多少钱?” 胡六顿时大喜过望,连忙开口:“一万四千两银子。” 傅青竹顿时一脸诧异。 而林长生则是无奈地苦笑。 之前他就是被这个可怕的价钱吓走的。 燕山月却一脸平淡,他对胡六抬起手:“九千两银子。” 胡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做生意的都知道,还价是想要。 然后就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 最终,一千两金子成交。 其实这么算下来,还真不一定比一万四千两银子少。 金银之间转换的价钱本来就常有波动,总的来说,两边都很满意。 林长生震惊于燕山月身后金主的本钱雄厚,傅青竹则是一脸好奇。 毕竟燕山月背后没有金主这件事,傅青竹是清楚的。 不过燕山月一脸从容。 他让胡六去买些日常用的东西,再把厨房该有的东西准备好。 而在这个时间,燕山月回去取钱。 回来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 胡六想都不想就点头。 然后燕山月三人一起走出院子。 在外面的街道上,林长生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对燕山月开口:“燕兄,官员最好与商贾不要关系太过亲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到现在林长生还以为燕山月背后有个大金主。 可事实却是,燕山月拿出来的千两黄金,全是他自己的。 不过燕山月也不解释,他和傅青竹跑了一趟观星台,拿出包袱行李,与风三壬告辞,说了买房子的事情。 风三壬并不在意,只是提醒燕山月,以后帝极玄天功修炼有新进展一定记得告诉他。 燕山月自然满口答应。 然后两人又回到那处院子,和胡六交割房契。 拿到房契之后才知道,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胡老爷。 胡六告诉燕山月三人,这位胡老爷是一个富商,早就搬家去南方了,现在院子已经卖掉,胡六这个管家也终于能跟去南方享福了。 说完胡六高高兴兴离开。 留下燕山月三个人走进已经进去过一次的正房,放下行李,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不过燕山月和傅青竹是放松,林长生就还带着重重心事。 坐在桌边,他先问燕山月,房租该怎么算。 燕山月却先问林长生,附近的房租多高。 林长生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如果按这个院子的条件,一个月至少四两银子…… 而且是只算一个房间。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之前也从各处有所耳闻,京城里七品官一年的俸禄也就五十两银子不到,这么算,一年的房租,俸禄就一点不剩了。 没想到做了官,生活居然这么艰难。 林长生长叹着点头。 所以做官清廉太难。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只要林长生一个月三两银子就好。 不过林长生就要住在前院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住后院。 林长生连忙点头。 这已经是便宜太多了。 不过犹豫再三,林长生还是把心里的一个疑问说了出来。 “燕兄哪里来的这么多金子?” 其实林长生已经看出来,燕山月完全把这院子当做自己的,恐怕根本就没有什么“借钱的金主”。 燕山月无奈地笑了。 林长生这个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太厉害了。 不过这千金的来历,燕山月实在不能说。 神君渡劫,雨春来带锦衣卫出手,关于修行者的部分倒是可以说一说,但关于锦衣卫的部分,还是不说为妙。 燕山月只能含糊地说,他有关于仙人的奇遇。 林长生倒是没有再追问。 毕竟这个世界仙人神佛都有,奇遇这种事情,连林长生自己都经历过。 燕山月不想说,他也就不再追问。 然后三人离开正房,带着行李去各自选中的房间,放下随身的东西。 再回到正房,天已经黑了。 三人终于想起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吃饭。 不过这次,燕山月不准备出去吃。 按照三人的俸禄算,以后他们也就吃不起外面酒馆里的饭菜了。 这也正是燕山月之前让胡六把厨房堆满的原因:从今以后,自己做饭。 这话说出来,林长生和傅青竹都沉默了。 过了半天,林长生干巴巴开口:“菜钱我来出吧……” 傅青竹难得露出尴尬的神色:“我不会做饭……” 燕山月看看两人,然后点头:“没事,我来做。” 这话一出,林长生和傅青竹同时伸手按住了燕山月。 “你……”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不但会做饭,而且因为有修为在身,做出来还很好吃。 第156章 桃花仙 口说无凭,做出来吃过就知道了。 走进厨房,燕山月看看四面。 柴米油盐酱醋茶,该有的都有。 房间角落一个通往下面地窖的入口,进去之后就是摆得满满的架子,好几个大缸。 一边的架子上摆着一块猪肉,旁边还有一缸切碎炒过的,封在厚厚猪油下面。 房间角落一堆白菜,一大布袋面粉。 胡六也不弄虚作假,这些东西,足够一大家子人吃一个月绰绰有余。 而且买东西的钱算在买院子的千金里面,燕山月觉得自己赚了。 土灶上面两个大锅,中间还有鼓风的风箱。 燕山月想了想,先点火。 他本来觉得应该不简单,没想到柴火干燥,用麦秆引火,很快就点燃了。 然后一个大锅煮米饭,一个大锅炒菜。 从案板上拿起沉重锋利的菜刀,去地窖里取下一条猪肉。 肥瘦分开,肥肉扔进锅里,小火慢慢炼出猪油。 瘦肉切片,然后把葱姜切片,加上黄酒,揉搓出汁水,把肉片腌起来。 等肥肉炼成油渣,就取出来,扔进去葱姜蒜片,炒出香味,把瘦肉片放进去炒。 看着肉片变白了,火候差不多,放盐酱油胡椒粉,炒匀,出锅。 这肉片基本就是清炒,肉越新鲜越好吃,燕山月再次感慨胡六做事可靠,这块猪肉肯定是今天才杀的,特别新鲜。 虽然家常做法,但一样好吃。 然后燕山月又拿出半棵白菜切片,锅里水烧开,撒盐,放点菜籽油,白菜放进去过一遍水,颜色变得鲜艳的时候就捞出来。 把锅里水倒掉,烧干,放半勺菜籽油,烧热,葱蒜片下去炒出香味,然后把挤干水的白菜放里面,炒匀。 最后放点盐酱油花椒面,炒匀出锅。 这就是一顿饭了,最后上桌的,是一盆米饭,一盘肉片,一盘白菜。 坐在餐桌边,林长生和傅青竹一脸诧异。 林长生是惊喜。 他从小在小庙里长大,平常大米饭都不一定能放开吃,更不用说这么一大盘肉了。 傅青竹就是失望,这肉片白白嫩嫩,连配菜都没有,看着就不太行。 而且颜色不够亮,肯定是既没有勾芡,也没有加尾油,不见得有多好吃。 不过马上傅青竹就反应过来,她是旧习惯复发了。 其实在天香楼里,傅青竹虽然学得眼光刁钻,从来吃的,其实也不比林长生好。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在燕家的两年,一直没有机会碰锅碗瓢盆,今天掌勺,发现功力不减当年,已经很满意了。 三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菜一进嘴,三人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不过三人的惊喜来源各有不同。 燕山月是很意外,这饭菜不比原来他做的差,尤其米饭更是远胜。 林长生是没见识。 傅青竹才是真的诧异,这饭菜做得简陋,却也不比酒楼中的大菜差,绝对远超预期。 三人今天一整天殿试,早上中午都没敢吃饭,现在天色已晚,本来就已经很饿了,现在碰上还不错的饭菜,顿时一阵风卷残云。 最终两盘菜一干二净,米饭都没剩下。 吃完之后,燕山月都愣住了。 两大盘菜分量不少,而且一盘还是纯肉,这都能一点不剩。 燕山月开始觉得,以后的生活会比较艰难。 不过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天色已晚,今天三个人才刚刚参加殿试,疲惫不堪,连饭碗都不收拾,就回去休息了。 林长生选的房间是前院的西厢房,燕山月则是和傅青竹一起走进后院。 进了院子,傅青竹连忙伸手取下易容法宝。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从脸上拉起一片泛着荧光的薄薄轻纱,然后荧光从那里开始,流遍傅青竹全身。 这轻纱带着荧光一起,慢慢从傅青竹全身聚集,最终汇聚在她手中,变成薄薄一片半透明轻纱。 而原本的冷面郎君付节,也变成了英气勃勃的傅青竹。 傅青竹收起易容法宝,长出了口气。 她平时不以真面目示人,总觉得很不舒服。 燕山月有点后悔,向傅青竹道歉:“我不该把林长生留下,吃饭休息的时候还要伪装,也太累了。” 傅青竹却摇头。 她看得出来,林长生这个人不是坏人,留下来也不错。 再说傅青竹以后大多数时间也会以付节的面目见人,吃饭的短短时间根本不重要。 两人站在后院,看着院子里的小花圃,商量两句开春在里面种什么,然后就回房休息了。 燕山月修为在身,并不怎么疲惫,但一天事情太多,心中杂乱。 他坐在床上,运起帝极玄天功,让功法的霸道,把混乱的杂念压下去。 就这样,悠然神游之中,时间慢慢过去。 午夜。 燕山月突然惊醒。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而且搜气术也感觉到轻微的变化。 燕山月从床上下来,走出房间。 下弦月挂在东边树梢,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四周一片寂静。 而在这一片寂静中,前院正房里面传来清脆的瓷器磕碰声。 燕山月走到前院,来到正房门前,就看到一个人影,正在收拾餐桌。 他动作娴熟,收起碗筷,擦桌子,然后端去厨房,洗碗洗锅。 燕山月全程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明显不像是坏人,但又太奇怪了。 此人身上明明有灵气,是个修行者,却居然在深夜偷偷出现,替燕山月三个人洗碗,真是奇怪。 燕山月最终还是忍不住,走到厨房里,点燃蜡烛。 烛光之下,此人显露身形。 这是一个身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子,身姿窈窕,面色红润,如同桃花。 她的气质和一般女子不同,落落大方,有一种不加掩饰,自然的妩媚。 燕山月顿时一愣。 “这位姑娘?” 女子却完全没有一点意外惊讶,她落落大方地转过身,对燕山月低头行礼:“见过仙人。” 燕山月连忙摇头,他可不是仙人。 女子笑着摇头:“住在仙境之中,自然就是仙人。” 燕山月更茫然了。 女子笑着给燕山月解释。 她是诞生在这壶中仙境的桃花妖,仙人仁慈,让她生活在这里,帮忙照顾生活起居,做一些杂事。 第157章 桃花勤劳 听到桃花妖这么说,燕山月顿时明白了一切。 好几件之前他觉得奇怪的事情,都有了解释。 这个前后两进的院子是仙人曾经建造的壶中仙境,因为仙人生活的地方必须有灵气,所以才有这一条起于水井,终于花园的天下最小灵脉。 也只有真仙才有能做这样的布置。 而花园中桃树被这灵气帮助,就修成花妖。 仙人放过初生的花妖一命,让她生活在这里,但也要做家务杂事。 以前院子空着,花妖无事可做,现在燕山月三个人搬进来,花妖就马上出来做家务了。 燕山月有些感慨。 他确实是个从不做家务的大少爷,但并不觉得世界上就有人应该生来就替别人做家务。 燕山月叹了口气,对桃花妖开口:“以后你就不要再管这些。” 桃花妖却想都不想就开口反驳:“我擅长做这些事,也喜欢这样,生来就做这些,为什么要改变?” 燕山月无言以对。 桃花妖转身对燕山月一笑。 这仙境被仙人从壶中取出,放在人间之后,允许桃花妖离开这里,在人间修行。 但桃花妖还是选择留下,因为这里就是她能安心宁神,继续修行的地方。 而和往常一样做家务,就是她的修行。 燕山月无话可说。 他心中十分感慨。 这个世界上,除了狐妖,原来还有这种心思单纯,性格恬淡的妖。 不过燕山月还是告诉桃花妖,不要进三人的房间,其他家务,也不用一定都做。 桃花妖点头。 然后她依然手脚不停,仿佛一个绝不犯错的精密机器一样,很快将整个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情实在复杂。 哪怕他有帝极玄天功,有深厚的灵气修为,桃花妖这个修为弱小的妖出现在面前,还是让他忍不住感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等到桃花妖洗刷打扫完,她就对燕山月一行礼,然后化为一阵带着花香的清风,回到花园,落在那里的大桃树上面。 燕山月跟在后面,走进花园。 现在再看这棵桃树,他突然发现,搜气术的感知中,根本没有一丝妖气。 这桃花妖到底是妖,还是仙,恐怕还不一定呢。 燕山月感慨一声,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回房间睡觉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起煮粥,准备早饭。 他手上不停,但注意力却在经脉之中。 燕山月在努力修炼帝极玄天功。 他之前在皇宫里面,就发现帝极玄天功有所变化,现在就是想快点把这个变化弄清楚。 其实帝极玄天功当然是可以操控愿心的。 天帝本来就是愿心漩涡的中心,天帝的功法,怎么可能没有利用愿心的方法。 只是以前,燕山月修行不到,帝极玄天功对愿心一概无视,虽然绝不被影响,也绝不能利用。 但现在,燕山月觉得他能窥见一丝门路。 关键是想清楚,天帝对愿心应该如何利用。 当然不能放任,但无视也不对。 天心即民心,天帝即人王。 万民之愿望,天帝应该如何回应? 这次青木社利用愿心操纵科举结果,就是最好的例子。 像是唐辰那样,觉得愿心就是对的,当然是错。 但如果觉得愿心就一定是错,完全无视,肯定也不对。 就事论事,却又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原则。 就像是帝极在星空之中。 这个念头一出现,燕山月就突然明白了。 没错,这就是天帝对愿心该有的态度。 至于该有的原则是什么,帝极玄天功已经够直白了。 永远是控制,绝不被影响。 燕山月感觉有一股力量,开始慢慢朝着心脏聚集。 那是愿心,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燕山月开始有点担心。 自从灵气炼化心脏之后,他就有一种感觉,心脏是一个特殊的节点。 如同一个火炉,在这里,灵气被点燃,产生的无形火焰源源不断去往头顶灵台。 而灵台决定着一切思想。 如果心脏被动摇,心念也就无法稳固。 对于帝极玄天功而言,这是致命的。 然后燕山月就诧异地发现,这些愿心根本无法影响心脏。 就和灵气一样,愿心变成了燃料。 但不一样的是,愿心燃烧之后,还留下一些东西。 和灵气截然不同,无形无质,但清凉如水,自下而上,进入灵台脑海。 那个瞬间,燕山月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这感觉太舒服了。 比得上夏天烈日下喝冰水,比得上冬天北风中钻烫被窝。 燕山月睁开双眼,眼中神光爆射,清亮白光两道足有三尺长,直冲天际。 在白光照耀之下,整个璀璨星空一览无余,暴露在燕山月眼前。 无数隐藏的秘密都一览无余。 燕山月就这样站在一锅白粥旁边,仰望星空。 过了片刻,神光终于消散。 燕山月低下头,长出一口气。 他感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敏锐,但又绝不会被打扰。 帝极玄天功终于更进一步。 燕山月忍不住露出微笑。 他拿着勺子,在锅中白粥之间搅动。 每一次移动,都让白粥之间受热完全均匀,一圈又一圈,最后得到的,是完美的一锅粥。 燕山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粥中每一粒米成熟程度如何,能感觉到每一滴粥水的温度。 如此完美的均匀,毫无瑕疵。 这样的感觉新奇有趣,让人忍不住沉迷。 早餐的时候,林长生和傅青竹都忍不住多喝了两大碗。 虽然他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燕山月煮出来的白粥会这么熨帖,这么好喝。 吃饭之后,在饭桌上,燕山月对傅青竹和林长生说了桃花妖的事情。 傅青竹还能勉强维持冷静,保住付节“冷面郎君”的风度。 林长生就完全愣住了。 不过这个人也奇怪,他愣住了,却还能维持完美的风度礼仪,没有一丝令人厌烦的姿态。 燕山月也不解释,只是对后院的方向开口:“桃花姑娘,请现身一见。” 这话说完,就有一股清风带着桃花香气,吹进正房。 然后清风平息,露出一个粉衣女子。 第158章 琼林宴 这女子正是桃花妖。 她婷婷袅袅站在餐桌边,对着三人低头行礼:“见过三位。” 燕山月点头打过招呼,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非要晚上才出来?” 桃花妖一笑:“人妖有别,最好不要打扰。” 燕山月摇头,反正这个规矩他不认。 这院子他花了千金买的,现在这里燕山月说了算。 所以以后桃花妖什么时候想出来就出来。 桃花妖点头答应。 虽然燕山月猜到,她不一定会改变。 不过这次就是让林长生和傅青竹知道有这么一个邻居,燕山月本来也并不想强迫桃花妖。 果然,花妖答应完,就伸手替三人收拾碗筷,擦桌子,然后洗碗。 燕山月准备上去帮忙,但桃花妖做事的时候又快又精准,甚至让人不敢插手,怕打扰到她。 看了半天没办法下手,燕山月也就放弃了。 就和桃花妖说的一样,她擅长,喜欢,习惯做这些事,那就让她去做好了。 …… 之后的几天时间无事发生,直到殿试结果终于宣布。 这一天很早,就有礼部的官员上门,来找燕山月三人。 燕山月都忍不住有点奇怪,他才买下院子两天,这礼部官员如此神通广大? 要知道,如果锦衣卫来过附近,他们身上的血煞之气藏不住,燕山月肯定有所察觉。 最终还是林长生给燕山月解释。 其实这是因为,房契交割在官府的备案,被礼部查到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因为是胡六去官府办的,替他省了麻烦,所以燕山月没想起来。 礼部的官员来,是带一甲三人去皇宫。 按照惯例,最终殿试结果,进士名次放榜,是一甲三人去,一个都不能少。 不过见到前三名都住在一个院子里,礼部的官员都惊呆了。 当然,正事要紧,官员顾不上惊讶,连忙带着三人入宫。 皇宫正殿,百官齐聚,三年一次的传胪大典就要举行,这几乎是大亨朝最盛大的仪式了。 在一片庄重之中,礼部宣布一甲的结果。 状元林长生。 榜眼付节。 探花燕山月。 三人穿上红色锦袍,戴红花。 在所有新科进士羡慕的目光之中,进正殿谢恩。 不过这次万庆皇帝再次延续殿试时候的安排,一切从简,不用跪拜,用来表现对人才的重视。 繁杂漫长的仪式结束之后,还要一路大张旗鼓,送状元“归第”。 字面意思,是榜眼探花送状元回家,“第”就是门第的意思。 不过各地远近不一,其实惯例是送回各地会馆。 燕山月和傅青竹送林长生回琼州会馆。 亲眼看到,才知道琼州真是边远穷困之地,会馆都不过是个小巷子里的小小院子。 然后燕山月送傅青竹回苏州会馆,和琼州相比,这里高门大院,简直就是天宫一样。 不过滑稽的是,最后燕山月自己“归第”,回的也是苏州会馆。 走进里面,虽然一片锣鼓鞭炮,热闹非常,但燕山月还是看得出来,这个青木社的大本营,有不少人神情尴尬。 当然,燕山月完全无所谓。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皇宫中,万庆也遥望着这个方向。 这位大亨朝的皇帝大笑着,一脸畅快。 “一甲三人,两个苏州人,青木社还敢说天子不公吗?” 万庆身后跟着掌印太监和申长安,还有雨春来,也一起看着苏州会馆的方向,一起低头,对万庆奉承连连。 “陛下圣明!” 万庆心满意足,安心接受了这一片奉承。 毕竟,这场持续很久的科场舞弊案,最终还是他大获全胜。 青木社众多谋划,终于还是付诸流水。 …… 燕山月和傅青竹花了一点波折,才从苏州会馆脱身。 虽然青木社成员对他们非常不满,但会馆中也有不少洞庭商会的人,他们才不会在意燕山月付节没有加入青木社这种细枝末节,对榜眼探花热情非常。 不过燕山月和付节完全没心思和他们打交道,连忙逃走。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一直到三天之后,就是礼部赐宴。 这就是所谓的琼林宴了。 燕山月已经厌烦了这些官场人情,傅青竹更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 但林长生连忙劝两人认真对待。 这事情其实非常重要。 礼部赐宴,照旧例,礼部吏部,内阁大学士都要出席。 表现好,不见得有好处,但表现不好,坏处就太大了。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不过他并不担心。 这段时间里,始终有愿心源源不断朝燕山月而来。 帝极玄天功来者不拒,每一丝愿心都变成燕山月的力量。 现在的燕山月,不见得比以前聪明,但记忆,反应,冷静,敏锐,都远远胜过以前。 至少在一场其乐融融的宴会上不得罪人,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在琼林宴上,燕山月还是碰上了预料之外的麻烦。 如今的内阁有四位大学士。 其中有一位,明确是青木社成员。 而他是这次琼林宴的主持者。 燕山月是坐在宴会中间,被这位大学士敬酒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下他彻底记住了大学士的名字:钱水凉。 这名字有点怪,显然是有典故,文化人才会起这种名字。 不过这是琼林宴,钱水凉也就是说两句,劝酒而已,也不能把燕山月怎么样。 燕山月趁着钱水凉没注意,把仙人抱瓜岫玉杯交给傅青竹,然后来者不拒。 反正五脏已经洗炼完成,现在燕山月千杯不醉。 就这样,琼林宴在众人皆醉,燕山月傅青竹独醒中结束了。 走出皇城,燕山月扶着林长生,和傅青竹一起朝着家中走去。 时间已经是深夜,四面愿心还在源源不断汇聚,燕山月和傅青竹说着无聊的笑话,毫不留情地攻击御厨的手艺。 考中探花的春风得意,燕山月这时候终于感受到了。 就在此时,世界停滞了。 燕山月可以自由行动,但他身边的一切都凝固了。 傅青竹脸上的笑容不再变化,林长生失去支撑,却没有倒下。 某个强大的力量降临此处。 第159章 天上来人 一个瞬间过去了。 燕山月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世界停止了,而是他自己变快了。 世界上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能停止时间。 但却可以把燕山月的思维行动加速到极致。 在急速的思想中,世界就会慢得像是凝固一样。 此时,一个人在燕山月面前出现。 长须潇洒,背负长剑,神采飞扬。 一身青色道袍,浑身仙灵逍遥之气,锋芒毕露,如同倚天神剑。 燕山月连忙拱手低头:“见过吕祖。” 没错,来者正是吕洞宾。 剑仙中成就最高之人。 亲眼见过之后,燕山月才明白,他祖父吴门画工画的吕祖像,是真的传神。 吕洞宾看着燕山月一笑:“修炼天帝功法的人,也会对仙人低头吗?” 燕山月一笑。 他祖父愿意对吕祖低头,燕山月一个小辈,低头尊敬长辈又没什么错。 吕洞宾笑着摇头。 现在却不是论前辈晚辈的时候。 他收起笑容,一脸严肃。 琼林宴后,燕山月算是正式踏入官场。 而现在,他的帝极玄天功修为依然没有崩溃。 这就证明天庭真仙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新的天帝将要出现。 更何况燕山月还有翻天覆地的命格。 如果燕山月能走到最后,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翻天覆地。 吕洞宾看着燕山月,目光中满是惊叹。 两千年来,帝极玄天功始终在天下流传。 然而修炼到燕山月这种程度的,他是第一个。 燕山月却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厉害。 他现在修炼帝极玄天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距离成为天帝,说不定还差几百年呢。 吕洞宾忍不住笑了。 对与天同寿的真仙而言,几百年不过转瞬之间。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么说还真挺合理。 不过燕山月还是不明白,真仙舍得现在让吕洞宾来找燕山月,怎么就舍不得早点行动,阻止玄玄子? 帝极玄天功在玄玄子手里都几百年了,他总是要找人传下去的。 吕洞宾点头,燕山月这话也有道理。 但燕山月不知道一件事。 原本天上真仙认定,天下已经没有能让玄玄子看中,修炼帝极玄天功的人了。 然而燕山月出现了。 他一个经脉都没补全的秀才,敢去阻止神君渡劫。 数次在关键关头出手,钢铁一样的冷静,野兽一样的敏锐反应,让玄玄子都忍不住赞叹。 天上真仙从未算错玄玄子,他们算错的是燕山月。 这天下就不该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听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得意。 这好像算是在夸他吧。 不过燕山月不明白,就算他真的成了天帝,也不一定要唯我独尊,天上众仙害怕什么? 吕洞宾忍不住苦笑。 这是只属于真仙的烦恼。 仙人的长生,是与天同寿。 这一点很重要,是字面意思上的,天,存在多久,仙人,寿命多久。 但天也有尽头。 那就是翻天覆地。 当天地变化,天道随之改变,修炼天道得以长生的仙人,自然不可能继续活下去。 燕山月,就是天庭真仙的末日。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吕洞宾的话。 他完全能理解这个逻辑,正因为这样,燕山月完全不敢相信。 这背后的含义太可怕了。 “天庭众仙要我死?” 吕洞宾连忙摇头:“绝不!” “此非天道!” 仙人从来都没有善良或者邪恶的定义。 道,是超脱于德,更强大,更本质的力量。 仙人不会在意德,但唯独不会违背道,因为那就是他们力量的来源。 一个仙人,违背道的结果,就是修为尽毁,力量全失。 而在燕山月真的翻天覆地之前,对他出手,就是违背天道。 燕山月有点茫然了。 既然如此,吕洞宾这次出现,到底为了什么? 吕洞宾叹了口气。 他并不喜欢解释,更不喜欢威胁。 但是燕山月必须明白这件事。 当他以天帝的身份翻天覆地,改写天道的时候,不能将天道变成黑白颠倒,赏恶罚善的样子。 无论如何,那时候天下仙道,所有得道仙人,都会来看着燕山月的决定。 天帝可以修改天道,如果燕山月修炼到了那个程度,那是他的权力。 但仙人也有权力评判,并且做出选择。 如果燕山月想要做什么离经叛道的决定,最好明白一件事,天庭仙人不会坐视不管。 听完吕洞宾的话,燕山月点点头。 他倒不觉得这是威胁。 某种意义上来讲,燕山月真要是修改天道,天庭仙人在旁边反而是可靠的参谋。 吕洞宾愣住了。 来之前他想过燕山月会有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燕山月居然真的想要修改天道。 而他却并不畏惧天庭仙人。 何等坚硬如同钢铁的冷静。 吕洞宾看着燕山月,忍不住笑了:“玄玄子确实不可能不选你。”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天庭众仙想要燕山月知道的事情,他完全知道了。 吕洞宾该离开了。 燕山月看着吕洞宾,不知道该不该挽留。 “我祖父很崇拜你……” 吕洞宾忍不住笑了。 他是仙人,天神需要崇拜者,仙人不需要。 不过说完吕洞宾却话锋一转。 “那位吴门画工对我高看一眼,是我得意之事中的一件。” “凡人看不懂一个人真正的高贵,天道却绝不犯错,我看得懂。” 吕洞宾转身,燕山月周围的世界开始缓缓移动。 虽然慢得和静止几乎没有区别。 吕洞宾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那是一道白光。 这是剑气。 然后吕洞宾自己也化为一道剑气。 两者相融,化为一体。 这是剑客最高的手段,剑光遁术,千里之遥转瞬即至。 在剑光冲天而起,回归天上之前,吕洞宾留下幽幽的一句话。 “本来还想着少年得意,你会喜欢桃花,没想到你身边已经有青竹相伴了。” “那院子是我曾经酒壶里养着的,好好照顾,别荒废了。” 说完,白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之中。 只留下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没有不喜欢桃花妖啊。 为了不洗碗才抢着做饭,从不扫地的燕山月很喜欢桃花妖。 第160章 青竹父母 此时,燕山月身边的世界终于恢复正常,开始移动。 傅青竹的笑容消失,换成诧异,而林长生因为没了支撑,软绵绵的就要瘫倒。 燕山月连忙伸手扶住林长生。 傅青竹看着他,忍不住皱眉:“有事情发生了?” 燕山月点头。 但两人并没有多说,他们走出四散的人群,穿过一条街道,就回到家里。 进了院子,把林长生扶进西厢房安顿好,燕山月才回到正房,坐在桌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挑重要的告诉傅青竹。 唯独帝极玄天功的存在,没有提起。 听完之后,傅青竹一脸茫然。 她完全无法理解什么翻天覆地,什么天庭真仙。 不过桃花曾经亲眼见过,傅青竹勉强接受了这个院子之前属于吕洞宾这件事。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道门真仙在乎的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几百年之后的事情,现在担心什么。 不过傅青竹也惊叹于仙人手段神奇,她有些担心,燕山月会不会有麻烦。 燕山月笑着摇头。 经历过神君渡劫,他已经完全看清仙道的本质。 藏在没人的地方守着灵脉,能不动就不动。 反正世界在天道的控制下运转,发生的一切都是天命,也不用他们干涉。 这次吕洞宾出现,也没有动手,不过是一句提醒,甚至连威胁都不算,只能算劝说。 就这样一群人,怎么可能给燕山月制造麻烦。 傅青竹听完懂了一半,但既然燕山月这么肯定,她也就放心了。 然后傅青竹忍不住一笑,从怀中拿出仙人抱瓜岫玉杯,还给燕山月。 “好宝物。” 刚才琼林宴上,要不是有这个解酒的杯子,傅青竹肯定已经被灌醉了。 燕山月笑着接过:“比不上易容法宝神奇。” 傅青竹一笑,伸手把易容取下。 她显露真容,靠在椅子上,长出了口气。 这一年里,忙忙碌碌,一心科举,到了今天,才算是真正结束。 之前任何时候,都还有顾忌担心,到现在,没有别人,才好像彻底放松下来,有了庆祝开心的想法。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突然忍不住开口:“我送你回苏州一趟,把你母亲救出来吧。” 本来只是心血来潮,但话一出口,燕山月却觉得这简直太应该了。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傅青竹现在是榜眼,再也不怕什么锦衣卫,救下她母亲轻松简单。 傅青竹却神色复杂地摇头。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行动。 傅青竹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给燕山月解释。 事情要从很早之前开始说起。 傅青竹的母亲,是一个苏州城中没名没姓的洗衣女。 她性格执拗,孤身一人,不愿意嫁人,也不愿意卖身为奴,只想孤身一人度过一生。 这样的人,几乎就是偏执成狂了。 偏偏这种人,机缘巧合之下,在洗衣的河边救下一个从商人家中逃出的戏子。 那就是傅青竹的父亲。 傅青竹听她母亲说过一次,她的美貌,全部都继承自那个戏子父亲。 但是好景不长,四个月后,商人终于找到了戏子,将他带走,活活鞭打致死。 那之后,傅青竹出生,洗衣女独自将她养到四岁,已经能看出继承自戏子的美貌。 然后傅青竹就被卖进天香楼。 洗衣女的想法却和一般人不同。 她觉得,在天香楼有吃有喝,锦衣玉食,人前显贵,是很好的生活。 甚至傅青竹被天香楼的管事带走的时候,洗衣女还把傅青竹换来的十两银子,偷偷塞进傅青竹手里。 当然,进天香楼之后,那十两银子就被搜出来拿走了。 卖掉傅青竹之前,洗衣女就说起过,她要去织造厂。 虽然进去就和卖身为奴差不多,但洗衣女无所谓。 织造厂管吃管住,虽然干活辛苦,但也不比寒冬洗衣更辛苦。 而且比卖身为奴强得多的一点是,没人会对织造厂里的女工有兴趣。 傅青竹进入天香楼一年之后,果然一次看到洗衣女在旁边织造厂门口出现。 只是从那之后,傅青竹就再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了。 傅青竹说完,久久沉默。 燕山月想要安慰,也无从开口。 他想都想不到,世界上会有这种人。 不过仔细想想,傅青竹骨子里的固执,和她母亲简直如出一辙。 燕山月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傅青竹不急着去救她母亲了。 洗衣女在织造厂,过的是她想要的生活。 除非傅青竹能彻底说服洗衣女。 可说服一个偏执成狂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傅青竹心里很清楚,那几乎不可能。 她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才能让母亲愿意离开织造厂,但现在肯定远远不够。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想开口安慰,最后却神使鬼差地说出一句:“她现在其实过得比很多人更自由,更幸福。” 傅青竹一脸诧异地看着燕山月,张口结舌。 燕山月也无言以对,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傅青竹才摇头开口:“是很多人过得太辛苦。”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站在寒风中,抬头看着夜空,声音在寒冷中发颤:“我其实……很像我母亲,对吧?” 燕山月连忙走出房间,把手放在傅青竹肩膀上,以心火转变灵气,流进傅青竹身体,帮她挡住风寒。 然后他才开口:“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傅青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长出了口气,转身对燕山月开口:“晚安。” 然后傅青竹就转身回后院休息了。 燕山月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也没有说什么,自己也回去休息。 …… 几天之后,吏部公文终于到了。 新科进士选官终于结束。 按照惯例,一甲三个人,状元林长生翰林院从六品修撰,榜眼付节,探花燕山月翰林院七品编修。 三个人接到公文就马上赶去吏部,领官印官服乌纱,忙乱半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到了下午,又赶去翰林院报到。 进门之后,就是一片热闹欢迎。 进了翰林院就是翰林,但翰林也分三六九等,燕山月三人自然是第一等。 第161章 翰林清贵 这时候,其他的进士要么等着外放,要么还在拼命读书,准备参加翰林院的考试,争夺庶吉士的资格。 燕山月三个人却已经穿上官服,要开始做官了。 当然,现在来热情迎接的,基本上都是同僚和上司,不能不尊敬。 领头的是现在的五品翰林学士,总掌翰林院的王文鼎,后面是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全是大人物。 燕山月三个人拱手行礼,热情寒暄,坐在正堂吃了一顿宴席,一直快到傍晚,才被带着去看看以后做事的地方。 翰林院在皇宫前面,皇城东边,距离燕山月的院子很近,占地不小,有正殿,有藏书楼。 燕山月三个人被带进后面侧面一个殿堂,他们平时就在这里编修大典。 王文鼎格外关照,让三人一起做事,同年进士之间,关系总是格外亲密,相互照应是应该的。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轮值做皇帝身边的侍从。 对于翰林而言,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跟在皇帝身边,要记录皇帝言行,用在编修实录上。 要替皇帝下笔起草诏书,文字不能出错,还要精彩。 要回答皇帝的问题,提供建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让皇帝和大学士看中的好机会,青云直上的快车道。 但是皇帝身边规矩也多,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燕山月三个人只做一件事,学会在皇帝身边要注意的所有规矩。 安排倒也简单,从明天起,每天别人跟着皇帝的时候,三个人跟在后面看着就行。 燕山月三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就是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完了王文鼎笑着一拍手:“该休息了,走,去前面酒楼再好好吃一顿。” 说着他转过身,故意和身边的侍读学士窃窃私语:“都说燕探花千杯不醉,这次我一定灌醉他。” 燕山月站在后面,连忙伸手把仙人抱瓜岫玉杯又交给傅青竹。 …… 接下来的一个月,燕山月三个人就跟着前辈同僚,跟在皇帝身边学规矩。 一开始还觉得会有麻烦,真的开始之后,才明白最重要的是不要有存在感。 这事情燕山月太擅长了。 而且皇帝和大学士,甚至太监都对翰林们十分客气,燕山月算是明白了,一甲就是了不起。 就这样,一个月时间慢慢过去。 中间,燕山月也终于收到苏州来的家书。 燕家长辈们都快高兴疯了,信上全是夸赞和炫耀,甚至还想着要搬来京城照顾燕山月起居。 燕山月连忙写信回去让他们不要搬家。 翰林也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京城,做官躲不过远行,还有个专用名词,叫做“宦游”。 过几年燕山月搬走,难道也要燕家跟着跑来跑去。 更何况在京城,这个仙人留下的壶中院子,住着也很舒服,桃花妖平时照顾,燕山月一点没觉得不方便。 然后还有文凤鸣祝连山的贺信,上面也提到唐辰的事情,感慨不少,不过总归是替燕山月高兴。 燕山月也都写了回信,不过也就是几句寒暄而已,最多让祝连山文凤鸣照顾下唐辰,别让他太消沉。 一月之后,燕山月三个人也不再需要人带,翰林院的一切事情,也都熟悉了。 有事就跟着皇帝,替人写字,没事就留在官署,校订古本,编修大典。 燕山月最喜欢这个差事。 大典是大亨朝从建立之后,就一直在进行的事情。 说简单点,就是搜集天下古今所有书籍,选出有价值的,加进一本总集里,抄录几个副本,收藏各地。 这让燕山月有机会接触不少古书,学到不少东西不说,还能吸收文章灵气。 现在的燕山月,简直就是老鼠掉进米缸,一天到晚搜气术漩涡在丹田转个不停,修为突飞猛进。 一切事情都无比顺利,燕山月简直乐不思蜀。 不过傅青竹不像燕山月一样胸无大志,她熟悉了京城之后,很快就开始经常往外面跑。 燕山月在后面跟着,发现傅青竹总是在和城中的乞丐打交道。 燕山月知道傅青竹的志向,也并不阻止她,只是每次出门一定跟着,保护她安全。 不过燕山月没想到的是,几天后,他和傅青竹碰上了一个想不到的人。 这一天是休沐,十天只有一天休息,燕山月和傅青竹早早出门,去城西西山。 这里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京城是北方,冬天苦寒,一定要烧火才能熬过,但烧什么,是个问题。 平常百姓也就烧一些麦秆,再富裕一些,就烧木柴。 但这些东西都太难找,京城附近也不都是农田,山林更是稀少。 后来有人在西山挖出来地下的石炭,慢慢就变成了京城人过冬的必需。 只是石炭埋在地下,开挖辛苦,需要很多矿工,这些矿工过得很不好。 傅青竹以前专心读书,没时间做真心想做的事情,现在她每天都要找穷苦人,去问他们生活如何,打听各方消息。 这次到西山,和以前一样,先不找人说话,只是到处走走看看。 只是这里和城中相比,又不一样。 到处都是枯瘦的矿工,浑身黑色粉末,简直像是传说中的恶鬼。 燕山月和傅青竹从黑色碎石铺成的道路上走过,四面一片死寂。 到了山脚,远远就能看到山上到处都有深坑大洞,洞口有巨大的木头架子,洞口矿工背着黑色石头来回,像是蚂蚁。 遥望着这一幕,傅青竹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在京城里,看到那些流民乞丐,傅青竹已经感慨京城比苏州大不如,到了西山,看看这些矿工,才知道还有更不如的。 不过傅青竹从小见过太多悲惨的事情,心境已经稳固,还是按照计划,看完了就赶在天黑之前回城。 走进西城门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两人一边感慨着白天的见闻,一边急匆匆赶路。 燕山月一边还看着路边菜摊,思索晚饭做什么菜。 就在此时,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两人身边传来。 “榜眼和探花出门都不坐轿子吗?” 燕山月听到这声音,忍不住一脸诧异。 说话的人是木匠鬼。 第162章 墨鬼 燕山月最不敢相信的是,搜气术的感知,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木匠鬼的接近。 自从帝极玄天功修炼到掌控利用愿心,燕山月的神识感知就变得敏锐至极,就算是身后空气中旋起旋灭的小小漩涡,他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而且本来搜气术并不敏感的愿心也能清楚地感觉到。 可木匠鬼一个鬼魂,出现在燕山月身后,居然是说话声被最先注意到。 这简直无法解释。 不过现在燕山月也顾不上疑惑,傅青竹见到很久没见的老师,兴奋不已,正和木匠鬼说着分开之后的见闻。 说起来,殿试结果出来之后,燕山月和傅青竹都往苏州寄信,其中两封,就是给城北狐狸洞。 北山公对燕山月,木匠鬼对傅青竹,没有师父之名,却有授业解惑之实,现在考上探花榜眼,说一声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北山公接到信之后,毫不犹豫地决定搬来京城。 这个狐妖倒也心思单纯,初心不改:他来京城,就是为了从翰林院里面偷书抄。 要知道,大典从大亨朝建立开始,已经修了两百多年,民间断绝的残本孤本,有无数都被朝廷搜罗,进了翰林院。 只要燕山月愿意,一天抄一本,北山公都要开心死了。 不过木匠鬼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要跟着来。 北山公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到现在都看不清木匠鬼的来头,自然要放任木匠鬼的一切行动,才能从行动中推测出木匠鬼的来历。 于是接下来就是狐妖搬家。 但狐妖搬家没那么容易,结果是木匠鬼先到,找到了燕山月两个人。 此时的北山公,还在城外挑安身的地方。 狐狸窝不能乱选,更何况北山公去哪里都要招魂引鬼,和鬼魂相伴,更要藏匿行踪。 在苏州城外,还不用顾忌太多,京城天子脚下,锦衣卫老巢旁边,必须慎之又慎。 总之两三天之内,燕山月两个人是别想看到北山公了。 不过木匠鬼无所谓,他虽然是个鬼魂,却不怕阳光,平时走在路上,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现在到了京城,自然跟着傅青竹和燕山月的气息,找到两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干脆就带着木匠鬼回家。 进了院子,就听到林长生在正房读书的声音。 “利,得是而喜,则是利也。其害也,非是也。 害,得是而恶,则是害也。其利也,非是也。” 燕山月听着一头雾水,虽然他读过不少书,可这两句是真的从没有听说过。 然而傅青竹听过,她笑着低声给燕山月解释:“这是墨经中的两句。” 燕山月一脸恍然大悟,然后还是茫然:“墨经是什么?” 傅青竹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此时,一边的木匠鬼却脸色大变,激动得浑身颤抖,朝着读书的林长生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治,吾事治矣,人有治,南北。 誉之,必其行也。其言之忻,使人督之。 诽,必其行也……” 这些话说好听点叫上古之风,佶屈聱牙,难听点就是,不说人话,听不懂。 但听不懂不重要,燕山月只要知道,木匠鬼很在意就行了。 到现在为止,木匠鬼的来历,依然高深莫测,终于有了一个线索,不能放过。 傅青竹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与燕山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木匠鬼,走进正房。 本来在认真读书的林长生被吓了一跳,傅青竹连忙解释两句,林长生才冷静下来。 然后就一脸好奇。 林长生手里这本墨经,是古传孤本,一堆腐朽竹简上面抄下来的。 翰林院前辈中,有大学问的,将它编在经史子集的“子”部里面,林长生前几天才看到,觉得稀奇就借来读,不过读得很慢。 这木匠鬼是个鬼魂不说,居然还对墨经有兴趣,肯定来历不凡。 燕山月读书少,傅青竹读书时间短,所以不知道,但林长生饱览群书,是知道的。 墨经应该是墨家流传的著作,这木匠鬼,肯定和墨家有关系。 听林长生这么说,木匠鬼似懂非懂,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脸茫然。 林长生只好解释得更详细一些。 墨家是春秋时候百家之一,诸子就是百家中最顶尖的人物,他们的著作在一起,组成了大典四分之一,“子”部。 百家都有坚持的主张,墨家和其他百家非常不同的一点,是他们相信世界上有鬼。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摸摸脸颊。 有鬼这种事情还需要主张? 就算不是燕山月这样的修行者,生活在大亨朝的普通人,也能偶尔碰到鬼吧。 不过林长生还在说话,燕山月也就老实听着。 除了相信有鬼,墨家还相信,天有自己的意志,目标。 这两个加起来,就是一种被称为“天鬼”的强大存在。 天鬼,是代行天志的鬼。 说是鬼,但根本不是普通人以为的阴魂鬼祟,而是代天而行的强大存在,变化无常,力量强大,无所不知。 世界上从来没有不怕太阳光的鬼,只凭木匠鬼不怕阳光这一点,林长生就敢确定,木匠鬼就是天鬼。 燕山月和傅青竹听完,坐在桌边将信将疑。 但此时的木匠鬼,已经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空,激动地走来走去。 “天志,没错!” “天志,我要代天而行,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天下,天下……” 木匠鬼本来还很激动,可是来回走了两步,却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一脸消沉。 “天下已经不是百家的天下,墨家都不在了……” 燕山月无言以对。 诸子百家是两千年前的事情,现在已经是大亨朝,百家销声匿迹,天下读书人全念四书。 傅青竹站起来伸手扶住木匠鬼,低声安慰他。 好在木匠鬼确实不凡,很快冷静下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墨家虽然不在,天道虽然变易,但天志不变,天鬼不变。” 木匠鬼,不,应该说天鬼,站在房间里,长出了口气。 “从此,我就是墨家最后残存的鬼魂,叫做墨鬼吧。” 墨鬼摇摇头,转身回到桌边。 他对林长生拱手开口:“请翰林帮我一个忙。” 第163章 妖鬼座上客 林长生连忙点头:“请讲。” 墨鬼叹了口气,他要林长生将墨经整理,收录进大典之中,留下墨家最后一点香火。 林长生有些意外,连忙解释。 其实他读的这本墨经,已经在子部之中了。 墨鬼却摇头。 其实现存的墨经一书,并不完整,其中残缺的篇章很多,而且有不少,因为时代久远,现在人根本看不懂。 墨鬼要修补墨经,留在子部中。 他是天鬼,墨家知道的一切,墨鬼都知道。 林长生连忙点头。 就算在翰林院中,几百年间,修补百家中失传一家的绝学,也是绝无仅有的机缘。 这不是林长生帮墨鬼,而是墨鬼帮林长生。 坐在旁边的燕山月和傅青竹面面相觑,虽然诧异,但也替墨鬼高兴。 一年前那个从驱鬼符令里跑出来的木匠鬼,终于找回了真实身份,变成墨鬼,也算是了结一件旧事。 更何况,墨鬼还是傅青竹的老师。 现在想起来,也许傅青竹跟着墨鬼,当初学的那些什么土断之类,多半是墨家的想法。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有点不好意思。 要是他多读书,说不定早就知道墨鬼本来身份了。 三人一“鬼”坐在桌边,脸上都带着感慨。 过了片刻,燕山月站起来:“做饭。” 他今天来的路上买了不少东西。 一只鸡,一个猪肘,招待木匠鬼,这顿饭要丰盛些才行。 燕山月先在一个大锅里面烧水,一边烧着,一边在案板上动刀。 猪肘剔骨,冷水下锅,放两片葱姜焯水。 鸡斩下双爪双翅尖,头,尾,然后开始剔骨。 一整个骨架子剥下来,肉分成双腿,胸背几大块,斩成指头大的碎块。 内脏只留鸡胗鸡肝鸡心,切成薄薄的片。 这时候猪肘好了,从锅里捞出来,放进开水锅里,葱姜大料香叶放上,小火慢慢炖。 另一边的大锅洗干净,烧到冒烟,下菜籽油,烧热放葱姜片,香味飘上来了,就把鸡肉扔进去。 大火翻炒,炒到肉块表面棕红色,然后倒进去酱油,黄酒,盐,花椒面,炒匀出锅。 另一边猪肘子还没软烂,这边急匆匆赶出来一道醋溜白菜。 北方初春,蔬菜最难找,燕山月吃不起别的,只好硬抗地窖里那一大堆大白菜了。 白菜出锅,然后烧水煮米饭。 最终,米饭和肘子一起出锅。 在厨房里大吼一声开饭,自然有傅青竹和林长生过来端盘子。 燕山月大摇大摆去了正房,不过到了门口却停下脚步,对着后院大吼一声。 “桃花姑娘,来吃饭!”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清风带着花香来到燕山月身边,落下变成桃花妖的美艳身形。 她对着燕山月低头行礼,开口却说没必要带上她。 燕山月却还是坚持。 他这里不管是妖还是鬼,只要不作恶,就是客人,做了饭怎么能站在旁边只给看不给吃。 此时傅青竹已经端着大肘子过来,想都不想就让桃花妖进门。 桃花妖好像不太敢违背傅青竹的意思,不太情愿地进门坐在桌边。 然后燕山月又拿出金蝉和画笔,让徐青藤现身。 画鬼一出现,燕山月就笑着嘲讽他:“你说你,天鬼这样的大人物在面前都看不出来,连读书人都比不上。” 徐青藤倒是脸皮厚,一点都不在意,大摇大摆坐在桌子边,指指林长生:“文曲星下凡,是普通读书人?” 燕山月无言以对。 很快,饭菜摆上桌,每个人:还有一妖两鬼,面前都摆上一碗大米饭,然后开吃。 金蝉了知虽然羡慕,但它是喝风饮露的,就只能看着了。 画鬼一边吃一边评头论足,什么肘子里面缺点蔬菜味道了,白菜太甜了之类。 燕山月不但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 反正饭是他自己做的,燕山月没说不行,别人就只是听着。 林长生傅青竹都是从小受苦,吃饭的时候干脆利落,绝不开口,桃花妖懂很多礼数,食不言寝不语,墨鬼需不需要吃饭也不知道,但总之墨家也是讲珍惜粮食的。 一顿风卷残云,最后只剩下盘子里几根鸡骨头,一根大猪骨,也被燕山月拿起来,毫无形象地啃个干净。 最后把骨头扔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徐青藤长叹一声:“此时当有汤。” 虽然他说得最起劲,但其实画鬼根本吃不了东西,也就能闻闻热气,尝尝味道,真要下嘴,东西只会从身体中间穿过去。 这话一出口,桃花妖就站起来,去厨房端来热汤:正是开饭之前,燕山月用剔掉肉剩下的鸡骨架,和白菜熬的鸡汤。 热汤下肚,几个人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桃花妖却已经站起来,就要收拾碗筷,打扫餐桌。 燕山月有些无奈,但也没精神阻止,只是让桃花妖收拾完了过来。 然后他们就这么坐在桌边,说着各种闲话。 墨鬼讲墨家的主张,桃花妖讲院子还在仙人壶中时候的见闻,燕山月讲他手中宝物的故事,徐青藤讲妖鬼隐秘,傅青竹讲天香楼里面才子佳人。 几个人说到很晚,燕山月才站起来,带着墨鬼去后院,给了他一个房间。 傅青竹也终于敢取下易容法宝,用本来面目,郑重感谢墨鬼。 墨鬼也很有些感叹。 两个人对话之中,燕山月听明白了一件之前困扰他的疑问。 为什么傅青竹之前写文章,全是要把考官得罪到底的,结果会试还能有好名次。 原来是墨鬼之前劝傅青竹忍一时之气,求长远的前途。 别人劝傅青竹,她不一定听,甚至燕山月都不行。 但墨鬼毕竟算是傅青竹的老师,所以傅青竹听了。 结果就是高中榜眼。 两人一鬼站在院子里说了两句,就回房间休息了。 …… 接下来的几天,燕山月几个人和以前一样,一到能走人的时间,就离开翰林院。 不过回家之后不是忙着做饭,而是听书。 墨鬼把补全的墨经念给林长生,林长生笔录,而燕山月和傅青竹旁听,顺便加两句注释。 这事情不算简单,但很有意思。 第164章 高道擒狐妖 慢慢的,几个人发现,好像燕山月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多。 墨鬼说起远古秘密,燕山月能扯两句星宿,傅青竹说起普通人艰难,燕山月能扯两句货食之道,最难懂的工匠之术,燕山月也能说两句细节。 到最后,一直觉得非常了解燕山月的傅青竹,都有刮目相看的感觉。 但其实与此同时,燕山月也学到不少墨家的主张想法。 他简直叹为观止。 墨经之中分为三大部分,第一是一些名词解释一样的东西,像是辩论的话术,这东西居然都能统一写在书里,墨家的“尚同”,可见一斑。 第二是工匠法门,包括铸剑,木工,还有特殊的机械,甚至有利用光影的神奇法门。 最后是守城之法,包括器械尺寸,军阵细节,细密到不可思议,甚至后面还有古炼气法。 一门经脉早已闭塞的成年人也可以修炼的修行法门。 只凭这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把修道太晚,成年后已经闭塞的经脉打开,踏上修行之路。 只可惜,傅青竹和林长生都已经是翰林院的官,没办法修行。 傅青竹曾经的一点修为,也早就在做官两三天之后就被愿心消解干净了。 不过燕山月也不觉得失望,他更喜欢墨家和普通人打交道的办法。 比如守城之术。 当然了,燕山月现在不可能有机会去哪里守城,他就是感兴趣而已。 就这么过了几天,才终于等到北山公的消息。 那是一个傍晚,燕山月几个人和往常一样,坐在房间里,听墨鬼说书。 就在此时,桃花妖突然开口:“有东西进来了。” 这段时间,其实在修行上,收获最大的是桃花妖。 墨家兼爱,所以功法妖也可以修炼,桃花妖本就和院子中的灵脉连成一体,现在修为长进,任何东西进了院子,她都能察觉。 傅青竹和林长生一脸茫然,燕山月却一笑。 “是老熟人。” 他的搜气术感知敏锐,在桃花妖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 甚至已经知道来的是什么。 马上,一个土黄色的小狐狸就鬼鬼祟祟,悄悄溜进大开的房门。 这小狐狸矮胖,第一眼看上去没有狐狸的狡猾,但一能看清双眼,就知道肯定是个狐狸。 不过狡猾的狐狸一进门,却张口吐出两个字:“救命!” 燕山月顿时皱眉。 他连忙伸手拿出藏剑画交给傅青竹,虽然应该没人敢闯皇宫边,住了三个翰林的院子,但有备无患。 然后燕山月拿着虎符,跟上小狐狸出门。 事情紧急,傅青竹也只来得及说一声“小心。” 跟着小狐狸在屋顶上狂奔,燕山月心里十分疑惑。 一开始,他感觉小狐狸靠近,还以为北山公畏惧天子气和锦衣卫,不敢进城,所以用狐妖惯用的小手段传信。 这小狐狸其实是幻术变的,本质上就是一块黄土疙瘩。 但是小狐狸传信居然是救命,北山公怎么会有这样的危险? 要知道,北山公这样已经化形上百年的狐妖,见多识广,又天性狡猾,逃命的功夫比谁都强,怎么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燕山月想不通,也就不多想。 他在搜气术中找到现在北山公所在的位置,然后一把捏碎小狐狸,将土块仍在路边。 然后直接用星光遁术,消失在原地。 等燕山月从星光中再次现身,就已经身处西边城外。 他不想在人前显露帝极玄天功的道术,所以周围空无一人,但这里距离北山公所在的地方不远,他转身狂奔,一转眼就到了。 看到北山公的瞬间,燕山月惊呆了。 前面他想了很多,却怎么也想不到,一见面就是这种场景。 北山公被抓了。 这里是西山脚下的一个旧矿坑前面,洞口旁边一棵枯树,北山公头下脚上,被绳子吊在树上。 枯树前面围着一圈矿工,最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锦衣,脸色土黄的商人,一个是修行高道。 燕山月搜气术的感知传来,那个道士还是熟人。 此人正是静竹道人。 燕山月有点明白了。 这个静竹是有真修为的,法术精通,幻术也不差,难怪北山公这个老狐狸都着了道。 此时,静竹正对着矿工义正辞严地宣告:“就是这个狐妖!” 燕山月悄悄从人群中穿过,一边听静竹有什么说法。 原来是昨夜,有将近一百处矿洞,被地下涌出的水流淹没坍塌,矿工死伤无数。 矿洞的主人,也就是这位商人,连夜请来京城齐云观中的得道高人:也就是静竹,来探查原因。 结果静竹一来就闻到了,西山上多出了狐狸骚气。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狐妖作祟。 于是静竹今天一整天做法布阵,四面围攻,还借着矿工帮忙,十面埋伏,终于把狐妖给抓到了。 这个狐妖,自然就是北山公了。 现在,北山公已经被静竹用符箓压制修为,绑在树上,就要“明正典刑”。 这矿洞的主人也是聪明,矿工因为死伤群情激愤,他就用一场表演,替矿工们出出怨气。 就是北山公有点倒霉,这下肯定麻烦了。 静竹说完,也就准备动手。 周围的矿工一片迫不及待。 他们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就是想看热闹。 这可是狐妖啊,多稀奇,要是能看看狐狸尾巴,或者狐狸脸,那就真的值了。 就是可惜,不是漂亮女子,明明故事里的狐妖都是风情万种,怎么眼前这个却是老头。 站在最前面的锦衣富商十分满意。 其实昨夜矿洞出问题,富商第一反应就是,他偷工减料的事情被发现了。 矿洞深入地下,随时可能坍塌,必须要有木架支撑,但西山上木头早就被砍完了,好木材没地方找,只能随便糊弄。 后面一看,死了那么多矿工,剩下的都没心情干活,这怎么能行。 一个人少干一天,富商就要少赚一两银子,这是心尖上动刀割肉啊! 于是富商连夜进城,请齐云观仙长过来,嗨,没想到,仙长就是仙长。 这西山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能抓来个狐妖,仙长威武,仙长牛气,仙长天神下凡,仙长…… 能不能不收钱? 第165章 好大官威 最后这句富商当然没敢说出来,总之,计划很顺利就对了。 还是那句话,仙长牛气。 这狐妖吗,妖就是妖,死在这里,还能为富商做点好事,也算是功德无量阿弥陀佛了。 不对,在仙长面前,还是念无量天尊吧。 富商看着狐妖,就等静竹下手了。 面对这么多期待的目光,最喜欢人前显圣的静竹当然不会让观众失望。 他手捏剑诀,低声念诵法诀:“监兵神君来此,正法诛邪,敕!” 一道白光在静竹指尖出现,慢慢凝聚,最终稳定下来,如同三尺长剑,莹莹发着白光。 这一手道术厉害不厉害还不知道,但看上去已经玄之又玄,非常精彩。 矿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静竹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故意放慢动作,半天才走到狐妖前面,准备一剑斩下。 不过很奇怪的是,这个瞬间,就要死去的狐妖,却看着静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但是无所谓,狐妖被符箓压制,垂死挣扎也没用。 静竹挥手,法剑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住手!” 话音刚落,静竹手中法剑凭空消散。 这个瞬间,矿工们大失所望,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嘈杂的咒骂。 富商更是急得跳脚,他指着突然出现,开口打扰表演的人影,暴怒地大喊:“哪里来的穷酸!” 没错,出声的人当然就是燕山月了。 富商很有眼色,虽然他看不出来燕山月是进士,却也看出来燕山月是个读书人。 这么年轻,多半是秀才吧。 然而就在此时,还没等燕山月开口,静竹却突然对燕山月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地开口:“见过这位大人。” 周围的混乱叫骂声顿时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时,静竹心里忍不住抱怨。 怎么这种时候会跳出来一个官员。 刚才他手中法剑消散,是法术灵气,被一股混杂着愿心和灵气的力量震散。 如此霸道的力量,天下只有皇帝的天子气,和官气。 来的是个年轻读书人,那就肯定是官气了。 也是奇了怪了,京城虽然官员无数,但都厌恶西山,嫌这里太脏,从来不愿意过来,怎么这关键时刻,来了一个搅局。 静竹都快要气疯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刚才震散他法术的,不是官气。 而是燕山月帝极玄天功的天帝威势。 当然了,燕山月才不会解释。 他冷冷看着静竹开口:“我是翰林院编修燕山月。”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反应过来。 “探花郎!” 三年才有一次考进士,状元榜眼探花都是天上星宿下凡,那可不是一般人。 这下矿工不骂人了,只是他们不明白,神仙一样的人物,来这个黑地狱西山干什么? 燕山月也不废话,冷冷对静竹开口:“放了那个狐妖。” “你冤枉无辜之人,不怕天道惩罚吗?” 静竹头也不抬,随手一指,那绑着北山公的绳子就断了。 北山公从半空落下,还没落地,就挣开束缚。 其实困住他的根本不是绳子,而是符箓,现在静竹把符箓解开,北山公就自由了。 落在地上,他对着燕山月一笑:“哎呀探花郎,你来得真慢。” 燕山月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不过为了维持威严,还是绷住了。 静竹却很擅长察言观色,连忙开口:“贫道一时失察,还请大人恕罪。” 燕山月冷哼。 他不想放过静竹,要给他个惩罚。 但又不想泄露身上的帝极玄天功修为。 天帝功法这个东西,对人的诱惑太大。 偏偏名气也大,谁要是看到燕山月做了官还有修为,都能猜出来他修炼的是天帝功法。 那时候面对起了贪心的人,燕山月的麻烦就太多了。 所以这次,燕山月要用个巧妙的办法。 “那一车梨,你还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静竹顿时浑身一颤。 梨他当然还了。 这事情是雨春来亲口安排,静竹怎么敢违抗。 但是这事情只有雨春来和静竹知道,眼前的翰林燕山月,怎么会知道? 除非…… 静竹马上想起了在锦衣卫中间流传的一个传言。 雨春来有一个知己,是个苏州读书人。 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就是燕山月。 静竹顿时汗流浃背。 他这种无心修道,趋炎附势,甚至愿意为东厂做脏活的假道士,最怕的就是权贵。 燕山月看着静竹,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静竹顿时心领神会,这个“他”,就是东厂厂公雨春来了。 一时间,静竹冷汗直冒,后悔不已。 说完,燕山月不再理会静竹,对北山公开口:“走。” 北山公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容,跟着燕山月大摇大摆离开。 只剩下周围一圈的矿工一脸茫然。 一人一妖身后,传来两个响亮的声音。 “齐云观静竹!” “晋人监生严西门!” “恭送大人!” 虽然这声音十分恭敬,但燕山月完全不在意。 他和北山公一路进城,回到院子里,关上门,才松了口气。 北山公也终于开口:“探花郎,翰林,官气好霸道!”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很久不见,北山公狐妖本性还是没变,喜欢开玩笑。 房间里面的众人也连忙出门迎了上来。 傅青竹看了一眼燕山月,又看了一眼北山公,一人一妖安然无恙,也就放心了。 其实在西山听完静竹那段话,燕山月就知道,这次不是有什么强敌出现,就是单纯的北山公倒霉而已。 北山公感慨不已,京城这里果然藏龙卧虎,随便来个道士,居然逼得他无处可逃。 不过这狐妖也有些不甘,他是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没来得及布置狡兔三窟,否则结果如何犹未可知。 总之,愿赌服输,自认倒霉。 然后北山公就把他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基本和静竹说的一样。 唯独有一件事不一样。 淹没矿洞的洪水,和北山公没关系。 他才到这里两天,天渊楼和聚集阴气的法阵都没来得及布置,就忙着在废弃矿洞里钻来钻去,挑选落脚地了。 还是那句话,让北山公准备万全,静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 不过说完北山公有点心虚地加了一句:“齐云观不来帮手的话。” 燕山月无奈一笑。 这件事确实有点奇怪,但北山公没事,也就无所谓了。 虽然北山公肯定不喜欢,但这段时间,还是住在这个院子里吧。 第166章 救人 北山公无奈地点头。 他确实非常不喜欢这里。 这里的官气太重了。 三个翰林,一个从六品,两个七品,还离皇宫这么近,天子气几乎就在头顶,简直要了命了。 别看画鬼徐青藤好像不受影响,一副从容的样子,那是因为他这个鬼从未害人。 北山公这种已经化形的狐妖,感受到的镇压之力强大得超乎想象,几乎就是法力全失,变成凡人的程度。 燕山月也很无奈,西山现在那个样子,北山公去了肯定又要被围攻。 虽然静竹多半不敢出手,但齐云观里不是没有别人,事情搞清楚之前,还是留在这里安全。 北山公当然也知道,他一个多年的老妖,还能不明白这些。 既来之则安之,北山公抬头抽抽鼻子:“鸡肉味,香!” “晚饭吃了没?” …… 到最后,北山公也就喝了些剩下的鸡汤。 然后众人坐在房间里,又说起西山的事情。 这件事关系到北山公能不能留在京城,他要安置天渊楼,还要布置吸引鬼魂阴气的法阵,也就只有西山废弃的矿洞最合适。 而且傅青竹也很在意那些死伤的矿工。 北山公抬头回忆着,越想表情越怪异:“有古怪。” 他现在甚至都觉得,那淹没矿洞的洪水,真是自己干的。 西山的矿洞好几百年前就有了,历史甚至比大亨朝都早。 这些矿洞深入到一定程度,必定会被水淹,因此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地下有地海,挖到地海,就一定会引来海水倒灌。 这次被淹没的却不是一个矿洞,而是整个西山,上下高低不同的几十近百个,那就一定是出了特别的事情。 偏偏在此之前,北山公走遍整个西山,见缝就钻,只为了给自己找个合适的藏身地,那些被淹的矿洞,他都去过。 甚至没被淹的,废弃的矿洞,北山公也去过。 “说不定地海的龙宫水神讨厌狐狸味道呢。” 徐青藤这个画鬼幸灾乐祸地随口来了一句。 北山公无奈地苦笑,他现在也说不清。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他想起了那位富商,晋人监生严西门。 要说矿洞被淹,谁最在乎,当然是钱财受损的严西门,到时候问问他,比在这里推测可靠得多。 至于北山公身上狐狸气息什么的,燕山月知道那就是画鬼随口一说。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傅青竹突然开口。 她其实刚才就在想这件事,傅青竹想要去西山救人。 那些被水淹的矿工,说不定还有活着的。 正好燕山月要去找严西门,现在这位矿洞的主人,肯定在西山,两人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北山公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现在出城都不方便。 更何况鬼魂不敢见阳光,太阳不再,什么鬼鬼祟祟都会出现。 不过说到最后,北山公看着燕山月和傅青竹,又忍不住感慨一句,只凭这两人头顶官气,说不定还真能镇压邪祟。 燕山月并不在意,他根本没想过什么妖邪鬼祟要担心,而是只想着快点赶去救人,说不定还有人活着。 他直接带着傅青竹出门。 其他人虽然有顾虑,但也觉得救人要紧。 唯独一件事,林长生很担心燕山月两人。 按照墨鬼的说法,做了官,官气就会冲散灵气愿心,无法修炼,燕山月虽然有些仙缘,但修为是没有的,救人的时候要进矿洞,务必注意安全。 燕山月笑着点头。 帝极玄天功毕竟太重要,他到现在也没敢告诉任何人,也就根本瞒不过的风三壬知道。 有修为在身,林长生担心的危险,根本不存在。 燕山月和傅青竹出门,刚转过街角,燕山月就拉着傅青竹走进一个小巷。 傅青竹还一脸茫然地准备问燕山月怎么了,就看到一道星光从天而降。 光芒把眼前照得一片纯白,片刻之后光芒散去,眼前已经是城外荒山。 傅青竹刚才还听林长生说做官不能修炼,马上就看到这神奇的一幕,简直惊呆了。 她转身看着燕山月,一脸诧异:“你?” 燕山月得意一笑:“我比较特殊。” 说完他转过脸看着满是矿洞的山坡:“救人要紧,我们走。” 傅青竹本来已经到嘴边的疑问被这句话压了回去,她连忙跟上燕山月。 燕山月有搜气术,能感知到土石掩埋之下的活人气息,也幸好现在平时在矿洞里忙碌的矿工都离开了,所以一找一个准。 然后燕山月再用星力凝聚成一柄长剑,挖开土石。 这工具其实不怎么适合挖土,可燕山月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这都已经算好的了。 要不是他帝极玄天功有所长进,能凝聚星力,不然就只能靠着修为境界带来的强悍身体,一双手去挖了。 好消息是,本来淹没矿洞的洪水已经退去,燕山月最先救出来的,就是活人。 傅青竹在挖土上面没办法帮忙,救人的时候却比燕山月强。 只见她拿出一个小瓷瓶,在昏死的矿工鼻子下面晃一晃,矿工就悠悠醒来。 燕山月很有点惊奇。 这些矿工被困在土石下面已经有一夜时间,气息闭塞,如果醒不来,就永远醒不来了。 傅青竹懂合香,燕山月也知道,但他不知道,香原来这么厉害。 不过这时候两人也顾不上交谈,燕山月继续救人,傅青竹就留在这里照顾救上来的矿工。 很快整个西山跑遍,还活着的矿工全部救了出来。 傅青竹这边一个个全部救醒,等到最后一个矿工醒来,下山的碎石路上坐满了矿工,一个个抢着对燕山月两人道谢。 燕山月并不在意,只是摆摆手,傅青竹却很高兴。 她立志改变天下,消除不公,但前面从天香楼逃出来,却一直在读书考科举。 考上进士之后也是做个翰林,哪怕和京城中的穷人打交道,也帮不上大忙。 今天这一次,算是她志向实现的第一步,意义格外不同。 不过高兴过后,傅青竹马上冷静下来。 第167章 谜团 人救出来了,就该追查,水淹矿洞的原因了。 燕山月在一边点头,然后低声告诉傅青竹一件可疑的事情。 刚才他救人的时候,挖土从来没有碰到积水。 所以现在燕山月最多也就是灰头土脸,而不是满身泥泞。 傅青竹一听顿时明白有蹊跷。 如果真是水淹矿洞,那就是地下海水水位上涨,可矿洞一塌,水就退了,哪有这么巧。 想到这里,傅青竹突然开口:“为什么没有尸体?” 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矿洞坍塌,矿工凶多吉少,死在里面也不奇怪。 燕山月却摇头,他根本就没发现尸体。 这话刚出口,燕山月就愣住了。 他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说白了,这次矿洞被水淹没,导致坍塌,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北山公也许是被无意中波及,也许是早就被选中的替罪羊,总之这位狐妖是无辜的。 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燕山月有点好奇,为什么会有人做这种事。 傅青竹则是愤怒。 这件事如果冲着矿工来,就是恶作剧过头伤人,如果不是,那就是丝毫不把矿工放在眼里。 无论如何,这么多矿工被埋在土里,都不可原谅。 傅青竹要追查真相。 而且只有找到背后捣鬼的人,才能帮北山公洗清嫌疑。 燕山月同意傅青竹的想法。 不过眼前的矿工,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刚刚受伤,还没完全恢复,现在是春天,晚上最好不要在外面露宿。 还是先送回家再说。 好在矿工们的住处也不远。 他们就住在西山脚下的窝棚里面。 平时在山上挖矿,矿洞的主人恨不得让矿工住在矿洞里:有不少矿洞还真是这么做的。 住得越近,浪费在来回路上的时间越少,商人的想法永远很简单,怎么赚钱多就怎么来。 路上,矿工们相互搀扶,傅青竹也和燕山月扶着矿工,两人趁着这个时间,问两句坍塌发生时候的事情。 虽然现在矿工们还没完全恢复,多半想不起来什么。 路上两人也确实一无所获。 到了窝棚,睡在这里的矿工被惊醒,看到同伴回来,都惊喜地跳了起来。 一片喧闹之中,受伤的矿工都被安顿好睡下,然后就有热情的矿工请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人喝水。 不过其实这窝棚又小又矮,漆黑一片,到处都是黑灰,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 燕山月和傅青竹就站在门口,趁机问问之前矿洞坍塌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可疑的事情。 这个问题矿工们早就想过好多遍了,还相互争论过,现在马上就说出来答案。 一个矮小的少年指指山顶:“严家的矿洞挖到一个坟。” 星光下,少年浑身漆黑,只有一双眼睛是白的,要是不开口,他简直就是空中飘着一对白点。 挖到坟墓就是矿工争论了一整天的结论。 “冤魂作祟!” 所以才有地下海水淹没矿洞。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亨朝的人们还真是喜欢把没办法解释的事情推给鬼魂妖怪。 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强悍的恶鬼。 虽然在杭州西湖上,面对神君的时候燕山月见过百鬼奔行,但这矿洞里面,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阴魂气息。 这一点,搜气术绝不会犯错。 不过有线索比没有好,燕山月也就和傅青竹一起告辞离开,去严家矿洞看看。 走到半路,快到地方的时候,燕山月突然想到一件事。 “严家,是严西门的严家?” 傅青竹摇头:“不能确定。” 燕山月沉默着走了两步,却突然摇头。 其实已经可以确定了。 矿工能想到的,严西门也能想到,所以严西门第一时间进城去齐云观请来静竹道人。 所以北山公被抓的时候,身边只有严西门。 当然,一开始严西门肯定是想驱鬼,没想到最后居然能捉妖。 只是这样的话,燕山月又开始怀疑,在矿洞里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因为静竹没收获。 傅青竹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在和鬼祟妖邪有关系的事情上面,燕山月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上一次看穿雨春来的安排,这一次又能看穿严西门的安排。 当然这也不是坏事。 傅青竹迫切地需要燕山月的敏锐,来查清真相。 听到傅青竹这么说,燕山月得意一笑:“你是在夸我吗?” 傅青竹无奈地笑了。 她现在是一张法宝伪装之后的男子面容,要是让林长生之类的熟人看到冷面郎君笑得这么肆无忌惮,肯定要惊掉下巴。 两人来到矿洞前面,燕山月把傅青竹拦在外面,独自进去。 这里一片漆黑,燕山月只能靠搜气术的感知分辨道路。 好在之前他已经钻了不少矿洞,已经很熟练了。 到最深处,就能看到一个坍塌的缺口,通往一个非常简单的坟墓。 一口棺材早就化成土灰,连骨骼都没形状了。 燕山月前面来过一次,都毫无察觉,这一次要不是提前知道,肯定找不到。 不过现在全神贯注感知,燕山月终于确定,这里确实有一个坟墓。 因为这里有一股死寂阴冷气息。 当然,十分淡薄。 而且不是时间太久消散得差不多的淡薄,是从一开始本质上就不浓厚的淡薄。 这之间区别可不小。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一愣。 这事情可不常见。 一个死去的人,死寂阴冷气息淡薄,又怎么可能存在这么久。 这可真是怪事。 燕山月转身看看四面,再也没有其他收获,只好转身离开。 不出预料,结果是空手而归。 傅青竹在洞口听到燕山月这么说,虽然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去找严西门问问吧。” 虽然严西门前面在静竹那里应该没有收获,但他也许知道什么有用的细节。 两人又回到山下,问出严西门的住处,从西门回城。 京城的城防可没有苏州那么随意,就算翰林身份,也别想随便深夜入城。 但架不住燕山月认识雨春来。 第168章 拜城隍 进城之后七拐八拐,就到了城西一个朴素小院子前面。 院子里面亮着灯光,敲门之后,很快就有人开门。 门一开,就露出一张土黄色的圆脸,正是严西门。 一看到燕山月,严西门就吓了一跳:“燕大人!” 燕山月摆手:“不是大人。” 然后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傅青竹:“这位是我知己付节。” 严西门连忙低头行礼。 他一边动作不停,一边心里嘀咕,燕山月又来找,怕不是为了矿洞的事情。 严西门可不傻。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静竹明明抓住了狐妖,矿工们马上就能安下心去干活了,结果是燕山月突然出现,把狐妖救走了。 这次这位探花郎又来,还带着个榜眼,鬼知道又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可话又说回来,严西门也不敢把燕山月关在门外。 他一边热情地将两人请进门,一边在心里想着,要怎么才能糊弄过去,送走两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并没有什么心情享受严西门的热情,他们就站在院子里,直接对严西门开口。 “水淹矿洞的事情,你有什么线索吗?” 严西门脸上带着畏惧摇头:“静竹仙长说……” 燕山月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现在还说静竹,北山公明明就是无辜,看样子严西门没什么收获。 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线索就是从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里面找到的。 燕山月第一个问的就是矿洞里面的坟墓。 严西门摇头。 那个东西他一无所知。 不过严西门心里想法如电闪过,瞬间让他想到了一个送走燕山月的办法。 “但鬼魂归城隍管,说不定城隍庙知道。”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 傅青竹眼中满是好奇,燕山月则是茫然。 虽然两人中间,燕山月最熟悉鬼祟妖物,但城隍庙他还真不知道。 之前在苏州,燕山月也从未进过城隍庙。 但是严西门的说法,也有些道理。 传说中,城隍有权力管理孤魂野鬼,说不定拜一拜,真的可以得到什么线索。 想到这里,燕山月也不犹豫,干脆和严西门告辞,就和傅青竹一起出门。 严西门终于送走燕山月,兴高采烈地关上大门,然后背对着大门长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矿工们现在有没有平息下来,愿意上山挖矿。 …… 离开严西门家,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直奔东北。 城隍庙在京城的东北角落,据说也是有特别的讲究,镇压方位什么的。 傅青竹问起燕山月,燕山月却一概不知。 他对这些东西了解还真不多。 这次去见城隍,燕山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傅青竹忍不住苦笑,专门对付神神鬼鬼的燕山月都不知道,那还真是麻烦。 不过转念一想,普通人也能拜城隍,进去看看再说。 燕山月抬头看看四周,本来想要施展星光遁术,但是却马上感觉到不远处的齐云观中冲天灵气,连忙收手。 傅青竹也能猜到燕山月的顾忌,笑着对燕山月张开双臂:“搬运吧。”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伸出双手抓住傅青竹的肩膀,开始狂奔。 一路在星光下留下一道长长幻影,在几位夜游人眼中留下鬼魂的传说。 片刻之后,停在城隍庙门口。 这城隍庙不大,却修得十分华丽,琉璃瓦下面斗拱突出,五彩颜色,画着飞龙彩凤。 虽然是晚上,但门口大开,能看到端坐在里面的城隍爷。 这是一位大亨朝开国时候的名将,据说这座京城,就是他从前朝蛮夷手里打下来的。 燕山月站在门口抬脚刚要进去,却突然感觉有一股诡异的阻力。 就好像他脚下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 但燕山月脚下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本能地想要调动帝极玄天功,但却突然一愣。 因为此时燕山月诧异地发现,让自己走不动路的,就是帝极玄天功。 但是功法绝不会超出燕山月的控制。 所以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燕山月就一脚踩了下去。 然后就听见一声木头折断的声响。 城隍庙的门槛,就这么在燕山月面前,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 搜气术的感知中,根本没有任何人出手,简直就像门槛自己这么做了一样。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惊呆了。 傅青竹瞪大眼睛,看看门槛,又看看燕山月。 就在此时,两人身边响起一声大喊:“你这狂徒!”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一脸惊恐,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长须中年男子从城隍庙中冲了出来。 他冲到燕山月面前,抬起手却不打人,而是指着燕山月大喊:“来找茬啊!” 燕山月连忙摆手,他当然没那个意思。 其实现在,燕山月心里也已经想明白了。 这门槛,就是他踩断的。 帝极玄天功是天帝的功法,天帝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怎么可能对神佛低头。 之前燕山月拜吕祖,是拜长辈,但现在进城隍庙,那就是拜神,帝极玄天功肯定不允许。 燕山月坚持要进,结果就是拜神变成拆门了。 燕山月也没办法,他没有恶意,可帝极玄天功就是这么霸道。 不幸中的万幸,这中年人上来不是打人,而是讲道理,老老实实道歉也许能被原谅吧。 燕山月拱手低头:“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是神了,就算是人,突然门槛被不速之客踩断,也要生气,燕山月知道这次肯定是自己理亏。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这位中年人也是脾气好,看见燕山月道歉,也就没有追究。 此时中年人才开口自我介绍:“我城隍座下判官,人称龙飞相公是也。” 然后龙飞相公对着燕山月一伸手:“修复的花费,给钱。” 燕山月连忙拿出一两银子。 交钱就能平事,简直太好了。 收了钱,龙飞相公随手往怀里一揣,然后抬起双臂,手上就凭空出现一本账簿,一支判官笔。 他就这么直接开始记账,一边写一边说:“今收到供奉白银一两,抵消损坏山门之罪责。” 第169章 又是静竹 听到龙飞相公这么说,燕山月就放心了。 罪责抵消就好。 他来城隍庙是为了找线索,绝对没有得罪人的意思。 龙飞相公收起账簿,这才看着燕山月开口:“无礼的凡人,你来有事吗?” 燕山月连忙把西山矿洞里坟墓的事情说了。 “我听说城隍庙掌管孤魂野鬼……” 话刚说到一半,龙飞相公就开口打断:“什么孤魂野鬼?” 燕山月一脸茫然。 龙飞相公却皱着眉继续:“我像是孤魂野鬼吗?” 燕山月愣住了。 此时,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傅青竹看出来什么。 她对龙飞相公拱手:“那是龙飞相公的坟墓?” 龙飞相公毫不犹豫地点头。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难怪那个气息淡薄而持久。 龙飞相公做了城隍座下的判官小神,所以死气和鬼魂阴气才淡薄。 而做了判官的龙飞相公到现在依然存在,所以那些气息才持久不变。 事实正是这样。 龙飞相公告诉两人,其实他的坟墓,早就被挖开了。 他抬头算了算:“一百多年前。”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 这就出乎两人预料了。 他们还以为,那个坟墓是昨夜被挖开的。 一百年前,西山上有过一次水淹矿洞,那一次四十几个矿工死在洞中。 起因就是矿工挖开龙飞相公的坟墓,后者大怒,掀起地海海水,淹没矿洞。 要知道,龙飞相公是有正气,死后能成神的人物,这样的神通,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盗墓贼死于地下,理所当然,龙飞相公性烈如火,毫不留情。 傅青竹忍不住开口,那四十几个矿工其实无辜,主谋明明是开矿的商人。 龙飞相公冷哼一声:“因为那矿工的死,开矿的商人惹上人命官司,倾家荡产了。” 傅青竹一时哑然。 其实傅青竹的意思是,矿工不该遭受惩罚,龙飞相公的意思却是,矿工和商人,他都没放过。 燕山月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这次他们是来找线索,过去的事情先放到一边。 本来两人是想着在城隍这里找到那个坟墓的主人,现在主人找到了,却与前一夜的矿洞坍塌毫无关系。 那就只能问问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了。 龙飞相公想都不想就开口:“当然有!” 说完他抬头对夜空一拱手,中气十足地开口,声音直冲天际:“夜游神何在!” 话音刚落,燕山月就感觉有东西急速接近。 他一转身,就看到幽暗夜色中,一点小小灯火从远处飘来,中间轨迹没有前后摇摆,也没有快慢变化,就这么诡异地转眼就到面前。 灯光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豪的络腮胡壮汉如铁塔般挺立。 然后这壮汉对龙飞相公一拱手:“判官何事?” 原来这就是夜游神了。 龙飞相公一伸手,账本和判官笔就出现在手中,他拿着笔对夜游神开口:“昨夜西山,有事吗?” 夜游神点头:“有。”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听就惊喜地笑了,终于有线索了。 然后夜游神继续说。 “齐云观高道持天师敕令,封锁西山一带,鬼神辟易,我不能靠近,至山脚即回。” 燕山月和傅青竹顿时大失所望。 本来还说夜游神看到了什么,结果是不能靠近,根本没上山。 龙飞相公却很认真,他还追问道人的名字。 夜游神一拱手:“法号静竹。” 燕山月顿时愣住了。 那应该是后半夜静竹在抓北山公。 他连忙问夜游神,前半夜西山发生了什么。 然而夜游神摇头。 是前半夜,封山。 后半夜,还是这位静竹,召集鬼神,帮忙搜寻矿洞,只是到天亮都没收获,夜游神就回城隍庙和日游神交班了。 燕山月愣住了。 他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忍不住有了一个推测。 封锁矿洞的前半夜,正是矿洞坍塌的时间。 神鬼辟易,说不定就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燕山月忍不住冷笑:“静竹……” 这个道士做的坏事够多了。 看样子,是时候去找静竹问问了。 不过龙飞相公却拉住燕山月两人。 判官有明察秋毫的职责,龙飞相公的性格也是眼里揉不下沙子,他现在要把事情问清楚。 于是燕山月只好把矿洞坍塌的事情说了。 听到没有矿工死去,龙飞相公就随意摆手:“得一份香火,出一份力,没有枉死,不值得出力。” 说完他挥挥手把燕山月两个人赶走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脸无奈,却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一边走着,他们忍不住感慨,龙飞相公这么认真的性格,都会说出得一份香火出一份力的话,可见神明也靠不住。 两人不知道的是,此时龙飞相公回到城隍庙中,在城隍老爷神像前恭敬低头。 “老爷,能踏破正神门槛,那人怕不是学了古天帝的法术……” 此时,城隍老爷神像上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我因忠义成神,难道要出卖他人秘密,讨好无道之人吗?” 龙飞相公顿时一笑:“老爷英明。” 城隍的声音叹了口气:“之后若有修道者拘神遣将,不要泄露秘密,无谓招灾而已。” 龙飞相公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从中碎裂的门槛一挥手,那门槛就恢复如初。 …… 走在路上,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梳理现在得到的线索。 地海海水算一个。 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地海,既然龙飞相公可以用海水淹没矿洞,那昨夜的坍塌,应该也是这样来的。 剩下就是静竹的敕令了。 燕山月实在有些感慨。 一个道士,每次坏事都有他,做人做得如此纯粹,也是少见。 而且再想想,这道士上半夜水淹矿洞,下半夜就找上受害者严西门收钱捉妖,一只羊能扒两张皮,真是妖道中的豪杰。 而且再想想,龙飞相公发怒引地海海水淹没矿洞,死了四十三个人,毁了一个矿洞,让矿洞主人,那个富商倾家荡产。 这次地海海水淹没了西山所有的矿洞,结果矿工一个人没死,地海海水现在都退干净了。 第170章 圆光和尚 世上哪有这么蹊跷的事情。 事有反常必有妖,多半是静竹从一开始就小心注意,没有下狠手,就为了后面好从严西门手里要钱。 不过现在夜深,齐云观早就关门了,去找静竹的事情,只能拖到明天。 傅青竹倒是并不着急。 埋在矿洞下面的矿工一个不少都救出来了,这一夜好好休息也是对的。 于是燕山月就“搬运”着傅青竹回家了。 回到院子,其他人也都没休息,还在等两人的消息。 众人围坐在桌边,人妖鬼一起把事情梳理一遍。 最后的结论和燕山月的一样,只有找静竹才能问清楚。 北山公忍不住冷笑:“好个妖道……” 他现在已经下了决心,以后无论如何,要好好和静竹斗法,用狐妖特有的方式,“招待”静竹一次。 不过林长生突然说起另一件事。 静竹做事真的如此肆无忌惮吗? 可能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没注意过,但林长生是知道的。 西山的矿洞十分赚钱,因此背后的势力不小。 据说大部分矿洞的主人,所谓的富商,都只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幌子。 矿洞真正的主人,有世袭的勋贵侯爷,有晋商的商会。 那个严西门说他是晋人监生,背后肯定有个晋商的大商人,才是矿洞真正的主人。 静竹用道术淹没矿洞,看似着急的是严西门,其实坏的是侯爷商会的赚钱大计,他哪里来的这么大胆子?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静竹做事情,分寸可是绝对拿捏了。 他把矿洞现在的情况说了。 矿工一个没死,地海海水都退了。 林长生一时间万分感叹。 徐青藤忍不住大笑:“真是个吸几滴血都能算得清的蚊子精!” 几个人坐在一起,都很感慨。 这桌子边,坐着的,有鬼魂,有狐妖,但要论恶毒贪婪,都比不过一个修道的静竹。 感慨几句,燕山月就把众人赶回去睡觉了。 他倒是修为高深,一夜不睡都无所谓,林长生和傅青竹却不行。 三位翰林明天要早早去翰林院,傅青竹明天更是要做皇帝随从,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于是妖妖鬼鬼就这么散去,睡觉休息了。 …… 第二天,傍晚刚从翰林院出来,燕山月和傅青竹官服都不换,就直奔齐云观。 虽然燕山月心里也有点小小的担心。 他的帝极玄天功,可别被看穿了。 从来没有皇帝能够抵挡帝极玄天功的诱惑,玄玄子游走江湖,大半都是被大亨朝之前的皇帝逼的。 不过到了齐云观,燕山月才发现,这里前后分明。 前面是拜神的地方,后面才是修行者所在,只要不去后面,就不会碰上有修为的道士。 在前面问了道士,说是燕山月找静竹,道士通报之后,静竹马上急匆匆赶来。 要说现在静竹最怕谁,燕山月都要排在雨春来前面。 要知道,东厂厂公要做什么能猜个大概,燕山月要做什么,根本没法猜。 静竹一上来就万分恭敬,甚至都能算谄媚了。 燕山月却不领情,他也不说话,带着静竹走出齐云观,来到门外街边一个小巷子里面。 这里说话,不怕其他人听见。 燕山月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开口。 “西山矿洞坍塌时,你在哪里?” 静竹一听,顿时愣住了。 他又不傻,甚至可以说很聪明,一听就知道,燕山月怀疑他。 但是接下来,静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不是我!” “不是我干的!”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都这么证据确凿了,还能说出这种话,静竹简直是燕山月见过最自信的人。 “那以你之名,鬼神辟易的天师敕令,怎么解释?” 说这话的时候,燕山月已经快笑出来了。 眼前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基本上就是个笑话。 没想到静竹接下来,却说出了一段让燕山月笑不出来的话。 所谓的天师敕令,是鬼神的叫法。 道士们的叫法其实才是普通人熟悉的,符篆。 没错,符篆不一定要画符的人自己用。 而偏偏最近这段时间,神鬼辟易的净道符,静竹只卖给过一个人。 燕山月顿时一愣:“谁?” 静竹低着头说出一个名字:“圆光。” 燕山月愣了一下:“和尚?” 静竹点头。 圆光是城西大相国寺的和尚,几天前说是要去西山超度死在矿洞下的冤魂,为了不被打扰,找静竹买了一个净道符。 燕山月一时间有了很多问题,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深吸口气,然后一个一个慢慢开始问。 净道符鬼神辟易,鬼被赶跑,圆光还怎么超度冤魂? 静竹的回答是,冤魂困死在矿洞里,根本跑不掉,净道符也没用,所以才需要超度。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些事情他确实不懂。 其实现在燕山月根本就不相信静竹的说法,他就是要找这个谎言的破绽,逼静竹承认。 不过静竹的准备严密程度,远远超出燕山月想象。 圆光一个大相国寺的和尚,为什么找静竹买净道符?就不能找个师兄弟帮忙? 静竹的回答是,净道符使用不需要消耗灵气或者愿心,不耗费法力。 至于师兄弟,其实大相国寺的所有和尚之间,是竞争关系。 谁能给大相国寺带来更多布施,就能得到更高地位,因此和尚之间,势同水火。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如果这是个谎言,那就太容易戳穿了。 大相国寺真要是这么特别,恐怕瞒不过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 这么看,静竹说的居然可能是真的。 静竹对燕山月赌咒发誓:“三清在上,我有一句虚言,终生不能得道!” 燕山月忍不住冷笑,静竹这样只赚钱不修炼,能得道就怪了。 真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嘴里没一句真话。 “你敢对雷部天尊发誓吗?要是你说谎,天打五雷轰。” 静竹一咬牙,居然照办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然后觉得事情可能真的超出了原本的推测。 不过马上燕山月就冷静下来。 无所谓。 第171章 祝老爷 静竹跑不掉,燕山月相信锦衣卫。 既然圆光可疑,那就去大相国寺问问好了。 说完燕山月和傅青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在小巷里回荡。 “我还会来找你,你可别逃。” 静竹头都不敢抬,就这么站在巷子里,心里充满愤怒。 那个圆光,居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 绕过皇城前面,从城东来到城西,眼前就是大相国寺了。 这是以皇帝之名供奉的寺庙,显然皇帝的名头没办法吸引多少灵气,愿心却可以引来不少。 燕山月能隐约感觉到,愿心从四方汇聚而来,如同一个漩涡。 声势比东边的齐云观气派多了。 就算已经天黑,但寺院里面灯火通明,门口依然香客来去如织。 这里的和尚们显然比齐云观的道士生意好得多。 不过和尚们过得怎么样燕山月也不在乎,他和傅青竹一起走进气派的山门,找到知客僧,问他圆光在什么地方。 知客僧在燕山月两人面前,显露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他一口就叫出来燕山月的名字,然后就把圆光叫来。 中间只过了短短片刻,这样的效率简直令燕山月叹为观止。 不过圆光到了面前,燕山月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知客僧这么热情。 圆光是个年轻英俊的僧人,他对着燕山月低头行礼,如同风拂玉树,风度几乎能赶上林长生的一半。 然后圆光开口:“探花想要听讲经吗?” “请在殿中布施。”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这感觉很微妙,有一种过分的熟悉。 原来进了大相国寺之后燕山月感觉到的一切热情,都是为了布施。 不过燕山月肯定是不会布施的。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从静竹手中拿到的净道符,用来做什么了?” 此话一出,圆光再也无法维持风度,顿时一脸阴沉。 他看了燕山月一眼,心里简直愤怒欲狂。 要是别人,现在圆光拂袖离开就好。 再难缠一点,也有佛法教他做人。 偏偏眼前是个翰林院的官员。 官气霸道,佛法无效。 圆光脑子中瞬间闪过的十几种办法,全都对燕山月没用。 看来,只好用最后一种办法了。 圆光瞬间恢复从容淡定的微笑,这瞬间变脸的功夫把燕山月都吓了一跳。 然后这位完美的僧人开口:“此事牵扯他人,我不便开口。” 燕山月忍不住冷笑。 除非圆光现在从大相国寺逃走,否则这事情他躲不掉。 而圆光,多半是舍不得,也不敢从大相国寺逃走的。 大相国寺本质上是皇帝的私人寺庙,在里面的僧人,东厂也管得到。 想进来不容易,想出去也不容易。 圆光最好不是想拖延时间。 没想到圆光还真不是。 他开口给了燕山月一个确定的时间:“明天,我请一位能将此事解释清楚的人,到大人府上。” 燕山月带着狐疑看了圆光一眼,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头。 主要是因为,圆光确实很识趣。 他第一时间承认背后有其他人参与,这也算是难得的坦诚。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然后点头:“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两人就转身离开。 只留下圆光站在原地,低头咬牙。 …… 走出大相国寺,在外面的路上,燕山月两个人说起刚才的事情。 他们都很好奇,圆光到底会把谁找来。 不过想来想去,这似乎意味着,事情的复杂程度超出了原本的预计。 其实仔细想想,本来燕山月他们的目的,是替北山公洗清嫌疑,结果这一路追查事情真相,牵扯越来越广。 燕山月已经开始感觉,是不是用别的办法更方便。 毕竟北山公只是需要一个安稳的狐狸窝而已。 傅青竹却不这么想。 京城内外,适合北山公的地方,也只有西山。 现在西山被齐云观大相国寺的修行者盯上,事情不查清楚,北山公也别想安稳。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点头,确实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他也很好奇,真相到底是什么。 两人回到院子里,和其他人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其他人也觉得傅青竹说得对。 徐青藤笑着感慨:“那天见见这两位僧道,可以画一幅无法无天图。”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静竹修道的不在乎天道,可以算是无天,圆光修佛的不在乎佛法,可以算是无法,这名字确实恰当。 笑完了,众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 第二天。 燕山月三个人离开翰林院回到院子里面不久,就听到有人敲门。 燕山月走出去打开大门,就看到圆光站在门口。 而在圆光身边,是一个高瘦的白脸中年人。 看他身上华丽的衣服,应该是个有钱商人。 这商人对燕山月拱手开口,口音居然是苏州话:“见过燕大人。” 燕山月点头,转身把两人带进院子。 到了正房,和林长生傅青竹打过招呼,几个人坐下,这商人开口自我介绍,他确实是苏州人,名叫祝有财。 燕山月顿时一愣。 祝有财一笑,他正是祝连山的父亲,那位燕山月从未见过的洞庭商会祝老爷。 燕山月神色复杂。 他没想到,这一次追查西山的事情,到最后居然追查到洞庭商会头上。 祝有财也干脆,他让圆光把当时的事情说出来。 那一天圆光拿着净道符到了西山,就是为了水淹矿洞。 佛门也有掀起地海海水的法术,当然,圆光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做到。 燕山月转过脸看着祝有财。 圆光这么做,背后的主使当然是祝有财。 祝有财一脸坦然地承认了。 这是一次洞庭商会安排的“小小意外”。 目的也简单,西山的矿洞太赚钱了。 但是现在,那里的生意完全被北方商人把持,洞庭商会因此安排了这样一次意外。 傅青竹忍不住开口:“你们不把矿工当人吗?” 祝有财却笑着摇头,但最终矿工并没有被怎么样。 傅青竹已经生气了:“没有死人就算是无事发生吗?” 此时,圆光却开口。 他的法术并没有成功。 第172章 隐藏高手 虽然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之后,圆光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要知道,能让他的法术失败,却不显露行踪,修为简直高深到了极点。 这样的修行者,要取圆光的性命,也易如反掌。 也就说,西山发生的事情,终究并不是圆光做的。 祝有财对傅青竹一笑。 对于让圆光水淹西山矿洞这件事,他到现在依然毫无悔意。 这是洞庭商会为了生意行动,商场如战场,没什么不正当。 不过既然燕山月和付节两位翰林想知道真相,祝有财当然要来解释清楚。 现在他解释清楚了,也就该离开了。 燕山月看着祝有财,心里忍不住感叹。 也许就是这种无敌厚的脸皮,让祝有财成为洞庭商会中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送走圆光和祝有财,回到房间坐下,燕山月三个人面面相觑。 谜题似乎解开了,但又好像没有。 沉吟片刻,燕山月无奈地叹气。 至少北山公回西山的事情,是别想了。 圆光都无法反抗,只能望风而逃的修道者,真的太可怕了。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抬头回忆。 他和傅青竹去过两次西山了,怎么完全没感觉。 虽说西山那里人来人往,气息复杂混乱,但搜气术毕竟敏锐,燕山月又有神念帮助,这都一无所觉。 恐怕那个隐藏的修道者,修为真的很可怕。 说到这里,北山公长吁短叹地走进房间,这下他的天渊楼,法阵,舒服的狐狸窝,一个个都别想了。 燕山月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北山公,毕竟这件事情,确实是没办法了。 此时,林长生开口,也劝北山公换个地方。 而且,他还劝燕山月两个人不要再追查事情真相。 两人不知道,但林长生知道,和洞庭商会作对的,同样是实力强悍的大商会,也就是晋商。 这两个商会一南一北,实力雄厚,旗鼓相当,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在朝堂上,有强大靠山。 燕山月和傅青竹是苏州人,所以洞庭商会对他们很客气,但要是得罪晋商,结果肯定不会这么轻松。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 就算再强悍的势力,也不见得敢对翰林下手。 不过燕山月也觉得是时候放弃了。 他追查真相,是为了让北山公安稳住在西山。 现在看来,洞庭商会和晋商之间争斗不结束,安稳就不存在。 真相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林长生连忙点头,说燕山月“英明”。 然而此时,傅青竹摇头。 “我不能坐视不理。” 无论商人之间有什么明争暗斗,傅青竹都无所谓,但是他们水淹矿洞,掩埋矿工,傅青竹就不答应。 人可以为了私利而奋斗,甚至用恶毒的手段对付恶人,但唯独有一点,不能牵连无辜。 林长生一脸无奈。 傅青竹说的都对,但道理归道理。 这两边商会都动用法术,水淹矿洞了,傅青竹怎么阻止。 傅青竹却摇头。 她不准备阻止商会,只是要保护矿工。 这话说出来,林长生一时间无言以对。 说到底,伤害矿工的就是商会,不得罪商会,怎么保护矿工? 燕山月坐在桌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别人不懂,他懂。 傅青竹就是一意孤行而已,什么不得罪商会,都是借口。 然而燕山月心里觉得,傅青竹的坚持没什么不对。 商会为了赚钱打生打死,凭什么矿工也要倒霉。 桌边一时间一片死寂。 最终是傅青竹对燕山月开口:“明天我们继续去西山游历吧。” 燕山月点头。 其实他和傅青竹第一次去西山,就是为了“游历”。 这是傅青竹对到处和穷苦人打交道的说法。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没过多久。 林长生一脸无奈,却也没有说什么。 北山公长吁短叹,准备明天出门,看看城中有没有荒废的宅院之类,好安顿下来。 他们漫不经心地离开房间,各自回去休息。 …… 第二天,离开翰林院之后,燕山月和傅青竹就在门口,和林长生告别。 他们准备从西边出城,去西山看看。 此时,林长生却突然伸手拦住两人。 燕山月有点无奈,其实不止是傅青竹坚持,燕山月自己也想去西山。 林长生说什么都没用。 然而林长生开口,却说出来一句让燕山月根本没想到的话。 “我今天找上官打听到一些消息。” 燕山月一脸茫然。 然后林长生说出来一件让燕山月和傅青竹都很诧异的事情。 “我今天偶尔见到一位在西山有插手的侯爷,对于洞庭商会和晋商的矛盾,他乐见其成。”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甚至第一时间都没听懂。 想清楚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 洞庭商会和晋商为了争夺西山的矿洞,连水淹矿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矿洞背后的真正主人肯定受损不小。 为什么他们不但不生气,反而乐见其成呢? 林长生和燕山月傅青竹一起走到路边,避开别人,小声说出他的推测。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侯爷金主们在敲打手下。 对于察言观色,看透人心鬼蜮,林长生真的太擅长了。 晋商占据西山矿洞很长时间,恐怕已经懈怠了。 急着赚钱的侯爷金主们本来应该也没什么想法,直到洞庭商会出现。 人总是有压力才会努力,从这一点看,洞庭商会的出现反而是好事。 说完这些,林长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昨晚想了一夜,傅青竹是对的。 但是林长生自己想不到办法。 要保护那些矿工,几乎不可能。 林长生只能做些自己擅长的事情,但也仅限于此了。 傅青竹看着林长生,难得露出一个微笑:“这就足够了。” “多谢。” 林长生无奈地苦笑:“只希望最终付兄能够成功。” 傅青竹点头:“会的。” 然后她就转身和燕山月一起,朝着城西走去。 …… 路上,燕山月和傅青竹忍不住感慨,这些矿工真是凄惨。 从严西门这样的矿洞主,到晋商洞庭商会,再到那些有钱的侯爷。 一个个全靠矿工赚钱,下手却这么狠。 第173章 赚钱大计 这话说完,傅青竹叹了口气。 这些人其实就是有恃无恐。 现在京城里面有很多流民乞丐,所以根本不缺做工的人。 无论被怎么对待,矿工永远不缺。 比如说现在所有矿工因为不满意,不干了,那也马上会有流民跑来,西山依旧繁忙,不会有一个矿洞空着。 燕山月一时无言。 两人这次来到矿洞前面,再也没有热情的欢迎,所有矿工都像是行尸走肉,甚至根本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两个人。 傅青竹一直皱着眉,就这么从山脚到半山腰,又回到山脚。 然后她也不多说什么,一路朝着城门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村庄,两人坐在一个茶摊上休息,傅青竹才开口。 她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最后想不到任何办法。 矿工过得不好,其实这大亨朝的天下,还有更多过得不如他们的人。 那些京城中做乞丐的流民,如果不来京城,留在故乡,恐怕就是活活饿死。 在这种时候说拯救矿工,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一切都是现实。 但是燕山月又觉得,事情总是要有个开始的。 傅青竹毕生志向是改变天下,燕山月修炼着天帝功法,墨鬼是代行天志的天鬼,如果他们加在一起也无法拯救矿工,那也没人能做到了。 燕山月说着,在昏黄的夕照中端起茶碗。 碗中粗茶水面,倒映着半轮残阳。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 “事情总有个开始,我反正不可能放弃。” 燕山月也跟着笑了。 两人端起茶碗一碰,然后喝了一口,被粗茶苦得呲牙咧嘴。 此时,茶摊的老板,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走过来,递给两人一个白面饼。 “锅盔,一起吃,不苦。” 说完老板放下饼,又去忙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忍不住一笑。 把茶钱放在桌上,两人一起走出茶摊。 路上,燕山月把粗略的想法说了出来。 从买一个矿洞开始。 有了矿洞,让墨鬼用墨家的机械帮忙,比别的矿洞赚钱。 然后把所有矿工都拉过来。 傅青竹听完忍不住笑了。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小孩子做梦都不敢有这种天方夜谭的计划。 燕山月点头,他自己都觉得太天真。 不过傅青竹林长生墨鬼都是天下一等的聪明人,可以帮忙修改,让这个计划变得现实。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她反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修改。 两人就这么说着,一路回到院子里。 进去之后,傅青竹对众人说起燕山月异想天开的计划。 徐青藤听完忍不住大笑。 燕山月真是天下第一等天真。 不过画鬼说完,北山公却摇头。 其实这里最了解西山那块地方的,还是这位为了挑选狐狸洞无孔不入的狐妖。 别看西山矿洞多,但那里有很多废弃的矿洞,给钱都没人要。 那里面不是没有石炭了,而是被水淹没,挖不出来。 也就是说,燕山月的第一步,一分钱不花就能做到。 第一步都做到了,这样的计划能叫天方夜谭? 这话说完,桌边人人都忍不住笑了。 北山公确实改不了狐妖喜欢恶作剧玩笑的本性,和画鬼徐青藤凑在一起,堪称卧龙凤雏,珠联璧合。 不过笑完,墨鬼也忍不住开口。 如果只是被水淹没,那矿洞确实可以继续用。 地海海水可以用法术招来,当然也可以用法术治退。 墨家自认追随的是古天帝大禹,当初大禹治水,墨家自然也学过治水的办法。 墨鬼现在已经明白自己就是天鬼,施展法术不在话下。 当然,像当初的墨家一样治理大江大河肯定不行,但保护一个矿洞不是难事。 到时候再用上墨家的机械,比别的矿洞多赚钱,很简单。 墨鬼的话说完,桌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甚至提出这个计划的燕山月自己都惊呆了。 后面赚钱扩大的事情先不说,只是能把一个赚钱的矿洞经营下来,就能保住几十个矿工不受现在地狱般的痛苦折磨。 这简直都不叫开始了。 然而此时林长生开口。 如果真的能变废为宝,把水淹的矿洞变成银钱,那一定会引来晋商和洞庭商会的觊觎。 商人为了赚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时候一个矿洞都保不住。 听到这话,燕山月一时间很失望。 但就在此时,林长生笑着补了一句:“但我有办法。” 燕山月在内,桌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长生抬起右手,指指头顶。 西山的那些矿洞,背后还是归于朝廷上的侯爷们。 这些人,为了赚钱,放任洞庭商会和晋商大打出手,水淹矿洞也不在乎。 如果有新的商人出现,能帮他们赚更多钱,晋商和洞庭商会加起来,侯爷们也能拦下来。 到时候,整片西山,所有的矿洞都归这个商人也可以。 这个商人胡作非为,为所欲为,也可以。 最后,林长生用四个字作为总结。 “钱能通神。” 这话说完,桌边又是一片死寂。 其实所有人里面,最诧异的是燕山月。 因为他才是那个最知道,自己的计划不可能成功的人。 但是没想到,最后七嘴八舌,不可能居然变成了可能。 最终,徐青藤开口打破死寂。 “桃花姑娘,上酒!” 桃花妖站起来,然后却无奈地苦笑:“院子里没有酒。” 因为燕山月不喝酒,所以院子里从没有酒。 徐青藤失望地长叹一声:“我等就要大展宏图,大发横财了,怎么能没有酒庆祝呢?” “只好以茶代酒。” 说着徐青藤对燕山月举起茶杯:“为探花贺。” 燕山月却摇头,而是转过来看着傅青竹:“只有真正的主人,才能保证矿工不被欺凌。” 傅青竹目光闪动,伸手拿起面前茶杯对徐青藤举起:“还是为我贺吧。” 徐青藤一笑,然后林长生北山公桃花妖一个个异口同声开口。 “为榜眼贺。” 说完众人放下茶杯,相视一笑。 傅青竹深吸口气。 第174章 妖人 从现在开始,就可以行动了。 傅青竹出面,翰林的面子,一个被水淹没的矿洞轻而易举。 林长生接过话头,给傅青竹提醒。 最好一开始就找背后金主侯爷,以后再见面就好说了。 人情世故这种事情,这里没人比得上林长生,傅青竹当然点头。 然后就是墨鬼这边了。 他要准备的是治退地海海水的法术,让矿洞更有效率的机械。 这些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最后,徐青藤开口提醒,别以为从矿洞里挖出石炭就能卖钱。 买卖交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真的物美价廉,也不一定卖得好。 酒香也怕巷子深,做生意从来如此。 燕山月点头。 不过这事情也没办法,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几人说完就早早休息,准备趁着明天休沐,快点行动。 …… 第二天早上,傅青竹和林长生一起出门,去拜访一位侯爷。 傅青竹是确定以后的矿洞主人,而林长生风度天下第一,有他帮忙,什么话都好说。 燕山月则是和墨鬼一起去西山看看。 无论是治退地海海水的法术,还是实用的器械,都要因地制宜才行。 最后北山公去城中转圈,打探消息,看看卖石炭是怎么个赚钱法。 燕山月和墨鬼一路出西城门,来到西山。 一路从山脚到山顶全都看过,然后回到最近的村庄茶摊坐下,商量接下来怎么做。 地海海水根本不算什么。 这里被淹没的矿坑甚至都没有坍塌,积水不深,很容易就能用法术解决。 难就难在器械。 墨家最擅长的器械就是木工。 这也是守城最有用的东西。 以墨家守城的眼光来看,西山一片光秃秃的,树木都被砍伐,一个不剩,简直就是不毛之地。 这种地方根本没办法砍树,对墨家而言,真是死地。 燕山月也很无奈,其实现在可以考虑用铁器。 毕竟矿洞里面用,铁器更耐用一些。 墨鬼若有所思地点头。 一人一鬼喝完了茶,就转身回城。 走在路上,墨鬼突然开口。 刚才那个茶摊不对劲。 燕山月惊呆了。 他的搜气术可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 墨鬼开口告诉燕山月,不对劲的是,这个茶摊不可能赚到钱。 在西山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和京城必经之路中间开个茶摊,乍看一下有利可图。 但实际上,去西山来往的人太少,这茶摊根本支撑不下去。 燕山月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矿工又不喝茶,矿山上的管事监工很少下山。 每次燕山月经过茶摊,里面都没有客人。 看来那个茶摊确实没有生意。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决定回去茶摊上找老板问问。 比如说,他有没有看到水淹矿洞的晚上,到底是谁暗中出手阻止了圆光。 当然,茶摊老板肯定不知道那么具体的事情,他能说出一个可疑的人就算是燕山月运气好了。 反正只是问问,值得一试。 墨鬼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不过他要跟上去的时候,被燕山月拦住了。 正事要紧,墨鬼还是快点回城中,找工匠做器械。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墨鬼和燕山月就此分开。 然后燕山月一个人回到茶摊。 此时,茶摊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马上,燕山月就在搜气术中感觉到茶摊老板的所在。 他正在从门中走出来,身后是一头灰色毛驴。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在他的感觉中,那毛驴的气息不正常。 或者说,完全无法接受。 搜气术能分辨出野兽和人的区别,这两者的区别很大,就和火焰与冰块的区别一样明显。 而现在,那头毛驴身上的气息,完全是一个人。 燕山月的心情瞬间差到极点。 就算再迟钝,现在他也能明白一切。 这茶摊老板就是隐藏的修行妖人,这茶摊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那毛驴就是被妖人用法术祸害的无辜之人。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茶摊老板抢先出手。 他伸手一拍毛驴,后者就朝着燕山月冲了过来。 此时毛驴开口发出一声大叫,听在燕山月耳中,却如同虎吼。 与此同时,燕山月看到的也不再是一头毛驴,而是一只猛虎。 虎吼如雷,奔行如电,转眼就到眼前。 燕山月却无动于衷。 这都是幻术,骗得过眼睛,骗不过搜气术。 燕山月从毛驴身边擦肩而过,直奔后面的茶摊老板。 然而此时,茶摊老板已经消失在地面之下。 只留下一句咒语:“后土借道,戊己送行,急急如律令!” 燕山月从未见过这样的道术,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其实这也是他修行之后,第一次和修行者正面斗法。 燕山月还真有些茫然。 但是他却一点都不慌张。 毕竟修为到了现在这个程度,精神安定稳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既然能冷静思考,就不难找出应对的方法。 燕山月一脚狠狠踩在地上。 一道星光从天而降。 恐怖的力量深深刺入地面,留下一连串细小的圆孔。 然而在燕山月的感知中,这强大的力量终于还是力有未逮,无法穿透那么深的地面,藏在地下的茶摊老板安然无恙。 此时,这个来历不明的修道者正在地下艰难前行。 茶摊老板的心情很差。 他在这里开个茶摊,本来只是藏身的幌子,平时始终小心谨慎不露破绽,没想到这次没忍住贪心,就招来如此难缠的对手。 召唤天上星光的道术,是道门少数正宗大派才有的,这样的修行者,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而且身上还带着官气。 简直是活见鬼。 茶摊老板现在只想逃走,其他根本不想。 他的土遁之术也算是道门奇书,十分少见,只要逃进西山,那里矿洞很多,总有机会脱身。 一路疾行,在地下穿过泥土,绕开石块,很快就到了西山脚下。 此时茶摊老板终于无法维持龟息闭气之术,小心翼翼地从土中探出头。 但一口气刚吸到一半,就有一道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头顶。 这一下正中要害,茶摊老板瞬间灵气大乱,再也无法维持土遁之术,被困在土中,遁术变成了活埋。 燕山月走过来一看,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要是这茶摊老板死了,很多事情就问不清楚,他可不能死。 第175章 杀人偿命 燕山月连忙挖开地面,把茶摊老板救上来。 好在燕山月动作够快,茶摊老板从土里出来的时候还在喘气,就是精神不太好。 燕山月粗暴地将灵气灌进茶摊老板的经脉,让他灵气混乱,再也没有反抗之力。 然后燕山月提着茶摊老板,一步走进星光,用遁术回到茶摊。 那头之前向着燕山月勇敢冲锋的毛驴已经冷静下来,现在正站在茶摊外面,从屋顶上扯干稻草吃。 燕山月把茶摊老板扔到地上,等他醒来。 此时再看,这个原本木讷呆板的中年壮汉,再没有一丝原本的样子,完全就是个一脸阴狠的小人。 等他爬起来,燕山月就开口问话。 这茶摊老板也聪明,知道不是燕山月的对手,卑躬屈膝有问必答。 燕山月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个毛驴。 茶摊老板承认,那毛驴就是人变的。 这是一门高深的邪法,算下来还是古代炼丹术的残留。 那毛驴本来是人,吃了一种毒药才变成这样。 这毒药是茶摊老板放在他卖的面饼里面。 平时茶摊老板看有人来了,就上茶和面饼,只喝茶的人不会有事,但只要吃了面饼,就会中招。 这是个分辨富贵人和穷苦人的办法。 只喝茶的是富贵人,惹不起。 燕山月顿时一脸厌恶。 欺软怕硬,下药害人。 这样的妖道,比静竹都恶心。 燕山月强忍着厌恶,让茶摊老板把解药拿出来。 茶摊老板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没能力炼制解药,这解药只有一份,用了,就再也没有了。 燕山月顿时皱眉。 他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以前被你变成毛驴的……去哪儿了?” 茶摊老板挤出一个笑容:“卖给屠户了。” 燕山月顿时沉默了。 狂怒在他心中涌起,然后瞬间被帝极玄天功扭转成一股冰冷的杀意。 燕山月瞬间完全被天帝功法控制,没有了任何情绪。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完全理智的机器一样。 愤怒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很快,燕山月就看到了愤怒的力量。 天帝之怒是很可怕的。 “把解药给他。” 开口的是燕山月,但从他口中出现的声音,是一个悠远宏大的恐怖声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声附和。 茶摊老板像是无法控制身体一样,机械地站起来照做。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惊恐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就好像那个声音能控制别人一样。 茶摊老板心中惊恐地大喊:“言出法随!” 只有修行者才知道这有多么可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法术,这样的强者怎么会正好被他碰见! 然而现在怎么想都没用了。 茶摊老板的行动,话语,全部都被控制,他甚至都没办法显露一丝表情,发出一丝声音。 吃下解药之后,毛驴跪在地上叫唤两声,就变成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粗布衣服的中年农妇,变回来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冲进夜色逃走了。 燕山月都来不及阻止。 当然,此时的他心如铁石,根本不想阻止。 帝极玄天功要是被他人知道,会引来很多麻烦,这农妇逃走更好。 现在只剩下茶摊老板,天帝要开始审问,准备定罪了。 茶摊老板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跪在燕山月面前,开始从头把一切说清楚。 他现在的名字叫作老高,本来是富家子弟,后来觉得道术神奇,才去学道,本来也是拜进深山大派,在王屋山修道。 然而富家子弟吃不了苦,老高最终还是从山上逃走。 那之后他改名老高避人耳目,靠着山上学的道术坑蒙拐骗,四处潇洒,甚至还成了晋商的座上宾。 后来跟着晋商来到京城,就在这里守卫矿洞。 这世界上有一个老高这样的人,就会有第二个,商人做生意,为了安稳,当然要找个看家护院的。 西山矿洞赚钱不少,老高就是这里的“护院”。 但他本性难移,还要搞个副业,在这里开了茶摊害人。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老高做的坏事都说清楚了。 燕山月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但无论多么狠毒的事情,他都内心毫无波动。 因为天帝是不会有情绪的。 当所有事情说完,燕山月就站了起来。 罪行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惩罚。 天帝雷霆般的声音响起。 惩罚很微妙,一个受害者,磕一个响头。 这不像是惩罚,倒像是饶他一命。 然后燕山月转身离开,只剩下妖道老高留在原地,认认真真听话照做。 四野无人,只有沉闷的撞击声在不断响起。 然后声音慢慢变化。 如果有人坐在茶摊里,就会看到,三次之后,老高就已经死了。 他是活活把自己撞死的。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已经死去的老高,身体依然在继续天帝的命令,本该离开投胎的灵魂,也留在原地,和身体一起继续惩罚。 就这样,一下又一下。 此时,这诡异恐怖的现象终于引来巡查四方的夜游神。 打着灯笼,夜游神来到茶摊里面,就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 一个死人,正在把自己彻底毁灭。 到最后,连灵魂也变成粉末,身形俱灭。 如此残酷到极点的事情,连夜游神都感觉脊背发凉。 这还是个修行者,修为还不低,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出手的人该是多么可怕,夜游神都不敢细想。 但是畏惧平息之后,夜游神觉得这是好事。 恶有恶报。 只是离开的时候,夜游神依然心中疑惑。 到底是什么人,行事如此酷烈。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 回到家门前,燕山月才从帝极玄天功的诡异平静中恢复过来。 他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这种感觉十分神奇,就好像事情已经发生在很久以前,时间自然过去,情绪终于能平息下来。 然而事情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修行者里面有正道,自然也有邪道,人的残忍是没有极限的。 天帝用所有人都明白的绝对残酷,维持对邪恶的震慑。 和帝极玄天功一样,这是天帝必须有的东西。 燕山月不见得喜欢,却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像老高那样的妖道,要怎么才能得到应得的惩罚。 第176章 拜访侯爷 燕山月勉强收回混乱的思绪,把注意集中到正事上面来。 其实之前老高交代他做的坏事,里面有一项,就是水淹矿洞。 没错,那个善于隐藏,不露形迹,暗中出手阻止圆光的修行者高手,就是老高。 之前燕山月已经放弃追查这件事,没想到现在柳暗花明,真相自己来到眼前。 事情的真相太过复杂,远远超出了燕山月几个人之前的预料。 老高是晋商的人,他和背后的金主侯爷们没关系。 林长生的推测错了。 水淹矿洞的不是金主侯爷们,而是晋商。 晋商这么做的逻辑也很简单,金主少一文钱都要发疯,矿洞被水淹停一天,侯爷们都心疼死了。 让他们看到洞庭商会做事如此激进,如此不顾金主的感情,就是晋商的目的。 这是一次重大的成功。 因为晋商后面和老高一起庆祝的时候说了,金主认定洞庭商会对他们不够尊重,因此把矿洞依然留给晋商打理。 可以说是自损三百,换来伤敌一千。 那个严西门就是扔出来卖惨的受害者代表。 这样一来,事情的全貌就能看清了。 洞庭商会出手与晋商争夺,晋商技高一筹,靠着早就安置在西山边上的老高,大获全胜。 燕山月他们几乎已经推测到所有真相,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背后金主侯爷们居然能贪婪到这种程度。 他们对影响自己赚钱的事情绝不容忍。 原本林长生还以为,侯爷们能有一点点远见,现在看来,全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想清楚这些之后,燕山月走进院子。 这件事值得一说,对于后面的矿洞赚钱大计肯定有用。 回去之后,才发现其实大家都已经回来了。 林长生和傅青竹已经拿到一个废弃的矿洞,不过是在官府走一趟而已,轻松简单。 当然了,对于官员经商,大家是很不支持的,林长生连忙把事情推给子虚乌有的某个“亲戚”。 这下就再也没人说什么了。 墨鬼那边也很顺利,他在城中铁匠铺子转了一圈,发现做农具的地方也能做工具器械,勉强够用。 至于北山公那边就不太顺利,他倒是查清楚了,但查出来的结果不太乐观。 如今西山挖出来的石炭卖给城里人,也是有一道转手,这些人背景深厚,十分霸道。 将来真要抢他们的生意,并不容易。 林长生听完却一笑,找找这些人背后的靠山,加入就好。 众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林长生这么说,说不定真的能做到。 不过此时燕山月开口,把之前他从老高嘴里得到的事情说了。 听完水淹矿洞事件的全过程,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林长生没想到自己高估了侯爷们,北山公就更是感叹自己无辜受害。 不过原本的计划倒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先把第一步做好再说。 燕山月点点头,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去休息了。 …… 到了后院,燕山月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身后就传来傅青竹的声音。 而且是没有用易容法宝改变过的女子声音。 “你没事吧?” 燕山月转身,看着展露本相的傅青竹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把自己隐瞒起来,关于妖人老高的事情说了。 傅青竹听完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她伸手放在燕山月肩膀上:“足够了,恶人已经被惩治了。” 燕山月忍不住摇头:“但无辜者救不回来。” 傅青竹点头。 只是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没必要在意。 傅青竹是因为见过太多人受苦,所以一定要改变天下。 但也正因为见过太多人受苦,所以已经习惯了。 她只是没有麻木而已。 燕山月无言以对。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之后,他感觉好多了。 傅青竹笑着点头:“这样就好。” 然后两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矿洞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墨鬼用法术治退地下的积水,然后用铁铸的零件搭建起牵引的器械,招来城里的乞丐做矿工,很快就挖出第一块石炭。 简直轻松得不可思议。 然后就到了把石炭卖出去的时候。 不过这时候,真正的麻烦来了。 此时,燕山月才知道,原来卖石炭的人,背后的金主也是那些侯爷。 其中还有皇后家的国舅爷。 他们维持着一直以来的绝对贪婪和愚蠢,对抢他们生意的人绝不容忍。 当废弃的矿洞挖出石炭之后,有商贩上门收炭,价钱压到最低。 傅青竹决定不受这样的盘剥,让矿工挑担去城里卖,结果有人上来砸摊。 林长生这才明白,之前那些侯爷答应的“放他一马”,不过是骗人的幌子。 到头来,林长生还是要去求他们高抬贵手。 其实三人现在并不觉得意外,妖人老高交代之后,推测出事情真相的他们,早就明白金主侯爷们贪婪到极点。 只是他们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 墨鬼改造过的工具太好用,很快矿洞门口石炭就堆积如山,却一文钱都换不回来。 傅青竹绝不妥协,但石炭卖不出去,就没有钱给矿工。 最终她还是答应了林长生的提议。 去找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谈谈条件。 其实林长生说他知道背后主使是谁的时候,燕山月的第一反应,是把那个人解决掉算了。 自从妖道老高的事情之后,燕山月已经明白,很多时候干脆动手才是最好的办法。 能做出这种事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而林长生说出那个人的身份之后,燕山月放弃了。 那人是世袭侯爵,身份显赫,家里平时都有锦衣卫守卫。 燕山月要是动手,肯定会引来四方震动,皇帝大怒,说不定雨春来都要出来查案。 所以还是好好说话吧。 燕山月扪心自问,天帝要是碰到这种事情,也会退缩吗? 这种问题当然没人会回答。 不过林长生的回答是,会的。 当初大禹治水,堵不住了就换个办法,古代圣王都是只在乎结果。 燕山月无言以对。 于是这一天趁着休沐,燕山月三个人一起去拜访那位出身富贵的徐侯爷。 三个人一起去,林长生能说好话,燕山月负责最后谈不拢带人逃跑。 林长生也很奇怪,为什么燕山月不能修炼,身体还这么好,也许这就是天赋吧。 就和林长生自己的风度一样。 进了侯府,看门的让三人在门房里面等待。 这就是燕山月曾经在苏州唐府中见识过的“大户规矩”了。 第七十九章 促织 燕山月三个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这侯府并没有那么热闹,客人并不多,三人被安排在这里等,其实就是下马威。 就和之前他们见识过的一样,这位侯爷,对打扰他赚钱的东西绝不容忍。 林长生维持着风度,傅青竹一脸阴沉,一言不发。 燕山月同样沉默着,但却忙着用搜气术感知四周。 这个侯府藏龙卧虎。 四处守卫血煞气浓厚,恐怕是真上过战场的,煞气比锦衣卫少一分锐利,多一分深沉。 后院一个小佛堂中愿心浓厚,里面至少有一位真正的佛门高僧。 但这两者都无法与后院供奉的祠堂相比。 那里面神威冲天,隐隐与天子气呼应,与东北角城隍庙相连。 这里恐怕供奉着一位强悍的神明。 只是燕山月很疑惑,什么样的强者居然会和城隍庙有关系。 不过这不影响那一位神明的强横。 总之现在的燕山月要在这侯府动手,恐怕是占不到便宜。 三人枯坐无言,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管家才来请他们进去。 此时已经是上午,春天到了尾声,天气温暖起来,一行人绕过正堂,来到后院。 一进门就是花红柳绿,一片生机盎然。 这侯府中花园营造肯定出自宗师之手,不比苏州的沧浪园差。 到了园子里一片空地,徐侯爷就坐在一个石桌旁边,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桌上的小小木盒。 从木盒里面,传来一声虫鸣,让燕山月反应过来,这是在斗蟋蟀。 这是京城流行的游戏之一,不过燕山月不敢确定,这位徐侯爷是真的喜欢,还是装腔作势。 到了石桌旁边,徐侯爷头都不抬,管家也不敢开口。 燕山月低头,就看到木盒中间两只蟋蟀张牙舞爪,正在争斗不休。 一只颜色深,一只颜色浅,除此之外没其他区别。 不过在搜气术感知中就不一样了。 此时徐侯爷一脸紧张,双手握拳,死死盯着争斗中的蟋蟀。 燕山月在心里一笑,然后开口:“深色的会赢。” 徐侯爷顿时一愣。 他抬头看了燕山月一眼,却依然一言不发,低下头继续看着木盒里面的争斗。 片刻之后,两只蟋蟀终于分出胜负。 果然是深色的赢。 徐侯爷低头把输掉的那只蟋蟀收进竹管里面关好,然后抬起头,一脸阴沉地看着燕山月。 “你怎么猜到的?” 燕山月笑着摇头:“深色的元气充足。” “不过元气充足的不一定赢,我运气好。” 徐侯爷狐疑地看着燕山月,犹豫片刻,伸手把竹管递给管家,然后开口:“把我的云台二十八将请来。” 管家点头,转身走出去一步,又转回来:“全部吗,老爷?” 徐侯爷毫不犹豫地点头。 管家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他就带着十几个家丁,抱着竹笼子来到石桌前面。 徐侯爷站起来指指石桌,管家就连忙把竹笼子放在石桌上。 徐侯爷亲自上手,把笼子摆好,绕着石桌一圈。 然后他才转身对燕山月开口:“你来看哪个元气足,哪个不足。” 燕山月点头,走到桌边,随意伸手,几下就排好了顺序。 然后他让开给徐侯爷看。 后者低头,一边看一边数:“第一,第二……” 才看了两只,徐侯爷就脸色大变。 他一个一个指下去,二十八只蟋蟀,一个不差。 算到最后,徐侯爷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着燕山月:“你真的能看到!” 这云台二十八将的排名,是争斗上百场才排出来的,所以是可靠的强弱分别,不掺杂意外因素。 燕山月居然一个不差全猜对了,看来他真的能看到蟋蟀的“元气”。 燕山月并不回答,只是笑着一拱手:“在下燕山月。” 徐侯爷一脸好奇,看着燕山月,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脚步,点点头。 “好,很好。” 他随意坐在石桌边,然后抬头指着傅青竹:“付节有你这样的同年,是他的幸运。” 说完徐侯爷转过来,对着燕山月开口:“给你三天时间,只要能有一只胜过我云台二十八将的促织,我就放付榜眼一马。”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言为定。” 说完他拉着还准备说点什么的傅青竹转身就走。 一直到三人离开侯府,燕山月才放开傅青竹,让她把话说出来。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一脸愤怒。 “堂堂翰林难道要为他去抓蟋蟀吗!”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林长生笑着在傅青竹身后开口:“京城里面喜欢蟋蟀的人很多,甚至有专门的铺子,去那里挑就好。” 傅青竹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要去野地里抓……” 说完傅青竹转过身背对着燕山月,解释一句:“我认识的乞丐矿工都是这么做的。” 燕山月笑着点头:“我知道。” 三人一起离开侯府,在路上说起徐侯爷,都十分感慨。 林长生大概是最了解周围侯爷的人了。 徐家是大亨朝开国名将的后代,那个京城东北城隍庙里面供奉的城隍就是那位徐家先祖本人,可以说家世显赫。 燕山月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徐家后院祠堂里面神明还和城隍庙有联系。 原来供奉的就是同一个人。 这位名将功勋显赫,至少大亨朝不完蛋,徐侯爷永远有权势。 当然了,这个权势在前途无量的翰林们看来,不值一提。 但在一个想要开矿洞赚钱的商人看来,就高不可攀了。 说到这里,林长生长叹一声。 让别人听到三个翰林为了一个矿洞给徐侯爷低头,士林肯定要看不起他们。 燕山月抬头冷笑。 青木社前一段时间才在青木书院替商贾发声,青木先生说,商人也是好人,燕山月三个人也算是响应了。 林长生无奈地摇头。 青木社和燕山月两个人水火不容,这事情大家都知道。 不过林长生也明白,燕山月不把别人的说法放在眼里,也就不再多说。 他转移话题,问燕山月到底怎么看出来蟋蟀元气不同的。 燕山月笑而不语。 林长生无奈一笑,也不再多问。 燕山月其实也不想隐瞒,只是搜气术被人知道,帝极玄天功就瞒不住。 所以最终也只能什么都不说了。 这也是燕山月修炼帝极玄天功有所成就,神念敏锐,才能看清蟋蟀的元气。 第八十章 蟋蟀有灵 时间还早,在午饭之前,三人还来得及去市场看看。 林长生并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买到蟋蟀,不过去东市场肯定没错。 这里是城东的集市,因为在城外,所以极其混乱,但也因此什么货物都有。 从南方沿运河而来的东西,从东边津门而来,海边才有的东西,从北方而来的东西,齐聚于此。 三教九流,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三个翰林本来是不该来这里的,但燕山月要来找蟋蟀,傅青竹认为这是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跟过来。 而林长生自然也不会一个人离开。 于是他们就这么走进纷乱的集市。 迎面而来,是尘土的气息。 在中间小路上绕来绕去,半天之后,终于找到了卖蟋蟀的小摊。 这里人来人往,个个提笼架鸟,摊子前围满了人,一个个评头论足,振振有词。 燕山月站在路口看看四周,就忍不住笑了。 就在人群中间,有好几道灵气。 这里肯定能有所收获。 燕山月直奔灵气而去。 他几步穿过人群,就来到一个衣衫褴褛,蜡黄干瘦,用干草束发的中年人面前。 这个小摊就是地上画了个圈,里面只有一个青草编的笼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蟋蟀。 这只蟋蟀颜色很浅,而且十分瘦小,所以经过的人看一眼就摇头离开。 但燕山月没有,他清晰地感觉到,这蟋蟀身上有灵气。 自古最难成妖的是虫,夏虫不可语冰,只活一年的可怜虫子,哪里有时间修成妖。 但这只蟋蟀不同,它天生不凡,虽然力量微弱,但也已经能算是虫妖了。 燕山月开口问中年人这虫子怎么卖,没想到中年人一开口就是拒绝。 这中年人名叫成名,这虫妖是他的儿子。 燕山月顿时暴怒异常。 因为他瞬间就想起了妖道老高。 如果要把一个小孩变成妖虫,确实最有可能是道士的邪法。 但成名儿子的故事和妖道无关。 这是一个贪官污吏制造的悲剧。 成名是城外小县城中的一个童生,读书一辈子,秀才都考不上,还被衙役安排了个里正的职位。 他又不是地头蛇,做了里正上下受气,县官要抓蟋蟀讨好徐侯爷,结果就让里正去抓,抓不到就让衙役打板子。 可怜成名本来就饿得干瘦,屁股上都没几两肉,挨两板子就没了半条命。 带伤回家之后,成名八岁的儿子却很有志气,说他能抓到好蟋蟀。 成名当然不信,果然他儿子出去一天,只抓回来一只小小蟋蟀。 然而这个八岁的小男孩坚持,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力量给这只小蟋蟀。 结果一夜过去,成名的儿子真的失去了所有力量。 他昏迷不醒,变成了一个活死人。 成名找过多少寺庙道观,都被扫地出门,医生来了个个都说无计可施。 到最后,他只能到这里摆摊,只求有人看出蟋蟀的蹊跷,能想到救儿子的办法。 听成名说完,燕山月低头看着小蟋蟀皱眉。 难怪这小小蟋蟀,居然能有灵气在身。 那肯定是成名儿子的愿心强烈,带来的变化。 他没想到,一只有灵气的妖虫,背后有这样复杂的故事。 燕山月暂时想不到该怎么做,但这个忙他帮定了。 但成名却反而拒绝了。 那是他的儿子,怎么可能交给燕山月这种没办法的人。 要是法术有一丝差错,可能这活生生的孩子就要永远做一只瘦弱的蟋蟀了。 燕山月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救这个可怜的小孩。 虽然帝极玄天功霸道又强悍,但世界上法术千千万,还有更微妙的所谓“物理”,奇妙变化无穷无尽。 很多法术,不知道应对的方法,就是没办法对付。 就比如这个小孩变成蟋蟀,燕山月事后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但根本不知道背后的原理,更不知道怎么解开变化。 不过燕山月不准备放弃。 他想不到办法,别人想得到。 成名这样一个穷酸童生,根本不可能让别人帮忙,但燕山月可以。 他用这个理由说服成名,几个人一起走出集市,朝着城中走去。 从东门进城的时候,看到守城的兵丁对燕山月毕恭毕敬,成名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进城之后,燕山月告诉身后三个人他的目的地。 “齐云观。” 皇家供奉的道门正宗,算是名门正派,肯定修行高深,而且历史悠久,见多识广,多半有办法帮成名救儿子。 唯独不好说的,齐云观的仙长都是给皇帝做事的,可能不太愿意为小事出手。 这种时候,就看燕山月有没有足够动人的说辞。 成名将信将疑,他看得出来,燕山月是读书人,可齐云观的道士身份太特殊。 不过还没等众人出发去齐云观,林长生却抢先开口。 “恐怕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找齐云观的仙长。” 林长生给三个人解释。 成名儿子昏迷不醒,恐怕是三魂七魄都附在这只小蟋蟀身上,为的就是争一口气。 只要这蟋蟀在徐侯爷手中大杀四方,县令就不会为难成名,甚至成名一家都可能因此富贵。 到那时候,愿望完成,三魂七魄归来,才算是圆满。 这也是最安全的方式。 心愿强烈到三魂七魄出窍,如果中间被人强行打断,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没人知道。 顺其自然就是最稳妥的选择。 更何况,燕山月这次出城去集市,不就是为了找一只,能让徐侯爷满意的蟋蟀吗? 何必舍近求远。 听到林长生这么说,第一个被说服的就是成名。 他一心只想把儿子救回来,林长生说的很有道理,为了稳妥起见,成名觉得就这么做好了。 但燕山月却摇头。 三魂七魄被困在一只蟋蟀身上一年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 徐侯爷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那个县官更是贪婪恶毒,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结果难料。 至于徐侯爷想要的蟋蟀,燕山月要找轻而易举。 说完燕山月看着成名。 当然这是成名的家事,最终决定权在成名。 成名犹豫再三,还是说不清楚。 他最在意的是儿子的安全。 第八十一章 魂归 只要绝对稳妥,那剩下的,时间越快越好。 燕山月点头。 除非有绝对把握,他肯定不动手。 但要说快,肯定是燕山月的办法快。 不过燕山月也答应林长生,如果他找不到稳妥的办法,就按林长生说的去做。 成名一脸心酸,对两人深深作揖:“谢谢两位仁兄。” 燕山月摇头,却也没有说什么。 众人来到齐云观山门前,燕山月对门前道童开口,说要找静竹。 道童点头进去通报,很快静竹就急匆匆冲了出来。 来到燕山月面前,他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燕探花好!”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一点头,语气冷淡。 “静竹道长,这次我有事相求。” 静竹连忙开口求饶。 在燕山月面前,他怎么敢称道长。 “探花郎用得到我,是我的荣幸!” 燕山月这才点头,侧身让静竹看到成名。 “你看这只蟋蟀有什么特别之处。” 静竹连忙上前,先是对成名谄媚一笑,然后才低头看成名手中的草笼子。 看到里面瘦弱的蟋蟀,静竹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不过他在燕山月面前不敢有丝毫表现,干脆从袖子中掏出一叠黄纸符。 这是道门灵符,算下来是静竹大半的家当了。 他从中挑出一张,夹在剑诀食指中指中间,念诵咒语。 “上及流云,下彻九幽,天眼开!” 咒语念完,黄纸符自动燃尽。 燕山月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灵气从黄纸符上出现,落在静竹双眼上。 然后静竹心痛了一秒钟。 他这张天眼符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有的,静竹积攒多年也就三张。 斗法除妖的时候,开天眼几乎能扭转胜败,结果没用在正道上,用来看一只蟋蟀,真是亏大了。 不过静竹不动声色,他知道,没了天眼符,他不一定会输掉哪一次斗法。 但得罪了燕山月,静竹现在就得倒霉。 看着蟋蟀,静竹看出端倪,他一点头,摸着胡子开口。 “离魂仙游,我明白了。” 自古就有一些人一场梦格外真实,经历漫长的故事,其实就是这些人魂魄出窍,真的经历了梦中的事情。 有的跟着仙人学道,有的提前过完命数中的一生,有的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这事静竹可熟悉。 别看他在燕山月面前如此卑微,其实齐云观中道士不少,能让雨春来看中的又有几人。 能施展黄粱一梦法术的道士,全天下都不超过十个人。 这蟋蟀落在静竹手里,真是来对了。 想到这里,静竹忍不住窃喜。 燕山月对他有敌意,静竹心里清楚,希望这次事情办得漂亮,能让燕山月放过他。 不过要会做,更要会说。 静竹对燕山月一拱手,仔细解释。 这蟋蟀身上的灵魂来自一个小孩,心思单纯,元气充足,用法术送回去,不会有任何问题遗留。 燕山月却不开口,而是看了成名一眼。 成名想都不想就点头:“请仙长救我儿子!” 静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对成名点头:“此事易尔。” 他挑出另一张灵符,以灵气催动。 “日游守护,功曹相送,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灵符烧尽,一道灵气如同流风吹到蟋蟀身上。 燕山月清晰地感觉到,那灵气从把蟋蟀身上的灵气托起,然后冲天而去。 剩下的这只蟋蟀,就再也不是什么妖虫,只是一只普通蟋蟀了。 片刻之后,一股清风从远处回到静竹面前,他才长出口气,对着成名点头:“令郎已经醒了。” 成名一脸焦躁不安,他已经快要相信静竹了,却又放不下心。 燕山月在旁边干咳一声:“静竹道长,送我们去看一眼。” 静竹顿时愣住了。 他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开口:“燕探花,官气能令万法不侵,我的法术……” 静竹的法术当然是对燕山月这三个翰林无效的。 燕山月点头。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就是因为帝极玄天功,常常会忘记。 “那我们一起走过去吧。” 燕山月说完,成名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静竹却连忙开口:“观中有马车!” 开玩笑,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静竹动作神速,很快就拉着一辆马车过来。 几个人坐上去,朝着东门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出城,然后在乡间小路上狂奔一段,就到了成名的村子。 这是个破败的村庄,进去之后,最破烂的那个屋子,就是成名的家。 众人走到门口,就听到门里传来一个妇人和一个男孩的说话声。 成名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冲进房门,和家人一起抱头痛哭。 燕山月站在门外,无声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静竹开口:“道长,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静竹顿时在心底咬牙切齿。 燕山月把他当做什么了。 成名这么个没本事的读书人,连秀才都考不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活该一家受穷,能怎么救。 偏偏静竹还不能把燕山月怎么样。 其实静竹怕燕山月,不全是因为雨春来。 东厂厂公手底下的人千千万,静竹谁都不怕,因为那都是些锦衣卫里的武夫,或者东厂的太监。 静竹会施展道术,总有办法对付。 唯独燕山月是个身上有官气的,万法不侵,什么道法都没用。 所以静竹才对燕山月无计可施。 他一咬牙,抬头对燕山月开口:“我用法术教他做生意。” 燕山月点头,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静竹连忙跟上去:“探花请坐马车。” 燕山月笑着摆手:“不用。” 然后他和傅青竹林长生三个人一起离开了。 只剩下静竹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作揖,一直等到燕山月的背影看不到了,才直起腰,长出口气。 然后哭丧着脸,走进成名的家门,给成名教怎么赚钱的办法。 …… 燕山月三个人走出村子,路边没人了,才开口说话。 傅青竹一脸阴沉:“那个县官,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得到教训。” 燕山月一笑:“他很快就会消失,不用放在心上。” 傅青竹和林长生都一脸诧异。 第八十二章 谗言 犹豫再三,林长生还是开口:“官员有官气护身,不会被法术影响,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好好一个县令,怎么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有人对他动手。 燕山月一笑:“谁说我要用法术。” 林长生苦笑着叹了口气:“我真是看不懂你。” 燕山月不用法术,又能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个县令,堂堂朝廷命官,百里侯,不是好惹的。 这话说完,林长生却突然脸色一变:“徐侯爷?” 这里可是京城脚下。 城里高官显贵多如牛毛,喜欢蟋蟀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这个县官偏偏要讨好徐侯爷? 显然,两者之间有特别的联系。 只要搞清楚原因,让徐侯爷自己去收拾县官就好。 林长生能想到这一步,但却真的想不到,徐侯爷能和县官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燕山月的计划虽然好,能不能成功还不一定。 燕山月只是一笑,也不在意。 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干脆在城外吃午饭,然后去野地里抓蟋蟀去好了。 林长生和傅青竹连忙异口同声地拒绝。 他们堂堂翰林,难道还要和小孩子一样去抓蟋蟀。 燕山月一脸无奈,那就只好他自己去抓了。 反正现在难得有灵气的妖虫被他们自己搞没了,也就只剩下这一个办法。 回到集市旁边,这里并没有城中那样的酒楼,路边也只有不好吃的小摊,但毕竟还是四方货物汇聚之地。 燕山月神识敏锐,跟着味道,最终找到一个烤鱼的小摊,味道十分不错,三人就在这里吃了午饭。 然后燕山月出发去野外抓蟋蟀。 林长生依然坚定拒绝,不过傅青竹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跟着去。 矿洞本就是傅青竹的事情,帮成名救儿子的时候,傅青竹也是支持燕山月,放弃那只蟋蟀。 总之抓蟋蟀这件事,林长生没理由参与,傅青竹有理由。 林长生也不在意,他在集市这里转转,等两人回来,一起进城。 于是燕山月就和傅青竹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他们一路去往郊外,没走多远,耳边就满是虫鸣。 其中有不少蟋蟀的叫声。 傅青竹好奇地问燕山月,他怎么能分辨出来蟋蟀的优劣。 燕山月笑着说出真相,其实他就是靠着搜气术的感知。 傅青竹一脸茫然。 她是绝无仅有,知道燕山月有修为的人,却又对修行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帝极玄天功,也不知道什么叫搜气术。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要不是傅青竹现在是官不能修行,燕山月还能做她的老师。 傅青竹摇头,她根本没兴趣做什么不问世事的神仙。 两人说说笑笑,就来到一块荒地。 这里是一块坟地旁边,燕山月直奔目标,他在坟地旁边的土堆下面,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傅青竹跟在燕山月后面,看着他拿出星光凝聚成长剑,在地上挖土。 这感觉十分微妙,尤其靠近了之后,明白这长剑是仙家法术,看上去格外滑稽。 傅青竹最后甚至直接取下易容法宝,显露本来面目,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要是有别的办法,也不会这样。 很快,燕山月就挖出一只蟋蟀。 方头浅色,体态雄壮,张牙舞爪。 这绝对是一只擅长争斗的蟋蟀。 燕山月手上动作疾如闪电,一把就抓住蟋蟀,然后伸手拔下一根野草,拴住蟋蟀。 然后两人回到集市,叫上林长生一起,去找徐侯爷。 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次管家直接带着三人来到后院,徐侯爷就在这里。 他一看到燕山月,就搓着手迎了上来:“拿到了?”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手中的蟋蟀就发出一声鸣叫。 徐侯爷听到之后大喜过望。 蟋蟀这东西,研究的人很多,说法很多,比如说好的蟋蟀,叫声也会不同。 徐侯爷沉浸其中多年,听得出来。 当然了,其实还是要斗过才能知道真本事。 于是几人围在后院石桌旁边,看这只蟋蟀和徐侯爷的“云台二十八将”大战。 结果自然是连战连捷,势不可当。 徐侯爷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起来准备想个好听威风的名字,拿去和别人比斗。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拿出难得的耐心,夸燕山月一句。 “找得好,你们有事和管家说,他帮你们安排。” 燕山月却不急着点头,他淡淡笑着,和徐侯爷提起一个城东的县令。 “徐侯爷得罪过这个人吗?” 徐侯爷一听就愣住了。 还别说,他还真认识一个京城外面东边的县令,而且确实能算是得罪了他。 燕山月听完点头。 他告诉徐侯爷,这只蟋蟀,就是从那个县令手里买来的。 这个县令用徐侯爷的名义搜刮一县,几乎都刮空了,结果找到好蟋蟀却自己留着,准备卖钱,燕山月实在是没想到,所以忍不住说一句。 这话说完,徐侯爷就暴跳如雷。 他当初不过是跟县令要蟋蟀的时候语气不客气了点,这个狗官居然就敢把好蟋蟀藏起来不给,真是死不足惜。 徐侯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顾不上燕山月三人还在,提着蟋蟀笼子就要出门去收拾人。 管家连忙让下人跟上备车出门。 只剩下燕山月三个人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有徐侯爷首肯,管家自然事事答应,不过是卖石炭而已,在徐侯爷这里,都是小事。 很快傅青竹就和管家说好了细节,然后三人一起离开。 走出侯府,三人忍不住感叹。 如今的大亨朝,是要完了。 从水淹矿洞,到成名的儿子,一件件不平之事,虽然从妖道老高,到贪官知县,似乎全都被惩治了。 可其实追根究底,始作俑者是徐侯爷。 但这位徐侯爷,燕山月也拿他没办法。 甚至可能到大亨朝灭亡,徐家才会完蛋。 让这种人不断作恶,大亨朝还能坚持多久。 哪怕是性格最温和的林长生,也摇头叹气,忍不住愤怒,更不用说嫉恶如仇的傅青竹。 不过燕山月却保持着让两人诧异的冷静。 其实他也是靠着帝极玄天功才能这样。 当初天帝在的时候,徐侯爷这种人也不少,但结果全都被收拾了。 且待以后。 第八十三章 古董摊 世上的大部分事情,都可以靠人力改变。 这次三人就靠着努力给了矿工们一个安身之地,成名儿子也救了回来。 说不定以后就能靠努力把侯爷们也解决掉。 林长生一脸无奈。 他可没有燕山月这样的乐观。 倒是傅青竹一脸坚定地点头。 她立志要做的,就是改变天下。 徐侯爷也是天下的组成部分之一,总有一天要改变的。 林长生无言以对。 不过这时,燕山月改变话题。 因为事情顺利,所以现在时间还早,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不如去城东集市再看看。 林长生有些意外,虽然那集市上确实有不少好东西,不过他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燕山月。 燕山月只是一笑,并不回答,带头朝着城东走去。 其实集市里吸引燕山月的,是灵气。 别看那是个杂乱无章的集市,但里面灵气不少,燕山月之前能在里面找到有灵气的蟋蟀,说不定就能找到别的什么稀奇东西。 其实现在帝极玄天功的修炼主要是靠愿心,灵气并没那么急迫。 而且翰林院里也不缺文章灵气。 但这次集市里面却不同。 翰林院的都是文章灵气,灵气被搜气术吸走,文章还留在原地。 但集市里,产生灵气的东西,燕山月可以买来,说不定就和藏剑画一样,有神奇之处。 燕山月带头走进集市,直奔灵气所在之地。 三人穿过路边密密麻麻的小摊,脚踩着叫卖声,来到一条街道上。 集市里大多数地方都是混乱的街道,这里却是一条正经的巷子,两边房屋低矮,但也算是有个店面。 门楣上挂着招牌,看上去年代不短。 燕山月站在巷子里面停下脚步,恍然大悟。 “这是条古董街?” 林长生点头。 他之前曾经听同僚说起过。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古董里面就算有灵气,也买不起,看来这次要失望而归了。 燕山月很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很期待的。 经过成名儿子的事情之后,燕山月也发现,自己需要更多手段。 至少他绝对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无计可施。 此时,三人看看方向,直接朝着西边城门走去。 这条巷子是南北走向,三人之前是从北边过来,现在决定绕一圈,从南边回去。 反正路程远近一样。 但是走出巷子,眼前的一幕让燕山月愣住了。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这里有不少灵气,因此燕山月原本以为,这里应该还在古董街的范围之内。 然而街道已经到了尽头,其实这里是一大片空地,中间全是地摊。 摊贩们三教九流,形形色色,面前的地摊上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傅青竹和林长生都是学富五车的翰林,一眼扫过去,都有种走不动路的感觉。 这地摊上,笔墨纸砚堪称宝,书画古书金玉器,碑帖石像古青铜,笔筒镇纸小玩意。 文玩之物洋洋大观,无所不有,令人叹为观止。 哪怕是傅青竹这样意志坚定,不贪求富贵的,也想要一支好毛笔,林长生这样过惯了穷日子的,也想要一个好用的砚台。 古董店里这种东西肯定很贵,那些正经的店铺里,也差不多。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个个都价值连城。 要是能在这小摊上找到好用的,岂不美哉。 然而傅青竹和林长生这么想的时候,燕山月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些小摊贩,看着三人的目光,就像是看着傻子一样。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不说真假,有卖不退的地方了。 傅青竹走到旁边一个小摊前面,低头拿起一支笔开口:“老板,这个多少钱?” 地摊旁边的小贩面无表情地开口:“十两银子。” 傅青竹顿时一愣。 哪怕是真正的湖笔,也不过一两银子,十两银子,简直是抢。 燕山月走到傅青竹身边,笑着开口:“这笔杆子是金子做的,还是笔尖是金子做的,这么贵?” 小贩依然一脸冷淡,底气十足:“现在哪还有这等好笔,这都是名家的笔,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燕山月点头:“你这笔,保真吗?” 小贩顿时脸色一变。 他抬头看一眼燕山月,又看一眼两边,然后冷冷开口:“这里,只卖不退,真假全凭眼力。” 燕山月笑了:“就是说,假的呗。” 小贩顿时变色:“你是来找茬的是吧?” 燕山月还是笑着:“那就算了吧。” 说完他伸手拉着傅青竹转身离开。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也明白了什么,她放低声音:“你的意思是?” 燕山月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但傅青竹看到这就已经明白了。 这里全是骗子,两人明白就好,心照不宣。 此时林长生走过来在燕山月身边感慨一句:“我可没有看穿真假的眼力,看来是无福消受了。” 说着他就准备离开了。 但燕山月伸手拉住林长生。 别人看不穿真假,燕山月看得穿。 好东西是有灵气的。 而且,这里的东西都是当做古董卖,也就是越古老越值钱。 有些当代匠人的大作,简直就是白菜价。 这燕山月要是放过,搜气术都不能答应。 他拉着傅青竹和林长生在地摊中间闲逛,一边走一边问两人想要什么。 傅青竹和林长生说了,燕山月点头:“一支好笔,一方好砚,简单。” 说着燕山月低头。 三人面前就是个小摊,燕山月从摊上拿起一个铜盆,对摊贩开口:“这个多少钱?” 摊贩看着燕山月,一脸热情的笑容。 燕山月如此自信,似乎是个好骗的傻瓜。 而且他拿起来的那个东西,也根本不值钱。 摊贩干咳一声:“一百两银子。” 燕山月点点头:“一百文给我吧。” 摊贩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这一下可是差了一千倍。 他看着燕山月,却突然发现这个人一脸从容笃定,不像是随便说的。 摊贩顿时心里一慌。 别是碰上明白人了吧。 然后燕山月伸手一敲铜盆边缘,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震颤声。 第八十四章 云仙 “薄,铜少锡多,融了也就一百文,多给个辛苦钱,一百二十文吧。” 燕山月一脸淡然,话中语气不紧不慢,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摊贩一时发愣,他还真不懂这个。 不过眼前是个骗不了的明白人,这件事倒是没什么疑问了。 摊贩叹了口气:“不是那么算的,工本总得给,便宜点算你五百文。” 燕山月笑着摇头:“一两银子才一千文,你敢说当初拿到这盆子,花了超过一百文吗?” 摊贩忍不住慌了,他连忙笑出声来掩饰慌张:“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别人卖给我的时候都要一两银子。” 燕山月点头,站了起来:“两百五十文。” 摊贩叹了口气:“太少。” 燕山月点头,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傅青竹和林长生在旁边看着,本来以为燕山月占尽上风,就要拿下了,没想到最后还是空手而归。 两人连忙转身跟上,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摊贩焦急的大喊:“唉,等等!卖了!” 燕山月慢悠悠地转身,却只是停在原地:“刚才算多了,我身上只有两百二十文。” 摊贩一拍大腿:“卖了卖了,我都开口了,还能不卖吗。” 燕山月一脸淡然地点头,走过去给钱走人。 提着个铜盆走在摊贩前面,傅青竹和林长生一起看着燕山月,都感慨万分。 “好犀利的刀法……” 傅青竹甚至都有点担心:“你这样,不会被打吧?”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还真没见过天不怕地不怕的傅青竹这么担心过。 燕山月放低声音,告诉两个人。 “这铜盆的进价,不超过一百文。” 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远处,那个摊贩也正在和旁边的摊贩吹嘘。 “当初我拿那个铜盆,才花了八十文。” “净赚一百四十文,世上还是傻子多啊!” 燕山月当然不知道摊贩在说什么,他继续给身边两人解释。 这个铜盆是如今工匠的杰作,在这些卖古董的人眼中,根本不值钱。 但是燕山月看得出,铜盆的技艺高超。 当然,其实就是搜气术能从上面感知到灵气。 总之,这是一个“双赢”的买卖:摊贩觉得他赚了钱,燕山月觉得他赚了东西。 只是林长生和傅青竹还有件事不明白。 就算这铜盆的技艺再精湛,到底也不过是个铜盆,燕山月难道缺洗脸的水盆吗? 燕山月顿时无言以对。 其实他现在还真的不缺什么灵气,现在的帝极玄天功修炼,需要的是愿心。 但只要是有灵气的物体,必定有不同凡响的能力,燕山月想要的就是这个。 对于这个铜盆,燕山月虽然还不知道它能做什么,但依然充满信心。 回想当初,如果不是虎符,凌素心那样的无敌鬼王,燕山月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所以现在燕山月很有信心。 接下来燕山月又在小摊上买到一支好用的毛笔,此时天已经黑了,有守城的衙役过来驱赶摊贩,三人只好回城。 路上,燕山月有点不好意思。 他答应的一支笔,一个砚台,砚台没找到不说,笔也灵气微弱,不算是真正的杰作。 但傅青竹和林长生已经十分满意,甚至叹为观止。 三人回到家中,先吃晚饭。 晚饭之后,家里的人鬼妖一起来到正房书桌边,一边说矿洞那边问题已经解决的正事,一边见识见识燕山月买来的东西。 一个铜盆,一支笔摆在桌上,徐青藤一看就忍不住笑了。 “风马牛不相及,此之谓也!” 燕山月跟着笑了,他也不生气,只是让墨鬼上去试试。 墨鬼上前,还没开口,脸上表情就是一变,让众人十分诧异。 他一脸严肃,显然桌上两件东西,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普通。 墨鬼先是伸手摸了一下铜盆,然后点头。 “巧思非常。” 北山公忍不住开口:“别卖关子了,怎么个巧思,解释两句。” 墨鬼笑着开口:“让它自己解释吧。” 说着墨鬼将手放在铜盆两边的把手上面。 此时,突然一团白色雾气在铜盆上飞出,落在桌边,凝聚成一个白衣女子。 这女子对众人低头行礼:“小女子云仙,见过大人。” 林长生一脸好奇:“云仙?你是妖?” 云仙笑着解释,她算是灵。 野兽得道修炼叫做妖。 草木得道修炼叫做怪。 金石水火得道修炼叫做精。 风云雨雪得道修炼叫做灵。 这个铜盆叫做鱼洗盆,与常见的洗练铜盆不同的是,双手摩擦把手,能让盆中水振动,甚至水花溅起。 这个鱼洗盆更进一步,甚至能制造出一片雾气。 如此巧夺天工的造物,因技艺而产生灵气,所以其中生出云仙这个灵。 她每天子时都会从盆中出现,引来雾气,滋润一片方寸之地。 听完云仙的解释,站在旁边的众人都叹为观止。 徐青藤更是忍不住拍手一笑:“云仙,桃花姑娘在一起,我可以画一幅雾里看花。” 众人忍不住一笑。 笑完了燕山月叹了口气,他决定把这个鱼洗铜盆送给林长生。 林长生一脸茫然,他倒是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收礼,就是不明白这铜盆给他有什么用。 燕山月叹了口气。 首先当然是补上这次没能买到好砚台的遗憾。 然后还有另一个原因。 林长生的鼻子恐怕不太舒服。 听到这句话,林长生忍不住摸了下鼻子。 他本来是琼州人,那里极为潮湿,从小习惯了,到京城之后,这里十分干燥,风沙又大,鼻子确实很不舒服。 这话说完,云仙在一边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帮公子每晚招来水雾,以湿气滋润。” 林长生这才反应过来,燕山月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林长生就不再拒绝,干脆收下铜盆。 说实话,鼻子不舒服,并不算病症,却让人难以忍受,能有所缓解,林长生太高兴了。 看完铜盆,墨鬼再看那支毛笔。 这个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虽然有灵气,却十分微弱,也没有特别之处。 第八十五章 记账 就只是一支平平无奇的好笔而已。 不过这话说完,徐青藤却在一边叹了口气。 墨鬼口中的平平无奇,就是无数人一生追求,都难得一见的宝物。 这支毛笔技艺纯熟到完美的程度,软硬随心,得心应手,至少画鬼活着的一辈子,到变成鬼之后,从没见过更好的。 这话墨鬼也没法反驳,他是见得太多,眼光太高,但这支笔本身确实不错。 说完墨鬼把笔递给傅青竹。 众人看完热闹,就各自回房休息。 明天还要去翰林院做事,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走进后院,就准备回去休息。 不过到了院子里面,燕山月却开口让傅青竹等一等。 傅青竹一边取下易容法宝,一边等着看燕山月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燕山月从他的房间中走出来,拿着一块熟悉的砚台递给傅青竹。 傅青竹一看就愣了一下。 这砚台她太熟悉了,正是当初两人一起找到的白玉蟾砚台。 燕山月笑着把砚台递给傅青竹。 “有好笔,就要有好砚。” “翰林院中不缺好纸,这砚台本身不需要墨,这样一来,文房四宝就算凑齐了。” 燕山月说着给傅青竹仔细解释。 只要有文章灵气,这砚台上有白玉蟾,就能凭空变出最好的墨来。 甚至都不需要加水,也不需要研墨。 这也是燕山月要把砚台交给傅青竹的原因。 燕山月的文采先天不足,他一生到头,都不能成为真正的文豪诗人。 但傅青竹可以。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傅青竹心怀天下,又有特别出色的天分,将来一定会有不小的成就。 这方白玉砚台,平时在燕山月身边,没有文章灵气,就是一块黄土,绝对是明珠蒙尘,只有在傅青竹身边变成白玉蟾,才是配得上的归宿。 傅青竹听着燕山月这么说,既惊叹于白玉砚台的神奇,又觉得这么神奇的东西,更是珍贵,绝不能收。 “再说林长生才是状元,文曲星下凡,他想要个好用的砚台,你为什么不送给他?” 燕山月笑着摇头。 林长生这种人天生就是要做宰相,做诗人是委屈他了。 所以这白玉砚台不能给林长生。 更何况今天燕山月已经送了林长生一个鱼洗铜盆,足够补上没有砚台的遗憾了。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砚台。 不过拿着这个宝物,她却看着燕山月突然一笑:“如果我将来不追求文章,没成文豪诗人,你可别后悔。” 燕山月笑着摇头:“怎么会。” 这砚台在傅青竹手里,怎么都比在燕山月手里强。 两人说完,就回去休息了。 …… 第二天早上,是一个月一次的朝会。 所有在京官员都要参加,翰林院的翰林们全体出动,负责记录朝会内容,帮助维持秩序,主持流程。 朝会上倒是没什么大事,直到最后,突然有御史站出来,参了燕山月一本。 此时燕山月正坐在大殿角落记录官员和皇帝的对话,听到之后忍不住一脸茫然。 什么操持贱业,有失体统啦,什么与民争利,道德败坏啦。 一开始燕山月还想着是不是应该有点什么反应,听到一半就决定不理会了。 不过朝堂上的其他人却没这么冷静。 当他们听到,燕山月做了西山矿洞的老板,大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士农工商,百工都算贱业,商人更是最卑贱,堂堂翰林亲自经商,简直就是斯文扫地。 到这时候,燕山月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种事情真的很严重。 此时,他身边的林长生连忙把一张纸放在燕山月面前。 燕山月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林长生对这一幕早有预料,这纸上是应对的办法。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有林长生这样的帮手,真是轻松惬意。 皇帝也在这时开口,让燕山月解释。 于是燕山月走到大殿中央,对皇帝一拱手,然后开口。 “我未曾经商。” 矿洞的背后金主是徐侯爷,赚到钱也是归他,燕山月一分钱都不拿,当然不算经商。 这话一出,御史简直要气疯了。 燕山月简直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不过万庆皇帝倒是始终脸上带着笑容,徐侯爷也在大殿上,皇帝直接开口问他是不是真的。 徐侯爷笑着回答:“不错。” 他才不管是不是以前说好的,燕山月当着皇帝的面说赚了钱给徐侯爷,那不是真的,也成真的了。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徐侯爷又不是傻,绝不会拒绝。 像是这样的侯爷经商,那就没什么不对了,御史无话可说。 之后也没有其他事情,百官退朝。 燕山月三个人拖在最后,他们要整理好记录,交给翰林学士,然后才走出大殿,去往翰林院。 路上,林长生向傅青竹道歉。 这是他昨夜才想到的办法,没能提前和傅青竹商量。 这个办法是把赚来的所有钱都让出去,傅青竹本来可能暴富的机会化为乌有,损失太大了。 傅青竹却一点都不在意。 从一开始,她要经营这个矿洞,只是为了给矿工一个安身之地而已。 林长生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敢拿出这个办法,也是因为知道傅青竹根本不在乎钱财。 此时,燕山月却一脸无奈地开口。 “谁说要给徐侯爷钱?” “你们知道怎么算账吗?” 林长生和傅青竹一时都愣住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告诉两人。 积水的矿洞要排水,用的是法术,请道士施法,要钱。 矿工干活卖力,那是因为给的钱多,要钱。 石炭运送很快,是靠墨鬼的工具,越好用越贵,要钱。 就算徐侯爷亲自来算账,墨鬼狮子大张口,这个矿洞也可以一分钱不赚。 当然了,是“可以”。 说白了,既然借着徐侯爷的名头躲过朝堂的攻击,那就要给报酬。 只是徐侯爷贪婪到极点,给得少了他肯定不满意,必须要有足够严密可靠的账本说服他。 这件事绝不简单,只能交给林长生了。 林长生笑着感叹两句,点头答应。 第八十六章 收尾 惹上徐侯爷的是林长生,最后当然只能由他来收拾残局。 更何况,燕山月说出这个算账的办法之后,林长生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趁着今天朝会不用去翰林院,林长生干脆现在就去找徐侯爷。 于是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人一起回家。 …… 三人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京城里另一个地方,也有人在谈论着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之前指责燕山月的御史被钱水凉叫到府中“长谈”。 “燕山月青木社叛徒,如果让他逍遥自在,我们青木社的脸面放在何处!” 没错,这就是御史攻击燕山月的真正理由。 他也是青木社的成员。 也正因为这样,同为青木社的钱水凉才有资格叫御史来家里。 不过这次,钱水凉并不支持御史。 青木先生对燕山月早有安排。 这是一柄利刃,用得好,就能斩碎一切敌人。 现在看来,青木先生极有远见。 御史忍不住摇头。 现在的燕山月,不过是个翰林,哪里有什么利刃的样子。 钱水凉却摇头。 燕山月可是十八岁的探花。 而他的同年,有一个十七岁的状元,同样十八岁的榜眼。 大亨朝,一个翰林再蠢,大概过二十年,就能入阁。 那么等到燕山月的同年入阁时,年龄最大的,也只有三十八岁。 这有多可怕? 就算身体不好,六十岁就要告老还乡,此人也能做二十年阁老。 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偏偏林长生付节燕山月三个人关系亲密,同年友谊保持得很好。 御史忍不住开口。 这三人都不是青木社成员,越是前途无量,就越是威胁重大,难道不该趁现在赶紧打压吗? 钱水凉忍不住摇头。 打压就是得罪,人家都是翰林了,压得下去吗? 还不如因势利导,利用三人对付敌人。 如今这三人,燕山月要是不在,林长生和傅青竹性格相反,根本走不到一起,谁能控制燕山月,就能控制前途无量的三人。 很早之前青木先生就看到了这一点,真是洞察远见,无人能及。 御史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头。 利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钱水凉却笑了。 并不难。 比如现在,这三个人就插手西山矿洞,正好可以利用,让他们把可恶的晋商赶出西山。 洞庭商会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御史一脸茫然。 他当然知道西山的事情,可三个翰林,怎么对付得了晋商那些老狐狸。 钱水凉简直恨铁不成钢。 一个闻风奏事的御史,消息闭塞成这样,真是太不成器了。 洞庭商会人称能“钻天”,什么消息打探不出来。 傅青竹一开始要买矿洞,就是为了给矿工一个安身的地方,别家的矿工钱少,死了一扔。 傅青竹这边的矿洞工钱多,受伤了给药,还让休息。 晋商手下的矿工都受不了想跑,现在晋商恨不得傅青竹明天就死。 再说晋商手下那个隐藏极深的修行者,已经死了。 这事情谁做的根本没人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总之只要一点点煽风点火,晋商就要和傅青竹三个人成为死敌。 到那时候,看着两个强敌自相残杀,岂不美哉。 比御史亲自上阵,得罪三个前途无量的翰林,可强太多了。 听到这里,御史总算心服口服。 钱水凉也不再多说,让御史离开。 …… 之后的几天里,一切顺利。 虽然不知道林长生用什么办法说服徐侯爷,但徐侯爷答应了分红的方案,甚至还决定把他名下的所有矿洞,都交给燕山月三个人打理。 傅青竹当然来者不拒。 矿洞越多,能养活的矿工就越多。 林长生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原本那些矿洞都是晋商经营,这些商人从中间赚了不少。 这下得罪了不少人,肯定会有疯狂的报复。 燕山月却完全不在意。 如今的三人,已经今非昔比。 要在官场上攻击他们,徐侯爷顶得住。 要耍阴谋手段,这么多矿工,为了自己,不惜一切代价。 要用法术,老高已经不在了,燕山月不觉得短时间里他们找得到其他修行者。 当然,并不是任何人都会如此理智,但结果没有悬念。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如常。 直到几天之后,静竹突然上门拜访。 此时燕山月正在和墨鬼交谈,听到敲门声就去开门。 到了门口,看到静竹,燕山月一脸茫然。 静竹倒是热情万分,他连忙对燕山月开口:“燕公子,今天有晋商来找齐云观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没那么理智的人要行动了。 燕山月却也不让静竹进门,而是自己站在门外,让他把事情说清楚。 静竹连忙开口解释。 那些人来齐云观,最后找上了静竹。 在齐云观中,有修为的道士,大多不会理会皇室之外的杂事。 而没有修为的,理会也没用。 算下来,反倒是静竹这种不上不下的,最从容自由。 静竹也很有心眼,听到那个商人说话口音是晋地的,就猜到这是晋商。 而现在,满京城都知道,因为西山矿洞的事情,燕山月成了晋商的眼中钉。 果然静竹一问那个商人真正的目的,商人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要静竹用邪术在西山捣鬼,让矿工害怕逃走。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对着静竹一点头:“知道了。” 然后燕山月就转身走回院子里。 静竹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燕山月知道了,自然就有办法,但他要怎么做,不会让静竹知道。 静竹心领神会,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无非是阳奉阴违,搪塞那些晋商。 回到院子里,燕山月把这件事告诉林长生。 林长生顿时心领神会。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徐侯爷。” 说完他和燕山月相视一笑。 晋商可是有朝中力量支持的,不过侯爷们背景同样雄厚,这两拨人对上,才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 也不知道他们在暗地里会有多么精彩的争斗。 不过这些事情,燕山月并不感兴趣。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如常。 生活平静得让傅青竹都忍不住问燕山月,晋商是不是该行动了,怎么会到现在无事发生。 燕山月笑而不语。 他心里很清楚,其实不是晋商该行动,而是行动已经结束了。 果然为了赚钱,侯爷们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从此之后,西山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第八十七章 清点内库 燕山月彻底把西山的事情扔到脑后,忙着另一件事。 他偶尔找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 这本书名叫《洞观指玄》,是一本道经,很有趣的是,上面写的是修行境界。 没有修行方法,纯粹的修行境界。 这是燕山月一直很好奇的事情。 他想知道修行者,到底靠什么划分强弱。 整个修行过程,到底分为多少阶段,中间又有什么不同。 这本因为没用,所以从大典子部中落选的书,给了燕山月答案。 仙道利用灵气的修行,从修炼经脉开始。 融汇精神与气血,成为灵气,洗刷经脉,打通关窍,是为筑基。 经脉全部打通,灵气凝聚于丹田,发生质变,是为金丹。 五脏蕴养洗练完成,五气朝元,帮丹田气上冲泥丸宫,蕴养神念,是为化神。 现在的燕山月就是这个水准,不过帝极玄天功太过古老,和通行的道门境界有所不同。 至少利用愿心来修炼,道门是绝对做不到的。 愿心与灵气水火不容。 神念圆满之后,金丹蜕变,成为一个纯粹的仙人,是为元神。 到了这一步,就分出两个不同的路线。 或者抛弃身体,元神修炼,或者留下身体,与元神融合。 前者飞升,在天庭修炼,或者直接封神。 后者隐居,再不能沾染红尘愿心,在深山灵脉中修炼。 无论如何,都是为了下一步的大成而努力。 当元神圆满,终于明悟天道的时候,就是修为大成,立地成仙。 到了这一步,能借天道权柄,调动无限灵气,不老不死,与天同寿。 再往后,就是虚无缥缈的神仙境界了。 仙人当然不会就此放弃修炼,而是要继续参悟天道,了解天道越多,境界越高,力量越强,只是那就太过罕见,玄之又玄,说不清楚。 不过有一个界限是清楚的,那就是天仙境界。 到了天仙的程度,留在地上会引来可怕天劫,必须飞升。 这所有境界,筑基,金丹,化神,元神,大成,天仙,每一次境界突破,都要经历天劫。 当然,正常修炼,引来的天劫多半是生机勃勃的化生雷劫。 这么算下来,燕山月替神君挡下的六道雷劫,已经把他要经历的修行天劫,全都用掉了。 以后一直到他修炼大成,都不会再经历雷劫。 当然了,这事情燕山月早就知道,也不见得有多惊喜。 真正让他开心的,是总算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底在什么程度。 如今燕山月已经达到化神境界,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修炼愿心,所以距离元神还有点远。 不过燕山月也学聪明了。 既然子部刷下来的道经这么有用,说不定佛经也有用。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找到一本佛经。 这是一本记载佛门修行境界的无名佛经,燕山月看过之后,才明白了什么叫愿心修为境界,也明白了为什么佛经无名。 愿心的修行说白了就是相信,让别人相信你,叫做苦行功德,让自己相信自己,叫做智慧禅定。 佛门流派万千,划分的境界也有无数种,这个佛经里面记载得密密麻麻,其实百无一用,难怪连名字都没有。 燕山月这才明白,自己想要修炼愿心,其实早就可以开始了。 他自己还是很相信自己的。 等到明白这些,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到了盛夏。 此时的西山,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晋商洞庭商会都退避三舍,徐侯爷在内的所有金主,把整个西山交给傅青竹打理。 这里所有的矿工都过上了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引来无数城中乞丐去做矿工。 然而现在石炭虽然降价,却也不是能无限卖出去,所以还是有不少乞丐做不成矿工。 北山公现在也终于能安心留在西山。 那里有石炭被彻底挖干净的矿洞,深入地下,错综复杂,藏下天渊楼和招魂引鬼的法阵,绰绰有余。 不过北山公平时却不住在城外,甚至连辛十一娘也带进城中,每天就住在院子里,让燕山月三个人带书出来,让他抄写。 燕山月三个人在翰林院一切事情顺手很多,经常能早点溜走,有时间就去东门外的集市。 在那里和摊贩斗智斗勇,从沙中淘金,确实很有乐趣。 林长生和傅青竹毕竟是有机会通读大典的人,因此常常能找到真的古董。 反而是燕山月,经常买些刚刚从工匠手里造出来的东西,已经成了摊贩口中有名的“肥羊”。 不过回到院子里,拿出东西一看,傅青竹和林长生就不得不叹服。 燕山月的眼光独到,总能找到凝聚灵气,有特别能力的东西。 每到晚饭之后,院子里热热闹闹,妖鬼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仿佛外面一切纷扰都与此无关,俨然一片世外桃源。 不过终究他们不可能与世隔绝。 这一天朝会结束之后,燕山月走出大殿,路上却被万庆身边的秉笔太监叫住。 “燕翰林,陛下有招。” 他带着一头雾水的燕山月绕过正殿,来到后面的侧殿。 此时的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作为翰林,在万庆身边时间也不算短,但从来只听不说,装作不存在。 万庆也从没有特别注意过燕山月,为什么这次非要特别找他去说话。 到了地方,燕山月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特别找他。 此时万庆平时见大臣的宫殿里,站着好几个人。 钱水凉,王文鼎,甚至雨春来都在。 他们身后有六七个年龄很大,互不相干的官员,看上去也都和燕山月一样一头雾水。 片刻之后,人已经齐了,万庆就开口说起这次的事情。 原来是他要清点皇家内库。 大亨朝的皇家内库里面,除了金银绸缎这些平常的财物,还有一部分是四方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 很多东西真假难辨,出处不明。 这次清点,万庆不求别的,只求清楚明白,所以才叫来这些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官员。 他们,还有燕山月,是京城里有名的博学多闻,眼光犀利。 之后雨春来会带着他们去内库,清点各种宝物,记下名字出处,登记造册。 也只有这种事情,会同时用到这些不求上进的老头,还有东厂厂公了。 第八十八章 白云纱帐 燕山月唯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也会算在“博学多闻,眼光犀利”的行列里面。 这里剩下的其他人,全是白发苍苍,埋头故纸堆里多年的老头,就燕山月一个人年纪轻轻。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看了前面的雨春来一眼。 说不定是这位东厂厂公说了什么。 当然了,这种事情不过是猜测,真相如何,现在还说不准。 万庆坐在榻上感慨,其实这些献上来的东西,进库的时候都有名册,是什么,有多少,都写清楚了。 但如今已经过去两百多年,出入账目混乱,库藏和账簿多有不符,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当然了,这也是皇宫秘藏之物,给有心欣赏之人看一眼的意思。 总之,皇帝不在乎东西还剩多少,只求把混乱的库藏理清楚,时间也不着急。 说完之后,万庆一抬手,雨春来就走到几人面前,让他们跟着走。 众人跟上,燕山月走在队伍最后面,伸手扶住年老体衰,跟不上雨春来步伐的两位老人,一边一个。 很快,穿过几道锦衣卫守卫严密的城门,就来到一处面积广大的园囿。 这里山水相依,草木繁盛,亭台楼阁隐藏其间,虽然没有苏州园林的精巧,却多出一派宏大气象。 园囿的边缘,有一个高大的宫殿,就是万庆口中所谓的内库了。 进去之后,果然守卫森严,一排排架子上琳琅满目。 就连空气中都有一种怪异的味道。 显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混在一起。 雨春来在门口的空地中间停下脚步,然后转身对众人开口。 “此处即是秘藏。” 然后就是些具体的安排。 旁边的太监手里是记录的账簿,每个人可以在上面选一个类别,然后太监会全程跟着。 到时候查出来缺什么,多什么,出入的地方都要记录。 尤其是某些外借的,恐怕要去皇宫各处查验,一定要在太监的带领下才行。 老头们一起点头,都觉得不算什么。 能看一眼皇宫里面的秘藏,机会太难得了,有多少麻烦他们都不在乎。 只有燕山月一脸无奈,皇宫里面怎么可能到处“查验”。 要是有个妃子拿走什么金玉,不想还了,燕山月难道要冲进后宫去要吗? 他现在开始感觉,这差事就是万庆一拍脑袋给了别人一个大麻烦。 没想到此时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开口。 “燕翰林。” “本来你不在人选之列,是陛下格外开恩,允许你进密库一观,还请心怀感恩,努力做事。” 燕山月无奈地拱手:“是。” 自从他成为翰林之后,雨春来几乎就没联系过。 燕山月心里清楚,这是太监不能和朝臣关系太好的避嫌。 不过其实两人早已是朋友,如今虽然避嫌,心里却还是清楚。 就比如现在,雨春来看似是不怀好意的威慑,其实是在提醒,燕山月来密库这件事,是万庆的主意。 燕山月心领神会,却不动声色。 他在队伍最后面,等到前面的老人家全都选好,才随意选了剩下的一本账簿。 果然,书画金玉这样有名的大类都被挑走,只剩下基本没人在意的类别。 燕山月在沙里淘金,最后选了一类。 道门法器。 当然了,里面像是礼天的玉器算在金玉里面,桃木剑之类的算在木石里面,也就剩下什么朱砂符纸之类的。 燕山月根本不在意,多少宝物都是皇帝的,既然拿不走,那就只能吸收一点灵气。 他现在站在这里,搜气术就像是海纳百川,长鲸吸水一样,把灵气吸进丹田。 灵气这东西,现在燕山月根本不缺。 他跟着掌管账簿的太监一起朝着存放法器的架子走过去,一件件清点。 燕山月倒是冷静,但别的那些老头就不冷静了。 架子中间动不动传来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十分热闹。 燕山月这边却一片安静,只有他的手指点在法器上面的声音。 账簿本来就薄薄一册,架子上的东西少得可怜,缺失的东西倒是不少。 什么敬神的线香,什么上好的朱砂,什么专用的黄纸,全部都缺了部分。 不过燕山月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要追查,根本无从查起。 最后看看账簿,还有东西根本就没有出现在架子上。 那是一架“白云纱帐”。 这东西说起来也是十分玄妙的法器,根据账簿上的记载,用银丝和上好蚕丝一起编织而成,覆盖十丈方圆的纱帐,却只有三两重。 只是看描述,就让燕山月叹为观止。 只可惜,这东西不在架子上。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决定就把这东西,作为自己追回的唯一一件法器。 他真的很想看看工匠巧夺天工的手艺。 太监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他在账本上这一条下面翻看记录,最近的一次,调往东宫去了。 燕山月一听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东宫是太子住的地方,太子身份敏感,燕山月怎么敢随便进去。 哪怕身边这些老先生们可以去,那是他们年龄太大,基本不会在官场有所纠缠。 燕山月一个翰林,以后还要做官,怎么能没有万庆的允许就去见太子。 哪怕他真有这个心思,现在也不用着急。 翰林院中升官,做了侍讲学士侍读学士,有的是机会在正式场合接触太子。 想到这里,燕山月干脆放弃了。 他没必要为了小小的好奇心,去犯官场的大忌讳。 没想到此时,之前他扶着来到这里的两位老先生之一走了过来。 老人对燕山月笑着拱手,说他要去东宫,查一件借走未还的玉器。 “但是我垂垂老矣,燕翰林,能不能再扶老朽一把。”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反正他也要去东宫。 而且有了这位老先生陪着,就不算是和太子私下见面了。 简直正中下怀。 于是燕山月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扶着老先生,身后跟着两个抱着账簿的太监,直奔东宫而去。 这位老先生似乎对皇宫里面的布局十分熟悉,有他指路,一路顺畅。 第八十九章 东宫 很快,一行人来到东宫前面。 这里同样是个华丽宫殿,而且奇怪的是,规模不比前面的正殿差,甚至比远处正面皇帝休息的寝宫还气派。 老先生抬头看着宫殿叹了口气,然后指指侧面。 他的意思是,这种要账的事情,就不要让太子知道了。 东宫属官不少,也有专门的太监,找他们去问问就好。 燕山月当然点头。 他甚至都不在乎能不能找回东西,只是送老先生过来而已。 老先生却精神很好,他一脸期待地跟燕山月说起那块特殊的古玉。 “据说是从前朝皇宫里面抢出来的,前朝呢,又是从前前朝的皇宫里抢来。” 算下来,这一块玉至少也能往前追溯到汉武帝时候。 这块玉是一块观天古玉。 据说那时候雕琢这块玉的人,选择了一个非常聪明的观察对象,那就是北斗七星。 玉雕成环,内侧中空,有一个圆,外面刻着能和北斗的形状对应的凹凸锯齿。 然后把中心对准北极,转动玉佩,就能根据方向测算时间,根据时间测算方向。 这是古时候观星的秘术,据说也是能沟通天神与人间的神奇法术。 如果那块古玉是真的,那就是远古遗珍,绝不能放过。 燕山月听着,心里忍不住一动。 怎么越听,这玉佩越像是和帝极玄天功关系匪浅。 不过说实话,燕山月并不觉得最终能找回玉佩。 要知道,账簿上记载的东西借出时间,从昨天到上百年都有,一百年都过去了,能找回来才是怪事。 但老先生充满希望,燕山月也不好意思扫兴,只能在后面安静地跟着。 他倒是觉得那个白云纱帐应该还在,毕竟账簿上写着,才借出去一年而已。 到了侧面,小房间里就是东宫属官所在的地方。 看到老先生和翰林,里面的两个中年人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老大人!” “燕探花!” 这两位都是翰林院出身的翰林,当然知道燕山月。 燕山月也热情地打招呼。 他们这些翰林,总是和别人身份不同,人与人的交际,最重要的是认同感。 四人站在一起,笑着寒暄两句,然后这位老先生才说起来的目的。 听到他说要找皇宫内库中库藏的玉佩和法器,两位东宫属官都一脸无奈。 万庆之前居然对宫中没有一句提醒,就这么把一群老前辈放进皇宫,和太监一起跑来跑去,真是成何体统。 当然了,这话是四个人私下里的交谈,明面上当然是理所当然,绝对支持。 很快,属官就把东宫的总管太监叫来,一行人一起来到东宫内库,开始寻找丢失的东西。 这里十分混乱,相比皇宫内库,有过之无不及。 至少内库那里还有账簿可查:虽然小半东西都对不上。 这里就连账簿都没有。 燕山月本来只是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听着三位翰林前辈在架子中间高谈阔论,看到什么东西都能说出出处,背后故事,对应的讲究,产地。 但是到最后,从一头走到另一头,那块玉佩还是没找到。 场面一时有一丝尴尬。 两位属官哑口无言,总管太监却不怎么在意,他看了燕山月和老先生一眼,直接开口。 “要不两位请回吧,此处闷热,对身体不好。”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一脸茫然。 两位东宫属官就马上一脸阴沉。 燕山月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这两位可懂。 万庆安排人来清点库房,追究有借不还的事情,追到东宫里面来,一个区区东宫总管太监,就要赶人走。 是想干什么? 赖账吗? 赖皇帝的账? 笑话。 作死。 宦官真是不学无术。 和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不过眼前还是没办法换个太监总管,只能赶紧开口往回补。 “老前辈,我让人拿冰块来。” 老先生还没来得及开口。 太监总管就不阴不阳地在一边开口:“没有了,今年一年东宫的冰块都用光了。” “圣上给得少,太子都没用过呢!” 两位东宫属官顿时无言以对。 此时,老先生笑着开口:“没事没事。” “我一把老骨头还好,有燕探花扶着。” 燕山月连忙伸手扶住老先生。 他一边还以肾脏转化灵气,将一股冰冷灵气缓慢送进老先生体内。 年龄这么大,要是中暑了,真的会有三长两短。 老先生果然精神一振,回头看着燕山月一笑。 然后他伸手一指身后:“我们还是再找找。” 两位属官连忙点头:“找找。” 只是他们现在,对太监总管已经不是完全的厌恶了。 没想到太监里面也有聪明人。 之前赶人有多愚蠢,这个提到冰块不够用就有多聪明。 皇宫不缺冰块,东宫不够用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万庆对太子苛刻。 这样合理自然的抱怨,就算无法帮忙改善太子的处境,也一样算得上聪明得体。 当然了,眼前这位老大人,多半是不会在意的。 几个人回头又在架子里面穿行,走了半天,燕山月突然一愣。 他看到了一顶纱帐。 而且在搜气术中,能感觉到纱帐上的灵气。 只是让燕山月十分诧异的是,这灵气给他的感觉很不对劲。 里面没有传说中道家法器该有的轻灵洁净,反而有一种沉重的怨气。 简直像是被鬼魂附身一样。 其他人却没有这样敏锐的感觉,燕山月身后管着账簿的太监惊喜地开口:“白云纱帐!”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纱帐上面,他们好奇地围上去,然后伸手准备拿起纱帐看看。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团血色烟雾从白玉纱帐上出现,瞬间蔓延,笼罩四方空间。 燕山月一瞬间就陷入无尽迷雾之中,五感封闭,不知身在何处。 等到燕山月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殿之中。 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瞬间带着他来到这里。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惊醒。 他身上有官气,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天子气。 怎么可能有法术在这里生效。 事情完全超出燕山月的想象,他连忙走出宫殿。 然而原本外面的晴空万里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愁云惨淡。 第九十章 怪异幻境 雾气弥漫,带着一丝不祥的血红,整片天地仿佛都被鲜血浸染。 燕山月站在雾中,心里忍不住有一个不祥的预感。 他想起来曾经听玄玄子说过的修行界说法。 有修行灵气的,修行愿心的,修行血煞的。 灵气和愿心水火不容,血煞能与两者相融,但又有所不同。 也许能够冲破皇宫中的天子气,又能无视燕山月身上的官气,就是因为,这法术的力量来自血煞。 可是玄玄子明明说过,血煞是军队和剑客修炼的,总是直来直去,杀伐为主,怎么会有这种带着燕山月来到另一个地方的法术。 怎么想也想不到答案,燕山月也只好先四处走走看看。 找到线索再说。 他转身看看左右,还没看清四周,就发现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年轻,面色苍白,一身白色衣服。 但是搜气术的感知中,女子身上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上下打量这女子,然后就诧异地看到,女子脚下一滩鲜血。 血色有一种诡异的鲜艳。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而他抬起手,星光却没有回应帝极玄天功。 无事发生。 直到此时,燕山月才诧异发现,他无法感觉到天上星空。 之前在雾中,他五感封闭,结果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可是燕山月心里不明白,无论在任何地方,帝极不变,星空不变,这里却没有星空,难道是另一个世界不成。 世界上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法术。 除非这是幻术。 但还是那个问题,没有幻术能无视皇宫中的天子气,燕山月身上的官气。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一愣。 血煞可以。 那么这个幻术可以是血煞制造的。 就在此时,女子突然对燕山月伸出手。 那个瞬间,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行动,就感觉脖子上多了一道束缚。 窒息的感觉传来,燕山月大惊失色。 这可能是幻术,也有可能是现实。 无论如何,在这里死掉,燕山月真的会死。 他连忙运起灵气。 到了金丹之后,燕山月气息悠长,能够靠一口灵气,支撑自己不呼吸很久。 然后燕山月才把手伸向身后。 但是他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就好像那根在他脖子上越缠越紧的绳索,根本没有人拉着一样。 燕山月依然冷静,他心中疑惑多于惊恐。 这全是因为帝极玄天功。 天帝才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失去冷静。 然而燕山月觉得,现在这样,恐怕已经不能算小事了。 诡异的雾气,无声的白衣女子,突然出现的夺命绞索。 燕山月完全理不清头绪。 他努力思考,觉得现在还是应该往血煞的方向想。 这样的话,燕山月几乎是无计可施了。 血煞与灵气愿心都不一样,直来直去,能破万法。 一般碰上了,正确的做法就是正面硬碰硬。 可燕山月跟一个幻术怎么硬碰硬。 他身后根本没人,这绞索无从解开。 偏偏因为进入皇宫有很多限制,燕山月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 没有画中剑气,没有虎符,没有金蝉,根本无处下手。 燕山月简直要绝望了。 然而他有帝极玄天功,永远不会绝望。 这一下反而让燕山月做出决定。 他抬起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绞索,用力准备扯开。 这是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燕山月要试一次,看自己能不能扯断绞索。 此时,本来站在他面前不声不响,一动不动的白衣女子冲了过来。 她面目狰狞,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昏君!” 女子张开双手,十指干瘦,如同鸟爪,一把抓在燕山月胳膊上,留下道道血痕。 鲜血渗出,燕山月却无动于衷。 他拼尽全力,终于还是将脖子上的绳索扯断了。 这个瞬间,他眼前血色雾气开始翻涌。 抓着燕山月胳膊的白衣女子像是落在清水中的墨汁一样,一动不动地变淡,最终消融在血色雾气中。 最终,只剩下燕山月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双手中两半绳索,疑惑不解。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雾中含混不清地传来。 燕山月茫然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燕探花?” 听清楚这三个字的瞬间,燕山月眼前一花。 本来笼罩世界的血色雾气消失不见,一片夏日的阳光洒下,照亮四方。 燕山月顿时感觉一阵火热。 他看看四周,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东宫门前。 然后一只手放在燕山月肩膀上:“燕探花,你没事吧?” 说话的是两位东宫属官之一,燕山月回过头,就看到其他人也在。 老先生,两位内库太监,还有那位东宫总管太监。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燕山月问了一句。 这句话一说出来,这群人全部皱眉。 他们七嘴八舌说着,人人都见到了血色雾气。 但燕山月冷眼旁观,听到最后,发现只有自己见到了白衣女子,也只有自己遭遇了致命的绞索。 无论如何,在皇宫中发生这种事情,极为不祥怪异。 几人商量之后,还是先去上报皇帝。 老先生长吁短叹,有这么一件怪事打岔,他寻找古玉是别想了。 也不知道雨春来要多长时间才能查清楚,简直是无妄之灾。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其实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行人急匆匆离开东宫,让锦衣卫去找雨春来报告。 等到片刻之后,雨春来赶到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带着万庆皇帝的旨意。 东宫暂时封锁,雨春来查清之后再放开。 刚才经历“怪异之事”的几个人,单独被雨春来问话。 雨春来占用了刚才出事的库房,四面让东厂太监守卫,绝不许任何人进入。 最先叫进去的是东宫的总管太监,然后是老先生,接下来是两位东宫属官。 这几个人后面,才轮到燕山月。 走进库房,燕山月就看到雨春来站在摆放白云纱帐的架子前。 看到这一幕,燕山月心里明白,恐怕雨春来已经猜到什么了。 第九十一章 帝王心术 然而雨春来开口,说起的却并不是之前发生的怪事。 “自从燕贤弟金榜题名之后,就疏于问候了。” “恭喜贤弟高中探花。” 看着雨春来带着笑这么说,燕山月也笑了。 “多谢雨兄。”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文官是很忌讳和宦官扯上关系的,尤其是燕山月和雨春来这样的私人关系。 更何况雨春来还是权势熏天的东厂厂公,真要是被人看到两人关系亲密,恐怕燕山月早就人人喊打了。 这次也是绝对不会留人话柄,雨春来才终于把这句恭喜说出来。 不过燕山月心里明白,他毕竟曾经与雨春来一起面对神君那样可怕的对手,这样的经历注定两人关系不同寻常。 两人寒暄两句,然后才说起正事。 燕山月好奇地看着架子上的白玉纱帐,对雨春来开口:“所以刚才的怪事,是因为这个法器?” 雨春来点头。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对于血煞,锦衣卫是最了解的。 刚才的一切都是以假乱真的幻象,正是血煞最常见的能力。 雨春来前面问到的两个人,都说是陷入一片血海之中,无法行动,无法思考,这也是血煞最常见的特征。 燕山月听完漫不经心地点头。 然而他的经历,却并非如此。 这句话,燕山月并没有说出来。 牵扯到皇家,很多事情都是忌讳,与其茫然不知地说出来,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雨春来也没有追问,他似乎早就有自己的猜测,询问燕山月只是为了检验而已。 很快,雨春来就问过所有人。 然后他就赶去给万庆报告。 剩下众人站在东宫门前,忍不住又说起刚才的怪事。 三位太监都被吓得六神无主,两位东宫属官倒是隐约有所猜测。 “宫中有鬼祟之物,恐怕是那一位的遗留吧。”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身边的老先生则是一脸感慨地点头。 “当初那一位在的时候,尊崇仙道,自己在宫殿中修道,所以才有白云纱帐之类道门法器留在宫中。” “以结果来看,果然天子不能修道,恐怕是走火入魔了。” 两位东宫属官都跟着点头。 他们也觉得,刚才的怪事,根源就是“那一位”走火入魔。 燕山月也勉强明白了。 应该是以前有一位皇帝曾经热衷修仙,结果没能成功,反而走火入魔了。 这多半是真的。 皇帝身负天下愿心,如果没有帝极玄天功这样的天帝功法,根本别想修仙。 不过燕山月看到的东西比其他人更多更具体,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很快,雨春来就回来了。 他告诉等在原地的众人,万庆认为刚才的事情并不用在意,一切如常就好。 甚至连白云纱帐也按原本的安排,由燕山月检查记录之后收归库藏。 老先生忍不住问了雨春来一句:“那……那块古玉?” 雨春来笑着拱手:“东宫库房无碍,大人尽可随意。” 老先生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朝库房走去。 看着他脚步已经不太利索,燕山月只好跟上扶着。 雨春来就此离开,其他人也就跟着进库房了。 …… 当燕山月在库房中继续寻找那块古玉的时候,雨春来回到万庆的书房。 在这里,他向万庆复命。 万庆心情很好,他斜躺在榻上,一边看着一本书,一边随意开口。 “春来,燕山月如何?” 雨春来顿时心中一动。 之前万庆将燕山月加入清点内库的名单,雨春来就知道皇帝肯定有特殊的想法。 没想到万庆对燕山月如此另眼相看。 不过这点心思,雨春来不敢表现出来。 他低头回答:“一切如常。” 听到雨春来这么说,万庆无奈地摇头。 他问的是,燕山月有机会接触内库中的珍奇之物,有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要是他看上了什么东西,赏赐给他就好。 雨春来一脸诧异,他绝对没想到,万庆居然对燕山月如此看重。 看到雨春来的表情,万庆得意地笑了。 这就是做皇帝该有的气魄。 新科的一甲三位进士,林长生出身边远之地,势单力孤。 燕山月背叛青木社,和自己的乡党成了死敌。 付节孤苦伶仃,也不是青木社的人。 这三者,在官场上,注定孤立无援。 这种人,就是皇帝最需要的宝贝。 他们没有帮手,就只能依靠皇帝。 他们要是想违背皇帝的意思,皇帝一放手,会有无数看他们不顺眼的人收拾他们。 一次捡到三个宝贝,万庆怎么能不紧紧抓在手里。 而这三人之中,燕山月又是关键。 没有他,林长生和付节肯定水火不容,要打起来。 直到这时候,雨春来才终于明白,万庆为什么要对燕山月如此重视。 帝王心术一类,确实精妙。 但在内心深处,雨春来不以为然。 圣天子霸王道杂用之,对忠臣赤诚相待,对奸佞法度森严。 这种精巧的小人算计,不是天子该做的。 但万庆显然很得意自己的手笔,这时候雨春来根本不敢开口反驳。 他只好安排东厂的太监看着,燕山月想要什么就给他。 万庆点头,雨春来这么懂事,他很高兴。 …… 此时,燕山月一行人还在东宫内库中寻找那块古玉。 两位东宫属官终于还是不耐烦,于是他们和东宫总管太监一起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管库的太监跟着,老先生和燕山月继续在架子上搜寻。 一边走,老先生一边感慨。 算下来,那块古玉是太史令为纪念太初历颁布而雕刻,古天神最后的遗留,后来落在炼气士一脉,流传下来的道门手中。 后来因为上上一位皇帝修道,所以又被进献到皇宫中。 如此经历坎坷的古玉,要是丢失,真的太可惜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又不知道古玉在什么地方。 两个人一起走遍库房,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老先生怅然若失,然后却又笑了。 “缘分不到,想来是古玉嫌我太老没用啦!” 燕山月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九十二章 偷吃 既然找不到,他们就只好回去了。 燕山月走到旁边,把白云纱帐带上,然后一起离开东宫。 时间也已经到中午,该去外面吃午饭了。 老先生的精神很好,他偷偷告诉燕山月,这皇宫前面,皇城里面,六部官署,有一个地方养着全天下最好的厨子,午餐天下第一,不得不品尝。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过是看着老先生身体不好,路上随手扶一把而已,这老先生就这么热情,让人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但说起好吃的,燕山月确实不能拒绝。 于是他就又扶着老先生,一路离开皇宫,来到正门前面。 绕过一个个华丽的官署,最终他们来到角落一个阴暗的院子里面。 一进去,扑面而来就是泥土的味道,里面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 就算有不速之客上门,正堂官署里面也没人出来。 原来这里是工部下属的屯田司。 当然了,现在哪还有屯田,这里就是六部里面最清苦的衙门,只负责一些养猪养羊,选蔬菜种子之类的杂事。 但就因为这样,这里的厨子做饭总有最新鲜,最特别的食材,饭堂里的午饭是一绝。 老先生一边说着,却并不进院子正堂的官署,而是绕到后院。 他来到一堵矮墙旁边,告诉燕山月,从这里翻过去,就是厨房。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本来还以为老先生只是来蹭吃蹭喝,没想到居然是翻墙直接偷吃。 老先生却一脸正气凛然。 他等了这么久,才能碰到燕山月这么个身强体壮的帮手,绝不能错过。 一想起矮墙后面厨房里的味道,老先生就开始流口水了。 燕山月实在无奈,只好扶着老先生翻墙。 好在他有修为在身,总算是有惊无险,把老先生送到另一边。 矮墙脚下就是一块菜地,里面一片绿油油的蔬菜,看着就馋人。 从菜地中间穿过去,就是厨房,两面窗户大开,火烧得正旺,里面一个比燕山月还高一头的壮汉正站在锅边做饭。 锅碗瓢盆共舞,水火相济,万千珍味融汇一炉。 哪怕只是站在厨房外面闻一下,燕山月就已经陶醉了。 老先生大笑着点头:“香!” 然后大摇大摆走进厨房。 一看到他,锅边的壮汉就愣住了。 然后这壮汉冲到老先生面前就跪倒在地:“海爷爷!” “您怎么来了!” 老先生笑着摆手,一指身后的燕山月:“带小辈来吃饭。” 壮汉连忙又给燕山月行礼:“见过大人。” 此时的燕山月身上穿着七品的翰林官服,壮汉自然是认识的。 老先生带着燕山月到厨房隔壁,在桌边坐下,然后让壮汉继续回厨房忙他的事情。 这里是堆放蔬菜的地方,除了壮汉不会有人来,偷吃绝对安全。 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对燕山月坏笑,让燕山月十分无奈。 只是饭菜还要点时间,两人也只能说说闲话。 老先生终于想起自我介绍,他是琼州举人,姓海。 燕山月一脸茫然,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他确实不了解。 海老大人也不在意,他继续跟燕山月说起那块古玉的事情。 上上一位皇帝也是个少见的天才,应该是文官治国之后,大亨权术第一的皇帝。 他喜欢修道,所以宫中才有那么多道门的法器。 其实现在的东宫,正是当初那位皇帝修道的地方。 燕山月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么说来,之前幻境中经历的事情,似乎就能解释了。 “昏君”这种说法,只能是指皇帝。 不过真相依然隐藏在迷雾中。 海老大人说到这里,突然问出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大亨要完?” 燕山月愣住了。 这话私底下他和林长生傅青竹说过不少,但确实不敢和别人随便说起。 海老大人却肆无忌惮,他掰着手指头,从南向北一个个数。 江南有青木社,结党营私,不是好东西。 漕运压力很大,如果南方的粮食运不到北方,大亨就要崩溃。 黄河动不动决口改道,几十万人到现在都在流浪。 四方宗室兼并土地,侯爷们还有北孔南张两个千年世家,无恶不作,搞得民不聊生。 北方晋商和胡人走私不停,鬼知道他们能养出来什么样的新敌人。 偏偏北方军队和朝廷离心离德。 总的来说,大亨要完。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以前还真不知道,大亨有这么多问题。 海老大人叹了口气,补上最后一个。 青木社太过强势,总有一天,会把朝堂上剩下的所有势力,逼成一个势力。 到了那时候,朝堂上就是一分为二不共戴天,杀个你死我活。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知道就好,他又没办法阻止。 然而此时,海老大人却摇头。 “你看见我走不动路,都愿意扶一把。” “大亨朝完蛋,将会是几十年战乱不休,无数人死于非命,探花为什么不愿意扶一把呢?” 燕山月忍不住摇头。 他势单力孤,扶得动老先生,扶不动大亨朝。 海老大人点头。 确实如此。 此时,壮汉敲门,原来是饭菜好了。 于是两人停下交谈,开始吃饭。 燕山月十分惊喜,这里的饭菜确实十分出色。 吃完之后,两人又翻墙出去,回到皇宫。 清点内库会是一件繁杂漫长的差事,拖到一个月很平常,甚至拖个一年都有可能。 看这些老先生的样子,做事根本快不起来。 说不定到最后,还是要靠跟着的太监们做事。 燕山月倒是不在意,他只管自己做事。 和海老大人分开,燕山月继续追查法器的下落。 当然了,是那些没人要的不值钱法器。 就和预料中一样,这件事果然拖到遥遥无期。 晚上,回到家里之后,燕山月和林长生,傅青竹感慨。 海老大人说的那些,应该是真的。 大亨朝还真是麻烦不少。 三位翰林跟在皇帝身边的时候,却很少听到这些,实在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也仅限于感慨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里,燕山月终于查完一本账簿。 第九十三章 奖励 一共用了五天时间,并不算快,而且还有不少明确无法追回的损失。 但有一个结果,燕山月也很高兴。 和他比起来,其他的老先生们就动作很慢了。 他们倒也没有偷懒,就是选的分类,东西数量太多。 管账簿的太监把结果报上去,很快雨春来就亲自过来嘉奖燕山月。 一开始燕山月还有点诧异,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这毕竟是万庆安排下来的事情,东厂肯定要做个努力做事的样子才行。 至于雨春来有多少顺水推舟,照顾燕山月一把的想法,那就只有东厂厂公自己知道了。 就在内库的大殿门口空地上,雨春来当着老先生们的面,夸奖燕山月做事勤勉,然后允许燕山月从他找回来的东西里面选一件,作为奖励。 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还真没想到能有这样的好事。 而且燕山月正好有一件东西想要。 惊喜来得太快,他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几天里,燕山月想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海老大人想要的那块古玉,不就是为帝极玄天功量身定做的吗。 这是一块观天玉,那不就是天生的观星法宝,而且正好是观测北斗。 如果真是汉代太史令亲手做的,那肯定会是个强大的法宝。 这样的好东西,要是能拿到手就太好了。 当然,从皇帝手里抢东西,想都别想。 不过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古玉已经丢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又恰好燕山月可以在皇宫里面行动。 如果能抢先找到古玉,就有机会拿走。 从皇帝手里抢东西,燕山月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行,反正古玉丢失这么久,也没见皇帝急着用。 而要找到古玉,现在燕山月想到的唯一线索,就是在东宫经历的那一次怪事。 这件事的核心,后面想来,应该是白云纱帐。 那时候燕山月先看到纱帐上飘出血色烟雾,然后才有幻境。 雨春来虽然已经检查过纱帐,但他唯独少了一个最重要的线索:燕山月在幻境中的经历。 所以燕山月拿到白云纱帐,说不定就能找到那块古玉。 现在简直万事俱备。 燕山月毫不犹豫,选了白云纱帐。 雨春来毫不在意。 他只是公事公办,无论燕山月选什么都没区别。 于是司库太监过来将白云纱帐交给燕山月。 然后雨春来说两句皇帝陛下恩德深重,诸位请保重身体之类的废话,就离开了。 燕山月听着忍不住想笑。 虽然皇帝陛下恩德深重,诸位应该努力回报。 但这些个老先生老大人们,还是别努力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简直没办法收场。 不过他们中间也有羡慕燕山月收获的,急匆匆就去继续努力了,剩下几个不在意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维持慢悠悠的步调。 燕山月也继续挑了下一本账簿,慢悠悠地清点。 一直到傍晚才离开皇宫。 走出官署,燕山月才加快脚步,连忙回到家里。 进了院子,把晚饭的事情交给桃花妖,燕山月自己则是走到正房,打开白云纱帐。 房间里的徐青藤北山公墨鬼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件宝物。 以织造的手艺而言,白云纱帐堪称巧夺天工。 更何况,这纱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法器的目的炼制,用材都十分珍稀,绝对是难得的宝物。 墨鬼来回看了一眼,就看出纱帐的真正用法。 如果把白云纱帐展开,就能控制天上浮云,阴天变成晴天,晴天变成阴天。 不过掌控雨雪就做不到了。 毕竟下雨是龙神和雷部共管,地上的道士还没那么厉害。 就算这样,也十分了不起了。 北山公挥挥手展开白云纱帐,只见一片半透明轻纱飘在空中,熠熠生辉,中间有星星点点白光闪动,如同星辰碎屑,令人目眩。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却没有心情欣赏美景。 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这白云纱帐,当初是怎么突然有血煞出现的? 雨春来肯定已经把煞气祛除干净,毕竟锦衣卫应该就是天下最了解血煞的人。 但燕山月总觉得,那天的幻境,不是纯粹因为血煞才出现。 然而当他说出这个问题之后,墨鬼北山公徐青藤共同的回答是,白云纱帐上已经没有一丝血煞之气。 这事情做不了假。 血煞对妖和鬼有特别的影响。 妖见了血煞就会凶性大发,变成野兽。 鬼见了血煞就会变成恶鬼,杀心暴涨。 他们没有丝毫感觉,那这白云纱帐上面就应该没有血煞之气了。 燕山月并不意外,只是这样一来,曾经的幻觉从何而来,就不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那幻境就是来自血煞,现在血煞祛除,自然再也无法重现。 燕山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让他觉得那不是血煞。 但是其他人不这么想。 此时,傅青竹和林长生也回来了,桃花妖端来晚饭,燕山月也就收起白云纱帐,不再多说。 吃完饭之后,他们和往常一样,说些朝堂上的闲话。 燕山月也让傅青竹和林长生看了白云纱帐,说起之前的事情。 说到海老大人的时候,林长生大惊失色。 他和海老大人都是琼州人,当然知道这位老前辈,而且把他当做偶像。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对海老大人了解不多。 林长生激动地站起来,跟燕山月说起这位老大人的辉煌战绩。 当初还是上上位皇帝的时候,海老大人直接上疏指责皇帝,替百姓实话实说,扬名天下。 燕山月一脸无奈。 真要让他说,老百姓过得不好,才不是皇帝的问题。 虽然这话没错,但林长生解释一句,海老大人当初可没有只是指责皇帝。 他只是个举人,却有天下第一等的公心和胆魄,不仅敢说皇帝的不对,什么人的不对都敢说。 几十年间,天下人都知道,海琼州是天下最锐利的利刃,无论什么奸邪,都无法阻挡。 燕山月很有点意外,没想到那个带他翻墙进别人厨房的老先生,居然还有这样的过去。 第九十四章 打听 只可惜,海琼州生活清苦,影响到身体,自从上上位皇帝驾崩之后,他就重病卧床,再也无法为官任事,只能在京城闲居。 没想到多年以后,海琼州居然还活着,真是令人又惊又喜。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看着林长生,后者脸上的激动前所未有。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老大人?” 林长生连忙摆手:“不。” “老大人从不私下见人。” 哪怕是林长生这种同乡后辈中最优秀的。 燕山月有些感慨。 他当时可真没发现,海老大人居然有这么厉害。 可惜现在利刃早已不再锐利,时间终究改变了一切。 几个人坐在一起感叹很久,然后燕山月才说起他对白云纱帐的怀疑。 对于法术,林长生和傅青竹都了解很少,实在帮不上忙。 最后也只能燕山月一个人回到房间慢慢想。 反正他现在晚上睡觉只需要打坐很短的时间,有的是时间。 坐在自己房间里面,燕山月陷入回忆。 最重要的线索还是在那一段幻境之中。 燕山月拼命回忆着所有细节。 那女子的打扮,话语,那突然出现的绞索,一切的一切。 自从修炼到化神境界之后,燕山月的记忆力就已经远胜常人,他现在回忆起来,一切历历在目。 片刻之后,燕山月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昏君”。 这是幻境中女子说的唯一一句话。 这样的称呼,恐怕不是随便就能说出来的。 女子是对一个皇帝说话。 这样想来,简直可怕。 白云纱帐上面留下的幻象,是一个敢骂皇帝,至少敢在心里这么做的女子。 而和白云纱帐有关系的皇帝,恐怕就只有那一位了。 海老大人对燕山月说起过的,上上位皇帝。 嘉吉。 这一位是万庆的爷爷,修道的地方也是现在的东宫,几乎什么都对上了。 只是燕山月不明白,为什么幻境中,嘉吉皇帝会被刺杀。 还是被女子,真是荒谬。 皇宫中的女子,要么是后妃,要么是宫女,这些人居然有敢对皇帝下手的,想想都不可能。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心中一动。 也许不是不可能。 留在白云纱帐上面的,肯定有血煞之气,没有血,哪里能有血煞。 白云纱帐是嘉吉修道时候遮蔽烈日,操控阴晴的法宝,怎么可能随便沾染血煞,除非真的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这么看来,幻境恐怕不是单纯的幻境。 燕山月手拿着白云纱帐,心情复杂。 然后他又突然一笑。 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过是皇帝家里的过去,没什么所谓。 燕山月继续拿着白云纱帐,想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找到那块古玉。 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去东宫寻找。 嘉吉修道的地方就是现在的东宫,白云纱帐这样修道时候专用的法宝,最后的下落也是东宫的仓库。 然而东宫早已经被找遍了。 海老大人精神还好,东宫的太监也没有阻拦,整个东宫没有那块古玉的踪影。 皇宫的内库记录中,古玉最后的去处,却就是东宫。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块古玉从皇宫守卫森严的内库中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很有趣。 但燕山月现在没心情慢慢想。 他急需线索,找到古玉所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燕山月抬起头,目光穿过屋顶,能看到星空绕着北极旋转。 就在此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白云纱帐一定会把碰到它的任何人拉进幻境吗? 燕山月回忆起来,似乎是这样。 被放在库房之中,燕山月一行人刚过去,就出现血色雾气。 但事实并非如此。 燕山月记得很清楚,那库房里面十分干净,架子上灰尘不多,肯定隔一段时间就会打扫一遍。 既然之前一直有太监经过白云纱帐旁边,那恐怕幻境的事情早就传遍皇宫了。 这也有可能。 只是那样的话,雨春来不可能一无所知,他后面就没必要兴师动众,追查白云纱帐的异常。 这一次幻境出现,应该有特别的原因。 燕山月也不能确定,只好暂时放下,明天去皇宫再问问。 …… 第二天,燕山月在皇宫内库里清点东西。 这一次,他身后太监手里的账簿上,写的是弓箭。 当然,不是能做武器的弓箭,而是用来游戏,在仪式上摆样子好看的弓箭。 弓软而华丽,箭没有箭头,箭杆前面也要包上柔软的白布。 这当然不是老先生们感兴趣的东西,而且账簿上记载,皇宫里面收藏的也不多,所以才会轮到燕山月。 他一边在架子上取下一张弓拉成满月,一边面不改色,语气轻松地和身后的太监说闲话。 “皇宫里留这些东西,就算是用在游戏上,也不会有人用吧?” 抱着账簿的太监一边点头,一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燕山月。 别看这弓软,但也不是普通文官能拉开的。 燕山月当然觉得轻松,他毕竟有修为在身。 太监和燕山月一起说闲话,说着说着,燕山月就问起,宫里有没有白云纱帐相关的传说。 太监想都不想就点头,现在都传遍了。 别看只过了五六天,皇宫里人人无聊,流言传得飞快。 燕山月一脸无奈,才五六天的话,他岂不也是流言里的人物。 他问太监,以前有没有。 太监毫不犹豫地摇头。 听都没听说过。 燕山月若有所思。 他问太监,是不是东宫那边被隔着,消息传不出来? 太监听到一半就忍不住笑了。 皇宫里面很多东西被关死了,唯独消息关不死,东宫里面有什么稀奇事情,三天就能传遍整个皇宫。 燕山月无奈地笑了。 这么说,东宫那边打扫库房的太监来来回回,在白云纱帐前面出现成千上百次,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那为什么燕山月他们去了,幻境就出现? 不同寻常本身就是线索,燕山月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清点弓箭,一边在心里思索。 一定是燕山月他们身上有特别的东西,引起白云纱帐的反应。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第九十五章 再现 燕山月自己就是个无比特别的存在。 他有修为在身。 也许就是这样。 皇宫里面有锦衣卫,他们修炼血煞,有像雨春来这样的宦官,他们修炼愿心,唯独没人修炼灵气。 灵气和愿心水火不容,注定皇宫官场上没人能修炼。 但又有个问题。 要是白云纱帐一碰到灵气就会释放幻境,昨晚在院子里,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岂不是代表着,幻境真的永远不会再来了。 雨春来做事可靠,真要是这样也不奇怪。 燕山月忍不住有些失望。 唯一的线索在这里断掉,想找到古玉就不会有那么容易了。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有没有其他可能。 此时,跟在他身后太监笑着开口:“燕大人真是天下无双!”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他知道太监擅长奉承人,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天下无双这种字眼有一天也能落在自己身上,燕山月的唯一感觉就是滑稽。 然后他突然一愣。 真要说的话,燕山月确实很特殊。 如今天下,恐怕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修炼帝极玄天功。 如果说引来幻境的是帝极玄天功呢? 这个想法实在有些荒诞。 除非幻境一开始存在的原因,就是帝极玄天功,否则幻境不可能与帝极玄天功有关系。 但那不可能。 这幻境明显是皇宫里的宫女有怨气,偏偏皇宫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帝极玄天功。 燕山月无奈地放下这没有头绪的问题,把仓库里所有的弓箭清点一遍,然后开始寻找缺失的那些。 “最早的是东宫调用……” 抱着账簿的太监从上往下数,第一个就是在东宫。 这是个好消息,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然后跟着太监朝东宫走去。 也许旧地重游,能知道什么线索。 走进东宫,这次东宫属官并没有出现,是司库的太监带着燕山月走进库房。 他们在库房里穿行,寻找弓箭。 而此时,燕山月却在努力回忆当初幻境出现时候的场景。 结果毫无发现。 燕山月的记忆很清晰,就算故地重游,也没能想到什么新的内容。 很快,他就找到缺失的一副弓箭,和太监一起离开东宫。 走在路上,燕山月抬头看看天空,一脸无奈。 天很蓝。 这是个夏天的上午,天气很好。 不过在搜气术的感知中,就是另一幅样子了。 皇宫之中,正好在如同泰山伫立的天子气内部,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座山压在头顶。 如果不是帝极玄天功,现在燕山月肯定会觉得不堪重负。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灵机一动。 他身上其实也有天子气。 帝极玄天功是天帝功法,能融汇灵气愿心为一体,本质上就是天子气。 想到这里,一直困扰燕山月的问题也就有答案了。 白云纱帐上面的幻境,出现的条件,是天子气。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那幻境中女子大喊“昏君”,可见不能消散的怨气,是冲着皇帝去的。 皇帝当然有很多特别之处,但在法术怪异这方面,最突出的特征,就是天子气。 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仿冒。 所以身上有天子气的燕山月出现,幻境就出现。 也正因为这样,别人只是迷失在血色雾气之中,燕山月却经历了一场“刺杀”。 一切都能吻合,燕山月觉得这就是答案。 虽然如此,还有一个问题让他有些担心。 既然引来幻境的是天子气,那后面白云纱帐一直在燕山月手中,幻境都没有出现,又是什么原因? 燕山月一头雾水,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他只能暂时放下这个疑问,先离开皇宫,试试白云纱帐再说。 黄昏的时候,燕山月搀扶着海老大人离开皇宫。 两人在六部官署前面的路边分开,海老大人坐上马车离开,燕山月独自回到家中。 进门之后,他直奔自己房间,拿出白云纱帐。 燕山月准备验证之前的猜测。 这需要施展道术,为了隐藏帝极玄天功的存在,他还是准备就在自己房间里。 燕山月将灵气送进白云纱帐之中,就看到这个宝物瞬间飘起展开。 一片白色雾气笼罩在燕山月头顶,透过雾气向上看去,屋顶都消失不见,能清楚地看到黄昏时的天空,天上云彩都被夕阳染成昏黄。 燕山月顿时心里感觉不妙。 他的灵气当然就是帝极玄天功的灵气,和天子气相差无几,结果白云纱帐只是展开,幻境并没有出现。 恐怕那幻境真的再也不会出现了。 就在此时,突然银光闪闪的白雾之中,一团血红出现。 血雾自上而下倾泻,将燕山月笼罩。 燕山月只感觉眼前一花,就又回到了曾经见过一次的血色幻境之中。 依然是熟悉的宫殿,还是那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甚至连那一句“昏君”,也和之前一样,饱含痛恨。 燕山月长出了口气,忍不住笑了。 看来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 雨春来并没能把幻境彻底消除,之前幻境不出现,也是因为没有天子气激发。 现在能重新进入幻境,燕山月连忙看看四周,寻找线索。 这里确实是熟悉的场景,但仔细观察,就能看到更多。 雾气中是一片道门法坛的景象。 东宫正殿前面,一片开阔的空地,上面布置法坛,供奉三清牌位,两边旗幡招展,写着诸天众神的名讳,下面一座香炉,青烟袅袅飘起,直冲云霄。 燕山月所在的位置,就是法坛正中央。 此时,白衣女子冲了上来。 她手里抓着簪子,直冲燕山月的心脏。 燕山月伸手抓住女子的手腕,让她不能行动,然后继续观察四周。 天空被血色雾气遮蔽,甚至无法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地上…… 燕山月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正躺在地上,浑身鲜血,胸口十几个恐怖的血窟窿,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一转眼,燕山月就发现眼前一切变了。 他不是站在地上,低头看着一个重伤的人。 而是自己躺在地上,重伤的那个人就是燕山月自己。 第九十六章 法事 力量从伤口流走,根本无法挣扎,视线被血色笼罩。 燕山月从未感觉如此无力。 此时,那位白衣女子也冲了上来。 她手握着黄色的布条,死死缠住燕山月的脖子,想要把燕山月勒死。 燕山月连忙举起双手反抗,他抓住布条,想要扯断。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 白衣女子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在那张苍白沾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吓人。 燕山月无奈地放弃了寻找线索,用上灵气。 一瞬之间,幻境就消散了。 燕山月还是坐在白云纱帐下面,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还是抬头看着天空。 只是他感觉脖子有点僵硬,就好像已经维持着同样的动作很久。 燕山月低头,转了两下脖子,收起飘在空中的白云纱帐。 这一次可以说毫无收获。 燕山月是在寻找那块观天古玉,可幻境里全是血色。 他失望地收起白云纱帐,转身走出房间,到正房吃晚饭。 不过就算坐在餐桌边,燕山月也还是在想着幻境中的一切。 餐桌边的其他人也察觉到了燕山月的心不在焉。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开口:“怎么了吗?” 燕山月开口把自己的疑惑说了。 他想要追查古玉,但古玉早已经消失,手里得到的线索一点用处没有。 这确实让人无奈,但傅青竹却觉得,应该不算是一点用处没有。 古玉消失本来就是一件怪事,皇宫内外封闭,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要说能让古玉消失的力量,幻境中这样的怪事也有嫌疑。 而且嫌疑还不小。 燕山月转念一想,就觉得有道理。 皇宫里面天子气镇压,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法出现,偏偏堂堂道门法宝白云纱帐里面有一个凶险的幻境。 要说这样强大的力量,能带走古玉也有可能。 这么说来,燕山月还是应该继续追查白云纱帐这边的线索。 吃完晚饭之后,燕山月回到自己房间里面,继续进入幻境。 他在这里继续观察四周,想要找到新的线索。 然而每一次,燕山月都会被白衣女子逼到不得不离开。 直到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已经看清了所有东西,却还是没能找到新的线索。 白天,在皇宫里面四处走来走去的时候,燕山月回忆昨夜看到的景象。 那就是一个道门的法坛,一场应该是在敬神修行的法事。 但每一次法事还没开始,白衣女子就会冲上来打断。 燕山月忍不住对跟在身边的太监开口,问出一个问题。 “皇宫里面经常举办道家的法事吗?” 太监连忙摇头。 这是有忌讳的。 皇宫里面从来都不会举办什么法事,道家佛家的都不行。 现在京城里有齐云观,有大相国寺,举办法事都是在这两个地方。 燕山月有点好奇,那要是皇宫里面有怪事怎么办。 太监连忙阻止燕山月说下去。 这种话怎么敢在皇宫里面讲。 自从上上位皇帝之后,朝臣中就有过争论,最后的结论是,皇宫有天子气镇压,万法不侵,诸邪退避。 听到这里,燕山月点头,看来当初的朝臣请教过真正的修行者,这个结论是对的。 既然有这个结论,那皇宫里自然不会有鬼祟妖邪,如果出了怪事,就是后宫里面的宫女太监,甚至上面的大人物心怀不轨,制造的“人祸”。 所以现在的皇宫,绝不能有“怪事”。 燕山月倒是能明白,不过他很好奇,为什么是从上上位皇帝之后。 太监连忙摇头,这种事情他可不敢知道。 燕山月忍不住陷入思索。 太监这话说得,就好像上上位皇帝之前,皇宫里可以有真正的鬼祟妖邪一样。 燕山月马上想到,上上位皇帝嘉吉,不就是那个修道的皇帝的吗。 玄玄子都说过,嘉吉当初一直派人找他,想要得到帝极玄天功,逼得玄玄子只好浪迹江湖。 海老大人也说过,皇宫里面大多数道门法器,包括白云纱帐,和那块观天古玉在内,都是嘉吉时候,皇帝修道,各地进献的。 这么看来,幻境中的法坛,就只能是皇帝修道的嘉吉时候。 对上了,一切全都对上了。 白云纱帐正是嘉吉时候被进献的。 那么这场进行到一半的法事,就是在嘉吉时候。 只是燕山月依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血腥的幻境中,会是这场法事。 当然了,这问题身边的太监回答不了,只有燕山月自己想办法搞清楚了。 燕山月很快就想到办法。 而他的办法,就是去翰林院。 现在燕山月在翰林院的官职,叫做编修。 编是编纂,修是修订,包括好几本大书,比如大典,比如实录。 实录是皇帝经历的秘密记录,除了翰林,几乎没人能够接触到,里面记载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巧合的是,这些记录,燕山月都可以看到。 傍晚回家之后,他拜托林长生和傅青竹,帮自己查一下嘉吉实录,有没有被打断的法事记载。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还没有查的林长生就忍不住摇头。 嘉吉皇帝的实录,里面可是有太多不敢在皇宫外面说的东西,燕山月最好还是自己去看。 反正他是翰林编修,有权力这么做。 听到林长生这么说,燕山月顿时非常感兴趣。 但林长生坚持不说,燕山月也只好找时间自己去看了。 接下来的两天,燕山月很快找齐账本上所有的弓箭,然后跟雨春来要了一天时间,回去翰林院休息一下。 雨春来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就算不管万庆对燕山月的特别照顾,这些老先生里面,也只有燕山月做事最快,让他休息一下也没人能说什么。 于是回到翰林院的燕山月连忙翻出嘉吉实录。 在藏书阁门口,看到燕山月拿着实录的王文鼎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还真想把所有丢失的东西找回来啊?” 燕山月忍不住笑着点头。 他确实是想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但只有一件东西。 王文鼎提醒燕山月,别累到自己。 第九十七章 过往秘密 皇宫内库历史太久,哪怕管理再好,也有很多上百年的旧账,根本无从追查。 真要做到查实录找东西,那一本嘉吉实录怎么够,前面所有皇帝的实录都要查一遍才行。 燕山月这个人就是做事太认真,万庆叫去干活的都是老先生,慢慢悠悠,燕山月只要比他们快就够了。 燕山月谢过王文鼎的提醒,但还是决定,至少把嘉吉实录看完。 王文鼎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告诉燕山月,今天他随时可以回家休息。 燕山月谢过王文鼎,就走到自己平时办公的房间,坐在林长生和傅青竹中间,翻看实录。 这位嘉吉皇帝的经历十分精彩,他是藩王之子,却被文官选中,做了皇帝,一上任就是各种风波。 哪怕燕山月为了寻找想要的线索一目十行,也十分感慨。 不过他最终的目的,依然是找到那一场被打断的法事。 最终,燕山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那是嘉吉皇帝终于坐稳皇位之后。 这位皇帝喜欢修道是不是出自真心,恐怕都说不定。 他选择了东宫安置法坛,应该是道门的人给的建议。 道门相信紫气东来,东方也是木行所在,代表少阳,生机勃勃,十分吉利。 这一次嘉吉皇帝心情也不错,他亲自主持法事,为自己祈福。 然后意外突然发生。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天午后,天气正合适,白云纱帐拦住阳光直射,在空中闪着银光。 嘉吉坐在法坛正中,焚香祈祷上天众神,感觉自己确实得到了上天的护佑。 就在此时,本来不该有任何闲杂人出现的法坛上,十几个宫女冲了上来。 她们趁着嘉吉专心祈祷的时候,将一条黄色绸缎缠在嘉吉脖子上,想要勒死他。 嘉吉反应慢了一步,虽然拼命挣扎,但也已经无法挣脱。 虽然如此,这位皇帝依然比宫女力气大得多,宫女害怕他挣脱,就取下头上的簪子,拼死在皇帝身上戳出无数个血洞。 一时间鲜血直流,场面十分血腥。 挣扎中,一个宫女不小心推倒法坛上的香炉,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一下救了嘉吉的性命,守在外面的道士和锦衣卫连忙冲进来护驾。 然而道士的法术对皇帝没用,太医院的太医拼尽全力,才把失血过多的嘉吉皇帝救了回来。 此时,那十几个宫女已经被锦衣卫乱刀砍死了。 嘉吉皇帝虽然生气,却也无话可说,这一场诡异的事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 当然,哪怕是燕山月这样对官场事情不那么敏感的人都看得出来,此事蹊跷。 锦衣卫和齐云观有修为的道士们一起守卫法坛,为什么十几个宫女能偷偷溜进去。 嘉吉皇帝人事不省,事情还没查清楚,是谁下令将十几个宫女全部处死。 宫女到底经历了什么,要对皇帝下如此狠手。 这些问题,恐怕翻遍整本实录,也不会有答案。 实际上,嘉吉皇帝到死,恐怕也没有答案。 不过现在的燕山月反而有一丝希望。 那就是白云纱帐中的血煞幻境。 到现在,朝堂阴谋燕山月不懂,但法术燕山月懂。 死于非命的十几个宫女,怨气不散,又凝聚血煞,更难得,是法事将这一切稳固下来,藏在白云纱帐之中。 能在皇宫里面制造幻境,力量强横,雨春来也只能压制,没能根除。 这幻境是宫女的愿心,说白了就是恶鬼的鬼境,在里面一定能问清真相。 唯一的问题是,有必要吗? 燕山月并没有忘记,他一直的目标,都是那块观天古玉。 不过燕山月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把实录翻到后面,就看到上面记载,法事所用一切物品,就地封存在东宫仓库之中。 而往前翻看,就能找到法事调用物品的清单,上面果然有“汉代观天古玉一枚”。 这么说来,观天古玉最后的去处已经可以确定,就是东宫仓库。 当然,现在东宫的仓库没有古玉的踪影。 就和燕山月之前的猜测一样,只有附在白云纱帐之上的鬼魂,才有可能知道线索。 燕山月放下嘉吉实录,长出了口气。 此时,林长生也对他开口:“你现在知道,这位先帝,有多少秘密了吧?” 燕山月点头。 皇宫中居然会有如此凶险的刺杀,确实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鬼知道能牵扯出来多么可怕的内情。 林长生一脸感叹地告诉燕山月,其实这次事情之后,嘉吉皇帝也性格大变,十分多疑阴沉。 甚至影响到朝局,而且还很深远。 真要算下来,如今的圣上,就是嘉吉皇帝的徒孙。 燕山月一脸茫然。 林长生笑着给燕山月算。 嘉吉皇帝太阴沉,所以才有后来的徐松江,阴柔隐忍,揣摩上意。 如今官员们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万庆的老师,张江陵,就是徐松江的弟子。 这么算下来,嘉吉皇帝最可怕的部分,确实用一种让人想不到的方式,传递到如今的万庆身上了。 燕山月听完也有点感慨。 人在生死关头走过一次,确实不可能不改变。 既然已经找到想要的东西,燕山月就归还实录,然后离开翰林院。 他和翰林院里面的上司同僚告辞,回到院子里,走进自己的房间。 以帝极玄天功牵引星力刺激白云纱帐,然后再次进入幻境。 不过这一次,一进去燕山月就直接对宫女开口。 “我不是嘉吉。” 那白衣女子顿时愣住了。 但是她愣了一下,还是扑上来,一边叫着“昏君”,一边夺命招数一个接一个。 燕山月一脸无奈,只好继续解释。 “我也不是皇帝!” 这下白衣女子终于有了别的反应。 她用可怕的声音怒吼:“骗子!”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心里也明白,这事情确实不好解释。 白云纱帐里面的幻境是被帝极玄天功引动,说白了,其实是被天子气引动。 燕山月身上有天子气,他不是皇帝,还能是什么? 当然了,燕山月不是皇帝,他是修炼帝极玄天功,才有特殊气息。 第九十八章 真相 这事情宫女怎么可能知道。 燕山月无奈地抬手抓住宫女的肩膀,然后开口解释。 “我不是皇帝,我不喜欢嘉吉,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是万庆的时候了,他是嘉吉的孙子。” 也不知道这一大串里面哪一句话起作用了,宫女还真的停了下来。 她站在燕山月面前,一脸茫然:“你是谁?” 燕山月无奈地开口:“燕山月。” 宫女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两边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燕山月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宫女却完全不着急,她就这么看着燕山月,一动不动。 最终,燕山月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宫女听到这句话,脸上突然露出愤怒憎恨的表情:“我们要那昏君去死!” 燕山月一脸无奈。 嘉吉已经死了。 宫女显然是怨气凝聚而成的鬼魂,她们这种,分不清想要什么的,最难解脱。 更何况还沾染血煞,力量强大,怨气稳固。 简直就是永远不能解脱。 燕山月忍不住有些可怜她们,他想了想,小心地开口:“我请人来超度你们吧……” 宫女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滚!” 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么做确实会引来反对,只是在他看来,鬼魂存在一刻,就是一刻受苦折磨,何必坚持。 这话说完,宫女双眼中流出两行血泪。 “那昏君……” 宫女絮絮叨叨地说着曾经的经历。 嘉吉也不知道被哪里来的道士骗了,说是什么修道需要鲜血,而且还要是纯净的鲜血。 提供鲜血的这些宫女,为了“纯净”,不能吃饭,只能喝露水,吃桑叶。 要不是饿得手脚发软,宫女的刺杀不会失败,嘉吉早就死了。 燕山月简直目瞪口呆。 这种事情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突然,燕山月心里一动。 应该说,这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才对。 天下修行者都知道皇帝是愿心凝聚的对象,根本不可能修道成功,当初嘉吉修行,做他师父的道门众人是哪里来的? 如果没有修为,那就是江湖骗子,如果有修为,那就更可怕了,简直是心怀不轨的妖道。 这种人,为了骗人,说什么话都有可能。 所以才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 就是可怜了这些宫女。 燕山月想明白这些,觉得自己似乎又有筹码了。 “我可以帮你们找到真正的仇人。” “骗嘉吉修道的妖道。” 宫女看着燕山月,沉默片刻,脸上表情变化,最终开口。 “我们真正的仇人,不是妖道,是那些狗官!” 然后宫女就说出一段燕山月想都不敢想的故事。 这一次刺杀,处处都有蹊跷,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就是一次锦衣卫和文官里应外合的阴谋。 锦衣卫找上宫女,告诉她们,外面的文官和锦衣卫都同情宫女,愿意帮助她们刺杀嘉吉。 无论是法坛的位置,还是怎么溜进法事的现场,都是锦衣卫告诉宫女。 甚至最后那些簪子,都是锦衣卫给的。 宫女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哪里用得起金银簪子,平时头戴的都是木头簪。 而这些锦衣卫说过,他们背后是全天下的文官。 只要嘉吉死了,文官会保住宫女的性命。 然而最后,嘉吉生死未卜的时候,锦衣卫已经痛下杀手,将所有宫女杀死。 燕山月听着,心情十分复杂。 这些宫女还不知道,嘉吉醒来之后,宫女的家人也被牵连,诛九族了。 宫女看着燕山月,要燕山月答应她,杀了那些文官。 燕山月一脸无奈,当年的那些文官,早就老死了。 他怎么可能去杀死人。 这话说完,宫女终于崩溃了,她坐在地上,低头沉默。 然而此时,宫女头顶却有一股强大的鬼魂阴气在慢慢凝聚。 燕山月知道,这很危险。 再这样下去,很快宫女就会失去最后的理智,变成一个见人就杀的可怕怪物。 燕山月连忙开口:“我帮你,我和那些狗官没关系。” 宫女抬头,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是一张扭曲可怕的脸。 青色鳞片已经占据半张脸,被围在中间的一只眼睛是野兽一样可怕的金色竖瞳。 宫女开口,从她嘴中出现的声音像是野兽低沉的咆哮:“你答应我。” 燕山月开始觉得自己在玩火,但他还是先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了出来。 “你们见过一块观天古玉吗?” 宫女看着燕山月,目光里一片冰冷:“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 她僵硬地点头:“给我鲜血,我就告诉你在哪里。” 燕山月顿时愣住了。 他本来只是敷衍,没想到宫女当真了。 燕山月能去哪里找什么鲜血,简直开玩笑。 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锦衣卫到处都是。 然而宫女不给燕山月解释的机会,眼前幻境开始变化,血色雾气聚集而来。 等到雾气消散,燕山月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只剩下白云纱帐在头顶闪着银光,后面的天空一片昏黄。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这下他算是作茧自缚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从一开始,宫女就不可能真的帮助燕山月。 鬼魂沾染血煞,会变成无恶不作的怪物。 宫女一开始就对燕山月痛下杀手,其实是后面燕山月的努力,才拖住宫女。 这给了燕山月一种错觉,其实宫女的本质并未改变。 但事实正好相反。 她早就已经变成怪物,仅剩的一点理智被燕山月唤醒,也无法持续太久。 燕山月必须仔细想想,是不是该放弃幻想,准备驱鬼了。 走出房间,来到前面正房,正好是晚饭时间。 林长生和傅青竹已经回来,众人坐在桌边,问起燕山月的收获。 燕山月正好把自己的犹豫说出来。 听完之后,北山公毫不犹豫地开口:“早做准备,快点驱鬼吧。” 哪怕是墨鬼也没有北山公这么了解血煞对鬼魂的影响。 鬼魂天生就对活人有嫉妒愤恨,而血煞深处对生命的排斥,会引出这个强大的本能。 第九十九章 化解血煞 只要这个过程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北山公抬头长叹一声。 其实妖这种东西,来自灵气,尚且在天道允许之内。 但鬼,并非如此。 阴魂的正确归宿,是投胎转世,因为一口怨气强行留在世间,无时无刻不在受苦,真的应该存在吗?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周围人也都觉得北山公是对的。 墨鬼虽然有不同的看法,但也觉得北山公是对的。 墨家崇拜的鬼,是古代正义之人,死后留下的英灵,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认同转世的说法。 但墨家同样认为,厉鬼怨鬼,存在都是受苦,不应该存在。 北山公劝燕山月不要犹豫,早点下手。 而且他手里不是正好有超度鬼魂的法宝。 燕山月点头。 他手里的虎符法宝,可是连变成鬼王的凌素心都能瞬间解决。 几个宫女肯定不在话下。 只是一切都顺理成章,燕山月心里却反而有点不想这么做。 宫女是受害者。 而且她们很勇敢。 一群忍饥挨饿的人,还能鼓起勇气,刺杀天下最尊贵的人,这比燕山月平时见到的,饱读圣贤书的“大人”们高尚得多。 如今还残留着的鬼魂,也是墨家口中的英魂。 燕山月决定,再想想其他办法。 反正这个院子里已经挤满了来历不明的妖怪鬼灵,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燕山月打定主意,就开口说出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对付血煞吗?” 这话说出来,林长生和傅青竹两个不懂法术的人一头雾水。 北山公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看他对阴魂了解很多,但血煞从来不敢沾染,哪怕了解都少之又少。 就算是北山公这种已经化形的狐妖,沾染血煞也会失去灵智,变成嗜血好杀的怪物。 要是碰上用血煞战斗的对手,所有法术都会失效,逃走都没机会。 北山公要是有对付血煞的办法,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他倒是四处打听过,可始终找不到答案。 墨鬼也一无所知。 当初百家还在的时候,掌握血煞的是兵家的弟子,和墨家的剑客。 墨家的记载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克制血煞。 剑客的敌人只有其他剑客。 燕山月一脸失望。 他可不是要像剑客一样斩杀宫女的鬼魂。 不过北山公和墨鬼都没有办法,那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 燕山月虽然还不想放弃,但心里已经明白,希望渺茫。 他甚至都忍不住想,也许真的给宫女的鬼魂“鲜血”也不是不行。 但想来想去,燕山月还是不准备放弃。 他还有别人可以请教。 …… 接下来的几天,燕山月一直在等待机会。 他的问题,恐怕只有锦衣卫中最强的少数人才知道答案,这件事要找雨春来才行。 但是东厂厂公身份特殊,不被打扰见面的机会太难得。 燕山月等了几天之后,才借着雨春来到内库查看进度的时候,找到说话的机会。 “雨兄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血煞吗?” 雨春来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满是诧异。 “燕贤弟碰上了血煞?” 燕山月点头。 不过具体是什么,燕山月并没有解释,雨春来也没有追问。 东厂厂公告诉燕山月,血煞根本没有所谓的克星良药。 唯一的办法,就是法事。 无论是佛门还是道门,布置好场地,老老实实完成法事,就能化解血煞。 但说实话,这并不是什么找到窍门,就能四两拨千斤的聪明做法。 而是水滴石穿,正面消耗的笨办法。 只是血煞顽固强大,想要消解,只有这一个办法。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次挑了一个最麻烦的选择。 但燕山月并不后悔。 他谢过雨春来,就告辞离开。 要在幻境中举办一场法事,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燕山月要好好想想怎么做才行。 当然了,他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接下来的时间,燕山月一直在努力做准备,一直等到傍晚回家,吃过晚饭。 燕山月在自己房间里面坐好,将白云纱帐展开。 他之前仔细想过,这鬼境是深藏在白云纱帐之中,法事想要影响血煞,必须在幻境之中进行。 也就是说,必须当着宫女鬼魂的面,慢悠悠举行仪式。 这简直就是在火中舞蹈。 当然了,非要说的话,现在的燕山月不怕任何鬼魂。 但他没有伤害宫女鬼魂的意思,才束手束脚,特别麻烦。 燕山月只能期待自己的准备派上用场。 灵气引动血雾出现,燕山月进入幻境。 血色雾气笼罩的世界中,宫女鬼魂走来,对燕山月开口:“你没有带来鲜血。”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干笑着化解尴尬:“很快的,很快的……” 鬼魂看着燕山月,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停在原地。 但她的目光中,嗜血的欲望始终蠢蠢欲动。 燕山月连忙走到幻境里被破坏的法坛中间端正坐好,然后开始法事。 他之前看过的书上讲,法事就是老老实实按照规矩,做很多小事。 燕山月找到一个道家法事的“小事”清单,现在就按照上面写的进行。 地面保持干净,神位摆正,香炉里面要有线香点燃。 这一切都不用准备,就和燕山月之前看到的一样,嘉吉皇帝修行的法坛,一切都准备完美。 然后是念出祈祷的咒语,伴随着烟气引动天上的力量。 燕山月低头开口,认真念诵。 “尊请诸天上神,三清四御,三官大帝,九曜星君,二十八星宿,四值功曹,四方真君……” 伴随着咒语,燕山月身上灵气四散,弥漫在法坛之内,借着线香燃烧的烟气上升,直上青天。 然后碰上一股无形的屏障,被挡了回来。 燕山月有点失望,但也不意外。 幻境的范围总是有限,而且主宰一切的是宫女鬼魂,这里没有什么诸天神佛。 燕山月第一次试着将自己的灵气送往天空。 其实帝极玄天功之中一直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天人合一”。 人和星空是可以对应的。 第一百章 声东击西 天上有三百六十五个星宿,对应到人,那就是经脉中三百六十五个穴位。 天上有帝极,地上就有人王。 总之,哪怕鬼境中的天空没有漫天神明,燕山月也可以把自己体内的灵气送上去,充当力量来源。 这几乎是纯粹的唯心,燕山月也是半信半疑,只是为了完成法事,不得不这么做而已。 不过他成功了。 燕山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该说是帝极玄天功过分强大,还是这个世界的“天道”留下太多为所欲为的缺口,总之法事可以继续了。 下一步是带着“请来”的力量,开始洗刷血煞之气。 差不多就是祈福禳灾一类的东西,燕山月要做的就是保持平静,念咒语。 然而此时,宫女鬼魂已经惊醒,她不会再放任燕山月这么下去了。 血煞就是鬼魂存在的一部分,受到触动的鬼魂像是野兽一样本能地反击。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也忍不住有过侥幸的想法,要是宫女鬼魂反应慢点就好了。 可惜,完全没有思考的存在,反应绝对不会慢,宫女尖叫着冲上来,眼看就到了燕山月背后。 此时,燕山月终于拿出他之前的准备。 其实他只有这一个准备,希望可以拖延足够的时间。 燕山月嘴上念着咒语不停,左手从怀中取出一幅古画。 正是那幅骏马图。 此时此刻,燕山月虽然不能分心,但还是忍不住一阵得意。 能想到这个办法,他也是灵感爆发。 无论是妖,还是鬼,都不是宫女鬼魂的对手,因为只要沾染血煞,就会变成怪物。 但骏马图上出现的黑马并不会这样。 它是画中灵气所化,不怕血煞。 现在,黑马从图中出现,直奔宫女鬼魂而去。 女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愤怒地冲上去,却根本追不上狂奔的黑马。 一时间,场面甚至都有三分滑稽。 而燕山月就趁着宫女鬼魂分心的机会,继续法事。 灵气弥漫,慢慢消耗血煞,一丝一丝,无比缓慢。 不过燕山月心里清楚,面对鬼境的主人,黑马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片刻之后,宫女鬼魂突然消失,等到再次出现,已经是在黑马背上。 她手握着金簪,直刺黑马脖颈。 虽然黑马本来没有实体,纯粹靠着古画灵气而生,但这一下刺中,依然在黑马身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并且始终没能愈合。 燕山月知道,是时候溜走了。 否则血煞气甚至可能入侵黑马的根基:那幅骏马图。 燕山月按照法事的规矩,送走天神,然后念诵咒语,宣告结束。 这最后一下,弥漫在空中的灵气直冲天空,狠狠撞在血煞气上面,消融其中一大块。 然后燕山月站起来,收起骏马图,放出灵气,退出幻境。 回到房间里面,坐在床上,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手中的骏马图上面并没有留下伤口,可见黑马身上的损伤已经恢复。 刚才的一切完全按照燕山月的计划进行,同样的法事再来两次,应该就足以消解所有血煞了。 燕山月唯一担心的,是下次宫女的鬼魂反应不会如此迟钝。 但话又说回来,之前他担心的最坏情况,像是法事根本无法进行,血煞太过顽固,需要太长时间,这些都没有发生。 接下来的过程,对燕山月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 就是中间他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燕山月很少有机会如此彻底耗尽自己的灵气,他现在难得有了睡意,时间也已经是深夜,干脆收拾收拾睡觉了。 …… 第二天晚上,燕山月再次进入鬼境,又完成一次法事。 就和之前他担心的一样,这次宫女鬼魂十分警惕,一上来就想要阻止燕山月。 可惜她毕竟不是燕山月的对手,而且没有太多理智,很容易就被黑马吸引注意力。 最终,燕山月还是完成了法事。 虽然离开幻境之后,他也忍不住抹一把冷汗,然后倒头就睡。 第三天晚上,宫女鬼魂就更狂躁了。 从一开始,她就追着燕山月喊打喊杀,就好像完全忘记了之前和燕山月的对话,只剩下纯粹的本能。 结果反而更容易被黑马吸引,燕山月甚至都没怎么耗费精神,就完成法事。 而法事结束的瞬间,所有的血煞也都被洗去了。 宫女鬼魂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燕山月收起骏马图,从地上站起来,转身看着女鬼。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宫女鬼魂身上的血煞之气,已经彻底消散,只是鬼魂阴气还在,但那种冰冷刺骨的怨气,已经消散很多。 燕山月也不敢确定最后的结果如何。 他内心深处的希望,自然是像画鬼徐青藤一样。 虽然怨念未曾消除,但能维持理智,并不害人,行动自由。 只是怨鬼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痛苦的怨恨,更何况这些宫女,本就遭受了最痛苦的悲剧。 燕山月走到女鬼面前开口:“你……” 宫女鬼魂抬头看着燕山月,双眼中流出两行血泪。 她终于还是摆脱了血煞的影响,凶性消散,只剩怨气。 “多谢。” 四面的雾气中,血色退去,只剩阴云惨淡,没有火焰一般侵蚀肌肤的感觉,只剩冰冷。 燕山月看着宫女的鬼魂,不知道她现在是敌是友。 此时,女鬼叹了口气,对燕山月开口。 “我恐怕就要消散,本来我们姐妹的怨气并不顽固,只是被血煞困死,不得解脱。” “如今是时候安息了。”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不能留下来吗?” “墨家说,鬼之中,有古人的英灵,你们可以留下。” 宫女鬼魂摇头:“我甚至都不是某个宫女的鬼魂,而是死在昏君身边所有姐妹的怨气残存。” “留在世间也不过是自己折磨自己,没有意义。” 说完女鬼抬手指指头顶的雾气。 她告诉燕山月,这个白云纱帐有个不为人知的用处。 它之中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空间,足有一尺见方,可以容纳外物。 第一百零一章 解脱 之前被血煞影响控制的时候,宫女鬼魂就是个永远只想复仇的怪物。 锦衣卫和天子气始终不放松对皇宫内部的压制,她隐藏在白云纱帐内部,甚至把自己的鬼境几乎与白云纱帐融为一体。 为了对付“昏君”,宫女鬼魂偷走不少东宫仓库中收藏的东西,其中最强大的,就是一块古玉。 燕山月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那肯定就是观天古玉了。 那个燕山月寻找了很久的东西。 然而现在找到了,燕山月却远远没有他原本预想的那么开心。 宫女鬼魂无视了燕山月的复杂神色,继续说下去。 鬼魂不可能自己消散,除非怨气解开,但现在嘉吉已死,宫女鬼魂永远不可能解脱。 之前燕山月既然能在鬼境里面完成法事,就肯定有办法帮女鬼解脱。 所以现在,宫女鬼魂要和燕山月做个交易。 燕山月帮她解脱,她打开白云纱帐内部的空间,把里面的古玉送给燕山月。 这是公平交易。 燕山月沉默了。 他本心并不想这样。 但是看宫女鬼魂的样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最终,燕山月还是点头。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看法,逼别人受苦。 燕山月离开白云纱帐,带着虎符回去。 然后他把虎符交给宫女鬼魂。 碰到虎符的瞬间,女鬼变回普通的女子,有了心跳和体温。 她站在燕山月面前,无声地流下眼泪。 与此同时,宫女的身体也在缓缓消散。 她深吸口气,告诉燕山月,古玉所在的地方,是幻境中祭坛前面,一个画着北斗七星的旗子上面。 这个白云纱帐中间的空间十分玄妙,之前被宫女鬼魂占据,之后恐怕要经过一次崩溃,才能重新为燕山月所用。 这个过程中间,所有被宫女鬼魂偷进来的东西都会被毁,所以现在她催促燕山月带上古玉,快点离开。 燕山月虽然心情复杂,但还是马上行动。 找到那个旗帜,燕山月把手放在北斗七星图案上,就感觉自己摸到一个冰凉细腻的东西。 然后一个东西落在他手上。 这是一块古玉。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 他应该高兴,为了得到这块观天古玉,燕山月想尽一切办法,费了不少力气,花了不少时间。 可现在,燕山月就是高兴不起来。 此时,宫女鬼魂在燕山月身边催促:“快走。” 她几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虚影,空间崩溃已经开始。 燕山月最后看了女鬼一眼,带着虎符和观天古玉,离开幻境。 当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抬头就能看到白云纱帐自动收起,落在燕山月手中。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纱帐上面的灵气动荡不休,仿佛海上风暴。 燕山月将纱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边椅子上,看着刚刚得手的观天古玉。 这是一块青玉,颜色苍青,如同晴朗的天空。 青玉被雕刻成玉璧的样子,中间有孔,外面一圈边缘有形状特别的锯齿。 和之前海老大人所说的一模一样。 但燕山月可以靠搜气术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一股如同海潮一样澎湃的灵气藏在玉佩之中。 这样强大的力量,燕山月之前只在虎符和大报恩寺琉璃塔上见过。 但这还没完。 帝极玄天功让燕山月能看到更深一层的东西。 明明只是一块青玉玉佩,里面却包含着整片星空。 在玉璧中心的是帝极,在边缘的是北斗。 但在更外面,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是二十八星宿,无尽星空。 一切星辰都在其中。 燕山月明明低着头,眼前却有无尽繁星,璀璨辉煌。 他不用问墨鬼,就知道这块玉佩的能力是什么。 这是一片可以握在手中的星空。 燕山月能从星空中得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在玉佩上得到。 跨越遥远距离的星光遁术,强大的星辰之力,任何时候星辰运转的轨迹。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他甚至可以靠着这块玉佩,看到任何时间,无论是数千年前,还是数百年后的星空。 要是交给风三壬,他的毕生心愿瞬间就完成了:只可惜,只有修炼帝极玄天功的人,才能看到玉佩之中暗藏的星空。 此时,桌上白云纱帐的变化也已经结束了。 燕山月收起玉佩,拿起纱帐。 此时的白云纱帐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在他手中,看上去不过是一片整齐叠起来的白布,方方正正,小小一块,不过巴掌大,薄如蝉翼。 但燕山月却感觉,这个小方块,是某个空间的入口。 当他伸手,果然能够穿过白云纱帐,摸到后面的一个空间。 并不很大,一尺见方,藏不下多少东西。 但胜在没人知道,并且与外界隔绝。 燕山月很开心,这段时间努力寻找真相,最后的收获超出想象。 虽然现在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宫女的鬼魂到最后也没能救回来,这不是燕山月想看到的结果。 但转念一想,他也不知道,这样一个自扭曲中诞生的鬼魂,是不是该继续存在。 也许现在的结果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燕山月不再多想,收起东西,躺在床上睡着了。 …… 第二天,燕山月和傅青竹林长生一起去官署的路上,他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两人。 虽然挑挑拣拣,没有说关于修为的细节,但宫女鬼魂的结局,依然让傅青竹和林长生沉默很久。 他们很聪明,正因为这样,才明白宫女鬼魂经历了什么。 傅青竹很愤怒。 她的正义很简单,这件事错的是嘉吉和文官锦衣卫,宫女是受害者。 但林长生在旁边长叹,如此复杂可怕的权力漩涡,被卷入其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宫女是看得见的受害者,其实这样的人还有更多。 不过最终,他还是告诉燕山月两个人一个好消息。 那些策划了一切的文官和锦衣卫,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燕山月只是急着寻找答案,因此没有把嘉吉的实录看完,但林长生看完了。 刺杀之后,朝堂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第一百零二章 佛门秘法 嘉吉皇帝性格大变,隐居起来,把朝政交给新的大学士,同时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换成他的幼年发小。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朝堂天翻地覆,无数文官倒台,锦衣卫倒是不声不响,就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然而只是听着,燕山月就明白,锦衣卫才是从头到脚都彻底换过一遍。 嘉吉活下来的那个瞬间,刺杀他的宫女们,就注定会报仇成功。 就算是那些仇人中,唯一活下来的嘉吉,下半辈子也永远活在恐惧之中,一生没有再踏进东宫一步。 这样想着,燕山月也算有一丝释然。 如今看看皇宫上面像是山岳一样伫立的天子气,燕山月能看到很多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愿心,里面满是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人。 灵气,早已被彻底扭曲,技巧凌驾于真情之上,凹成某个极为绚烂多彩,却毫无意义的画面。 还有隐藏其中的血煞,张牙舞爪,渴望鲜血,永远不停地想要收割生命。 燕山月回想起他在这个世界的种种经历,终于明白,是考上进士,成为翰林之后的美好前途,遮蔽了他的双眼。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光鲜亮丽。 这里属于鬼魂,狐妖,属于只敢在夜晚出门的东西。 这样正好。 燕山月有帝极玄天功,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修行者之中最强的那一个。 甚至强大到可以从夜晚走进白天。 等到从帝极降临的天帝帝气落在皇宫上面,那虚无缥缈的天子气,就会彻底消散。 ……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继续认真清点内库。 他已经下定决心,也想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修炼帝极玄天功。 有了足够强大的修为,才能做到想做的事情。 清点内库正好是个机会。 燕山月修炼帝极玄天功已经到了瓶颈,因为没有利用愿心修炼的方法,他停留在化神境界已经很久。 无论搜气术吸收多少灵气,都不可能帮燕山月突破。 所以燕山月现在的想法是,也许能在内库中找到借着愿心修炼的功法。 这也不是燕山月异想天开,雨春来在内的很多东厂太监都有修为在身,他们修炼的功法就是皇宫秘藏。 为了不暴露自己是修行者这个秘密,燕山月自然不敢找雨春来请教,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找。 当然了,也许和修行有关的东西都被藏在别的地方,但内库应该会有线索。 哪怕没有功法,至少能找太监打听消息。 燕山月算是这次万庆选的人里面做事最认真的,他已经清理三本账簿之后,其他的老先生们连一本都还没清理到一半。 跟着他的太监虽然也有抱怨燕山月太勤快的,但也都不会说出来。 就这样,燕山月在挑下一本账簿的时候,开始认真起来。 他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能会藏着修行愿心的功法。 仔细找过之后,燕山月终于挑出一本他想要的账簿。 这是记载皇宫里面各种油脂的清单。 液体的叫作“油”,凝固的叫作“脂”,有从草木种子中取出的,有从野兽身上取出的,种类不少,五花八门。 燕山月看中这本账簿的原因,就是看到上面写着“一钟敬佛香油”这种话。 也许这和皇帝供奉的佛门会扯上关系。 找到主管账簿的太监,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原来这内库也不是死板的一本账簿一个太监,而是按照账簿上面东西多少来分。 有一个太监管好几本账簿的,也有账簿上面东西太多,比如瓷器,要分给好几个太监来管。 燕山月让管账簿的太监带着他,去看存放油脂的地方。 因为油脂易燃,所以单独存放在别的地方。 燕山月跟着太监穿过皇宫,最后来到西边一个水井旁边的院子。 进去之后,就是一个大池塘,岸边摆放着水桶,随时可以打水。 然后走进房间,一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几个巨大的陶缸。 太监告诉燕山月,这大陶缸里面,就是油脂。 而且是专门供佛的油。 佛家有说法,叫做“醍醐灌顶”,所谓的醍醐,就是一种特殊的油脂。 这大陶缸,每一个都装满了“醍醐”,供皇宫中拜佛用。 不过这里也不止是醍醐,还有其他的油脂。 有后宫用来合香的香油,苏合香油之类。 有为后厨用的油脂,猪油鸡油芝麻香油菜籽油之类。 有专门用来点灯的灯油。 总之皇宫有的是钱,哪怕是很少用到的东西,也会存下很多。 燕山月走到大陶缸前面,正要打开盖子看一眼,却又停了下来。 因为他在陶缸外面,看到一篇文章。 这是一篇佛经。 “修持此法,可成如来……” 燕山月看着这一篇口气不小的佛经,忍不住念了出来。 但是他念出来之后,突然搜气术感知到陶缸上出现一股特别的气息。 那似乎是佛门的法力。 燕山月十分诧异。 他本来只是随口,没想到这个陶缸本来是个佛门法宝,会对念诵有所反应。 不过这也只有燕山月感觉到了,在他身后的太监只是笑笑。 他们这些太监并不喜欢和尚,看雨春来就知道,太监是拜神的。 他们崇拜的是忠义关,精忠岳,和尚太软弱,不符合太监的需求。 但在燕山月眼里,这简直是得偿所愿,要什么来什么。 他低头看着陶缸上面的小字,把整篇佛经背了下来。 对现在的燕山月而言,这不算什么,他的神识已经被修为加强到很可怕的程度,过目不忘都不在话下。 然后燕山月才打开陶缸的盖子,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一天时间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面,燕山月才坐在床上,准备修炼白天学到的佛经。 修行者之间,从来法不轻传。 要不是有搜气术,燕山月肯定没办法发现这个佛经。 他记得经文,又记得当时佛门法术发动的感觉,自然算是入门。 这也是修行者才有的神奇传承手段。 第一百零三章 宫内惊变 燕山月端正坐好,在心里默念佛经。 然而他刚刚开始,就被打断了。 倒也不是有什么别的东西,而是燕山月自己。 他感觉神念中一阵混乱,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心血来潮,强行让自己分心。 燕山月已经不是以前的他,明白这种蹊跷事情,多半是帝极玄天功在捣鬼。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燕山月沉下心运转帝极玄天功,就平静下来。 只是他心里已经明白,自己是别想修炼佛经了。 燕山月十分失望。 他之前确实没想明白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 帝极玄天功甚至不让燕山月对神明低头,那修炼佛门功法自然也不行。 没错,天帝就是这么霸道,帝极永远只有一个。 可是这样一来,燕山月又如何继续修炼帝极玄天功。 没有修炼愿心的法门,燕山月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枯坐在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然后燕山月抬头,一边看着天空,一边思考自己还剩什么选择。 愿心修炼,正派是神佛,邪派是鬼王。 邪派燕山月自然不会选,那就是神佛两家。 佛门被帝极玄天功拒绝,天神也不行,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燕山月满心无奈。 他倒是没那么骄傲,可帝极玄天功唯我独尊,一点妥协都不允许。 到最后,燕山月只能放弃。 他仰天长叹。 叹过之后燕山月突然低头。 这事情不对劲。 如果说到此为止,那之前修炼帝极玄天功的人,是怎么更进一步的? 如果这个功法本来就是这样,修炼到一半就无法继续,那天庭众仙担心什么? 一定是有什么事燕山月没有注意到。 他拿出兽皮卷,把手放在上面,从头开始思考。 帝极玄天功和燕山月知道的如今道门修炼体系有所关联,但不同比相同多。 道门修炼灵气,帝极玄天功修炼星力。 道门从经脉到丹田金丹,到神念化神,帝极玄天功从帝极到四方二十八宿,到漫天三百六十五星辰。 然后燕山月就停在了这一步。 他没能开始下一步的原因是,燕山月没有找到所有的星辰。 有几枚星辰,完全存在于星空之外,隐没于黑暗之中。 而对应到燕山月,那些星辰所在的地方,是神念。 这才是燕山月非要修炼愿心的原因。 但是帝极玄天功里面,没有修炼愿心的方法。 燕山月只好从外面寻找。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不需要。 之前每一步,帝极玄天功都说清楚该怎么做,这一步本该一样。 燕山月抬头,透过与星空的联系,寻找隐藏起来的星辰。 然后他低下头,拿出观天古玉。 他将目光放在古玉上,用神念感知整片星空。 这个瞬间,燕山月看到了他寻找已久的东西。 隐藏起来的星辰。 原来燕山月以前一直犯了一个错误。 有些星辰,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发现的。 就算是钦天监,也无法“看”到所有星辰。 有些星辰,本就是要算出来的。 而雕刻这块玉佩的古人,对星空的了解极深,他留在玉佩中的星辰,就包括只能算出来的那些。 这时候,燕山月也明白了。 其实他是走了捷径。 就算没有观天古玉,帝极玄天功也可以继续修炼。 只要慢慢打磨神念,然后开始计算,就能算出隐藏的星辰。 现在燕山月跳过这个步骤,说不定就会根基不稳。 不过他并不担心。 帝极玄天功的修炼,力量的根源是星空,现在燕山月已经得到整片星空,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燕山月开始按照方位,连接天上星辰。 果然,在原本一片黑暗,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地方,有一道星力落下。 原本停滞的修行,可以继续下去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如常。 一个月后,燕山月完成最后一本账簿,结束清点内库的事情。 然后他回到原来翰林的日子。 一切如常,除了燕山月的修为还在缓慢增长。 到了化神的境界,修炼就不是那么容易,神念坚固,燕山月也只能慢慢来。 不过现在的他,每天还多了不少可以做的事情。 读大典,读实录,去城东的地摊淘东西,去西山和矿工交谈,一边保护傅青竹,一边帮墨鬼把墨家失传的机械重新找回来。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燕山月在翰林院也开始接触更多重要的事情。 但是他没想到,很快,就有一件重要到极点的事情,落在了自己头上。 那是一天上午。 燕山月本来和傅青竹一起坐在翰林院平常做事的房间里,林长生不在,因为他今天跟着万庆。 此时,一个太监急匆匆地冲进来,告诉燕山月和傅青竹,万庆想见他们。 燕山月一脸怀疑,但还是和傅青竹跟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他们正好撞上王文鼎,而这位翰林院的主官,看着燕山月两人,沉默不语,一脸阴沉。 燕山月瞬间察觉,事情恐怕不太妙。 一路进入皇宫,来到万庆平时所在的侧殿,进门之后,就看到雨春来正跪在万庆面前。 而房间另一边,跪着钱水凉,正一脸愤慨,大声疾呼。 “如此与赐死何异!” 万庆一脸阴沉,一言不发。 燕山月看着这一副场景,就知道肯定发生了非常重大的事情。 此时,林长生走到两人面前,低声开口解释。 昨天夜里,宫里出事了。 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荒诞,燕山月从林长生充满疑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中就能听出来。 昨夜后半,一个男子提着一根红色木棒,走进东宫正殿,也就是太子所在的宫殿。 然后太子听到声音,出来查看,就被这个人棒打一顿。 太子的惨叫声惊醒了外面的太监,守卫,这些人冲进宫殿,阻止男子,救下太子。 混乱持续到太监叫来雨春来为止。 雨春来大惊失色,连忙让手下东厂的太监看住男子,自己入宫禀报万庆。 听到消息的万庆惊怒无比,但还是强忍着没有下令把雨春来砍头。 第一百零四章 追查谜案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现在,东宫属官还是强行把消息传递出去,因此阁老之一钱水凉来到万庆面前。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必须查清真相。 然而,万庆,雨春来,钱水凉,三人之间,相互并不信任,他们又同时需要一个绝对的真相。 所以这个时候,万庆想到了燕山月和傅青竹。 足够聪明的人不够可靠。 足够可靠的人不够聪明。 同时满足条件的,只有两个新的翰林。 所以现在,这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落在燕山月和傅青竹头上了。 燕山月几乎瞬间就明白自己有多倒霉。 林长生满脸苦笑,他不敢在万庆面前显露情绪,但此时,林长生确实为燕山月两人感到不公。 任何人都能想到,这件事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简单想想,皇宫的守卫有多少? 燕山月前一段时间整理内库的时候,天天在皇宫里面走来走去,从正门到东宫,要经过四道守卫森严的宫门,而且每天傍晚就被锁死,太监锦衣卫都无法出入。 一个带着武器的男子,怎么进去的? 雨春来的东厂和锦衣卫,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男子棒打太子,为什么不用更锐利的武器杀死太子,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万庆都努力压下此事,为什么钱水凉如此之快得到消息,他又和太子是什么关系? 最后的最后,一直以来,万庆都不喜欢太子。 是的,这是文官们人尽皆知的事情。 如果沿着这个想法继续下去,是不是一切谜题,都会瞬间得到答案。 燕山月不敢确定,当然,他敢想,只是没有证据。 总之,林长生代表万庆说话,他把这个任务交给燕山月和傅青竹。 从现在开始,两人必须在太监的监视下行动,绝不能离开。 他们有权力调动所有锦衣卫,刑部捕快,可以审问任何怀疑的对象。 不许泄露这件事,尽快查清真相。 万庆暂时给他们十天时间,如果真的有了进展,可以按照需要延长。 燕山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 他可以拒绝。 但燕山月不想拒绝。 钱水凉的出现只有一个解释,青木社出手了。 燕山月已经明白,青木社才是大亨朝最危险的东西,现在有给它制造麻烦的机会,燕山月不会放过。 仔细回忆一下,到现在为止,燕山月和青木社之间,已经发生过太多矛盾了。 没必要仁慈。 燕山月点头,傅青竹也跟着点头。 此时,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其实傅青竹的想法和燕山月几乎一样。 她也想要毁灭青木社。 只不过燕山月是为了私人恩怨,傅青竹是为了这个天下。 当然了,现在没人在乎这些。 看到燕山月和傅青竹点头,林长生安静地退到一边。 万庆沉默着抬手,一边站着的掌印太监就把一块金牌递给燕山月。 这是让两人可以调动锦衣卫的印信。 然后因为熬夜双眼血红的万庆挥挥手,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今天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去吧,查清真相。” 燕山月和傅青竹点头,然后走出宫殿。 门外两个高大的太监跟上他们。 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台阶下面,燕山月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对身后的太监开口:“就没人给我们带路吗?” 这两个太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忍不住有点无奈。 燕山月无奈地转过身,朝着皇宫正门的方向走去:“算了,我认识路。” …… 锦衣卫诏狱,守卫森严,但环境还算不错。 燕山月亮出金牌,这里的守卫就带他和傅青竹进门,来到关押嫌犯的地方。 那个把太子痛打一顿的人,就关在这里。 走进还算干净,甚至还有个小窗透风的监牢里面,燕山月看到的是一个神色迷茫,身体强壮的年轻男子。 看到燕山月两个人,男子抬头,却不说话。 燕山月站在男子面前,开始问问题。 男子倒也不抗拒,问什么说什么。 他名叫张小五,说来也巧,就住在城西通往西山路上的小村子。 燕山月对那里记忆犹新,因为妖人老高的茶摊就在那个村子边上。 张小五的记忆十分混乱,他只记得什么法事,拜神,然后迷迷糊糊就到了皇宫里,见人就打。 等到打完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燕山月看着张小五,心里十分疑惑。 他原本以为,张小五身上应该有法术,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么算下来,张小五肯定在说谎。 所谓的法事,拜神让他迷迷糊糊,无非就是道术法术。 可张小五身上没有任何迹象。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一个看上去粗直没心机的汉子,谎话张嘴就来,自己都信了,也算是人不可貌相。 燕山月有心用帝极玄天功逼供,但想想还是算了。 他身后可是站着两个哑巴太监,古话说人缺什么,别的地方会补上,不说话的人肯定耳朵亮,记性好。 傅青竹心里也清楚明白,这两个太监除了提供必要的武力帮助,保护两人,同时也会监视两人。 燕山月只好老老实实和张小五斗嘴。 “说吧,你不说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就没我这么客气了。” 燕山月看着张小五,心里很好奇,怎样的一个人,会被选中做如此艰难的事情。 张小五看着燕山月,却始终沉默。 燕山月无奈地笑了。 他转身对监牢外面的锦衣卫开口:“你们会用法术窥探人心吗?” 锦衣卫想都不想就点头:“当然。” 燕山月点头:“开始吧。”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 昨夜发生的事情让万庆震怒,雨春来几乎就要失宠,锦衣卫已经在悬崖边缘,失去皇帝信任的结果他们很清楚。 嘉吉时候的事情不能重演。 所以这次,锦衣卫绝对要全力以赴。 很快,一个锦衣卫走进监牢,对燕山月两人恭敬行礼。 “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于钱。” 燕山月点头。 于钱也不废话,走到张小五面前,伸出右手。 第一百零五章 全是法术 “东岳大帝在此,宵小还不招供!”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道金色神光从于钱头顶落下,照在张小五脸上。 这个瞬间,张小五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我招,我招!”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有点诧异,这锦衣卫里面拜神的法术确实神奇。 张小五跪在地上,老老实实交代。 其实他并不是被法术迷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小五从小老实,同村有两个同辈年龄比他大的,一个叫张阿大,一个叫李武,总是欺负他。 张小五实在不想忍受,就准备拼一把。 他要狠狠报复这个不公的世界。 于是张小五找了一根打鬼的枣木棍,偷偷溜进京城,等到一个机会,摸黑进入皇宫。 他本来的计划就是见人就打,可没想到一路往前走,看到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穿着黄衣服的。 张小五当时已经什么都不想了,见到人就打,没打几下,就被抓了。 听完这些,燕山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看着于钱。 于钱满头冷汗,趴在燕山月面前,几乎要哭出来了:“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燕山月一言不发。 张小五说的话,完全是胡言乱语。 事情很简单,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一个村里汉子,怎么可能一路走进守卫森严的皇宫,见到太子。 简直就是把燕山月当傻子。 可是于钱是锦衣卫里,拷问手段最强的人,张小五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那么答案很简单,于钱在法术中做了手脚,把燕山月当傻子耍。 所以于钱要跪在燕山月面前求饶。 然而此时的燕山月却觉得,于钱没那么大的胆子。 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肯定知道锦衣卫的手段,他们当然知道应该早做准备,用来反制。 办法也简单,骗过张小五就好。 燕山月现在甚至怀疑,张小五的不准备再忍受,是被法术影响。 准备报复的方式,也是被法术影响。 选择进入皇宫,还是被法术影响。 只要张小五不知道,那锦衣卫就算钻进张小五的脑子里面,也找不到真凶。 更何况,刚才搜气术感知之中,于钱的法术是货真价实的。 有这个关键的证据,燕山月也就明白了。 张小五是个毫无知觉的工具,用完就扔,因为是被偷偷施了法术,所以他一无所知。 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于钱开口:“看好证人。” “过几天,他是要在陛下面前作证的。” “别让他死了,但也别再拷问。” 说完燕山月对傅青竹点头,两人一起离开。 站在诏狱门口的院子里,燕山月把刚才的推测告诉傅青竹:当然,没有提起搜气术。 傅青竹瞬间明白了燕山月的想法,她也支持这个推测。 既然这样,下一步做什么就很清楚了。 “我们必须去皇宫里面,查验昨夜的守卫,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燕山月点头。 相比张小五一个人,四道严密守卫的宫门,那么多锦衣卫,安排起来人多嘴杂,当然更容易留下线索。 只是追查起来,自然也更麻烦。 就算只是粗略地算上四道宫门的守卫,按照规矩,也有两百多名锦衣卫,一个个排查,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不准备放弃,两人离开锦衣卫诏狱,直奔皇宫。 但是他们准备就近从西门进宫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燕山月问过才知道,今天清晨万庆才下令更换皇宫所有守卫,命令是只进不出,而且任何人只能从正门进出。 燕山月拿出金牌,守卫却还是坚持。 最终,两人只好无奈地转过去,从皇宫正门入宫。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在皇宫正门前面,六部官署旁边,他们撞上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内阁首辅申长安。 作为如今文官中地位最高的官职,内阁成员一共有四名,被尊称为“阁老”。 其中排第一的被称为“首辅”,算是默认的文官中地位最高之人。 申长安这样的大人物拦在面前,就算燕山月两个人有万庆的金牌,也只能停下脚步,打个招呼。 申长安却不废话,他直接开口。 “东宫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钱水凉都知道的事情,全天下就都知道了。” “我是内阁首辅,当然要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 申长安看一眼燕山月,又看一眼傅青竹,然后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把真相查清楚。” 只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片刻沉默。 申长安倒是聪明,这里有两个会把任何见闻告诉万庆的太监,多说一句话都有错。 但申长安一句废话都没说。 他最后那句看似废话,但也是绝对正确。 身为首辅,发生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最后知道,本来就有问题。 但申长安依然以大局为重,坦坦荡荡,只求真相。 这才是首辅该有的气度。 当然,没人知道这份气度有多少是装出来的,但至少暂时,申长安对得起首辅的身份。 只可惜,这对燕山月两个人查案没帮助。 甚至可以说,刚才那些话,都是申长安直接对万庆说话。 燕山月继续前进,进入皇宫。 如他所料,昨夜所有守卫都被关押起来,现在就在皇宫西南角的一个宫殿里面。 燕山月和傅青竹直奔那里。 然而在半路上,两人又一次被拦住了。 这一次拦住他们的是几个宫女。 “此处是贵妃宫殿,岂能容外臣进入!” 燕山月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还真不知道这里居然是贵妃的宫殿。 后宫之地,文臣当然不能进去,他只好转身绕路。 但是这下,燕山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只好转身对身后一直沉默着的太监开口:“两位,认识路吗?”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安静地走到燕山月前面,开始带路。 就这样,他们一路穿过宫殿,最后来到关押锦衣卫的地方。 进去之后,就是一片混乱。 第一百零六章 无人可信 这座宫殿废弃时间久了,本来就满是灰尘,十分破败。 里面又一下子被塞进来两百多人,简直变成了羊圈。 更何况,这两百多人心里都明白,他们是惹上了杀头的麻烦,朝不保夕。 一群绝望的人挤在这里,和地狱也没什么差别。 当燕山月走进宫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绝望的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然后在看到燕山月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这群人疯了一样,嘴里发出吼叫,想要冲上来。 然后就被拦住了。 万庆安排的守卫都是高手。 燕山月站在这些人面前,忍不住有些无奈。 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吗? 四道宫门,中间无事发生,所有人都是死罪,既然做了,为什么还要后悔。 按照皇宫守卫的规矩,要悄无声息地送一个人进门,至少需要十个人相互串通:同时看守宫门的人最少也有十个。 这两百多人里面,至少有四十个人不是无辜。 燕山月站在人群前面,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这也太简单了。 四十个人,怎么问都能问出线索来,甚至找到背后主谋也有可能。 不过拷问刑讯,不是燕山月擅长的事情,更何况有整整两百人需要拷问,四十人拷问到底,实在麻烦。 燕山月想,还是找锦衣卫的人来帮忙最好。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愣住了。 他忍不住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看到他的神情,傅青竹第一个反应过来:“怎么了?” 燕山月苦笑:“这差事落在我们头上,就是因为天下已经没有可信之人……” 傅青竹顿时大惊失色,回头看着西边锦衣卫诏狱的方向:“没那么夸张吧……” 然而此时,傅青竹自己心里也不敢确信。 如果锦衣卫可靠,东厂可靠,皇宫之中守卫可靠,那这件案子的追查,交给雨春来一个人就好。 万庆却非要交给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毫无根基的翰林,就是相信他们绝对没有和任何朝堂势力有所牵扯。 既然这样,那锦衣卫诏狱其实也就不可靠了。 现在还在诏狱的唯一凶手张小五,会不会突然暴毙,刚才于钱的法术,是不是偷偷藏了蹊跷,都说不准。 至少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这两百人的拷问,交给谁都不行。 燕山月咬牙,转身对傅青竹开口:“我回去诏狱一趟,你留在这里。” “等我回来再审问这些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再次从皇宫正门出去,燕山月一路紧赶慢赶,回到诏狱。 进去之后,他直奔关押张小五的牢房。 守卫的锦衣卫一脸茫然,跟在燕山月身后,却又不敢开口问。 到了之后,燕山月却看到张小五还好好坐在牢房里。 他甚至还有心情对燕山月开口:“大人有事?” 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转身要走,看着张小五却忍不住开口:“你心情很好?” 张小五笑了:“都说肯定要死了,看开了。” 燕山月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诏狱。 此时,于钱才敢凑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来要调人吗?”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正是绝对不敢调人,才急匆匆再来一次诏狱。 现在,燕山月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他看了于钱一眼,想象着雨春来那样的人物,手底下居然被渗透成筛子,忍不住心底发毛。 这是何等可怕的人,能把雨春来耍得团团转。 更何况,皇宫里面天子气笼罩,不能施展法术,只用凡人手段就做到这种程度,太可怕了。 走出锦衣卫诏狱,燕山月犹豫半天,还是对身后的太监开口:“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个始终沉默的太监,终于第一次开口。 “如今的内廷,雨春来风头太盛,掌印秉笔两位太监和他不对付,却又没有和外朝文官联盟的机会。” 燕山月看着太监点头:“你是掌印的人,还是秉笔的人?” 太监摇头:“我是陛下收养的孤儿,和雨春来从小一起长大。” 燕山月苦笑,没有再说什么。 太监这话说得直接,他也没多想,就是实话实说。 但燕山月却听出来别的意思。 如今的万庆,连掌印秉笔太监都不相信了。 燕山月想要找人帮忙,又能找谁。 到最后,他只能相信傅青竹一个人。 燕山月心情沉重地回到皇宫里面,那个关着两百多个锦衣卫的宫殿。 进去之后,他却愣住了。 因为此时,宫殿里面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本来混乱的场面消失不见,所有人井然有序。 傅青竹坐在宫殿里面,身边的太监维持秩序,一个人一个人叫进去,又放出来。 片刻之后,傅青竹走出宫殿,来到燕山月面前。 她一开口,就是两人最担心的问题:“张小五还活着?” 燕山月点头。 这一下傅青竹不但没有放心,反而叹了口气:“波诡云谲啊……” 燕山月跟着点头。 张小五还活着,不代表将来不会死,不代表锦衣卫里面没有心怀不轨的人。 甚至可以说,张小五还活着,代表隐藏起来的幕后黑手,非常聪明,知道该等待最合适的机会。 这样被暗处的敌人盯着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不过此时,傅青竹告诉燕山月一个好消息。 她刚才审问了所有守卫,已经找到一条线索。 燕山月顿时惊喜万分。 他甚至都不敢相信。 虽然绕到皇宫正门去一趟锦衣卫诏狱花费时间不少,但这么短的时间,傅青竹就能审问两百人,也真是太厉害了。 傅青竹笑着摇头,她倒也没做太多事情,其实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精神崩溃,几乎是问什么说什么。 而且说实话,傅青竹得到的结果也不是真相,只能算是线索而已。 昨夜没人经过四道宫门,这是所有守卫的共识。 但是最近的一道宫门守卫提起,昨夜贵妃所在宫殿的方向,有怪事发生。 燕山月一脸诧异。 两人之前不就碰上过那位什么贵妃吗。 第一百零七章 十面埋伏 燕山月想了想,让身后的太监,把皇宫的布局告诉自己。 但是太监摇头拒绝了。 皇宫的布局太过复杂,他也记不清楚,燕山月要查案,不能出一点差错。 不如去皇宫里面找几年前的建筑图纸,仔细看清楚。 燕山月点头,让太监带着他去。 一行四人到了放着图纸的地方,打开之后燕山月低头细看。 整个皇宫经历过多次扩建,宫殿也有多次分配,更换主人,现在的格局已经持续十几年,算是比较长时间没变化了。 最南边是正殿,举行朝会典礼就在这里。 后面一处侧殿是万庆平时在的地方。 再往后通过一道宫门,就是后宫。 后宫东边是太子的东宫,北边是太后皇后所在,西边是贵妃宫。 中间还有其他宫殿和花园,但基本布局就是这样。 这么看来,就和之前燕山月的印象一样,张小五要进入东宫,见到太子,至少需要经过四道宫门。 从外面一圈任何一道门进去,穿过中间两道门,然后进入东宫。 之前关在宫殿里的守卫们,是按照南边正门进去的路线挑出来的。 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选择。 而距离贵妃宫最近的一道宫门,是皇宫西边部分和中间部分之间的一道大门。 那里的守卫说贵妃所在宫殿方向有怪事发生,恐怕真的看得到。 傅青竹告诉燕山月,守卫在贵妃宫殿的方向,看到有灯火的光亮,本来在皇宫里面深夜都会宵禁,是很少见的。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如果真要怀疑,这已经是足够明显的线索了。 但是没有偏向的话,这点线索完全不够。 燕山月也并不想真的搜查贵妃住的宫殿。 他站在原地,长叹口气。 此时已经是黄昏,太阳就快下山了。 燕山月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和天色变化一样:无尽黑暗正从头顶压下来。 他转身走出宫殿,然后对身边的傅青竹开口:“去外面吃晚饭吧。” “顺便拜访一位与此事无关的前辈。” 傅青竹一脸好奇:“前辈?” 燕山月一笑,却并不告诉傅青竹前辈是谁,只是离开皇宫。 到了外面,七拐八拐,来到城东南方向,两人走进一家酒楼。 此时,傅青竹已经看出来,这是当初第一次碰到静竹的酒楼。 而燕山月要找的前辈,自然就是风三壬。 来到上一次风三壬带两人来的雅间,果然钦天监监正风三壬正坐在里面大吃大喝。 他面前桌子上摆着山珍海味,还有上好的黄酒,风三壬边吃边喝,不紧不慢,满脸陶醉,让人看了都觉得羡慕。 看到燕山月两人,风三壬笑着举起筷子点点桌边座位:“坐,一起吃点。” 燕山月也不客气,坐在桌边。 但他第一时间并不是拿起筷子,而是对风三壬开口。 “占卜,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风三壬脸上带着笑意,抬头看一眼站在燕山月傅青竹身后的两个太监,然后开口。 “皇宫里面是看不到的。” 燕山月顿时无比失望。 风三壬告诉两人,皇宫有天子气笼罩,这东西无比尊贵,万法不侵,无论什么占卜的法术,都看不到皇宫里面。 当然了,这也意味着,皇宫里面无法施展任何道术法术。 总之,想要用方便法门的话,就别想了。 燕山月十分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傅青竹却有些不相信。 自古就有皇宫里面巫蛊厌胜之术的记载,如果真的天子气万法不侵,又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风三壬告诉傅青竹,那都是有行为而没有结果,惩罚对应的是作恶的事实,法术成不成功并不重要。 傅青竹也无言以对。 她心里明白,这代表着事情变得无比复杂。 本来傅青竹在内的所有人,对张小五悄无声息进入太子东宫,都有猜测,是道术或者法术,悄悄干涉的结果。 这样的话,可能一两个高手就能做到。 但现在看来,只能是靠普通人阴谋安排,那背后必定牵扯很广。 燕山月倒是能保持冷静,因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吃过饭之后,燕山月向风三壬告辞离开。 他和傅青竹走在京城街道上,沉默不语。 然后燕山月开口:“回去皇宫继续吧。” 傅青竹点头。 她倒是精神很好,不觉得需要休息。 燕山月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他这么着急,是害怕幕后黑手抹去线索。 现在看来,整件事说不定真的牵扯广泛。 燕山月心里也忍不住怀疑,万庆到底有没有牵扯到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对傅青竹开口:“太子有什么仇人吗?” 这话说出来,跟在两人身后的两个太监顿时脸色一变。 燕山月有所察觉,他狐疑地转身看着两人。 两个太监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两人是万庆派来监视的,他们不说,燕山月也没办法追问。 他只好放下这边的疑问。 好在傅青竹真的知道太子有什么仇人。 当然了,其实燕山月随便想想就能猜到,太子最大的仇人是谁,他只是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而已。 “此事关乎朝局。” “据说陛下有更换太子的想法。” 燕山月只听到这一句,就反应过来。 当初他跟着海老大人去东宫的时候,东宫的总管太监说冰块不够用,暗示万庆对太子不够好。 现在看来,就算在如今,也有夺嫡之争。 燕山月早就听翰林院里的上司说过,据说万庆有更换太子,让贵妃之子上位的想法。 现在看来,燕山月最害怕的那件事,恐怕要变成现实了。 张小五区区一个农家汉子,居然能突破锦衣卫重重守卫,进入东宫,说不定就是万庆亲自安排。 而万庆让燕山月两人查案,也不过是推出来做替罪羊,告诉天下他万庆做了努力,只是手下太没用,查不到真相而已。 当时燕山月只是隐约想到有这个可能,却没想到,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很有可能是真的。 一时间,燕山月心情极差。 第一百零八章 贵妃 但坏消息还没有结束。 到这一步,燕山月已经明白,这案子牵扯朝局,那就不可能只有万庆一个人心里有鬼。 钱水凉诡异的急速出现,似乎就代表着什么。 他在万庆面前的态度,就好像是在替太子喊冤一样。 而钱水凉的态度,毫无疑问是青木社的态度。 要说青木社的话,那就多半没什么好事。 燕山月更害怕的是,青木社的态度似乎倾向于太子,那太子的敌人又会是多么强大。 青木社的力量可能无法深入皇宫,但贵妃就在皇宫里面。 加上之前守卫说贵妃宫殿中有怪事发生,恐怕事情已经到最坏的地步了。 燕山月想到这里,却突然笑了。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倒不如说,如果最终这场大案,是朝堂上混乱的争斗,那真相反而不重要,燕山月两个人反倒轻松了。 燕山月仔细想过,反而觉得,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万庆安排,他就不会让燕山月两个人查案,而是安排其他更加位高权重,令人信服的人选。 想清楚之后,燕山月觉得最大的收获就是,知道了这件事可能受益的人选。 还有就是,知道什么人值得信任了。 牵扯到皇宫之内的人都有嫌疑,青木社也有嫌疑。 不在青木社之中的文官,反而值得相信。 比如明明身为首辅,却最后得到消息的申长安。 这算是一连串不好的消息里面,唯一的好消息了。 不过眼前,要想查清真相,恐怕绕不开一个人。 “贵妃。” 燕山月叹了口气,朝着皇宫走去。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现在?” 燕山月点头。 他当然知道,身为男子,晚上进入后宫有多大逆不道。 不过机会难得,燕山月反而不想在意:因为身后有人跟着,万庆肯定不会追究。 这样的机会难得,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直奔贵妃所在的宫殿。 到了宫殿门前,发现这里已经没有守卫,进门之后,才有宫女冲过来阻止。 “放肆!” “外臣岂能深夜进入后宫,无礼!” 燕山月却一脸淡然,只是对宫女拱手解释。 “为查案不能拖延时间,还请贵妃出面,帮我解惑。” 宫女一时间都愣住了。 不过她最终还是反应过来,宫殿里的守卫都被调走,显然万庆是真的生气了,这种时候态度强硬,没有好结果。 宫女正好走进宫殿,没过多久,就有一大群宫女掌灯走出宫殿。 在一片辉煌的灯光中央,站着一位身材高挑,身穿大红衣服的女子,容貌艳丽,神情却高傲张扬。 这就是那位所谓的“贵妃”了。 她走到燕山月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开口:“你这无礼的逆贼!”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里一笑,他很努力才保持脸上没有表情。 贵妃真是愚蠢,她现在岌岌可危,可以说生死全都在燕山月一念之间,还敢这么嚣张。 然后燕山月语气冷淡地开口:“请贵妃解释一下,昨夜的灯光。” 贵妃看着燕山月,怒不可遏。 从来没有人敢对她这么说话。 哪怕燕山月长得十分英俊也不行。 “天下是天子的,你们这些臣子,敢审问我!”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倒是不想真的把贵妃怎么样,就是有一条难得的线索,想要追查下去而已。 现在贵妃这么坚持,再吵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燕山月想了想,干脆开口。 “请贵妃跟我到陛下面前。” “让陛下评判。” 这话说完,贵妃一愣。 她先是惊讶于燕山月的嚣张,然后就变成了惊喜。 在万庆面前,一个小小的文官,还敢在贵妃面前嚣张? 更何况,现在太子那边出事,贵妃自己也有嫌疑,正好过去装可怜,让万庆把那些嫌疑全部否掉。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朝着万庆平时所在的宫殿走去。 其实现在已经入夜,万庆也有可能已经去了后宫,但到地方一看,万庆还在。 雨春来还在,钱水凉也在。 雨春来还跪在地上,钱水凉却已经坐下了。 贵妃进门之后,万庆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扑上去,抱着万庆大哭起来。 “陛下,你就这么看着外臣欺负我吗!” 万庆一脸铁青,抬头看了一眼燕山月,然后伸手抓住贵妃细细的手腕:“闭嘴。” 贵妃如遭雷击。 她愣在原地,想要爬起来,姿势却不适合发力,手上一滑,狠狠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就算这样,贵妃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万庆放开贵妃,抬头看着燕山月开口。 “说吧。” 燕山月拱手:“宫殿中守门的锦衣卫说,昨夜曾经见到贵妃宫中灯火。” 按照规矩,晚上宫中禁止灯火。 万庆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贵妃开口:“说。” 贵妃趴在地上,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 她只是晚上喝水而已。 这话说完,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万庆低头看着贵妃,一言不发。 燕山月心里有点无奈。 贵妃宫殿正面对着东边,平时休息是在后面,如果真是晚上喝水掌灯,宫殿东边守门的锦衣卫,不可能看到灯光。 万庆就住在皇宫里面,这件事比燕山月清楚。 但是他偏偏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燕山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喝水掌灯是不会被守卫看到的。” 贵妃顿时发出一声嚎哭。 她抬头准备向万庆说点什么,可刚抬头就看到万庆冰冷的目光。 嚎哭马上戛然而止。 贵妃脸上泪痕还在,怯怯地开口:“我就是……” 贵妃解释说,昨夜其实她的宫殿前面发生了怪事。 有宫女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贵妃也被吓坏了,点灯出来看,却什么都没找到。 以为宫殿里面闹鬼,又不敢告诉别人,闹了半夜才睡下。 燕山月连忙追问,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贵妃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开口:“后半夜,后半夜!”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万庆抬头看着燕山月开口:“那个锦衣卫说的是什么时候?” 第一百零九章 挖地三尺 燕山月拱手:“亥时。” 万庆面无表情,贵妃顿时一脸煞白。 亥时是前半夜。 燕山月却看着贵妃开口:“真的有脚步声?” 贵妃皱眉,她看都不看燕山月,而是伸手拉着万庆的袖子:“陛下,你用过膳了吗?” 万庆一时哑然,脸色一变。 贵妃比任何人都更快看清万庆脸上的是什么表情,她破涕为笑,声音娇媚:“钱大学士这样的大才怎么能不吃晚饭呢,陛下,招待他一下吧。” 说着贵妃从地上爬起来:“我去安排。” 万庆抬头看着贵妃,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这个穿着华丽大红衣服的女子一阵风一样走出宫殿。 他沉默片刻,站了起来,干咳一声,对燕山月开口:“你们两人,吃了吗?” 燕山月拱手:“吃过了。” 万庆一愣。 他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对钱水凉一招手:“用膳吧。” 说完万庆就走出皇宫。 只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都有些无奈。 燕山月反而并不觉得贵妃说的脚步声是谎言。 在他看来,贵妃先说了一个谎言,被戳穿之后,用半真半假的话为自己开脱,时间是假,脚步声多半是真。 这种时候,如果能继续追问,说不定就是一条线索。 可惜这贵妃就是贵妃,不愧是能恃宠而骄,想着把太子拉下马的人,把万庆拿捏得死死的。 燕山月看了雨春来一眼,无奈地转身走出宫殿。 此时皇宫里面已经陷入阴暗,夜色笼罩之下,只有很少的地方掌灯。 不过贵妃带着万庆去的宫殿自然一片灯火辉煌。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边走,一边商量。 脚步声是个线索,当然现在贵妃的嫌疑已经大到没边了。 只是要确定,总是需要证据,看贵妃的样子,证据真的难找。 只能再去问问守卫,但说实话,锦衣卫之前被逼到绝境都没说,恐怕是没有注意到。 回到守卫被关着的地方,这里的两百多人,也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一个个有气无力。 傅青竹找来之前说看到灯光的守卫,问他们有没有听到脚步声。 燕山月让身后的太监打水过来,至少每人喝点水。 两位太监面面相觑。 他们身份如此特殊,实在不能离开。 不过看燕山月的意思,也不是调开他们要密谋什么,他们就挥挥手,让宫殿外面的守卫去打水。 很快傅青竹就一脸失望地回来了。 不出所料,毫无所获。 燕山月一脸无奈。 线索全部断了,这下真的是毫无办法。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犹豫着开口:“从获利者下手的道理推测呢?” 燕山月摇头。 这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这件事情,最不能想的就是,到底谁是获利者。 就算太子真的死了,那获利者会是贵妃,但也可以说,是本来就不喜欢太子的万庆。 更何况太子没死。 说实话,张小五那样的人,带着一根木棒,能不能刺杀太子成功,还不一定。 刺杀失败,获利的人首先就是太子,然后就是支持太子的青木社。 这就已经有了太多无法追查的人,到最后不过是没有出路的漩涡而已。 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证据,查清真相。 说完燕山月忍不住笑了:“好消息是,我们说谁是凶手,陛下恐怕都会点头。” 傅青竹苦笑着摇头,两人身后跟着的太监就简直一脸铁青。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告诉万庆。 夜渐渐深了,这时候还在皇宫里面走来走去,太不方便,燕山月就和傅青竹一起离开,回家休息。 不过到了皇宫外面,燕山月告诉傅青竹,他精神还好,去诏狱看看张小五。 到现在东跑西跑,其实真正的线索,还是只有张小五一个而已。 傅青竹却决定跟着一起去。 她其实比燕山月更擅长拷问,说不定张小五能想起来什么。 燕山月有些无奈,但也还是点头。 到了诏狱,张小五已经睡了,于钱小心翼翼地给燕山月解释,张小五现在好像心情还好,晚饭也老老实实吃过了。 然后他问燕山月,要不要叫醒张小五。 燕山月听着张小五的鼾声,搜气术感知中,这个人就是张小五,并且精神很好,也就摇头。 离开诏狱之后,走在路上,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沉默了。 见到张小五却不问,是因为燕山月知道,恐怕张小五这里真的没有线索。 否则幕后之人准备的后手早就该用出来了。 看现在张小五的样子,恐怕他是一无所知。 这一条看似最有希望的线索,其实也不可能帮燕山月找到答案。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走着,心里想着,一片绝望。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燕山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皇宫的方向。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一脸茫然:“怎么了?” 燕山月一笑:“我觉得,张小五能进去的地方,我们应该也能进去才对。” 傅青竹摇头。 幕后之人肯定不会留下痕迹,就算真有什么,现在肯定藏起来了。 燕山月点头。 但是皇宫里面不能用法术,也就是说,肯定会留下痕迹。 他转身朝着皇宫走去:“既然脚步声是来自贵妃宫殿之中,距离最近的宫门……” 距离最近的是西南边的宫门。 燕山月站在夜色笼罩之下的宫门前,这里一片漆黑,大门早已落锁,只有守城的锦衣卫所在之地,有一盏小小油灯,火光一点。 燕山月看看四周,转身问一直跟着的两个太监:“锦衣卫到什么距离会驱赶外人?” 太监抬头看看城墙,靠着微弱的星光辨认距离,然后往前几步,指着脚下:“这里。”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 比他本来以为的更近一些。 他站在黑暗中看看四周,这附近一片都有嫌疑,要排查的范围不小。 然后燕山月从路边开始。 他完全是一副搜地三尺的样子,一寸地面都不放过,不但要看,还要敲一敲。 一开始两个太监还跟着,到后来他们都放弃了。 第一百一十章 密道 燕山月没让傅青竹帮忙,就这么一寸一寸,慢慢地搜过去。 最终,真的让他找到了。 此时已经快要天亮,东方浮现鱼肚白,朝霞满天,一片血红。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坐在一棵枯树下,脚边就是一个地道的入口,盖板上面有枯草掩饰,简直毫无破绽。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既惊讶于他的精神坚韧,又惊讶于燕山月的敏锐。 本来傅青竹也在帮燕山月寻找,可到了后半夜,她就坚持不住了。 结果燕山月一个人用了半个晚上,真的找到了隐藏的地道。 简直就是奇迹。 跟在两人身后的太监也一脸惊叹。 他们是有修为的,都感觉精神不如燕山月,传说中读书人能养胸中浩然之气,也许燕山月就是这种心怀正义,大气坦荡的人吧。 当然了,两位太监都没想到,其实燕山月单纯是有修为而已。 休息片刻之后,燕山月从地上站起来,走进地道。 盖板下面是向下的台阶,下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地道,跟在两人身后的太监点起火折子,就能看到里面十分整齐,四壁平整。 这好像是个修建时间不短的建筑,但还是保存完好。 一路向前,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来到尽头。 无论是傅青竹还是身后两个太监,都可以确定,这出口恐怕是皇宫里面。 但燕山月清楚地知道,这已经不只是皇宫里面了。 就算在地下,他也能够依靠与星辰的联系确定方位。 现在四人所在的地方,就在贵妃宫殿下面。 燕山月上前走到盖板下面,伸手像敲门一样敲响盖板。 他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这么一直敲着。 直到盖板被突然打开。 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是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的贵妃。 看到燕山月,贵妃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恐的愤怒尖叫。 “贼子!” 燕山月一脸平淡,就这么迎着锦衣卫的刀尖,慢慢走上台阶,来到地道外面。 他站在盖板旁边,伸手扶一下傅青竹,然后看看四周。 这里是贵妃宫殿里面。 而且是前面正殿中央。 谁能想到,宫殿之中,平整光滑,仿佛一体的地面下面,居然还藏着个地道。 但真正令人不敢细想的,是贵妃和这地道的关系。 现在的贵妃几乎已经失控了,她像是疯子一样对燕山月大吼大叫,一边跺脚一边指指点点。 燕山月完全无视,他慢悠悠走出宫殿。 从贵妃宫出来,殿前,宫门,是两道守卫。 站在宫门外,燕山月转身。 他看着站在宫殿前面的贵妃,无声地叹了口气。 傅青竹在他身边发出一声感叹:“真不可思议……” 燕山月点头。 这样看来,贵妃的嫌疑已经大到可以定罪的地步。 这样一条地道,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 至少现在看来,进入皇宫的密道只有这一条。 如果还有另一条的话,雨春来恐怕就要自裁谢罪了。 此时,燕山月身后一直沉默着的两位太监,终于主动开口。 “两位大人,现在该去上报陛下了。” 燕山月转身看着两位太监:“你们是想上报什么?”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请两位大人决断。” 燕山月点头。 看来这两个太监也很有压力。 万庆应该也是对他们有所要求。 说起来,这个案子的发生,本身就让万庆威严扫地,早点查清,总是好的。 但现在上报,就是针对贵妃了。 燕山月并不觉得现在就可以确定。 地道作为证据,并不足够。 整件事情还是充满疑点,比如燕山月格外在意的,贵妃听到的脚步声。 更何况,贵妃要是被当做幕后黑手,就要轮到青木社得意了。 燕山月又不是傻,钱水凉能那么早得到消息,甚至抢在所有人前面,东宫肯定是青木社掌握之中。 要是这次让青木社成了保住太子的大功臣,以后他们肯定又要势力大涨。 然而,这两位太监就是万庆的耳目,他们坚持,燕山月不能拒绝。 所以现在燕山月也只好点头。 他转身朝着万庆所在的宫殿走去,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件事情的真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想来想去,最后的结论是,这一条地道,根本就无法证明任何事情。 倒是贵妃宫殿的守卫,值得一查。 地道只有一条的话,进出就必须经过贵妃宫,宫女和贵妃没有太多警惕心,但守卫会有。 想清楚这些的时候,燕山月已经站在宫殿门前了。 走进去之后,万庆正坐在桌边,他显然没睡好,看上去精神萎靡,双眼血红。 但坐在旁边的钱水凉看上去倒是精神很好。 至于跪在房间一边的雨春来,他的姿势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恐怕是动都没动过。 看到燕山月,万庆的表情十分怪异,惊讶下面,是厌恶和期待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混杂。 燕山月并不在意,只是拱手开口。 “昨夜我查到一条进出皇宫的密道……” 此话一出,万庆和钱水凉都愣住了。 这两个人都有同一个想法。 “好快!” “怎么可能!” 只用一天一夜时间,就查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非人的程度。 燕山月看到了两人的表情,却并不在意,只是继续说下去。 “一端在东南边宫门外,一端在贵妃宫殿前殿中。” 此话一出,万庆一脸阴沉。 钱水凉则是愣住了。 他脸上表情十分精彩,从茫然诧异,到惊怒交加,到义愤填膺。 然后钱水凉站起来跪在万庆面前:“陛下,天子家中自相残杀,是何等荒谬之事,您就这么看着吗!” 万庆一脸阴沉,一言不发。 钱水凉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跪在地上,挺直腰背,义正辞严。 “自古子女孝顺父母,父母慈爱子女,才是正道……” 接下来就是一大串大道理。 燕山月也是学过写科举文章的,听了叹为观止。 能把君臣父子的大道理和眼前现实结合得如此自然紧密,钱水凉不愧是曾经的传胪。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七条 燕山月一时有点不好意思。 他这个探花比传胪靠前一名,但文章水平是真的远不如钱水凉。 总之,钱水凉的意思就是一个。 万庆作为父亲,无论是放纵贵妃这个母亲,还是自己下手,对太子这个儿子造成损伤,那都是一家人的不幸。 既然万庆是天子,那这一家人的不幸,就是天下的不幸。 现在万庆应该亡羊补牢,补偿太子,处置伤害太子的人。 万庆看着钱水凉,神情复杂。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诧异。 为什么到现在万庆还不对雨春来开口。 按理说,皇宫被人悄无声息地挖出一条地道,锦衣卫全是死罪,东厂厂公雨春来难辞其咎。 更何况万庆被钱水凉逼到角落,这种时候扔出雨春来当替罪羊不是正好。 事情好像有什么微妙的隐情,只是现在燕山月还看不出来。 此时,钱水凉长篇大论里面,必须被惩罚的人终于到了。 贵妃一身不合身的白色衣服,冲进大殿,扑倒在万庆脚下:“陛下……” “有贼子闯进我的住处!” 万庆干咳一声:“两位翰林是为了查案。” “想来他们也不知道出口是在你的宫中。” 贵妃也不说话,只是趴在万庆脚下啜泣。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此时,万庆突然开口:“燕山月,在你看来,可以结案了吗?” 燕山月摇头。 他还是那个意思,一条地道不足以解释所有问题。 燕山月还是觉得,前天夜里贵妃听到的脚步声最可疑。 至于这条地道,只能证明贵妃宫殿的守卫可疑,不能证明贵妃就是幕后之人。 燕山月说完,万庆还没说什么,钱水凉就忍不住开口:“岂有此理!” 他简直无法忍受燕山月这种唯唯诺诺,谨小慎微,毫无担当的样子,真是四书读到水里去了。 有地道这样明显的证据,还说不能证明什么,真是胡说八道。 燕山月忍不住想笑,但也只能忍着。 钱水凉太愚蠢了。 或者说,他已经得意忘形了。 万庆心里是倾向于贵妃的,他前面被钱水凉那样指着鼻子骂,早就在等一个反击的机会。 现在钱水凉对燕山月如此不客气,就是自己把这个机会送给万庆。 果然,万庆看着钱水凉,皱眉开口。 “两位翰林连夜查案,本就辛苦,不随意下结论,是为严谨,钱阁老是不是太苛刻了?” 钱水凉愣了一下,想要反驳,但还是忍住了。 但让他不说话是不可能的,钱水凉把话题又扯回来:“请陛下决断,太子绝不能无辜受屈!” 万庆还没说什么,贵妃就发出一声巨大的哭泣声:“求陛下做主!” 万庆一脸无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那地道早就有了,我早就知道,贵妃无意隐瞒。” 一时间,在场除了万庆和贵妃,还有跪在地上看不到表情的雨春来,其他人全都愣住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当然了,他的诧异,在钱水凉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这位青木社干将,堂堂阁老,简直要晕倒了。 钱水凉根本没有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 他茫然站在原地,看看万庆,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雨春来,然后用吃人一样的目光盯着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茫然,对上钱水凉的目光,毫无反应。 最终,钱水凉转身对万庆开口:“太子无辜啊!” 万庆点头,伸手一指燕山月:“你们继续查案吧,查清楚。” 燕山月拱手,转身就要离开。 但就在此时,掌印太监冲进宫殿。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怀里抱着一叠多得夸张的奏折。 掌印太监跪在万庆面前,小声开口:“万岁,这是今天的奏折。” 万庆对燕山月四个人伸手:“你们也来听听。” 说完他对掌印太监伸手,后者就转身把奏折拿过来,递给万庆。 万庆一目十行,只看一眼就扔到一边,很快桌上就堆满了奏折。 与此同时,万庆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阴沉。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隐约猜到了什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果然,然后就万庆爆发了。 他一把就把手里的奏折扔到地上,指着钱水凉开口:“你是提前约好的,还是内外勾结!” 钱水凉一脸阴沉地跪倒在地。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 青木社全面发动,替太子喊冤,要万庆补偿太子,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但今天早上还有一点不同。 昨夜燕山月和傅青竹找到地道入口的时候,青木社在大相国寺的盟友,用顺风耳神通听到了。 所以钱水凉干脆发动所有文臣,直接对准贵妃。 万庆刚才看到的奏折,十之八九都在说同一件事。 万庆看着钱水凉,怒不可遏。 “现在看来,说这件事是太子自己安排的,恐怕才是真相。” “好一个莫名其妙的谜案,一场根本成功不了的刺杀,让满朝大臣都替太子喊冤,这样的好事,怎么能够错过!” 钱水凉想都不想就开口:“太子无辜!” 万庆笑了。 “太子无辜,那就只剩你们了。” “想要做从龙之臣,青云直上是吗?” 万庆指着钱水凉,一脸暴怒。 “简直胆大妄为,还有什么事,是你们不敢做的吗!” 钱水凉一脸无奈,无言以对。 事情已经失控了。 他这才明白,万庆居然觉得青木社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想到这里,钱水凉心里突然一愣。 还真有可能。 青木社是做得到的。 只是钱水凉自己不知道,但青木社本来就不是钱水凉为首。 面对万庆,钱水凉彻底沉默了。 万庆借题发挥,燕山月却冷眼旁观。 他之前就怀疑过,但还是那句话,如今用动机来推测,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燕山月需要的是证据。 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万庆终于发泄结束。 万庆低头对贵妃开口:“委屈你了。” 贵妃抬头,破涕为笑,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张脸十分妩媚,我见犹怜。 第一百一十二章 脚印 这样的女子,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白色蔷薇,难怪万庆宠爱。 不过马上,贵妃就展露本性。 “陛下,那两个贼子怎么处置?” 万庆一脸无奈。 他干咳一声,对燕山月开口。 “你们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 燕山月却摇头。 他看着万庆开口:“此事远远没有查清。” “请问陛下,皇宫内外可以出入的密道有几条?是否安排了守卫?” 万庆皱眉。 他看着燕山月,站起来低头,将贵妃从地上拉起来。 “先吃饭吧。” 说完万庆就和贵妃一起离开了。 只剩下钱水凉和雨春来跪在地上,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燕山月想了想,干脆也开口:“我们去吃早饭吧。” 说完他和傅青竹一起转身走出房间,离开皇宫,回到家中。 两个太监也跟着去了,不过他们进了院子,却并没有进房间。 燕山月并不在意,他和傅青竹打开房门,吃过桃花妖做的早饭,然后各自回房间,大睡一场。 这一天一夜不休息,燕山月虽然还能坚持,傅青竹却已经撑不住了。 两个太监却没办法休息,他们像是门神一样站在门口,始终不敢分心。 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一直到下午,燕山月才和傅青竹一起走出房门。 两人回到前面,吃过已经不能算是午饭的午饭,然后出门,朝着皇宫里面走去。 路上,精神恢复的傅青竹问燕山月,现在要怎么办。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当然是去追问万庆,到底皇宫里面有几条密道。 这件事到现在这一步,其实万庆已经非常满意,想要结案,但燕山月并不想这样。 他想要的是真相,不是简单一句青木社从中得利就够了。 傅青竹无奈摇头,以翰林的身份逼问皇帝,燕山月也真是做得出来。 就算真的去了,万庆不想说,燕山月又能如何。 燕山月完全不在意。 傅青竹一脸无奈,但其实她心里也不想放弃。 从一开始,傅青竹就想要真相。 两人走进皇宫,来到万庆所在的宫殿。 此时宫殿里面只剩下万庆和雨春来。 看到燕山月两个人,万庆忍不住皱眉。 但他还是忍着脾气,对两人开口:“你们做得很好。” 燕山月却无视了万庆的夸奖,拱手开口:“请问陛下,皇宫里面,连通内外的密道有几条?” 万庆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万庆看着燕山月,自己也有考虑。 燕山月和万庆心里都知道,现在燕山月在怀疑万庆。 这次所谓的“太子遇刺”,到最后已经完全和太子没有任何关系,反而变成了万庆和青木社之间的争斗。 贵妃不过是万庆的工具,太子不过是青木社的工具。 燕山月不觉得青木社一定就是幕后主使,他同时在怀疑万庆。 万庆看着燕山月,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七条。”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深吸口气:“都有谁知道。” 万庆站起来,长叹了口气。 皇宫修建时间很长了,大概两百年间,不断有皇帝下令开挖地道,等到万庆继位的时候,已经有七条连通内外的密道。 这件事只有万庆一个人知道,就算是雨春来的东厂,守卫皇宫的锦衣卫,都不知道。 而其中,就有一条,是直接从外侧通往太子所在的东宫之中。 燕山月听到这里,顿时一惊。 既然是这样,那贵妃还能有什么嫌疑,毫无疑问就是走另一条密道最方便。 燕山月连忙拱手,然后冲出宫殿,直奔皇宫外面。 如果从外向内走一遍,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线索。 燕山月在皇宫东边外面搜寻,一直到太阳落山之后,才找到密道的入口。 站在一家院子的后院水井旁边,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深吸口气。 然后他把地上的青石板举起。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就是一个通往下面的台阶。 这就是万庆所说的密道入口。 燕山月小心地站在入口前面,让身后的太监点燃火折子。 在微弱火光照耀之下,出现在四人面前的就是一条落满灰尘的密道。 密道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入,燕山月接过灯火带头,四个人鱼贯前行。 走了几步之后,燕山月突然停了下来。 傅青竹撞在他背上,愣了一下,然后开口:“怎么了?”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有脚印。” 这话说出来,傅青竹和两个太监都愣住了。 燕山月也不多说,他小心地往前走两步,蹲在地上,用手量一下脚印。 从这脚印中能看出不少东西。 看纹路,这是一双草鞋,而且已经比较破败,中间甚至能看到脚趾的指纹。 看大小,间距,穿鞋的人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 而且在脚印旁边,还有什么东西被拖着的痕迹。 燕山月抬头回忆一下,然后点头。 这脚印是张小五的。 张小五穿草鞋,因为是个农民,家里没钱,他的身高也对得上,拖着的那个东西,就是枣木棍。 燕山月站起来,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前方。 张小五就是穿过这里,进入东宫。 恐怕地道的另一头,是和贵妃宫殿中一样,直接在地板下面吧。 也不知道当初开挖密道的人是怎么想的。 万庆保留这些密道,甚至都不安排守卫,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但是到这一步还不够。 知道张小五是从这里进入皇宫,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张小五早就已经招供,他说了没有幕后主使,全是自己决定要这么做。 燕山月需要别的证据。 他失望地转身,准备先退出密道。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停了下来。 他在地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张小五的脚印旁边,有特别的痕迹。 燕山月低头细看。 这是另一个脚印。 燕山月低头向前,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寻找别的线索。 然而直到尽头,燕山月都没能找到一个完整的脚印。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低声开口:“你找到什么了?” 燕山月心不在焉地点头。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仙法术 傅青竹好奇地低头看着地面,却也只能看到张小五的脚印。 燕山月站在原地,低头思索。 他好像能隐约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此人的走路姿势特殊,是道士才会用的“禹步”。 一只脚踩到前面,后面一只脚拖着跟上,然后前面那只脚再往前。 结果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条拖行的痕迹,根本不会留下脚印。 张小五的脚印就在这拖行的痕迹上面。 而掩盖在下面的痕迹,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燕山月看附近的痕迹,这个脚印和张小五的脚印几乎同一时间出现。 那就是说,当时张小五走进皇宫的时候,就在他前面,还有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已经不用多说了。 他肯定就是那个幕后主使一起的人。 而且看这特别的走路方式,说不定施展法术让张小五忘记一切的,就是此人。 只可惜,现在脚印上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 燕山月想来想去,看着这么一条拖出来的痕迹,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 既然如此,他就放弃了。 燕山月让后面的太监退出去。 四人离开密道,回到入口。 此时,密道入口前面已经有人了。 这是院子的主人。 一家人看到后院出现一条密道,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人,简直惊呆了。 燕山月却觉得正好,他问这家人,有没有在这里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 无论时间。 这一家子夫妻两人,三个孩子站在一起,忍不住皱眉。 他们还真见过。 就在五六天前,有个道士突然出现在后院,被家里孩子撞见,问他干什么,道士说天机不可泄露,就跳墙离开了。 用这家孩子的说法是:“像神仙一样,飘起来了。” 燕山月顿时大喜过望。 这简直就是正中下怀。 道士,有修为,几天前突然出现。 全都对得上。 燕山月连忙问孩子,那个道士的样貌。 小孩记得很清楚,因为是神仙,他不想忘记。 这道士身材高大,胡子很长,穿着灰色道袍,腿脚不方便,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扭的。 他长着一张方脸,笑起来的时候很特别,一只眼睛眯起来,一只眼睛一点变化都没有。 听到这里,燕山月身后的一个太监忍不住开口:“这不就是静圆道长吗?” 燕山月一脸诧异:“你认识?” 太监点头。 他告诉燕山月,齐云观里面,辈分更高的道士会选择隐居,但辈分低一些的会开门做生意。 静字辈就是这种,有人给钱就上门,可以做法事,可以祈福消灾。 静竹静圆和同门师兄弟不同,比较倾向于大人物。 静竹为东厂锦衣卫做事,静圆是为朝中文官。 燕山月看着太监,一脸狐疑:“你一个太监,怎么会知道和文官打交道的静圆?” 太监笑而不语。 燕山月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是万庆的安排。 无论真相如何,万庆早有倾向。 燕山月也不在意,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在静圆那里,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他拱手向一家人告辞,然后转身,两步踩着墙壁翻过墙头。 在他身后,两个太监只好扶着傅青竹翻墙跟上。 一行人走出巷子,连忙朝着齐云观走去。 夜已经深了,皇宫周围宵禁,那个庞然大物陷入黑暗之中。 但在京城四周,还有灯火闪亮,齐云观那边一片明亮。 四个人急匆匆走着,一路上一言不发。 燕山月心里虽然有终于找到答案的放松,却也有对万庆反应的担心。 虽然静圆这个线索没那么容易找到,但万庆放着七条密道如此明显的线索不管,也足以证明他真正的态度是什么。 不过燕山月转念一想,万庆能有什么态度。 他想要的是青木社完蛋,燕山月不觉得静圆这边最后的线索能对青木社有利。 这是个单纯的直觉,但出奇地强烈。 就在此时,黑暗从天而降。 世界一片黑暗,仿佛被一片黑布笼罩。 然后黑布破碎。 燕山月知道,这是某个法术,但是被两人身上的官气冲散。 但是马上,黑布再次降临。 这一次,黑布没有被冲散。 燕山月站在黑暗中,看着四周。 他什么都看不到。 此时,傅青竹的手紧紧握住燕山月。 她的声音中满是恐惧:“怎么回事?” 燕山月连忙将帝极玄天功的灵气送进傅青竹身体。 此时,傅青竹才松了口气。 燕山月转身看着傅青竹,连忙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傅青竹语气中满是后怕:“漫天夜叉神将,奔行如电……” 燕山月顿时皱眉。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这次黑暗不怕官气了。 出手的人恐怕是高手,而且用的是“正法”。 官气能破万法,但也不是绝对。 官位越高,官威越盛,官气越强。 对手的修为越强,法术越强,抵抗就越强。 除此之外,正法相比邪法,总是更能抵抗官气。 以傅青竹如今区区七品官的身份,碰上名门正派的正法,确实无法抵抗。 漫天夜叉神将,那就是佛门正法,只是不知道是谁出手。 燕山月的帝极玄天功有帝气,与天子气几乎相同,自然能对抗更强的法术,他往前一步踏出,黑暗就无声消散了。 然后燕山月转身,就看到本来跟着他们的两个太监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们脸上满是惊恐神色,呼吸急促,显然正在经历某种可怕的幻境。 燕山月站在原地,忍不住皱眉。 这种时候突然撞上法术,还是直奔四人而来,他不得不多想。 但是燕山月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问出静圆的时候旁边也没有其他人,转眼间就有法术。 难道有实力强横的高手一直在注意他们吗? 燕山月毫无察觉,这太奇怪了,搜气术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燕山月让傅青竹去拍拍两个太监的肩膀。 虽然奇怪为什么燕山月不自己这么做,傅青竹还是听话照做。 让她意外的是,两个太监马上惊醒。 他们看看两边,松了口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嚣张 两个太监惊魂未定,语气严肃:“两位大人,有高手出手了。” 燕山月点头:“我们快点赶过去。” 说完他转身继续朝着齐云观走去。 在他身后,两个太监面面相觑。 这两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和雨春来一起长大,都是修炼大内秘术的高手。 刚才那个法术,两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现在继续前进,简直就是自杀。 可是燕山月一脸理所当然,又让两位太监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来想去,两人一咬牙跟上。 刚才燕山月和傅青竹比两个太监更早醒来,只有一个解释。 这两位翰林真的有浩然之气,也许跟在他们身后,并不是毫无希望。 反正现在退缩,最后也无法向万庆交差。 四人一路向前,终于来到齐云观前。 此时的齐云观,灯火辉煌,一片热闹景象。 燕山月看看四周,这里好像完全没有被刚才出现的法术影响。 这么看来,那法术就是直冲燕山月四个人而来。 燕山月走到后院门前,直接对守门的道士亮出万庆的金牌。 “叫静圆来道观主持的房间找我。” 守门道士看见金牌,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仔细看了一眼才连忙点头,狂奔而去。 燕山月则是和身后的傅青竹大摇大摆直奔后院正殿。 这里是齐云观主持,大亨朝敕封护国法师闲云子所在之地。 燕山月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白胡子老道坐在正殿之中。 搜气术感知中,此人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灵气翻涌不休,如同海潮。 他的修为比燕山月更高,说不定已经有元神境界,但比起玄玄子还差得远。 闲云子坐在蒲团上,老神在在,看到燕山月进门,眼睛都不睁开,语气淡然地开口:“大人稍等,静圆就来。” 燕山月点头,就这么站在大殿中间,一言不发地等待。 然而最后他等来的不是静圆。 守门道士冲进正殿,惊恐地对闲云子开口:“师祖!” “静圆师叔死了……” 闲云子终于睁开双眼。 他从地上站起来,朝着燕山月拱手:“这位大人……” 燕山月点头:“翰林院编修燕山月。” 闲云子点头:“燕大人,此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给大人一个交代。” 燕山月笑而不语,转身走到守门道士面前:“带我去看静圆的尸体。” 守门道士带着畏惧犹豫,抬头看着闲云子。 闲云子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守门道士这才转身:“大人跟我来。” 他一路带着燕山月一行人穿过后院,来到一个房间前面。 走进去就能看到,房间正中的三清画像下面,蒲团上坐着一具尸体,气息全无,向前倾倒,却没彻底趴下。 但让燕山月诧异的是,尸体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道士。 正是静竹。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感慨,他和静竹恐怕真的有缘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然后燕山月突然反应过来,恐怕是静竹杀了静圆。 守门道士的说法正是如此。 他刚才按照燕山月的意思,来这里找静圆,一敲门却发现门没关。 进门之后,明明是静圆一个人静修的房间,里面却还有个静竹,还浑身鲜血。 以为自己死定了的守门道士夺路而逃,连忙去找闲云子。 这要有人说,静竹不是凶手,守门道士绝对不信。 静竹一脸绝望,但他看到燕山月,却突然露出了一丝希望的神色。 “燕大人,我不会自寻死路……” 静竹的语气和身体都在颤抖,他知道自己很难洗脱嫌疑,闲云子真要现在废了他,也没人会说什么。 燕山月却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走到尸体前面,伸手把静圆的上半身扶起。 看这个人的脸,确实就是那家小孩描述中的道士模样。 尸体尚且温热,鲜血颜色鲜艳,显然人刚死不久。 这么算下来,凶手下手的时间应该就是刚才。 也就是燕山月进门,静竹还在房间中的时候。 静竹看着燕山月,连忙开口:“燕大人,不是我……” 燕山月抬手阻止静竹说下去,转身走到闲云子面前。 他笑着开口:“一炷香时间,请主持查清凶手。” “如果时间过了还没查清楚,我就告诉陛下,让他换一个护国法师。” “齐云观这么辉煌,该有个配得上的主人。” 闲云子脸色不变,但他的双眼中精光闪动,显然不是看上去那么平静。 但是这位齐云观主持最终也还是没有说什么。 燕山月手里有万庆的金牌,只凭这一点,闲云子就什么都不能说。 齐云观是皇家道观,闲云子在内的所有道士都必须听万庆号令。 他只能走到静圆尸体前面,准备施展法术。 然后燕山月对身后一个太监开口:“去请钦天监监正风三壬大人过来,告诉他,我要卜算一个人的死亡时间,不是在皇宫里面,他算得出来。” 太监连忙拱手,然后转身出门。 然后燕山月悠闲转身,无视了这房间里面几个神色各异的人,还有一具尸体,对傅青竹伸手,两人坐在房间一边的榻上。 傅青竹一脸无奈,她不觉得现在是悠闲的时候。 燕山月却对她一笑。 现在才是悠闲的时候。 燕山月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要说为什么太子被刺杀的真相难以查清,最大的原因就是幕后之人懂得克制。 只要他动手,就会留下痕迹,燕山月现在能调动齐云观大相国寺钦天监锦衣卫,这么多能人异士,怎么可能追不到一条痕迹。 静圆不死,他也挡不住法术和锦衣卫拷问,必定要开口。 静圆死,凶手也跑不掉,到时候凶手也顶不住法术和锦衣卫的拷问。 燕山月不着急。 他甚至还有心情欣赏闲云子的法术表演。 此时的闲云子,确实手段尽出。 他站在静圆尸体面前,手捏剑诀,念诵咒语。 “四值功曹,日游夜游,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速速来此,急急如律令!” 闲云子语气严厉,灵气翻涌,如同火焰冲天而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僧道 转眼之间,就有半透明的人影如闪电一般冲进房间,站在半空,对闲云子低头行礼。 “见过仙师。” 闲云子一脸阴沉,手捏剑诀开口:“为我追静圆一点元灵回来!” 人影点头,然后如电闪般消失。 这样的事情接连发生好几次。 一开始是穿着盔甲的武将,应该就是四值功曹,然后是打着灯笼的壮汉,应该就是夜游神,再然后就是牛头马面,最后才是穿着黑衣白衣的黑白无常。 他们都听闲云子号令,转眼消失。 最后只剩下闲云子站在原地,低头不语。 然后很快,夜游神第一个回来了。 但是他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元灵已经不在人间。” 闲云子顿时一脸阴沉。 “好贼子……” 静圆毕竟是有修为的,只要结成金丹,就有元灵,哪怕死亡,一点元灵也能停留人间很久,选择去哪里投胎都有自由。 但静圆刚死就元灵不在人间,肯定是被拖进地府,这就只有一个解释。 下手杀死静圆的人,同时出手震碎了静圆的元灵。 修行中人,很少有人下手如此狠辣。 而且还是在齐云观中,就算最后惩治了凶手,闲云子的面子也丢尽了。 但是闲云子还有办法。 他耐心等待着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的消息。 只是时间慢慢过去,闲云子担心赶不上燕山月给的时限了。 燕山月完全不在意,他悠闲地坐着,老神在在。 闲云子忍不住在心底咬牙。 他多年的静心修行功夫,从未像今夜这样,经历如此严酷的考验。 终于,牛头马面回来了。 但是他们带回来的是彻底的坏消息。 “静圆已经进入地狱。” 闲云子忍不住皱眉,他压抑着怒气开口:“未进轮回,就还有机会。” 牛头马面躬身开口:“仙师,追入地狱,找回灵魂,要经历阎王审判,避开轮回吸引,请慎重。” 闲云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抬起双手,捏着法诀,在面前画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道术,为了完成燕山月的要求,闲云子拼了。 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老头,别拼命了,静圆是五天前死的。” 这句话飘到闲云子耳中,他顿时手上一顿。 这一下灵气翻涌,闲云子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好在他修为深厚,还是压下体内灵气动荡,面前把施展到一半的道术解开。 然后闲云子才转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拱手:“风道友,好久不见。” 没错,刚才开口的自然就是风三壬了。 那个太监果然动作够快,一炷香时间都没到,就带着风三壬回来了。 燕山月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风三壬拱手相迎。 风三壬笑着一指燕山月:“打扰我观星,翰林好大的官威。”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此事结束之后,我请监正吃干?大虾。” 风三壬笑着点头:“算你小子聪明。” 说完风三壬才对闲云子拱手:“老朋友,你是被骗了啊。” 闲云子苦笑着开口:“两天前我才出关,确实是没想到。” 风三壬点头,指着地上静圆的尸体开口:“时间是五天之前,下午。” 这话说出来,一边的静竹马上表情激动地开口。 “是大相国寺的圆法!” 闲云子转身冷冷看着静竹开口:“你说清楚。” 静竹深吸口气:“那时候圆法来找静圆师兄。” 闲云子转身看着守门道士。 守门道士拼命回忆半天,然后还是不敢确定:“圆法确实来过,但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闲云子冷哼一声。 他虽然嘴上没说出来,但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 “废物。”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解决问题当然不能只靠想法。 闲云子张开双臂。 “雪泥鸿爪,青云龙尾,聚!” 仿佛一团风被凝聚起来,一片金色光点从无到有,聚集而来,最终变成闲云子指尖一点金光。 “佛门法术……” 闲云子冷哼一声。 现在已经够清楚了。 打碎静圆一点元灵的是佛门法术。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如今京城里面的佛门修行者,有谁能有如此强横的实力,有谁能有如此霸道的决心。 只有大相国寺。 闲云子对燕山月拱手:“大人,是圆法。” 燕山月点头:“好,那我们去大相国寺。” 他一边走出房门,一边开口:“各位一起,反正上报陛下的时候,你们都是证人。” 闲云子点头跟上,风三壬却摆手:“小子,我就不去了。”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风三壬不想去,他也没必要强迫。 走出齐云观的时候,燕山月身后是傅青竹和两位太监,还有闲云子。 虽然是去大相国寺,但闲云子并不带其他人。 他也没必要带。 如果闲云子现在还要别人壮声势,他这个齐云观的主持也就没必要做下去了。 走进大相国寺,不用燕山月开口,闲云子就站在山门中央,声如洪钟,直冲云霄。 “齐云观闲云子,前来拜山。” 声音仿佛海潮,一浪接着一浪,席卷整个大相国寺。 一时间,还留在大殿中拜佛的信众都惊呆了。 然后很快,就有一个穿着大红袈裟的白眉和尚走来。 他脚下动作不快,但明明是平常一步迈出,却像是跨过很长距离,一转眼就到燕山月几人面前。 看着这人,闲云子冷笑:“慧光,你好威风啊。” 这就是大相国寺的方丈慧光了。 看到闲云子如此不客气,慧光忍不住皱眉。 他开口刚要反问一句,却突然看到燕山月举起手中金牌。 这个瞬间,慧光差点没被噎死。 就算以他的禅定功夫,也有种想要化身明王的冲动。 但慧光不敢。 那是万庆的金牌,慧光不可能看错。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开口:“带圆法来见我。” 慧光皱眉。 但他沉默一瞬,还是转身去找圆法。 此时的慧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不妙的预感。 片刻之后,慧光带着圆法回到燕山月面前。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死得干脆 一看到圆法,闲云子就目光闪动。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冲动,把第一个说话的机会让给燕山月。 燕山月看着圆法,也十分好奇。 一个大相国寺里面的和尚,对齐云观里面的道士痛下杀手,事情发生之后五天时间才被发现。 此人手段简直狠辣高明到了极点。 圆法看着燕山月,脸上满是不甘。 他本来掩饰得那么好,要不是撞上燕山月,根本不会露馅。 燕山月对着圆法开口,第一个问题却不是问静圆的死。 “之前有佛门法术拖住我们,是你施展的吗?” 圆法看着燕山月,忍不住咬牙。 然而此时,在他身边的慧光开口:“说。” 虽然只有一个字,话语中却蕴含着佛门法力,让圆法无法反抗。 他开口和盘托出。 没错,之前施展法术拦住燕山月几个人的,就是他。 有慧光帮忙,燕山月也就能问清所有问题,圆法全部交代。 事情要从几年前说起。 圆法和静圆认识,是那一年钱水凉家里的一场法事。 两位有志于结交权贵的修行中人就此相识,觉得对方实力强横,值得……警惕。 没错,佛道两家本来就不是一路,更何况,两人还是结交权贵的竞争者。 他们从认识那天起,就水火不容。 于是圆法在几年精心准备之后,终于找到机会解决掉静圆。 顺便还把另一个竞争者,同样很懂得讨好权贵的静竹也给解决了。 本来这件事万无一失,可燕山月突然出现。 圆法修炼了佛门的顺风耳神通,能听到燕山月的对话,一直关注,所以提前知道消息,只好用佛门法术阻拦。 那时候圆法在大相国寺法坛之中,法力被大大加强,没想到还是拦不住官气。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 燕山月听完,总算明白为什么钱水凉能那么快安排青木社上奏了。 原来这边有个顺风耳神通。 也难怪搜气术毫无感知,这个法术只作用于圆法,根本不用干涉燕山月。 道术法术的奇妙,燕山月又一次大开眼界。 然后他就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钱水凉。 只要牵扯到青木社,事情就一定会变坏。 燕山月深吸口气,对圆法开口:“这件事和钱水凉有关系吗?” 圆法沉默了。 但方丈慧光在一边冷哼一声。 圆法只好开口:“有。” 这个字一说出来,周围的所有人都表情一变。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但他身后的两个太监喜上眉梢。 燕山月皱眉让圆法说清楚。 圆法只好解释。 其实他之前并不敢对静圆下手,因为两人都是替钱水凉做事。 直到五天前,钱水凉告诉圆法,静圆这个人贪心不足,让他十分生气。 圆法当然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听到这里,燕山月顿时觉得,局势已经失控了。 无论如何,要查清楚真相,钱水凉这边是绕不过去了。 燕山月没有权力这么做。 他只能去找万庆。 但燕山月并不信任万庆。 这似乎是个陷阱。 但是燕山月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叹了口气,然后开口:“看好圆法,我去上报陛下。” 燕山月并不知道现在万庆有没有休息,只能先把圆法留在大相国寺了。 相信慧光没有胆子让圆法出什么意外。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闲云子。 走出大相国寺,燕山月抬头看着天空,忍不住叹了口气。 事情顺利到这种程度,其实是理所当然。 燕山月早有预料,只要幕后之人有动作,就会露出破绽。 可是事情完全按照他的预料进行,燕山月却又有种不安。 究其原因,就是万庆不值得信任。 只有皇帝陛下知道的七条密道,为什么会被静圆找到,万庆有没有背后安排,燕山月根本不敢细想。 当然了,敢怀疑皇帝的只有燕山月一个人,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太监现在兴高采烈。 他们也算是难得有机会在万庆面前出彩,燕山月查案的功夫确实不错。 一行人来到皇宫前面,问过守卫之后,才知道万庆还没有睡,于是进入皇宫,直奔万庆所在的地方。 在那处偏殿里面,燕山月见到万庆,向他说了到现在为止的收获。 万庆听完慢悠悠地点头。 然后他一伸手,指着身边的掌印太监:“去请钱阁老来。” 太监连忙离开。 然后万庆又一指燕山月身后的太监:“叫慧光圆法来。” 太监点头,匆匆出门。 然后万庆才对燕山月笑着开口:“晚饭吃了吗?” “就在这里吃点吧。”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太监走出宫殿,显然是去取饭菜。 万庆斜躺在榻上,一脸随意。 很快,饭菜最先进门,燕山月和傅青竹刚在桌边坐下,钱水凉就来了。 最后才是去找慧光圆法的太监。 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一脸狼狈,浑身湿透,但却全是冷汗。 太监一下跪在万庆面前,颤抖着开口:“圆法死了……” 燕山月顿时一惊。 万庆却还是一脸淡然。 “是不是,刚进皇宫,他就一头撞死了?” 太监颤抖着点头:“是。” 万庆一笑:“好一个死士,好一个聪明人。” 燕山月这才反应过来。 圆法这么做,是因为心里明白,之后或者被锦衣卫折磨,或者被钱水凉报复,生不如死。 还不如一死了之干脆。 他能做到,就是因为进入皇宫,天子气压制一切道术法术,本来死死控制住圆法的慧光,已经无法维持法术。 结果就是圆法这么干脆地撞死了。 对他而言,这倒是解脱。 然而燕山月想要的真相,就很难查清了。 万庆转身看着钱水凉,慢悠悠地开口。 “钱阁老,这也算是顺你心意了吧。” 钱水凉一言不发,只是拱手。 燕山月低头皱眉。 圆法如此决绝,恐怕真的和钱水凉牵扯极深。 到了这一步,钱水凉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太嚣张,也太愚蠢了。 之前圆法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钱水凉本来就有嫌疑。 现在圆法一死,嫌疑不是解开,而是加深。 第一百一十七章 补刀 燕山月看着钱水凉,顺着他有嫌疑的思路继续往下推测。 钱水凉暗示圆法对静圆下手,为什么? 那个时间点,发生过什么事情? 为什么钱水凉突然和静圆翻脸? 燕山月想着想着,突然发现,有个时间点很可疑。 通往东宫密道的出口,那家人看到静圆的时间,就是在五六天前。 如果这么计算,静圆找到密道入口之后,马上就有钱水凉翻脸,圆法下手。 这会是巧合吗? 当然不会。 现在燕山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了。 但是现在燕山月并不能说什么。 他没有证据。 燕山月的推测是这样的。 六天前,为钱水凉做事的静圆找到进入皇宫的密道,大喜过望,去找钱水凉。 知道这个消息,钱水凉十分高兴。 但他也明白,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才是秘密。 于是钱水凉对圆法暗示,他对静圆不满。 然后五天前,圆法就对静圆下手。 又过了两天钱水凉准备万全,安排张小五进宫刺杀太子。 结果这场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刺杀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结果自然是所有文官都觉得贵妃太过分,要力保太子。 这样一来,本就在太子身边安排不少人的青木社,就能继续维持强盛。 但这终究只是推测,燕山月没有证据证明,钱水凉真的知道密道。 所以现在,他也只能看着钱水凉,什么话都不能说。 但让燕山月没想到的是,此时万庆开口了。 他嘴里说出来的,和燕山月的推测一模一样。 这一大段话说完之后,万庆冷冷转身看着钱水凉。 “你以为我找不到证据?” 钱水凉站在原地,低头不语。 万庆一笑:“雨春来。” 此时,已经在这个侧殿里跪了两天一夜的雨春来站了起来。 他腰背挺直如同孤松,对万庆拱手:“陛下。” 万庆抬手:“带锦衣卫,查清楚,五天前静圆有没有去过钱阁老家里。” 雨春来点头,然后转身。 但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钱水凉开口:“陛下,真就对太子有如此不满吗?” 万庆抬手,本来已经走到宫殿门口的雨春来就停下脚步。 万庆回头坐在榻上,看着钱水凉开口:“太子太不懂事了。” 钱水凉摇头:“难道陛下还想废太子吗?” 万庆一脸阴沉地沉默了。 贵妃的儿子年纪还小,贵妃这个女人又太蠢,万庆就算真的换了太子,后面恐怕也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古人因为母强子弱就杀母存子,万庆绝对做不出来。 但不这么做,将来母子矛盾也免不了。 一时间,万庆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掌印太监突然走到万庆面前,对他小声开口:“申首辅在宫外求见。” 万庆有点意外,但还是点头:“让他进来。” 很快,申长安就走进宫殿。 他对万庆拱手,脸上还带着笑:“我听说今夜齐云观和大相国寺有事发生,连忙赶来,两位高人还是不要打架的好。” 万庆摇头:“他们不敢。” 申长安点头,然后转身看着钱水凉:“静圆的事情,钱阁老也别在意,谁能想到他刚从你家出去,就被下毒手,命运无常啊……” 申长安一脸真诚的感慨,钱水凉却一脸阴沉,简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能做到文官之首,果然老辣。 申长安进来几句话,他为什么出现解释了,还把钱水凉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 真正的言语如刀,招招夺命。 钱水凉不得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难道真要废太子吗?” 万庆一言不发,申长安却开口回答。 “有这么严重吗?” 申长安似笑非笑,对万庆拱手,说出一个办法。 太子不懂事,当然是老师的过错。 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教不学师之过。 万庆当然是没错的,错在东宫属官,不如全都换掉吧。 仔细想想,他们替太子管着东宫,结果张小五这种人冲进去棒打太子,难道这几个人不该惩罚吗? 申长安说完,万庆就笑着点头。 “首辅所言,在理。” 钱水凉一脸阴沉,却也无言以对。 青木社之所以死保太子,就是因为东宫属官全是青木社的人。 等到太子继位,青木社就是从龙之臣。 申长安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 东宫属官换掉,就算以后太子继位,青木社也别想做从龙之臣,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然而现在钱水凉没办法反对。 要是在以前,他总能和申长安辩论。 可现在,钱水凉有把柄在万庆手中。 如果万庆生气,非要追查,钱水凉肯定完蛋。 大势如此,只能低头。 于是就在这里,三人商量出结果。 更换东宫属官。 换上去的人选,全是申长安推荐。 当然,万庆也选了三个人。 “林长生,燕山月,傅青竹。” 说到这里,万庆对燕山月抬手:“两位翰林,这次查案出力甚多,勤恳,敏锐,不愧是榜眼探花。” 然而燕山月却拱手摇头:“真正出力之人并不是我。” 到了现在,这个迷雾重重的太子被刺杀一案,也算是有了结果。 但到最后,让钱水凉让步的,根本不是燕山月找到的证据,而是万庆和申长安的压力。 如果让燕山月自己选,他宁愿一查到底,把证据狠狠甩在钱水凉脸上。 但这当然不可能。 燕山月意兴阑珊,对所谓的东宫属官这个差事也没什么兴趣,他借口自己已经累了,告辞离开。 万庆也不在意,甚至让雨春来送两人出门。 走出皇宫,燕山月停下脚步,转身抬头看着宫门,叹了口气。 这天子气压住一切道术法术,也压住了真相。 站在他身边的雨春来之前一直沉默,此时才开口:“还没谢过燕大人,替我洗清冤屈。” 燕山月忍不住摇头。 雨春来的所谓冤屈,是万庆给的,也是万庆拿走的。 无论过程还是结果,有没有燕山月,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尚未结束 雨春来虽然点头,但还是坚持送燕山月和傅青竹回家。 在宫门前面,还能看到刚刚圆法撞死自己留下的血迹,不过尸体已经抬走,血痕也有锦衣卫在刷洗,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下。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朝着家里走去,心里却还在想着太子遇刺这件事。 从一开始到现在,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但燕山月还是觉得,有些问题没能解释清楚。 比如贵妃宫中的脚步声,比如为什么静圆能找到密道,比如钱水凉到底怎么会选中张小五。 甚至青木社的失败,让燕山月反而更加怀疑万庆了。 毕竟这个结果,恐怕真的是万庆最想要的。 只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夜已深,傅青竹十分疲惫,燕山月也在门前和雨春来告别,然后回房间休息。 …… 第二天,万庆宣布太子遇刺一案的结果。 所有人看到的结果是,燕山月和傅青竹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查清真相。 真相是,张小五只是一个人行动,他背后没有其他人。 与之对应,惩罚是,所有东宫属官全部下狱。 之后万庆为东宫指定新的属官。 正是林长生,燕山月,雨春来三人。 这个结果,其实和谜案没有查清没区别。 但是聪明人都猜得到发生了什么,比如林长生。 三人一起进宫第一次拜见太子的时候,林长生告诉燕山月两个人,最好不要告诉他谜案的真相。 因为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人变成东宫属官,是特别的奖励,那么真相肯定查清了。 知道真相却不说,让全天下猜测,肯定是真相太可怕,不能说。 既然这么可怕,那林长生最好不要知道。 燕山月听完只能无奈一笑,林长生确实很聪明。 但是说实话,每次听到别人说真相已经查清,燕山月都会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事实就是,他其实没能查清真相。 但燕山月又觉得,没有万庆如此强硬,钱水凉如此愚蠢,申长安突然插手,他能查清真相。 当然这种话就不敢说出来了。 三人来到东宫前面,却看到宫门禁闭。 燕山月抬头看一眼宫门之上,那里守卫的锦衣卫还在,他随意开口:“有事发生吗?” 守卫显然认识燕山月和傅青竹,但他什么话都不敢说,只是摆手。 燕山月还有点茫然,林长生却已经想明白了。 他拉着燕山月两个人走远一些,然后小声开口。 “太子对原本的东宫属官是很满意的。” 东宫属官名义上是太子的属下,但其实也是太子的老师。 如今的太子已经三十多岁,之前的东宫属官陪着他有二十年之久,感情深厚,现在万庆一句话就更换,太子恐怕难以接受。 他本来就刚经历一次刺杀,现在闭门休养也能当做借口。 所以根本无事发生,只是太子不想看到林长生三个人而已。 燕山月听完一摊手,那现在没办法了。 就算随便找个人,三十多岁,来了三个二十岁的老师,也受不了。 燕山月本来在翰林院还觉得生活不错,以后在东宫,恐怕就没好日子了。 林长生苦笑着点头。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也许太子冷静下来,就有缓和的机会。 说到这里,林长生看着燕山月开口:“你可以把查案的过程告诉太子,他就会明白,你没有做任何对之前东宫属官不利的事情。” 燕山月听完刚要点头,却又停下来,看着林长生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对东宫属官不利?” 林长生忍不住笑了。 “我就是知道。” “你这个人从来不掩饰自己,我认识你三天之后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做那种事。” 燕山月无言以对。 三人一起转身,离开皇宫。 虽然这样有些偷懒的嫌疑,但燕山月完全不在意。 不过在宫门前面,燕山月碰上了一个想不到的人。 雨春来在宫门前对燕山月打招呼:“燕大人。” 燕山月一边拱手,一边茫然开口:“雨公公是?” 雨春来笑着解释,燕山月查清太子遇刺谜案,替东厂,替锦衣卫洗清冤屈。 他这次来,是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起,宴请燕山月,以表感谢。 燕山月上下打量雨春来,他依然和以前一样,挺立如松,英气逼人,要不是身为太监那一抹阴柔,简直就是一柄锐利到让人退避三舍的神剑。 这样的雨春来需要燕山月帮忙,简直就是笑话。 燕山月心里清楚,雨春来当初跪在万庆面前三天三夜,不过是听皇帝的安排演戏而已。 不过既然雨春来还要继续演,那燕山月也不在乎配合。 他拉上林长生一起,跟着雨春来来到城西一家酒楼。 坐在楼上雅间,几人坐在一起,美酒佳肴摆满桌子,边吃边聊。 燕山月看着雨春来一笑:“如今东厂能全力施展,厂公总能告诉我,到底真相如何了吧?” 这话说出来,雨春来脸上笑容不变,但林长生和陪在末座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洛马都脸色一变。 雨春来一抬眼帘,洛马就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守着。 然后雨春来才对燕山月笑着开口:“万岁都不问了,燕大人何必再问。” 燕山月一笑:“我就是不想被蒙在鼓里。” 雨春来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东厂上下,加上锦衣卫,对此事一无所知。” 燕山月愣了一下。 雨春来说的是真的,这一点燕山月相信。 那么问题就麻烦了。 燕山月最怀疑的人是万庆,因为这件事他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万庆真要安排这些事情,绕不开也躲不过东厂。 如果东厂真的一无所知,那就不是万庆下手。 燕山月沉吟不语。 他到现在依然不相信最终结果,就是觉得还有疑点,但说实话,要不是万庆动手,那燕山月真想不到能有别人。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心里忍不住十分感慨。 燕山月就是燕山月,从未改变。 当初敢对上神君,现在连万庆都怀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追魂 认死理,不近人情,偏偏还手段高明,总能成功。 不过这一次,燕山月注定查不到什么了。 万庆根本没有出手,燕山月能查出来才是奇怪。 也正是因为这样,雨春来才敢对燕山月坦诚相待。 燕山月想来想去,最终也只能放弃。 几个人坐在酒桌边,漫不经心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中间傅青竹问起对张小五的判决,雨春来说是诛九族。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张小五不过是工具而已。” 雨春来忍不住一笑。 要说燕山月的两个朋友,一个付节,一个林长生,真是两个极端,偏偏又和燕山月都有相似之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付节这么死板正义的人,要不是身边两个朋友,恐怕早就得罪不能得罪的人,被扫进垃圾堆了。 不过此时,燕山月突然开口:“我去问问张小五的家人。” “看他们知不知道什么。” 听到这句话,雨春来忍不住摇头:“燕大人,你现在是东宫属官,却想着要替棒打太子的人脱罪,不好吧?”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雨春来不愧是雨春来,燕山月才刚说了一句话,厂公就猜到燕山月真正的想法。 不过燕山月完全不在乎太子怎么想。 雨春来最终也没有说什么,酒宴过后,他干脆带上洛马,跟着燕山月一起去城西张小五口中的家里。 一路从西门出城,走过一段路,就到西山前面唯一的村庄了。 那座茶摊还在,只是已经废弃。 燕山月一行人站在村口,自然有洛马带锦衣卫进村搜查。 然而问过几个留在村里的老人之后,洛马带回来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这村子里没有张家。” 也没有姓张的年轻人,没有张阿大,没有李武。 燕山月顿时一惊。 这个瞬间,他甚至忍不住要施展星光遁术,一步踏出。 但雨春来就在面前,燕山月最终还是忍住了。 此时,雨春来开口:“去诏狱!” 他转身踏出一步,却又停了下来。 身边燕山月这三人都是官员,身上有官气,就算以雨春来的修为,用佛门遁术带着,也走不远。 燕山月马上就明白了雨春来的想法,他干脆开口:“给我一匹马。” 雨春来一抬手,就有锦衣卫连忙将一匹马交给燕山月。 然后燕山月对傅青竹和林长生开口:“你们后面慢慢过来。” 说完这句话,燕山月打马冲了出去。 雨春来站在原地对洛马一点头,然后举起右手,消失在一片金色佛光之中。 …… 燕山月一路纵马狂奔,冲到锦衣卫诏狱里面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此时雨春来已经在诏狱前面等着,他一脸阴沉,燕山月只看一眼就知道情况不妙。 从马上跳下来,燕山月走到雨春来面前:“如何?” 雨春来叹了口气:“我晚了一步。” 两人边说边走进诏狱。 来到张小五的监牢前面,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 看眼前的场景,燕山月知道,张小五是自杀。 他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一眼,然后开口:“什么时候?” 雨春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回答:“两个时辰之前。” 听到这个答案,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现在看来,是幕后主使认为,这案子已经彻底尘埃落定,所以安排灭口。 燕山月站在原地,忍不住皱眉。 到现在这一步,他的怀疑已经证实,幕后主使不是钱水凉,甚至可能不是青木社。 否则阴谋都已经败露,何必多此一举,对张小五下手。 可是要查清真正的幕后主使,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 死人是不能说话的。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想到了曾经在齐云观中发生的事情。 他转身咬牙,伸手从怀中取出两个东西。 一个虎符,一枚苍青玉佩。 看到虎符,雨春来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连忙开口:“不行,就算你有官气护身,不被拖进轮回,但在地狱之中,不可能找到回来的道路!” 燕山月将苍青玉佩放在雨春来手中:“拿好这个。” 然后燕山月手握虎符,瞬间身体变成透明。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燕山月实在太冒险了,地狱之中情况复杂,不但有各路恶鬼,还有复杂漩涡,如同迷宫,只要陷入其中,就无法返回。 更何况还有轮回之力吸引,燕山月连向导都没有,这么做太冒险了。 但是燕山月已经消失在雨春来面前。 当虎符的力量作用于燕山月身上的瞬间,他就陷入另一个世界。 一片黑暗雾气翻涌,在地下躲避阳光,本来坚实的地面变成一片海洋,下面是无尽深渊,藏着无数秘密。 但燕山月马上注意到,搜气术的感知中有一个特殊的气息。 那是张小五。 就和之前在齐云观闲云子演示的一样,刚刚死去的灵魂并不会马上坠入地狱轮回,还有机会被追回来。 这是燕山月查清真相,最后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翻涌的漆黑海洋,靠着搜气术直追张小五而去。 让燕山月诧异的是,转眼之间,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阴天下的锦衣卫诏狱门前,街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寒风刺骨,不像是夏天,其他几乎和现实完全一样。 燕山月顾不上诧异,他现在是在追人,连忙跟着张小五的气息,一路向前狂奔。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忍不住想要试试,能不能施展星光遁术。 可惜他马上发现,帝极玄天功在这里根本找不准星辰的位置。 整个天空中,只剩下一个帝极。 燕山月可以随时回到帝极下面,但那是他出发的起点,不是想要去的张小五身边。 燕山月只能继续狂奔,一路走到街道尽头。 然后他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燕山月茫然转身,就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站在身后。 他停了一瞬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 无论老人是谁,都无所谓。 没有任何东西比找到张小五重要。 第一百二十章 神兵天降 燕山月急匆匆走过路口,却发现眼前的场景有点眼熟。 在他面前,有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燕山月继续往前走两步,那个人就转过头。 然后他诧异地发现,此人就是之前他背后的干瘦老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在身后的老头到了前面。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好像走错地方了。 此时,异变突然发生。 在燕山月右手边的墙壁像是一团烂泥一样,突然向下瘫倒,然后在这一滩烂泥中,突然钻出一个长满漆黑长毛的巨爪。 指尖利爪如同镰刀狭长锋利,直奔燕山月而来。 燕山月皱眉举起手中虎符。 然后利爪就落在虎符上面。 这个瞬间,利爪凭空消失。 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站在路边,一身白衣,是个女子,脸上带着微笑缓缓消散。 燕山月松了口气。 虎符果然可靠,有这个依仗,燕山月就不怕京城中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他转身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然而此时,燕山月面前还是那条街道。 明明恶鬼已经被解决了,他却还是被困在原地。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 虎符的弱点是,必须要碰到恶鬼的身体才能起效,如果现在燕山月是被困在恶鬼的鬼境里面,那他手里有虎符也没用。 就在此时,燕山月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 燕山月转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之前见过一次的干瘦老人。 燕山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这个神出鬼没,前面后面都在的老人,就是缠着燕山月让他无法继续前进的恶鬼了。 燕山月毫不犹豫,举起右手,就要把虎符朝着老人按下去。 然而这个瞬间,老人又消失了。 燕山月顿时皱眉。 事情还是变成了他最担心的样子。 其实本来燕山月还有帝极玄天功的星辰道术可以用,但这里根本无法连通星空,无法调用星辰之力。 燕山月只能靠着虎符,偏偏还碰上个根本不怕虎符的恶鬼。 现在他束手无策了。 燕山月最担心的就是现在这样,恶鬼隐藏起来不正面对抗,只是用迷魂阵困住燕山月。 虽然燕山月随时可以施展星光遁术,回到唯一能感知到的帝极旁边:也就是手握着苍青玉佩的雨春来身边。 但现在燕山月真正的目的是追上张小五。 他忍不住咬牙。 就在此时,一声饱含嘲讽的沙哑笑声在燕山月身后响起。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被吹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冰冷直刺骨髓,燕山月感觉浑身都被冻僵了。 要不是有虎符在,燕山月肯定会直接三魂消散,死在这里。 就算这样,他也感觉一阵恍惚,差点倒在地上。 燕山月心急如焚,他现在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就在此时,天上传来一声雷霆般的声音。 “诸邪退避!” 伴随着这句话,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仿佛雷霆劈在地上,伴随着轰雷震响,落在燕山月身后。 那个瞬间,燕山月面前一片浓雾翻涌。 原本拦住燕山月的街道消失不见,只剩一片荒野。 燕山月转身,就看到一个金甲神将伫立,本来纠缠他的老头消失不见了。 显然,刚才就是这金甲神将出手,将那个恶鬼诛灭。 燕山月看着神将,越看越觉得眼熟,然后突然发现,这就是曾经雨春来施展神术,请来的精忠岳王爷。 此时,神将开口:“雨春来请我前来护卫你。” 他的脸隐藏在头盔下面,看不清楚面目,只有一片金光,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燕山月拱手道谢。 他真没想到,自己急匆匆追上来,结果还是要靠雨春来帮忙才能继续前进。 不过此时神将开口告诉燕山月,无论是他还是雨春来,都找不到鬼魂离开的方向,追踪张小五的事情还是只能靠燕山月。 燕山月点头,搜气术的玄妙从未让他失望过。 他不再废话,连忙朝着张小五气息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这一路有神将岳王爷开道,一人一神疾如电闪,掠过地面,穿过迷雾,很快就来到一处高山前面。 这座山十分奇怪,怪石嶙峋,没有一棵草木,石头全是纯黑色,看上去无比压抑。 而在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山洞不知道通往何处,里面不断传来鬼哭的声音。 张小五的气息就在山洞里面,燕山月向前走进洞中。 但就在此时,一个油滑的声音在燕山月身边响起。 “停停停,那个谁,说的就是你,过来给钱。” 燕山月一脸茫然地转身,就在洞口阴影下面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手拿毛笔,头也不抬,在一本账簿上写写画画。 燕山月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继续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但是这一步他却没能迈过去。 仿佛空气中有一道透明的墙壁,拦着燕山月不让他前进。 燕山月只好无奈地走到旁边。 但他看着这个官吏,却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的钱,恐怕不能在这里用。 燕山月抬头看了身边的金甲神将一眼,但精忠岳王爷一言不发,只是站着。 燕山月这下明白了,眼前收钱是正当的事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 听到铜钱碰撞的声音,官吏轻笑一声,提笔在纸上一勾,头也不抬地开口:“好了,进去吧。” 燕山月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山洞,继续前进。 他走在阴暗的洞中,一边忍不住问身后的金甲神将。 “刚才那是什么?” 金甲神将语气冷淡地开口回答:“地府判官。”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听说的地府判官,可不是这种样子。 要知道,能做判官的,都是清正严明的好官循吏,一个只顾着收钱,连抬头看一眼都懒得抬头的人,居然也能做判官? 这个问题金甲神将没有回答。 燕山月一脸无奈,也只好不再问。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追上张小五,没必要节外生枝。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六道轮回 穿过漆黑的山洞,一路上都无事发生,平静得可怕。 燕山月随时警惕四周,却始终没有任何威胁出现。 他并不觉得一个金甲神将能有这样的威慑力,这个地狱有古怪。 但是燕山月也想不到任何应对办法,只好先放下疑惑,专心赶路。 终于,山洞到了尽头。 燕山月耳边传来无尽的惨叫声,眼前能看到飘飞的火星。 简直就像是洞口有一个大火堆在燃烧一样。 燕山月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他以前听说的地狱,不是这样的。 张小五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回答,只有追上他问个清楚了。 燕山月一步踏出洞穴,然后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浑身漆黑的巨人,一个自内而外分为六圈的转轮,一片熊熊燃烧的岩浆火湖。 燕山月抬头发出一声惊叹。 整座高大岩山内部都被掏空,才能容纳浑身漆黑,双眼血红,獠牙高耸,六条手臂的巨人。 他坐在岩浆火湖之中,四只手托着转轮,剩下两只手慢悠悠地摇动转轮。 这转轮自内而外分为六圈,每一圈中间都是空的,里面是小小的人影。 最中心是一片纯粹金光,如同圆盘。 接下来是宫殿华丽,衣带飘舞之人飞行的地方,田地中种着庄稼,农夫劳作的地方,男子丑陋,女子美艳,奔行不休的地方。 还有家畜受苦的地方,阴暗如深夜,肚大嘴小丑陋怪物到处都是的地方。 这六个部分之外,最外面转轮的边缘上面,还有人影站在上面,努力不想坠落,却还是逃不掉,只能无奈坠入岩浆火湖,发出阵阵惨叫。 燕山月一生中都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但是他还是努力冷静下来。 然后燕山月突然想明白了。 这是佛家的六道轮回。 自内而外,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 那转动转轮的就是天魔。 唯独转轮中心一片金光笼罩的地方,应该就是所谓的“解脱法”。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他必须小心不被卷进转轮才行。 这里就是阴间地狱,而进入转轮,就是转世轮回。 想清楚这些,燕山月才回想起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搜气术中,张小五的气息十分清晰,就是直接冲着转轮中心去的。 燕山月深吸口气,试着飘起来。 他听说过,鬼魂都是可以飞起来的。 如果做不到,那燕山月要去转轮中心,就只能跳下岩浆火湖。 他觉得走这条路,可能到不了终点。 张小五的气息就是从空中经过,直奔转轮中心,他能做到,燕山月应该也可以。 好在最终,燕山月还真的飘起来了。 不过他在空中,根本动不了。 燕山月这才明白,鬼能飞起来,是太轻所以飘着,尘埃一样随风而行,根本不是飞行。 可是这么说的话,张小五又是靠着什么行动? 燕山月想不明白,但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犹豫一下,对身边的金甲神将开口:“将军,你能不能带我飞行?” 金甲神将岳王爷点头。 他对燕山月伸手,金光将后者笼罩,然后神将轻飘飘飞起,直奔转轮而去。 伴随着转轮越靠越近,燕山月满心震撼。 那转轮简直大得不可思议,远处看上去好像还没有那么震撼,到了旁边才发现,简直像是山岳一样。 燕山月在转轮中心最小的那块地方面前,也只是山脚的蚂蚁。 好消息是,那转动转轮的天魔始终没有出手。 燕山月心里始终有一丝担心。 现在看来,这个地狱和传说中的阴间有太多不同,处处蹊跷,危机四伏。 好在终于,燕山月追上张小五了。 就在那转轮中心的金光边缘,张小五正站在半空中,伸展双臂,嘴里念念有词。 “弟子将一身污秽留在地狱,以清净心入琉璃境……” 燕山月看着张小五,连忙开口:“张小五!” “你在人间还有事情没交代清楚!” 张小五连忙转身,看着燕山月,一脸震惊。 “燕山月……你……” 张小五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惊喜,然后他大笑起来。 “你居然自投罗网,来到这里,真是佛祖保佑,绝了最后的隐患!” 燕山月冷哼,他看着张小五,心中想法闪过。 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佛经中的地狱。 外面是天魔执掌六道轮回,这转轮中心则是所谓的“琉璃境”,也就是信徒解脱的净土。 张小五现在要进入其中,一来他肯定信佛,二来他肯定有人帮忙接引。 燕山月之前真的是小看张小五了。 看着张小五,燕山月忍不住把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你到底是怎么骗过锦衣卫拷问法术的?” 张小五得意一笑。 他就等着燕山月这么问。 要把燕山月推进地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让燕山月承认自己犯错。 而且还是会引来自责之心的大错。 这样的事情,张小五知道的只有一件,就是燕山月被他骗过。 “你不知道,愿心可以不用换来神通法术,而是更纯粹的东西。” 张小五对着燕山月露出满是炫耀和嘲讽的笑容。 他是一个苦修多年的虔诚信徒,积累的愿心如此强大,以至于可以无视所有愿心法术。 当然,灵气道术张小五无法抵抗。 可谁让锦衣卫的拷问法术全是神明法术,本质上用的是愿心呢。 所以张小五就是一个无敌的死士。 从一开始,这个所谓的太子遇刺,就是针对青木社。 可笑燕山月如此努力查案,轻松帮万庆把青木社打成凶手。 张小五一开始都以为这案子至少要拖两三个月,谁想得到,燕山月居然如此强悍,只用了三天。 说到这里,张小五笑得直不起腰。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小五,心思电转。 和张小五希望的正相反,燕山月完全没有自责的感觉。 甚至到现在,他还觉得之前自己查案时做的一切都没错。 最后出错,也只怪万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逃出地狱 最多最多,加上钱水凉太蠢,反正错的不是燕山月自己。 燕山月现在依然只想着,怎么从张小五嘴里套出真相。 “你是皇帝的人?” 张小五大笑,举起右手食指,在燕山月面前左右摇摆:“不不不。” “我确实有盟友,但不是愚蠢腐朽的权贵,而是不得不反击的正义之士。” 燕山月顿时恍然大悟。 张小五以为他自己说得十分隐晦,可燕山月瞬间猜到答案。 “申长安!” 林长生说过,青木社的敌人有很多。 海老大人说,青木社强势到如此地步,不是他的成员,就是他的敌人。 申长安堂堂首辅,是晋人,和晋商是同乡,绝对不是青木社的成员。 而且现在想来,最终钉死青木社的办法,就出自申长安之口。 一切都说得通了。 虽然有几个关键的细节还不清楚,但燕山月相信,这就是真相。 张小五看着燕山月,露出诧异的神色。 然后诧异慢慢消失,他脸上只剩下忌惮。 “不愧是你……” 张小五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得意失言了。” “不过无所谓,反正你也没办法逃走。” 没有让燕山月陷入自责,那就只能用轮回之力强行拉扯。 可惜燕山月这么聪明,张小五本来想带他进入净土,做自己的侍从,现在却只能让燕山月下地狱了。 这么想着,张小五伸手放在转轮上面。 “开始吧……” 这个瞬间,金光从转轮之中蔓延,将张小五笼罩在内。 宏大的梵唱笼罩整个空间。 “以我清净心,成此琉璃土……” 张小五一脸满足地被金光淹没,然而当他的身体有一半进入金光的时候,张小五突然脸色一变。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正在被撕扯。 灵魂被碾成粉末,加入金光之中。 张小五惊恐地大叫:“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明明佛经里面说,足够虔诚,又有功德,就能进入佛国净土,永享极乐。 而且申长安答应过张小五。 可是现在,进入佛国的根本不是张小五,而是他多年积累的虔诚愿心。 这简直就是掠夺愿心的恶鬼,根本不是什么清净佛门。 只是现在的张小五已经无力反抗了。 他只能发出一声夹杂着不甘和惊恐的惨叫,然后就灰飞烟灭。 吸收了张小五所有愿心的佛国净土中依然一片纯净金光,只是隐隐传来一声暗藏得意的梵唱。 “南无阿弥陀佛……” 此时,燕山月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只不过不是吸着他进入佛国,而是进入转轮,直奔地狱道。 燕山月连忙伸手抓住身边的金甲神将。 然而这一伸手,他却抓了个空。 金甲神将本来就比燕山月更加强大,与之相对,面对的吸引力量也更强。 这似乎是眼前一方佛门地狱内部的规则,神将和张小五几乎同时化为粉末。 燕山月愣了一下,突然明白,神将的本质是愿心,这转轮中心的净土最擅长掠夺愿心。 不过他也不怕转轮。 燕山月刚才没反应过来。 其实只要用星光遁术,就能离开。 唯一担心的就是,在这地狱之下,能不能找到帝极。 燕山月闭上双眼。 在他耳边,是净土梵唱和天魔怒斥交织,鬼魂惨叫被岩浆翻涌裹挟,无处可逃,在地狱中回荡。 风中有檀香,也有尸体被焚烧的焦臭,炙热的气息如同火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中,唯有一处地方,有不同的气息。 那是燕山月头顶偏北的地方。 帝极的气息如此明显,仿佛就在眼前。 燕山月举起右手,一道星光落下。 星光将他身影笼罩,一闪即逝。 只剩下天魔仰天怒吼,却无计可施。 …… 与此同时,锦衣卫诏狱前。 雨春来手握苍青玉佩,低头细看,心中狐疑油然而生。 这块玉佩形制古朴,灵秀逼人,仿佛有灵气汇聚,而且形状奇特,好像曾经是皇宫内库的东西。 万庆让十几位文臣搜查内库,其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雨春来眼中,海老大人去东宫找了两次,就是为了一块古玉,雨春来当然知道。 只是雨春来相信,燕山月没机会偷东西。 就在此时,雨春来突然感觉眼前一亮,就好像天色有变。 但这感觉一闪即逝。 等到雨春来抬头想要细看,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个幽魂。 正是燕山月。 燕山月从怀中取出虎符,阴阳转换,从幽魂变成活人。 他站在雨春来面前,长出了口气:“多谢雨兄。” 雨春来笑着伸手把苍青玉佩还给燕山月。 等燕山月收起玉佩,雨春来才慢悠悠开口:“所以东宫仓库之内消失的宝物,是被白云纱帐之中潜藏的东西收走?” 燕山月笑着点头:“不错。” 雨春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和燕山月对视一眼。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之后,一起露出微笑。 雨春来转身,开口说回正题:“张小五怎么说?” 燕山月语气中带着感慨,把自己的经历,还有对真相的推测说出来。 听完这些,雨春来点点头,却突然转移话题:“我请神的功力不够,在你境遇最凶险的时候没能帮上忙,抱歉。” 燕山月摇头。 他现在已经活着回来了,也还是靠着雨春来手中苍青古玉才做到的。 更何况,没有神将带着,燕山月根本追不上张小五。 两人一起走出诏狱,站在外面的小巷中,雨春来慢悠悠地开口:“我不可能帮你,这最后一步,我也劝你不要踏出去。” 燕山月点头。 雨春来的意思他明白。 太子被刺杀一案,如今的结果,是万庆,申长安,朝中大部分文官都最满意的结果。 燕山月本来已经是青木社的敌人,如今为了所谓的真相替青木社喊冤,不会有任何好处。 但是燕山月不在乎。 他从一开始,就只想要真相。 雨春来无言以对。 他看着燕山月,最终还是开口:“在行动之前,问问林大人吧。” 燕山月有点茫然,他不明白雨春来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速之客 不过此时,被燕山月雨春来落在城外的傅青竹林长生洛马和锦衣卫,终于赶来。 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燕山月面前,傅青竹连忙开口:“张小五?” 燕山月摇头。 傅青竹顿时一脸诧异:“死了。” 燕山月点头:“但还有机会。” 傅青竹一脸茫然。 此时雨春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对燕山月点头:“此事东厂和锦衣卫都一无所知,燕大人,你们走吧。” 傅青竹和洛马一脸茫然,但林长生已经拉着燕山月和傅青竹转身就走。 三人走出小巷,看不到锦衣卫之后,林长生就低声开口。 “你这是想惹怒群狼啊!” 燕山月一笑。 正好之前雨春来让燕山月问林长生,于是燕山月开口:“你觉得如何?” 林长生苦笑着站在原地,沉默很久。 然后他突然抬头:“等等……” 林长生一脸诧异地看着燕山月:“你到底是运气,还是真的聪明?” 燕山月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林长生苦笑着开口解释。 燕山月现在翻案,看似会得罪很多很多人,得不偿失,但其实反而并不会得罪什么人。 因为燕山月无论做任何事,都不可能翻案成功。 仔细想想,其实现在的结果,也没有证据支撑,说白了是万庆带着申长安,强压青木社。 燕山月无法改变这个结果,翻案绝不可能成功,也就不会真的得罪太多人。 利益没有实际变化的时候,敌友只看立场,燕山月并不是青木社的人,立场是没问题的。 唯独需要注意的是,燕山月千万不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那样的话,翻案能够成功,燕山月就真的要得罪人了。 听完这一段复杂的解释,燕山月和傅青竹都一脸叹为观止。 他们真没想过,事情背后的考量如此复杂。 不过燕山月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消息。 而且和林长生想的不一样,就算有证据,也不会得罪人。 说白了,万庆和申长安达成一致,就算有证据,也不可能翻案。 燕山月可以放手去做。 而且林长生的话正好给了他灵感。 林长生一脸茫然:“什么?” 燕山月笑而不语。 …… 下午,忙完一天的申长安回到府邸。 作为内阁的首领,他平时回来都比较早,上位者要学会掌握大势,不要强行追究细节,否则会死得很早。 不过今天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申府门前等待。 “燕山月……” 申长安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三天事情,追查太子遇刺一案,追到钱水凉头上,哪怕是申长安一生中见过最聪明的那个人,也不过如此。 但燕山月是探花,翰林,如今的东宫属官,申长安必须见。 他走下轿子,笑着来到燕山月面前:“燕大人,难得贵客上门,来喝一杯吧。” 燕山月拱手,跟在申长安身后,走进申府。 来到正堂,坐在桌边,申长安挥手让下人去准备酒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此时,申长安看着燕山月开口:“说吧,张小五告诉你什么?” 燕山月笑了。 “他说,他诚心念佛,所以不怕锦衣卫的拷问法术。” 此话一出,申长安顿时脸色一变。 看着燕山月,申长安心里各种猜测闪过,却始终无法确定。 张小五虔诚的程度,可不只是能抵抗锦衣卫拷问法术而已。 这是个坚强到极点的人,绝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绝不会背叛。 燕山月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燕山月却不给申长安想清楚的机会,他直接说出一大段自己的推测。 事情的起因,应该是静圆找到一条进入皇宫的密道。 之后钱水凉安排圆法杀人灭口,却没能完全避人耳目。 大相国寺有僧人知晓此事,最后落在申长安耳中。 申长安因此安排张小五,赶在钱水凉想好怎么利用密道之前,入宫棒打太子。 结果就是一场谜案。 万庆选燕山月和傅青竹查案之后,申长安就按兵不动,什么都没有做。 燕山月果然按照现有的线索,一路查到钱水凉身上。 中间一切都在申长安预料之中,最后,他一锤定音,用一个所谓的“折中”办法,完成对青木社的最后一击。 朝堂上有了结论之后,申长安才终于出手扫除后患,安排张小五自杀。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此事和申长安有关。 听完之后,申长安长出口气。 他看着燕山月,心里满是忌惮。 燕山月太聪明了。 这个人能用三天时间查到钱水凉,已经让申长安叹为观止,没想到,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之后,他还紧追不舍,还能继续追查。 燕山月刚才说的推测,其实就是事实。 申长安看着燕山月,心中犹豫不定。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彻底解决燕山月,一劳永逸,再无后患。 一个是留下燕山月,结成盟友,收为己用。 这是两个对申长安有利的选择,但他心里明白,恐怕两者都不可能。 燕山月是一柄锋锐难当的利刃,无法为敌,只能利用。 想到这里,申长安终于下定决心。 他对燕山月开口。 “你有证据吗?” 燕山月干脆利落地摇头:“没有。” 申长安有点意外。 看燕山月的表情,好像他已经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 申长安慢悠悠开口:“那你应该知道,这无法说服陛下,无法说服天下。” 燕山月点头。 他甚至还补充一句:“就算有证据,也无法说服陛下,无法说服天下。” 燕山月看着申长安一笑。 他这次来,只是要告诉申长安,这个案子真相已经被查清了。 燕山月不负使命。 申长安心里清楚就好。 之后燕山月还会把同样的话对万庆说一次,只为说清一件事。 这案子,燕山月用尽全力查了,最后也查清真相了。 申长安看着燕山月,面无表情,心里却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燕山月还真是个聪明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高手过招 此时,燕山月从桌边站起来,对申长安拱手告辞。 “其实我的推测,肯定有不少细节与事实不符,但幕后主使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申长安看着燕山月,脸上笑容从容淡然。 燕山月也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面,申长安才长出口气。 燕山月确实就像一柄无双的利刃,锋锐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幸好申长安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燕山月,否则他恐怕就要和现在的青木社一样头疼了。 不过放松之后,申长安还是忍不住沉吟。 以燕山月这样的敏锐,恐怕清理证据的行动要加快才行。 鬼知道他会不会继续追查下去。 要是让燕山月拿到证据,万庆不会怎么样,青木社肯定要再借题发挥。 只是这边的证据比较麻烦,必须申长安亲自出面才行。 想到这里,申长安连忙让管家收拾轿子,急匆匆出门。 离开申府,轿子直奔城西。 然而刚刚走出两条街,申长安就在轿子里大叫:“停下!” “回去!” 跟在轿子前面的管家一脸茫然:“老爷?” 申长安平时待人宽松,所以管家敢出声,但这次申长安没有什么耐心,他催着轿子掉头,连忙回去。 轿夫急匆匆跑着,坐在轿子里的申长安心情复杂。 其实他也不确定,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之所以要回去,是因为有一种可能。 可能燕山月并没有放弃追查最后的证据,他之前骗申长安,让申长安急于扫清最后的痕迹。 然后在申长安出门的时候跟着,顺藤摸瓜,找到最后的证据在什么地方。 这只是一种可能。 也许燕山月并没有这么聪明,也许燕山月并没有这么坚韧。 但现在的申长安却本能地相信,燕山月就是有这么聪明,有这么坚韧。 也许现在掉头回去是赢了燕山月,让他没办法找到证据。 但申长安心里却觉得,自己是彻底输了。 面对燕山月这个官场小辈,申长安却感觉如芒刺在背。 这已经是彻底输了。 …… 申长安不知道的是,此时,隔着两条街,燕山月正用搜气术时刻关注申长安的气息。 他站在街边,身后是傅青竹和林长生。 发现申长安是回去,燕山月顿时大失所望。 他实在有些不明白,申长安都做到首辅了,居然还谨慎到胆小的程度,有必要吗? 无论如何,燕山月再也不可能靠着申长安寻找证据。 只能是他自己想办法。 站在路边,燕山月叹了口气。 他现在是真的没什么线索。 在燕山月的推测中,申长安留下的证据只有一个张小五,可现在张小五都已经魂飞魄散了。 燕山月慢慢走着,想回去先休息一下再说。 他毕竟才从地狱之中走一遭,难得有点疲惫。 此时,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开口:“你还好吧?” 燕山月无奈苦笑,他告诉傅青竹和林长生,申长安已经半路折返了。 傅青竹和林长生意外地对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不愧是首辅。” 申长安果然聪明。 不过这样一来,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燕山月一边走,一边低头思索。 此时,傅青竹在他身边开口:“其实之前还有一个线索,我们一直没能查清楚。”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贵妃宫殿里面的脚步声?” 傅青竹点头。 这个线索本来十分重要,可后面却在贵妃的胡搅蛮缠中被放过,等到万庆说出东边那条密道的存在,燕山月就再也没有想起过。 现在想来,万庆那时候的话太可疑了。 哪有如此巧合,正好东边那条密道,就有张小五的脚印,就是静圆找到的地方。 燕山月笑着对傅青竹拱手:“还是付兄厉害。” 傅青竹忍不住一笑。 在两人身后的林长生却叹了口气:“但这能证明什么呢?”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然后开口:“也许能找到另一条密道,然后再找到,发现密道入口的人。” 现在想来,燕山月觉得,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某位修为高深的佛门高僧。 无比虔诚的张小五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 不过要找到新的密道,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这会是个呆板费事的体力活,燕山月用最死板的方法找到两条密道的入口,但剩下五条都有嫌疑。 也就是说他要找到五个密道入口,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也许要好几天才行。 听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在一边点头:“我跟你一起。” 反正现在东宫关门,不让三人进门。 说到这里,燕山月想了想,让林长生回去。 毕竟太子生气,是针对燕山月和傅青竹,林长生并没有参与查案,也正好帮忙缓解一下太子的愤怒。 不然以后燕山月和傅青竹总是进不去东宫,也不是办法。 林长生无奈地点头。 这也确实有道理。 于是三人就此分开,林长生回家,燕山月和傅青竹去找密道。 ……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落下,然后升起。 这是个夏天的晴天,燕山月和傅青竹只有两个人,在京城里面挖地三尺,累得满头大汗。 等到有空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满头灰尘,汗水都变成黑色泥水,忍不住一笑。 不过辛苦也有收获。 他们已经找到两条密道,只是燕山月走进去之后,发现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无法通往东宫。 燕山月不知道第三条密道会不会是正确的那条,不过这一次,在密道之前,他们先找到了别的线索。 在城西的一个井边茶摊上,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坐下喝茶的时候,问起茶摊老板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茶摊老板十分健谈,他接连说了一大串名字,但都没什么用。 然后老板说起一个突然离开的邻居。 那是个姓张的年轻人,从小老实,最喜欢念佛,很了不起,甚至还有大相国寺的高僧来,说他有慧根…… 听到这里,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忍不住有了一个猜测。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最终结果 “那个年轻人叫张小五?” 燕山月问出这个问题之后,老板连忙摇头。 “那是我们这些人随便叫的,现在人家有高僧给的法号,叫智空。”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无比兴奋。 这个智空,当然就是张小五了。 茶摊老板自顾自地回忆,也许现在智空是去大相国寺出家了吧。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和智空的师父一起,一个叫做慧静的老和尚。 所以说,有时候熟人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燕山月和傅青竹压抑着兴奋,和老板告辞。 离开茶摊,他们在路边低声交谈。 现在有两个选择,继续寻找地道,或者去大相国寺找慧静。 燕山月选择继续寻找地道。 太子遇刺一案在官方说法里,已经彻底查清,万庆的金牌燕山月也早就还回去了。 现在去大相国寺,根本不可能见到慧静。 傅青竹点头。 燕山月说得很有道理。 之前在大相国寺,燕山月对方丈慧光那么不客气,现在去,肯定什么事都别想做成。 于是两人就继续寻找地道。 让燕山月意外的是,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入口。 就在茶摊老板口中张小五家旁边,路边一口枯井后面。 这里有一块大石板,掀开之后,下面就是向下的台阶。 燕山月走进去,点燃火折子照亮,就看到地道通往深处。 他转身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然后向前走去。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这条地道很长。 燕山月靠着帝极玄天功确定位置,知道自己一路从西边进入皇宫,然后穿过宫殿,最后来到贵妃宫下面。 到这里,燕山月停下脚步,抬手敲响头顶砖块。 如他所料,上面的砖块很薄。 傅青竹忍不住开口:“所以贵妃宫里面的脚步声是这里!” 燕山月点头。 然后两人继续沿着地道向前。 现在他们都很好奇,这地道的终点会是哪里。 如果只是连通皇宫内外,到现在的位置已经完全足够了。 但是这条地道远比燕山月想象中更长。 他们一路向前,穿过两道宫门,终于来到尽头。 燕山月脸上满是诧异感慨。 因为他知道,这里是东宫正殿下面。 也就是说,地道的尽头就是太子脚下。 他和傅青竹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现在没必要出去,因为会直接碰上愤怒中的太子。 燕山月现在只需要去见万庆就好。 两人走出地道,站在阳光下面,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谁能想得到,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藏着这么多人心鬼蜮……” 傅青竹感慨不已。 燕山月笑着摇头:“也有正义之士。” 说着他一指傅青竹,又指着自己。 傅青竹也笑了。 两人站在原地,小声交谈。 现在看来,申长安比钱水凉聪明了不止一倍。 当钱水凉为找到密道兴奋,急着杀人灭口的时候,申长安已经想到,有一条就会有第二条,开始四处搜寻。 有慧静这种大相国寺的高僧帮忙,申长安寻找地道的时候肯定比燕山月轻松多了。 之前燕山月知道佛门有顺风耳神通,说不定就有其他神通,可以用在找密道上面。 找到密道之后,肯定有人进入其中探路,那应该就是贵妃宫中听到的脚步声。 至于张小五是从哪条密道进入东宫,还真不能确定。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 慧静的存在是铁证,但毫无用处。 这条地道的存在并不能证明什么。 到最后,燕山月能说服的只有自己。 但这足够了。 问心无愧,世上没几个人真做得到。 两人说完,就朝着皇宫走去。 来到万庆所在的侧殿,进去之后,万庆看着燕山月两个人,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没人想看你所谓的真相,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燕山月一笑,也不回答,只是开口把自己查到的真相说出来。 从静圆发现密道开始,到申长安出手,到最后张小五的结局。 说完之后,万庆叹了口气:“证据呢?” 张小五灰飞烟灭,密道里面也没有脚印之类的,甚至张小五是从哪一条密道进宫都不能确定。 燕山月拱手:“慧静。” “只有陛下才有权力搜查大相国寺。” 万庆沉默了。 他看着燕山月,目光闪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翰林仿佛对皇帝没有任何矮一头的感觉,处处一股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 偏偏做事难缠到了极致。 真是一柄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的利刃,锋锐得只凭剑气就能杀人。 但既然如此,万庆才一定要用燕山月。 神剑只配天子拥有。 太阿必须皇帝掌握。 万庆看着燕山月开口:“大相国寺中里面确实有个叫做慧静的,但我不会审问他。” 燕山月点头,然后拱手:“那我告辞了。” 万庆抬头:“等等。” “你不想要个结果吗?” “我听说你为了查案,十分辛苦,这样不了了之,真的甘心?” 燕山月抬头笑了。 他完全没有不甘心。 燕山月从一开始只是想要真相而已。 现在真相查清,燕山月也可以问心无愧,理直气壮地告诉万庆,不辱使命。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至于朝堂上青木社,申长安,文臣之间的争斗,乃至于万庆的平衡手段,燕山月都不在乎。 万庆听着燕山月这么说,神色复杂。 最终,他看着燕山月,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 “从今天起,你们二人还是在翰林院做事吧。” “林长生让他早晚去东宫打个招呼,太子要是还不愿意见面,也回翰林院做事。” 燕山月有点茫然,但还是拱手领命,然后离开。 走出宫殿,燕山月茫然地问傅青竹,万庆刚才的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傅青竹也是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 不过也无所谓,追查这么久,如此难缠的谜案,终于彻底查清真相。 燕山月决定给自己放假,回家好好庆祝一下。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也如释重负。 这几天,两人确实一起经历太多。 第一百二十六章 借尸还魂 这段时间,燕山月和傅青竹没日没夜地查案,中间一度毫无线索,一筹莫展。 后来又是闯入齐云观,大相国寺,佛道斗法。 中间青木社,贵妃,万庆一个个心怀鬼胎,把局面变得无比复杂。 到最后,燕山月又冲入阴间地狱,才终于找到真相。 这一段经历太过曲折刺激,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燕山月摩拳擦掌,他要做一桌大菜,大吃一顿。 傅青竹一脸无奈:“你这个人庆祝就只会这一个办法是吧?” 燕山月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没错。” 傅青竹无言以对。 两人去了离得最近的集市,在那里买了鸡鸭鱼肉,各种蔬菜,回到院子里,在厨房做饭。 中午已过,现在吃饭,既不是午饭,也算不上晚饭,但燕山月并不在意。 他身边有桃花妖傅青竹帮忙,徐青藤指指点点,人妖鬼一起,努力干活。 鸡鸭切块,肉切片切丝,用葱姜水加酱油腌制,另一边急匆匆切菜。 葱蒜切片,白菜分菜帮菜叶,切法不同,土豆切细丝,燕山月刀工了得,根根粗细一模一样。 其他菠菜韭菜小油菜,洗干净之后随意切段。 然后大火烧油,开始炒菜。 子姜老鸭,葱姜炒鸡,白菜肉片,京酱肉丝,韭菜土豆丝。 最后菠菜焯水凉拌,油菜加鸭架鸡骨炖汤,有荤有素,有菜有汤。 等到汤炖好的时候,米饭也煮好了,墨鬼辛十一娘也过来帮忙端菜,北山公坐在桌边,和徐青藤一边斗嘴,一边夸菜做得好。 最后大家一起坐在桌边。 桌上有人有鬼,有妖有灵,有修道的,有修佛的,还有古代百家残留。 北山公明明已经安家在西山的废弃矿洞里,却还是住在这里,甚至把辛十一娘也叫来了。 他一边搓着手点头,一边抱怨燕山月没有准备好酒。 燕山月只是一笑,他倒是更在意,林长生能不能赶到。 不然吃不到这一桌好菜,算他倒霉。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林长生就在这时走进院子。 他走到桌边,一边感叹今天燕山月心情好,一边庆幸自己运气好。 “不然就错过这一桌好菜。” 众人都一起笑了。 他们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交谈。 燕山月先问起林长生怎么这么早回来,林长生就带着疑惑开口。 他本来在东宫外面等待,没想到有翰林院的同僚来,带着林长生回翰林院。 然后王文鼎这个上司就告诉林长生,以后只需要早晚去东宫前面就好,不用一直等着。 然后他还告诉林长生,从此之后,他和燕山月付节三人,可以接触翰林院里面所有藏书记录。 这绝对算是极大的奖励,林长生想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是燕山月做了什么。 此时,所有人都看着燕山月。 燕山月笑着开口:“我和付兄一起,把真相查清楚了而已。” 林长生顿时惊喜地笑了。 “你还真查到了!” 林长生早就猜到是这样,但他实在不敢相信,燕山月这么快就能找到证据。 不过涉及宫中的案子,他们也不敢多说,林长生连忙转移话题。 这次奖励,绝对算得上丰厚。 能随意调阅翰林院中所有藏书记录的,只有翰林院学士王文鼎,还有几位阁老。 除了这几个人,从来没有任何人能享受这样的特权。 燕山月却没那么激动,他倒是觉得,翰林院里面的藏书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林长生无奈地点头,非要说的话,确实如此。 几个人也就不再多说,而是埋头大吃大喝。 …… 燕山月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东宫之中,也有一场宴会正在举行。 不过坐在桌边的人中间,没有太子。 其实桌边只有四个人,一个是钱水凉,两个东宫属官:曾经的。 最后一位则是太子的世子。 这是一位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十分英俊,脸上有一股特殊的温和气息,但目光沉静,仿佛历经沧桑。 “现在看来,燕山月已经不能收为己用了。” “这样一柄神剑,落在万庆手中,对青木社太过不利。” 奇怪的是,明明四个人里面最年轻的就是世子,但一直都是他说话,剩下三个人老老实实听着。 “虽说要是抢过来为己所用,会十分顺手,但燕山月对青木社成见很深,我们也抢不过皇帝。” 世子说话的时候,语气老气横秋。 “青木反应还是太慢。” 听到世子这么说,钱水凉还是忍不住开口:“青木先生是不会犯错的……” 毕竟青木先生是钱水凉的授业恩师,他不能不在这里回护一句。 世子笑了:“他是我的弟子,他会不会犯错,我不知道?” 钱水凉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沉默。 世子看着钱水凉,也不在意。 他心里明白,换一个身体这种事情太少见,青木社所有人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习惯。 此时,另一位东宫属官开口:“神君,那我们怎么对燕山月出手?” 世子并不回答,反而陷入了沉默。 “神君……这个称呼还是不要再用了……” 没错,这位世子,就是神君,孟章玄青神君。 那一位,在燕山月面前,死在群鬼围攻之中的神君。 然而神君早有后手准备,他死去的瞬间,法力消散,灵气回归天地,却有一道强悍法术保住神君的灵魂,跨越千里,落在一个无知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就是太子的世子。 后来用了整整一年时间,灵魂终于完全融合,神君也就变成了世子。 他本来准备继续蛰伏,但这一次青木社遭受重创,神君不得不出面稳定局势。 “以后你们就叫我世子。” 钱水凉三人连忙拱手:“是,世子。” 神君点头,然后说起怎么对付燕山月。 “付节这个人漏洞百出,你们好好盯着他,找个机会吧。” 钱水凉一边拱手,一边皱眉。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对付燕山月,要先找付节。 神君也不解释,而是让三人就此离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下宗门 等到钱水凉三人离开之后,神君站在门口,忍不住叹一口气。 青木社用起来终究不如以前顺手。 毕竟现在这个身体年纪太小,而且修为也太弱小。 不过神君的灵魂还在,记忆,眼光都在,恢复到过去,不会太难。 总有一天,那个震动天下的神君会回来。 不过在那之前,就让神君先施展小小手段,解决燕山月这个麻烦再说。 想到这里,神君脸上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 就算轮回转世,他也不会忘记凌素心。 燕山月这个罪魁祸首,神君一定会让他经历同样的痛苦。 …… 燕山月对皇宫中的事情一无所知。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忙于各种事情。 让燕山月意外的是,好像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文官们脸上都多出一种名为谄媚的东西。 燕山月十分茫然,他又没升官。 不但没升官,反而事情多了不少,每天都要跟着万庆做记录,以前可以不说话,现在却经常被拉着开口。 但燕山月到了现在,依然很多事情并不明白,又想不出敷衍的话,只好老老实实承认自己不知道。 没想到这反而让别人变本加厉。 万庆也好,阁老也好,越是燕山月说自己不知道,就越是要拉着问他,搞得燕山月也烦不胜烦。 后来燕山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林长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长生简直哭笑不得。 他甚至怀疑,燕山月是天生的做官人才。 万庆问燕山月问题,就是他有权力对国家大事发表意见。 这是燕山月查清太子遇刺一案最重要的奖励。 而燕山月真要是说了意见,多半是会被看不起的。 毕竟万庆和那些阁老都人老成精了,燕山月什么都不懂,说什么都是错。 偏偏燕山月不怕丢人,老实说自己不知道。 这反而会让人高看一眼:至少燕山月不会犯错。 结果在一堆老狐狸眼中,燕山月又变成毫无破绽的高手。 偏偏这还是燕山月无心之举,林长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说,燕山月可能天生就适合做官吧。 燕山月听完只是一点头,完全不觉得高兴。 他倒是更希望自己适合修行。 至于做官这种事情,反正别人怎么赞叹,燕山月也不觉得重要。 倒是傅青竹和燕山月正相反,她总是在努力说些什么,但结果却没人愿意听。 傅青竹倒是比燕山月清楚,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她说的都是错而已。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感觉官场不顺,唯一的安慰就是,翰林院的藏书了。 燕山月还真没想到,这些藏书里面,居然会有涉及修行界的记录。 像是什么天下名山大派名录,天下佛门正宗名录,甚至还有修行功法的抄本。 燕山月本来甚至都不敢相信的眼睛,后来问过雨春来,才知道锦衣卫和东厂修炼的功法秘籍,也都是收藏在翰林院的。 这简直是一座宝山。 燕山月每天在万庆和阁老们面前唯唯诺诺,然后有时间就冲进翰林院。 一开始,他的想法就是修炼秘籍。 结果一本本看过去,连文章灵气都没有,功法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帝极玄天功的。 燕山月也算是明白了,像搜气术这样好用,又不会和帝极玄天功冲突的功法,就是凤毛麟角。 倒是那些大派名录,还有些用处。 道门修炼灵气,为了追逐灵脉藏在深山。 佛门修炼愿心,为了追逐凡人修建寺庙。 但其实区分大派真正的东西是功法传承。 道门修行开山是张天师在青城山,如今这一脉一半在青城,一半在龙虎山张家,修行的功法多有神术,和天庭联系紧密。 在此之外,最为强盛的是术法一脉,来源驳杂,主要擅长符箓咒法,上承远古巫蛊之术,擅长法事,以崂山为首,茅山,阁皂山也在其中。 最后一脉,是传承自百家中庄周一脉,真正求逍遥解脱,只为修仙,对外却自称传承自黄老,最信奉金丹之道,流传很广,齐云观就是其中代表,天下各处都有,比如终南山等地。 除此之外,就剩下十几个根本算不到一起的上古炼气士传承,隐居真正的深山之中,只修炼虚无缥缈的“道”,藏在各大名山人迹罕见的后山之中,过着野人一样的日子。 相比道门,佛门就复杂多了。 但其实也简单得多。 只要是香火旺盛的寺庙,就是佛门传承,功法复杂简单都没区别,反正现在佛门都在求方便法门。 佛门功法本质上只有两种,度己或度人。 区别只有一个,修炼的愿心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他人。 但其实愿心来自别人,用来度人的功法,最后成佛的还是修炼者自己。 燕山月看完之后,感觉大开眼界。 事实证明,大亨朝对修行界的掌控确实可靠。 燕山月得到的结论可不是直接写在纸上,他是读了上百本秘籍经书,总结出来的。 这么多强横大派,根基其实都被朝廷掌握,可见这个天下的主人终究还是大亨朝啊。 想想曾经燕山月见到的最强者,神君出自天师府,玄玄子是武当后山传人,也都在大亨朝了解之内。 不过这中间也有例外。 无为教,黄河河伯,北方蛮族河山尊神就是其中代表。 北方河山尊神是蛮族供奉的神明,从来只听蛮族的祈祷,和大亨朝算是彻底的敌对关系。 黄河河伯兴风作浪,从淮河到济水,八百里黄沙泛滥,几十万人流离失所,朝廷却无计可施。 无为教深深扎根于漕丁之中,掌握漕运,暗中与青木社结盟,藏在灰色地带,拥有强大势力。 而且还是疑似神君留下两位苍龙七宿之一。 燕山月到现在也算在京城站稳脚跟,终于可以开始追查苍龙七宿的线索了。 现在看来,从无为教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算是燕山月看完所有秘籍经书,最大的收获了。 另一边就全是失望。 燕山月并没有找到可以修炼的功法。 说到底,这些功法要么与帝极玄天功冲突,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帝极玄天功好用。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又一年 燕山月到现在修炼神念,速度总是比较缓慢,和修炼灵气时候搜气术鲸吞相比,慢得像蚂蚁搬家。 偏偏修炼愿心的功法,全都和帝极玄天功犯冲。 到最后,燕山月只好万分不甘地放弃,转而选了天师府留下的道术和剑术。 借用星力施展道术,是天师府的标志,燕山月虽然有帝极玄天功,但到现在为止,和人争斗的道术还真没几个,正好学一些,补上短板。 虽然燕山月出手的机会很少,但总有一天会有只能自己战斗的时候。 这一点燕山月心知肚明。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 等到燕山月反应过来,已经是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 半年时间的修炼,燕山月终于学会了天师府的北斗杀伐之术,还学了一道剑招。 而每天跟在万庆身边的差事也终于习惯。 燕山月终于学会了跟老狐狸相处。 现在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老狐狸把话说一半,然后燕山月把没说出来的一半补上。 明明是说废话,万庆和阁老们却会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点头夸奖,让燕山月觉得无聊透顶。 不过无聊不是坏事,燕山月不用分心,才有精力修炼。 没想到临近年关,突然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王文鼎告诉燕山月和傅青竹,万庆邀请两人参加一次宫中的宴会。 当然了,不是春节的宴会,而是元宵的。 因为初一大朝会,后面一直到二十都是不上朝,官员不上奏。 所以十五的宴会,要提前通知才行。 燕山月一脸茫然,十五宫中的宴会,多半是皇帝的家宴,除了极少数身份特殊,或者皇帝喜欢的臣子,否则文臣不能参加。 燕山月当然没什么特殊身份,这么算下来,他算是皇帝喜欢的臣子了。 一想到当时为了查清真相,自己数次正面反驳万庆,燕山月就知道这不可能。 万庆真要是喜欢他,那就是精神不正常。 就算傅青竹也比燕山月强,至少那时候开口的都是燕山月,傅青竹没有正面反驳。 不过这事情想也想不清楚。 晚上吃饭的时候,燕山月问林长生,林长生也一脸茫然。 第二天,燕山月找机会问雨春来,雨春来倒是没那么茫然。 万庆从初五到二十,天天都有宴会,朝中文官很多都被邀请,燕山月和傅青竹之外,林长生其实也要参加,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而已。 说到这里,雨春来低声感叹一句。 这两年来,朝局有所变化,万庆也不那么懒惰了。 要知道,万庆一个月才有一次朝会,绝对是大亨朝两百多年所有皇帝里面最懒的。 好在他对朝局没有失去掌控。 不过现在青木社势头正盛,万庆也不能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燕山月这才明白,原来他不过是顺带。 这样最好,燕山月可以放开顾忌,大吃大喝。 他对朝局完全不在意,青木社自然有申长安对付,燕山月真要对付什么人,也是对付无为教。 根据燕山月现在知道的消息来看,无为教势力庞大,必须从长计议才行。 现在好好修炼,有足够实力才好下手。 临近年关,朝中所有人都变得懒散起来,时间过得很快。 终于到了大年初一,一场盛大的朝会之后,燕山月三个人逃命一样,回到院子里。 大桃树虽然已经落叶,但桃花妖还是和以前一样热情又勤劳,他们很快就坐在桌边,喝上热茶,身边点着火盆,屋里温暖如春。 如此惬意的时候,燕山月就觉得元宵还要出门赴宴,真是麻烦。 然后林长生无奈地告诉两人,不止是元宵节。 至少明天,肯定要上门拜访王文鼎。 这个翰林学士是燕山月三人正牌的上官,一定要拜访才行。 除此之外,其实三人也应该参加东宫中的太子家宴,只是现在太子还是满腹怨气,只好是林长生后天去东宫前面吹冷风了。 燕山月点头,伸手拿出画笔,让画鬼出现。 徐青藤一脸茫然,燕山月一指林长生:“他要去吹冷风。” 画鬼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变戏法一样,从怀中取出一个画轴,递给林长生。 林长生接过来打开一看,就看到一幅西山之上矿工劳作的图画。 这一幅画绝不是之前徐青藤习惯的题材,但风格一脉相承,又有突破。 画鬼生前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燕山月和傅青竹,甚至林长生有多少精彩经历,在徐青藤眼中都不过如此,没什么新鲜。 但是西山那里,利用恶人的贪心做好事,拯救无数矿工,让画鬼真正心服口服。 所以徐青藤画了这幅画。 虽然他根本不满意,但这幅画也勉强有了灵气。 而画中的场景也会影响外界:简单来说,带在身上就不怕寒冷。 就像是个暖炉。 徐青藤觉得这个能力简直就是嘲讽,因此只告诉燕山月一个人,现在林长生需要,也就借给他了。 林长生听完这一大段解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画鬼技艺精湛,下笔有神,化腐朽为神奇,让一幅画有特殊能力,确实了不起。 可这么了不起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只能用来取暖,确实有种莫名的滑稽。 画鬼傲然抬头,冷哼一声,就消失在画笔之上。 反正这段时间京城里也没有美景,徐青藤要在画笔中重画无数遍“西山劳作图”。 林长生笑着感叹两句,收好这幅画。 三人不再谈论正事,而是惬意喝茶。 …… 时间很快过去。 年节虽然看似悠闲,但其实人人忙碌。 燕山月收到苏州寄来的信和礼物,算时间,寄出的时候,他寄过去的东西和信,都还没有送到。 燕家一家人平安无事,他们现在生活不错,而且十分风光。 唐辰终于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他现在和文凤鸣是苏州乃至江南才名最盛的才子了。 祝连山靠着两个朋友,也成了青楼最欢迎的客人。 柳香君快要坐实江南花魁的位子,她也寄来一封信。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宴无好宴 不过这封信是藏在祝连山的信里面,寄给傅青竹的。 燕山月看到忍不住一笑。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榜眼付节,知道傅青竹这个名字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这个狐妖还是本性不改,能作妖恶作剧,就绝对不老实。 除了柳香君之外,还有一封让燕山月十分意外的信。 浪迹江湖的李赤霞又回到苏州了。 毕竟故土难离,他回到苏州,也还是可以继续做剑客,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可以不用理会。 燕山月既开心,又感慨。 之后他把柳香君的信交给傅青竹。 傅青竹也很开心,在苏州她牵挂的也只有自己的母亲和柳香君。 燕山月转身清点随信寄来的土产,燕家有的是钱,寄东西也是一大包,吃穿都有,虽然燕山月眼里只有吃的。 南北相差太多,有些东西吃不到就是吃不到。 一阵忙乱之后,又是去上官府邸拜访。 王文鼎毕竟是熟悉的上司,在翰林院有话可说,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说两句闲话。 那些阁老尚书之类的大官,都是交一个拜帖上去,心意到了就好。 最后,燕山月还带着林长生去拜访海老大人。 虽然去之前知道多半会被拒绝,但真被拦在门外的时候,燕山月还是有点失望。 不过最失望的当然是林长生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元宵节。 燕山月和傅青竹来到皇宫,被太监带着,来到后花园。 这里是一大片山水相依,水是湖泊而不是池塘,山是山丘而不是假山。 宴会在半山腰的楼阁举行,进去之后,燕山月才诧异地发现,这里居然有女眷。 万庆倒是难得心情好,脸上堆满笑容,让两人入座。 “今日是家宴,随意一些。” “你们两人在京城没有家眷,年节热闹,反而寂寞,多出去走动。”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言不发,只是拱手,坐在桌边,对视一眼。 这宴会的气氛有点怪异,不知道万庆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暗暗提高警惕。 万庆伸手为两人介绍,坐在桌边的女眷,是宫中的郑妃,旁边的少女是万庆和郑妃的女儿,安平公主。 这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十分瘦弱,肌肤苍白如雪,一双大眼睛,目光闪躲。 燕山月和傅青竹低头拱手行礼,暗自交换一个眼神。 安平公主还没有嫁人,但是也快到及笄的年龄。 现在看来,这次宴会的目的呼之欲出:相亲。 其实万庆这么选,还真算是不错的选择。 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两个都是翰林,年纪不大,长得又英俊。 奇怪的是,燕山月之前从未听说安平公主如此受宠,不过他从不关心宫廷八卦,可能只有他不知道而已。 宴会开始之后,万庆也不掩饰,他一边夸奖燕山月两个人学识好,一边夸奖安平公主性格好,还让两边多多交谈熟悉。 燕山月只觉得安平公主可怜,与此同时,越来越担心一件事。 别人都以为付节是冷面榜眼,英俊翰林,只有燕山月知道,付节其实是傅青竹,明明是女儿身。 要是安平公主选了傅青竹,那最后根本无法收场。 可要是安平公主选了燕山月,其实也无法收场:燕山月根本就对公主没兴趣。 但万庆决心坚定。 他最后甚至随便找借口,带着郑妃离开,只留下燕山月傅青竹和安平公主。 守卫远在楼下,这里三人尽可以不受打扰地交谈。 但是坐在桌边,燕山月却只是一脸复杂地和傅青竹对视一眼。 情况不妙。 这位安平公主虽然可怜,但要让燕山月因为可怜就做驸马,那燕山月绝对做不到。 傅青竹就更尴尬了,万庆显然决心坚定,除非燕山月自我牺牲,否则傅青竹肯定要露馅。 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让安平公主讨厌两个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然后他们一起看着安平公主,摆出一副阴沉的脸色。 燕山月还需要思考一下,怎么让一个公主讨厌,他第一反应是,不够恭敬也许就够了。 然而此时,安平公主突然露出一个毫无矜持的笑容。 “我听说,你们会抓蟋蟀对吧?”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一脸茫然。 安平公主像是个假小子一样站起来,毫不淑女地从面前小案几上面跨过,来到燕山月两个人面前。 “我都知道的,徐侯爷告诉了国舅,国舅告诉贵妃,贵妃告诉我母妃,那时候我在偷听!” 安平公主一脸得意,就好像偷听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愣住了。 安平公主蹲下来看看燕山月,又看看傅青竹:“蟋蟀会打架,它们的爪子是不是特别厉害?” 燕山月有点呆滞地回答:“蟋蟀……没有爪子。” 安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大笑起来:“毕竟我没见过吗!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从燕山月的桌子上拿起盘子里的一块羊肉:“给我吃吧,我最喜欢吃这个。”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和傅青竹对视一眼,都觉得局面似乎有些失控。 安平公主一口吞下整块羊肉,奋力咀嚼,半天之后才咽下去,然后满足地长出了口气。 “唉,平时躲着父皇就好,为什么今天非要和父皇一起吃饭呢?” 燕山月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万庆临时起意,结果三个人都要在元宵节来坐牢,真是罪大恶极。 吃完之后,安平公主站起来,伸手指着燕山月:“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燕山月拱手:“公主请讲。” 安平公主点头:“我想要的驸马是万人敌的大将军,你们俩,不行。” 燕山月顿时松了口气。 但是马上,他又反应过来,万庆的决定恐怕不会改变。 安平公主指着燕山月开口:“你们给我找一只蟋蟀来,我就骗父皇说你们俩很努力讨好我了,就是我不知道选哪一个!” 燕山月顿时对安平公主刮目相看。 蟋蟀的条件暂且不说,敷衍万庆的借口还真是精妙。 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拖延时间。 虽然也只是权宜之计。 第一百三十章 故人再见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带着迟疑开口:“这样不是办法。”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办法,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安平公主连忙看着两个人开口:“你们别扔下我啊!” “不然我没办法给父皇交差!”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脸无奈。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变成一场闹剧了。 只是三人是闹剧的主角。 个中滋味实在酸苦,不足与外人道。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安平公主是盟友。 至少他们可以拖延时间。 但结果难料,他们不可能一直拖下去,甚至拖延出来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万庆从来没有太多耐心。 也许正确的选择是直接拒绝。 只是安平公主连忙拉着燕山月两个人,不要这么做。 万庆肯定会怪罪公主,说她不够认真。 “而且,这样不是显得我很丢人吗!” 安平公主一脸焦急:“公主都没人要,肯定不合格啊!”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真的有点好奇,从小生长在深宫之中的安平公主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事情的。 但是傅青竹被说服了,她觉得不能不管安平公主,要是两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万庆肯定会生气。 到时候燕山月两个人不会有事,安平公主却躲不过。 那不就成了燕山月两个人害人不浅。 燕山月无言以对。 虽然他并不觉得有义务照顾安平公主,但傅青竹就是这样。 永远不会无视弱小,总是在照顾别人。 好在这位公主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坏人。 虽然看上去不是很聪明。 安平公主像是察觉什么一样,看着燕山月歪头。 然后她开口:“别忘了给我一只蟋蟀啊!”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 他没兴趣陪小女孩玩游戏。 但傅青竹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我替你抓一只。” 说这话的时候,傅青竹抬起手想要把安平公主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过去。 燕山月连忙伸手抓住了傅青竹的手腕。 傅青竹这才惊觉。 男女之间总是不可能太过亲密,要保持距离。 傅青竹觉得安平公主可怜,又性格跳脱,像个小妹妹一样,不自觉地宠溺照顾,但却忘记了一件要命的事情。 现在的傅青竹是付节,是男子。 要不是燕山月拦着,刚才这一下被人看到,傅青竹就必须娶安平公主回家了。 傅青竹低头对燕山月开口:“抱歉。” 燕山月摇头。 只要万庆不改变想法,刚才的事情还会重演无数遍。 傅青竹已经对安平公主“动心”了。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燕山月看一眼安平公主,只觉得麻烦源源不断。 此时,万庆也回来了。 他看到眼前三个人站在一起,发出一声爽朗的笑。 “看来我回来得太早了。” 燕山月三个人转身拱手。 其实燕山月巴不得万庆早点回来。 万庆回到桌边,抬手介绍他身后的一个人。 “这是太子世子,我的贤孙。” 燕山月跟着万庆的手,就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万庆身后。 一身锦衣,面容英俊,对燕山月三人拱手行礼,礼数周到。 但燕山月心里一片阴沉。 因为在搜气术的感知中,这太子世子的气息,十分熟悉。 燕山月永远都不可能忘记,曾经面对过,最强大致命的对手。 “神君……” 燕山月拼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他的心里已经惊涛骇浪翻涌,根本无法平静。 神君回来了,而且变成一个少年,变成太子世子。 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大亨朝的皇帝。 燕山月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 先不说神君已死这件事。 皇宫里面有天子气镇压,不可能施展任何法术道术,神君就算活着,又怎么可能抢夺世子的身体。 这个限制可不会伴随世子离开皇宫就解除。 世子是太子的继承人,太子是天子的继承人,中间天子气一脉相承。 哪怕世子离开皇宫,不在天子气笼罩之中,他身上也会有强大的天子气保护。 燕山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一切只是个巧合。 世子碰巧是神君的转世之类的。 当然,这根本不可能。 燕山月心里充满怀疑。 此时,世子对燕山月拱手:“父亲并无恶意,还请燕大人放心。”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拱手回礼:“我明白。” 太子当然充满了恶意,只是燕山月不在意而已。 等到太子变成皇帝的时候,也许燕山月会在意。 只是那时候,燕山月恐怕已经没有在意的必要了。 万庆很满意世子的到来。 他对太子不让燕山月三人进入东宫,当然是有很多不满:燕山月做东宫属官是万庆的安排。 太子违抗万庆,是臣子违抗君主,是儿子违抗父亲,万庆当然很不高兴。 但现在世子来了。 作为太子的继承人,世子对燕山月表现善意,也可以理解为太子的意思。 这就是太子对万庆低头认错,万庆自然高兴。 没错,皇帝家里的事情,就是这么弯弯绕绕,无比复杂。 众人坐在分开的案几前面,万庆满意地笑着,说两句闲话,然后让四个小辈留下,在后花园里面看花灯,他自己则是和郑妃离开。 回去的路上,郑妃带着担心问万庆:“世子在,年轻人放不开怎么办?” 万庆得意一笑:“正是要让世子缠住一个人,让剩下两个人独处。” “我只怕安平如此可爱,燕山月和傅青竹打起来怎么办。” 说着万庆抬头大笑。 郑妃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人走出后花园,回到宫殿之中。 …… 留下来的四个人,世子领头,后面跟着安平公主奔奔跳跳,燕山月和傅青竹走在最后面,心事重重。 万庆的安排已经是个麻烦,世子这边更是一个安静等待的深渊,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偏偏现在两边都挤过来,傅青竹还中了安平公主的“美人计”。 燕山月心情十分复杂。 不过安平公主毫无察觉,她就是个十几岁,未经事实,天真烂漫的少女。 第一百三十一章 自作聪明 平时都生活在后宫,十分压抑,难得能逃出牢笼,公主连忙趁机撒欢,像是一只在花间飘飞的蝴蝶。 傅青竹忍不住担心她摔倒,连忙跟着。 结果不紧不慢走着的世子反而和燕山月落在后面。 此时四人已经来到山下,身边就是林木掩映之下的湖边。 公主和傅青竹在前面花灯中间迷失,燕山月和世子仍在树下。 此时世子停下脚步,对燕山月开口:“燕大人。”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开口:“世子有事吗?” 世子一笑:“燕大人是苏州人,为什么不加入青木社呢?” 燕山月低头看着世子,心中顿时一动。 这个世子,并不是之前文官们以为的,不谙世事,年少无知。 至少青木社他是知道的。 燕山月越来越觉得,世子就是神君。 但也有可能,是之前两位属于青木社的东宫属官,告诉世子这些事情。 世子接下来对着燕山月微笑交谈,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青木社前途无量,燕山月应该加入。 燕山月一边随口敷衍,一边心里犹疑不定。 他实在不能相信,世子就是神君,可种种迹象,却一次又一次证明,世子就是神君。 最终,燕山月还是忍不住开口:“世子和青木社又是什么关系?” 世子一笑:“大亨朝再不改变,就要走到尽头,集合青木社的力量,还有挽救一切的机会。” 燕山月看着世子的表情,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没错了,这个谈论天下时候,神采飞扬,目中无人的自信。 天下间,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这样的自信,区区一个太子世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气场。 只有一个解释,世子就是神君。 可燕山月实在不明白,神君怎么夺舍世子的。 他一边随口敷衍,一边拼命思考。 突然,仿佛闪电亮起,燕山月心里出现一个答案。 只要世子不是世子就好。 在两年前的冬天,神君刚刚渡劫失败的时候。 燕山月还在准备科举,而朝中发生一次大事。 万庆废太子,准备立贵妃剩下的皇子做新太子。 这件事引来了朝中几乎所有文官反对,冲锋在前的就是青木社成员。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其实万庆连废太子的诏书都写好,祭奠太庙,告诉祖先了。 最终,在他昭告天下之前,所有文官一起努力,让万庆收回成命。 虽然如此,但这段时间里面,太子确实不是太子,太子世子自然就不是世子了。 燕山月有理由相信,神君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抢占世子身体,借尸还魂。 天子气的运行规律十分玄妙,少有人知,但燕山月修炼帝极玄天功,了解很深。 他终于确定,世子就是神君。 既然如此,世子所做的一切,当然都不怀好意。 燕山月在心里暗暗警惕。 不过此时,世子:也就是神君,并不知道燕山月想什么。 神君抢占世子身体这一招,从来都不在计划之中。 成功的瞬间,神君自己都无比诧异,全天下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因此他十分确信,燕山月不可能知道。 更何况,燕山月曾经亲眼看到神君的结局,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神君还活着。 所以现在,神君看着燕山月,就像是看着一个茫然无知的猴子,有种格外的快意,让他勉强压制复仇的冲动。 不过神君还是忍不住要嘲弄燕山月,所以他才留下和燕山月站在一起。 要是知道,就因为这几句嘲弄,让燕山月猜到世子的真实身份,那神君肯定要后悔万分。 好在神君现在一无所知。 他继续劝说燕山月,加入青木社也是对大亨朝好。 燕山月却已经没有敷衍的心情,他对世子拱手,然后追上前面在花灯中间玩耍的两人,带着傅青竹离开。 世子和安平公主虽然想要挽留,但燕山月坚持,他们只好送两人出宫。 万庆早就给雨春来打过招呼,燕山月两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北边宫门出去,然后坐马车回家。 只剩下一脸担心的安平公主,还有一脸平静的世子。 等燕山月两人的身影消失,世子和安平公主转身准备各自回去,世子在宫中楼阙的阴影中开口。 “我想,无论燕山月还是付节,都没有迎娶公主的意思。” 安平公主脸上的天真瞬间消散。 她转身看着世子开口:“但这与世子又有什么关系?” 世子一笑。 他抬起右手,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那就像是某个恐怖的存在从天上飞过,阴影笼罩整个皇宫。 安平公主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浑身颤抖:“你是谁?” 世子一笑:“太子世子。” “这不重要。” 他站在黑暗中,慢悠悠地替安平公主分析现状。 万庆这个人,只把安平公主当做笼络臣子的工具,燕山月和付节,必须选择一个。 无所谓安平公主怎么想,也无所谓燕山月和付节怎么想。 要是燕山月或者付节反对,万庆也只会怪安平公主没用。 这种时候,安平公主只有一个选择。 选一个,然后让世子毁掉那个人。 “想来公主肯定不愿意嫁给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吧?” 公主身份高贵,却不一定能讨得燕山月和付节的关心,要是后面这两位翰林官越做越大,公主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为了避免这一切,公主最好从现在就做好选择。 挑选一个有弱点可以下手的人。 然后帮助世子让这个人身败名裂,再做安排,帮公主逃出皇宫。 世子说完,公主沉默很久。 最终,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世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世子笑了。 他能得到的好处太多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是赶跑青木社成员才成了太子属官,只凭这一点,世子就不能放过两人。 听完这个理由,安平公主点头:“我明白了。” 她抬头深吸口气:“但我现在还没找到弱点。” 世子笑了:“不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万庆肯定会不断安排公主和燕山月两个人见面。 机会有的是。 第一百三十二章 看穿 安平公主点头,然后拱手告辞。 世子随意挥手,笼罩整个皇宫的黑暗散去。 看着安平公主微微颤抖的背影,神君忍不住在心里一笑。 这不过是个吓人的幻术而已。 安平公主以为世子挥手间力量笼罩整个皇宫,但其实力量只笼罩了公主的眼睛。 神君不敢用这种把戏对付燕山月,但对付从小在皇宫长大,根本没见识过法术的安平公主,真是轻松简单。 …… 安平公主一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强撑着回到后宫,走进宫殿,站在火盆边,拼命控制身体,很快就平静下来。 然后她揉揉脸颊,才走进宫殿,来到郑妃面前。 看到安平公主,本来已经斜躺着的郑妃连忙站起来,拉着安平公主的手,母女一起坐在榻上。 “安平,辛苦你了……” 郑妃一脸心酸。 她在皇宫里面没权没势,只生了个女儿,万庆从来不放在眼里,现在甚至被拿出去当做笼络大臣的工具,说起来真是酸楚。 安平连忙安慰郑妃,其实这样没什么不好。 郑妃却忍不住心里的怨气。 安平公主平时在宫中安静认真,结果却要在燕山月和付节两个臣子的面前装作天真活泼的样子,曲意逢迎,真是连农民家的女儿都不如。 安平连忙安慰郑妃,只有这样才能让万庆满意。 燕山月和付节都是人中龙凤,眼高于顶,安平公主自己有多少聪明,都比不上他们,不这么装傻,他们甚至看都不会看安平一眼。 郑妃听完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她这辈子都困死在这冰冷后宫之中了,只可怜安平公主一辈子都没经历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就要嫁人,真是可怜。 安平公主笑着安慰郑妃,燕山月和付节两个人本性不坏,不管最后选了哪一个,都是好的。 两人说了很久,郑妃才陷入沉睡,安平公主这才走出宫殿。 她平时住的地方,是侧面的宫殿。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面,安平公主坐在桌边,才收起所有伪装。 这是个面无表情,目光认真的女子,如此成熟的神情,在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安平公主在心里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 这是无比漫长的一天,万庆,燕山月,付节,世子。 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毁灭安平公主。 要活下去,或者说,得到自己从记事起就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圆满结局”,安平公主必须比以前还要努力才行。 她可以为了让万庆开心,在燕山月和付节面前装傻。 也可以为了让世子暂时放过她,答应世子的条件。 但最后要怎么做,安平公主还没想好。 她忍不住想,也许嫁给付节是不错的选择。 那个高深莫测,如同鬼神一样的世子并不知道,付节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弱点。 他,不,她,是个女子。 付节,堂堂榜眼,是个女子。 安平公主不知道付节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能瞒过朝廷法度,满天神佛,但付节瞒不过心细如发的安平公主。 当付节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安平公主整理头发的那个瞬间,公主就看穿了一切。 哪怕燕山月连忙出手,也已经晚了。 只是安平公主不知道,该不该利用这个弱点,毁掉付节。 在这个冰冷的后宫里面,付节是仅有的两个,对公主表达善意的人。 如此珍贵。 可惜并不能拯救安平公主。 理智几乎转眼间占据上风,公主下定决心,她要选择付节,之后就告诉世子付节的弱点,毁掉这个翰林。 然后再求高深莫测的世子帮忙,逃出皇宫。 可是这位世子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安平公主叹了口气。 其实世子和万庆是同一类,拥有太强的力量,可以随时反悔。 对他们,可以顺从,但一定要有被利用之后,反被抛弃的准备。 安平公主在心底苦笑,她这样的人,又能做什么准备。 …… 与此同时,后院,燕山月的房间里。 燕山月和傅青竹坐在火盆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你太不小心了。” 傅青竹叹了口气:“我知道。” 燕山月摇头:“你不知道,皇宫里面很危险。” 傅青竹已经取下伪装,她抬头看着燕山月,完美无瑕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愤怒的神色:“你就真的不觉得安平公主可怜吗?” 她叹了口气,告诉燕山月,安平公主本性并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样子。 这个女孩心思很重,顾忌很多,处处都小心别人的感受。 她只为了讨燕山月和傅青竹的欢心,就装傻充愣,这和天香楼里面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可怜吗?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 说实话,听到傅青竹这么说,燕山月十分诧异。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只想着怎么对付世子,根本没有注意安平公主。 而且说实话,现在神君在皇宫里面,不知道在准备什么阴谋,燕山月也没有空闲去照顾安平公主。 但傅青竹决心已定。 她要救安平公主脱离苦海。 燕山月忍不住摇头。 就算没有世子,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傅青竹皱眉:“你……” 她突然凑到燕山月面前,就这么直愣愣盯着燕山月的双眼。 这个瞬间,燕山月差点被吸进那一对美丽的眼睛深处。 他半天才被傅青竹的声音惊醒。 “你有心事。” 燕山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把修行者之间的事情告诉别人,但现在看着傅青竹,燕山月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 从神君渡劫开始,一直到西湖大战,再到神君抢占世子身体。 所有的事情说完之后,傅青竹目瞪口呆。 她看着燕山月,半天才冷静下来。 “这么说,今天那位世子过来……” 燕山月点头。 今天那位世子过来,不见得是为太子传话,更有可能,是神君来见仇人一面。 然后策划复仇。 傅青竹皱眉沉吟。 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复活的神君面前。 安平公主。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办法 万庆的意思很清楚,但燕山月和傅青竹都没有委屈自己,做驸马的意思。 如果神君从中挑拨,让万庆对燕山月失望,这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傅青竹忍不住感叹,也许在神君眼中,安平公主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吧。 那个可怜的少女,从出生起,就是别人的工具,从来没有变过。 燕山月点头。 但现在两人自顾不暇。 神君的手段狠辣,到时候还想着照顾安平公主,恐怕会掉进陷阱。 燕山月到现在还记得,当初神君渡劫时候的疑兵四出,十面埋伏。 傅青竹沉默片刻,然后突然开口:“问问林长生。” 燕山月连忙摇头:“他不知道你是女子!” 傅青竹深吸了口气:“那无所谓。” 这件事她反复想过。 也许最好的选择,就是傅青竹迎娶安平公主,这样就可以照顾她一辈子,也正好让万庆满意。 听完傅青竹的话,燕山月愣住了。 他忍不住想要反驳,却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傅青竹忍不住一笑。 她真的要和人成婚,那就是以本来的女子身份嫁人,可为了改变天下,傅青竹已经变成付节。 甚至可能一生都不会变回去。 既然这样,倒不如牺牲一下付节。 燕山月摇头:“你就不怕安平公主泄露秘密?” 傅青竹笑了。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安平公主不可能泄露秘密。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但安平公主不是。 她是一个忍辱负重,头脑清醒的女子。 什么样才对她好,公主会明白的。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 他无法反驳。 最终,傅青竹重新披上伪装,两人走出房间,去前院问林长生。 此时林长生正在房间里面读书,他身边是北山公和辛十一娘。 看到燕山月两个人,林长生忍不住一笑。 “皇宫做菜的水准如何?” 燕山月大摇其头:“不过不失,中正平和,甜口太重。” 林长生忍不住摇头:“你可是苏州人!” 燕山月摆手。 虽然他是苏州人,但还是喜欢咸胜过甜。 林长生请两人到桌边坐下,傅青竹先开口,说起安平公主的事情。 林长生听完叹了口气,看着两人开口:“我以前确实未曾问过,燕兄,付兄,你们可有心上人了?” 傅青竹摇头。 燕山月沉默以对。 林长生告诉两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有心上人,直接告诉万庆,请求赐婚。 如果没有,就老老实实娶了安平公主。 燕山月犹豫一下,说起另一件事。 “我已经知道,有强力人物,要借此事针对我。” 林长生一点都不意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办法还是刚才说的那个。 这件事的起因在于万庆,最后决定一切的,还是万庆的态度。 无论多么强力的人物,要借题发挥,也逃不出这件事本身,那燕山月的应对也就可以确定了。 燕山月沉默了。 他既没有心上人,也不想娶安平公主。 虽然燕山月没有说,但林长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天下第一等,他马上就看出来了。 “不过有个好消息,两人之中有一个就好。” 林长生的意思是,只要燕山月和付节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依计行事,剩下一个也能顺利过关。 傅青竹点头,果然,最好的办法就是她迎娶安平公主。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林长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忍不住疑惑。 燕山月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真是有些奇怪。 但燕山月和傅青竹从来都有秘密,林长生心里很清楚。 朋友之间,有些话不想说,也没必要追问,林长生也就没有说什么。 燕山月心事重重地和傅青竹一起告辞离开。 走进前院,傅青竹取下伪装,一脸认真地看着燕山月。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迎娶安平公主。” 燕山月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傅青竹总有一天,会碰上真爱的男子,到时候,付节已经是驸马,两人之间该如何相处? 更何况,从一开始这对安平公主就是一件很怪异的事情。 她嫁给一个女子,就算安平公主愿意孤独终老,可如果有心人能看出来呢? 离开皇宫,就有各种道术法术邪术,神君手段通天,总是能看出来的。 林长生说那个办法最好,是因为他觉得付节是男子。 但傅青竹是女子。 傅青竹无言以对。 她之前只想着救出安平公主,却真的没想过这件事。 燕山月叹了口气。 “你是在害怕神君,我明白,但神君本来与你无关。” 神君是燕山月招惹的,杀死凌素心的仇人,是燕山月。 说白了,傅青竹本来无辜,却被牵连。 现在还要为两人的安全冒险迎娶安平公主,这不公平。 燕山月说完,忍不住沉默了。 但是他迎娶安平公主,更容易露出破绽。 燕山月一向不擅长隐藏想法,更何况,他自己本来就对安平公主没兴趣。 两人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最终,傅青竹开口:“眼前有个缓兵之计。” “我们多进宫和安平公主见面,对皇帝就说相互熟悉。” 燕山月苦笑着点头。 说来说去,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两人站在冰冷的满月光辉下面,燕山月突然惊醒,伸手放在傅青竹肩膀上,将灵气送进她体内,带起一阵暖意。 “什么时候我教你帝极玄天功好了。” 燕山月随意开口。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那要玄玄子前辈同意吧?” 燕山月点头。 以现在他的修为,确实没有资格收徒。 “或者等我修为到了元神之后,就有资格收徒了。” 傅青竹忍不住一笑:“人间能有两个天帝吗?” 燕山月笑着告诉傅青竹,还真有。 当初炎黄大战,后来又有黄帝战蚩尤,还有共工和颛顼争夺天帝的位置,他们修炼的都是天帝功法。 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完整的帝极玄天功而已。 要是没有天帝功法在人间流传,那从太古到今天就只会有一个天帝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试探 说来也有趣,现在就是这样。 从天帝功法失传之后,到现在一千多年,人们供奉的,只有一个天帝。 两人说笑两句,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 燕山月本以为万庆接下来会等到年节彻底过去,二十日百官开工之后再行动。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就有太监上门,让燕山月付节去皇宫赴宴。 两人连忙穿好官服,跟着太监走进皇宫。 这次不是在后花园,而是在前面的侧殿里。 万庆平时都在这里,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这里也是无比熟悉,今天雨春来也在,只不过没有跪着,而是站在旁边。 万庆也不多说,让两人坐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开口:“安平看上你们了。”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傅青竹一脸阴沉,差点忍不住开口痛骂。 明明是万庆自己想要用女儿笼络燕山月两个人,开口却是安平公主的意思。 而且那样一个少女,一次同时看上两个人,简直不知羞耻。 万庆明显根本不在乎安平公主,可那明明是他的亲生女儿。 燕山月很清楚现在傅青竹是什么想法,连忙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未曾熟悉。” “还是等相互熟悉之后,再做决定。” “更何况,公主总要做出选择才行。” 万庆一听就笑着点头:“不错不错。” 虽然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要的慢一些,但燕山月这边的态度还好。 让燕山月和付节这两个固执的人低头,果然还是要用水磨工夫。 至于安平公主,反正平时在皇宫里无事可做,总算能派上用场,简直就是废物利用。 总之都是万庆赚了。 燕山月这柄天下难得的神剑,终于要落在万庆手中。 万庆点头同意让燕山月付节两人随时出入皇宫,和安平公主一起在后花园游玩,只要不带公主离开皇宫就行。 说完万庆一抬手,雨春来就走过来,将两块令牌交给燕山月和傅青竹。 “持此令牌,宵禁之前出入后花园无碍。” 燕山月和傅青竹接过令牌,然后就被万庆赶出去,找安平公主。 两人走在皇宫里面,虽然沉默无言,心里却想着同样的事情。 来到后花园门口,燕山月就看到安平公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不用问燕山月就能猜到,是万庆安排太监,提前去后宫叫公主过来。 还没等走到公主面前,安平就笑着跑过来:“我的蟋蟀!蟋蟀!” 傅青竹忍不住一阵心酸,她忍不住想要伸手抱一下安平公主。 这是曾经在天香楼中十年,傅青竹安慰受苦同伴唯一能做的事情。 但燕山月连忙伸手,抓住傅青竹的手臂。 他又一次用目光提醒傅青竹。 傅青竹心里一惊。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不止一次,她太不小心了。 安平公主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人:“你们怎么了?” 燕山月摇头,放开傅青竹,带头朝着花园里面走去:“冬天没蟋蟀,抱歉。” 安平公主顿时一脸失望。 她像是精力过剩的小孩一样,绕着燕山月两个人跑前跑后,一边在嘴里碎碎念:“为什么没有……” 燕山月有些无奈,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拖延时间,有点折磨人了。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后花园无人的深处,湖边一片积雪没有融化,这里从未有人来过,地面一片雪白干净。 傅青竹终于还是忍不住,她看着安平公主开口:“别装了,我娶你。” 燕山月顿时大惊失色。 说好的缓兵之计呢。 昨天才说好,今天就反着来。 然而傅青竹已经不在乎了。 “你不用讨好我,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 傅青竹这话说出来,不止是燕山月,连安平公主都愣住了。 燕山月连忙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有特殊的气息接近。 那是世子。 神君的气息不紧不慢地接近,进入后花园,然后世子的少年声音传来。 “好巧啊!”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三人身边,拱手一笑:“燕大人,付大人。” 燕山月笑着回礼:“世子来的正好,我有事问你。” 说着他朝着一边走去。 世子有些茫然,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燕山月单纯想要让神君远离傅青竹而已。 因为安平公主的原因,现在的傅青竹完全失去平时的警惕,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要是被神君看破,那就完蛋了。 燕山月只好拉着世子走到一边,随便说话敷衍,拖到世子离开。 两人走到一边,已经看不到傅青竹两人,世子带着疑惑开口:“燕大人想问什么?” 燕山月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抬头看着落满积雪的树枝,叹了口气。 “翰林院里面有关于天师府的记载。” 这话一出口,世子就脸色一变。 天师府对神君而言,真的太重要,两者牵扯太深。 世子勉强保持冷静,对燕山月拱手:“燕大人看到了什么?” 燕山月叹了口气。 他看到了天师府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一座山还不够,山下多少良田,全是他们一家。 家里为了争夺家产,滥用私刑,人命官司都有上百起。 世子顿时忍不住点头。 要说天师府作孽,没人比神君更清楚。 当初神君还是天师府中养着的一条青蛟,隔一两个月就会吃一个活人,都是天师府扔进池塘的。 后来青蛟化龙,为了偿还这些罪孽,差点被天雷劈死。 当然了,神君不会承认,那条青蛟就是他自己,只是说,东宫里面有人道听途说。 燕山月点头感叹,也不知道受苦之人里面,有没有反抗者。 世子顿时重重点头:“有!” “公道自在人心,残虐之人必有报偿!” 神君最初就是为了反抗天师府,才下定决心,要成为神君,要有苍龙七宿,要收徒青木先生,组建青木社。 燕山月到现在都不知道残存的两个苍龙七宿是谁,其实一个就是青木先生。 世子长叹了口气,他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就是神君,只是说自己听东宫属官说起过。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伪装之下 曾经有一位修行高深之人,出身卑微,却有刑天舞干戚,共工怒触不周山那样的魄力,奋起反抗。 他修行到大成境界,却依然手段尽出,留在人间,而不是飞升。 就是为了用这一份地上第一的实力,改变天下。 如今天下的可恨之处,可不只是天师府一家。 明明有灵气让人和野兽修行,结果妖邪修成道术神奇,坏事做尽。 正派道门却隐居深山不出。 要是天道真的确定天命,那人生下来什么都不用做,就让天命成真算了。 明明有愿心给人力量,结果鬼祟遍地,随时害人。 正派却要供奉祈祷才愿意出手。 真要是愿心至高无上,那世上就不该有任何邪恶。 结果到最后,反而是靠着掠夺人命,鲜血而成的血煞,在庙堂给锦衣卫,在江湖给剑客力量,行侠仗义。 如果天下有能斩断泰山的倚天剑,而正义之士不去抢夺,那天下就不会再有正义。 灵气,愿心,就是倚天剑。 只有掌握这些力量,才能改变天下。 当初那个人,志向就在于此。 可惜,他的志向在第一步就失败了。 以大成的修为境界留在人间,需要面对极其可怕的天劫,得到这一份天下第一的力量,需要艰难的努力。 可惜此人和天师府有旧怨,被天师府泄露天机,引来高手围攻,功亏一篑。 说到这里,神君神情复杂。 他嘴里说的“某人”,其实就是自己。 当然了,燕山月不知道世子是神君,并不会明白。 然而神君不知道,其实燕山月明白。 站在世子面前,燕山月面无表情,心中却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神君非要渡劫,非要有苍龙七宿的原因。 神君自以为隐藏得毫无破绽,可燕山月早就看穿了。 希望接下来,神君能说些更有用的消息。 不过世子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口问燕山月:“燕大人提起天师府,是想问什么?” 燕山月在心里一笑。 他提起天师府,就是想借着这个话题,引神君暴露身份,好有线索,推测神君的计划。 现在看来,其实已经成功大半。 “陛下对天师府的态度,可以说十分清楚了。” 世子苦笑着点头。 万庆对南张北孔两个千年世家,是以安抚利用为主。 只要万庆还在一天,天师府就不会被惩罚。 燕山月看着世子开口:“太子对天师府怎么看?” 世子笑了。 原来燕山月是这个想法。 其实算下来,万庆的年纪也不小了。 太子都三十多岁了,万庆五十多岁,大亨朝的皇帝都短命,现在这位能不能活到六十岁还是未知数。 可惜,东宫现在基本已经被世子掌握,以后说了算的,是神君。 到时候,神君自然会扫清天师府。 “太子对天师府并不了解。” “人君应该关心天下百姓,修行中人的事情,没那么重要。” 燕山月点头:“世子觉得太子这么想,对吗?” 世子当然摇头。 他刚才自己都说了,要改变天下,就不能无视灵气愿心修行者。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 然后他突然问出一个问题。 “世子觉得,安平公主选择谁好一些?” 世子忍不住笑了:“恐怕公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吧……” …… 与此同时,另一边傅青竹和安平公主正站在雪地上。 这是一个冬天清晨的上午,傅青竹身上是大红的官服,外面穿着一身棉袄罩袍,冷面肃立,如同雪中青松。 安平公主是一身鹅黄色斗篷,娇俏可人,脸颊在寒风中是一片粉红,只是脸上没有之前活泼灵动的神色。 此时的公主,一脸平静理智,神情甚至和傅青竹有七分相似。 “我在宫中十几年,早就学会谨小慎微,伏低做小,付大人不用在意。” 傅青竹站在原地,拼命抑制上去安慰安平公主的冲动。 “公主不用这样……” 安平公主笑了:“付大人不用在意。” “此事全都是父皇的意思。” 因此如果要说安平公主有什么委屈,责任在于万庆,而不在于付节。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 要追究责任,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她心底已经充满愧疚,根本没有分辨责任在谁的心情。 安平公主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甚至就连父皇,我也并不怨恨。” “天子要承担的东西,远远超出常人想象。” “错只错在,我生于后宫,这是天命。”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两人相对沉默。 片刻之后,傅青竹咬牙开口:“公主,你愿意嫁给我吗?” 安平公主看着傅青竹沉默片刻,然后摇头:“不用委屈自己,付大人根本未曾为我动心,并且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傅青竹愣了一下。 片刻沉默之后,她慢慢点头。 “我确实已经有心上人了。” 此时的傅青竹,心中莫名平静。 她虽然已经对别人动心,可只要想起那个人,心里没有悸动,只有安定。 因为傅青竹知道,两人可以一直相伴,共同度过艰难险阻,直到生命尽头。 “燕山月……” 这个人知道傅青竹所有秘密,傅青竹也知道他的一切。 安平公主点头:“既然这样,那付大人就不要委屈自己。” 傅青竹叹了口气。 其实真要是付节迎娶安平公主,并不是傅青竹委屈自己,而是委屈安平公主。 傅青竹和燕山月是为了躲开神君的报复手段,想要快点给万庆交差,才要迎娶安平公主。 可委屈安平公主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也是一种自私。 傅青竹看着安平公主,一时间心乱如麻。 最终,傅青竹也只能放下所有计算想法,继续“缓兵之计”。 …… 燕山月两人中午的时候就离开皇宫。 不过他们和安平公主约好,会在晚上回来看花灯。 两人离开之后,世子和上次一样,送安平公主一段路。 路上,世子开口:“公主有所收获吗?” 安平公主小心翼翼地开口:“付节似乎比燕山月好对付一些。” 第一百三十六章 做法招妖 世子满意地点头。 这一点他也看出来了。 安平公主能看到这一点,就是在努力做事,没有阳奉阴违。 世子很满意。 “公主不用着急,步步为营,稳妥为上。” 安平公主连忙低头说是。 然后两人在宫殿前面分开,各自回去。 走进宫殿里面,安平公主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最后事情会怎么收场,但现在看来,情况不妙。 付节的心上人恐怕是燕山月,燕山月到底知不知道付节是女子? 这两个人恐怕早就私定终生,那安平公主注定无法成功,岂不是万庆那边根本没法交差。 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世子,付节是女子。 最后靠世子帮忙脱身。 可是真要这么做,世子最后会不会兑现诺言,根本说不准。 安平公主左右为难,怎么想都还是犹豫纠结。 …… 燕山月和傅青竹离开皇宫之后,走在外面的街道上,准备回家吃午饭。 傅青竹心情十分沉重,燕山月同样心事重重。 两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回到院子里。 吃过午饭之后,燕山月独自走到后院花园,站在桃树下面,对着桃树开口。 “桃花姑娘,我问你一件事情。” 刚刚收拾完餐桌,回去休息的桃花妖从桃树中间走出,对燕山月低头:“公子请讲。” 燕山月深吸口气:“这院子下面,是不是压着一条通往皇宫内部的水脉?” 桃花妖顿时一脸诧异。 其实这件事,燕山月已经注意到一段时间了。 自从知道皇宫里面有七条通往外界的密道之后,燕山月前后找到五条,还剩下两条。 他并不急着找到,但也没有忘记,于是把这件事当做锻炼神念的方法。 神念能带来敏锐的五感,加上搜气术,能够找到很多隐藏起来的东西。 燕山月平时在皇宫内外走动,时刻运转神念,加上搜气术,寻找密道所在。 虽然缓慢,并且耗费精神,但当做修炼方式,正好有效。 这样一段时间之后,燕山月还真找到了一条线索。 有一条地道的出口,就在这个院子下面。 燕山月不得不怀疑,当初吕祖把酒壶中的院子放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条密道。 不过燕山月后面仔细找过,发现地道出口已经被掩埋,这一条是走不通了。 他也没有用到密道的地方,因此扔到脑后,也不在意。 但现在,似乎到了该用上密道的时候了。 桃花妖深吸口气,对燕山月点头。 她是桃树成精,深深扎根在灵脉之中,对地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一条密道确实就在院子下面。 因为这院子是吕祖带着地下灵脉从酒壶中取出来的,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结果密道出口被压在下面。 算下来,那已经是上百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密道出口并没有被堵死,只是井水流入其中,甚至另一头还连通皇宫后花园里面的大湖。 现在从院子里面井中下去,经过一条水道,就可以进入皇宫。 桃花妖说完,看着燕山月开口:“但公子,没有人能在水下闭气那么久。” 燕山月点头。 他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因为进入皇宫的范围,道术法术就被天子气压制,所以根本不可能靠法术在水中行动。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天生蛟龙。 只有蛟龙才能在皇宫水下自由行动。 唯一的问题是,地下密道有没有那么宽阔,能够容纳一条蛟龙出入。 桃花妖摇头。 密道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对于大多数蛟龙而言,恐怕都太难了。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现在深深感觉万庆和神君都没有什么耐心,如果不早做准备,安平公主和傅青竹,总有一个要遭受大难。 就算没办法也要想办法。 桃花妖连忙开口:“公子,我可以帮忙。” 燕山月摇头,桃花妖在水下做不了什么,不过她可以借燕山月一根树枝。 “我听说桃木做法事很有用。” 桃花妖一笑:“此事简单。” 说着她转身抬起纤纤素手,在桃树上折下一根树枝。 “明明我才是修行的妖怪,公子却好像比我知道得还多,以后公子多多找我帮忙就好了。” 说着桃花妖一笑,将手中桃枝递给燕山月。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我每天靠你帮忙的事情还少吗?” 桃花妖嫣然一笑:“洗碗扫地不算。” 燕山月笑着摇头。 他来到后院水井边,然后从自己房间里面搬出来各种东西。 张开白云纱帐在头顶,阴沉的冬天阴云顿时散去,冬日暖阳落下,带来一阵暖意,引得桃花妖站在下面不愿离去。 然后将苍青古玉放在地上,就是法坛。 最后,燕山月手持桃枝站立,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夹在中指食指之间。 然后他深吸口气念诵咒语。 “天生万物水生万族,从龙而行,清流兴波,有蛟龙神龟,群鱼群虾,龟甲水母,螺贝螃蟹,有鳞者,无鳞者,有甲者,无甲者,能飞者,能潜者……” “自江河湖海,井溪泉渠而来,急急如律令!” 念完咒语,符咒自动点燃,燃烧殆尽,却不留下灰烬,而是完全化为一道灵气,向下冲入井中。 落入井水之后,灵气急速四散而去。 片刻沉寂。 然后燕山月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了。 很快,井中就传来水被煮沸一样的声音,然后水花慢慢从井口显现。 最终,一条鱼鳍胡须边缘带着金色的鲤鱼跳出井口。 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担心井水下面没能连通天下江河,现在看来,吕祖就是吕祖,还是明白流水不腐的道理,井水下面是连通外界的。 不过这条小鱼虽然强壮,几乎都快成妖,却并不是燕山月想要的。 他挥舞手中桃枝,一点帝极玄天功灵气落在鲤鱼身上。 与此同时,燕山月开口:“去!” 鲤鱼失望地落下,掉进井中不见了。 但燕山月知道,那一点灵气也许就能让鲤鱼得到成妖的机会,对它而言,辛苦跑这一趟,简直赚翻了。 其他的水族也明白这个道理,井中的水声更加密集响亮。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早做安排 燕山月看着一个个大鱼小虾跳出井口,但都不符合他的要求,只好一次次挥动桃枝,洒出一点灵气,让它们离开。 后面甚至有大龟爬上井口,也不知道它们花了多少时间才爬上来。 只可惜燕山月还是不满意,洒下灵气让它们离开。 越到后面,燕山月让水族离开付出的灵气就越多,慢慢地,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但是燕山月只能坚持。 这一道符咒是燕山月从静竹那里敲诈来的,虽然没有花费什么代价,但十分珍贵,这次不成功,两三年内静竹那里不可能有第二张。 好在最终,燕山月等到了他想要的。 这是一条身体修长干瘦的大鱼,通体红色,腰腹之间有一条恐怖的伤疤,仿佛曾经被狠狠撕下一块血肉。 燕山月一看到,就知道这条鱼游动迅速,并且身材细瘦,能够穿过地道。 他连忙用桃枝一指。 转瞬之间,四散的灵气就急速折返,汇聚在大鱼身上。 与此同时,燕山月体内最后一点灵气也被彻底榨干,变成了大鱼的奖励。 不过燕山月现在也不用灵气了。 这次法事,已经成功了。 燕山月长出口气,走到井边。 但他还没开口,大鱼就已经开口:“恩公?” “好久不见,想不到恩公修为大有长进。” 燕山月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大惊失色。 这声音他永远记得。 曾经燕山月在苏州救下一条从龙飞鱼,后来大鱼为了争抢神君的血誓,在天香楼下,众人围观之中,被一头巨龟重伤,后来悄然离去。 燕山月一直记着这件事,想要找机会报答。 没想到现在巨鱼就在眼前。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抬手按在巨鱼身上,想要把灵气给它,但一抬手才发现丹田空空,经脉里面已经没有灵气了。 他无奈一笑:“好久不见,老朋友。” 飞鱼摇头:“不敢,恩公如今身上气息高贵,我不敢僭越。” 燕山月连忙摇头:“你我之间,不说那些。” 飞鱼却还是认真讲究,他对燕山月低头:“恩公施法召唤,有何号令?” 燕山月这才想起来正事。 他告诉飞鱼,之后的一年之内,在皇宫的后花园里面,会有人落在水中,此人身上有燕山月的灵气。 飞鱼要在那时候,带着这个人从密道逃出皇宫,在这个井口出水。 然后把那个人交给桃花妖照看。 飞鱼点头。 这事情对它而言根本不难。 本来飞鱼就修炼出灵气,能口吐人言,都快要化龙了。 后来重伤之下,修为倒退,但身体的底子还在。 这次借着符咒和燕山月灵气帮忙,旧伤痊愈,只要再有一两天时间,就能完全恢复。 出入皇宫虽然会被天子气压制灵气修为,但巨鱼只是叼着一个凡人在水下穿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至于一年的时间,对修行的妖物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燕山月这就放心了。 他让巨鱼快点回去修炼恢复。 飞鱼点头,然后纵身一跃,跳出井口,火红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反射着白云纱帐下面的阳光,七彩闪闪,如同彩虹。 虽然飞鱼从来不说,但重伤之后两年间修为不进反退,确实憋气,现在终于能够治好旧伤,真是扬眉吐气,让它忍不住要这么庆祝一下。 然后飞鱼落进井中,悄然消失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手握桃木剑,对苍青玉佩一拱手,算是法事终于正式结束。 燕山月这才开始收起苍青玉佩。 不过他收白云纱帐的时候,被站在下面晒太阳的桃花妖,辛十一娘,傅青竹一起阻止了。 顺便傅青竹还好奇地问燕山月:“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山月怎么知道几天后皇宫里面会有人落水? 风三壬不是曾经说过,皇宫被天子气笼罩,根本无法卜算。 既然如此,燕山月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燕山月笑而不语。 这件事他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说着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开口:“让你留在安平公主身边太危险。” 傅青竹无言以对。 至少已经有两次,傅青竹差点在安平公主面前暴露女子身份。 要不是燕山月在旁边拦着,傅青竹的真实身份肯定瞒不住。 但傅青竹还是很好奇,燕山月如此大费周章,招来巨鱼想做什么。 燕山月却始终不说。 傅青竹最终也只好无奈放弃。 然后她又问起,燕山月有没有从世子那里打听到什么。 燕山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世子那里不算什么都没打听到。 可是燕山月知道的一切,对两人毫无用处。 神君的志向,不会改变他对燕山月的仇恨,他和天师府的渊源,不影响现在世子要让燕山月万劫不复。 最终燕山月只能告诉傅青竹,他会想办法。 傅青竹十分失望,但也没有说什么。 不过时间正好是下午,两人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白云纱帐下面晒太阳。 此时燕山月忍不住感叹,这大概是他手里所有法宝里面,最有用的一个。 听到他这么说,金蝉了知慢悠悠地从房间里面飞出来,落在燕山月肩膀上,长出口气:“没错没错,至少比那支画笔强多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果然,房间里马上传来画鬼的怒骂:“反正最没用的是你!” 几个人和妖就这么坐在阳光下面,昏昏欲睡。 …… 晚上,燕山月和傅青竹又到后花园看花灯,身边还是跟着世子和安平公主。 燕山月和傅青竹到现在没能想到办法,只能继续用缓兵之计。 燕山月缠着世子,让傅青竹露出破绽的时候,世子不要看到。 而傅青竹陪着安平公主,虽然想不到逃离的办法,至少能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少女。 安平公主也老老实实和傅青竹在一起交谈,慢悠悠说着闲话。 谁都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一直持续到正月过去。 万庆并不着急,哪怕百官回来做事,也依然留着令牌,让燕山月两个人自由出入皇宫。 而这时候,世子早就失去耐心,再也不找借口跟着三人。 燕山月也终于可以专心看着傅青竹,让她不要在安平公主面前露出破绽。 第一百三十八章 礼物 虽然燕山月总是隐约有种感觉,但现在已经晚了。 看傅青竹的目光就知道。 她看着安平公主的时候,目光中满是怜爱和宠溺,不知道的人看到,肯定以为付节已经被公主俘虏了。 燕山月只好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安平公主应该不会因为傅青竹对她太好,就猜到傅青竹是女子。 只是再这么下去,安平公主真的爱上付节,那就没法收场了。 虽然这是林长生说过的最好结果。 但要是安平公主知道傅青竹是个女子,恐怕结果就不会是最好,甚至可能是最坏。 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一看安平公主,就觉得肯定是这样。 现在的安平公主,看着傅青竹时,目光闪躲,时常带着忧郁,显然是少女初恋。 这样是最后发现傅青竹是女子,肯定要因爱生恨,一时接受不了寻短见都有可能。 一想到这里燕山月就头疼,到时候世子在旁边推波助澜,万庆肯定火冒三丈。 燕山月两个人就只能准备承受天子之怒。 事情已经快要无法收场,傅青竹这边却还在对安平公主极尽照顾,嘘寒问暖,处处小心体贴,时时温柔微笑。 燕山月都怀疑傅青竹换了个人,两人在一起一年多,傅青竹的笑脸也没有现在半天的多。 傅青竹显然是不知道燕山月的担心,现在她只想着,自己给安平公主准备的惊喜是时候拿出来了。 两人站在一棵松树下,傅青竹对安平公主一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竹笼。 安平公主一脸茫然,凑到竹笼前面,就看到里面有一只虫子。 她吓了一跳。 但就在此时,笼子里的虫子发出一声鸣叫。 原来这是一只蟋蟀。 傅青竹笑着告诉安平公主,蟋蟀的叫声就是这样。 然后她把竹笼递给安平公主:“小心收好了,冬天太冷,蟋蟀很容易死掉。” 安平公主低头双手捧着竹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是说找不到吗?” 傅青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看这白雪覆盖的皇宫,淡淡开口:“很多别人说不可能的事情,我都能做到。” “回去吧,在外面太冷,蟋蟀不会叫的。” 安平公主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笼走出后花园。 三人在花园大门前面分开,燕山月和傅青竹转身出宫,安平公主独自回去后宫。 看着燕山月和傅青竹走在一起的背影,安平公主神情复杂。 然后她连忙加快脚步,因为她藏在袖子里面的蟋蟀已经不太精神,恐怕是要冻死了。 但是安平公主在路上碰到一个不速之客。 “世子?” 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安平公主面前的世子突然出现,安平公主顿时心里一惊。 世子面无表情,看着公主开口:“我想你已经找到那两人的弱点了吧?” 安平公主咬牙装作平静,却还是在浑身颤抖:“还没有……” 世子叹了口气:“太慢了。” 他不知道是安平公主真的没有找到,还是找到了,却不想说。 但这无所谓了。 这段时间世子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神君曾经的修为,终于恢复一点点。 虽然和曾经翻江倒海,渡劫能让半个天下震动比起来,弱得可怜。 但对付安平公主足够了。 世子抬起手,对着安平公主,冷冷开口:“说。” 这个字明明声音不大,听在安平公主耳中,却像是九天雷震,根本无法反抗。 她几乎毫无反抗之力,恍惚之间就说出实话。 “付节是个女子……” 世子笑了。 一半是因为得意,一半是因为诧异。 付节居然是个女子。 那是当年的榜眼,如今的翰林,甚至将来会成为东宫属官,有可能入阁做大学士的人。 居然是个女子,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足够了,绝对足够了。 只要把这一点告诉万庆,付节就完了。 之后趁着燕山月惊慌失措的机会,把燕山月也解决掉。 这需要一点计划,但肯定能够成功。 世子收起法术,安平公主顿时后退一步,满脸惊恐。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无法控制自己,如同一场噩梦。 世子脸上露出微笑,看在安平公主眼里,却像是威胁。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出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说完世子转身扬长而去。 只剩下安平公主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等她回到自己的宫殿,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安平公主呆呆坐在桌边半天,才突然惊醒。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小竹笼,放在桌上细看。 但笼子里的蟋蟀已经不动了。 安平公主呆呆坐在原地,像是雕像一样。 时间慢慢过去,终于,她站了起来。 安平公主深吸口气,脸上再也没有畏惧和软弱,只剩下坚定。 她拿起竹笼打开,走出宫殿,把里面的蟋蟀扔在雪地里,然后将竹笼藏在怀中。 安平公主心底,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与此同时,傅青竹和燕山月回到后院里面。 燕山月正准备回房间休息,傅青竹却突然开口叫住他。 “我有事问你。” 燕山月转身,傅青竹就问他:“那条大鱼,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山月皱眉。 这件事他本来不想说,因为时机未到。 但现在时机恐怕已经到了。 燕山月安排大鱼,是让傅青竹有一个假死脱身的机会。 如果傅青竹是女子这件事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假死,再逃走。 而且要死在万庆面前,才算可信。 燕山月的安排就是,在后花园落水。 但这需要万庆在后花园,很难掌握时机。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能耐心等待机会的时候。 “你现在和安平公主在一起,锦衣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一字不漏地告诉皇帝,你知道吗?” 傅青竹无言以对。 她当然知道,只是和安平公主在一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忘记。 不过燕山月的计划,傅青竹还是不同意。 “离开朝堂,我能做的事情就太少了。” “绝对不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最好办法 “最多,我娶了公主就是。” 傅青竹一脸认真。 燕山月一脸无奈。 “你真以为现在公主爱你成狂,就万无一失?” “你就不怕她知道真相之后,恨你骗她,因爱生恨?” 傅青竹沉默了。 燕山月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你真准备孤独终老?” 傅青竹突然笑了。 燕山月简直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局面如此严峻,傅青竹怎么笑得出来。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开口:“我现在孤独吗?” 燕山月一脸茫然。 傅青竹自问自答:“不。” “我现在不孤独,以后就这么过,过一辈子,算不上孤独终老。” 说完傅青竹甚至还有心情反问燕山月:“倒是你,你想好要娶谁了吗?” 傅青竹抬起手,慢慢算下来。 燕山月认识的女子也不少了。 就算在这个院子里,就已经有桃花妖,云仙,辛十一娘,再往远处数,有苏州的四位女道士,杭州一面之缘的白蛇青蛇。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傅青竹这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 他认识的女子根本就不多。 “你我在一起这么久,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 傅青竹忍不住一笑。 她确实清楚。 所以孤独终老的话就不要再说,傅青竹早就找到过一辈子的人了。 燕山月一脸茫然:“谁?” 然后他恍然大悟:“我?” 傅青竹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时候,燕山月的聪明就像是老天眷顾一样,根本没道理可讲。 燕山月叹气:“那你要把公主明媒正娶,算怎么回事?” 傅青竹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娶?” “想得美。”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说完他叹了口气。 事情又回到原点,虽然现在好像是该开心的时候,但要是安平公主真的为爱痴狂,谁都别想开心起来。 再说,现在傅青竹身边还有一个燕山月,公主要是燃起嫉妒之火,非常可怕。 傅青竹忍不住摇头。 她身边早就多了一个燕山月,根本不是现在。 其实傅青竹对安平公主有信心。 “不是善心,而是理智。” 安平公主不是那种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好人。 而是总会权衡利弊,不会感情用事的理智之人。 等到嫁给傅青竹之后,安平公主再为了傅青竹是女子这种事情疯狂,就太不理智了。 安平公主不会这么做。 燕山月将信将疑。 他不是很相信傅青竹的判断,因为安平公主在傅青竹面前,已经表现出太多不理智的东西。 不过最终,燕山月还是选择相信傅青竹。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后还有一条藏在皇宫里面的大鱼兜底。 傅青竹至少还有脱身的机会。 说完燕山月转身就准备回去休息。 不过走到一半,他又突然转身。 “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傅青竹一脸茫然:“什么?” 燕山月叹了口气。 傅青竹从天香楼逃出来之后,就没机会接触别的男子,迷迷糊糊就这么选了燕山月,准备一生就这么过,实在不算公平。 听燕山月说完,傅青竹笑了。 “矿工不是男子,那么多同年不算男子,官场上碌碌无为的大人们不算男子?” “我见过的男人,比你这辈子,加上下辈子,下下辈子见过的女……人鬼妖都多!” “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说完傅青竹扬长而去。 剩下燕山月一脸无奈。 “我说的见,不是见面的见啊……” ……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安平公主果然见到了世子。 不过这次,世子还没有想好怎么做。 他想了不少计划,却总觉得不够稳妥。 所以世子让安平公主先回去。 但安平公主却没有听话离开,而是告诉世子,她有办法。 世子一脸诧异。 他还真很好奇,安平公主能想到什么办法。 安平公主低声将自己的办法告诉世子。 以答应嫁给付节为理由,安平公主自己去找万庆,约好明天在后花园湖边见面。 然后世子提前准备,想办法把付节推入水中。 等捞上来之后,世子直接动手帮付节换衣服,然后看穿她是女子的事情,告诉万庆。 事情到这一步,万庆必然大怒,付节没有任何狡辩的机会。 中间唯一比较难的就是时机,不过那时候安平公主肯定在付节身边,世子只需要等公主的信号就好。 听完这个计划,世子一脸惊喜。 他真没想到,安平公主能想到这个办法。 之前世子想了种种办法,觉得最麻烦的,就是怎么让万庆不能大事化小,按下消息。 毕竟付节是女子,传出去万庆丢人,整个大亨朝官场也丢人。 但要是当面闹大,那就不一样了。 安平公主还真是个聪明人。 世子真有点刮目相看。 不过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有点好奇,安平公主怎么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问这句话的时候,世子用上了法术。 安平公主呆呆回答:“全是我自己想到的。” “我恨付节骗我!” 世子一时间有点恍惚。 因爱生恨,带来强大的力量。 现在的安平公主,和世子有太多相似。 世子,曾经的神君,也是失去了真爱的人啊。 不过软弱的感慨只持续很短时间,马上世子就恢复冷静。 “事不宜迟,就按照计划办吧。” 现在安平公主就去拜见万庆,世子准备推付节下水的办法,确定之后,还是在这里见面。 到时候再约定信号。 安平公主点头,然后两人就各自离开,去做准备。 ……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太监来找燕山月和傅青竹。 两人虽然已经收拾好,却还在桌边吃早饭,听到太监来,都十分诧异。 今天又没有早朝,平时陪着安平公主游玩,也不会赶这么早。 跟着太监进宫,路上才听明白,万庆要宣布安平公主的婚事。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 他和傅青竹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那肯定是安平公主向万庆提起。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心里清楚,情况不妙。 傅青竹还说安平公主理智。 第一百四十章 理智崩溃 被一只蟋蟀击穿心脏,不顾公主的矜持,主动求万庆赐婚,这样热恋痴狂的少女,能叫做理智? 傅青竹也忍不住皱眉,她看安平公主明明就是个努力聪明,理智冷静的人,怎么会突然这样。 事情出乎意料,情况不妙。 但是现在要做准备已经来不及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跟着太监走进皇宫,一路又被带进后花园。 燕山月顿时感觉更不妙了。 这是安平公主要在定情之地公开表白傅青竹,明明只是个被安排指定的婚事,却好像浪漫热恋一样。 燕山月转过脸看着傅青竹,目光中满是疑问。 这叫理智? 傅青竹无言以对。 她可能真的看错安平公主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万庆站在湖边水榭里面,满脸笑容。 虽然水榭里面人并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 郑妃和安平公主站在一起,角落里掌印太监和雨春来低头肃立。 甚至还多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太子世子。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沉。 神君在这里,肯定不会有好事。 眼前恐怕是来者不善。 不过暂时,看上去团团和气,一片喜气洋洋。 万庆看着燕山月和傅青竹,满脸堆笑。 “好好,安平能在你们两个人里面挑,也是福气。” 说着他让两人站在安平公主面前。 然后万庆大手一挥:“安平,说吧。” 安平公主一脸严肃地低头行礼,然后上前一步,站在傅青竹面前。 “付节,我倾心于你。” 傅青竹一脸感慨,心情复杂。 她既觉得愧疚,毕竟她骗了安平公主。 又觉得可怜,安平公主这么理智冷静的人,终究还是在皇宫里面被忽视太多,得到一点温暖就沦陷。 更觉得畏惧,如果安平公主因爱生恨,错全在傅青竹。 但眼前万庆看着,傅青竹只能强忍着复杂心情,不动声色。 安平公主却旁若无人,她一双大大的眼睛中含着眼泪,语气中满是祈求:“你真心回答我,你愿意娶我吗?” 傅青竹沉默一瞬。 然后她重重点头:“愿意。” 安平公主笑了。 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公主浑身颤抖着,是因为开心,也是因为畏惧。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死亡即将降临。 哪怕已经做好准备,公主还是在害怕,她不知道死后会有多久的黑暗孤独。 但无所谓了。 透过泪眼模糊,她看着付节的脸,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只有这一个办法,能从拥有神通法术的恐怖世子手中,救下她一生唯一心动的人。 正好,死了之后,就不用再为付节是个女子而纠结了。 公主慢慢平静下来,她看着傅青竹开口:“你跟我到水边起誓。” 说着她拉着傅青竹朝水榭临水的一边走去。 傅青竹不知道该不该动,一边的万庆笑着抬手:“去吧。” 这样正好,安平无心之举,肯定能让付节难以抵挡。 到时候付节死心塌地,燕山月也逃不掉。 当初选安平,万庆最看中的就是听话,没想到安平公主最后不听话一次,反而更有奇效。 万庆十分得意,他真是赚到了。 与此同时,神君也在心底得意非常。 安平公主果然胆小,随便用两次幻术,就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现在付节到了水边,接下来就看世子用一道法术送她下水,暴露女子身份。 可惜,凭空召唤水流,终究太难,以现在世子的修为,在天子气压制下面,根本施展不出来。 否则不用这么麻烦,还要找方位,等时机。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计划已经成功了。 现在就等安平公主举起右手撩头发。 到时候一阵狂风吹来,付节倒霉。 世子心中满是期待。 当然,他的想法别人都看不出来。 就连燕山月也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危险临近,却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降临。 此时,安平公主已经和傅青竹来到水边。 她抬头看着傅青竹,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我忍了一辈子。” 安平公主心里感慨万千。 她一生忍耐,努力,懂事,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万庆一念之间,就要落进地狱。 但是人的理智是有极限的。 傅青竹的出现,世子的出现,都在冲击安平公主的理智。 直到最后,面对神奇玄妙,根本无法对抗的法术神通,安平公主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她现在就是扔下所有理智,只凭一股冲动行动。 “我死之后,你带着蟋蟀到水边,会有一条青色小鱼来找你,那就是我。” 安平公主看着傅青竹一笑。 “你很奇怪为什么不是鹅黄色,对吧?明明我平时穿的都是鹅黄色的衣服。” “告诉你个秘密,我最讨厌鹅黄色了。” 说完安平公主抬起右手,将脸颊边一缕头发撩起。 那个瞬间,世子抬起右手。 燕山月大惊失色。 但已经晚了。 一道狂风突如其来,吹进水榭。 燕山月几乎就要施展道术,但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忍住了。 与此同时,狂风来到水榭边缘。 这一股风看似寻常,但中心一股,力量极强,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掀翻。 然后这强大力量撞在安平公主身上。 她本就身体瘦弱,毫无反抗能力,一下翻过栏杆,落在水中。 傅青竹大惊失色,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安平公主,却什么都没抓到。 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万庆愤怒欲狂,他做了那么多安排,全都毁了。 就算安平公主救上来,也多半活不下去。 她身体瘦弱,现在还是冬天,可能救上来的只是个尸体。 到手的付节飞了,燕山月这柄神剑也飞了。 而世子同样又惊又怒。 他大概是所有人里面,唯一看清刚才发生什么的人。 那一股狂风明明是对准付节,是安平公主在最后关头把付节推开。 区区一个弱女子,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反应。 从一开始,安平公主就是在骗世子,她没有因爱生恨,也不想害付节。 真是好大的胆子。 区区一个公主,也敢来骗曾经人间实力第一的神君。 第一百四十一章 必死无疑 但是狂怒之下,世子却又与公主惺惺相惜。 曾经的神君,也为了心爱之人,做了天下第一等的蠢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安平公主落水必死。 而世子也没有施展另一次道术的灵气。 万事皆休。 与此同时,傅青竹在狂怒之中转过脸看着世子。 她早就知道,这样突然出现的妖风,肯定是世子的手笔。 但燕山月已经挡在傅青竹面前,伸手死死抓住傅青竹的手臂。 绝不能让世子知道,他神君的身份暴露。 燕山月和傅青竹四目相对,傅青竹双眼血红,燕山月目光沉静。 安平公主落在水中的水花声终于四散开,郑妃发出一声尖叫,扑到水榭边缘的栏杆边:“救人啊!” 万庆这才阴沉着脸开口:“救人。” 本来安静站在一边的雨春来一把扯下身上棉斗篷,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但这个瞬间,万庆连忙一跺脚,大叫一声:“春来回来!” 雨春来本来已经落在水里,他伸手握住水榭一角的柱子,借力翻上水面,如同一只鹰隼。 万庆在水榭里面抱怨:“让锦衣卫去就好,你下去做什么!” 此时,燕山月伸手扯下身上棉斗篷,扔给雨春来。 但雨春来并没有接,任由斗篷落在地上。 因为此时,万庆已经低头从地上捡起之前被雨春来扔在地上的大红斗篷,罩在他身上。 “让锦衣卫去。” 雨春来低头说是,然后站起来走出水榭。 很快,本来守在水榭外面的锦衣卫就畏畏缩缩地走到湖边,下水搜寻。 然而此时早已经晚了。 无论锦衣卫怎么找,都没有安平公主的踪迹。 现在看来,恐怕是冬天的棉衣太厚,吸水沉重,拖着公主沉入水底了。 雨春来已经从水里捞上来十几个锦衣卫,每一个都毫无收获。 最终,所有人只能接受现实。 郑妃无声地哭泣,傅青竹双眼含泪,燕山月面色铁青。 世子神情恍惚,万庆一脸阴沉。 此时,燕山月背对着万庆开口。 “陛下,付大人受惊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万庆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点头:“回去吧,这两天不用做事了,好好休养。” 听到这句话,傅青竹忍不住想要挣扎。 燕山月死死抓着傅青竹的手臂,拉着她转身,对万庆一低头,然后走出水榭。 一路走出皇宫,两人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离开六部官署,傅青竹才低声开口:“她是为我而死的。”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继续拉着傅青竹往前走去。 傅青竹心中清楚,这是一场过程曲折,复杂精密的刺杀。 神君复活的世子出手,不知道为什么安平公主提前知晓。 但无论背后有多少曲折,安平公主是为救傅青竹而死。 傅青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她那一双沉静如水的大眼睛。 以后再也不会看到了。 燕山月越走越快,终于,两人回到家中。 走进院门,傅青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她捂着嘴,眼泪簌簌落下。 就在此时,燕山月拍拍傅青竹的肩膀。 后者茫然抬头,诧异地看到,通往后院的门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弱不禁风,一身鹅黄衣服,一双大眼睛,目光茫然。 正是安平公主。 傅青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她一把挣脱燕山月,冲向安平公主。 然而此时,安平公主看到傅青竹,却一脸痛苦地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会死?” 傅青竹本来已经到安平公主面前,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愣了一下。 安平公主看着傅青竹,脸色一变再变:“好,既然这样,那你告诉我,是谁干的。” 她脸上的痛苦茫然完全消失,只剩下冷静理智,和目光深处无尽的狠厉:“我化为厉鬼,去找他报仇!” 傅青竹愣了一瞬间,然后一把抱着安平公主:“我没有死!” “你也没有!” 安平公主顿时一脸茫然。 傅青竹忍不住破涕为笑,开口解释。 这里是傅青竹的家,安平公主没有死。 过了半天,安平公主才反应过来。 她还活着,傅青竹也活着。 此时,燕山月也终于过来催着两人回到后院。 三人一起走进燕山月的房间,坐在桌边。 然后面面相觑,一起沉默。 安平公主和傅青竹牵着手,十指相扣,满脸甜蜜,一边的燕山月看得一脸无奈。 “够了,先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吧。” 傅青竹顿时脸色一变,连忙从安平公主手中抽出左手。 然后她深吸口气,对还一脸茫然的安平公主开口:“对不起。” “我一直骗了你,我……其实是女子。” 说完傅青竹咬牙,抬起手取下身上的易容法宝,显露真容。 安平公主看着傅青竹,脸上满是赞叹的神色。 傅青竹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炙热的目光,只好转过脸。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意外?” 安平公主低头一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傅青竹和燕山月都愣住了。 然后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叹了口气。 “你太不小心了。” 现在看来,就是当初傅青竹无心中一个小动作,暴露了她最大的秘密。 燕山月虽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抬手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不过就算如此,安平公主也太聪明,太敏锐了。 安平公主小心翼翼地靠在傅青竹身上:“我不在意,你在意的话,我也可以不靠这么近。” 嘴上这么说,但安平公主完全没有远离的意思。 傅青竹无言以对。 她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一直以来的隐瞒愧疚,毕竟从一开始安平公主就看穿了。 燕山月只好开口问安平公主:“你还是先解释一下,那道妖风是怎么回事。” 安平公主坐直身体,给两人解释。 从世子找上她开始。 到后面世子用法术问出真相,安平公主下定决心。 那时候,她就想到今天的这个办法。 只要在关键时刻代替傅青竹落水,就能让世子的计划失败。 而且安平公主很清楚,她的身体太弱,落水必死,世子之后再想针对傅青竹,就再也没有机会。 傅青竹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抓住安平公主的手:“但是你会死!” 安平公主坦然一笑:“无所谓。” 她的目光中一片平静,但加上现在交谈的内容,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毛的疯狂。 说完她转过来看着燕山月开口:“倒是你,燕大人,我为什么会到这里?” 傅青竹也跟着转过来看着燕山月。 这也是她想问的问题。 第一百四十二章 如影随形 现在傅青竹已经明白,是之前燕山月以法事招来的大鱼救了安平公主。 问题在于,安平公主为什么落水却不死。 在燕山月之前的计划中,他会把一道灵气留在傅青竹身上,灵气会保护傅青竹,让她落水,却不受伤受冻。 可是安平公主身上没有灵气保护。 说到这里,燕山月笑了:“谁说没有。” 傅青竹顿时反应过来。 如果没有,现在安平公主就不会坐在这里。 现在应该问,到底燕山月是怎么做到的。 傅青竹和安平公主都很好奇。 傅青竹至少还知道一些法术道术的原理,已经开始推测燕山月做了什么手脚,安平公主就完全一无所知,只觉得神奇。 燕山月叹了口气,说出答案。 “蟋蟀笼子。” 这件事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帝极玄天功能够无视天子气镇压,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但也不能让事情简单多少。 修道之人总是会画符咒的,道理很简单,平时辛苦,关键时刻就能派上用场。 一个有一万张符咒的金丹境界修行者,就能对付一万个金丹境界修行者。 但是燕山月这样要把道术留在笼子上,可不简单。 虽然只是一缕灵气,但如果没有凝聚为道术,马上就会消散。 说到这里,傅青竹和安平公主都一脸好奇:“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燕山月得意一笑:“那个笼子是我编的。” 傅青竹和安平公主一脸茫然。 这不还是原来的问题,道术留在符纸上变成符咒简单,留在笼子上难。 燕山月笑着解释:“其实我是把符咒藏在笼子里了。” 傅青竹和安平公主顿时恍然大悟。 只要把符咒藏在竹笼子里,等傅青竹把蟋蟀交给安平公主,燕山月引动符咒,灵气就留在安平公主身上。 这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面对着傅青竹和安平公主的赞叹,燕山月却叹了口气。 其实本来不需要这样。 但看到傅青竹真的在寒冬中找来蟋蟀,燕山月就知道事情要糟。 也幸好他提前做了准备,否则这次安平公主就真的死了。 三人一时沉默。 不过安平公主很快恢复过来,她靠在傅青竹肩膀上一笑:“现在不是没死吗?” “而且我彻底自由了。” 燕山月却摇头。 他本来也是这么想,但听到安平公主说世子能在皇宫之内施展法术,就不这么想了。 神君的力量已经恢复,如今安平公主要藏在这里,或者逃走,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说到这里,燕山月叹了口气。 而且他更担心,傅青竹已经完全失去冷静思考的能力,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傅青竹忍不住开口反驳。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一脸阴沉地抬起右手。 傅青竹连忙停下。 她和安平公主一起看着燕山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燕山月在搜气术感知中,已经察觉到神君的气息。 他不得不感慨,不愧是曾经天下最强的修行者,就算修为只剩一点,敏锐和决断依然天下无双。 而且神君的道术神奇,燕山月根本没办法反抗。 他甚至也不敢反抗:让神君知道燕山月有修为在身,就是暴露帝极玄天功。 然后气息落在院子里面,接触到安平公主之后,瞬间消散。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 这样看来,神君来的目的就是安平公主。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的,但现在要紧的不是找到答案。 而是行动。 如果燕山月是神君,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万庆,安平公主出现在燕山月和傅青竹的身边。 其他不用多说,万庆也要想一想,这两人做了什么。 燕山月低头沉吟。 应对的办法倒是有一个。 那就是赶在万庆找上门之前,主动坦白。 这话说出来,傅青竹第一个摇头。 她一脸愤怒:“你难道没看到吗?” 当安平公主落水,万庆根本没有一点伤心,救人的时候,甚至还要顾及雨春来,这样的父亲,回去只会是受苦。 燕山月当然同意傅青竹的看法,只是现在,不去反而更糟糕。 万庆本来就不是良善之人,还有世子在旁边推波助澜,结果肯定不妙。 说到这里,燕山月突然想到一件很不妙的事情。 “青竹是女子这件事,世子知道吗?” 安平公主顿时脸色一变。 但就在此时,傅青竹伸手抓住公主的手,开口安慰:“没事的。” 安平公主低头咬牙。 燕山月无奈地开口:“他有法术,你确实没办法反抗。” 既然这样,那就必须现在行动了。 燕山月告诉傅青竹两个人,现在就去找万庆坦白,应该还有机会。 只可惜现在林长生不在,真要说起来,这种和老狐狸斗心眼的事情,还是林长生更擅长。 傅青竹左想右想,还是觉得先理清情况再说。 燕山月只好解释一遍。 如果现在他们找万庆坦白,就说安平公主有福运护佑,被一条巨鱼背着来到这里,活下来了。 然后傅青竹答应娶安平公主,那万庆应该会网开一面。 过程肯定不会一帆风顺,结果勉强可以接受。 但如果不这么做,恐怕万庆就会用雷霆手段。 傅青竹和安平公主对视一眼。 她觉得这样可以接受。 因为傅青竹迎娶公主的话,安平公主就不用留在皇宫了。 燕山月想了想,觉得可以争取。 就用安平公主神奇的幸存当做借口好了。 傅青竹这才勉强点头。 安平公主也跟着把刚才扔在一边的鹅黄色棉斗篷捡回来。 但傅青竹拦住公主,转身从自己房间中找来一件深蓝色的棉斗篷。 然后三个人一起走出院子,直奔皇宫而去。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世子已经找到万庆,正在对他说着刚才事情的可疑之处。 “那一阵妖风出现,燕山月急着离开,恐怕是知道什么。” 万庆看着世子,脸上阴晴不定。 他当然看出来傅青竹与燕山月的怪异了。 只是这不代表,就要听世子的意思,把那两个人收拾掉。 万庆倒是觉得,应该给燕山月和傅青竹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甚至更希望,这两人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不是更好掌控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低三下四 万庆是曾经天下最聪明之人的弟子,他心里很清楚,这天下,从来没有比文官更聪明的皇帝。 想要和这群人精对抗,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这些聪明人自己。 青木社强悍,就让申长安带人去对付。 燕山月锋锐,但人缘不好,正好收为己用。 付节如果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万庆也完全不在乎。 世子虽然聪明,但缺少好的老师,对这些事情还是不懂。 不过万庆也没耐心教他,最多让世子多看看,能不能学到,就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悟性了。 所以世子接着说燕山月两人有多可疑的时候,万庆抬手让世子闭嘴。 “回去吧。” 世子咬牙。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明显的疑点放在面前,万庆却好像看不见一样。 此时,掌印太监突然进来,告诉万庆,燕山月和傅青竹在宫门外求见。 听到这句话,万庆狐疑地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顿时心里一惊。 他的预料中,现在燕山月和付节应该带着安平公主逃离才对。 否则他们费尽心思安排,让安平公主假死脱身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就算是世子都看得出来,付节对安平公主太多怜悯,对万庆十分不满。 但现在燕山月出现,也有可能是先稳住万庆,然后行动。 世子顿时觉得,这就是机会。 他对万庆拱手:“陛下,现在派人搜查燕山月府邸,肯定能……” 万庆却摆手打断了世子:“你留在这里,别说话。” 世子愣在原地。 他现在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燕山月,反而是万庆。 曾经是天下第一的神君,在苍龙七宿面前一言九鼎,想要做什么,易如反掌。 可现在,就算只是对付燕山月这个弱小的对手,却还是处处掣肘,要精心谋划,真是憋屈气闷。 此时,万庆开口:“让他们进来。” 掌印太监点头,然后就带着燕山月两人进来。 一进门,万庆和世子就愣住了。 他们当然认识跟在燕山月两人身后的人:正是安平公主。 万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安平?怎么会?” 燕山月把嘲笑藏在心里,让开一步,让傅青竹表演。 傅青竹对万庆拱手,然后说出来之前商量好的说法。 “吉人自有天相……” 安平公主是为了救付节而牺牲,所以有水中灵鱼心生怜悯,出手相助。 那灵鱼驮着安平公主从地下水脉游动,最后从付节家中井口跳出来,把安平公主放在外面。 付节万念俱灰,回到家里,却看到安平公主安然无恙。 灵鱼说了,这是两人真心感天动地,所以天神早有安排。 这些话说完,万庆一脸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天下有道术法术,妖鬼神奇,真要说,付节说的还真有可能。 皇宫里面不可能施展法术,这一点万庆很清楚。 那一道妖风从何而来,到现在都无法解释,或真或假,万庆却已经不在乎了。 反正燕山月在这里,付节也在这里。 万庆笑着开口:“如此甚好,你们什么时候大婚?” 傅青竹低头拱手:“越快越好,但请礼仪从简。” “我老母远在苏州,以后时机合适,在老人家面前再办一场。” 万庆重重点头:“有孝心,好!” 他抬手对掌印太监开口,马上安排。 就按付节的意思,从速,从简。 掌印太监马上点头离开。 而燕山月和傅青竹也跟着告退。 只剩下安平公主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傅青竹的背影,一脸无助。 万庆忍不住笑了:“安平,你也跟着去。” 反正那条鱼不是说了,这是天定姻缘。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只说了吉人自有天相,天定姻缘一句又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傅青竹无所谓,她才不放心让安平公主留在皇宫,连忙拉着公主一起离开。 看到这一幕,万庆坐在榻上满脸得意地笑了。 世子站在旁边看着,一脸阴沉。 他真的没想到,燕山月和付节能有这样的决断。 更没想到,万庆居然对两人如此纵容。 安平公主活下来本来就疑点重重,无比蹊跷,万庆居然完全没有追问,甚至还让没有嫁人的公主跟着男子出宫。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作为一个皇帝,万庆所做的一切已经不是令世子诧异,而是无法解释了。 世子没有想到,他的表情被万庆看在眼里,心思也被看穿。 “你觉得这么做,不够天子。” 世子忍不住点头。 虽然以他的身份,本不该在万庆面前如此放肆,但神君就是神君,他曾经是天下至强。 万庆看着世子叹了口气,一脸“你还是太年轻太简单,难免有时候犯天真”。 天子不过是个身份,甚至有可能,还是个坏身份。 想要享受“天之下我为大”的感觉,必须要有足够的本钱。 花本钱的时候,就是够天子,说一不二。 赚本钱的时候,就是不够天子,低三下四。 燕山月是万庆想要的本钱,现在让付节和安平公主在一起,就是赚本钱的过程。 万庆低三下四都愿意,格外开恩算什么。 这一段话说完,世子低头沉默了。 万庆也有些感慨。 太子吗,本来就不怎么聪明,万庆还没认真教,东宫属官还是青木社的人。 他已经没救了,世子好像还比较聪明,不过万庆还是没耐心认真教,想学什么,就靠眼明心亮自己看吧。 说完万庆挥挥手,走出宫殿。 他还要去后宫找郑妃,到时候付节和安平的婚礼,两人都去。 只剩下世子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沉吟。 就在万庆走到门口台阶前面的时候,世子冲出宫殿,在他身后开口。 “付节是女子。” 万庆愣了一下,他转身看着世子,忍不住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不是跟哪里的蠢货混在一起?这样的话你都相信?” 世子皱眉。 这是最后一搏,必须成功。 他不在乎万庆说什么,但一定要说服万庆。 “付节对安平公主太轻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北孔 这句话一出口,万庆就愣住了。 “轻佻”不算什么。 但放在付节身上,就很奇怪了。 付节这个人,本性阴沉,独来独往,要不是有个燕山月做朋友,万庆敢说,付节就不会有任何朋友。 他言行死板,总是跟人保持距离,尽可能疏远。 这种人,哪怕为爱痴狂,也绝不会轻佻。 但如果付节是女子,那他,不对,她,对人的疏远,对安平公主的轻佻,就都可以解释了。 万庆心中已经隐约相信了世子的说法。 但是…… “这又如何?” 万庆这句话说出来,世子简直如遭雷击。 他惊讶得无以复加。 万庆看着世子笑了:“甚至更好。” 有弱点的人才更好用,更听话,更不会反抗。 世子只能低头。 他明白了万庆的意思,正因为这样,才觉得绝望。 看来这一次,是别想把付节怎么样了。 …… 第二天,付节和安平公主的婚礼悄悄在燕山月的院子里举行。 虽然雨春来带着锦衣卫把院子团团围住,但仪式本身十分简单。 付节和公主给万庆郑妃磕头行礼,就算完事,甚至连酒宴都没有。 等万庆和郑妃离开,北山公和墨鬼一脸诧异地看着傅青竹。 “你这?” 北山公心直口快:“唱的哪一出?” “骗人可不好。” 傅青竹无奈地解释两句,她并没有骗人。 北山公倒是不觉得傅青竹会骗他,但这下事情更复杂了。 狐妖和墨鬼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北山公夸张地长叹口气:“你们年轻人啊,我现在是不懂喽。” 傅青竹一脸无奈。 燕山月站在旁边,看着傅青竹哭笑不得的样子,也算是难得松了口气。 不过此时北山公突然看着燕山月开口:“不过人家拜堂了,你是不是该把后院让出来?” 燕山月顿时无言以对。 但他还是摇头。 一边的林长生看着这一幕,一头雾水。 以前的燕山月不是这样,还是很愿意照顾朋友的。 现在付节都娶了公主,燕山月却连后院都不愿意让出来,也是奇怪。 傅青竹在旁边连忙开口:“好了好了,不用。” 燕山月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补上一句:“你也别搬出去啊!” 傅青竹愣了一下,和安平公主对视一眼。 林长生忍不住在一边开口:“连这都不行吗?” 北山公趁机起哄,画鬼唯恐天下不乱,一时间,正房里面一片混乱嘈杂。 最终,这场闹剧以燕山月和傅青竹带着公主逃回后院结束。 站在后院里,燕山月看着傅青竹,一脸无奈:“北山公能想到的问题,别人也能想到。” 傅青竹一时无言。 她看一眼身边的公主,然后对燕山月无奈一笑:“我没钱租房子。” 燕山月无言以对,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安平公主是个过分强悍的竞争对手。 虽然傅青竹多半不会变心,但真要是搬出去二人世界,燕山月就危险了。 现在住在后院也好,燕山月在旁边看着,可以防微杜渐。 至于别人,就只能靠各位房客守口如瓶了。 这么算下来,燕山月忍不住有些感慨。 这个院子里面,不是人的住户好像太多了。 不过算下来,应该都还可靠。 燕山月说完,就让傅青竹和安平公主回房间休息。 他自己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边,向飞鱼道谢。 飞鱼倒是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 它轻飘飘在水里游一圈,就赚来旧伤痊愈,一大段修为增长,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燕山月却摇头,这都是飞鱼应得的。 而且现在事情正式结束,那一道符咒的力量,还有小半,终于可以落在飞鱼身上。 燕山月恭恭敬敬拱手,算是法事真正最终结束。 此时,一道灵气从天上落下,融入飞鱼体内。 这一股灵气十分玄妙,飞鱼顿时有了变化。 嘴边长须伸长,两边腮盖向后伸长,隐约有了鬃毛的形状,嘴中长出利齿獠牙。 变化终于结束之后,飞鱼看上去已经不像是个身体修长的鲤鱼,而是长得像鲤鱼的蛟龙。 它兴高采烈,在井中翻腾,身体在空中反射阳光,赤红颜色中已经有金色的闪光。 过了半天,飞鱼才停下来,对燕山月低头开口,语气中满是激动:“多谢!” 燕山月笑着摇头,这都是飞鱼应得的。 然后飞鱼就此告辞。 它本来就是水中自由惯了的,这井中狭窄,并不习惯。 飞鱼终究要在江海中化龙,它与燕山月算是朋友,但不会长久相伴。 燕山月心里明白,他拱手和飞鱼告辞。 然后飞鱼落下,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心里感慨。 这飞鱼就像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漂泊不定。 不过燕山月自己还是更喜欢安逸,比如这每天回家都有人等着的院子。 …… 不过此时的京城里,有人不想让燕山月安逸下去。 东城门外,世子坐在一辆马车里面,耐心等待。 很快,他等的人就到了。 一辆宽大安稳的马车来到路边,两辆马车并排,小窗正好相对。 世子抬起窗帘,转过脸,就看到另一辆马车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肥胖的长须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老人: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看着世子叹了口气:“老师,好久不见。” 世子微微一笑:“感慨的话等回去再说吧。” 说完他对中年男子开口:“欢迎孔侯。” 中年男子,也就是世子口中的“孔侯”笑着拱手回应。 然后两边放下窗帘,马车一前一后,狂奔进城。 从皇宫东门进去,来到东宫,世子三个人走下马车,进入世子的宫殿。 进去之后,自然有太监早就布置好桌椅,三人一起坐下,然后相对寒暄。 言语之间,三人都没有遮掩来历。 世子是神君,青木先生是神君弟子,青木社首领。 而这位“孔侯”,来自衍圣公府,是千年世家的嫡传。 因为衍圣公是公爵,而孔侯还没轮到继承公爵爵位,就已经在孔家内部声望稳固,所以被称为“侯”。 第一百四十五章 麒麟素王经 “侯”自然就是爵位的意思,只比公低一级。 “孔侯”这个称呼的意思,就是他在孔家,只比家主第一头,其他人都在他下面。 这三人坐在一起,可以说天下风云人物齐聚,随便说点什么,都能搅动风云。 不过最先开口,孔侯说的是私事。 他拿出一卷竹简。 “这是麒麟素王经,可以补全世子修炼的功法。” 世子一脸赞叹,伸手从孔侯的胖手里面接过竹简。 “想不到,天帝功法居然有两种……” 孔侯笑着摇头。 天帝功法其实一共有三种。 一种是女娲开创,传承四代,到大禹时候失传的正宗古天帝功法。 一种是秦皇强行捡起,完善于汉武,十分霸道的帝极玄天功。 最后一种才是这集合百家之长,融会贯通的麒麟素王经。 孔侯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吃喝。 他身体肥胖,主要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但说来也奇怪,同样是大吃大喝,有的人让人觉得粗鲁,孔侯却只让人觉得真诚。 世子收起竹简,郑重放在房间一边的书架上,然后回到桌边坐下。 他看着孔侯,突然叹了口气。 青木先生忍不住开口:“老师有心事?” 世子沉默不语。 孔侯却笑了:“神君当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现在收拾一个小小七品官,还要对皇帝低声下气,难免有英雄气短,虎落平阳的感慨。” 世子忍不住点头。 他很聪明,不是不明白能伸能屈的道理。 但只要想想曾经身为神君,天下无人可挡,就觉得现在做什么都是憋屈。 孔侯伸手拿起酒杯放在嘴边,小呷一口,然后笑着伸手一指青木先生。 “我自幼不务正业,常常流连于狐妖山鬼之间,可以说不学无术。” “但我想青木先生学富五车,天下闻名,肯定有办法。” 世子一脸茫然地转过脸看着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是他三十年前亲自选中,一手教出来的,有没有办法,世子最清楚了。 青木先生对着世子一拱手:“燕山月,付节,都有破绽,但不能老师出手。” 孔侯在一边点头。 道理很简单,世子给燕山月付节这样的七品小官找麻烦,看在万庆眼中,就是自己家小孩摔瓷器,败家。 但要是青木社对付燕山月,那就是瓷器自己打架,谁赢万庆帮谁。 世子一时愣在原地。 他总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但又怎么也想不到理由反驳。 孔侯还在继续解释。 从现在开始,世子不要出现在万庆面前,可以在节庆的日子问候,但千万不要出现在万庆面前。 好好修炼麒麟素王经,等到大成之时,以真正天帝的强力,君临天下,水到渠成。 哪怕到了那时,燕山月还活着,那世子难道还怕不能复仇吗? 世子皱眉。 神君永远无法忘记凌素心,他没有那个耐心。 但是青木先生和孔侯一起劝住世子。 青木社能对付燕山月,世子根本不用着急。 近在眼前的付节就浑身破绽,从他开刀不难。 世子这才勉强接受。 不过他要听听,青木社怎么对付付节。 青木先生慢悠悠地解释。 现在付节已经娶了公主,按照惯例,可以退出官场了。 青木社只要咬着这一点不放,付节一生就毁了。 世子皱眉。 这对他而言完全不够。 世子开口,告诉两人,付节是女子。 此话一出,孔侯和青木先生顿时挑眉,对视一眼。 青木先生摸着胡须叹了口气:“这根本不重要。” 世子皱眉不语。 他今天已经碰上太多次否定。 青木先生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把话说完。 对万庆而言,只要付节有用,他,或者她,缺点越多越好。 至少现在,付节是有用的。 万庆和青木社都看得出来,燕山月是付节和林长生之间的纽带,后两人是燕山月的羽翼。 之前太子遇刺一案,燕山月做得太好,可以说,已经锋芒毕露,是冠绝天下的神剑。 这种时候,付节就是掌握神剑的把柄。 所以世子在万庆面前,越努力,越失败。 世子摇头。 他现在不想听自己为什么失败,只想听怎么才能成功。 青木先生一脸淡然:“西山。” 付节终究和燕山月不同。 西山是众多侯爷为了钱财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但其实那里现在已经是火药桶。 大亨朝有一位大将军,练兵曾经在矿工中选人,因为矿工吃苦听话,又有力气。 只凭这一句话,万庆就会对付节起杀心。 之后只需要找机会,多找几个人,把这句话多说几遍就好。 青木先生说完,世子沉默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当一个习惯了恃强凌弱的人变成弱者,却又没能改变习惯,自然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 世子要变回神君,只有一个办法。 世子站起来,对青木先生和孔侯一点头。 “从今天起,我闭关修炼素王经,一切事情,两位做主。” 孔侯连忙站起来,和青木先生一起拱手,然后告辞离开。 …… 走出皇宫,已经是傍晚,太阳落山,天空却还亮着,西边一半都是鱼肚白。 孔侯和青木先生走在一起,脸上带笑,边走边说。 “如今时节,怕是快要到春狩了吧?” 按照礼仪,春狩秋猎,每年到了春天,皇帝都要出门打猎。 万庆虽然懒,但每年该做的样子还是会做。 算时间,现在距离春狩也就半个月时间了。 青木先生看一眼孔侯,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要是春狩的时候,矿工成群结队冲击猎场,恐怕皇帝再喜欢付节,也要痛下杀手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此时,两人也到分开的时候了。 孔侯和青木先生拱手告辞,独自朝着城西走去。 他孤身一人,走在夜色之中。 阴影中,慢慢有人影显现。 仿佛无数人跟随孔侯,人影占据整条街道。 孔侯边走边低声念诵。 “道之行,如水趋下,人皆景从,必不孤。” “吾道不孤!”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吃神 等到人影真的走到孔侯身边,才能看清,这些人个个脸上有血,肌肤青紫,脚下虚无缥缈,全都是恶鬼。 但孔侯走在它们中间,依然不足,从容自得。 这一群恶鬼如同某个巨大活物的影子,安静地跟着孔侯向前,遇到障碍,悄无声息地从中穿过。 一片寂静之中,偶尔会传来诡异的咀嚼声。 那是不幸碰上恶鬼的人被群鬼啃食,他们想要反抗,或者惨叫,但张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这里已经是鬼境之中了。 以活人之身,掌握鬼境,这就是孔侯的不凡之处。 他喜欢狐鬼,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场群鬼夜行,一直从西边出京城,到西山的无数矿工前面才停下。 此时的西山,已经陷入夜色,一片沉寂。 孔侯站在山脚,抬头望去,夜色下山丘一片千疮百孔,空无一人。 他十分诧异。 这里可是西山。 曾经,一年四季,白天黑夜,矿工劳作不休,晚上火把照亮,整座山丘如同一个巨大火炬,熊熊燃烧。 但现在,刚刚入夜而已,矿工就已经休息了。 难怪本来西山无数矿洞的老板留不住矿工,黯然离场。 “付节……” 孔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叫做付节的,居然敢这么做。 但结果是,付节大获全胜。 据说他,不对,她,交给西山矿洞真正幕后老板,朝中侯爷们的收益,远远胜过之前晋商经营时候。 与此同时,矿工得到的工钱也是以前的千百倍。 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解释,付节自己一分钱没拿。 “好一具冰肌玉骨,好一个神清毓秀,若是化为厉鬼,一定是我收藏之中最好的一个!” 孔侯脸上满是贪婪的笑容,明晃晃一脸“垂涎欲滴”。 不过暂时,付节还不能动。 她是朝廷官员,毕竟有官气护身,不是现在的群鬼能染指。 所以现在,只能暂时用路边找到的人充饥。 孔侯转身,无数鬼影也跟着他同时转身。 那一幕场景无比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这群鬼朝着城中走去。 路上碰上任何人,都被恶鬼吞噬。 就这么一路到西城门边。 突然,两个神将从天而降。 “妖邪止步!” 那是夜游神和京城西方守护。 孔侯看着两个神明,忍不住笑了。 “夜游神至少有皇帝敕封,香火供奉,你个区区门神,算是什么?” 孔侯淡淡拍手。 “子曰,割不正不食。” 那个瞬间,无数恶鬼向前冲向西城门守护神将,仿佛一群蚂蚁,在神将身上啃食。 神将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却始终无法逃离。 恶鬼张嘴咬在金色盔甲上面,鬼魂阴气和金色神力撞在一起,升腾起一阵黑色雾气。 无数张流着漆黑涎水的嘴落在神将身上,终于还是将金色甲片咬破。 然后像是堤坝有了第一道裂缝,随之而来的就是彻底崩溃。 神将被群鬼彻底撕成碎片,化为恶鬼口中食。 只剩下夜游神惊恐地转身逃走。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孔侯站在原地,随手抓住身边一只恶鬼的头颅,像是从藤上拧下西瓜一样,掰断头颅,然后放在口中,大咬一口。 “好吃!” 孔侯像是吃梨一样痛快大吃,很快就把这个恶鬼头颅吃了下去。 然后他才打一个饱嗝,叹了口气:“真是,吃相这么放肆,搞得我也饿了。” 说完孔侯才大摇大摆走进城门。 他走进去之后,却发现群鬼都趴在外面,在神将尸体上啃食。 孔侯一脸无奈地摇头,然后独自离开了。 “这样也好,免得引来不好对付的剑客……” 夜还很长,孔侯需要好好休息。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三个人走进翰林院,迎面就是王文鼎一脸神秘地凑过来。 “听说了吗?西城门脚下供着的守城门神牌位倒了。” 燕山月顿时心中一动。 别人不清楚,他是知道的,神位倾倒,轻则神明离位,重则神明陨落,绝对不是好兆头。 王文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昨夜守门的锦衣卫看见,一群恶鬼把门神分着吃了。” 这简直是京城几十年没有过的大热闹。 万庆已经安排大相国寺的高僧和齐云观的仙长去看了,不过看样子,只能再立一个牌位,皇帝敕封一位新的守门神将。 王文鼎说起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事情最后应该会落在翰林身上。 说不定就是燕山月三个人。 他们在翰林院里面最年轻,锐气还在,比较合适。 嘴上这么说着,王文鼎双眼看着的却是燕山月。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确实最合适。 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三人之中,燕山月身体最好,他脸上神采焕发,简直如同朝阳。 既然这样,燕山月也就不推三阻四,他直接拱手答应,跑城西一趟。 王文鼎顿时松了口气。 其实带上皇帝敕令,没什么好怕。 但城门那边毕竟出过恶鬼,还是让人不敢接近,能躲就躲。 燕山月也有点好奇。 这京城毕竟有天子气镇压,恶鬼堂而皇之进城,连守门神将都撕成碎片吃了,锦衣卫的血煞呢? 雨春来的东厂呢? 王文鼎摇头,他也不懂这些。 反正这事情不归翰林院管。 说完这件事,王文鼎却没有离开,而是说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春狩就要到了。 按照礼仪,皇帝要去城南的猎场狩猎,随行的有侯爷们,几个重要文臣,锦衣卫。 其中还必须有翰林。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跟着去狩猎可不是轻松的事情。 舟车劳顿,三天住在野地里,都算是简单。 最麻烦的是要站在万庆身后,随时记录,有时候还要骑马加入狩猎的队伍。 看来这一次,又是燕山月的差事。 王文鼎笑着一拍燕山月的肩膀:“你箭法如何?” 燕山月随口谦虚:“一般。” 其实现在他的修为,百发百中都算是最简单的。 王文鼎一笑:“去给陛下露一手,给我们翰林院涨涨面子。” 燕山月一脸无奈。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春狩 燕山月又没有说不去。 想让他干苦差事,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王文鼎干笑一声,然后解释一句:“其实,至少要去两个人。” 燕山月一脸诧异。 王文鼎一指傅青竹:“我看只能是你了。” 也确实只能是傅青竹。 因为整个翰林院,除了燕山月,也就是傅青竹吃苦最多,身体最好。 燕山月和傅青竹对视一眼,无奈点头。 两人心里也清楚,王文鼎做事是公平的,这次两人辛苦,后面必然有补偿。 更何况,这次出去,本来就是燕山月两个人最合适。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拱手领命,王文鼎顿时松了口气。 他告诉燕山月,现在皇宫里面已经在做准备,两人要去雨春来那里,听锦衣卫安排。 燕山月点头,然后和傅青竹一起离开翰林院,朝着皇宫走去。 路上,燕山月低声问傅青竹:“你觉得皇帝会放你离开公主吗?” 毕竟王文鼎不知道,万庆是知道的,傅青竹和公主新婚燕尔,这么快就离开京城,也许不太好。 傅青竹摇头,她也不能确定。 “不过放心,安平对我的志向全力支持。” 燕山月一脸无奈。 先不说这过分轻佻,会被人挑刺的直接称呼“安平”,这才认识多久,傅青竹连她的志向都告诉“安平”了。 傅青竹一脸理所当然,安平公主曾经也是受苦之人,完全能理解傅青竹。 燕山月也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世子的威胁还在,但之前两人的反击太快,足够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来到皇宫,对守门的太监说了来意,就有锦衣卫带着两人,去往皇宫里面的御马监。 这里现在归雨春来管,里面聚集着锦衣卫,正在忙碌地准备。 毕竟要护卫万庆离开京城,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不过具体事情早有规定,照做就好,雨春来反而有空闲。 他让锦衣卫带着傅青竹去熟悉情况,自己则是和燕山月两人一起走进御马监角落的小房间,上茶交谈。 坐在桌边,雨春来先说起之前公主落水的事情。 “那时我处在嫌疑之地,实在不敢踏错一步,不是不认你这个朋友。”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件事确实不怪雨春来。 万庆在旁边看着,雨春来敢碰燕山月的斗篷,那就是背叛。 “没想到雨兄还会解释这种小事。” 燕山月当雨春来是朋友,他的习惯就是,朋友之间反而可以随便一些。 雨春来这么认真讲究,一点小事非要郑重解释,让燕山月很不习惯。 雨春来无奈一笑。 他天生残缺,又从小在皇宫长大,确实很多习惯与别人不一样。 感慨完,雨春来突然对燕山月开口:“付节就是傅青竹吧?” 燕山月顿时一惊。 雨春来叹了口气,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见过杜十娘,也早就知道,你在天香楼中,唯一认识的一个姑娘,就是傅青竹。” 但是雨春来真的没想到,傅青竹变成了付节,还成了榜眼,做了翰林。 要不是万庆对雨春来说起,恐怕燕山月能永远瞒下去。 燕山月听到这里,又是一惊。 万庆已经知道傅青竹是女子,那后者就危险了。 此时,雨春来开口:“我想陛下并没有怪罪傅姑娘的意思。” “他……” 雨春来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 万庆的权术手段,其实不算精妙,却很实用。 雨春来本心希望,自己的君主可以是一位英明神武,光明磊落的明君,但万庆正相反。 他贪财爱权,耍弄阴谋,毫无尊严。 比如这一次,万庆不怪罪傅青竹,是留着这个把柄,让傅青竹为他做事。 燕山月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万庆没有对付傅青竹的意思,暂时不会有麻烦。 然后燕山月就忍不住感慨。 万庆真的是安平公主毫无亲情可言。 雨春来低头长叹。 他从小读书,里面全是忠臣义士,雨春来的志向,也是报答万庆养活他的恩义。 可到现在,很多时候雨春来都不知道自己算是尽忠职守,还是为虎作伥。 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件事太复杂,根本说不清楚。 至少在燕山月自己看来,万庆比青木社好。 有这么个自私的皇帝,至少天下能维持平静,真要是被青木社控制的太子做了皇帝,那大亨朝就要被活活撕成两半。 过了半天,两人收起感慨。 雨春来这次非要和燕山月密谈,就是为了提醒他,傅青竹的身份已经被万庆知道。 现在燕山月知道了,如何应对,全看他自己。 不过雨春来还开口提醒一句。 “安平公主可怜,不要欺负她。” 燕山月一笑,他当然不会。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傅青竹也正好看了一圈回来。 雨春来带着两人看看跟随万庆要注意的事情。 最重要的,大概就是燕山月必须骑马了。 现在的文官,会骑马的不多,更何况燕山月还是苏州人。 但燕山月来到御马前面,纵身跳上一匹高大黑马,打马绕场走了一圈,从容自如。 雨春来和傅青竹在场边点头。 然后雨春来又扔给燕山月一张弓,一壶箭。 这只是做样子的东西,却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万庆打猎,要有打猎的样子,身边跟着的人也一样。 燕山月也不说话,双手拉弓,一直拉到满月。 这一次,雨春来都有点诧异。 不过这样也好,装样子也是越像越好。 燕山月这边足够装点门面,傅青竹就轻松了。 她只需要在举行仪式的时候跟着就好,不用骑马,不用乱跑。 这些说完,雨春来就让燕山月两个人离开。 他自己还要带着锦衣卫做很多准备,但燕山月两个人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燕山月也不停留,拉着傅青竹一起离开。 走出皇宫,身边没人的时候,燕山月小声对傅青竹开口:“皇帝已经知道你是女子了。” 傅青竹顿时一惊。 她实在没想到,短短时间里面,自己的身份一次次暴露,从秘密变成简直人尽皆知。 第一百四十八章 空穴来风 虽然万庆到现在都没有动作,应该是不急着把傅青竹怎么样。 但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随时可能被威胁的感觉真的不好。 傅青竹虽然精神坚韧,决心从不动摇,但也还是忍不住感觉有些疲惫。 她曾经以为,自己身份暴露,只需要转身就走,可现在有安平公主,傅青竹已经走不了了。 “这下真是……让皇帝算准了。” 傅青竹忍不住苦笑。 燕山月摇头。 万庆漏算了一件事。 安平公主。 仔细想想,万庆到现在都不急着和傅青竹提这件事,说不定就是在等安平公主的反应。 不论是因爱生恨,还是委曲求全,都是万庆可以利用的。 但是皇帝绝对想不到,安平公主已经倾心于傅青竹。 当然,到最后还是看傅青竹想怎么样。 傅青竹的答案燕山月其实早就猜到了。 “我要留下来。” 在京城做翰林,傅青竹救了西山的矿工,如果给她更高的位置,傅青竹就能拯救更多人。 这件事傅青竹和燕山月早就说起过很多次,她的想法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燕山月叹了口气:“那就让安平公主告诉皇帝,你是个女子。” 让万庆以为傅青竹愿意妥协,就是最好的办法。 只是燕山月心里总觉得,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 傅青竹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妥协。 但是傅青竹毫不犹豫地点头。 自从太子遇刺一案之后,燕山月变聪明了很多,尤其是在官场勾心斗角的事情上面。 傅青竹是女子的事情又不能告诉林长生,傅青竹选择相信燕山月。 但是他们没想到,很快就要麻烦找上门。 根本不是来自万庆。 燕山月和傅青竹经过翰林院门前的时候,林长生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拦下两人,然后带着他们走进翰林院。 王文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燕山月两个人走进去之后,王文鼎一脸复杂,干笑着开口:“付节,你娶了公主?” 傅青竹毫不犹豫地点头。 在她看来,这件事没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 王文鼎顿时愣住了。 他看看林长生,又看看燕山月,最后挤出来一句:“恭喜。” 然后王文鼎跺着脚搓手,慌张地开口:“按惯例皇亲国戚不能做官啊!” 他看着傅青竹,一脸恨铁不成钢,想要斥责,却又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最后支支吾吾半天,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完全和心里想说的没关系。 “公主住得还习惯吗?” 傅青竹点头:“她挺喜欢的。” 王文鼎一拍手:“没用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燕山月三个人听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天青木社上奏,说付节趋炎附势,攀龙附凤,偷偷娶了公主,不告诉别人。 按照大亨朝的惯例,皇亲国戚不能做官,付节两边都要,真是无耻。 虽说付节先做了翰林,后来才娶公主,但办喜事都不声张,显然是做贼心虚。 如今这件事已经在京城官员中间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王文鼎知道之后,十分着急,但那时候傅青竹还在皇宫里面。 不过话说到这里,王文鼎也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看看傅青竹,然后开口:“我放你回家休息吧。” 王文鼎抬头一算,到出发参加春狩还有五天时间:“五天。” 然后王文鼎仔细给傅青竹安排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不要理会青木社的话,私下里跟关系好的人解释一句,不办喜事是为了节俭之类的,随便找个借口,父母不在身边也行。 然后好好陪着公主,等到春狩的时候跟着出城,该做什么做什么。 傅青竹有点茫然。 但林长生已经在一边点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 王文鼎也曾经是翰林,他也是人精,不比林长生差。 傅青竹只要照做,肯定不会有事。 既然这样,傅青竹也就点头答应,有时间休息,她也正好可以陪着安平。 王文鼎大手一挥,燕山月和林长生今天也无事可做,都回去休息。 于是三人一起离开翰林院。 走在外面的街道上,燕山月感叹一句青木社的坚持。 “从太子遇刺一案结束到现在,安静了半年,现在又跳出来了。”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 像是这样明显的拉帮结派,居然也敢堂而皇之出现在朝堂上。 林长生无奈地解释一句,青木社毕竟还是“乡党”。 从金陵到苏州之间,同乡相互照顾,又能有什么错。 说起来,燕山月和傅青竹这样不和同乡拉关系的,才是少数人。 哪怕林长生,也没少和琼州的同乡联系,只是他的同乡,能留在京城做官的少。 三人说着闲话,到了家门口。 此时,他们却突然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个西山的矿工。 这是个中年汉子,名叫刘三,在十分短命的矿工里面,他的三十几岁已经是最长寿了。 所以刘三现在是傅青竹在西山最可靠的帮手管事。 刘三当然是来找傅青竹的,三人将他请进家里,坐在正房桌边喝茶。 刘三却十分着急,他等不及喝茶,人还在院子里就已经开口说事了。 “昨天晚上,所有兄弟都做噩梦了。” “而且是同一个!”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神色一变。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夜行的牛鬼蛇神,能够影响人的梦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明显的不祥征兆。 刘三也是这么想的。 今天早上,矿工在一起说了梦到的东西。 无一例外,都是亲眼看到傅青竹被砍头。 刘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 “是皇帝的命令!” 矿工本来还是尊敬皇帝的。 但是自从傅青竹来了之后,他们就不这么想了。 傅青竹做了太多事情,教矿工识字,教他们道理,告诉他们没人生下来就该受苦,谁作恶都是错。 刘三觉得梦里的事情多半会发生,这不是好兆头,但要说有什么办法,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 “我们西山的所有兄弟一起来保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出城南 皇帝要把傅青竹怎么样,矿工绝对不答应。 傅青竹连忙先安抚刘三。 梦里的内容不一定就要变成现实。 说着傅青竹抬手一指燕山月:“他你总相信吧?” 刘三点头。 燕山月曾经和傅青竹一起在矿洞里面救人,矿工相信他。 傅青竹告诉刘三,燕山月认识道门高人,可以查清楚噩梦的来源。 刘三这才放心。 但是他还是提醒傅青竹,不要相信皇帝。 “曾经我在京城里面要饭的时候,皇帝说过年了发粥,结果……” 刘三冷哼。 傅青竹沉默着点头。 这个故事她早就听刘三说过,刘大和刘二就是在那一年的饿死的。 说完这个,刘三吸一口气,然后露出笑容:“对了,付先生,有人说你娶了公主?” 傅青竹笑着点头。 这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没必要隐瞒。 刘三满脸笑容:“那皇帝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说着他搓搓手:“啥时候要孩子?” 傅青竹顿时脸色一变。 旁边的燕山月连忙开口:“哪有那么快,公主规矩多,付先生晚上睡地上。” 这话说出来,刘三顿时脸色一变。 他抬手指着后院的方向,就准备口吐芬芳。 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了下去。 “那什么,不是天天吧?” 傅青竹无言以对,狠狠瞪了燕山月一眼。 “不是!” 刘三笑了好久,才告辞离开。 西山那里的矿洞不可能停下,刘三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送走刘三,燕山月几个人回到院子里。 林长生表情怪异地看看燕山月和傅青竹,最终满脸同情地叹了口气。 “下次就别睡地上了,和燕兄挤一挤吧。” 傅青竹顿时无言以对。 吃过饭后,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回到后院。 一进门,傅青竹就拉住燕山月:“你晚上偷看我?” 燕山月摇头。 他当然没有。 傅青竹冷哼一声:“不然你怎么知道我睡地上?” 燕山月一愣:“你真睡地上啊?” 傅青竹无言以对,愣在原地。 …… 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虽然京城里面突然多了很多关于傅青竹的传言,但傅青竹呆在小院里面,闭门不出。 安平公主一生第一次彻底放下心,无时无刻都缠着傅青竹。 燕山月倒是很忙,春狩的准备事务繁杂,万庆将其中一小部分交给燕山月,都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样,春狩的时间终于到了。 这一天,皇帝出宫,大驾出城。 锦衣卫护卫,各位侯爷武官跟随,鲜衣怒马,旌旗招展。 从南城门出去,城南大营之中的大军前来护卫。 这一下是真正的军阵,在道路上绵延数里,直奔城南猎场而去。 燕山月跟在万庆后面,雨春来身边,官袍锦绣,纵马狂奔。 眼前身后都是彩旗高竖,锦衣卫如同天兵天将。 但在燕山月感知中,这都是表象。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根本没有花团锦簇,衣甲鲜明的锦衣卫,只有一团翻涌不休的血煞。 仿佛一头永远在咆哮,永远在躁动,迫不及待想要夺取生命的凶兽。 哪怕身上有帝极玄天功,燕山月也还是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但在血煞加持之下,万庆身上的天子气却越发强盛,让燕山月如芒刺在背。 这就是军阵血煞。 传说乱世之中,血煞会笼罩整个天下,到那时候,深山灵脉断绝,名城古刹荒废,无数强大修行者都无法施展法术道术。 以前燕山月并不相信,但现在他相信了。 和这军阵之中的血煞相比,李赤霞这种剑客身上的血煞,根本就是海洋面前的小小溪流。 燕山月不敢想象,要是大亨朝真的走到尽头,天下大乱,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到那时,道门真仙和满天神佛都只能龟缩不出,根本无法做任何事。 这一团血煞跟随着军阵,一路来到城南一片湖泊岸边。 这里是一片草地,边缘有大片树林,正是鸟兽隐藏的地方,在前朝的时候,就已经是皇家的猎场了。 军阵到草地上停下,开始扎营。 雨春来安排锦衣卫张开打仗,让万庆和文官侯爷们休息,而在门外,是成百上千士兵奋力挖掘。 燕山月站在中军大帐门口,遥望着热火朝天的场景。 这里简直不像是军阵之中,而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转眼之间,一个巨大的军营凭空成形。 壕沟,鹿角,外墙,道路,营帐。 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在划出的空地上,已经有炊烟升起。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叹为观止。 如今再看,一支掌握血煞的大军,足以踏平任何仙道宗门,佛门大寺。 不过这一切都和中军帐无关。 雨春来带着锦衣卫将中军大帐安置在水边,远离旁边的驻军之地,这里不但没有军阵中的杀气,甚至还一片歌舞升平。 别看这是春狩,按照礼仪,礼部教坊司也是要派舞乐来的。 甚至连燕山月这个翰林,也是要在实录上面记一笔:上与百官功勋宴会,歌者三,舞者三。 这样一番热闹之后,就到了晚上。 万庆和侯爷们各自回去休息,燕山月和傅青竹也终于自由了。 两人跟着锦衣卫,走进雨春来为他们安排的营帐。 虽说到了猎场,人人都要住帐篷,但雨春来还是对燕山月小小照顾,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营帐里面空间不小,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不过这里毕竟没有那么多营帐,所以燕山月只能和傅青竹住一个帐篷了。 走进帐篷,傅青竹看看两边,十分惊喜。 她本来还以为,会是根本直不起腰的小小空间里一张木板,没想到其实和平时房间大小差不多,里面摆着两张床,甚至还能放得下一张书桌。 明天狩猎正式开始,早上天不亮就要开始行动,燕山月两个人准备早早休息。 不过此时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有些尴尬。 犹豫再三,傅青竹想到一个办法。 “我们来抽签吧。” 她在帐篷门口扯下两根草叶,握在手中。 第一百五十章 出征 “一长一短,谁抽到短的,去外面睡。”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他而言,这个游戏过分幼稚。 但既然傅青竹这么做了,燕山月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行。 他伸手抽出一根草叶,然后傅青竹展开右手。 燕山月手中的是短的那一根草叶。 他点点头,走出帐篷。 反正也是打坐,在外面还更容易看清星空。 燕山月拿了一个椅子,坐在外面。 这里是密密麻麻的营帐中间,并没有人注意到,燕山月寒暑不侵,抬头看着星空,心旷神怡。 傅青竹站在门口,躲在门帘后面和燕山月说话。 “要不还是你在里面吧,你明天还要跟着皇帝。”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你真不怕感染风寒?”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天上星辰慢慢转动。 突然,燕山月感觉到了什么。 一开始,他并不在意。 那似乎是血煞的气息。 但是现在燕山月身边就有一个军营,血煞气就在眼前翻涌,他觉得那气息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然而很快燕山月就惊觉,那血煞气不是在猎场之中。 而是在遥远的北边。 京城的方向。 燕山月大惊失色。 虽然只要是军队或者剑客,身上就会有血煞气息,但这样翻涌不休,直冲云霄,是只有行军时候才有。 墨鬼曾经说过,百家之中,兵家兵阴阳一派,能望气确定对方军队的位置,或者低伏,是休息,或者高昂,是行军,或者凝而不散,如同利刃,是对阵。 可是军队调动必须要经过万庆知晓,跟在身边的翰林:也就是燕山月肯定知道。 未经调动而行动,那就是谋反。 燕山月完全没想到,他第一次见识血煞,就碰上这样不可思议的惊变。 他连忙站起来,走进帐篷,小声告诉傅青竹。 “京城那边有怪事发生,我去看一眼。” 傅青竹顿时一脸诧异:“怎么了?” 燕山月摇头不语。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只是让傅青竹帮自己遮掩。 要是有人问起,傅青竹就说燕山月已经睡下。 说完燕山月走出营帐,悄悄朝着锦衣卫的营地外面走去。 在锦衣卫里面血煞气笼罩,又有万庆的天子气,燕山月施展道术太费力,而且也不可能瞒过雨春来的眼睛。 他一路直奔营地外面。 此时帐篷之间有不少锦衣卫在来回巡逻,看到燕山月却并不阻拦,甚至连问一句都没有。 因为跟着万庆来的侯爷们放浪形骸,营地里面一片混乱,早就管不过来了。 也只有守着营地大门的锦衣卫问了一句,但燕山月笑而不语,锦衣卫也还是开门放行。 他们都知道燕山月和雨春来关系特殊,自然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外面,燕山月一路狂奔进入草地边上的树林,然后抬头在树冠之间看清北斗的方位。 一道星光落下,燕山月消失在原地。 等到他从星光中走出,已经是在京城边。 这里是之前燕山月远远望见血煞气的旁边,不过还是有点距离。 燕山月虽然着急,但也还是不敢太过靠近。 不过马上,他就看清了远处血煞气的来源。 这居然还是一群熟人。 燕山月一脸诧异:“矿工?” 无论如何燕山月都想不到,西山的矿工居然也能有血煞之气。 但这一切就在燕山月眼前,根本做不了假。 这些矿工行动有序,甚至还举着火把当做号令,在晚上行军,依然整整齐齐。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一沉。 要是被人看到这一幕,矿工肯定会有大麻烦。 他连忙冲到矿工中间,伸手拦住走在最前面的刘三。 “到底怎么了?” 刘三一看到燕山月就愣了一下。 他并不让矿工停下,而是一手提着矿镐,拉着燕山月跑到路边,让开道路。 在矿工整齐的脚步声中,刘三看着燕山月急匆匆开口:“付先生是不是已经被狗皇帝害了?” 燕山月顿时皱眉。 “谁告诉你们的?” 刘三一脸焦急:“我问你呢!有没有?” 燕山月摇头。 但是刘三却没有放松下来,反而皱眉:“果然是你出卖付先生!” 他举起手里矿镐,就要对燕山月砸下来。 燕山月一脸阴沉,侧身闪过。 但他也不解释,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剩下刘三来回找了好几遍,都找不到燕山月,最后只能放弃,继续跟上队伍,朝着南边前进。 矿工们的目的地是南边的猎场。 那带来消息的人告诉刘三,是燕山月出卖付节,结果付节被皇帝砍头了。 原来付先生其实是女子,却为了救自己在织造厂里受苦的母亲,女扮男装,来考科举,成了榜眼。 结果后来被皇帝看上,娶了公主,做了驸马。 燕山月那个小人,嫉妒付节,就把付节是女子的秘密告诉皇帝。 皇帝大怒之下,把付先生害了。 也不知道刚才燕山月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是不是鬼魂,还是什么怪异之事。 总之现在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刘三和所有西山的矿工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了狗皇帝,给付先生报仇。 …… 与此同时,燕山月急匆匆走进营地,回到帐篷。 傅青竹还没有睡,她一看到燕山月进来,就迎上去开口:“怎么了?” 燕山月面沉如水:“矿工以为我出卖你,皇帝害了你,要来报仇了。” 傅青竹一脸茫然:“什么?” 她不是听不懂燕山月说什么,但这件事太荒谬了。 燕山月拉着傅青竹朝门外走去。 “现在已经不是追问缘由的时候了。” 如果矿工真的到了万庆面前,就真的什么都晚了。 幸好燕山月注意到血煞之气,事情还能挽回。 燕山月已经无法阻止矿工,但傅青竹可以。 两人一起走出营地大门,然后燕山月施展星光遁术,带着傅青竹来到矿工行军的前方。 傅青竹已经想明白要怎么做,她毫不犹豫,朝着夜色下的军阵走去。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伸手拉住傅青竹。 傅青竹一脸茫然:“怎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夜袭 燕山月深吸口气:“小心,不要着急。” “如果有事,我会救你。” 傅青竹忍不住笑了:“矿工不会害我。” “说不定最后是我救你。” 燕山月虽然心里还带着担心,但最终也只是笑笑,然后放开手。 傅青竹连忙走到矿工前面,张开双臂大喊:“我是付节!” 这一句话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每一个矿工都停下脚步。 夜色下,仿佛某种能够吞噬声音的巨兽掠过,原本嘈杂的队列瞬间安静。 刘三一脸难以置信,上前将火把凑到傅青竹面前。 然后看着被火光照亮的那张脸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叫:“真是付先生!” …… 燕山月站在暗处,看着眼前的一幕,终于松了口气。 他之前提心吊胆,就怕矿工失去控制,不相信傅青竹。 现在看来,傅青竹在矿工中间,还是威望深重。 既然这样,燕山月终于可以放心。 但他还是小心注意四周。 没人知道,夜色之下,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危险。 矿工听到的流言太奇怪,太具体。 如果说这不是有心人散布的,那燕山月绝不相信。 也许那位有心人觉得矿工行动起来应该足够了。 这样的话,现在傅青竹稳住矿工就好。 但燕山月害怕此人还有别的准备。 搜气术的感知中,四方一片混乱。 矿工队伍上空翻涌的血煞干扰不小,燕山月几乎无法感受远处。 不过慢慢地,血煞开始收敛。 燕山月转身看一眼火把下面的傅青竹,她果然是矿工们最尊敬的人,哪怕之前矿工都要杀人了,现在也冷静下来。 这简直是奇迹。 因为矿工收敛杀意,血煞气也低伏收敛,燕山月终于能感知到四周。 然而他第一时间感知到的,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鬼魂怨气。 在南方,有无数鬼魂聚集。 燕山月顿时一脸阴沉。 看来那一位有心人,做了两手准备。 不过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此人是早就预料到傅青竹能拦住矿工,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还是准备矿工加上鬼魂,双管齐下呢? 燕山月觉得恐怕是后者。 毕竟就算是和西山矿工们关系很好的燕山月,之前也没想到傅青竹出面,能如此顺利。 那位“有心人”,看来是真的很想让傅青竹死。 如今鬼魂还在进军,它们动作很快,眼看就要抵达南边的猎场。 燕山月转身看了一眼矿工这边。 傅青竹还在交谈解释,肯定走不开。 两边无法兼顾,燕山月只能选一边。 最终,他选择回去猎场。 燕山月赌,矿工们的血煞之气能够保护傅青竹。 虽然他非常不想这么做,但情况紧迫,只能这么选了。 燕山月咬牙转身,消失在星光之中。 等到燕山月落下,就是在猎场外面。 这个瞬间,一道阴冷气息突然吹在燕山月后脑勺上面。 燕山月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落下,身体几乎凝固。 他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鬼魂在自己身后。 为了不被人发现星光遁术:尤其是雨春来,燕山月落在猎场外面比较远的地方。 而鬼魂行动速度极快,结果就追上燕山月。 这些因怨气而生的恶鬼,看到活人就毫不犹豫地下手。 燕山月几乎就是自己凑到恶鬼的嘴边。 但他并不害怕怨鬼。 燕山月站在原地,右手向后拍在怨鬼身上。 这个瞬间,一道灵气从他手心出现,落在怨鬼身上。 燕山月身后顿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与此同时,那一道不自然的恐怖寒冷也消失了。 这就是燕山月苦练很久的天师府道术之一。 简单方便,用北斗星力,可以杀死一切东西。 甚至那些理论上根本死不了的东西也可以。 毕竟北斗主死,藏在北斗星力中的力量无比霸道。 而燕山月有帝极玄天功,甚至还能更上一层楼。 像是这些被人驱使的怨鬼,只需要一点点星力,就彻底消散。 燕山月甚至连虎符都不用。 不过一个恶鬼倒下,无数恶鬼冲上来。 燕山月不用回头,搜气术都能感觉到,背后鬼气森森,如同阴间地狱。 这么多怨鬼,就算没有实力强横的鬼王,也足够把周围变成鬼境。 燕山月连忙向前冲去。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解决这么多恶鬼,根本就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唤醒锦衣卫。 燕山月脚下很快,虽然恶鬼紧追不舍,但猎场毕竟还是有守卫的。 一道破败的栏杆围住猎场的大片空间,四面都有小小的哨所。 当恶鬼撞在栏杆上面时,有血煞气从哨所里面出现,落在恶鬼身上。 虽然血煞气太过弱小,但十分霸道,至少也能让恶鬼停顿一瞬。 燕山月就借着血煞拖延,一路狂奔回到营地大门。 他人还没到门前,就已经开口大喊:“外面有群鬼袭来!” 守门的锦衣卫一脸茫然。 他们毕竟是皇帝亲卫,不可能对猎场外面毫无防备。 哪怕有一分……十二分松懈,最基本的警惕心还是有的。 如今燕山月说群鬼来了,外面猎场守卫却没有点燃烽火,四面锦衣卫的暗哨也没有预警,怎么听都像是假消息。 但燕山月堂堂翰林,还是文官里面胆子最大的,应该不至于吓傻了胡言乱语。 锦衣卫一时间犹豫不决。 但此时燕山月已经狂奔从门口经过,直奔营地正中万庆所在的中军大帐而去。 守门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他们中间一个眼尖的锦衣卫突然抬起手指着远处。 其他几人跟着转身看去,就远远看到一点火光。 按照方位和距离来看,应该是猎场守卫。 “烽火!” 锦衣卫顿时大惊失色。 他们连忙敲响战鼓,提醒全营。 然而此时,恶鬼已经来到门前。 鬼魂怨气无穷无尽,如同海潮,直冲而来,一瞬间就让人血脉凝固,手脚僵硬。 营地靠外的帐篷里,不少锦衣卫就这么在睡梦中悄无声息,毫无知觉地死去了。 此时,燕山月刚刚冲进中军大帐。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子之弓 大帐之中,前后隔开,万庆在后面高枕安卧,雨春来在前面守卫。 现在雨春来已经听到外面的鼓声,正要冲出大帐。 看到燕山月,雨春来连忙拉住他。 “守着陛下,外面有我。” 说完雨春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大帐。 燕山月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雨春来还是敏锐,他已经想到,可能旁边扎营的大军已经不再可靠。 但是雨春来也太习惯把事情揽在自己头上了。 真要是大军造反,雨春来怎么都不是对手,难道他想要为万庆陪葬不成。 燕山月直接掀开帐中隔开前后的帘幕,冲进后面万庆休息的地方。 如他所料,万庆也不是耳聋,外面战鼓连天响,皇帝早就爬起来了。 不过万庆现在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身边的太监还在帮他收拾。 看到燕山月进来,太监们惊呆了。 这是绝对的无礼,要是雨春来在这里,就该提剑斩杀擅闯之人了。 不过雨春来不在。 燕山月抢先开口:“现在可怕的不是大营谋反,而是大营营啸!” 万庆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愣。 他没有完全明白,但这句话比较耳熟。 燕山月的意思是,大营多半没有谋反。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幕后主使给恶鬼安排的帮手是矿工。 而且燕山月刚才远远看过一眼,大营那里没有出动的迹象。 既然如此,那需要担心的就是营啸。 军营中人如此密集,现在是晚上,发生恶鬼进攻这样的事情,如果营地内部发生混乱,就会是一场人间地狱一般的混战。 虽说守卫京城的大军肯定纪律严明,但万庆都被恶鬼围住了,危险也不同寻常。 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给我印信旨意,我去大营稳住他们。” 燕山月一边说,一边冲到旁边的书桌前,提笔就开始在圣旨上面写字:他毕竟是翰林,平时跟在万庆身边做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 伺候万庆穿衣服的掌印太监简直要疯掉了,他指着燕山月,想要阻止,却又急又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一直沉默的万庆抬起右手,声音低沉地开口:“一半虎符。” “还有……” 万庆挣扎着站起来,从一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张赤红色的大弓,扔给燕山月。 他上下打量燕山月一眼,然后点头:“翰林官服,足够了。” 燕山月伸手抓住大弓,然后把写好的圣旨扔给掌印太监:“快点。” 掌印太监敢怒不敢言,连忙用印。 此时,万庆上前一步,看着燕山月,将手中一半虎符拍在燕山月手中。 今夜事起突然,他仍然有很多疑惑,但万庆现在相信燕山月。 燕山月却完全不在乎万庆怎么想,他从掌印太监手中抢过圣旨,转身出门。 此时的大帐外面,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 恶鬼尖啸,如同哭泣,鬼魂阴气铺天盖地,夜色无比深沉,仿佛天空被海洋遮盖。 但营地这边,也有血煞之气翻腾。 只是和鬼魂相比,血煞气明显不够凝练强力。 两边能够勉强维持平衡,全都靠一个金甲神将在恶鬼队列中冲杀。 那自然就是雨春来。 他人在锦衣卫队列最前,头顶神将挥舞长枪,金色神力如同烈日,恶鬼一触即溃。 燕山月冲到队列最前面,遥望前方。 营地四面八方全是恶鬼,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远处的军营完全隐藏在鬼魂阴气之中,是否有血煞之气,是否有混乱发生,燕山月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一件事:要进入军营,需要穿过无尽恶鬼。 燕山月看看四周,然后转身回去。 他冲到中军大帐后面,没人能看到的水边。 这里有几个简陋的马棚。 但是燕山月想要的那匹神骏,不在马棚中。 他从怀中取出画轴展开,尾巴少了半截的黑马从画中跳出。 然后翻身上马,打马回头。 一路冲到锦衣卫队列前面,燕山月拉开万庆的红色大弓,搭上用于狩猎的长箭。 雨春来察觉到燕山月出现时,后者已经在他身边,到了恶鬼触手可及的距离。 “危险!” 雨春来想要拦下燕山月,但是后者没有后退。 他开弓放箭,一箭正中面前一只恶鬼。 被射中的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从中箭的地方开始,缓缓消失。 雨春来顿时一惊。 他一生中都没见过几次这种场面。 这是天子气消灭恶鬼。 但是燕山月射出来的箭,怎么可能有天子气。 雨春来抬头细看,然后诧异地发现,燕山月手中是一张红色大弓。 这不是一个武器。 某种意义上讲,真正的弓,万庆根本拉不开,用不了。 这是一张特别设计,让万庆都能拉开装样子的假弓。 但在礼仪中,这张弓又是天子的象征。 所以这张弓如果真能射出箭,那箭上一定会带着天子气。 雨春来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万庆会把自己的弓交给燕山月。 但是现在他也没有时间思考清楚。 金甲神将挥舞手中长枪,金色神力扫过,无尽恶鬼化为灰烬。 但是神光无法照亮黑暗,在无尽夜色中,仿佛藏着无数鬼魅,蠢蠢欲动。 燕山月在雨春来身边大喊。 “帮我开路!” 雨春来一脸诧异。 燕山月伸手指着远处军营:“我去安定军心!” 雨春来这才恍然。 难怪万庆把天子弓交给燕山月。 那边军营已经和这里完全失去联系,如果营啸,恐怕就要变成恶鬼的盛宴了。 鬼境吸收这么多枉死冤魂的怨气,会变得更加强大。 雨春来咬牙。 他不知道黑暗中还藏着多少恶鬼,所以始终不敢全力出手。 如果眼前的恶鬼只是消耗力气的前锋,那雨春来必须留着力气对付中军。 但现在为了送燕山月出去,雨春来只好全力出手。 他扯下身上大红披风,仰天咆哮。 金甲神将瞬间消散,化为无数金色光点。 然后光点向下汇聚,落在雨春来身上。 他手中缓缓出现一柄金色长枪。 雨春来深吸口气,对燕山月开口:“我数到三,你就出发。” 燕山月在马上点头。 雨春来低头看着眼前的无穷恶鬼,深吸口气。 第一百五十三章 闯营 “一,二,三!” 雨春来举起右臂,将手中金色长枪扔了出去。 无比恐怖的力量在瞬间爆发,以至于坐在马上的燕山月,还以为雨春来手中扔出去的,是一道雷霆。 那确实是一道雷霆。 金色和血红色交织,一闪而过,疾如闪电,轰鸣如同霹雳。 所至之处,无数恶鬼灰飞烟灭。 雷声还在耳边回荡,燕山月眼前却已经出现一条通道。 他甚至都能隐约望见远处军营中的灯光。 燕山月连忙打马冲出去。 黑马狂奔,在通道中间穿过。 他身边全是神力和血煞气混杂。 燕山月突然明白,原来这是只有在军中才能施展的秘术。 雨春来如果没有锦衣卫在身边,根本不可能调动血煞气。 只有血煞气相助,神力法术才有如此威力。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黑马神骏,奔行如风,燕山月转眼就到了通道尽头。 而此时,恶鬼也围了上来。 它们畏惧神力和血煞,但这里已经是雨春来法术的强弩之末,而且周围恶鬼太多。 在恶鬼之前冲上来的,是鬼魂怨气。 就和燕山月早就知道的一样,这里已经是鬼境了。 但是燕山月手中还有天子弓。 他接连开弓,击溃想要靠近的恶鬼,终于冲出重围。 此时,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是一阵散乱的欢呼。 他骑在马上,一边狂奔,一边抬头看着欢呼来的方向。 那是大军所在营地的大门,守卫看着外面,警惕恶鬼,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情。 而在营地之中,火光点点,来回移动,隐约有混乱的争吵声音。 燕山月的心顿时提在半空。 虽然现在还没有营啸,但看样子,混乱的苗头已经出现。 事不宜迟,他纵马狂奔,高举虎符圣旨,一边大吼着冲进大门。 “天子有诏!” 黑马狂奔冲进大营。 这个瞬间,燕山月心里已经放松下来。 刚才是他处境最危险的时候。 这种时候,守门的士兵完全可能出手将燕山月格杀当场。 但是之前燕山月冲出群鬼的样子让守卫十分佩服,他们并没有出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燕山月一路纵马狂奔,直接来到中军大帐前面。 他翻身下马,一刻不停,冲进大帐之中。 此时,帐中同样一片混乱。 守卫京城的军队并没有对付恶鬼的经验,但现在万庆被围攻,按兵不动实在没办法交差。 大帐里面虽然有个主将可以一锤定音,但他自己反而是最犹豫纠结的那个人。 直到燕山月冲进来,高举着虎符圣旨大声开口。 “虎符在此,天子有诏!” 军营的主将,游击将军楚五牛在桌案后面抬头,一看到燕山月身上的官服,就脸色一松。 然后他连忙绕过案几,在燕山月面前俯首听命。 看到这一幕,大帐里面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其他参将都是连忙跟着拱手低头。 而燕山月则是松了口气。 这次冒险,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镇压营中,固守不出。” 说完这个命令,燕山月将手中圣旨交给楚五牛,然后拿起兵符。 楚五牛对身后一抬手,自然有亲兵走过来,将两半兵符合拢查验。 “虎符无误。” 楚五牛其实早就知道不可能有问题,他连忙大声开口:“臣,游击将军楚五牛听命!” 然后楚五牛挥手,自然有偏将冲出大帐,带着亲兵扫荡军营,平息混乱。 但楚五牛自己却留下来。 他对燕山月拱手,满脸堆笑:“燕翰林深夜入营,何等神勇啊!”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楚将军镇守大营,不动如山,才是真正有勇有谋。”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很满意。 一场大麻烦就这么消弭于无形,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不过现在燕山月还没有心情休息。 他收起虎符,提着大弓转身出门。 “外面有群鬼正在围攻陛下,我去帮忙,这边大营不动,固守就好。” 楚五牛连忙跟上去:“我派亲兵帮忙……” 燕山月连忙抬手阻止:“不用。”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 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人能做出任何愚蠢的事情。 不过为了让楚五牛安心,燕山月还是开口安慰一句:“我会告诉陛下,楚将军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楚五牛忍不住大笑:“翰林就是会说话。” 燕山月一笑,在中军大帐前面翻身上马,纵马冲出军营。 此时,军营外面的局面却又有变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将锦衣卫营地团团围住的鬼魂阴气消散不少。 在其中的恶鬼也没有以前那么多。 燕山月接连开弓,纵马上前。 虽然他是一个人,但恶鬼却没有趁机围上来,而是四散朝着锦衣卫冲击,显然没有改变目标的意思。 这对燕山月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在恶鬼群中穿过,避开密集的地方,偶尔不得不出售,也是一支箭就让一个恶鬼消散。 就这么一路冲杀,他又回到锦衣卫营地前面。 看到燕山月的身影,所有锦衣卫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高举红色长弓,高声开口。 “群鬼已经没有后援了!”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之中顿时爆发一阵欢呼。 燕山月冲出去才经过片刻,锦衣卫这边就有难以支撑的感觉。 雨春来刚才那一下开道,消耗太多力量,虽然还能坚持,但已经动作迟缓,大不如前。 结果就是锦衣卫第一次出现伤亡。 眼睁睁看着一个锦衣卫被拖进恶鬼之中,百鬼分尸,吃得一点渣滓都不剩,这感觉实在可怕。 锦衣卫顿时士气低落。 雨春来十分自责。 他一边自责对锦衣卫太放纵,战阵才会出破绽。 一边又自责没有提前调来擅长对付妖邪鬼祟的十三杀剑。 谁能想到,居然有恶鬼敢冲击天子气镇压的大营。 另一边军营中情况如何,也根本不知道,雨春来和锦衣卫都感觉希望渺茫。 这种时候,燕山月回来,真的就是神兵天降,令人振奋。 更何况他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燕山月左右开弓,不断射出长箭,每一次都能消灭一个恶鬼。 天子气就是如此霸道。 看到这一幕,就连雨春来都忍不住感觉一阵振奋。 无论如何,这个夜晚总算是能看到一丝曙光了。 …… 恶鬼的溃退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彻底。 当然,事后清点,就能发现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围攻,从一开始就后继乏力,不能持久。 但真的经历过战场的人,都没办法那么轻松。 锦衣卫毕竟还是付出沉重代价。 当锦衣卫在清晨的阳光下打扫战场的时候,燕山月,雨春来,楚五牛聚集在万庆的大帐之中。 “昨夜真是……”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军报 万庆皱眉长叹:“夜长梦多啊。” 燕山月站在一边,心中担心不已。 傅青竹不在这里,要是有人问起,实在很难遮掩。 虽然昨夜营地里面的侯爷们十分丢人,一片混乱,到现在没找到人的也有不少。 但傅青竹要是沦落到和侯爷们一样,那就太丢人了。 不过暂时,好像并没有人想起傅青竹。 雨春来跪在万庆面前,低头请罪:“昨夜锦衣卫失职,过错在我。” 万庆摆手。 他抬头沉吟。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蹊跷。 万庆就算再傻,也明白一群恶鬼攻不下雨春来和锦衣卫守卫的营地。 但要说这一场围攻没什么威胁,也太自大了。 雨春来粗略的计算,昨夜有上千恶鬼,围攻营地数个时辰。 如果这背后有人操纵,一夜之间,消耗的法力就足以让一个闲云子或者慧光这样的修行者被榨干。 如果是法事,那消耗的符咒之类,也足以掏空一个宗门的百年积蓄。 更奇怪的是,什么人会费尽力气,做一件注定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万庆从来不了解,也不在乎什么法术,什么恶鬼。 他从来只在意一个东西:利益。 昨夜的事件,谁从中获益最多? 万庆第一个想到的是燕山月。 然后万庆在心底笑了。 燕山月做不出这种事情。 他这个人,就算真的想要让万庆给什么好处,恐怕也只会当面讨要。 神剑之所以能保持锋锐,就是因为不随意出鞘,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但这么一来,事情就无法解释了。 万庆心里百思不得其解,把燕山月三个人晾在原地。 就在此时,有太监走进来禀报。 “京城急报。” 万庆茫然抬头,接过奏折。 他第一眼就看到,这不是平时文官上奏的奏折,而是军情急报。 打开之后一看,万庆顿时大惊失色。 “有数千矿工在朝南进军,正在赶往猎场……” 万庆狠狠将奏报扔在地上,站起来抬头看着北边。 “赶到的时间将是晚上丑时……” 万庆忍不住冷哼:“奏报走得比矿工还慢吗!” 跪在地上的雨春来和楚五牛一脸茫然。 燕山月沉默不语。 这一封奏报的意思是,昨夜就有矿工出发,算路程,昨夜丑时会到。 这当然就是用谣言欺骗矿工的那个人安排的手段。 燕山月意外的是,这一份奏报,居然来自军中。 针对傅青竹的人,势力庞大超过了燕山月的预计。 大亨朝的军中,势力错综复杂,而且如果这个人知道怎么利用军阵血煞,那就真的太难对付了。 不过现在,这一位“聪明人”的安排已经落空了。 矿工没有出现,群鬼已经被击溃,呼之欲出的“勾结”根本没有说服力。 万庆并不知道燕山月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如果矿工真的来了,那就麻烦了。 昨夜的恶鬼已经让锦衣卫如此狼狈,数千矿工,恐怕又会是一场混乱。 万庆对着雨春来抬手:“让锦衣卫巡查北边,看有没有大队人马行动的迹象。” 雨春来连忙拱手领命,出门安排。 然后万庆叹了口气,对燕山月和楚五牛开口:“你们觉得,这所谓的矿工,和昨夜的恶鬼,有联系吗?” 楚五牛还在犹豫,燕山月就已经点头:“如果矿工没有来迟,就会和群鬼一起围攻营地。” 这种事情,谁都能看出来。 万庆慢悠悠点头。 但是矿工没来。 万庆心中有无数怀疑,但始终无法确定。 片刻之后,雨春来带着结果回来了。 “城南没有矿工痕迹。” 雨春来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对昨夜的突袭深以为耻,亲自纵马向北一直到南城门前,却没有看到任何矿工的人影。 万庆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 至少经历昨夜那场混乱之后,今天不用再来一次。 想到这里,万庆挥手把所有人赶出营帐,准备好好睡一天休息。 至于原定在今天的狩猎,反正昨夜恶鬼席卷猎场,猎物早就逃走,等明天再说。 雨春来和燕山月走在一起,抬手对他致谢。 “昨夜锦衣卫多有失职之处,幸好有你。” 燕山月心事重重地随口敷衍两句。 没想到楚五牛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开始恭维燕山月。 他虽然是堂堂游击将军,但在雨春来这个东厂厂公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雨春来都对燕山月客客气气,楚五牛必须更客气才行。 燕山月无奈地敷衍两句,连忙找机会逃走。 虽然昨夜算是撑过去了,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幕后主使势力强大,能驱使恶鬼,能用流言骗矿工行动,还能送来军中急报。 傅青竹已经被盯上,事情恐怕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燕山月借口要出去看昨夜战场,离开营地。 他一路走到猎场边缘没人的地方,连忙施展星光遁术,消失在原地。 星光落在西山脚下,燕山月站在原地,马上就感觉到傅青竹所在。 等到燕山月赶到,就看到傅青竹独自坐在桌边,一脸疲惫。 看到燕山月,傅青竹一脸惊喜:“你没事,太好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怎么都不可能有事,需要担心的是傅青竹自己。 傅青竹却并不在意。 她和矿工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 昨夜傅青竹很容易就劝住矿工,回到西山之后,用了半夜的时间,都是在追查那个散布谣言欺骗矿工的人。 现在傅青竹已经隐约有了线索。 燕山月顿时一脸好奇。 他确实很想知道,那位只手遮天的幕后主使,到底是何许人也。 傅青竹告诉燕山月,那个人是金陵口音。 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 这么说的话,恐怕是青木社跑不掉了。 燕山月无比诧异。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青木社居然大有长进。 不过马上,燕山月就反应过来,其实这是因为,之前青木社都没有全力对燕山月出手。 妖鬼,官场,民间。 青木社本来就同时掌握着三种不同的力量,如今一起发动,真有的惊涛拍岸,扑面而来的感觉。 好在两边都已经被挡住了。 矿工和群鬼都无功而返,剩下的一纸急报,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最后只剩一件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鬼踪迹 傅青竹必须赶在被发现之前回到猎场。 只要没人知道她曾经出现在矿工面前,这件事情就和傅青竹没有任何关系。 说着燕山月拉着傅青竹准备出门。 傅青竹无奈地挣脱燕山月的手。 “我不能不辞而别。” 毕竟昨夜矿工都还以为傅青竹被皇帝“害了”,今天早上要是不留一点消息突然消失,矿工肯定又要担心。 留下一张纸条之后,傅青竹跟着燕山月一起回到猎场外面。 这里已经到处都是锦衣卫,好在燕山月小心,离得够远,不然肯定会被发现。 他和傅青竹一起走进猎场,一路上到处都是昨夜恶鬼经过的痕迹。 鬼魂阴气会杀死一切生机,在本来已经开春发芽的草地上,到处都是不自然的土黄色痕迹,那是鬼魂飘过,让绿草瞬间枯死。 锦衣卫带着各种法器,偶尔还有来自大相国寺和齐云观的修行者,仔细想要从地上的痕迹中找出什么线索。 但是看神情,他们一无所获。 这也不奇怪,昨夜猝不及防,没能早做准备,现在太阳升起,鬼魂留下的痕迹几乎全部都已经消散。 来到万庆所在的营地门口,雨春来正站在那里,调配锦衣卫。 他身后是紧急从京城赶来的太白十三杀剑。 作为锦衣卫对抗修行者最强的手段,十三杀剑的出现可以说是必然,只是已经晚了。 雨春来之前没有带来十三杀剑,是觉得锦衣卫有血煞气,足够对付零星的修行者。 没想到最后来的不是零星的修行者,而是铺天盖地的恶鬼。 昨夜要是十三杀剑在,雨春来肯定不会那么狼狈。 只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为了防止昨夜的场景重现,雨春来调来十三杀剑,严阵以待。 看到燕山月和傅青竹,雨春来开口提醒他们,外面现在并不安全,最好不要出去。 燕山月点头,和傅青竹一起回到帐篷。 坐在里面,两人一起松了口气。 接下来应该就不会再有麻烦了。 …… 事实确实如燕山月所料。 没人注意到傅青竹在昨夜短短时间里面的消失,锦衣卫一直在追查恶鬼的来源,却始终没有线索。 傍晚,终于有太监来叫燕山月。 原来是万庆终于休息好了,开始接见被吓得不轻的各色人等。 春狩参加的人不少,武勋后代的侯爷们,京城里面掌管军事的将军,还有远道而来的四面小国使节。 昨夜恶鬼攻来,锦衣卫在外面战斗,他们都被拦在帐篷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最多远远看到雨春来的金甲神将,感慨一句大亨朝还是厉害。 然后提心吊胆到现在,万庆终于出来稳定人心。 这种时候,当然要有翰林在场记录,万庆的意思是燕山月和傅青竹都去。 因为这次燕山月要用来炫耀,傅青竹主要负责记录。 两人跟着太监走出帐篷,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幸好燕山月动作快,否则现在被人发现傅青竹不在,那就麻烦了。 来到万庆所在的中军大帐,这里挤满了人。 穿金戴玉的侯爷,官服鲜明的武官,打扮奇怪,各式各样的使节,都在问万庆同一个问题。 “昨晚发生了什么?” 万庆笑而不语,看到燕山月两人进来,就笑着招手。 傅青竹懂事地悄悄走到一边记录,燕山月上前对万庆拱手。 万庆满脸堆笑,对着面前众人开口:“昨夜有宵小作乱,已经被扫清了。” 然后万庆就是一阵炫耀雨春来和燕山月配合默契,勇武远胜常人。 总之,虽然昨夜发生意外,让大家都很不愉快,但问题已经解决,大亨朝依然大赢特赢,简直赢麻了。 燕山月安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下面,心里全是忍不住的笑意,只想高呼一声“不可战胜”。 不过万庆这么做,也算达到目的,本来人心惶惶,现在都不再担心。 养尊处优的侯爷们最先撑不住,告辞回去补觉,剩下的使节和武官也各自离开。 最后,燕山月和傅青竹也无事可做,回去休息。 出门的时候,燕山月和雨春来擦肩而过。 他有点意外的是,雨春来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 但现在燕山月也不可能开口问什么,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了。 …… 走进中军大帐,雨春来带给万庆一个特别的消息。 “大相国寺抓到一只恶鬼。” 万庆顿时一脸惊喜:“问到什么了吗?” 以大相国寺的佛门法术,对付恶鬼轻而易举,这一场突袭的幕后主使,总算被抓到马脚了。 之前万庆还想着,要是一直找不到,就让燕山月去查。 只是那样难免有不让燕山月休息,用人太狠的嫌疑。 而且燕山月这个人真要查,恐怕能查到底,到时候有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被翻出来就不好了。 雨春来告诉万庆,那个恶鬼只说了一件事。 “听天鬼之命行事。” 万庆顿时脸色一变。 他看着雨春来,皱眉开口。 “那个天鬼?” 雨春来深吸口气,然后点头:“不错。” 万庆顿时一脸阴沉。 有些东西,只有万庆和雨春来,这样既了解历史,又了解修行者的人才知道。 比如曾经的诸子百家。 修行者口中所谓的“古代炼气士”,其实就是百家弟子。 而现在的佛门道门,就是古代炼气士自相残杀,到最后的遗留。 百家的消亡是一场残酷的千年战争,如今的胜利者,依然在畏惧和警惕曾经的失败者。 天鬼,就是墨家的残留。 万庆绝对不喜欢墨家。 尚贤尚同,还擅长守城。 这种人太容易造反成功。 万庆不蠢,他可以容忍很多东西,唯独墨家不行。 “墨家……矿工?” 当初墨家弟子里面,最多的就是木匠铁匠,矿工也能算。 既然现在天鬼出现,那真要是有个墨家弟子存在,恐怕还真的会去找上矿工。 前面那个已经被查证是假的军报,现在看来,恐怕不一定是假的。 雨春来低头开口:“已经派人去查了,应该很快。”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绝不放过 万庆长长地叹了口气:“据说,西山那边的矿洞,背后收钱的是侯爷们,具体做事的是付节?” 雨春来点头:“不错。” 万庆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到了现在,事情简直就明晃晃摆在脸上。 如果有谁是墨家弟子,嫌疑最大的就是付节。 万庆看着雨春来开口:“付节家中财富如何?” 他抬头露出回忆神色。 “上次送安平去的时候,我看小院整齐,摆设朴素,不像是巨富之家。” 雨春来低头:“付节给矿工开的工钱是别家的上万倍。” 万庆低头叹了口气:“上万倍,那付节还能剩下多少?” 他的表情十分狰狞。 现在事情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 付节这个人,一手赶走本来在西山的晋商,替侯爷们经营矿洞。 结果赚了钱,要么给侯爷分红,要么发给矿工,他自己还清贫度日。 现在又有天鬼出现,付节不是墨家弟子,还能有谁? 万庆简直有种一口气喘上不来的感觉。 他前面还上赶着把安平嫁给付节,让付节做了驸马。 付节甚至还是个女子。 这一个人,简直把天下能犯的大错,全都犯了。 以前万庆还觉得,这些错都是把柄,正好利用。 但墨家弟子,是不可能被利用的。 万庆抬手指着雨春来:“把她查清楚!” “如果真是墨家弟子,我准你先斩后奏。” 雨春来低头拱手,然后离开。 只剩下万庆坐在大帐里面,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燕山月,你和付节又是什么关系?” …… 第二天早上,意外推迟的春狩终于正式开始。 万庆骑上神骏的白马,手持红色大弓,威风凛凛,一马当先。 锦衣卫左右护卫,大军四面齐出,旌旗招展,衣甲鲜明。 马蹄声如雷,响彻四方。 这一幕足以证明,大亨朝依然和以前一样,强大,可靠。 万庆十分满意,尤其是身边还跟着燕山月。 恶鬼围攻的事情如今已经传遍整个营地,人尽皆知,与此同时,燕山月的英武也都传开了。 四方使节都赞叹燕山月是难得的勇士,万庆面上有光,十分得意。 说到底,春狩就是装装样子,挣挣面子,现在燕山月一个人就把这件事做好,万庆当然满意。 接下来的狩猎,就只是一场单纯的表演了。 以一支足以发起一场战争的军队,在熟悉的地方驱赶追逐猎物,根本不可能失败。 万庆只需要在预定的地方等着就好,到时候自然会有无数走兽冲过来。 到那时,就算以万庆不入流的射术,也能随便拿下几个猎物。 不过此时在万庆身边的燕山月,心里却在想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雨春来不在万庆身边。 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中的太白十三杀剑。 虽然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奇怪,但燕山月很想知道,此时雨春来在什么地方。 …… 此时,雨春来正坐在傅青竹面前。 这里是燕山月和傅青竹的营帐之中。 看着雨春来,傅青竹有些疑惑,她是因为不会骑马,所以不跟着去。 但雨春来武力高强,为什么不跟在万庆身边。 不过雨春来一开口,傅青竹就全明白了。 “付大人,听说过天鬼吗?” 傅青竹心里恍然。 说起天鬼,自然就会想到墨家,说起墨家,万庆肯定提心吊胆。 燕山月从没有跟着墨鬼认真学过,但傅青竹从一开始学的就是墨家的东西。 后来,墨鬼也提起过当初百家争鸣,墨家彻底失传的原因。 权贵畏惧这样的力量。 只是傅青竹不明白,墨鬼一直行踪隐秘,她自己也一直没有露出破绽,连公主都娶了,怎么现在突然会被怀疑。 “雨公公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雨春来深吸口气,面沉如水:“那一晚冲击营地的恶鬼,其中一个被大相国寺的僧人抓到了。” “它交代说,是天鬼派它来的。” 傅青竹顿时脸色一变。 “此事与我无关。” 傅青竹理直气壮。 她心里清楚,墨鬼才不会做什么控制恶鬼的事情。 不过傅青竹也隐约明白,幕后之人这下是占据先机了。 只要牵扯到墨家,万庆的疑心就会被无限放大,雨春来都来了,傅青竹迟早会暴露。 不过暂时,雨春来还看不出什么。 他对傅青竹点点头,然后起身离开。 傅青竹送走雨春来,自己坐在帐篷里面,低头沉思。 事情到现在这一步,恐怕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雨春来能调动太多力量。 而万庆的疑心,会让雨春来全力以赴。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墨鬼本身毕竟是存在的。 而只要万庆知道墨鬼的存在,后面很多事情就不需要证据了。 …… 狩猎果然和预料中的一样无聊。 燕山月跟在万庆身边,全程不曾开弓,只是在马上提笔,替万庆写一篇宣告武德的文章。 等万庆把文章念完,众多侯爷武官,四方使节高声歌功颂德,这次春狩就算是结束了。 众人打马回营,各自散去。 他们会在营地中休息一晚,明天就动身回京城。 回到营帐里面,燕山月第一眼就发现傅青竹神情不对。 傅青竹急匆匆把雨春来怀疑她的事情告诉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还真是没想到,青木社现在居然如此手段高明。 明明恶鬼和矿工两边都失败了,居然还能无中生有,给傅青竹制造这么个麻烦。 不过现在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程度。 关键是不让雨春来找到墨鬼。 说到这里,傅青竹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担心,有别的什么东西需要担心。 既然只是让雨春来找不到墨鬼,那事情就太简单了。 墨鬼可是堂堂墨家天鬼,实力强横,完全不怕什么锦衣卫,什么东厂。 别说什么愿心法术,灵气道术,哪怕血煞气,墨鬼都不放在眼里。 也就天子气有点麻烦。 甚至不需要傅青竹提醒,墨鬼都能躲过锦衣卫的追查。 燕山月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墨家描述中,天鬼代行天志,几乎就和道门说的得道真仙一样,实力确实强横。 第一百五十七章 班师祭礼 既然墨鬼不怕雨春来找,那就可以放心了。 这下,一场大麻烦消弭于无形。 这一场混乱繁忙的春狩,也算是正式结束。 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跟着万庆的天子驾回京城,路上锦衣卫看着燕山月的目光个个带着崇拜,看着傅青竹的就带着某种特别的味道。 不过两人也不在意,墨鬼只要不被找到,雨春来就永远没有证据。 要是别人,说不定还会捏造证据冤枉傅青竹,但燕山月可以肯定,雨春来不会。 一路回到京城南门外,在一片围观的目光中,后面的军队和锦衣卫分开,回去城南军营。 然后锦衣卫大张旗鼓进城。 一进城门,就是一片围观。 京城里面平时娱乐不少,但锦衣卫鲜衣怒马,队列整齐,是难得的热闹,所至之处,路边都有围观。 就这么一路热闹到皇宫里面,万庆又举办宴会,闹到傍晚才散。 燕山月和傅青竹连忙逃出皇宫,回到家里。 进去之后,顿时感觉松了口气。 燕山月修为如此高深,都有种疲惫的感觉。 他刚要进正房,就被桃花妖拦住:“等等!” “公子你身上怎么有血煞气!”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还真是有。 这次春狩,燕山月两次都在锦衣卫之中,骑马开弓,冲锋在前,也算是军阵中一员,身上自然多了血煞气。 但是燕山月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察觉。 现在闯进小院,血煞气太凶恶,桃花妖马上出来拦着。 真要是让燕山月就这么闯进院子,过不了多久桃花妖就要发疯,北山公辛十一娘也躲不掉,画鬼以后就别想有心情画画了。 桃花妖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打来一桶水,又拿来线香。 她让燕山月点燃线香,向兵主蚩尤敬奉,然后又洒水在燕山月身上。 燕山月照做之后,诧异地发现,身上血煞气真的消散不少。 桃花妖一边帮忙,一边抱怨。 曾经吕祖告诉她,兵者,国之大事,只要动兵,出发前,班师后,都要举行仪式,替兵丁洗去血煞气。 否则平时血煞气侵蚀身体,普通士兵没有修炼,一定会折寿。 现在倒好,皇帝把春狩这么严肃的事情当做玩乐,一点都不注意,要不是桃花妖在,燕山月都要中招,那些兵营里的普通士兵肯定要倒霉了。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也就锦衣卫好一点,燕山月看得出来,他们是有利用血煞气修炼的功法。 终于,燕山月身上血煞气彻底消散,桃花妖才放他进门。 林长生也回到家里,说起这段时间朝中发生的事情,十分感慨。 “朝中都乱套了。” 万庆不在,朝中就和休沐一样,官员懒洋洋做事,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发生好多事情。 明明万庆不在,奏折不收,但偏偏有人急着上奏。 “矿工要造反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林长生也很感慨,看来现在傅青竹是被盯上了。 春狩之前有驸马不能做官的说法,现在又是针对矿工,说到底,全是针对傅青竹。 燕山月跟着感叹两句,然后把猎场发生的事情告诉林长生。 听完恶鬼夜袭大营的故事,林长生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是真的谋反了……” 林长生当然知道傅青竹不会做这种事,但说实话,为了对付傅青竹,做这种事,难道不觉得是赔本生意吗。 “那么多恶鬼,驱使他们要施展很强的法术,或者办法事吧?” 燕山月点头。 他是知道的,或者有个高手,或者消耗不小。 总之,真要是算下来,做这么多只为了对付傅青竹,还真是亏本生意。 也不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现在看来,傅青竹是安全的。 据林长生所知,矿工并没有真的造反,听燕山月说,猎场那边恶鬼最后也被打退,那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幕后之人损兵折将,一无所获。 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放弃。 这个问题,燕山月和傅青竹也不知道。 …… 与此同时,京城城北,孔侯的新家。 青木先生和孔侯一起坐在房间里,桌上是一盘盘精致菜肴。 这是所谓的“孔府菜”,色香味俱佳,还要有极深的寓意,能做好这一桌菜的师父,进皇宫做御厨都绰绰有余。 不过现在这么一桌好菜摆在眼前,青木先生却没有动筷子。 他摇头感叹:“本以为付节浑身漏洞,没想到……” 青木先生虽然一脸感慨,但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遗憾。 整件事情出手的都是孔侯,青木社就是跟着喊两句,壮壮声势而已。 驱使恶鬼围攻猎场,孔侯花费不小,青木先生是知道的。 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他心情十分轻松。 然而坐在青木先生对面的孔侯却摇头。 “付节的漏洞够大了……” 就算是现在,孔侯也还是笑得出来。 他看着青木先生开口:“能拦下矿工,付节的漏洞还不大?” 青木先生忍不住皱眉。 煽动矿工的事情,是孔侯一个人出手,青木社到现在都也没有搞清楚。 那一晚到底矿工有没有出动,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参与围攻猎场,这些事情青木先生都一无所知。 但现在听孔侯的意思,矿工不是没有出动。 孔侯告诉青木先生,矿工不但出动了,而且在半路被付节一个人劝回去了。 别人不清楚,孔侯有法术,是清楚的。 青木先生顿时一脸阴沉。 这样的付节太可怕了。 孔侯看着青木先生的表情,忍不住一笑。 “我大亨朝,不能允许有如此强力的人物存在。” 青木先生点头,他目光闪动,然后开口:“有证据吗?” 孔侯点头。 两人很快就想到了该怎么做。 让万庆看到证据,傅青竹自然完蛋。 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就让雨春来注意到异常就好。 雨春来才是万庆手下最敏锐的猎犬。 到时候,万庆一定会对付节下死手。 这样一来,孔侯的第一次出手,就圆满结束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用证据 青木先生看着孔侯,嘴里感叹一句:“可惜,可惜。” “虽然结果圆满,但代价也太大了。” 孔侯却满不在乎地一笑。 他伸手一指两人面前桌上的好菜:“有些东西,天下人以为珍贵,不过是没见识而已。” 哪怕是青木先生也会感慨,驱使上前恶鬼的消耗过大,但在孔侯眼中,那根本不算什么。 千年世家的积蓄,远远超过天下人的想象。 这也是孔侯非要大费周章,消耗甚巨的原因。 他要告诉青木社,这个势力庞大,不好掌握的盟友一件事。 孔府本身有的是本钱,不一定非要和青木社合作。 看青木先生现在的表情,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白了。 青木先生看着孔侯,目光中的惊叹难以遮掩。 他掌握青木社,同时是苍龙七宿之一,能够调动无为教的势力,也算是见多识广,天下最有权势的少数人之一。 就算如此,面对孔侯的奢豪,还是会有种大开眼界,难以想象的感觉。 看来之后这一个脆弱的联盟,不一定全是青木社做主。 只希望神君最后能够恢复地上修行者第一的实力,不要让联盟变成孔家做主。 复杂的想法先放在一边,暂时青木先生还是很高兴孔侯出力。 至少付节是真的要完蛋了。 到时候就看燕山月做什么反应。 其实青木先生现在已经想象得到。 想来燕山月肯定是难以置信,准备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青木先生突然开口:“燕山月知道付节是女子吗?” 孔侯忍不住笑了:“这两位都是苏州人,先生恐怕比我清楚。” 青木先生漫不经心地抬头:“燕山月和付节关系亲密,引为知己,无论如何,付节出事,燕山月不会无动于衷。” 孔侯点头:“我会安排人手。”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等到付节出事,燕山月心急如焚,踏错一步,孔侯这边就痛下杀手。 别看官气能够镇压妖邪鬼祟,那也是要分实力的。 上千恶鬼,能围攻血煞气强悍的锦衣卫。 找到落单的机会,鬼王出手,也一样可以强顶着官气,杀死燕山月。 这样的话,神君的大仇得报,就能郁结全消,专心修炼。 到那时,天下就在青木社手中。 ……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堂恢复平静。 燕山月和傅青竹提醒墨鬼小心锦衣卫的追查,墨鬼只是淡淡说知道了。 这位天鬼现在平时都不在院子里,而是在城外有个自己的小院,能打铁也能做木工,平常燕山月两人都见不到他。 其他事情一切如常。 但在燕山月看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去做。 那就是查清,青木社到底靠谁驱使恶鬼。 上千恶鬼一起行动,不像是无为教的手笔。 或者青木社付出很多,或者他们找到了另一个修行者高手。 燕山月的想法简单,找到那个高手,然后解决他。 以现在燕山月的修为,帝极玄天功的犀利,天师府秘法的强悍,还有画中剑气虎符法宝,寻常修行者不是他的对手。 既然青木社要对傅青竹下手,那燕山月不介意下死手。 不过这么一来,需要追查一下才行。 燕山月这段时间,一有时间就陪着傅青竹去西山。 傅青竹是在西山安抚矿工,以免又出现矿工被煽动的事情。 而燕山月则是在四处寻找线索。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一天傍晚,燕山月在西山最近的村庄里,碰到了雨春来。 两人都很诧异。 村头路边的茶摊没了老板,已经破败了,桌椅都被搬走,草棚都被扒走。 两人站在废墟上面,寒暄两句,说起来意。 燕山月说是陪着傅青竹来的,雨春来犹豫一下,却神色凝重。 他看着燕山月开口:“陛下让我追查付节。” 燕山月点头。 这事情他是知道的,到现在雨春来还在追查墨鬼,但是天鬼比锦衣卫厉害,根本没有留下线索。 雨春来告诉燕山月这件事,是让他小心。 必要时候,劝傅青竹不要做官,藏在民间,找个好男人相夫教子就好。 雨春来一边说,还一边劝燕山月放宽心胸:“要么你娶了她,要么让她早点嫁人。” 燕山月听着只觉得可笑。 雨春来还是觉得,天下没有锦衣卫查不清楚的事情。 但是天鬼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虽然不太厚道,但燕山月也不提醒,就让雨春来继续这么查下去吧。 总有一天万庆会失去耐心。 然而其实燕山月不知道的是,万庆在某些事情上面,耐心是无限的。 而雨春来,就算无法找到墨鬼,也能追查到其他事情。 尽管有时候,雨春来并不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万庆。 …… 五天之后的下午,傅青竹被叫去皇宫。 这一天燕山月三人都不用跟着万庆,所以他们都很奇怪。 不过傅青竹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走进万庆平时所在的侧殿,进去之后,就看到雨春来站在万庆身边。 而坐在榻上的万庆面沉如水。 傅青竹并不在意,和平常一样行礼。 然后万庆就死死盯着傅青竹。 傅青竹这才感觉,事情可能不妙。 果然,万庆开口第一句,就是质问。 “圣人文章不好吗,你居然做墨家弟子!” 傅青竹冷冷拱手:“证据呢?” 她心里甚至以墨家弟子的身份为荣,但傅青竹毕竟知道,墨家弟子离经叛道,最好还是隐藏身份。 为了实现一直以来的志向,傅青竹愿意忍耐。 不过接下来万庆说出的证据,实在让傅青竹十分诧异。 “那些矿工!” 这些天来,雨春来一直在追查傅青竹的事情,他并没能找到恶鬼口中的天鬼,但找到了别的线索。 比如矿工真的曾经出动。 从西山到城南,路上有无数脚印,根本无法隐藏。 而且矿工倾巢出动,声势浩大,城外村落里面,就有人看到了。 问过不少目击者之后,雨春来得到一个关键线索。 矿工离开,回来,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傅青竹。 他们担心傅青竹出事,所以一起出动,为她报仇。 而矿工回来的时候,也是被傅青竹劝回去的。 傅青竹简直就是矿工的绝对首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归去来兮 “岂有此理!” 万庆从未如此愤怒,他简直是在咆哮。 “你笼络矿工做什么?” “居心何在!” 傅青竹连忙开口解释:“我只是平时照顾矿工,没有打骂,他们淳朴单纯,感恩而已。” 万庆却完全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就冷静下来。 他死死盯着傅青竹:“你为什么不打骂?” “你为什么要照顾矿工?” “你一个翰林,前途无量的七品京官,为什么要照顾那些不识字的卑贱下人?” “你居心何在,是想谋反吗?” 傅青竹愣住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万庆没有证据就猜测自己是墨家弟子,所以愤怒。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然后傅青竹以为万庆担心傅青竹笼络矿工。 现在看来,也不是。 最后傅青竹明白了,万庆甚至不允许傅青竹对矿工好一点。 “从来只有官逼民反,没有贪官昏君逼迫,普通百姓为什么要反?” 万庆这下更加愤怒了:“你说谁是昏君?” 他指着傅青竹,浑身颤抖。 最终,万庆用尽所有的理智,咆哮出一句话。 “谁不知道天下全是贪官!” 傅青竹愣住了。 她瞬间明白,其实万庆虽然如此愤怒,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这里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 天下全是贪官,所以民一定会反。 民一定会反,所以矿工团结在一起就是不行。 傅青竹让矿工团结在一起,所以傅青竹就是有错。 有错就要改。 现在,万庆就要让傅青竹改错。 傅青竹看着万庆,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气。 “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万庆指着傅青竹,手指十分急促地一点一点。 “把矿洞交出去,不要再和矿工见面。” “我安排你去外地做官。” 万庆深吸了口气:“安平不能跟着你走,你现在回去,和她道别。” “好好说话,让她安心回宫呆着。” 傅青竹点头:“我明白了。” 这个瞬间,傅青竹完全理解了一切。 她看到了世界的真面目,但却完全不准备接受现实。 其实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改变,傅青竹也没有。 那一年,被母亲卖进天香楼的时候,傅青竹就知道世界残酷,但她不准备放弃,只想带来改变。 现在,万庆不过是把傅青竹早就知道的事情再说一遍。 而这一次,傅青竹一样不会放弃。 她拱手低头,老老实实走出皇宫,回到小院子里。 站在这个熟悉的小院,傅青竹长长地叹一口气。 是该告别的时候了。 傅青竹心情实在复杂。 但很奇怪的是,她脑子很清醒。 现在要做的选择其实很简单。 听万庆的,留在官场,和贪官一起,老老实实升官,总有一天能回到京城,和安平公主团聚。 或者不听万庆的,等着被撕成碎片。 傅青竹不会听万庆的,但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走。 虽然矿工可以做傅青竹的后盾,但他们不是朝廷的对手。 傅青竹要去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有很多矿工一样受苦之人的地方。 万庆害怕矿工,那傅青竹就多找矿工这样的人。 等到天下所有的矿工都团结起来,那就是万庆最担心的事情成真的时候了。 到那时候,傅青竹的愿望也就会完成,她会堂堂正正地回来。 但在那之前,会是一段漫长的苦日子。 傅青竹走进后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安平公主。 “你就藏在这里,燕山月可以保护你。” 但是安平公主毫不犹豫地拒绝,她一脸平静地转身开始收拾细软:“我跟你走。” 傅青竹一时沉默。 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危险,要做的事情艰难,安平公主从小受苦,现在终于能有安稳的日子,就这样跟着去,太不公平。 然而安平公主理智,冷静,聪明,习惯一个人默默努力,总是做正确的事情。 现在,她心里正确的事情,已经变成留在傅青竹身边。 就和以前一样,安平公主理智,冷静,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 傅青竹无法阻止。 她完全能理解安平公主,因为说到底,她们是同一类人。 傅青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和安平公主不一样,傅青竹最小心看重的,是十几个小瓷瓶子。 除此之外是一包散碎银子。 此时,桃花妖走进房间:“公子,要收拾房间吗?” 傅青竹抬头一笑:“我要搬走了。” 桃花妖顿时一脸诧异。 她连忙开口:“但是……” 傅青竹一边收拾,一边对桃花妖开口:“正好你在,帮我给燕山月一个口信。” 桃花妖神情复杂,但还是点头。 傅青竹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 傍晚,燕山月回到家中,正奇怪傅青竹为什么不在,桃花妖就出现在他面前。 “付公子已经离开,他让我给公子一个口信。” 燕山月一脸茫然。 然后桃花妖开口。 “我要去做一直想做的那件事,有机会再见。” 燕山月顿时一脸阴沉。 他明白傅青竹的意思。 但是燕山月不知道,为什么傅青竹突然这样急着回苏州。 肯定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站在原地来回走两步,然后突然惊醒。 雨春来到现在都没有放弃追查,也许他真的查到什么了。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傅青竹不会放弃本来的计划,突然离开。 而且她还带走了安平公主。 这简直就是弃官私逃,只有一个可能的原因。 那就是万庆已经知道傅青竹是墨家弟子了。 万庆果然对墨家弟子绝对不能容忍,或者就是想着用安平公主牵制傅青竹。 按照燕山月对傅青竹的了解,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结果傅青竹被逼无奈,放弃在官场继续努力的希望,回苏州从头再来。 想清楚这些,燕山月忍不住咬牙。 恐怕傅青竹危险了。 万庆要是发现傅青竹逃走,肯定会派雨春来追上去。 还有那个为青木社做事的修行者。 燕山月到现在都没追查到此人行踪,这是个绝对的高手。 傅青竹走得太着急了。 第一百六十章 灵香 燕山月站在原地,心中想法如电闪过。 首先要拦下雨春来。 青木社手下的修行者,应该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得到傅青竹逃走的消息。 但雨春来这边,恐怕已经派了锦衣卫偷偷盯着。 想到这里,燕山月连忙以搜气术感知四周。 附近并没有锦衣卫靠近,看来现在雨春来还没有行动。 这也不奇怪。 傅青竹这样的朝廷命官,居然会弃官逃亡,整个大亨朝都没有先例,恐怕锦衣卫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以万庆多年养成的文官脑子,也理解不了傅青竹为了实现目标,宁愿放弃官位。 燕山月只希望,这能替他多争取一点时间。 搜气术感知的范围继续向着远处延伸。 终于,燕山月找到了傅青竹的气息。 他举起右手,消失在从天而降的星光之中。 只剩下桃花妖被吓了一跳:“这么着急?” …… 与此同时,燕山月在星光中现身。 他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城东门外路边。 这里是一条寻常土路,能通往东边,也能去往南边。 傅青竹逃命的时候依然没有失去理智,选这条路确实更难被锦衣卫追上。 但燕山月心里清楚,无论怎么选,锦衣卫总是能追上来的。 他一步向前…… 然后突然愣住了。 因为燕山月发现,傅青竹不在这里。 尽管之前搜气术感知中,傅青竹的气息无比清晰。 燕山月一脸诧异。 这是搜气术第一次出错,他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他就突然看到,眼前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瓷瓶口被打开,傅青竹的气息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燕山月鼻尖闻到的,是傅青竹的味道,搜气术感知中,是傅青竹的气息。 闭上眼睛,这个白瓷瓶,就是傅青竹。 燕山月简直叹为观止。 他也算是明白了,这白瓷瓶里面是傅青竹调制的合香。 合香香气中,甚至有一丝灵气,应该是技艺完美,加上感情灌注其中,有了质变。 所以这合香能完美复制傅青竹的气息,骗过搜气术。 当然也能骗过其他任何追踪者。 无论是靠气味追踪的野兽,靠着活人阳气追踪的恶鬼,靠着气息追踪的法术道术。 只靠脚印和目击者,锦衣卫恐怕永远别想追上傅青竹。 燕山月心里十分感慨,不过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他看看四周,不知道傅青竹会去往哪个方向。 此时太阳刚刚落山,路边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坡,另一边是春天刚刚长出麦苗的农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也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 燕山月不知道傅青竹去了什么方向,只能一边努力以搜气术感知四周,一边沿着道路向南。 没走多远,夜色就如同帘幕一样落下。 四面荒野陷入黑暗,早春寒风中一片寂静。 燕山月拼尽全力,却还是收获寥寥。 以前无往不利的搜气术,这一次根本无法确定傅青竹在什么地方。 然后突然,燕山月感觉到什么。 一股强大的鬼魂阴气从天而降。 仿佛一张大网,将燕山月周围的大片空间笼罩在内。 然后归于沉寂。 无事发生。 燕山月还是走在路上,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甚至连风中的寒意都毫无变化。 就好像如此强大的恶鬼,从天而降,什么都不想做一样。 但是这不可能。 稍微动一下脑子,燕山月就明白,这从天而降的鬼魂阴气,是奔着他来的。 否则如此强悍的恶鬼,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恶鬼这么有耐心。 燕山月却没什么耐心。 他不怕恶鬼,只担心傅青竹。 既然恶鬼不着急出手,那燕山月就先出手。 他举起右手,一道星光从天而降。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巨人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撞在燕山月身上。 这几乎是个完全被鬼魂阴气聚成的存在,但却完全不用鬼魂的法术,只靠着强壮的身体撞上来。 就连北斗星力落下,都没有在巨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燕山月被恐怖的力量直接撞飞,人在半空,剧痛传来。 但相比身体剧痛,更剧烈的是心中的诧异惊恐。 燕山月根本没想到,会有恶鬼用这种方式战斗。 鬼魂天生能够迷惑人,还能施展法术,甚至掌握鬼境。 但这些能力,巨人全都不用。 他就这么靠着纯粹的身体力量战斗,简直像是个完全不懂法术的蛮汉。 但这样反而正好克制燕山月。 无论是官气镇压,帝气强盛,星力夺命,全都对纯粹的力量没有办法。 巨人只用了一招,就让燕山月受伤。 想当初面对神君的时候,燕山月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落在地上,勉强控制身体找回平衡。 虽然巨人出其不意让他受伤,但燕山月反而被激起斗志。 他今非昔比,帝极玄天功都修炼到高深境界,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只恶鬼。 站在原地,燕山月双手握拳,凝聚星力。 然后转身挥拳。 此时,巨人正好冲到燕山月面前。 这个恶鬼脚步声如雷,带着狂风,拳头比燕山月脑袋还大,一下砸下来,如同山崩。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撞在一起,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大地都被震动。 燕山月忍不住咬牙。 这一下他算是真的见识到巨人的力量。 只是一拳,就让燕山月浑身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巨人势如疯狂,又是一拳砸下。 燕山月忍不住咬牙。 他一步不退,同样举起拳头,正面迎上。 又一次,一大一小两个拳头撞在一起。 但是这一次,结果和之前截然不同。 燕山月傲然肃立,巨人悄然变化。 这个恶鬼站在原地,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能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然后巨人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鬼,而是“复活”了。 但人死不能复生,甚至这个巨人都从来没有“活”过。 所以在短暂时间之后,巨人悄然消散。 只剩下燕山月慢悠悠地收起藏在拳头中的虎符。 第一百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 “抱歉……” 燕山月确实很想和巨人好好打一场,但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刚才战斗中,一件事突然在燕山月脑海中浮现。 这个巨人恶鬼,不是冲着燕山月而来的。 反而更有可能,是冲着傅青竹而来。 从一开始,傅青竹就是被青木社三管齐下,全力针对,才会有这一次无奈逃亡。 那个能够驱使上前恶鬼,围攻锦衣卫的修行者,到现在都没有现身。 想来以他的修为或者积蓄,驱使这个巨人恶鬼应该不难。 所以现在,燕山月在巨人恶鬼身上浪费一分时间,傅青竹就会多一分危险。 最后低头看一眼巨人消散变成的光点,燕山月消失在从天而降的星光之中。 这片荒野重新回归平静。 片刻之后,一个肥胖的身影狂奔着来到巨人消散的地方。 他站在这里,狂怒地跺脚。 “我的孟贲!” “我的陆行不避虎豹的孟贲!” 这个肥胖人影,自然就是孔侯了。 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狂怒,身边浓郁如同实质的鬼魂阴气慢慢汇聚。 然后无数恶鬼从阴气中现身。 孔侯狂怒地挥舞手臂,然后突然伸手,从身边抓起一个恶鬼,放在嘴边张口就咬。 他像是吃苹果一样一口咬下,都不咀嚼,就这么咽下去。 但纯粹的鬼魂阴气落在孔侯肚子里,却像是人畜无害一样,变成孔侯自己的修为。 只有这样,他才能发泄狂怒,勉强维持冷静。 “燕山月……” “是我小看你了。” 孔侯原本以为,燕山月身上最麻烦的是官气。 哪怕最多,也就多一分读书人的胸中浩然正气。 所以刚才鬼神孟贲出手,孔侯根本没有在意,还坐在京城里面自己家中大吃大喝。 没想到转眼之间,就感觉到孟贲彻底灰飞烟灭。 如此强大的恶鬼,居然就这么在燕山月手中消散了。 根据留下的痕迹来推断,还是天下最高明的道术。 据说灵气修炼到最高境界,就能施展道门至高法术。 阴阳转换。 用在恶鬼身上,就能把它们变成无害的幽灵,然后自然消散。 燕山月一个不可能修炼的官员,怎么可能施展如此高明的道术。 孔侯现在已经明白,青木先生,还有那位神君夺舍的世子,对自己隐瞒了不少重要的信息。 仔细想想,燕山月能成为神君最憎恨的人,肯定有什么不凡之处。 当初阻止神君渡劫的主持者可是雨春来,神君对他却完全没有这么大的仇恨。 不过无所谓了。 孔侯身上有孔府千年的积累,对付一个燕山月,绰绰有余。 之前是小看了他,现在孔侯已经开始认真。 孔侯一边慢悠悠吃着恶鬼的脑袋,一边在心里谋划。 恶鬼看来是靠不住了。 那就要靠其他手段。 就在孔侯在脑海中翻找孔府无数手段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在远处有佛光闪过。 周围的恶鬼顿时对孔侯一拥而上。 他们拖着孔侯,躲在地下。 转眼之间,地面上的鬼魂阴气就消散一空。 与此同时,佛光闪过,雨春来出现在路边。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白瓷瓶。 此时的雨春来诧异到了极点。 察觉到傅青竹逃走的时候,已经是太阳落山之后了。 万庆根本不敢相信,傅青竹居然真的弃官逃亡,还派去锦衣卫确认。 结果锦衣卫带回来的消息就是,傅青竹早就不见了。 狂怒的万庆让雨春来一定要追到傅青竹,东厂和锦衣卫倾巢出动。 靠着锦衣卫的神明法术,还有钦天监的占卜,雨春来很快就确定傅青竹的方位。 结果施展佛门遁术赶来,看到的居然是个小瓷瓶。 雨春来低头捡起瓷瓶,轻轻摇晃,让香气散逸,然后轻轻感受。 “淡雅,清新,仿佛雨后青竹,好,好……” 雨春来也是合香高手,他能分辨出来,这瓶中的合香是最上品的上品。 能合出如此克制完美的合香,傅青竹本性绝对不是坏人。 只可惜现在雨春来是听命行事,万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傅青竹了。 但雨春来现在也没有办法确定傅青竹所在,只能靠锦衣卫搜山检海,挖地三尺了。 雨春来不知道的是,此时,地面之下,就有一个孔侯正看着他。 此时的孔侯心中慢慢盘算。 要对付燕山月,眼前似乎就有一个最好的工具。 雨春来是天下少数高手之一。 而且功法是皇宫秘藏,看样子是兼修愿心和血煞。 这样的人物,燕山月肯定不是对手。 如果两人为了傅青竹撞在一起,必有大战。 既然这样,孔侯要怎么做就没什么好想的了。 他会告诉雨春来,怎么找到傅青竹。 居然能骗过雨春来,那个女驸马,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 恶鬼带着孔侯在地下穿行,急速离开。 与此同时,有一只恶鬼却转身背向而行,冲出地面,朝着雨春来而去。 雨春来面不改色,随意抬手,一道金色佛光闪过,恶鬼就化为飞灰。 然后从恶鬼身上,落下一张符咒。 雨春来忍不住皱眉。 这恶鬼难道还曾经吞噬过道士,不然身上怎么会有符咒。 将符咒拿在手上细看,雨春来发现这居然还是一张十分珍贵的好东西。 出自茅山道门,通过一个带着灵气的物体,能找到制作东西的工匠。 这是用处太过严格,基本上已经失传的古代符咒。 雨春来真的不明白,恶鬼到底是在多久之前得到这个符咒的。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 有了这个符咒,雨春来就能找到傅青竹。 简直就像是,这个符咒就是专为帮助傅青竹而准备的。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雨春来并不准备深究。 也许符咒是假的,也许不能用,试过就知道了。 将傅青竹的瓷瓶放在符咒上,以神力引燃符咒,一股灵气冲天而起。 仿佛一道彩虹划过天空,从雨春来手中,直到不远处的南边。 然后灵气将一幅画面送进雨春来脑海。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辆马车上面,傅青竹驾车急匆匆赶路,安平公主在她身边,歪头靠在她肩膀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流星雨 符咒生效了。 雨春来心情十分复杂。 有疑惑,有意外,有无奈,最后全部消失,只剩下决心。 雨春来施展佛门遁术,消失在原地。 当他再次出现,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马车。 傅青竹在车头挂着一盏油灯,勉强能照亮前路,拉车的马奋力狂奔,速度很快。 雨春来举起右手,金色神力凝聚成一柄长枪,浮在空中。 然后长枪被强大的力量射出,直奔马车而去。 雨春来已经算好,长枪落下,正好切断缰绳,然后将后面的马车平稳停下。 到时候,傅青竹两人就无法逃走了。 但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星光突然落下。 正中半空中的金色长枪。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远离,雨春来站在原地,忍不住皱眉。 在他眼中,时间仿佛凝固,那星光之中隐藏着一个人影,正要显露真容。 但就在看清这人之前,又一道星光落下。 那人消失在星光之中。 雨春来忍不住皱眉,他不动声色,远处刚刚被击溃的金色长枪却再次出现。 然后像是金色闪电一样,直奔星光而去。 眼前的对手很不寻常。 就算是传承悠久,能施展北斗道术的天师府门人,也没有这种借星光遁走的道术。 雨春来很疑惑,傅青竹哪里来的这么大面子,请来这种高人。 不过无所谓了。 只要他全力出手,这个不速之客很快就可以解决。 但在下一个瞬间,雨春来愣住了。 又一道星光落下。 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高手,又一次消失在星光之中。 雨春来的金色长枪落空了。 然后第一次反击出现在雨春来面前。 不,背后。 星光落在雨春来身后,对手在其中现身,抬手发出一道星光。 仿佛一点流星,直奔雨春来而去。 像是后背长眼一样,雨春来还没转身,就有一道金色神光闪过,挡下星光。 然而这只是开始。 又一次伴随星光移动,又一道星光直奔雨春来而去。 一次又一次,星光明明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却还是连绵不绝,同时出现无数。 仿佛一场华丽的流星雨从天而降。 而所有流星共同的目标,就是雨春来。 他是无数清亮星光的中心。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就会忍不住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雨春来是绽放星光的源头。 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雨春来仿佛要被星光淹没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连绵不绝,如同海潮一样的道术。 天下道门,哪怕是得道真仙,也没有这样迅捷的斗法方式。 眼前的人更像是个剑客,会毫不犹豫对修行者下手,并且清楚怎样才更加致命。 却又有着剑客绝对无法掌握的道术修为。 更让雨春来愤怒的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东厂厂公毫不犹豫地选择反击。 他一脚踏在地上,一道血色气息冲天而起。 一直以来都有人以为,雨春来无法在锦衣卫军阵之外施展血煞气。 他们错了。 彻底错了。 雨春来身上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将所有星光烧成灰烬。 这就是血煞气。 然而此时一举扭转战局的雨春来却一脸阴沉。 因为星光并未被彻底挡下。 还有道术落在雨春来身上。 这不可能。 血煞气足以扭曲任何灵气愿心,自然可以毁掉任何法术道术。 星光只是被强盛的血煞气消耗阻拦,并没有被毁掉。 这就意味着,这星光不是灵气组成。 这不是天师府的道术。 雨春来心里忍不住有一个非常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天子气……怎么可能……”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稳固到不被血煞扭曲,那就是可以镇压一切的天子气。 但是有天子气的人绝不能修炼。 除非是失传千年的天帝功法再次出世。 雨春来心情激荡,不能自已。 他仰天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燕山月!” 这个瞬间,血煞气如同卧虎暴起,瞬间膨胀,将所有刚刚出现的星光吞噬,露出本来藏在星光后面,始终未曾现身的修行者。 正是燕山月。 雨春来抬起右手,血煞像是拥有生命一样,将燕山月死死缠住。 “我一直以为,你是忠臣义士,心中有家国大义,可你居然……” “暗中修炼天帝功法,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天帝吗!” 雨春来狂怒地咆哮着。 但这些话完全不足以描述雨春来心中有多震惊失望。 雨春来早就猜到,玄玄子可能会把天帝功法交给燕山月。 毕竟阻止神君渡劫这件事全过程,燕山月的表现太抢眼,太符合玄玄子剑客的喜好。 而且天帝功法传承千年,就算没人修炼,也不能断绝。 雨春来始终没有怀疑燕山月,是信任他。 甚至是朋友之间的不愿细想。 虽然说起来很荒谬,但雨春来这个人,是相信朋友的。 一般这么想的太监,在皇宫里活不过三个月,可雨春来都成了东厂厂公了,却还是这么天真。 燕山月就是雨春来心目中,可以做朋友的人。 对东厂厂公的权势滔天并不畏惧谄媚,对天生残缺低人一等的太监并不鄙视厌恶,面对这两种极端矛盾的集合体,并不混乱诧异。 这样的人太少。 可惜最终,雨春来还是失望了。 燕山月瞒着雨春来修炼天帝功法,他显然没有把雨春来当做朋友。 此时,终于在星光中显露真容的燕山月却一脸淡然地开口。 “当上天帝那么容易吗?” “天帝功法传承千年,有人修成了?” 雨春来愣住了。 他对燕山月抬起手,血煞咆哮着从四面合拢,不留空隙。 但雨春来心中,已经松动了。 燕山月看穿了雨春来的犹豫。 他干脆摊开双手,收起道术。 “就算我能修成,也已经是百年之后,大亨朝能撑到那时候?” 雨春来无言以对。 但片刻沉默之后,他还是开口。 “现在把天帝功法带回去让陛下修炼,大亨朝就能再撑百年。”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他还真没想到。 不过马上,他就笑了:“这样好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朋友 “让皇帝真的修炼天帝功法……” “这就是你尽忠的方式?” 雨春来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曾经有不少皇帝修行,最近的,嘉吉修道,毫无收获。 远一些,唐时甚至有皇帝修行天帝功法,正是帝极玄天功,可惜功败垂成,之后就是一场大乱,绝地天通。 再远一些,武后修行佛法,甚至自称弥勒降世,结果佛门因此大为昌盛,武后自己却始终没能修成。 甚至再远,秦皇汉武都修炼帝极玄天功,甚至都修炼到大成境界,结果最后还是无法长生,连累天下。 自从汤武革命,天下就再没有皇帝修炼成功的事例。 更何况,万庆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修行的恒心。 到头来,恐怕修炼反而会害了万庆。 甚至危害整个天下。 雨春来心里早就明白,也许万庆不是一个好皇帝。 但他始终能自我安慰的理由,是天下只有万庆这一个选择。 万庆还是皇帝,至少大亨能勉强维持,如果换一个皇帝,那大亨早就崩溃了。 但现在,天帝功法的出现,突然把一切遮掩都扯开了。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心里一片茫然。 甚至现在,连该不该怪罪燕山月,他都说不准。 看着雨春来的表情,燕山月放松下来。 如他所料,雨春来心中还是以“忠义”为重。 既然如此,燕山月就能把天帝功法这件事糊弄过去。 其实到现在这一步,他也十分无奈。 傅青竹的合香太厉害,搜气术都没办法找到她。 结果雨春来偏偏捷足先登。 燕山月其实是跟着雨春来,而不是跟着傅青竹赶到这里。 结果自然是慢了一步。 为了拦住雨春来,只好全力出手。 结果就暴露了天帝功法。 虽然无奈,但燕山月其实心里也有五分把握,那就是雨春来和一般人不同。 他不会因为天帝功法的存在,对燕山月下手。 一个足够聪明,并且真心忠诚于大亨的人,能想明白,天帝功法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这件事。 当然了,雨春来绝对够聪明,可东厂厂公是不是有家国大义的想法,就说不定了。 更何况,雨春来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杀掉燕山月,把他和天帝功法一起埋葬。 在燕山月看来,其实这才是雨春来最好的选择。 所以才只有五分把握。 但现在看来,雨春来心里除了从小被人灌输的忠义,终究还是有一份对燕山月的朋友之情。 这让燕山月无比诧异,但更多的还是松了口气。 现在的雨春来已经没有了之前血煞气焰冲天,生杀予夺的霸气,只剩下一脸茫然和犹豫。 燕山月能想到的事情,雨春来也明白。 他真要是为了忠义保护万庆,现在痛下杀手,才是让天帝功法彻底消失的最好办法。 但雨春来下不了手。 燕山月和别人不一样。 雨春来从未告诉任何人,其实太子遇刺一案,燕山月的所作所为,是雨春来最佩服的。 既坚持正义,查清真相,又不逼迫万庆,把选择的权力交给皇帝。 这就是雨春来梦想中一个臣子,能做到的极致完美。 这样的燕山月,雨春来当他是朋友。 雨春来一生,唯一一个平等相待的朋友。 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对燕山月下手。 雨春来毕竟是东厂厂公。 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 既然不杀燕山月,该做什么就很清楚了。 事出突然,越快越好。 他看着燕山月,冷冷开口。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修炼天帝功法。” 事情很简单,万庆不能知道这件事,否则难免生出贪念,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现在雨春来能做的,除了自己守口如瓶,还有两件事。 一个是放过傅青竹。 继续追杀傅青竹,就是和燕山月不死不休,雨春来不想做到这一步。 当然了,后面肯定要想办法给万庆交差。 所以雨春来要燕山月给他一个证物。 足以证明傅青竹已死的证物。 燕山月犹豫一下,然后开口。 傅青竹身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官印也许可以。 雨春来想都不想就摇头。 必须是更重要的东西才行。 燕山月想了很多东西,但都被雨春来否定。 最后,还是雨春来最先想到。 “易容法宝。” 这一件珍贵的宝物,应该足够说服万庆。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有易容法宝,傅青竹再也没办法装作男子,一个女子,要继续和工匠苦力打交道,实在太难。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万庆不傻,就算有雨春来帮忙遮掩,也没那么容易骗过去。 而且这次,傅青竹真的犯了大忌,万庆绝不会掉以轻心。 燕山月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一起施展遁术,追上并没有跑远的马车。 看到燕山月,傅青竹拉住奔马,慢慢停下马车。 她看着燕山月身边的雨春来,一脸戒备诧异。 燕山月只好上前解释。 “雨兄决定帮我们。” 傅青竹简直惊呆了。 她和雨春来交往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雨春来就是万庆的鹰犬,而且是最忠心,最狠辣的那一个。 这样的雨春来,居然会帮助傅青竹,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上来。 不过傅青竹最终也还是相信燕山月。 只是当燕山月要傅青竹交出易容法宝的时候,后者还是十分不舍。 曾经她是个女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后来变成付节,才成为榜眼,在西山和矿工熟悉,第一次看到志向伸展的希望。 现在要交出易容法宝,就是付节彻底死去,只剩下弱女子傅青竹。 以后要怎么继续,根本看不到希望。 燕山月知道这对傅青竹而言有多艰难,他开口安慰:“以后我再找画皮鬼,做一个新的。” 但此时傅青竹却咬牙摇头:“不用了。” 像是想通了什么,傅青竹抬头一笑,取下易容法宝,显露真容。 站在燕山月身后的雨春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 哪怕是早就见过太多美人的雨春来,也惊讶于傅青竹独特的英气和美貌。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付节已死 傅青竹把易容法宝交给燕山月,长出一口气。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伪装了,傅青竹就是傅青竹,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一笑:“这次多谢你了。” 燕山月摇头,转身将易容法宝交给雨春来。 雨春来点头收好,然后对两人开口:“我现在回去,你们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说完雨春来转身消失在佛光遁术之中。 等到他再次出现,已经距离马车很远。 雨春来一路不紧不慢地向着京城赶去,路上并不接连施展遁术,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 然后果然,他等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 就在马车后面,地上冒出一丝鬼魂阴气。 只不过是一点点痕迹,但在有心戒备的雨春来眼中,无法遁形。 他刚才慢悠悠赶路的时候,身后所经之处,都留下法术。 就是为了找到隐藏的恶鬼。 如果说之前雨春来为了追上傅青竹,不在乎符咒可疑的话。 现在为了帮燕山月保守天帝功法的秘密,雨春来不会放过任何疑点。 刚才在燕山月面前,雨春来说过,他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帮傅青竹逃走。 另一件,是帮燕山月保守秘密。 否则总会有人让万庆知道,那时候,燕山月和万庆之间,雨春来就只能保住一个。 为此雨春来愿意做到最极端的程度。 事实证明,极端的谨慎并不是多余。 这一丝鬼魂阴气足以证明,之前的符咒并不是意外,而是有心人安排。 雨春来不动声色,耐心等着藏在地下的恶鬼显露真身。 而此时,鬼魂阴气的源头,却突然停下行动。 这里当然就是藏在地下的孔侯了。 他现在心里也十分犹豫茫然。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根本说不清楚。 雨春来都找到付节了,结果却放着燕山月和付节活着,独自离开。 简直是活见鬼。 孔侯怎么都想不到,雨春来这个东厂厂公,居然会拿燕山月当朋友,甚至为了朋友之义,放过傅青竹。 不过这时候该怎么做,孔侯还是清楚的。 借刀杀人的妙计没能成功,那就只能孔侯自己出马。 燕山月必须死。 这是孔府在青木社面前第一次展现自己的实力。 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本就脆弱的联盟就前途渺茫。 利益分配要对青木社让步,还要小心青木社过河拆桥。 而孔侯力排众议,送给世子的麒麟素王经,就全打水漂了。 这样沉重的代价,孔侯无法接受。 所以他现在让恶鬼出头。 雨春来不杀燕山月,孔侯自己杀。 但就在恶鬼探头的瞬间,孔侯心里突然有被人盯上的感觉。 他的感觉是对的。 那个瞬间,雨春来的法术第一时间察觉到鬼魂阴气。 既然有法术,自然会有不自然的波动,孔侯就是因此有所察觉。 他连忙让恶鬼停下。 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孔侯心中犹豫不决。 也许此时应该转身离去,雨春来太强,背后的势力太庞大,不是现在的孔侯能够对付。 但也可以奋力一搏,在雨春来手下强行斩杀燕山月。 最终,孔侯选择放弃。 孔府已经是千年世家,出身其中的孔侯,根本不缺耐心。 他始终相信,时间永远在自己这边。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着急。 至于青木社那边,就只能再想办法。 无论如何,稳妥为上。 孔侯收回恶鬼,在地下悄然离开。 直到此时,一直在旁边等待恶鬼现身的雨春来,才终于确信,恶鬼已经逃走,不会出现了。 他有些失望,但并不在意,转身离开。 片刻之后,雨春来冲进皇宫,来到万庆面前。 看到雨春来孤身一人,万庆忍不住皱眉:“没抓到?” 雨春来拱手低头:“付节已死。” 说着他双手奉上闪闪发亮的易容法宝。 万庆伸手拿起,展开细看。 只见这一张薄纱一样的画皮上面,清晰显露付节的五官容貌,精致入微,栩栩如生。 “如此神奇,难怪科场之中,圣人浩然正气,满天正神都看不穿付节是女子。” 万庆叹了口气。 连最重要的宝物都被抢来,付节肯定是死了。 “尸体呢?” 雨春来低头:“马车倾覆,付节和公主死在一起,血肉模糊,我已经掩埋了。” 万庆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长出一口气:“做得好。” 雨春来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顿时一松。 万庆来回走两步,对雨春来开口:“对燕山月别这么说。” “就说……” “公主因为付节是女子,因爱生恨,同归于尽了。” 雨春来点头。 虽然在他心里,觉得这个借口简直粗暴简陋到极致。 但对万庆而言,他愿意给燕山月一个借口,已经是无比优待了。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万庆松了口气,他挥手让雨春来离开。 然后随手把易容法宝交给身边太监,收入皇家内库。 …… 这一切混乱,燕山月都并不知道。 他和傅青竹坐在马车前面,前面马蹄声不紧不慢传来。 两人交谈时说话也不紧不慢。 “谢谢你来送我。” 傅青竹脸上带着疲惫,但目光中神采依旧。 “其实我本来以为这一次,能避开所有人。” “没想到这么容易被找到,还连累了你。” 燕山月摇头叹气。 事出突然,到现在回想起来,燕山月反而觉得,要是他没有急着赶来,后面雨春来就不会找到傅青竹。 更何况,到最后傅青竹还失去易容法宝,再也不能用付节这个身份。 傅青竹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 她告诉燕山月,从此之后付节肯定是天下有名的重犯,还用付节的身份和外貌,在大亨朝寸步难行。 燕山月听完恍然大悟,顿时感觉好受不少。 傅青竹告诉他,自己要回苏州,像改变西山矿洞一样,改变苏州的织造厂。 到时候,织造厂的女工,也能像现在的矿工一样,生活改善,更有希望。 燕山月惊喜地点头,他之前还担心傅青竹失望消沉,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然后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毕竟今夜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从长计议 最终是傅青竹笑着开口:“总有一天我会回京城的。” 两人心里都清楚,文官不能在故乡做官,燕山月就算外放,也不可能去苏州。 下次再见,只能是傅青竹回到京城。 燕山月点头:“你去苏州,小心自己。” 在京城有官气护身,还有燕山月在旁边保护,傅青竹就算去西山和矿工见面,也毫无顾忌。 但现在连付节这个男子身份都没有了,傅青竹再和之前一样随意,恐怕会有危险。 燕山月一咬牙,从怀中取出藏剑画。 然后他把画塞在傅青竹手中。 “你安分点,不要招惹太厉害的对手。” 一般的妖邪鬼祟,画中剑气足够对付了。 傅青竹拿着画卷,忍不住一笑。 “放心,其实我在苏州,也是有朋友的。” 说完傅青竹对燕山月点头:“就此告辞吧。” “替我告诉师父一声,他一直想在西山实验新的工具器械,你多帮忙。” 燕山月点头。 傅青竹不说他也知道,付节突然消失,西山矿工肯定要出乱子,最后还是要燕山月去平息。 不过那都是今夜之后的事情了。 燕山月跳下马车,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后慢悠悠走回京城。 …… 第二天早上,整个京城官场一片哗然。 堂堂榜眼,前途无量的翰林付节,和他刚刚新婚的妻子安平公主一起意外去世,无数流言漫天飞舞。 万庆心情沉重,一天只见了一个人。 那就是燕山月。 皇宫侧殿之中。 燕山月站在万庆面前,脸上满是狂怒,嘴里一点都不客气。 “一个七品翰林,一个公主,悄无声息地消失,大亨朝从未有过,陛下手中,有一柄天下无双的利刃啊。” 万庆忍不住一笑。 燕山月现在有多讨厌雨春来,万庆就有多得意。 虽然付节和安平死了,他也有点失望,但结果还算可以接受。 至少没有放走一个随时能造反的墨家弟子。 至于燕山月的狂怒,反而足以证明,雨春来做事够干净。 燕山月这柄利剑,还可以用。 现在万庆就有一件事,要交给燕山月。 “西山的矿工要闹事了。” 此话一出,燕山月就忍不住冷哼:“如果付节还在,不会有这种事情。” 万庆抬手拦住燕山月接下来的话。 “付节已经不在了,你去安抚矿工,让他们安分点。” 燕山月皱眉沉默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拱手,领命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殿门,万庆长出了口气。 “幸好还有燕山月……” 万庆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今天早上确定付节死亡之后,马上就有一大群侯爷来找万庆。 他们一个个都在哭穷,嘴里的话全是一个意思。 付节在的时候,他们从西山拿到的钱,是原本交给北边商人时的十倍,是洞庭商会承诺的五倍。 现在付节死得不明不白,矿工一个不高兴,拿不到钱都有可能。 那样的话,侯爷们都要全家“饿死”了。 万庆根本招架不住。 后面更恐怖,贵妃家里也在西山有参与,国舅爷跑进宫哭穷。 万庆以后晚上也别想安生。 本来他想着趁付节不在,彻底把西山打碎,但是现在看来,不能这么做。 不过转念一想,万庆也觉得可以高抬一手。 付节都死了,矿工再也不可能被拧成一股绳,稳住局面,让侯爷们好好赚钱就行了。 所以万庆才急着找燕山月。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他能让矿工放心。 …… 与此同时,也有其他人在盯着燕山月和西山。 “现在让西山乱起来,如何?” 青木先生坐在孔侯面前,笑眯眯地开口。 孔侯脸上微笑不变,心里忍不住骂一句。 “老狐狸……” 现在让西山乱起来,并不能把燕山月怎么样。 无论是青木先生还是孔侯,心里都明白,反而是西山平静安稳,会让万庆忌惮燕山月。 但是青木先生就是不说,就是要在孔侯面前装傻。 这是聪明人才有资格发起的游戏。 在蠢人面前装傻,蠢人看不出来,聪明人赢一局。 在聪明人面前装傻,聪明人看得出来,装傻的那个赢一局。 孔侯之前追杀燕山月,被雨春来逼退,虽然付节死了,但终究不算全胜,现在就要在青木先生面前矮一头。 所以这一次,装傻的是青木先生,老实不装的是孔侯。 “西山不乱,皇帝就必须处置燕山月了。” “先生以为,怎么样最好?” 青木先生笑得十分惬意:“贬谪边远之地,疏于照料,思乡过度,英年早逝。” 孔侯点头:“也不尽然,恐怕翰林外放,不会如此轻松。” 青木先生的笑脸第一次有了变化。 事实确实如此。 青木社在官场势力庞大,对这个“惯例”,远比孔侯更加熟悉。 堂堂探花,做了翰林,如果没有大错,甚至一生都不会外放,离开翰林院就在六部要害位置上。 燕山月还是几十年以来,最出彩的一位翰林。 太子遇刺一案,他的处置,哪怕是青木先生这个敌人看来,也是犀利精彩到超出想象。 “从长计议吧。” 说到底,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万庆。 很多人都看不起万庆,和他的爷爷嘉吉比起来,这位皇帝又懒,又没有威严,做事情手段不够高明,也不够漂亮。 但只有青木先生这样站在足够高位置的人才知道,万庆到现在为止,依然可以对朝中事情独自决断。 而西山的事情平息之后,万庆心里就会种下一根刺。 只要他对燕山月产生不好的想法,总有一天,就会对燕山月下手。 这一天的到来,会伴随着青木社手下日以继夜的旁敲侧击,不断加速。 也许最后,会快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不过对在座的两人而言,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孔侯对半空举起酒杯。 “一个弱女子,能考中榜眼,成为翰林,实在是女中豪杰,希望她下辈子学会投胎,做个男子吧。” 青木先生也笑着举杯:“燕山月也可以早点跟去。” 说完两人相对大笑。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正中下怀 燕山月在西山过了整个白天,傍晚的时候才回到皇宫,向万庆交差。 虽然过程十分曲折,但结果总算是让矿工安稳下来。 其实这中间,还有青木社的功劳。 在西山,刘三告诉燕山月,已经有人又来散布流言,说付节是死在燕山月和万庆勾结之下。 但是矿工也学聪明了,上次被骗,这次他们就不相信没有证据的说法。 结果燕山月过去,反而很容易就说服他们。 告诉万庆矿工会按照原来的安排继续干活,继续给侯爷们赚钱之后,燕山月无视了皇帝脸上的放松和开心,离开皇宫。 所以他不知道,之后万庆很快就收起开心笑脸,陷入沉思。 “幸好春来不在……” 此时的万庆身边只有掌印太监,他心里忍不住嫉妒万分。 雨春来不在,万庆都想着他,简直是宠幸到极点了。 不过万庆没心情照顾身边太监的心情,他自顾自地沉思。 现在的燕山月,是不是太像付节了。 曾经付节能拦住矿工,让万庆起了杀心,现在燕山月好像也做到了同样的事情。 更何况,付节已经不在,燕山月这柄本来就不容易掌握的神剑,已经没有剑柄了。 也许让燕山月跟着付节彻底离开,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万庆又觉得有些可惜。 这一柄神剑,已经两次出鞘,每一次出手,都无往而不利,就这么扔掉,实在令人不舍。 但无论如何,这一根刺,是已经在万庆心中种下了。 …… 与此同时。 回到院子里,燕山月长叹了口气。 他一进门,就想起傅青竹已经不在这里,而是回去苏州,心里怅然若失。 但此时,林长生急匆匆走了过来。 “付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看着林长生,心里犹豫要怎么解释。 他当然不能告诉林长生,付节其实是傅青竹,她还活着,只是逃亡苏州。 然而就在谎话出口之前,林长生先开口。 “我知道付兄有很多秘密……” “但相识这么久,至少我当他是朋友。” 林长生脸上表情真诚,燕山月都有点诧异。 他们三人是同年进士,在读书人中间,官场之上,这就是最亲密的关系。 但林长生太聪明,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又太多,虽然都是朋友,但和这位状元之间,始终有隐隐的隔阂。 尤其是林长生和傅青竹,正好是两个极端。 一个聪明圆滑,一个固执孤僻。 然而其实林长生和佩服傅青竹。 他跟燕山月说起自己在琼州的老家。 那里十分湿热,到处是山,林子里全是瘴气,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林长生曾经也梦想着改变家乡,但他太聪明,很快就明白,离开老家,在京城做官,容易轻松。 想要改变那里太难。 但傅青竹在西山的努力,让林长生看到了希望。 他真心佩服傅青竹,当这个榜眼是自己的朋友。 所以现在,付节死得不明不白,林长生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真相。 燕山月一时间犹豫不定。 他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长生事实真相。 此时,平时都在外面院子里的墨鬼走进院子,看着燕山月开口:“说吧,我也想听。” 燕山月叹了口气,和围上来的北山公桃花妖一起走进正房。 虽然之前有点犹豫,但现在燕山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付节本来是个女子,名叫傅青竹。” 听到这句话,林长生简直惊呆了。 不过桌边围着一圈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如此惊讶。 北山公笑着一拍林长生的肩膀。 狐妖的本性让他忍不住开了个玩笑:“现在后悔也晚了,你要找老婆,再找一个吧。” 林长生哭笑不得。 燕山月继续开口解释。 “傅青竹没死,她回去苏州了。” 周围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北山公一脸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燕山月只好把西山矿工和万庆担心的事情说了。 但后面燕山月对上雨春来,怎么骗过万庆的细节并没有说。 桌边的众人妖妖鬼鬼倒也没有追问,他们知道燕山月肯定付出很大努力,才保住傅青竹的性命。 不过到了此时,林长生忍不住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燕兄你就危险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本来有点茫然,但马上就反应过来。 “矿工?” 既然万庆因为傅青竹劝住矿工心生杀意,那燕山月也已经做过劝住矿工这件事了。 傅青竹在矿工心中如此重要,死得不明不白,燕山月居然也能压下不满,让他们不闹事。 燕山月就算不比傅青竹,那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冷哼。 “他想怎么对付我?” 林长生连忙开口安慰燕山月。 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这院子里的人鬼妖,要有燕山月的庇护才能安居,苏州还有燕家一家人。 傅青竹也还活着。 燕山月可以放下一切亡命天涯,靠他的修为,笑傲江湖不在话下。 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不如求去。” 燕山月听到林长生这么说,忍不住叹一口气。 他并不想跑去偏远之地做官。 没有造福一方的能力,去了也只是个昏官。 而且遵守规矩,老老实实呆在一个地方,一样没有自由,甚至还不如亡命天涯自在。 这些道理,林长生都懂。 不过他觉得事情不会这样。 “如果能去苏州呢?”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摇头。 官员不能回故乡为官,这是规矩。 就算是万庆真想照顾燕山月,也做不到这一步,更何况现在皇帝把他当做麻烦。 林长生笑着给燕山月解释。 这其实是一步险棋。 苏州除了是燕山月的故乡,还是青木社的老巢。 天下最开心的事情,其中必有一件,是两个敌人自相残杀。 现在让万庆派燕山月去苏州做官,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这还真是个办法。 别看现在燕山月拿万庆没办法,那是皇帝至高无上,还有天子气镇压。 还有雨春来忠心,锦衣卫耳目遍布全城,手段狠辣,还有大相国寺和齐云观修行高手在旁边帮忙。 真要回到苏州,青木社别想把他怎么样。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朕的钱 青木社成员都是些官员读书人,手下就算有无为教帮忙,也成不了气候。 更何况,燕山月在苏州也有朋友。 林长生的办法,还真可以试试。 不过事情也不可能如此顺利,万庆不是林长生的提线木偶,中间难免有什么波折。 燕山月觉得,青木社是个可以利用的对象。 他们巴不得有机会在自己的老巢对燕山月出手。 林长生点头。 这也是他觉得有希望的原因。 燕山月在苏州,其实也不一定一直留下,他可以在那里积蓄力量,一边等待机会,一边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 至于怎么让万庆主动送燕山月去苏州,就看林长生发挥他的圆滑了。 傅青竹的离开让林长生十分在意,这次,他要为朋友尽一份力。 燕山月虽然感谢林长生,但也觉得没必要这么在意。 万庆本质上还是个聪明人,不是那么容易操纵的。 此时,画鬼却突然对燕山月开口:“让他试试吧。” “天下读书人,骨子里总是会有个耍皇帝一次的愿望,他只是以前没发现而已。” 燕山月顿时无言以对。 林长生说完就告辞回自己房间,他要好好想想,怎么安排。 等他离开之后,墨鬼看着燕山月开口。 “如果你也离开,西山的矿工要交给谁?” 墨鬼自己只是做些木工铁器,并没有和矿工打交道,而且现在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可能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 “无论是你还是青竹,已经不需要我照顾。” “我想去黄河边上看看。”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说,把矿工暂时交给墨鬼来着。 其实墨鬼去黄河的想法,燕山月和傅青竹早就知道。 墨家自认为追随大禹,要身体力行,让天下安定。 大禹最大的功绩就是治理洪水,破龙门,开四渎,让天下平定。 现在黄河依然作乱害人,墨鬼当然想要试试。 想来想去,燕山月觉得,还真没有人可以代替自己。 与此同时,他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为什么不让矿工成为墨家弟子?” 傅青竹一直都没有放弃教矿工识字,他们学的也都是墨家的东西,甚至平时用来在矿洞挖矿的工具,也是墨鬼做的墨家器械。 可以说,每一个矿工都已经是半个墨家弟子。 既然墨鬼要离开,那些器械坏了怎么修,全都要靠矿工自己,至少墨家小半的本事,都要教给他们。 墨鬼听完,也忍不住点头。 墨家虽然没有有教无类的说法,但也是非常喜欢收弟子的。 本来是因为现在墨家要避人耳目,不能光明正大行事,所以不敢告诉矿工太多。 但现在为了让西山继续维持下去,确实可以试着教一些墨家的东西。 墨鬼犹豫一下,决定慢慢尝试。 先教器械,教识字,最后要不要教墨家真正的东西,看后续发展了。 墨鬼还是觉得,万庆不会如此仁慈。 燕山月却觉得很有希望。 哪怕是万庆,也会为了贵妃老爹的贪财,维持西山平静。 当然,暂时一切还不能确定。 ……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的生活恢复正常。 虽然没有了傅青竹,他始终感觉不太习惯。 与此同时,朝堂中也有一股针对燕山月的潜流慢慢汇聚。 万庆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可以说,他乐见其成。 万庆心中的刺一直在生长,从未停止。 就这样,半年时间悄然过去。 直到有一天,突然从南方传来一个消息。 “苏州织造厂闹事?” 万庆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和贵妃的老爹,听到西山矿洞出事一样。 西山是侯爷们的钱袋子,江南织造厂,就是万庆的钱袋子。 很少有人知道,万庆同时也是天下最有钱的豪商。 他的有钱程度,已经到皇宫内库的钱财,足以支撑大亨完成一场战争的程度。 这才是万庆最“低三下四”的地方,也是他“说一不二”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而江南的织造厂,以苏州松江杭州三地为最强盛,尤其可以借着海商,卖到海外,换来源源不断的银钱。 现在苏州织造厂闹事,简直就是在万庆心头割肉。 皇帝表示愤怒,其实和所有人都一样。 万庆狂怒地将奏报扔到地上,发出一声咆哮。 “江南织造的人都在做什么!” 此时的万庆,已经有杀人的心思了。 他看不起西山那些矿洞不好赚钱,没想到好赚钱的生意也会出事,简直岂有此理。 很快,雨春来就赶到。 他甚至还给万庆带来了新的坏消息。 苏州发生的事情,远比江南织造报上来的更加严重。 “苏州主管织造的太监已经死在百姓围攻之中。” 以民杀官,几乎就是造反了。 但是与此同时,锦衣卫传来的消息更加复杂。 这件事背后有人煽动,似乎是织造厂的老板和织造太监有了矛盾。 想来很快苏州府就会传来消息,在文官的奏折那里,恐怕是太监欺压过重,自作自受吧。 万庆一屁股倒在榻上,抬头看着宫殿顶上华丽的藻井。 这无数层方圆层层套在一起,无数装饰,繁复华丽,现在看上去却像是一个迷宫。 真相被困在其中,根本无法看清。 就和苏州的事情一样。 万庆的第一反应是,让雨春来去。 但马上他就压下这个冲动。 这样的事情,还不值得东厂厂公亲自出马。 更何况,雨春来在京城,才能镇住各路妖魔鬼怪,不能轻易出动。 此时,一个名字突然在万庆的脑海中跳出来。 “燕山月……” 以此人在太子遇刺一案中的表现,要查清这件事,还真是只有他了。 雨春来也忍不住点头。 以苏州如今的复杂局面,宫中太监,加上整个江南官场,没人能查清真相。 还真是只有燕山月才行。 万庆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 现在他一直觉得,雨春来这柄利剑,已经很难掌握。 但这次突然发生的事情,还真是神剑出鞘,快刀斩乱麻的时候。 “燕山月合适。” 第一百六十八章 北燕南归 雨春来很少在万庆犹豫的时候开口,但这一次,其实万庆已经不犹豫了。 “让他去吧。” 涉及自己的钱袋子,万庆表现出远超平时的理智和聪明。 还有善解人意。 “就用恩赐付节五品官的名义,让燕山月去宣旨。” 除此之外,锦衣卫和东厂暗中出人,供燕山月调配,甚至连苏州卫所的调兵虎符,也给他。 雨春来领命之后,就要离开。 就在此时,万庆突然开口:“等等!” 然后皇帝看着雨春来,慢悠悠说出来一个想法。 也许让燕山月留在苏州,也不错。 雨春来低头不语。 万庆忍不住笑着摇头。 雨春来就是这样,只要万庆还没想清楚,就绝对不会说一句话。 “春来,你太小心了。” 万庆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自从付节死后,万庆就一直担心燕山月这柄神剑,锋刃对准自己。 现在把他扔到青木社的心腹之地,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到时候神剑锋锐,受伤的也不是万庆,而是青木社。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燕山月如果查案表现好,留在当地,顺理成章。 更何况,有这件事当做理由,不是正好可以拦下文官的反对。 对燕山月,能在故乡做官,也是格外开恩,说得过去。 甚至连最大的麻烦来源青木社,这次恐怕也会站在万庆这边。 他们巴不得让燕山月离开京城,在苏州,青木社下手就没有任何顾忌了。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天下妙计,无过于此。 只是万庆还有点犹豫。 他隐隐有一种担心。 担心燕山月就算在苏州,也能把青木社刺穿。 那样的话,事情就无法收场了。 万庆犹豫不决,忍不住开口问雨春来:“春来,你觉得呢?” 雨春来却只是沉默着摇头。 万庆无奈一笑,他早知道,雨春来从来如此,只是听话做事,并不干涉万庆的想法。 “算了,去吧。” 让燕山月留在苏州,是以后的打算,现在要紧的,是让神剑去苏州,拯救万庆的钱袋子。 雨春来领命离开。 他一路离开皇宫,来到翰林院。 此时的翰林院里面,燕山月正在读书。 他手里是一本秘藏的兵书。 据说是当年古代炼气士还在的时候,兵家高人的著作。 里面有关于如何修炼血煞的记载,燕山月很感兴趣。 看到雨春来,燕山月有点意外。 平常就算万庆有旨意给翰林,也是随便派个太监,现在东厂厂公亲自来,恐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雨春来带着燕山月走出翰林院,在外面开阔之处,看着四面没人,说出事情原委。 听完之后,燕山月恍然。 原来是万庆自己的钱袋子出问题了,难怪这次皇帝如此着急。 不过雨春来找燕山月,要说的重点,却不是这次去苏州查案。 而是留在苏州的办法。 “傅青竹离开之后,你的处境危险至极,不如留在苏州,陛下已经有这个意思了。”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感慨。 他既惊讶于万庆对自己怀疑之深,也惊讶于林长生料事精准。 雨春来告诉燕山月,只要他在苏州,“小小得罪”一下青木社,万庆就会下定决心,让他留下。 然后燕山月要经常表现出和青木社争斗不休的样子,这样反而会得到万庆的帮助。 至于以后要怎么做,就看燕山月想要怎样了。 听完雨春来的话,燕山月点头。 他完全明白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既然如此,就领命离开京城,去往苏州了。 雨春来提醒燕山月:“既然短时间回不来,就先安顿好京城这边,你的院子,我会留心照顾。” 燕山月笑着谢过雨春来。 不过那个小院里面有林长生,有桃花妖,也不怕别人窥伺。 燕山月自己也没什么需要安顿,最重要的,是告诉院子里的妖妖鬼鬼,要离开的消息。 他和雨春来道别,回到家里。 叫来北山公墨鬼桃花妖,画鬼了知,燕山月把自己要回去苏州查案的事情说了。 一时间,桌边鬼妖都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他们的表情就变得各不相同。 北山公想要留在这里,林长生还在翰林院,狐妖的抄书大业还想继续。 墨鬼早有安排,只是想要燕山月去苏州看看傅青竹。 桃花妖当然要留在院子里,只是十分不舍,她平时照顾三个人,现在已经离开两个,难免寂寞。 画鬼则是大喜过望。 他在京城看到东西够多了,是时候离开,去见识新的景色。 了知倒是想要留下,它现在算是半个北山公的弟子,一直在努力修行,只是进展缓慢,不想离开。 燕山月对这些也早有预料。 他带走画鬼,之后院子里就是北山公和桃花妖做主。 林长生那边,也是这狐妖花妖帮忙告辞。 说完燕山月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仙人抱瓜岫玉杯,画鬼藏身的画笔,苍青古玉,虎符法宝,白云纱帐,羊皮古卷,衣服印信,金银细软。 换下官服,打扮成普通读书人。 然后骑着画中黑马,纵马出城。 …… 当燕山月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赶往苏州的消息已经在京城悄然传开。 万庆站在殿门,遥望南边,心情复杂。 他也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柄神剑会不会过分锋锐,伤到他的钱袋子。 而在皇宫外面,城北的孔侯府中,孔侯和青木先生就不这么想了。 “看来皇帝就是皇帝。” 两人相视一笑。 果然燕山月也因为矿工的关系,被万庆怀疑。 现在离开京城,去往苏州,燕山月就是自投罗网。 孔侯看着青木先生一笑:“青木社在苏州,为燕山月安排了什么结局?” 青木先生抬头长叹一声:“行事激烈,不顾民心,被百姓围殴致死,下场和苏州制造总管太监一样。” 孔侯重重点头:“足够了!” 堂堂探花,死得像一个太监一样,真是太惨了。 而且是百姓义愤出手,那就是法不责众,不可能有凶手。 青木社还真是出手狠辣。 而且对苏州的掌握,真是令人羡慕。 孔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愿燕探花投个好胎。” 第一章 故人相见 从京城到苏州,千里之遥,山水远隔。 虽然有水陆交通,但运河中间有黄河淤塞,路上有关卡盗匪。 燕山月纵马离开京城,确信身后没有人盯着了,就收起黑马,用星光遁术赶路。 这还是他得到苍青古玉之后,第一次全力施展遁术。 结果星光消散,燕山月眼前出现的,就是苏州北城门。 抬头看着熟悉的城门,他长出口气。 就算是燕山月自己,也有点意外。 千里之遥瞬息可至,就算灵气已经消耗大半,也足够抢占先机,出其不意。 就比如这次的谜案。 燕山月一边走进城门,一边在心里回想雨春来的话。 这次是江南织造总管手下一名太监,被苏州闹事的织造厂女工当街打死。 这当然是杀官造反级别的大案,但更重要的是,余波还在蔓延。 女工当然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她们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织造厂都开不了工。 这样下去,整个苏州,织造厂都要停下,万庆的赚钱大业被迫停下,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次派来燕山月,万庆想要的就是查清楚真相,狠狠收拾罪魁祸首,并且让织造厂重新开工。 对这件事,他的想法是,恐怕万庆想要的两个目的无法兼得。 苏州这个地方,普通人不相信朝廷,也不相信锦衣卫,想要严惩凶手杀鸡儆猴,结果只会是织造厂更加没办法开工。 要想让织造厂快点替万庆赚钱,那就别想找到凶手。 不过燕山月的习惯是全都要,结果如何,就看他能查到什么。 燕山月进城之后,一路上都是熟悉的景色,因为是南方,虽然已经秋天,天气并不寒冷,路边杨柳一片绿色。 一路来到城南,面前就是大片的织造厂。 不过看这里的景象,燕山月实在有点意外。 没有任何一家织造厂停工的迹象,一切如常。 皇帝在苏州可是掌握着数十家织造厂,只是一两家停工,还不足以让万庆担心。 可是现在,这里连一家停工的织造厂都没有。 那万庆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也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万庆被骗了。 燕山月忍不住想笑。 什么叫做天高皇帝远啊? 这就是。 在江南,皇帝说话不作数。 不过江南织造的太监们和锦衣卫应该还是可靠的。 只不过,可靠的是忠心,不是能力。 燕山月转身朝着城北走去。 他要去拜访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片刻之后,燕山月敲响祝家大门。 很快,祝家管家就走出大门,他看到燕山月,脸上满是诧异和不敢相信。 “您是……” 燕山月笑着一步走进大门:“祝公子在家吗?” 管家连忙跟上燕山月,一边犹豫着要不要拦下燕山月,一边开口回答:“在……” 燕山月熟门熟路地走进祝连山所在的别院,进去之后,就看到祝连山正在和文凤鸣坐在房间里喝酒。 看到燕山月大摇大摆走进来,两人都惊呆了。 祝连山甚至抬手揉揉眼睛:“我醉了……” “奇了怪了,我没喝多少啊?” 文凤鸣无奈一笑:“你没醉。” 他上前对燕山月拱手:“燕……大人,好久不见。” 燕山月笑着点头:“我们之间,就不要叫大人了。” “确实好久不见。” 祝连山这才惊喜地大笑起来,他拉着燕山月到桌边坐下,一脸好奇。 “你怎么来得如此突然?” 燕山月笑着把查案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祝连山开口。 “洞庭商会做得太过了吧?” 祝连山愣了一下:“什么?” 然后他反应过来。 燕山月的意思是,这件事他已经有了猜测。 洞庭商会觉得万庆手下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掌管织造厂太多,抢生意太凶,所以痛下黑手,让皇帝名下的织造厂没办法开工。 但是祝连山自己知道的消息,并不是这样。 “你没去城南吧?” “那边的织造厂都没停,这事情不是洞庭商会干的!” 燕山月脸上带着一丝怀疑:“那还有谁,敢对皇帝的产业下手?” 祝连山忍不住一脸好奇:“我也想知道。” 他拉着燕山月,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开始说。 这件事,其实是一场意外。 三天之前,城南织造厂前面,江南织造总管太监手下,主管苏州的太监,带着锦衣卫办事。 结果半路上,织造厂里面突然冲出来一群人,一边大喊着,什么太监欺人太甚。 一边就把那太监给围住了。 织造厂里面的女工可太多了,平时老老实实坐在织机前面,看着人畜无害,软弱无力,真的冲出来,乌压压一大片,脸色稍微不好看,都有些吓人。 那个太监当场就被吓得不轻,他直接下令,让锦衣卫动手驱赶女工。 锦衣卫下手没轻重,当时就有女工满脸鲜血。 这时候,旁边被引来围观的人群就开始聚集,并且里面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吼了一声。 甚至都没人听清他吼了什么,结果就是无数人朝着太监冲了过去。 然后就是一场围攻。 锦衣卫被打伤不知道多少,那个太监死在当场。 后来看到死了人,人群也害怕了,连忙四散逃走。 结果最后苏州府的衙役赶到时,地上只剩下尸体,还有受伤的锦衣卫。 他们检查现场之后发现,这一场其实还是苏州普通百姓吃亏了。 锦衣卫那边只死了一个太监,老百姓这边,却被锦衣卫杀死五个普通人。 这下整个苏州都不开心了。 府衙两边都不得罪,把锦衣卫晾在一边,追查凶手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到现在三天过去,普通人的怒气消散了,才开始好奇,到底这事情怎么回事。 但是他们也已经找不到什么线索,只能猜测。 祝连山心里清楚,这事情就是一次意外,就算有罪魁祸首,也是太监自己多一些。 洞庭商会根本不敢如此嚣张。 燕山月听完也点头同意。 这事情,听上去更像是那些女工闹事。 不过织造厂的女工,以前没这么厉害。 第二章 青蛙神 燕山月忍不住觉得,这事情有些熟悉。 本来逆来顺受,随便欺负的人开始反抗,那个作威作福的人,就被掀翻在地,摔个粉碎。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查清真相。 既然洞庭商会没有出手,那燕山月也不多呆。 他和祝连山文凤鸣拱手告辞,约好有空再一起喝酒,然后就出门离开。 离开祝府,燕山月直奔城西。 他不相信这件事只是意外,但是别的地方都没有线索,就只能去查这位苏州织造太监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要问这件事,最方便当然是天香楼……旁边的织造厂。 燕山月在里面还有个熟人来着。 果然,徐管事还是和以前一样,在织造厂里面。 燕山月一进门,他怒气冲冲地看过来,然后就愣住了。 “燕……” “大人?” 燕山月笑着走到徐管事面前,开口问候一句:“徐管事生意还好?” 徐管事连忙赔笑:“好,多谢燕大人关心。” 他看着燕山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京城做翰林的燕探花就这么突然来了苏州。 燕山月也不浪费时间,直入正题。 “苏州这边的织造太监,你熟吗?” 徐管事连忙点头。 天香楼和这座织造厂在内,是苏州万庆产业连片的地方,苏州织造太监算是万庆的管家,平时就在天香楼,最常去的织造厂就是徐管事这里。 燕山月听完点头,既然如此,他就可以问了。 “最近这位太监,得罪人了?” 徐管事忍不住苦笑:“是。” “得罪狠了。” “被人家活活打死在街上,那绝对是得罪人了。” 燕山月有点无奈,他想要的是线索。 偏偏这线索徐管事也拿不出来。 太监本来就不招人喜欢,更不用说,最近全苏州的织造厂都有女工闹事,这位公公心狠手辣,可以说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 燕山月听完皱眉不语。 按徐管事的说法,事情就和表面上看起来一样。 太监终究是因为得罪女工才倒霉,下手的也是女工。 但事情怎么会如此简单。 燕山月转身看一眼这座织造厂里面,随口说一句:“你这里不是对女工很照顾吗?” 徐管事得意一笑:“所以我这里女工不闹事啊!” 说完他连忙感谢燕山月。 优待女工,都是当初燕山月给徐管事的主意。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那都多久之前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怀念。 不过现在不是怀念从前的时候,燕山月告辞离开,徐管事连忙送他出门。 来到外面,燕山月突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头一看,就看到天香楼上一个女子正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自己。 正是狐妖花魁柳香君。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看柳香君的样子,这个花魁她做得很成功。 以前狐妖笑得太肆无忌惮,一看就不是花魁的样子。 现在温柔中带着哀伤自怜,有那味儿了。 不过看到燕山月,狐妖还是忍不住一笑,一下子原形毕露。 燕山月笑着一挥手,转身离开。 现在他可没心情跟狐妖打招呼。 燕山月向徐管事要了一个锦衣卫,当做向导,带他去太监被打死的地方。 那里是城中靠南的地方,去往织造厂的一条街道。 到了之后,就看到一片热闹景象。 这里是一处热闹集市。 难怪当时太监被打,旁边有很多百姓围观。 不过现在尸体早就抬走,青石板街道已经刷洗过,燕山月想要从命案现场找什么线索,是别想了。 甚至给他当向导的锦衣卫,连太监在哪里被打死,也犹豫了半天才敢确定。 燕山月站在街道中间,两边路人来来往往。 可能存在的线索全部断了。 他忍不住叹一口气。 “算了。” 燕山月挥手,让带路的锦衣卫离开。 反正这下找不到任何线索,燕山月放弃了。 锦衣卫连忙溜之大吉。 燕山月现在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这种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躲着点。 锦衣卫离开之后,燕山月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过两条街之后,身边再没有路人,他却突然露出微笑。 刚才他并不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搜气术的感知中,那条街道中央,明晃晃有一股法术残留的神力。 就算所有普通人能看到的线索被洗刷干净,这条线索依然清晰。 燕山月慢悠悠地朝着那条神力离开的方向走去。 从南到北,搜气术的感知中,神力如此强悍嚣张,所经之处,留下一道火焰炙烤焦痕一样明显的痕迹。 并不是所有的法术道术都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并不是所有修行者都随时放开力量。 这神力的主人,应该是个行事高调,从不收敛的神明。 很快,燕山月停在城北一条水渠边。 在他北边的方向,隔着一条街,就是那神力最后停留的地方。 就算是现在,搜气术之中,那神力也依然在熊熊燃烧。 正如燕山月所料,这是个从不收敛的神明。 他越过水渠,穿过街道,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大片池塘。 在池塘中央,是一个大宅子。 远远看上去,宅子仿佛四面都被水面包围,根本没有地方出入。 不过走近一看,就能发现,这池塘都是浅水,水中隐约有小路通往中央。 燕山月并不十分靠近,只是站在街道对面,远远看一眼。 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一声青蛙叫。 声音是从池塘边发出。 本来这也不奇怪,但是与此同时,青蛙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神力。 燕山月十分诧异,他一边转身离开,一边在心里回忆。 苏州本地,好像从未有过这种神明。 一个寄宿在青蛙身上的神明,难道能长生不老? 这种事情也说不准。 只要有愿心汇聚,就能产生神明。 曾经不少忠臣义士,就靠着老百姓的尊敬,死后封神,做了城隍之类的小神。 现在要是有人非要说青蛙有神力,信的人多了,也能让青蛙变成神。 不过这青蛙神既然敢对织造太监下手,那燕山月也就只好对它不客气了。 第三章 回家 离开城北,天色已经暗下来。 这短短一天时间,燕山月从京城到苏州,也算忙了不少事情。 现在已经找到线索,他也不再着急,而是慢悠悠回到文昌街。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燕家的画店也还是客人不多,虽然才是黄昏,就已经关上门。 燕山月穿过画店旁边的窄巷子,敲响燕家家门。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刘木头来到门口。 看到燕山月,他一脸茫然。 “山月?” 愣了一下,刘木头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抱住燕山月,忍不住大笑起来。 燕山月也笑了,然后刘木头放开手,拉着他走进院门。 “山月回来了!” 刘木头一声大吼,燕家一大家子都冲了出来。 祖父画工和祖母,燕岩和燕山月母亲,嫂子还抱着金宝。 燕山月一个个看过去,大家容貌并没有太多变化,就是金宝已经长大很多。 “金宝长大了!”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画工走过来拍拍燕山月的肩膀,忍不住笑了。 “怎么来得这么着急?” 一边把燕山月带进屋子里,画工一边问了一句。 燕山月随口解释一句,无非是皇帝着急,不能偷懒之类的说法。 在家里他也不想说太多朝堂上的事情,坐在桌边,就说些分开之后的生活琐事。 比如在京城买了院子,后院有棵桃花树啦,曾经在城外的集市上面捡到宝贝啦。 燕家人听了都很高兴。 母亲告诉燕山月,桃花树是好寓意,他肯定能很快找到好姑娘。 燕山月无奈一笑。 他倒是真说不清楚傅青竹是不是好姑娘。 按照万庆的标准,傅青竹这种和矿工打交道的人,简直都可以算混世魔王了。 祖母看着燕山月的神色,给画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画工忍不住一笑。 自从燕山月去往京城考进士,三年之后,燕家终于再次团聚,一家人坐在一起,一直闹到很晚。 夜深之中,母亲把燕山月的房间收拾出来,他重新住回去。 虽然很久没有回来,但一进去,还是那么熟悉,燕山月躺在床上,难得晚上不是打坐,而是真的睡去。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起床,他被母亲拉着吃了早饭,才被放出门。 离开文昌街,燕山月直奔城北。 他来这里,是要拜访一处道观。 其实昨天看到青蛙神的时候,燕山月就注意到,那片水洼距离青岩观不远。 既然如此,不如来问问吕祖,对身边这位嚣张的神明,有什么看法。 来到道观门前,燕山月敲响大门。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后面站着的却不是燕山月熟悉的老道士,而是一位女道士。 冷君身穿青色道袍,身姿窈窕,轻盈曼妙,对燕山月微微点头行礼:“燕探花。” 燕山月有点意外,之前每次他来青岩观,都是老道士开门,怎么这次冷君自己来了。 不过这样正好,冷君应该是有修为的,燕山月正好问问她旁边青蛙神是怎么回事。 “探花随我来。” 冷君带着燕山月走进道观,然后一路直奔后院。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这后院可是四位女道士的住处,他停在门外,只是拱手:“就在此处吧,我不进去了。” 冷君却转回来开口:“院中有东西请探花一观。” 燕山月一脸茫然。 但冷君一脸认真地坚持,最终燕山月还是无奈地走进后院。 进去之后,冷君停在院子中央,四个种着梅兰竹菊的大缸中间。 此时,其他三位女道士也走了过来。 四人站在一起,虽然衣服简朴,但眉目如画,美艳动人。 冷君看着燕山月开口。 “探花请看,我等其实是花木成妖,本体就在这院中。” 说着冷君抬手指着身边的四个大缸。 燕山月有点意外地点头。 就算是搜气术,之前也没能感觉到这四位女道士居然是花妖。 明明她们身上只有道门灵气,根本没有一丝妖气。 冷君告诉燕山月,她们姐妹修建青岩观,在这里出家,是为了感受人间繁华,历练道心,争取早点化形,走上正道。 现在燕山月来到这里,正好可以帮忙。 说着四位女道士一起低头:“愿嫁探花为妻,还请不要嫌弃。” 燕山月的第一反应不是诧异,而是想笑。 这四位女道士,哪怕真是花妖,想要化形,也不一定非要嫁人。 更何况一次还是四个一起。 这已经不是什么惊喜,而是玩笑了。 燕山月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就是暂时想不起来。 然而冷君一脸认真地开口:“我等姐妹一体,从不分开,还请探花不要为难,就娶了我们四个吧。” 说完旁边的潇湘也一脸楚楚可怜地开口:“难道探花忍心夺走我姐姐吗?”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来青岩观是有正事,没时间浪费。 “抱歉,不行。” 此话一出,四位女道士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女子急匆匆冲出房门,来到燕山月面前。 “加上我呢?” 燕山月一看到这女子就笑了。 此人正是狐妖柳香君。 难怪这四位女道士突然性情大变。 现在燕山月完全想起来了,那个熟悉的味道,就是狐妖恶作剧的味道。 “你自己想玩恶作剧就算了,拉着别人算什么?” 柳香君却一脸认真:“我这也是为她们着想。” “你可是探花,这样的好人选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燕山月有点茫然。 他从来没见过狐妖如此认真。 现在,眼前这一幕是玩笑恶作剧,还是认真,燕山月突然有点分不清楚。 “好了别闹了,我不可能娶四位姑娘。” 冷君满脸失望,还有不甘:“为什么?” “我们姐妹,难道比别人差吗?” 燕山月摇头:“我早就有别人了。” 这话说出来,四位女道士和狐妖柳香君的表情顿时一变。 “哦……” “有人了!” 狐妖笑着冲到燕山月面前,毫无花魁风范地拍着燕山月的肩膀:“快说,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傅字打头的?” 燕山月点头。 第四章 法术作祟 狐妖顿时忍不住笑了。 “青竹还不愿意说是谁,果然是你!” 燕山月看着柳香君,终于确定,这就是一次恶作剧。 “好玩吗?” 柳香君笑得没心没肺:“当然好玩!” “你老实交代,刚才拒绝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心痛?”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狐妖本性如此,他还真是拿柳香君没办法。 “好了,我这次来是有正事。” 柳香君顿时一脸心领神会。 “哦……” “正事!” 她后面的暗香笑着开口:“来找傅青竹吗?” 燕山月无奈摇头。 “道观外面不远处,有一家宅院,被池塘围住,几位姑娘知道吗?” 冷君和暗香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远远看过一眼,青蛙围绕,似乎暗藏玄机。” 燕山月点头。 他告诉眼前五个美女,那青蛙是神明。 这话一出,柳香君顿时一脸畏惧:“什么?” 狐妖最怕神明,因为它们擅长伪装,经常能躲过追捕,但要是不小心撞进神明守护的地方,就会遭殃。 而冷君四姐妹也忍不住脸色一变。 青蛙对草木有益,但真要修炼,也应该是化形成妖,怎么会成神。 除非是邪祟小神。 哪怕只有一个人,愿心也能供养一个神明。 有很多生性邪恶的小神,用逼迫威胁的手段,让少数人供奉,作威作福。 这青蛙神恐怕就是其中一个。 但四位女道士,也就知道这些而已。 她们本来就是性格冷清内向的花妖,平时都在道观中修炼,对外面并没有太多关注。 就算想要了解人类,也只是看看来上香的客人就足够了。 燕山月十分失望。 看来那个青蛙神的秘密,只能他自己去探究。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件事要问柳香君。 “青竹现在在哪里?” 狐妖一脸促狭:“青竹?” “好肉麻的称呼。” 燕山月一脸无奈,狐妖本性如此,他也没办法。 不过柳香君这次没有恶作剧,她告诉燕山月,傅青竹就在苏州。 其实傅青竹的所在,有太多人知道。 但偏偏有些人,怎么也查不到。 燕山月听完点点头:“织造厂里,和女工混在一起?” 傅青竹就是这样,本性难移。 柳香君脸上第一次没了戏谑的神色,她看着燕山月叹一口气:“果然,我家青竹是逃不出你的手心了。” 说完她转身对冷君四人挥手告别,转身带着燕山月出门。 燕山月对四位女道士拱手告别。 冷君看着燕山月一笑,然后开口:“方才的事情,探花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我们姐妹,也是为了青竹。”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他还以为四位女道士是被柳香君骗了,没想到她们也是认真的。 不过仔细想想,曾经傅青竹在青岩观借助好长时间,她们之间,可能早就是知心朋友了。 离开青岩观,柳香君带着燕山月直奔城南。 她毕竟是狐妖,脸上一直罩着幻术,也不怕被人发现花魁出门。 来到城南,直接走进一家织造厂。 进门之后,燕山月诧异地看到,密密麻麻的织机旁边没有女工,一边本该堆积蚕丝的地方却摆着凳子,坐满了女工。 而在女工中间,是傅青竹在对着一块木板,用毛笔写字。 “这个字,念钱。” 燕山月和柳香君站在一边,安静地等待。 傅青竹认认真真地教女工识字,还有人举手问问题,都不厌其烦地解答。 半天之后,这堂课终于结束,女工回去织机前面做事,傅青竹走到燕山月两人面前。 她对着柳香君一笑,然后带着好奇和诧异看着燕山月:“没想到会这么快……”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真要算下来,两人重逢的速度确实太快了。 三人一起走出织造厂,在外面没人的僻静角落说话。 “你的动作真快。”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十分感慨。 现在的傅青竹一身干练的粗布短衣,头发扎成马尾,一看就是随时能干活的女工样子。 她脸上虽然依然精致完美,却没有一丝柔软,而是充满坚定神情,任何人看一眼都会觉得这个人充满力量。 只是短短一个月,傅青竹就已经以女子的身份,在女工中间做老师,无论如何,都太快了。 傅青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如果还装扮成男子,肯定没这么容易。” 她看着燕山月,问他为何而来。 燕山月把万庆的命令告诉傅青竹。 说完之后,他看着傅青竹,忍不住问出一个问题。 “那些女工,怕不是你领着去的吧?” 傅青竹肯定不只是教女工识字,更要帮助她们反抗,说不定就和苏州最大的织造厂主人,万庆手下的太监发生什么冲突。 果然,傅青竹点头。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件事本来就是从失控开始。 傅青竹教女工识字,帮她们反抗,也不是那么容易。 女工还没有完全相信她,也没有行动的决心。 但三天前那次,女工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怒气冲天,傅青竹想要安抚,也没能拦住。 结果她后面跟着女工到了街道上面,就发现情况不对劲。 虽然那里是个集市,但街边的人也太多了。 人群中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就好像所有人都很烦闷,需要发泄。 结果发泄的机会就这么巧妙出现。 锦衣卫开始驱赶砍杀女工的时候,傅青竹上去拉着女工连忙逃跑,结果女工跑了,路人围上去了。 最后就是一场混战。 傅青竹生怕女工受伤,拉着她们远离集市,但也远远感觉到,那时候围成一圈的人们,已经疯狂了。 “这事情太奇怪,就好像有……” 燕山月点头。 “有法术或者道术作祟。” 傅青竹的猜测是对的。 燕山月把自己在集市查到神明法术痕迹的事情告诉傅青竹。 这痕迹引向青蛙神,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查清青蛙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傅青竹皱眉回忆。 “那个宅院,我有印象。” 宅子被围在池塘中间,四面全是青蛙,如此特别。 第五章 可怜兮兮锦衣卫 一般人只要听过或者见过,就难以忘记。 傅青竹曾经在女工口中听到过,这宅子属于一个织造厂的老板。 那位有钱商人,在苏州也算是大商人,旗下织造厂不止一个,很是赚钱。 但除此之外,傅青竹就一无所知。 女工毕竟都被困在织造厂里面,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 燕山月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和织造厂没有关系,那供奉青蛙神的人,也就没有理由对苏州织造太监下手了。 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燕山月依然看不到,这商人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值得他下手如此狠辣。 当然了,重要的是证据,而不是理由。 燕山月现在知道是青蛙神施展法术,这事情却不能当做证据。 搜气术本来就不该出现在燕山月身上,他是个朝廷文官,根本就不该有修为。 本来还以为傅青竹这边会有什么线索。 现在看来,她也帮不上忙。 不过燕山月也没有太过失望。 能见到傅青竹就已经很开心了。 柳香君站在旁边,看看燕山月,又看看傅青竹,脸上带着挑衅的神色,抱住傅青竹,对燕山月开口:“好了,我家青竹还有事情要忙,你快点走。” 燕山月和傅青竹相视一笑。 两人都知道狐妖本性,她没有恶意。 不过燕山月确实该离开了。 他已经想到办法,这件事不能拖延。 傅青竹和燕山月在织造厂门口告别,她还要回去给女工上课。 燕山月在门口叫上狐妖柳香君:“走吧,前面带路。” 狐妖一脸茫然:“什么?” 燕山月一笑,他这次要去的,是城西天香楼。 狐妖依依不舍地和傅青竹告别,不情不愿地带着燕山月朝天香楼赶去。 到了之后,燕山月走进沧浪园,直奔里面锦衣卫卫所所在之地。 虽然早就知道锦衣卫藏在天香楼里面,但这还是燕山月第一次进来。 来到门前,守卫无精打采,看到燕山月的时候,甚至还露出畏惧的神色。 等到认出是燕山月,就更是战战兢兢。 其实到现在锦衣卫都没有接到燕山月来苏州的消息,他们都以为是朝廷要扔锦衣卫出去做替罪羊。 燕山月就是代表文官的刽子手。 也不能怪锦衣卫内心戏太多,其实这种事情大亨朝屡见不鲜,皇帝动不动被文官逼急了,就扔几个太监锦衣卫出去背锅。 不过燕山月这次可不是来找锦衣卫麻烦的。 他走进卫所,见到这里做主的人。 这是一位锦衣卫世袭千户:没错,和李赤霞一样。 锦衣卫里面多得是祖辈代代相传的千户百户,李赤霞那样门板都不完整的,都是千户,这位掌管苏州一地锦衣卫,气焰熏天的,也只是千户。 不过现在,这位钱千户就没平时那么嚣张了。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手足无措。 当燕山月拿出万庆的旨意,锦衣卫的印信之后,钱千户更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这次不是我等不奋勇,实在是对手太多了!” 燕山月忍不住冷笑。 锦衣卫都活活打死五个普通老百姓,确实不是不“奋勇”。 但锦衣卫一直有镇压妖邪鬼祟,监察天下的职责,这次却对青蛙神的法术一无所知,可以说是彻底失职。 “你们事后为什么没有搜查那片地方,寻找法术痕迹?” 钱千户一脸委屈地告诉燕山月,苏州府衙围住那里,不让锦衣卫靠近。 燕山月冷哼一声。 他心里清楚,普通人被打死五个,整个苏州现在都不欢迎锦衣卫,他们现在恐怕是连天香楼都不敢出去。 不过这次对付青蛙神,必须要锦衣卫出手才行。 燕山月坐在卫所正中的大太师椅上,面沉如水,官威足有十分十,冷冷对钱千户和其他锦衣卫开口。 “换衣服,跟我走。” 钱千户连忙陪着笑开口:“大人,我这张脸太多人认识了……” 燕山月顿时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 “锦衣卫千户的脸太多人认识?” 锦衣卫不是暗中刺探消息,高深莫测,极少在人前露面吗,为什么钱千户会有那么多人认识? 看来这位千户,是一个喜欢人前显圣的。 燕山月冷哼一声,大摇大摆朝着门口走去。 “那你就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吧。” 钱千户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多谢大人。” 他跪在地上一挥手,两边自然有锦衣卫换好衣服,跟上燕山月。 等到走出沧浪园,燕山月身后就是一群穿着普通人衣服的壮汉。 虽然看上去还是十分扎眼,但比起带着一队锦衣卫,可好太多了。 一路去往出事的集市,半路上燕山月问身后的锦衣卫,有没有办法查到什么。 苏州毕竟不是京城,他们自然无法和雨春来身边的高手相比。 不过一个锦衣卫告诉燕山月,只要有邪法的痕迹,他们一定能够察觉。 锦衣卫当然不是真正的修行者,但他们本来就是对付各种妖邪鬼祟,寻找敌人痕迹的本事还是有的。 燕山月并不放心,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这些锦衣卫。 来到闹市,燕山月让锦衣卫藏在没人的小巷子里,自己带着锦衣卫里面最耳聪目明的那一个,来到街道上面。 走到事发的地方,燕山月低声问身后的锦衣卫:“如何?” 锦衣卫一脸震惊,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里的一块锦衣卫千户腰牌递到燕山月面前。 燕山月一脸茫然地低头,然后就看到让他十分诧异的事情。 腰牌在不断抖动,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并且上面隐隐闪着血色光芒。 这明显是法术发动。 虽然早有预料,但燕山月还是忍不住一笑。 锦衣卫这次,总算是没有令人失望。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走出集市,回到那个小角落里。 那个锦衣卫小声给燕山月解释。 这锦衣卫腰牌,是大亨朝刚刚开国时候铸造的,里面灌注极强的血煞气,对法术道术的气息十分敏锐。 既然刚才腰牌有这样反应,那肯定是人施展法术。 第六章 蛙曲 周围的锦衣卫都十分惊喜。 他们本来并不相信燕山月,现在才觉得有了一丝希望。 不过燕山月依然面沉如水,他看着锦衣卫问出一个问题。 “能找到源头吗?” 锦衣卫毫不犹豫地点头。 本来锦衣卫碰到法术道术,就是追杀到底,不死不休,真要是找不到源头,那还怎么追。 说着锦衣卫拿着腰牌往北边一指。 “那边。” 燕山月也不说话,只是一点头,带头朝着北边走去。 一行人这下并不遮掩,一路来到城北,追到池塘旁边。 站在水边,面对无数青蛙的目光,锦衣卫手中的腰牌之上,血煞气翻涌不休,如同鲜红火焰。 锦衣卫忍不住小声提醒燕山月。 “这里有很强的妖邪之物!” 燕山月并不回答,只是在心里冷笑。 这里根本不是有妖邪之物,而是一个邪神。 青蛙神有人崇拜,可不是孤魂野鬼能比的。 之前锦衣卫跟着燕山月,不用多想,也算是一路顺利,现在真的碰上对手了,却又想退缩。 据说强大的化形妖物,会成为同类中的首领,能够驱使他们作祟害人,这池塘里的青蛙整齐一致,怕不是里面有个青蛙精。 只是锦衣卫很少听说天下有青蛙成精,恐怕这是个很可怕的大妖。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他直接朝着池塘中央庭院大门走去。 这一下他身后的锦衣卫只好不情不愿地跟上。 池塘中青蛙盯着燕山月,非人的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只有脑袋随着燕山月的脚步而转动,寂静无声,诡异又恐怖。 走在中间,锦衣卫都忍不住想要出手。 但是他们对青蛙一刀斩下,却又落空。 那些青蛙的动作敏捷,又身体很小,实在很难砍中。 此时,燕山月来到庭院门前,正要敲门,突然大门被打开。 与此同时,在门后传来青蛙的鸣叫声。 只见大门后面,是一个四层木架,每一层上面蹲着七只青蛙。 这二十八只青蛙,发出的鸣叫音调高低不同,错落有致,一起配合,如同一首歌谣,清脆悦耳。 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世界上居然能有这么奇怪的“乐器”。 此时,在青蛙唱歌的声音中,一个人从庭院中走出,对燕山月拱手。 “燕大人,欢迎。” 燕山月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心中疑惑不已。 此人看上去是个常见的富商模样,锦绣衣服,玉佩金环,外表白胖,两根鼠须。 唯独目光呆滞,一点都没有商人精明的算计。 而且在搜气术的感知中,这个人体内全是神力的气息,几乎可以说是个神明下凡,完全不是凡人。 不过燕山月脸上不动声色。 他站在门口,冷冷开口:“锦衣卫查案,你是这家主人吗?” 鼠须男子摇头:“我主在内。” 说着他侧身伸手。 燕山月一点头,直接朝着院子里走去。 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一脸畏惧,犹豫着不敢跟上。 他们也不是傻,眼前的人能用青蛙唱歌,还这么高深莫测,明显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对手,就算要翻脸动手,也别走进院子里面,自投罗网啊。 要是被围攻,那就完蛋了。 但是燕山月这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傻大胆,还是京城来的钦差上官,锦衣卫又不敢不跟着进去。 他们脸上带着无奈畏惧,小心翼翼地跟上。 走进庭院,就能看到一个精巧的江南小院。 浅浅水面四面都是,水中生长着高大乔木,显然水深只有两三寸而已,无数青蛙蹲在水中水边。 而在它们中间,水上是一块支起的木头平台,上面跪满人影,围成一圈,脑袋都对着中央。 而在那里,是一个破旧茅草房子里面,一个足有脸盆大的青蛙蹲在桌子上。 这几乎就是崇拜神明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其实他心里已经惊呆了,是强行装作淡然。 因为那被供奉的,看上去就很不得了的大青蛙,身上没有一丝神力。 没错,看似是神明的,只是个普通青蛙而已。 反而燕山月身边,看上去对大青蛙恭恭敬敬,如同奴仆的富商,身体里全是神力。 这样的身份反转,燕山月不但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此时,一个跪在大青蛙面前的穷人女子站起来转身,对着燕山月开口。 “大人所为何事,请讲。” 燕山月点头开口。 “四天之前,闹市中,百姓围攻锦衣卫,打死苏州织造太监,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燕山月说话的时候,看着被跪拜的巨大青蛙。 这只大得不正常的青蛙面无表情,甚至连动作也没有。 如果不是能看到呼吸,燕山月说不定会觉得它已经死了。 此时,刚才开口的女子回答。 “此事与我无关。” “我乃善神,行正道,不作恶。”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好,如此正好……” 其实他之前还担心,会得到一个更难分清真假的答案。 比如青蛙神在闹市施展神明法术,是为了救人之类的。 但现在它矢口否认,那锦衣卫已经得到证据,结论就很简单了。 青蛙神就是这件事的幕后黑手。 否则它也不需要这样否认。 燕山月点头,然后对巨大青蛙拱手开口:“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下,无论是站在旁边一直面无表情的鼠须富商,还是战战兢兢小心提防的锦衣卫,都一脸诧异。 不过这时候燕山月已经大摇大摆地出门,锦衣卫连忙转身跟上。 只剩下鼠须中年人站在院子里,暗自疑惑。 燕山月这个人,身上有太多提防说不通。 他身后跟着锦衣卫,应该是钦差办案,可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是四天时间,就算苏州往京城上报消息,八百里加急,来回也要六天。 燕山月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他第一时间赶到苏州,就带着锦衣卫上门,到底是怎么找到线索的。 锦衣卫是有追查法术的方法,但他们现在哪里来的勇气? 第七章 大计划 真要是逼急了青蛙神,锦衣卫不怕再来一次百姓围攻? 上次死了个苏州织造太监,这次死一个钦差翰林燕山月,也不是不行。 更奇怪的是,燕山月气势汹汹而来,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就离开了。 来得这么快,明明是准备快刀斩乱麻,对青蛙神下手,难道就不怕夜长梦多。 这些问题,怎么想也想不清楚。 鼠须中年人只好摇摇头,准备去见一个他并不喜欢的人。 他独自走出院子,在蛙声一片中转向东边,一路来到府官学前面,一个官员府邸前面。 这里是苏州府学政唐午的府邸。 进门之后,被管家带着来到唐午的书房,唐午就在房间里。 两人拱手寒暄,坐在桌边,管家上茶之后,悄然离开。 唐午看着中年人开口:“周老板,这次来是有事?” 所谓的“周老板”,自然就是鼠须中年人了。 他对唐午拱手开口:“京城派来查案的钦差翰林燕山月,刚刚到我家了。” 唐午顿时大惊失色。 “何其速也!” 他放下刚拿起来的茶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停下脚步。 “他不可能把你怎么样。” 唐午抬头仔细推测。 其实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死无对证,最差也是法不责众。 苏州织造太监是被全城百姓打死,这件事没人否认。 燕山月要来查案,最后也查不到什么。 就算锦衣卫能查到周老板施展神术,那也不怕。 “燕山月想要做什么,得先问问,苏州百姓答应不答应。” 周老板摇头。 他总觉得燕山月是有备而来。 唐午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麻烦不在自己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 唐午只好给周老板解释。 燕山月要给万庆上报,总是要审案的,他敢审周老板,苏州老百姓就可以像围攻织造太监一样围攻钦差翰林。 这件事,从苏州百姓站起来开始,就已经无解。 燕山月想做什么,都只会落进围攻,自己都不一定能活,更不要说其他。 周老板这才放心。 他想来想去,确实是这个道理。 其实当时百姓围攻织造太监的时候,就算是施展法术煽动的始作俑者周老板自己,也有种大河决堤,烈火失控的惊恐感觉。 百姓愤怒起来,真的是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 现在这股力量在他背后支撑,燕山月确实不用害怕。 唐午看到周老板表情松动,也忍不住一笑。 “更何况,谁说燕山月一定会喊打喊杀。” 说到这里,唐午摸着胡须,一脸得意。 “燕探花,毕竟是我苏州府官学教出来的好学生,他和我儿子唐辰,还是好朋友呢。” 唐午笑着让周老板放心回家,他会让唐辰请燕山月去天香楼叙旧,此事可以轻松平息。 周老板点头,终于挤出一丝微笑,笑着离开。 唐午看着周老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真禽兽也……” 这位周老板,不愧是家里装满青蛙的,自己也和青蛙差不多。 平常跟人争夺生意又凶狠,手段还下作,惹上麻烦了来求人,连笑脸都没有。 要不是青蛙神的法术还有点用,这周老板早就死在哪里的荒郊野外了。 不过发完狠,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唐午走出院子,去找儿子唐辰。 …… 与此同时,燕山月带着锦衣卫回到天香楼。 锦衣卫都是一脸茫然。 他们想问燕山月为什么这样,打草惊蛇之后无功而返。 但锦衣卫不敢。 燕山月也不开口解释,坐在卫所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面,低头沉思。 这件事情,关键根本不在于真相,而在于处置。 说得简单点,苏州织造太监,是苏州百姓让他死,也是苏州百姓动手,他死了,这是好事。 现在要抓凶手,苏州百姓不能答应。 当然了,燕山月可以说是青蛙神用法术煽动百姓。 但说句实话,真是这样吗? 如果没有法术,太监一样会让锦衣卫驱赶砍伤女工,一样会引来苏州百姓暴怒。 最多就是百姓敢怒不敢言而已。 现在百姓已经开口,甚至动手过一次,燕山月要跑来抓凶手,他们也不见得不能再动手一次。 所以燕山月去找青蛙神,真的就只是打草惊蛇而已。 只不过蛇会惊动,就说明真的有蛇。 青蛙神的反应,已经让燕山月确定,它脱不了干系。 现在就看燕山月,怎么让这件事平息下来。 万庆那里当然要交差,一个凶手的名字肯定是要交上去的。 苏州百姓这边,更要交差,他们,还有织造厂女工,到现在都还背着杀官造反的帽子,提心吊胆。 燕山月如果不替他们脱罪,恐怕万庆将来真的会派人来秋后算账。 这将是一件无比复杂,充满风险的事情。 燕山月需要人帮忙。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青竹。 但傅青竹只能在织造厂女工中间传话。 苏州百姓这边,还需要另外一个人。 除此之外,在整个计划开始之前,燕山月还需要确定一件事。 他看着钱千户和站在堂下的其他锦衣卫,问出一个问题。 “苏州织造太监,到底在什么地方得罪那个老板了?” 钱千户连忙笑着拱手,恭恭敬敬回答。 “燕大人,那个家里养着青蛙的丝绸商人,姓周。” 燕山月点头,在心里记下这一点,让钱千户继续说。 这位周老板名下有三家织造厂,除此之外,没听说和苏州织造太监有什么大矛盾。 甚至最近,因为总有女工造反的事情,他们这些织造厂的老板,还是盟友来着。 燕山月忍不住冷哼:“女工造反?” 这当然是笑话,女工身体瘦弱,辛苦劳累,吃得还不好,哪有力气造反。 不过是为自己说两句话,就叫造反了。 “这大亨朝,造反还真容易。” 钱千户连忙拱手赔笑:“燕大人说得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燕山月突然给自己脸色看,只能说翰林脾气大,只管奉承就完事儿了。 “大人英明神武!” 第八章 江南才子 燕山月对锦衣卫很失望。 但是他也没得选。 接下来燕山月要准备一场盛大的表演,要用到很多人手,锦衣卫虽然愚蠢,至少听话,总比没有强。 想到这里,燕山月对钱千户开始安排。 “你去,在苏州城选一块最好最好的墓地,然后再去府衙,把四天前的尸体要来。” 钱千户想都不想就点头:“卑职马上就去!” 点完头,钱千户才开口问燕山月。 “大人,府衙不让我们进去的。” 燕山月哭笑不得。 看来锦衣卫这个帮手,没那么好用。 “算了,等以后吧。” 说完,燕山与让锦衣卫去忙,自己一个人走出天香楼。 他要去找傅青竹。 时间已经是中午,燕山月直奔城南。 跟着搜气术的感知,燕山月一路走进织造厂,找到傅青竹。 此时,傅青竹正在做饭。 她是为女工做饭,织造厂里面女工吃什么,全看老板心情。 而能当上大老板,自然永远心情极差,根本高兴不起来。 因此女工的饭菜从来不会好。 傅青竹虽然没办法马上改变,却也想了个临时的办法。 织造厂的管事买菜的时候,她跟着,货比三家,每文钱都用得最值。 买菜回来之后,傅青竹亲手做饭,真材实料。 虽然这样让织造厂管事恨她入骨,但傅青竹自然有防身的办法,根本不怕。 燕山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自己上手。 在他眼里,傅青竹的厨艺堪称拙劣。 一边切菜,燕山月一边炫耀:“知道庖丁解牛吗?” 傅青竹在一边笑着点头:“这位燕师父,有解牛的功夫?” 燕山月一愣,然后干咳一声:“我能解鸡……” 傅青竹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燕山月的肩膀。 燕山月只好收起炫耀的心思,老老实实做饭。 最后,一大锅鸡汤面做好,女工开饭。 燕山月和傅青竹各自盛了一碗,坐在旁边,小声交谈。 “明天下午,你带女工去我选定的地方,帮我一个忙。” 傅青竹皱眉:“这么做,太危险了。” 尤其是对燕山月。 傅青竹不知道燕山月要做什么,女工已经失控一次,难免会有第二次。 如果燕山月受伤,或者被迫暴露有修为在身这件事,都太危险。 当然了,对女工也是。 虽然现在傅青竹感觉,苏州百姓对女工多有同情,还有一份同仇敌忾之心。 不然织造厂的老板也不会对傅青竹如此放任。 燕山月点头。 这些他都明白,但明天的事情,对女工很重要。 而且对苏州百姓也很重要。 至于危险,就只能靠努力去排除危险发生的可能。 “此事非你不可。”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的一脸认真,突然露出满脸得意。 “原来我也能帮你。”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其实很早之前,傅青竹就能帮上他的忙。 两人就此说定,然后燕山月说些需要注意的细节。 一边说,一边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之后,傅青竹留下来,燕山月独自离开。 …… 一路向北,来到一个路口,燕山月停下脚步。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去往城北府衙。 或者去往城西天香楼。 犹豫一下,燕山月还是选了去天香楼。 府衙的人态度依然不能确定,现在过去,只是浪费时间。 甚至有可能被文官之间的应酬缠住,无法脱身。 回到天香楼,燕山月走进锦衣卫的卫所。 他失望地发现,钱千户还没回来。 不过一边有锦衣卫拿来一封信。 “中午唐府送来的。” 燕山月一边点头,一边拆开信封。 打开之后,里面是短短几句话。 “天香楼上,候故友一聚。” “唐辰。”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看来,苏州官场,也并没有因为青木社对燕山月的看法,就决定和本地的探花敌对。 否则这次来的就是唐午热情的请客了。 唐辰吗,终究是有朋友交情,地点也是选在天香楼,应该不会太严肃。 这样正好,有些事情,反而是唐辰出面去做,比任何高官显贵更有效。 燕山月收起信封,笑着走出卫所,往前穿过沧浪园,登上天香楼。 如今的江南第一才子唐辰在这里设宴招待朋友,自然有人贴心地带着燕山月来到天香楼最高一层。 此处四面放开,可以登高望远,清风吹过,整个苏州城仿佛都在眼中,令人心旷神怡。 而在整个一层,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唐辰。 看到燕山月上楼,唐辰神色复杂地走过来,抓住燕山月的手。 “好久不见……”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唐兄怎么这么扭捏。” 唐辰忍不住一笑,不过笑容中还是有诸多苦涩。 他当初意气风发,自认为一定能高中状元,面对燕山月的劝告,根本不放在心上。 结果后来从顶峰滑落,还是燕山月最后愿意拉他一把。 这是最难得的患难之交。 回到苏州之后,又是一生不能参加科举,身边人诸多白眼,世态炎凉,唐辰性情大变。 现在见到几年未见的燕山月,唐辰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尽管如此,对朋友的义气,还是让他鼓起勇气,请来燕山月。 只是唐辰心里,对唐午要说声抱歉。 这次他不可能为父亲,做让燕山月为难的事情。 两人坐在一个案几旁边,一边喝酒,一边交谈。 唐辰说起燕山月在京城的事迹,诸多赞叹,尤其是太子遇刺一案,处置如此迅速精彩。 当然了,唐辰听到的还只是青木社知道的那个,钱水凉出手的版本。 要是知道其实是申长安出手,恐怕唐辰会更加赞叹。 燕山月则是说起唐辰江南第一才子的名声,就算在京城,唐辰的诗也有流传。 两人这么说着,突然说不下去,相对大笑。 “燕贤弟以前可从来不这么照顾别人。” 燕山月笑着点头。 以前在府官学做秀才的时候,他确实性格不冷不热,对人总是有些距离。 “唐兄以前也没这么说话犹豫,拐弯抹角。” 唐辰自嘲一笑。 当初他自认为苏州读书人第一,说话确实干脆。 第九章 主角 现在这些事都过去了。 两人变化不少。 不过其实本性难移,也没有太多改变。 燕山月看着唐辰,直接开口:“我有事要唐兄帮忙。” 唐辰想都不想就点头:“好!” 燕山月有点无奈,他要做什么还没说,唐辰答应得也太快了。 不过这件事,唐辰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听完整个安排的唐辰叹为观止。 他为燕山月的想法拍案叫绝:“整个苏州所有百姓都会因此感谢燕贤弟的!” 燕山月笑着点头,感谢当然好,老百姓总是容易满足。 只希望这样能够让万庆满意,让女工放心。 同时,也把青蛙神这个祸害彻底解决。 唐辰对这个计划有绝对的信心,他要做的部分,也能轻松搞定。 想到这里,唐辰迫不及待,他对楼梯口大喊一声:“取纸笔来!” 话音刚落,就有天香楼的杂役捧着纸笔送上来。 现在的唐辰是江南第一才子,天香楼,包括花魁柳香君,都是靠唐辰的才名捧起来的,当然要像大爷一样供着。 这样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伺候不过是基本的基本。 唐辰心情很好,许久之后见到燕山月,老朋友还是没变。 他一直以来,燕山月和青木社反目,矛盾蔓延,波及苏州的担心也不会变成现实。 眼前还有一个盛大的计划,唐辰简直心潮澎湃,下笔如有神。 片刻之后,他放下手中笔,将纸上短短文章递给燕山月。 “贤弟请看。” 燕山月接过一看,忍不住点头。 唐辰的才名货真价实。 这一篇文章,已经生出文章灵气,就算不看灵气,只看文采,也是传世之作。 “好文章。” 有这一篇文章打底,燕山月的计划就有了大半把握。 不过剩下还有件事,需要唐辰帮忙。 “府衙准备把那几具尸体怎么样?” 这事情本来唐辰一介草民,不该知道,但谁让他是江南第一才子,又是唐午的儿子。 “府衙也在犹豫,这事情说到底在于燕贤弟你的决断。” 尸体不重要,但它们是证据,牵扯到杀官造反的大案,这就很重要了。 燕山月现在是万庆派来查案的钦差大臣,最后案子怎么判,其实是他说了算。 既然如此,这尸体怎么处置,也是以他为准。 燕山月听完点头。 这样的话,他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计划里面,这六具尸体,是重中之重,能够让他决断,计划才有进行的可能。 唐辰拍着胸口给燕山月保证,苏州府衙绝对不会反对。 于是燕山月干脆现在就和唐辰一起去府衙。 如今整个苏州都人心惶惶,这件案子越早结束越好。 唐辰点头,他小心收好刚才写的文章,带燕山月走下天香楼,去往府衙。 …… 这还是燕山月第一次来到苏州府衙。 作为江南富庶之地,苏州城的官衙,看上去并不像府官学那么气派,甚至有种年久失修,所以退色了的感觉。 进去之后,这个感觉更加明显。 这里房间十分老旧,也就布局开阔,窗户够大,所以光线好些,其他部分甚至还不如燕山月自己的房间。 就在这破败的府衙中,燕山月见到了如今的苏州知府,丁游。 这也是一位旧相识。 想当初,神君渡劫的时候,丁游就是苏州知府,也不知道那时候,这位青木社成员对神君的计划知道多少。 不过现在,丁游对燕山月是很热情的。 这一份热情和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单纯是因为,燕山月这个苏州探花,是丁游的政绩。 就算青木社和燕山月有矛盾,在丁游这里还是要往后稍稍。 更何况,唐辰这个江南第一才子也在旁边。 三人的交谈远比燕山月之前预料中更轻松融洽。 丁游毕竟是能在苏州这种江南大城做知府的老官油子,唐辰只是隐约提了一句燕山月的目的,丁游就毫不犹豫地点头。 “按国家法度,证据自然是钦差做主,我又有什么不答应的。” 丁知府此时一脸正气,不怒自威。 “燕大人尽可放手去做,苏州上下必定全力支持。” 燕山月自然是大受鼓舞,一往无前。 总之,等到他走出府衙的时候,来的目的顺利达成。 这样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燕山月的计划,只剩下一件事还没有准备好。 那就是一片安葬亡者的风水宝地。 不过这一点,锦衣卫还是能做好的。 当燕山月回到天香楼后面的卫所,钱千户已经给燕山月带来好消息。 “就在城外西边,依山傍水,距离城门很近,风水极佳!” 燕山月听完满意地点头。 钱千户说风水极佳,那就应该错不了,尤其距离城门很近,这一点最重要。 不过说完之后,钱千户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对燕山月拱手:“大人请节哀……”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无奈。 钱千户是以为,燕山月找风水宝地,是想要为哪一位亲朋好友下葬。 其实当然不是。 燕山月的亲朋好友,个个还精神得很。 这风水宝地,是为别人准备的。 说完,燕山月让钱千户跟着他出门。 去找一位“重要人物”。 钱千户一脸诧异,他没想到燕山月杀气这么重。 可是真要是钦差大人要动手取人性命,何必为他准备一块风水宝地呢? 燕山月一脸无奈,一边走,一边给钱千户解释。 风水宝地不是为“重要人物”准备的。 而且燕山月也不是现在就要去斩杀这位重要人物,而是把它请来,为明天的大计划做准备。 钱千户也不太懂燕山月的安排,他是锦衣卫,只管照做就是。 于是一行十几个锦衣卫就这么跟着燕山月出门,朝着城北走去。 没过多久,钱千户就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原来燕山月是带着他们回到青蛙池塘旁边,来找周老板了。 一天之后再次来到这里,周府和原来没什么变化。 不过这次大门没有自动打开迎接,门后架子上的二十八只青蛙,也没有唱歌欢迎。 第十章 粉墨登场 也不知道青蛙是不是感觉到,这次燕山月来者不善。 走到门前,燕山月并不动手,而是对身后一挥手。 钱千户心领神会,上前一脚踹开大门,大吼一声:“钦差办案,闲人退避!”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 这位锦衣卫千户,真的是太傻了。 也难怪前面那个太监会被苏州百姓活活打死,这些锦衣卫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让他们办事多半不行,招惹别人,让人生气,真是轻而易举。 不过这次,让周老板生气的话,反而正中燕山月下怀。 只是看那位鼠须中年人的样子,他似乎并没有失控的迹象。 周老板无视了嚣张的锦衣卫,看着燕山月开口:“燕大人,你真要冒犯尊神,就不怕神罚吗?” 燕山月面无表情,冷冷开口。 “我现在请你的尊神去做一件事,明天再还给你,如何?” 不等周老板回答,他就一挥手,钱千户连忙冲上去,带着锦衣卫抬起放着巨大青蛙的木架子。 此时,燕山月看着周老板,一言不发,看他有什么反应。 周老板看着燕山月,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忍不住冷笑。 果然又是一个轻松被骗过的蠢货。 这青蛙神,本质上是西边江汉之间的民间传说,周老板不过是借了个名头,用来混淆视听,骗人供奉而已。 愿心凝聚的最终归属不是这个看上去就很吓人的大青蛙,而是周老板自己。 现在燕山月非要带走大青蛙,那就带走好了。 神力在周老板自己身上,谁都带不走。 这次他不想和燕山月撕破脸,等到后面风头过了,再找机会,重新吸引信徒。 现在的话,就让燕山月这个蠢货得意一下好了。 想到这里,周老板对燕山月平静开口:“你无法将尊神如何。”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也不再和周老板争论,转身带着锦衣卫,大摇大摆出门离开。 只剩下周老板站在一圈跪拜的人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去一条街之后,钱千户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刚才一直害怕青蛙神出手,现在看来,这个青蛙神好像脾气也不大的样子。 想到这里,钱千户一转眼就看到木头架子上巨大的青蛙,顿时被吓了一跳。 在旁边的燕山月看着这锦衣卫千户一惊一乍,一脸无奈。 这锦衣卫真的是不太可靠。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帮手就这么几个,凑活着用吧。 一路回到卫所,锦衣卫小心翼翼地把大青蛙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面,还放了水和吃的东西,然后像是逃命一样冲出房间,关上房门。 燕山月看着房门落锁,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明天计划需要的各种准备,已经完成,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 …… 第二天上午,苏州城异乎寻常地热闹。 有锦衣卫和府衙衙役敲锣打鼓,在街上大喊大叫。 说的是什么,城西外面有大热闹,欢迎老百姓都去看。 这事情听着就让人忍不住怀疑。 锦衣卫和衙役说的什么热闹,怕不是老百姓只觉得惊吓。 但是马上就有眼尖的人发现,衙役里面有唐辰的身影。 这位江南第一才子说是有热闹,那就真的值得一去。 很快,消息传遍全城,反正离得不远,那就去看看好了。 与此同时,在织造厂里面,也有一个消息在悄然蔓延。 傅青竹让女工去看今天的热闹。 女工们并不是完全情愿,她们不习惯抛头露面,而且害怕被织造厂的管事老板怪罪。 不过和以前一样,傅青竹老老实实,一个一个织造厂走过去,拜访里面的管事,甚至老板。 这件事从昨天就已经开始,到现在一天一夜,城南绝大多数女工都愿意去城西看看。 中午吃过饭之后,人流开始缓缓朝着城西走去。 人群汇聚,来到一处山下小溪旁边。 这里距离城门很近,小溪向西流进运河,山坡下一片缓坡,长满青草,明眼人看一眼就知道,风水不错。 到了地方,就能看到有人影站在山坡顶上,居高临下对着人群。 苏州城百姓好奇地看着那些人,认出里面有大才子唐辰,但领头的一个年轻大官,好像不认识。 疑惑像是风一样在人群里面流转,然后又带着答案回来。 有人带着炫耀告诉身边人群,那人名叫燕山月。 说是燕山月,很多人马上明白了。 苏州的探花,如今的翰林,看样子是钦差办案。 不愧是探花,虽然远远看不清楚脸,但一看就知道精神头不同寻常。 人群越聚越多,到了下午,织造厂的女工也聚集过来,已经漫山遍野挤满了人。 人声鼎沸之中,慢慢有不安蔓延。 燕山月是钦差查案,怕不是来追究责任的。 毕竟一个太监确实是被打死了,这是杀官造反的大罪。 但是大部分人还是相信,燕山月是苏州人,不会欺负同乡,否则那简直猪狗不如。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燕山月终于开口。 “今天来,是安葬五位英雄义士!”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有锦衣卫,衙役一个跟着一个大喊重复,让四面所有人都能听到。 燕山月抬手朝着身边示意。 只见那里,是锦衣卫抬着五副棺木。 这句话说出来,下面的人群中就开始有惊喜的叫声传来。 五个人,还是英雄义士,这事情听着那么巧合,但又让人不敢相信。 然后燕山月抬手,指着身边的唐辰。 “唐公子辰,文采卓然,有祭文一篇。” 说完他后退一步。 唐辰上前一步,举起自己昨天在天香楼写的文章,大声念出来。 “五人者……” 他念的是纪念这棺木中五个人的祭文。 念一句,锦衣卫复述一句,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祭文中,将五人称为义士,而他们的义举,就是打死了一个太监。 “……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念完之后,唐辰收起文章,转身对棺木恭敬地躬身行礼。 第十一章 一场好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这次来的钦差,居然说打死太监是对的,那五个老百姓是义士。 “果然是我们苏州人!” 这下所有人都相信燕山月站在苏州人自己这边了。 其实从打死太监的事情发生后,这几天很多人都心里发慌。 那可是杀官造反的大罪,是要杀头灭九族的。 没想到现在钦差到了,结论居然是根本不追求罪责。 真是天降大喜。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 人群中欢呼如同海潮,一浪接着一浪。 唐辰激动得浑身颤抖,心里对燕山月充满感激。 但此时的燕山月却还顾不上庆祝。 他居高临下看着人群,继续开口。 “有奖,必有惩。” “天子圣明,我已查清,当时五位义士之死,罪责在于两人。” 说着燕山月一挥手,旁边锦衣卫就抬上来两个东西。 一具尸体,一个巨大青蛙。 这两个东西一出现,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惊恐地惊叫。 无论是那个尸体,还是青蛙,都看上去无比惊悚,简直触目惊心。 燕山月指着尸体开口。 “此乃苏州织造太监,身为八品内官,放纵手下,当街行凶,打死百姓五人,罪无可赦。” “我已上报陛下,定为死罪!” 人群中传来一阵轻飘飘的惊叹。 他们实在太惊讶,甚至都还有点茫然。 然后燕山月一指旁边的大青蛙。 “此妖物,自称青蛙神,吸引愚夫崇拜,以法术作恶。” “当时太监行凶,就是妖物邪术助纣为虐。” “妖邪鬼祟,安敢害人,本官今日替天行道,诛此妖邪!” 这句话倒是很容易理解,下面人群中传来一阵惊涛骇浪一般的惊叹。 然后就是说话声沸反盈天。 “原来是妖物作祟!” “我就说那时候怎么那么多人冲上去了……” “那个青蛙好大……” “真吓人,一般的青蛙哪能长这么大,肯定是妖怪!” “要不要请寒山寺的高僧来降妖啊?” “不用,你看钦差正气凌然,肯定能镇住妖邪!” 燕山月听着这些争论,在心里暗笑。 果然,普通老百姓就是喜欢这个调调。 这次计划,果然成功了。 这么想着,燕山月狠狠挥手。 “斩!” 伴随着这声怒吼,锦衣卫就回到斩下。 已经死了的太监那颗脑袋,和巨大青蛙的脑袋,一起落地。 这场面,有点微妙的恐怖,有点微妙的恶心,也有点微妙的诡异。 但最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欢呼。 燕山月微微一笑。 计划圆满成功。 接下来,锦衣卫挖开地面,将五副棺木埋在这风水宝地之中,在上面竖起墓碑。 石匠过来在碑上刻下唐辰的大作,就此盖棺定论。 人群还挤在墓碑前面想要看看,但此时,燕山月已经带着唐辰,锦衣卫,还有衙役离开了。 回到天香楼上,燕山月和唐辰,钱千户坐在一起,相视一笑。 钱千户忍不住拱手感叹:“燕大人真是英明神武,不动声色,就把案子查清楚了。” 燕山月忍不住转过脸看了钱千户一眼。 这个锦衣卫真是没救了,拍马屁都不会。 刚才城外发生的事情,其实和案子真相就没有半分关系。 说白了,那不过是一次表态而已。 燕山月代表朝廷,对几天前太监的死盖棺定论。 五个百姓是义士,太监该死,自然的,其他百姓无罪,织造厂女工也无罪。 这样一来,苏州全城总算是松一口气,自然人人拍手称快。 再加上一个诡异的妖邪青蛙神,所有人再没有任何负罪感,这件事情是彻底平息了。 钱千户看不出来的事情,唐辰看得出来。 他对燕山月举起酒杯:“燕贤弟,心中有百姓啊。” “但是,陛下那边好交代吗?” 燕山月一笑。 万庆那里,能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事情的真相本来就是青蛙神用法术制造了一次意外,只不过死的人身份特殊而已。 万庆在乎苏州的织造厂生意,现在苏州老百姓和织造厂女工都安心了,换个别的太监,一切都能恢复如初。 最后剩下的麻烦,也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周老板,但“青蛙神”都已经死了,他做不了什么。 说不定那因为愿心而产生的神力,已经有了变化。 刚才站在人群面前,燕山月清晰感觉到愿心凝聚,虽然这一股力量汇聚在巨大青蛙身上,但隐约也有一股联系,一直通往城中,青蛙池塘所在的地方。 总之,事情是圆满结束了。 三人坐在楼上,一边喝酒,一边俯瞰苏州城,都有一种得意和豪气在心中升起。 不过燕山月很快冷静下来,他向唐辰告辞,带钱千户离开。 事情还有最后一步。 他要给万庆写奏折。 回到卫所,燕山月提笔疾书。 不仅要有一份奏折既要给万庆,也要有一份报告给东厂厂公雨春来。 毕竟锦衣卫这边,是雨春来管。 两边都写好之后,燕山月交给钱千户,让他用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往京城。 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算彻底结束了。 钱千户又是凑上来努力拍马屁:“燕大人真是好文笔,好字好文章!” 燕山月摇头一笑:“我来苏州要办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从现在起,我就没有权力对你下令了。” “钱千户,不用再跟着我了。” 钱千户连忙摇头:“燕大人真会开玩笑,我是诚心崇拜燕大人。” 燕山月也不在意,挥挥手离开卫所。 时间已经到了黄昏,燕山月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吃饭了。 不过从城西回城东,他可以顺路去城北看看。 这一次事情顺利,少不了织造厂女工的帮忙。 燕山月想去谢谢傅青竹。 他心里清楚,做到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那些织造厂的管事,和他们背后的丝绸商人,可没一个好人。 来到青岩观前面,燕山月敲响大门。 然后大门打开,露出狐妖柳香君的脸。 “哎,这不是燕大人吗!” 第十二章 愿心之密 “您今天可真威风!” 虽然话里的意思是恭维,但狐妖语气里面满是戏谑。 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一笑:“青竹在吗?” 柳香君摇头。 傅青竹还在织造厂里面呢。 女工出门是麻烦,回去也是麻烦。 从来不出门的人,要是挤在人群里面走丢了,根本没地方可找。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像是这样的事情,总是免不了的。 所以才有一种说法,文臣的本事,在于治剧,理繁。 治剧,就是在紧迫之时,做出决断,燕山月擅长这个。 理繁,就是在事物杂乱繁琐的时候,能理清头绪,这事情燕山月根本做不来。 傅青竹现在能照顾好那么多女工,怎么算,也是理繁的本事到家了。 不过燕山月要找她道谢,短时间里是别想了。 此时,冷君的声音在狐妖身后传来:“燕探花既然登门,为什么不进来?” 伴随着说话声,女道士的身影出现在狐妖身后。 燕山月只是拱手,却没有进门。 “我想去看看旁边的青蛙池塘。” 听到这句话,冷君微微一笑。 “池塘那边,确实有事情值得一看。” 说完冷君转身回到道观里面,片刻之后,四位女道士一起走了出来。 燕山月十分诧异,他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四位女道士站在一起,冷君对燕山月解释。 “我等以修行为本,这次青蛙神的遭遇,似乎暗含愿心神道的秘密,不知道燕探花了解多少?” 燕山月若有所思。 他对愿心当然是有了解的。 帝极玄天功修炼到现在,大半的功夫都用在修炼愿心上面。 也因为这样,燕山月的修为长进才大大放慢。 毕竟当初修炼灵气,搜气术无往不利,现在修炼愿心,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几个人一起朝着池塘走去,一边走,冷君一边开口。 她曾经听道门高人说过,花木成妖,其实有方便法门,如果愿意在天庭做神明,可以拜在百花仙子门下。 但修行灵气的,终究不愿意被神位束缚,更何况,四位女道士对愿心并不了解。 这一次燕山月在城西大会之后,青蛙池塘那边就传来怪异的动静,冷君有所怀疑,正好去看看。 到了池塘前面,只见这里一片混乱,简直像是狂风席卷之后。 本来气派的周家院子已经倒塌,大门侧面折断,从墙壁中间的破口看过去,里面也一片狼藉,没能幸免。 燕山月有点茫然,他是想要对周老板下手,斩草除根来着。 可是他还没动手呢。 怎么,周老板也懂“显得您枪法准”? 几人小心戒备,从围墙缺口走进去,就看到周老板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表情扭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燕山月,顿时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燕山月!” “你这个恶毒的小人,你坏我修为!” 燕山月一摊手:“我干什么了?” 周老板气得一口血喷出来。 这鲜血落在地上,一片金光闪闪,明显不是人类的鲜血,而是神血。 不过就算周老板都吐血了,燕山月还是一脸茫然。 他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周老板现在确实很惨,可燕山月又没有对他出手。 此时,跪在地上的周老板抬起手,颤抖着指向燕山月。 “要不是你煽动那些愚民,怎么会有愿心凝聚……” “没有愿心认为青蛙神已死,我怎么会根基受损!” 燕山月愣住了。 他心中总算是明白了周老板的意思。 一切的关键,果然还是愿心。 青蛙神本就是愿心凝聚而成,自然也会被愿心影响。 当燕山月当着全苏州人面前斩杀巨大青蛙,那么多人坚信不疑,青蛙神已死,这个念头,就是愿心。 这么多愿心汇聚而来,落在真正的青蛙神周老板身上,就是蛮不讲理地让他去死。 偏偏周老板本来就是愿心铸成的青蛙神,最容易被愿心影响。 结果一个强大的邪神,就这么一瞬间根基被毁,重伤不起。 这也是他投机取巧,只靠别人的愿心修炼,自己的愿心却从未经历磨练,毫无根基。 想明白这一切,燕山月顿时感觉,对愿心的本质,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此时,周老板已经忍不住了。 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燕山月冲过来。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看着,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因为在搜气术感知中,周老板体内的最后一点神力愿心,也已经消耗殆尽。 果然,油尽灯枯的周老板根本没能碰到燕山月,就一脚踩在一块碎砖头上面,摔倒在地。 就这么摔死了。 燕山月简直无言以对。 他身后的四个花妖也是感慨万千。 以愿心凝聚力量,就容易被愿心影响。 虽说青蛙神本来就是邪神,自己根基不稳,但修炼愿心,果然还是太容易被控制。 与之相比,灵气只从属于天道,天道不变,灵气不变,可靠多了。 四位女道士心有灵犀,都觉得以后花神这条路不要再想,老老实实修行灵气吧。 燕山月心里也有点忌惮,现在看来,修炼愿心还是要小心隐患。 就在此时,突然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在燕山月身后响起。 “愿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因为这声音明显是来自一位熟人。 “法海大师?” 果然,他一转身,就看到法海大摇大摆地从外面走进院子。 这位年轻英俊的和尚毫无变化,还是那么盛气凌人。 法海走到燕山月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周老板的尸体,然后开口。 “不要被这个邪道小神骗了,愿心并不是那么不可靠的东西。” 法海给燕山月解释,愿心这个东西,也是分各种。 青蛙神引来的是贪财的恶人愿心,像是风中芦苇,太容易改变。 所以愿心一变,邪神就随之崩溃。 但佛门天神修行正法,引来的是天下人向善正义的愿心,绝不会轻易离去。 更何况,还有自己的愿心为根基,为脊柱,哪有这么容易被影响。 第十三章 佛宝 比如法海修炼密宗,纯粹靠自己的愿心,就有无比强横的修为。 就算有无数人愿心汇聚而来,只要法海自己佛心不动摇,那修为就稳如泰山。 燕山月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一摊手:“大师,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又不能修炼。” 法海忍不住微微脸红。 他也是没忍住维护佛门的冲动,在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面前说这么多,确实有点不太好。 太像是炫耀了。 燕山月好奇地问法海为什么会来这里。 法海解释,他已经离开金陵,在江南游历。 这一次来到苏州,感觉到邪神的气息,因此准备出手降妖除魔,没想到被燕山月抢先了。 当然了,法海游历自然是另有目的。 他没有告诉燕山月,因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金陵大报恩寺有高僧算出来,一件失落的佛门法宝将要出世,地点就在江南。 而且法宝之上,还藏着一部密宗至上曼陀罗秘法。 如今南方佛门,还是以显宗居多,法海是少有的密宗高僧,因此寻找这个法宝,只能靠他了。 这一路,法海找了半年,却还是一无所获,不过他肯定不会放弃。 今天来到苏州,能见到曾经的故人燕山月,也算是意外之喜。 燕山月也很高兴,既然这边青蛙神已经彻底消散,那就可以离开了。 他请法海去茶楼喝茶。 法海点头答应。 四位花妖和柳香君却不能去,她们不能抛头露面,否则难免招蜂引蝶。 燕山月也不挽留,众人一起走出废弃庭院。 外面,池塘中本来聚集的青蛙,已经四散逃走,曾经密集的蛙声一片,如今只剩下三两声,显得十分寂寥。 两边就在池塘边告辞分开,四位花妖和狐妖柳香君回青岩观,燕山月和法海一起去最近的茶馆。 登上茶楼,坐在窗边,燕山月和法海喝茶交谈。 “自从扬州一别,已经三年了。” 法海看着燕山月,脸上难得露出感慨回忆神色。 如今的燕山月,已经有了高明手段,苏州这次杀官造反的案子,居然也能平安收场,确实精彩。 不过相比这件事,两人之间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燕山月神色复杂:“神君回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法海顿时大惊失色。 他双手合十,低声念诵佛号,才勉强压下心中杂念。 燕山月把世子的表现说了,说完两人一起沉默很久。 茶楼下面传来小二的招呼声,和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声音。 “今日讲西游释厄传,乃是狮驼山,有青狮、白象、大鹏作怪,有道是群魔欺本性,妖魔凶恶,唐长老遭难……” 片刻之后,法海看着燕山月开口。 “如果他日燕大人需要帮手,尽可来找贫僧。”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 法海不愧是法海。 但和世子作对,又怎么可能。 燕山月现在都只能躲着世子。 只能积蓄力量,留待以后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问起另一件事。 “苍龙七宿剩下两位,如今有线索吗?” 燕山月这边的想法,恐怕其中一个,就是青木社。 而法海说起,他更怀疑无为教。 如今漕工之间,都说无为教有两位老祖,一龙一虎,是天降真神,拯救苦难。 在法海看来,一龙说不定就是神君。 两人都觉得有点道理,但又没有证据,无法确定。 燕山月提醒法海,恐怕青木社又有新的盟友。 京城里青木社对傅青竹动手,那位能够驱使恶鬼的高手,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 既然神君还在,找到修行中人,也不奇怪,甚至可能,这一位就是没找到的两位苍龙七宿之一。 虽然现在此人远在京城,但还是要留一分警惕。 法海面沉如水,沉默着点头。 燕山月真是带来一个了不起的坏消息。 也不知道神君回归,想要做什么。 但现在两人也只能猜测,没有答案。 片刻之后,他们一起离开茶楼,在门外路边告辞。 法海已经找遍苏州,一无所获,接下来准备去更南边。 燕山月则是回家。 燕家一家子也听说了城西发生的事情。 只是他们没有去凑热闹,现在只能听人描述燕山月威风凛凛,难免有点遗憾。 既然燕山月回来了,一家人就拉着他,追问城西发生的事情。 燕山月只好一脸无奈地把事情翻来覆去再说一遍。 ……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一路向北,将燕山月的奏报送进京城。 一个竹筒从马上扔下,落在锦衣卫手中,送给东厂太监,取出里面纸卷,送到雨春来手上。 雨春来打开之后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手,沉默不语。 燕山月还是和以前一样,行事干净利落,总能出人意料。 这件事办得可以说漂亮。 就算只是从万庆的位置来看,苏州人心安定,后面换一个织造太监,织造厂就可以继续赚钱了。 不过原本计划的,万庆让燕山月继续留在苏州,是否还能变成现实,就是个未知数了。 片刻之后,宫里太监前来传信,让雨春来进宫去见万庆。 这也是意料之中,雨春来走进万庆所在的侧殿,上前行礼。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这里有另一个人。 钱水凉。 万庆对雨春来抬手,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春来,燕山月这件事,办得不错。” 雨春来拱手。 他也已经收到锦衣卫的军报,燕山月的处置在东厂看来,是老成可靠的。 但是这样一来,钦差已经办完差事,就该回京城了。 说到这里,万庆露出犹豫神色。 此时,钱水凉在一边开口:“此时燕山月离开,恐怕苏州人心难安啊。” 万庆慢悠悠地点头。 站在旁边沉默的雨春来心里明白了。 万庆是拿着钱水凉当工具,来探听青木社的反应。 而钱水凉也确实称职。 他这么说,自然是青木社不愿意让燕山月离开。 万庆抬头沉思,慢悠悠地开口:“但是让燕山月留在苏州,总要有个名头。” 是外放为官,是远贬千里,总之一个翰林的处置,不可能随意。 第十四章 三府织造 钱水凉对万庆一拱手:“七品官,外放为县令吧。” 雨春来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钱水凉这个人,真的是个异数。 又蠢又喜欢显摆,真是一个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有多蠢的人。 偏偏是这种人,靠着青木社的势力,稳稳坐在大学士的位子上,也不知道那些江南精明过人的进士,怎么受得了。 万庆对钱水凉摆手,脸上满是沉思的神色,半天都不说话。 雨春来知道,现在万庆已经有决定了。 燕山月会留在苏州。 这当然是因为青木社希望他留下。 青木社觉得他们还能对付燕山月,万庆自然要给一个机会。 但也不能完全按钱水凉的意思,让燕山月做个七品县令,毫无反抗之力。 最终,万庆说出了一个根本没人想到的官位。 “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织造转运使。” 这个官名很长,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的官,还真是存在的:曾经。 简称三府织造的官,只在大亨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存在了三十年。 统管三地织造,替朝廷收税,然后通过运河转运。 算下来是五品官,和知府同级,也算是不小的官了。 后来这个官位被废除,职责交给宫中太监。 没想到,两百年后,万庆居然要把这个官位重新找出来,就为了交给燕山月。 钱水凉连忙拱手:“陛下不可!” 怎么能临时多加一个官位呢。 这种事情至少也要在朝堂里面来回扯皮十几年才行,不然怎么能显出文官的认真负责,重要专业。 不过万庆心意已决。 他直接对雨春来开口:“算在锦衣卫之内。” 雨春来拱手点头。 与此同时,他心里忍不住感叹一句,人人都以为万庆不聪明,可现在的万庆,至少比钱水凉聪明一万倍。 只要是锦衣卫,那就不算普通文官,没有太多规矩顾忌,万庆说什么就是什么。 钱水凉也明白,这下他别想阻止万庆了。 不过锦衣卫也没有好名声,这也算是燕山月倒霉,钱水凉也没有阻止的必要。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钱水凉带着不甘离去,剩下雨春来看着万庆,犹豫着开口。 “这样是否会影响……” 万庆淡淡一笑:“影响三府织造的生意?” 雨春来点头。 从现在来看,燕山月这个人,是破坏力极强的神剑,所至之处非死即伤,让他做三府织造,恐怕不太稳妥。 但万庆不这么想。 在皇帝看来,燕山月这个人,根本就不会做生意,只要再给苏州派一个织造太监,就不用担心。 想来燕山月也会明白万庆的苦心。 雨春来拱手离去。 万庆的安排要成真,东厂厂公有不少时间要做。 不过走在路上,雨春来心里觉得,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青木社一定会对燕山月出手,燕山月的反击说不定就会波及织造厂。 万庆以为一个可靠的织造太监,一个空悬的官位就能拦住神剑的锋芒,真是太小看燕山月了。 不过雨春来也无所谓,事情到这一步,他已经没什么能做的。 剩下的,全看燕山月如何应对。 …… 把奏折送走之后的几天时间里,燕山月留在苏州,和当初做秀才的时候一样,走亲访友,悠闲度日。 他甚至连官服都不穿,呆在家里的时候就认真修炼。 自从对愿心的本质有全新认识之后,燕山月觉得自己快要能再进一步,修炼帝极玄天功到下一步。 到那时,整个星空所有星辰都在眼中,就可以将所有星力汇聚于帝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燕山月已经能看到下一步,就说明距离练成不远了。 他也不担心能否留在苏州。 回来一趟之后,燕山月发现家人都好,画工和祖母身体都很硬朗。 而其他朋友都好,傅青竹也已经站稳脚跟。 没有需要照顾的人,那是否留在苏州,对燕山月而言,也没有太大区别。 甚至要是留在苏州,他还觉得会忍不住懈怠。 毕竟现在的燕山月,真的有种生活圆满,别无所求的感觉。 但是最终,圣旨还是到了。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月,毕竟这次并没有走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而且,是一个太监赴任,捎带来的。 当锦衣卫上门请燕山月去卫所的时候,燕山月刚吃完午饭,他从文昌街出来,一路来到沧浪园。 走进去之后,在假山顶上亭子里,燕山月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听他自我介绍,原来是新上任的苏州织造太监。 这下燕山月就有些意外,看来万庆是想让他回京城继续做翰林。 但接下来,这位太监就替燕山月宣旨,让燕山月做所谓的三府织造。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没想到万庆如此坚决。 为了让燕山月留在苏州,居然给了个这么奇怪的官职。 不但权责不明,更是归属于锦衣卫,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不过燕山月也只能接受。 再说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然后太监鲁吉向新鲜出炉的上司拱手恭喜。 燕山月站在原地,心情复杂。 他看着眼前的鲁吉,不知道这位太监是真心,还是假意。 毕竟燕山月是本不该存在的,鲁吉的上司。 真要是碰上个有想法的,把燕山月架空了都有可能。 虽然暂时看上去,鲁吉没有那个意思。 “燕大人的大名,我曾听东厂雨公公说起过,敬仰已久,今天终于得见,果然风神玉秀,天人之姿。” 燕山月被这夸张的奉承吓了一跳,他还真没想到,鲁吉这么热情。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苏州织造太监这个重要的下属和三府织造这个上官有矛盾。 尽管只要后者存在,就是多余。 也不知道如今的松江和杭州织造太监是什么心情。 燕山月收起混乱的想法,和鲁吉坐下,喝酒寒暄。 鲁吉本来是宫中太监,在掌印太监手下做事,这次能外放苏州,对宦官而言,算是鱼跃龙门。 所以他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一直笑个不停。 第十五章 金华 燕山月倒是一脸淡然。 他也不在乎这个官位,留在苏州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唯一值得在乎的,就是鲁吉对燕山月这个空头上司怎么看。 不过看鲁吉的样子,他心里很清楚。 “天下没有翰林做生意的道理,燕大人无非是在地方累积资历,想来过不了几年就要高升了。” 鲁吉对燕山月恭恭敬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既然燕山月是翰林,那就不能作生意,否则就是有失身份。 不做生意,那就不能插手织造厂的事情。 说白了,鲁吉做事,燕山月看着就好。 不过这倒也不能算是恶意。 甚至可能还是善意更多一些。 毕竟如今大亨朝的人们,真的是这么想的。 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跟着点头。 他也确实不怎么在意织造厂,毕竟在苏州,还有青木社蠢蠢欲动。 燕山月就先什么都不做,全力准备应对青木社。 至于他要做的准备,当然就是老老实实修炼。 到现在,燕山月已经快要突破了。 酒宴结束之后,鲁吉亲自送燕山月离开沧浪园。 燕山月独自一人回文昌街。 他也不问有没有下属,有没有官衙,也没有人告诉他,反正没人在乎。 就这样,五品官三府织造燕山月,第一天走马上任了。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修炼。 …… 与此同时,京城,钱府。 钱水凉坐在家中,面前是青木先生,还有洞庭商会的大商人祝有财。 他们正在谈论的,自然是燕山月了。 “这次皇帝生造一个五品官出来,真是不要脸……” 钱水凉十分感叹,他毕竟是大学士,还是很在乎文官的脸面。 万庆这次的行为,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文官的脸上。 青木先生忍不住摇头。 现在重要的根本不是万庆做了什么,而是有没有办法解决燕山月。 “祝老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燕山月去金华一趟?” 这句话说出来,钱水凉和祝有财都愣住了。 就算燕山月管着三府,那也只是苏州松江杭州,金华远在杭州南边,根本不沾边。 更何况,这一次说着燕山月去苏州做了官,怎么突然就扯到金华了。 就算燕山月真的去那里一次,又能如何? 祝有财知道青木先生肯定暗中做了安排,只是不知道,这个安排到底是什么。 “难,官员无故离境,有违国法。” 青木先生笑着摇头。 别说什么无故了。 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祝有财,乃至整个洞庭商会,能不能给燕山月制造一个“故”。 “祝老板怕不是在敷衍我?” 青木先生看着祝有财,似笑非笑。 祝有财连忙摇头:“草民岂敢!” 但其实,他就是在敷衍青木先生。 别看青木社席卷江南,势不可挡,又为洞庭商会发声,结为盟友。 但在对付燕山月这件事情上,祝有财和青木先生还真不是一条心。 苏州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城。 祝有财知道,燕山月这次狠狠拉了苏州乡亲一把。 青木社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苏州人和金陵人不一定就要一条心,甚至一定不是一条心。 而洞庭商会里面更是面和心不和,要不是没办法,商人巴不得同行全死光,自己一个人赚钱。 青木先生要对付燕山月,祝有财是不支持的。 现在苏州年轻一辈,唐辰一生不能科举,付节死得莫名其妙,只剩下一个探花燕山月,还对家乡这么讲义气,怎么能不小心保护。 要说以前,祝有财还要犹豫一下。 燕山月这个人,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不交际,不拉关系,西山矿洞那次,对洞庭商会下手,也没留一点情面。 但自从燕山月替五位苏州百姓立碑,甚至为苏州百姓挡下杀官造反的大罪,祝有财就再也不需要犹豫了。 “金华太偏僻了,三面环山,就算去南边,也不一定经过,我一生经商,走遍南方,金华也只去过一次,难啊。” 祝有财态度很诚恳,说的也都是实话。 但青木先生心里已经明白,祝老板就是在敷衍他。 此时的青木先生,心中忍不住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感叹。 他和孔侯,终究是算错了一步。 本来以为南方是青木社的老巢,占据地利人和,没想到,苏州其实也是燕山月的老巢,对手也有地利人和。 万庆这个皇帝也是高手,明明文官不能在自己家乡做官,他在锦衣卫下面新造一个官位。 这下苏州人保着燕山月,不好下手了。 青木先生看着祝有财开口:“金华那里,有佛门法宝将要出世。” “我请高僧以高深佛法看过,有无穷大智慧,或许能让燕山月回心转意,与我青木社和好。” 祝有财顿时一脸惊喜:“那太好了。” 然后他脸上马上一变:“可惜啊,我实在想不到,怎么让他去金华。” 说完祝有财一摊手:“爱莫能助。” 青木先生心里怒气冲天,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笑:“那也没办法,祝老板不用在意。” 说完青木先生站起来告辞。 钱水凉一脸茫然:“老师这就要走?” 青木先生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钱水凉虽然是他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但蠢是真的蠢。 但也没办法,青木社现在就钱水凉一个大学士,无论如何,该捧着也还是要捧。 走出钱府,青木先生独自朝着城东走去。 这次,他不想去找孔侯。 而是去见一直以来,最可靠的盟友。 神君复活之后,并没有重组苍龙七宿的意思,到现在,本来七人,只剩下两人了。 巧的是,就在青木先生最需要帮助的现在,仅剩的另一位苍龙七宿,也来到京城。 城外,青木先生在集市上一个小茶摊里面,见到了南未济。 “老朋友,好久不见啊。” 南未济脸上带着笑。 他和青木先生不一样,漕运无比稳固,比青木社好得多,自然没有什么烦恼。 青木先生忍不住心里有点羡慕。 “许久不见,你还是精神好。” 第十六章 海商 南未济看着青木先生,笑着问他:“这么说,先生精神不好?” 青木先生苦笑摇头,并不回答。 两人寒暄过后,说起正事。 那个金华将要出世的佛门法宝,是青木社发现的。 别看无为教人多势众,离开运河沿岸,就没什么信徒,金华还在杭州南边,他们对那里一无所知。 青木社倒是和江南众多寺院关系不错,才拐弯抹角打探到这个消息。 不过一开始,送来的消息是,那里已经变成一个绝域,是无人能够破解的陷阱。 到现在,请多位高僧过去看过之后,青木先生得到的结论是,那里确实是个可以困死任何人的绝境。 无论是怎样的修行者,还是有官气护身,都无法逃脱。 所以青木先生才说,要想办法让燕山月去金华一趟。 只要他落进那个陷阱,就再也不可能逃离。 洞庭商会已经靠不住,青木先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南未济帮忙。 不过这件事情,对无为教而言,恐怕很难。 但这一次,南未济还真能帮忙青木先生。 不过事情要从另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说起。 “你让我帮忙查苏州织造太监的死因,我已经查到了。” 青木先生一脸惊喜和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实际上,苏州也算是青木社的地盘,这一次织造太监之死,却完全出乎青木社预料,让他们也十分诧异。 所以青木先生请无为教帮忙查清缘由。 而南未济这边查出来,居然是一个丝绸商人出手。 “姓周,是个假借青蛙神之名,修成邪神的商人。” 事情说起来还牵扯到更广泛的事情。 大亨朝南方海边,一直有海商向外贩卖丝绸,这几乎是现在江南各处织造厂,最赚钱的销路。 但是大亨朝明面上,是禁止海商的。 这就让赚钱的海路更加珍贵起来。 而周老板和苏州织造太监的矛盾,就是抢夺一条走私的海上商道。 海商也是为了赚钱,丝绸好卖,联系可靠的供货商,也是有远见的选择。 一开始这海商联系的是苏州织造太监。 如今天下织造厂,多半在苏州松江杭州三府,而三府之中,丝绸各有优势,唯独苏州官办织造厂,出产的丝绸最为精巧,格外受海外的主顾喜爱。 这当然是因为当初燕山月劝徐管事善待女工,带来的变化。 这一点,除了两位当事人,还没人知道。 结果苏州织造太监却十分犹豫。 他毕竟是官面人物,直接参与违禁走私的事情,不太好。 结果这一犹豫,生意就被周老板靠着青蛙神邪术探听到,果断下手。 偏偏苏州织造太监只是犹豫,并没有彻底放手,就争夺起来。 一来二去,周老板和苏州织造太监就有了矛盾,势如水火。 最后,果然还是百无禁忌的周老板技高一筹,悍然下手,让苏州织造太监死无全尸。 甚至死后也背了个残民的恶名。 如今周老板也已经被燕山月审案收拾,只能潜逃,不能再明着做生意。 那南边联系海商的事情,说不定就还是会落在苏州织造厂头上。 这一段曲折的往事说完,南未济和青木先生都十分感慨。 如今江南的商人,真的是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算青木社十分依赖商人,还在官面上为他们说话,但要说没有忌惮畏惧,是不可能的。 不过言归正传,既然海商要和苏州织造厂联系,这就有了拉燕山月入局的可能。 “海商要和苏州商人商谈,按路程计算,中间的一段,就在杭州以南,金华在内的一片范围。” 而燕山月如今是三府织造,真是这样的大生意,确实有资格出面。 说到这里,青木先生已经有了三分信心。 “燕山月此人,最喜欢以身犯险。” 只要让燕山月知道有必要去,那他肯定会去。 青木先生沉吟片刻,让南未济把那个海商的信息告诉他。 这件事情,从苏州这里安排,难免引人怀疑,但如果是海商那边开口,那就一切顺理成章。 至于青木社要怎么说服一位海商,那也十分简单。 毕竟要说起苏州,青木社当然比遥远海边的商人更清楚,说什么都很有说服力。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青木先生自己都有些感慨。 没想到,本来看着好像没有希望了,居然还能靠着一个海商,把燕山月引去金华。 到了那里,把燕山月困死在里面,就算是除去一个麻烦的敌人,也替神君报仇,消灭一个重大的隐患。 南未济点头,这事情青木先生自己就能安排,他只需要让手下人,提供海商的信息就好。 之后的事情,无为教不好插手。 “我们漕工,和海商之间也是多年仇怨。” 青木先生笑着点头。 他当然知道。 曾经有海商为了赚钱,堂而皇之地说,漕运可以废除,在海上运送粮食,更加省钱快捷。 这简直就是要绝了无为教的根基。 要是没了漕运,漕工四散,无为教可就再也没有理由存在了。 因此那一段时间,朝堂上全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蔚为壮观,青木社也全力支持无为教。 虽然后来漕运还是保住了,但这仇是结下了。 两人就此告辞,青木先生笑着离开。 如今看来,甚至青木社自己,都不如苍龙七宿可靠啊。 这也是青木先生至今仍然无条件支持神君的原因。 接下来需要一段时间准备,但天罗地网就要布下,燕山月很快就要完蛋了。 …… 遥远京城发生的事情,燕山月并不知道,不过他也十分关心。 此时他正在家里写信,写给京城的好友亲朋。 一封给林长生,一封给王文鼎,一封给雨春来。 这次燕山月留在苏州做官,上任三府织造,事出突然,总是要给林长生这个朋友,王文鼎这个上司解释一下,对雨春来就是感谢了。 燕山月对外自然会说此事完全是万庆的意思,他也没办法。 但对雨春来,那就是感谢帮忙,留在苏州总算是躲过一场迫在眉睫的麻烦。 第十七章 乡试再来 至于未来如何,这个三府织造好不好当,暂时燕山月根本说不清楚,也没什么想法,无非走一步看一步。 他曾经以为自己看清楚了官场这个东西,但现在看来,看清楚,不一定能混清楚。 三封信写好,自然可以交给锦衣卫,送往京城。 燕山月这个三府织造,上任之后跟下属见面,好像还从未说过正事。 不过他也不在意,只有这样,鲁吉才能放心做事。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驭下之道”了。 不过寄出几封信之后,燕山月没想到,自己还是迎来了“正事”。 而且是从意料之外的地方。 鲁吉来找燕山月,请教他,怎么和女工打交道,怎么样才能让织造厂出产的丝绸得到海商的欢迎。 这事情,他是从徐管事那里听来的。 燕山月有点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和很多人的印象有所不同,太监是很勤劳的。 他们总是阴险狡诈,恶毒变态,但无论是怎样的太监,都不会懒惰。 鲁吉就是典型的太监,他很珍惜外放掌管苏州织造的机会,始终想着要替万庆多赚钱。 然后就从各种莫名其妙的渠道,发现燕山月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如果是一般的官员,可能还会考虑面子,或者其他顾虑,不来找燕山月。 但鲁吉是个宦官。 他毫不犹豫地请燕山月上天香楼,向他请教。 燕山月虽然意外,但也不觉得有藏私的必要。 只是这事情,明明应该徐管事全都知道才对。 鲁吉一脸感叹地告诉燕山月,其实这也和之前苏州织造太监的死有关系。 燕山月顿时十分好奇。 之前虽然查出是青蛙神用法术影响别人,但到现在燕山月都不知道,周老板到底为什么对苏州织造太监出手。 鲁吉告诉他,是因为南边有个海商,想要在苏州找个可靠的丝绸商人替他供货。 结果周老板和织造太监抢生意,痛下杀手。 燕山月十分诧异。 他真没想到,现在丝绸商人之间竞争如此激烈。 鲁吉的想法是,这样的机会不能放过。 真办工厂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赚钱的麻烦之处,把东西造出来只占三分,怎么卖出去反而占了七分。 现在有海商这样的大主顾,绝对不能放过。 为了抢下这个生意,鲁吉才找燕山月,问他有没有办法,让整个苏州,所有皇家名下的织造厂,都能有天香楼边这家的水准。 而且最近,正好有一件事发生。 “苏州织造厂的女工似乎有反抗的意思。” 燕山月点头。 这当然是傅青竹带来的影响了。 鲁吉因此十分担心,很多时候,工人努力全看管事打骂逼迫够不够狠。 现在全苏州女工都在反抗,不管有什么好办法,真的用起来恐怕都要大打折扣。 所以鲁吉特别需要燕山月的帮助。 燕山月听完一摊手:“我的办法就是让女工好好休息。” 这正是傅青竹带着女工努力争取的条件。 鲁吉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完之后,鲁吉没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而是将信将疑。 燕山月马上明白了,鲁吉早就从徐管事那里问到了燕山月的秘诀,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但是燕山月没必要隐瞒,他确实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而这一个办法,就是如此有用。 鲁吉陷入了漫长的犹豫。 最终,他还是点头,决定试一试。 “不过,绝对不能放任女工。” 燕山月也不在意。 女工和丝绸商人的争斗,还会继续延续下去。 但是说实话,如今的商人,在管理工厂这件事情上,其实是完全的业余。 哪怕是洞庭商会那些纵横捭阖的豪商,内心深处渴望的“终极成功”,也不过是在老家有万亩良田,子孙后代只需要收租就能百代富贵。 这样的人,没几个真心在意女工怎么想,也就鲁吉这种前途全在万庆手上的,愿意仔细研究。 傅青竹的努力绝对不可能轻松成功,但事实会证明,顺从的商人,得到的远比失去的多。 此时的燕山月还不知道,鲁吉口中那位遥远的海商,很快就会把他引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有其他事情要关心。 燕山月已经隐约能摸到突破的门槛,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迈过去之后,就是新的境界。 现在的关键,是将周天星辰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归属于帝极。 完成这一步,帝极玄天功的力量就会有巨大提升。 回到家里,燕山月继续老老实实打坐修炼。 …… 几天之后,唐辰上门,将专心修炼的燕山月惊醒。 这位江南第一才子,是请燕山月来参加一次文会。 燕山月忍不住有些怀念。 想当年,他第一次接触妖鬼仙佛,就是一次城外运河上的文会。 如今兜兜转转回到苏州,没想到还会接到文会的邀请。 燕山月没什么犹豫,不过在答应之前,他对唐辰开口。 “我如今文采减退,文会上就不动笔了。” 唐辰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强求。 “燕贤弟愿意来就好。” 燕山月这就点头,跟着唐辰出门。 其实这段时间,他在家中修炼,进展缓慢。 到现在,依然没能跨过最后一步,因此也是静极思动,想要出去散散心。 和家里长辈打了招呼,两人出门,坐上马车,来到天香楼。 现在是下午,天香楼上十分热闹。 唐辰一边带着燕山月上楼,一边感慨。 “如今又是三年一次的乡试,我们苏州的年轻才俊,要去金陵参加科举了。” 燕山月顿时一愣。 他在家里修炼时间太久,都没有注意,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现在是农历七月十五,借着中元节的名头,唐辰又是江南第一才子,因此文会十分热闹。 到了天香楼上面,燕山月还见到了其他熟人。 祝连山和文凤鸣都在,狐妖柳香君算是半个主人,还有两个让燕山月没想到的人。 傅青竹和安平公主。 这还是当初两人离开京城之后,燕山月第一次见到安平公主。 第十八章 又见文会 公主一副穷人家女子打扮,素面朝天,但一双大眼睛,如同秋水,能直入人心。 文会上不少年轻秀才都在偷偷看她。 至于在安平公主身边的傅青竹,脸上英武气质太重,一看就不好惹,反而连偷看的人都没有。 燕山月笑着走过去,对两人打招呼。 “好久不见。” 傅青竹刚要笑着回答,柳香君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昨天中午才在织造厂里面见过,那么多女工都看到了,还好久?” 燕山月一脸无奈。 柳香君明明很有花魁风范,就是在面对燕山月的时候,总是狐妖本性爆发,经常恶作剧。 此时,安平公主倒是一本正经地对燕山月点头:“好久不见,燕大人。” 傅青竹伸手从燕山月身后,一把拉过柳香君,笑着对她开口:“花魁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柳香君一脸坏笑:“哪有苏州一丈青吓人哦。” 所谓的“一丈青”,是傅青竹的新绰号。 苏州说书人很多,普通老百姓消遣就喜欢听听故事,西游释厄传和水浒都很流行。 傅青竹鼓动女工反抗丝绸商人,但是又本领高强,没有破绽,再加上容貌艳丽,因此被人叫作“一丈青”。 燕山月忍不住笑着点头:“没叫错。” 傅青竹身上的英气,几乎和女将军没什么区别了。 此时,唐辰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还不够,还不够。” “一丈青哪有傅姑娘的文采。” 唐辰脸上的赞叹不是假的:“傅姑娘的文采,远胜于我。”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虽然唐辰说得夸张,但傅青竹的文采确实不差。 曾经在翰林院的时候,王文鼎私下对燕山月点评过同年一甲三人的文章。 林长生风度完美,文章堪称完美,但气质太弱,只能流传百年。 付节胸有丘壑,桀骜不驯,如果愿意打磨,能做出真正流传千年的名篇。 至于燕山月吗,文采也就是个中平,说实话,连考上这个探花,王文鼎都不太能理解。 付节就是傅青竹,真论文采,不比唐辰差。 几个人围在一起相互恭维,燕山月还没来得及感到无聊,傅青竹就开口。 “但如今还有这么多女工在织造厂中受苦,我没有心情写文章。” 这句话说出来,不止是唐辰,旁边在场所有秀才都一脸呆滞。 傅青竹这话有点太煞风景。 也只有燕山月完全不在意。 不过傅青竹的努力,不可能很快就成功。 想要改变女工的境遇,还需要漫长的努力。 这一场文会,最终还是在唐辰的勉力维持下,顺利结束。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晚宴结束,秀才们各自离开。 剩下唐辰和燕山月几个人留在天香楼上,举杯感慨。 “傅姑娘笔锋锐利,就算在江南,都在前五……不,前四之列。”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那就凑个江南四大才子。” 唐辰一本正经地看看两边,然后掰着手指数:“我,傅姑娘,文贤弟,还缺一个,可惜祝贤弟不写文章,燕大人已经封笔……” 旁边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这样嚣张的话,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 众人开着玩笑,各自散去。 唐辰和祝连山文凤鸣一起,去往城东,燕山月和傅青竹安平公主一起,去往城北。 现在傅青竹都是住在织造厂里面,和女工一起。 安平公主却不行,她虽然愿意陪着傅青竹,后者却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将公主留在青岩观,自然有冷君四个花妖照顾,燕山月和傅青竹一起离开,去往城南。 路上,燕山月也有些感慨。 傅青竹确实有一股别人没有的狠劲,一般人不可能像她这样,真的和女工同吃同住,始终不放弃。 “刚才文会上,还是有不少秀才被你说服了。” 燕山月并不是单纯在安慰傅青竹。 刚才文会上,傅青竹一鸣惊人,确实有不少秀才,觉得应该对织造厂女工好一些。 傅青竹倒是十分平静。 回到苏州之后,独自一人经历很多,现在的傅青竹远比以前沉稳。 她并不接话,而是跟燕山月请教,怎么才能打通手上少商穴。 燕山月顿时十分诧异。 没想到傅青竹如今已经有修为了。 而且还是已经入门。 否则也不会有这个问题。 灵气修炼从打通经脉开始,第一步就是手太阴肺经,这条经脉最后一个穴位就是手上少商穴。 傅青竹倒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现在她已经没有官气,修炼不会再有阻碍,再加上合香的时候,配出过好几种有灵气的灵香。 结果闻过之后,经脉中就能感知到灵气流动。 后面潜移默化,就不知不觉开始修行了。 其实这也是实际需要。 现在傅青竹和女工住在一起,晚上随时可能有事,就想学燕山月晚上打坐。 至于和人动手,反正有藏剑画,傅青竹一直都有底气。 燕山月一脸赞叹。 他踏入修行之路,全是靠着从狐妖南山公那里抢来的搜气术。 没想到傅青竹只靠自己调香,就能开始修行灵气。 而且和燕山月一样,是成年人经脉已经长成固定之后,强行修炼。 简直就是个奇迹。 带着赞叹,燕山月小心地给傅青竹讲如何打通穴位。 他也不敢确定,这样做有没有用。 毕竟傅青竹是没有功法,全凭感觉修炼。 一路上边走边说,一直到织造厂门前。 傅青竹小心记下修炼的诀窍,然后和燕山月告辞。 燕山月回头转身朝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沉思。 刚才给傅青竹讲如何修炼,他自己也有收获。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收获。 燕山月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但又想不清楚,一直到燕家,也没得到答案。 没想到回家之后,画工交给燕山月一封信。 燕山月低头一看,忍不住十分诧异:“宁采臣?” 画工一脸茫然:“你认识?” 燕山月一笑:“当初买过您的画,这都忘了?” 画工一脸茫然地摇头:“怎么可能记得。” 第十九章 谈生意 燕山月也不觉得奇怪,也就他能记住宁采臣这个名字,还记这么久。 打开信封,他低头细看。 原来宁采臣现在,做了南边一位大商人的账房。 这商人做的是丝绸生意,需要可靠的货源。 正好现在燕山月是三府织造了,手下掌握着江南最好最大的织造厂。 宁采臣又和燕山月有一面之缘,所以写信来,拉拉关系,谈谈生意。 看完之后,燕山月决定先等等。 他自己其实并不愿意越过鲁吉等人,插手下面织造厂的事情,但宁采臣的提议,又单纯有利无害。 如果那位大商人够聪明,就应该知道去找鲁吉。 等到什么时候鲁吉来找燕山月,求他帮忙,燕山月再出手。 不过燕山月根本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早上,就有锦衣卫请燕山月去天香楼。 到地方之后,鲁吉已经等着了。 两人打了招呼坐下,鲁吉就拿出一封信,递给燕山月。 “燕大人,这是一位熟人的信。” 燕山月一边接过,一边在心里疑惑,到底是什么熟人。 看过之后,他才明白,这还真是个熟人。 当初青蛙神害死苏州织造太监,根源是周老板和织造厂抢生意,生意的对象就是南边一位大海商。 这封信就是那位大海商寄来的。 如今周老板已死,大海商生意还得做,也不用再犹豫,就认定官办的织造厂了。 不过信上提到的一个联络人名字,让燕山月十分诧异。 “宁采臣?” 燕山月真的没想到,宁采臣做账房,原来是给这位大商人干活。 鲁吉来找燕山月的意思,是请他出面,和海商谈条件。 毕竟明面上,燕山月官大一级,说出去都有派头。 而且天下人都看不起太监,鲁吉知道自己的面子无论如何都大不过探花翰林燕山月。 当然了,作为“下属”,鲁吉对燕山月是建议和恳请,燕山月不想去,鲁吉也没办法。 燕山月倒是不觉得有拒绝的必要。 他现在蹲在家里修炼,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层关隘,出去散散心也好。 再说这次和海商谈生意,是去杭州更南边,从未去过的地方。 虽然那里六山二水二分田,不算富庶繁华之地,但山水相依,还靠近海边,风景不错,正好游历一场。 而且还能见宁采臣一面,也算是故人相会。 于是燕山月对鲁吉点头。 鲁吉顿时大喜过望,对燕山月千恩万谢。 然后他才拿出另一封信。 原来,海商早就已经有安排,让宁采臣和鲁吉在金华见面。 这也算是十分有诚意,海商的老巢,是在更南边的海边隐秘海港,金华正在苏州和海港中间的位置,不偏不倚。 鲁吉本来不知道燕山月是否答应前往,也就没有说出这安排。 现在,燕山月只要带着这封信,去往金华就好。 “时间在十五天之后。” 这一段时间可以说略显紧张。 苏州到金华,中间顺着运河到杭州还算方便,但从杭州到金华,就没有那么方便。 海商在信中也说了,他会让宁采臣按时赶过去等待,苏州这边要是晚到,也无所谓。 但他当然还是希望苏州这边能快点过去,生意不等人,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鲁吉觉得这也算是很有诚意了,但为了照顾燕山月,当然还是燕山月说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到。 只是最好现在给个确定的日期,鲁吉给海商寄信说一声,以免误会。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信使还不一定有他走得快呢。 鲁吉愣了一下,忍不住拱手:“我曾在春狩时见过燕大人的骑射功夫,确实雄姿英发,威武迅捷。” “但要纵马南下,也太辛苦了,不过见一个商人,何至于此。” 燕山月笑着站起来:“不辛苦,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鲁吉还是十分犹豫,但燕山月已经转身要走,他也只好站起来,将信交给燕山月。 然后又是另一封信。 这是鲁吉和海商商谈的条件,比如丝绸的价钱,多久交货,一次多少之类的细节。 燕山月这次去,主要其实不是谈生意,而是说一句答应,这封信是宁采臣带回去给海商的。 之后自然会有鲁吉这边的账房,和海商那边唇枪舌剑,谈好细节。 燕山月收起两封信,点头离开。 他也不浪费时间,在天香楼上找到柳香君,让狐妖帮忙告诉苏州好友,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然后回到家里,告诉家人,要去金华一趟。 家里人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如今燕山月是官,总是要做事的。 甚至祖母觉得,这样比燕山月前一段时间一直锁在房间里不出门好。 于是一切安顿好了,燕山月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此时,自从来到苏州就一直安稳不说话的画鬼急匆匆地出现。 “带上我带上我!”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好好。” 他当然知道,徐青藤肯定会忍不住想跟着去。 南边山水相依,风景不错,画鬼肯定不想错过。 “不过你怕不是踏着星光,转眼就到了。” 画鬼忍不住长叹口气。 虽说有了星光遁术,行走天下十分方便,但少了中间的过程,游历的见闻就没有了,也算是有得必有失吧。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 这次他并不会星光遁术一步走到金华,而是准备骑着画中黑马,一路纵马过去。 毕竟时间还早,而且燕山月修炼一直没有进展,确实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想想。 画鬼顿时大喜过望。 这下他一路可以游览山水,大饱眼福了。 “不过必须在晚上。” 毕竟徐青藤是个鬼,自然是不敢在白天出门的。 燕山月笑着点头。 他现在修炼帝极玄天功,晚上有满天星辰,一样能看清任何东西。 于是燕山月带上随身东西,转身出门。 从东门出城之后,燕山月骑上黑马,纵马狂奔。 一路南下,到运河边之后,沿河而行。 燕山月一路毫不停歇,天色渐渐暗下,很快就到了晚上。 第二十章 夜遇 此时,四面荒野无人,雾气弥漫,鬼火点点。 山水之间,妖精鬼魅潜藏,无数想要化形的野兽偷偷看着燕山月,在心中暗暗估算,吃掉他能否得到一丝灵气。 然后被官气惊醒,落荒而逃。 画鬼飘在燕山月身边,遥望四周,发出长长的感叹。 “虽然上次已经看过,但今天再看,江南山水,依然灵秀。” 不过徐青藤的声音中,带着莫名的低沉。 自从他在西山为矿工画画之后,画鬼对画,对天下,又有新的看法。 燕山月也不在意,就这么一路狂奔,到了杭州城。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城门关闭,不过燕山月并不入城,而是来到城西西湖边。 三年之后,再看与神君决战的战场,燕山月感慨万千。 他收起黑马画卷,走上断桥。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片繁星,初秋天气,难得清爽,但风中还是有浓厚的潮气。 如今的西湖,比上次燕山月来,又小了一圈。 虽然多了两位水神,但看来,神明也无法阻止凡人。 燕山月心里有些感慨,但也没有那么认真,更多的是失望。 就算现在,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帝极玄天功这一道关隘,他始终无法跨过。 明明之前修炼的每一步,都十分顺利。 就算有什么困难,也有破解的办法。 但这次,真的是没有任何线索。 燕山月对愿心的了解也算是深刻,可用愿心修炼,却怎么也没有进展。 如今站在西湖边,看着水面上映照一片星空,还是一筹莫展。 沉默很久之后,燕山月转身离开。 他一路纵马,继续向南。 渐渐地,天亮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画鬼就已经躲进画笔之中。 燕山月隐约能感觉到紫气东来,但灵气神奇,变化万端,没有对应的功法,用来修炼都是妄想。 帝极玄天功是别想靠紫气修炼了。 一路继续前进,路边山岭密集起来。 燕山月右手边有连绵山脉一路随行,左手边倒是还有山下空地,人家聚集之地。 但在更远的地方,依然是山头占据地平线。 这里就是别人口中山多地少的地方了。 一路狂奔,燕山月在马上和打坐差不多,根本不需要休息,不过到了早饭时间,还是老老实实下马,在一处路边镇子上吃早饭。 一碗豆浆,加上油条,并不丰盛,但十分惬意。 燕山月风卷残云吃完,再上路出发。 一路往西南方向走,路在山脚向前蜿蜒前进。 终于,在黄昏时候,燕山月来到金华郊外。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小城,虽然不大,但也繁华,就是北边深山老林近在咫尺,荒野气息扑面而来。 燕山月还在城外,搜气术就能感觉到,北边山林之中,灵气流动,有狐妖鬼祟的气息,时隐时现。 据说真正强大的灵气,是在灵脉之中流动,藏在深山,如同江河。 燕山月以前从来都是听说,这一次好像隐约见识到了。 金华北边深山之中,似乎就有灵脉,眼前山脚下的,就是其中灵气泄露的一丝气息。 燕山月收起黑马,慢悠悠向前。 画鬼在他身边悄然现身,看着山脚小城大发感慨。 “好地方,好景色。”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等场景了。” 然后徐青藤就催着燕山月去北边山上看看。 后者也不急着入城,就慢悠悠朝着北边山上走去。 一路爬上崎岖山石,居高临下,就能看到整个金华城。 如今天色渐暗,城中开始有灯火亮起,映衬着山上一片阴暗,有一丝直入心底的暖意。 不过燕山月并不需要。 画鬼在他身边大声感慨。 这南方山多地少,条件艰苦,人却还是艰难求生,放在画中,大概就是一幅某某山居图,某某行旅图。 人在山水之中,美轮美奂。 以前的徐青藤也觉得这应该是终究追求之一。 但现在的画鬼,却时常迷茫。 因为他已经明白,生活在山水之间的人,并不快乐,也不情愿,只是被生活逼迫,生来如此,无法逃离而已。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画鬼能有这想法,也算是比大多数人强了。 “不过谁说山水之间,不能安乐?” 等到将来,道路通畅,人人富足,山水之间是消遣散心的地方,自然人人安乐。 现在吗,距离那一天还远。 不过画鬼已经是鬼,说不定还能存在上千年,应该等得到。 徐青藤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摇头。 一下子就说到千年之后,太没意思了。 就算画鬼能撑到那时候,还是不是徐青藤,记不记得想要什么,都不一定。 一人一鬼随口说着,慢悠悠转身,准备下山,去城中找地方住下。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感觉到什么东西。 搜气术感知中,有一个强大的存在,急速接近。 转瞬之间,那东西就到了眼前。 画鬼连忙藏进画笔之中,燕山月严阵以待。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美艳女子。 她身上只用兽皮随意遮掩,露出大片肌肤,光滑如同绸缎,面容艳丽,唯独目光冰冷,充满杀意。 而且手中一柄长刀,仿佛就要动手杀人。 最让燕山月诧异的是,搜气术感知中,这女子,居然充满了佛门愿心法力。 这并不是青蛙神那样的邪神能够修炼出的法力。 但眼前的女子,怎么也不像是佛门高僧。 她毫不犹豫,就对燕山月一刀斩下。 燕山月身材绝对不矮,这女子居然比他还高了一个头,长刀当头斩下,仿佛要将燕山月从中间一分两半。 而看这刀光的速度,燕山月可以确定,这一刀真能把他分成两半。 不过此时,燕山月已经出手。 一股清亮星光从天而降,落在女子头顶。 星光速度极快,如同闪电,后发先至。 长刀还没落在燕山月身上,女子就已经没有力气握刀。 她发出一声野兽咆哮一样的吼声,向后一跳。 这一下,肌肉绷紧,轮廓线条变化,仿佛一张弓被拉满,极具张力,女子简直像是完美的雕塑。 第二十一章 无名兰若 与之相应,这一跳爆发出的力量,也无比恐怖。 燕山月感觉脚下大地都为之一震。 而女子的身体,就这么横着向后急速消失。 明明只是一跳,看上去却简直像是飞行。 燕山月简直叹为观止。 但他没心情欣赏,连忙向前冲出,跟上女子的身影。 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多半不是普通人,肯定是佛门高僧出手。 一上来就痛下杀手,说不定就是什么人布置陷阱。 燕山月不能放过女子。 他一路以搜气术紧跟女子的气息,脚下不紧不慢,慢悠悠跟上去。 就这么一路往山中行走,就在燕山月怀疑女子到底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女子只剩一半了。 这当然不可能,但在搜气术的感知中,女子的气息就这么凭空削减。 燕山月连忙施展星光遁术。 当他从星光中踏出,就看到女子向前冲进一个破败寺庙。 然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次不止是搜气术的感知中,燕山月的双眼也清晰看到女子凭空消失。 仿佛融化在空气里。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顿时感觉自己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且现在搜气术也能感觉到,眼前的寺庙,好像不同寻常。 燕山月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后退一步,站在门口,看着星光下的寺庙。 这里看上去十分破旧,墙壁破破烂烂,寺庙甚至都没有一个正门牌匾,所以连名字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是穿过大门,能看到里面的大雄宝殿威严壮丽,屋顶上还露出后面禅院里面高塔的塔尖。 燕山月真没想到,在金华这个山城北边,居然有如此华丽的寺庙。 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果然不是夸张。 但是低头看看院子里,地上长满杂草,都快有膝盖那么高了,简直没地方下脚。 这里如果不是早就没有僧人,那就是僧人太懒,从不收拾。 在搜气术感知中,这座寺庙却完全没有破旧的迹象。 佛门愿心法力充斥其间,仿佛整座寺庙,都是一个佛门法宝。 不过这没什么新奇。 当初燕山月去过苏州寒山寺,京城大相国寺,金陵大报恩寺,搜气术的感知也是这样。 古刹大寺,多有信众,愿心汇聚,甚至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寺名而来。 整个寺庙都充满愿心,并不少见。 但放在眼前这个毫无疑问没什么香客的寺庙身上,就很奇怪了。 没有牌匾,不知道名字,愿心又怎么可能汇聚而来。 燕山月可以确定,自己真的是碰上了前所未有的怪事。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 之前那个浑身全是佛门愿心法力组成的女子,就是走进寺庙之后,悄然消失,毫无踪迹。 现在看来,她的力量,就来自寺庙。 这座寺庙之中,隐藏着对外来者不善的力量。 不过燕山月很好奇,到底是所有靠近的人都会碰上那个女子,还是只有自己是这样。 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楚,就必须走进寺庙亲自看看。 燕山月想了想,将苍青古玉握在手中,小心地走进寺庙。 跨过门槛的瞬间,搜气术的感知中,一切截然不同。 当然,在眼前,这寺庙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是在搜气术感知中,四周已经全是佛门愿心法力。 而且这股力量不止是在寺庙之中,还是在寺庙外面,简直无远弗届,布满整片天地。 燕山月忍不住抬头。 在他头顶,帝极依然在星空中央。 这样就足够了。 这寺庙里面的力量,困不住燕山月。 放下担心之后,他才有心情看看四周。 此时,燕山月最先发现的,是荷花花香。 这座寺庙依着山势布局,坐北朝南,前院方正,后院却是东西向的狭长形状。 燕山月绕过大雄宝殿,到了后院,就看到一圈僧人居住的地方,东边一道门通往另一个院子。 穿过圆形月门,东边院子里,是一座佛塔,佛塔脚下是一个池塘,池塘中开满荷花。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有些惊奇。 虽然南方温暖,但这个时候荷花还开得如此艳丽,绝对不同寻常。 那池塘边是一片竹林,竹子占据四面,墙壁都被遮在后面,完全看不到,简直像是一个没有出路的秘境一样。 燕山月看过一圈,毫无收获。 他只好转身又回到正殿前面。 这寺庙中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神佛妖鬼。 明明刚才在外面还有个女子对着燕山月提刀就砍,现在却一片死寂,无事发生。 燕山月一无所获,满心疑惑。 如果那女子真是被藏在寺庙中的某个修行者驱使,那现在难道不是对燕山月下手的最好时机。 为什么反而不出手? 燕山月怎么想都不明白。 他可不觉得刚才的事情是个意外,或者背后之人临时改邪归正,准备收手。 但是现在也想不到办法,燕山月只好转身离开。 当然,这也是一次试探。 如果寺庙中真的藏着对燕山月不怀好意的人,就不能放任他如此轻松地离开。 然后…… 燕山月一脚踏出寺庙大门,世界回归正常。 他自己却完全不觉得开心,而是又诧异,又失望。 那个藏在寺庙中的人,居然真的没有动手。 燕山月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之前那个女子毫不留情,幕后操控之人,绝对不是没有杀心。 有杀心却不动手,燕山月想起了曾经的太子遇刺一案。 那一次,燕山月第一次见识到申长安的手段。 只要不主动出手,就不会有任何破绽。 安忍不动如同大地,藏于九渊之下,绝对是燕山月碰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只是燕山月不明白,这寺庙中隐藏的人,要怎么对自己下手。 这次他又不是有一个必须查清的谜案。 怎么想,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燕山月最终只好放弃。 他转身朝着山下的金华城中走去。 但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白光从燕山月身边掠过。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怒喝。 第二十二章 剑客旧友 “妖孽哪里走!” 燕山月一听到这声音,就露出无比诧异的表情。 因为那声音明显来自一位熟人。 此时,一个女子身影从山上密林间冲出,来到燕山月面前。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出手,一道星光从天而降,落在女子头顶。 这一下燕山月是全力出手,从天而降的星光几乎是以江河冲过一粒沙子那样的力量差距,将女子彻底击溃。 然后女子化为一道金光,彻底消散。 此时,刚才发出清亮白光的人,才如同猛兽一样,从林中冲出,来到燕山月面前。 他看着消散的金光,忍不住一脸诧异:“佛光?” 燕山月在一边点头:“不错。” 听到燕山月开口,这个壮汉又是一愣:“燕老弟?” 燕山月笑着转身,对壮汉拱手:“李大哥。” 壮汉自然就是剑客李赤霞了。 他看着燕山月,一脸惊喜。 自从李赤霞摆脱锦衣卫身份,离开苏州之后,已经三年时间,两人未曾见面。 如今故人重逢,两人都十分高兴。 他们站在寺庙门前,说着过去几年里发生的事情。 燕山月在京城,太子遇刺一案也算是名震天下,但李赤霞藏在江湖之中,事迹就不为人知了。 他离开苏州之后,向北去往长安,找寻自己剑客师父的足迹,终于见过一面,然后才折返向南。 回到苏州之后,安稳了几个月,又向南游历,经过杭州,一路在山中寻访高人,慢悠悠到了金华附近。 今夜李赤霞本来是从山上下来,结果在林边撞上一个女子,见面提刀就砍。 李赤霞可是靠着杀人收集血煞修炼的剑客,自然是以牙还牙,毫不犹豫地用上剑气。 结果那个女子察觉不是对手,转身就跑,李赤霞一路追杀,就到了这无名寺庙前面。 说到这里,李赤霞好奇地看着燕山月:“老弟,你辞官了?” 燕山月笑着摇头。 他当然没有。 李赤霞会这么问,也不奇怪。 毕竟刚才燕山月施展帝极玄天功,威力惊人,看过之后就无法忘记。 李赤霞看着他,忍不住一脸惊叹:“难道是……” 燕山月笑着点头。 “没错。” 天帝功法的存在,在江湖中流传已久,李赤霞这样的剑客当然是知道的。 现在回忆一下,当初和神君一战,玄玄子也出现了,他能看上燕山月,传授天帝功法,并不奇怪。 李赤霞笑着一拍燕山月肩膀:“我就知道老弟你人中龙凤!” 燕山月得意一笑。 他和李赤霞之间,不用遮遮掩掩。 说到这里,燕山月指指无名寺庙:“这地方有古怪。” 李赤霞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手中是一段白光凝聚,大概有两寸长,形状像是韭叶一样细长。 这是剑客的本命佩剑,如今李赤霞功夫到了,能够将长剑凝聚为纯粹剑气,缩小到两寸。 再往高深境界修炼,就是只剩一股纯净剑气,吸进肺脏之中,以金行灵气蕴养,出剑只需要哼一声,剑光就如同闪电飞出,随心如意。 现在,这两寸长的剑,在李赤霞手中震颤不已,发出清脆的敲击金属声。 这是剑上杀气有灵,感知到想要斩杀的东西,蠢蠢欲动。 “没想到佛门寺院,居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燕山月看到的,比李赤霞看到的更多。 搜气术感知中,刚才那一道星光将女子击溃之后,寺庙就彻底变了。 本来里面满是佛门愿心法力,现在却空无一物,变成了一个普通地方,甚至连一丝异常的东西都没有。 搜气术都无法感知到威胁,这和李赤霞手中剑的反应又是相互矛盾。 仔细想来,只有一个解释。 那就是杀气。 剑客修炼从来都是依靠血煞,杀人无算,对杀气的敏感到了超出常人想象的地步。 而对于杀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哪怕是搜气术也无法感知。 只是燕山月不明白,没有灵气愿心血煞这样的力量支撑,单纯的杀气又能做什么。 而且问题还不止这一个。 明明刚才还是充满了佛门愿心法力的地方,寺庙是怎么在瞬间清空,变成一个普通地方的。 无论如何,这都无法解释。 问题太多,李赤霞听到一半就摇头开口:“别想那么多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进去斩了就是。” 燕山月忍不住一脸无奈。 剑客就是这样,他们修炼的力量来源是血煞,而血煞要靠鲜血和死亡才能凝聚。 所以任何剑客,碰上对手,能动手就不多说话。 但是这一次,无名寺庙里面实在太过诡异。 无论是之前强大的佛门愿心法力,还是力量突然的彻底消失,都让燕山月十分在意。 但是李赤霞全不在意。 他一步踏进寺庙大门。 燕山月只好跟上。 两人一路往前,进入大雄宝殿。 这里供奉着药师琉璃光王佛,两边站立的是十二药叉大将,一个个身穿华丽盔甲,威武庄严。 但是既没有信徒,也没有僧人。 从大殿里面转出来,绕到后院。 四面僧房打开看过,里面都空无一人。 不过在这里,李赤霞翻上墙头,看到在北墙外面,还有一个小小院落。 这里已经是山林边缘,小院子角落里一棵大树上站着十几只乌鸦,冷冷看着下面,被李赤霞身上血煞气惊吓,惊叫着飞起离开。 院子十分狭小,房屋破败,几乎就是废墟。 但是在这里,李赤霞停留很久。 他告诉燕山月,这里杀气最重。 但是搜气术依然毫无察觉。 燕山月不觉得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和曾经的无为教一样,应该是什么东西隐藏了佛门愿心法力的气息。 这样的对手实力强横,燕山月暗自提高警惕。 不过李赤霞还是全不在意。 他回到僧房,又穿过月门,来到荷塘旁边。 这里依然毫无收获。 李赤霞不依不饶,又登上佛塔。 两人上去之后,只看到塔顶有一个用来供奉宝物的台子。 但上面空无一物。 宝物早已不在了。 第二十三章 钟鸣惊变 到最后找遍寺院,最终还是毫无收获。 李赤霞十分失望,又十分疑惑。 他才不会相信寺庙里面什么都没有。 站在门口,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 最终,还是李赤霞开口:“我就住在这里等待。” “看他妖魔鬼怪能藏到什么时候。” 燕山月一脸无奈。 这样以身犯险,简直就是在站在刀尖上。 但李赤霞这样的剑客,最喜欢这样。 两人相视无言,片刻之后,燕山月无奈开口。 “我也留下来。” 他也很想搞清楚,这无名寺庙中隐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联手,剑客的血煞加上帝极玄天功的帝气,什么样的对手都能对付。 于是他们走进寺庙,在后面找了一个还算完好的房间,坐在里面。 一边说着分别之后的经历,一边戒备着四周。 …… 一夜过去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寺庙,燕山月和李赤霞对视一眼,脸上都满是疑惑和失望。 昨夜无事发生。 藏在寺庙里的存在,好像真的完全不准备出手。 搜气术甚至都没有捕捉到一丝波动。 而李赤霞这边更是诧异。 无论是什么,一直维持杀气,还没有丝毫变化,根本就不可能。 不过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燕山月准备下山去金华城里吃个早餐。 李赤霞虽然无奈,也只好跟着。 剑客和别的修行者不一样,饭量不但不减,反而大大增加,早饭不吃,剑气都不听使唤。 两人从后院走出来,绕过大殿。 刚到大殿前面,耳边就传来一声钟声。 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先不说这钟声从何而来,还有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他身边的李赤霞消失了。 这个瞬间,浩大如同海潮一样的佛门愿心法力扫过整个寺院。 燕山月连忙出手。 星光如雨落下,撞在法力上面。 但是却没能带来任何改变。 佛门愿心法力的狂潮一闪即逝,一切回归平静,毫无变化。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看得很清楚,是李赤霞先消失,然后法力出现。 结果这法力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而李赤霞的消失,完全没有征兆,没有理由。 燕山月根本无法理解。 他站在大殿前面,第一次觉得搜气术居然没用。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就在寺庙门外,李赤霞的气息出现了。 剑客身上血煞气冲天,杀气腾腾,搜气术不可能出错。 燕山月一抬头,果然看到李赤霞就在寺庙门外。 而在两人中间,寺庙门口,是一个女子。 燕山月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之前那个女子。 同样的修长身材,同样的长刀。 燕山月犹豫一瞬间,并没有出手。 而女子看都不看燕山月一眼,毫不犹豫地冲进寺庙大门。 在这个瞬间,女子又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燕山月还在皱眉疑惑,李赤霞也跟着冲进大门。 “燕老弟!” “你怎么到我前面去了?” 李赤霞看着燕山月,一脸茫然。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前面?” 李赤霞点头:“对啊。” 燕山月顿时感觉有什么不对。 此时,李赤霞也有所察觉。 两人相互交谈几句,终于确信,他们的记忆有所出入。 燕山月的记忆里,两人在寺庙中经过一夜,早上准备出门,李赤霞跑到燕山月前面去了。 李赤霞却以为,是他和燕山月追着一个突然消失的奇怪女子,进入这座无名寺庙,才刚走一步,燕山月就跑到李赤霞前面去了。 关键的不同,是李赤霞记忆中,根本没有昨夜发生的一切。 而且无论燕山月怎么说,他都想不起来。 甚至李赤霞还觉得,出错的是燕山月。 毕竟真要说起来,血煞能破万法,不怕佛门法术,不见得真就中招了。 两人相对无言,然后决定先去吃早饭。 走下山坡,从北门进城,在一个小摊上面要了面条,两人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李赤霞的饭量堪称恐怖,这顿早饭,燕山月吃了二十文钱,李赤霞吃了足足两百文钱。 吃完饭后,他们一边在街上散步消食,一边说起之前在寺庙中发生的事情。 现在看来,肯定是某个强大的佛门法术控制着整个寺庙。 这一点毫无疑问。 无论是那个突然出现凭空消失的女子,还是李赤霞莫名消失的记忆,都应该是法术。 佛门法术能够影响的范围,应该是在寺庙之内。 既然这样,只要不在寺庙里面,就不用担心。 但是李赤霞当然不会临阵脱逃。 要是碰上这种对手就退缩,他就不是李赤霞。 而且他有一个让燕山月无法反驳的理由。 剑客修炼,需要血煞。 别以为血煞容易找,只有鲜血和死亡才能带来血煞,而且是实力越强,血煞越多。 剑客平时要想要血煞,就要斩妖除魔,但强悍的妖魔从来不好找。 这寺庙里面说不定就藏着一个作恶的修行者,而且修为高深。 如果能斩杀他,李赤霞的修为一定能大有长进。 修行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李赤霞想要更进一步,燕山月无法反驳。 但他实在担心,李赤霞会被困在寺庙里面。 不过这一点,李赤霞也有办法。 “老弟你是不是不受影响?” 天帝功法终究不同,帝气能镇压一切道术法术。 虽然血煞也有破万法的说法,但之前发生的事情,应该是燕山月没有被法术影响,而李赤霞没能躲过。 证据很简单,李赤霞记忆中,见到燕山月之前是晚上,走进寺庙却是白天。 刚才一时间没想清楚,现在从头清理,就能察觉到破绽。 而燕山月的记忆,却是完整的。 既然这样,李赤霞的办法,就是自己进去寺庙中,燕山月等在外面。 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在外面几乎不受影响,可以看清破绽,寻找线索。 就算李赤霞碰上什么麻烦,燕山月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他出来。 虽然这个办法并不算完美,但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李赤霞既然绝对不可能放弃,燕山月也就答应。 反正他纵马两天从苏州到金华,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几天,根本不用着急。 第二十四章 庙中恶鬼 说好之后,李赤霞和燕山月重新出城,向北上山。 回到无名寺庙前面,燕山月留在外面,李赤霞大摇大摆进去。 不过此时,两人同时一愣。 因为他们都发现,在寺庙里面多了一个人。 燕山月看看旁边,向着山坡上面一步踏出,星光落下,瞬间消失。 再次出现,他已经站在嶙峋山石顶上,居高临下,看着无名寺庙里面。 在那里,李赤霞刚刚走到大殿后面僧房,见到那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位年轻举人,三十岁不到,穿着看着像是中等人家,很有礼貌,对李赤霞拱手。 “这位兄台,是寺庙的主人吗?” 李赤霞摇头。 两人站在一起自我介绍。 年轻举人名叫宁采臣,算是本地人,这次来金华,是有事要办。 他从南边来,本来是要在城中住下,但乡试就要到了,金华城中聚集不少考举人的秀才,准备出发去金陵考试。 偏偏就赶在这两天,城里没有空着的客栈。 宁采臣喜欢这一处寺庙清静,所以想要借住。 李赤霞当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他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主人,宁采臣想住也没什么不行。 但是李赤霞劝宁采臣,这寺庙里面有古怪。 李赤霞对宁采臣,自称叫做“燕赤霞”,是北方人:他的口音确实是长安口音。 是个剑客,在寺庙中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考虑安全,宁采臣还是别住在这里了。 宁采臣好奇地问“燕赤霞”,到底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李赤霞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自己都还说不清楚是什么,要在这里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而且燕山月觉得那是佛门法术,真要解释起来就复杂了。 宁采臣笑着说,他相信心有正气,不怕妖邪鬼祟,而且这里寺院清静雅致,不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李赤霞无言以对。 他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天下总是有这种胆大的人,读书人尤其多。 然而他们自以为的“正气”,通常并不能带来保护,反而会引来狐妖觊觎。 李赤霞毕竟是个剑客,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劝人,于是也就放任宁采臣留下。 至少这寺庙里面没有危险的狐妖。 李赤霞自己回南边一间僧房,那是昨夜他和燕山月收拾出来的。 宁采臣自己收拾西边一间,放下行李。 …… 与此同时,站在山上的燕山月神色一动。 他想要的变化和破绽终于出现了。 就在寺庙最北边的小院子里,突然有了变化。 一股属于怨鬼的气息突然出现。 在那里,有不止一个恶鬼出现。 而且小院子外面的树林里面,也多了一片乱葬岗。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燕山月只觉得眼前一花,无名寺庙之中,就天翻地覆。 不过就算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燕山月也还是看到了变化的根源。 大殿之中。 那就像是一处堤坝上露出缺口,水流倾泻而出,瞬间淹没大片地面。 变化不止发生在后院,而是整个无名寺庙都有变化。 带来改变的力量,则是纯粹的佛门法术。 这简直超出燕山月的想象。 他从来没想过,佛门法术居然能凭空制造出恶鬼。 要想解开疑惑,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源头看看。 燕山月看看后院那边,李赤霞身边没有什么异常。 那突然出现的恶鬼,根本难当神剑锋锐。 既然这样,那就先去看看源头,毕竟越早找到线索越好。 一路跳下山石,燕山月直接从北边踩着竹林顶上跑过,落在大殿旁边。 然后绕到前面,从正门进去。 仔细看着刚才波动源头所在的位置。 然后燕山月突然注意到,这里有所变化。 大殿两边十二药叉神将中,珊底罗大将消失不见了。 燕山月顿时想起曾经听到过的传说。 据说有些废弃很久的寺庙道观,神灵已经离开,不再庇护,但塑像还在。 这种时候,就会有妖邪鬼祟之物,占据塑像,假借神灵之名,行凶作恶。 如果看到塑像消失不见,那就是妖邪鬼祟害人去了。 搜气术感知中,北边有个恶鬼,身上气息,隐约和这神像脚下云台塑像有所联系。 既然这样,那就是恶鬼占据神位,藏在寺庙之中害人。 然而想清楚了一切的燕山月,根本不觉得开心,只觉得失望。 区区几只恶鬼,就算有再高强的修为,也不是燕山月和李赤霞两人的对手。 这寺庙中真正厉害的,是那个能让李赤霞不知不觉中记忆被影响,悄然移动的佛门法术。 燕山月本以为能在这里得到线索,结果却一无所获。 他失望地转身走出大殿。 犹豫了一瞬间,燕山月还是跳出寺庙,回到山上。 那几个恶鬼,不是李赤霞的对手,有他在,哪怕是刚刚走进寺庙的凡人宁采臣,也不会有事。 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这恶鬼,能不能给燕山月一丝线索,帮他看清,笼罩无名寺庙的强大佛门法术,到底有什么破绽。 至于和宁采臣约好的谈丝绸生意,就暂时放在一边。 …… 时间慢慢过去,中午的时候,宁采臣停下收拾,和李赤霞一起点火烧热水吃了干粮。 都是常年出门在外的人,这些准备都是习以为常。 等到收拾好房间,已经是晚上了。 宁采臣坐在窗边,正在休息,突然听到北边墙头上面传来隐约交谈的声音。 本来以为这里根本没有别人,他顿时充满好奇,忍不住趴在墙头,向外看一眼。 然后就看到外面小院子里站着一个老妪,和一个中年妇人交谈。 话里说的似乎是一个名为“小倩”的丫头。 结果说到一半,小倩真的出现。 宁采臣听着就放心了,这应该是一家人,祖孙三代。 这金华城三面环山,安家在山上的也不少见。 探听别人家里事情毕竟没礼貌,他也就转头回房间了。 躺在榻上正要睡着,宁采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 他一抬头,就看到那一位“小倩”,站在房间里面。 第二十五章 壁画 刚才只是在墙头远远看一眼,现在到了面前,才能看清这女子有多么美艳动人。 她眉目如画,眼波含情,发丝如瀑布落下,身上白纱如同云雾。 美人尤物,我见犹怜,但宁采臣毫不动心。 他站起来问女子要做什么。 女子自称“小倩”,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说她是来自荐枕席。 宁采臣却毫不动心,要将小倩赶出去。 后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她没听错,宁采臣甚至威胁小倩,要是还不走,就把旁边的“燕赤霞”叫进来。 那位看上去就很不好惹,要是看到小倩这么纠缠宁采臣,小倩一辈子都要背着坏名声。 小倩无奈转身出门,离开之前,还将一块金子扔下。 宁采臣连钱财也不要,一把扔给小倩。 等到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离开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感慨,宁采臣简直心如铁石。 远远在山上遥望着这一幕的燕山月,心里十分感慨。 宁采臣的定力,不是一般读书人能有的。 能带走小倩,果然不是普通人。 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在燕山月眼中,不过是拙劣的表演。 无论是小倩,甚至是那两位安排小倩做事的老妪妇人,也挡不住星光一道。 这寺庙里面藏着如此强大的佛门法术,为什么会放任三只恶鬼害人? 燕山月怎么想也不明白。 他一直等待的破绽也并没有出现,这一夜就如此平静地过去了。 直到清晨。 燕山月站在山石上面,死死盯着寺庙。 昨天就是在这个时间,寺庙中李赤霞凭空移动。 果然,今天这样的事情又来一遍。 钟声响彻四方。 本来坐在房间里面的李赤霞,凭空出现在门口,一副刚刚走进来的样子。 与此同时,睡在僧房里的宁采臣也凭空掠过一段距离,回到寺庙门口。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拼命想要找到变化的关键所在。 在他眼中,变化完全是毫无征兆,没有过程。 而在搜气术感知中,就是佛门愿心法力如同海浪扫过寺庙,席卷之下,一切从头。 但这一次,燕山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就在如潮水般的法力之中,有某个不同寻常的波动,一闪而过。 这似乎代表着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燕山月向前冲下山坡,跳进寺庙。 他一路直奔刚才看到的痕迹,绕到大殿前面,从正门进去。 此时,站在寺庙门口的李赤霞还在和宁采臣相互介绍。 走进大殿,燕山月绕过两边十二药叉神将,来到后面的墙壁下面。 他伸手放在墙壁上,一边仔细看着,一边以搜气术感受。 刚才燕山月看到的异常波动,就在这墙壁上面。 当如同海潮一样的法力席卷整个寺庙,只有在撞上这大殿三面墙壁的时候,有一丝微妙的波动传来。 现在细看,果然这墙壁非同寻常。 在白墙之上,有细微的花纹痕迹,已经完全褪色,只剩淡淡浅痕。 而且还被两边十二药叉神将挡着,之前燕山月进来,根本没有注意到。 现在细看,应该是一幅画,而且画的是一座华丽寺庙。 燕山月脸上露出惊叹神色,从一边侧墙,走到后面,再到另一边。 整个看下来,叹为观止。 然后他回到大殿正中。 站在这里看过去,才能明白,墙壁上画的寺庙有多么精巧。 那画中寺庙远小近大,完全符合人在现实中看到的样子,三面拼合,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简直就像是外面破旧的无名寺庙是假的,墙壁上金碧辉煌的寺庙才是现实。 燕山月就站在那辉煌寺庙的大殿正中,面前是正殿前面,能看到两边华丽的侧殿,远处寺门之外山水林木。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就在此时,搜气术感觉到什么。 那画在墙壁之上的寺庙,并不是虚假。 应该是站在这个位置之后,搜气术的感知中,外面就有两个寺庙。 两者都是真实,却相互叠加,以根本不可能的方式共存。 其中一个,是破败无名寺庙,一个,是金碧辉煌的大寺院。 燕山月顿时明白,这里真的隐藏着另一个寺庙。 而找到它的关键,在于脚下这个位置。 还有什么,就不知道了。 一般而言,应该是佛门法术之类的。 可惜燕山月没有愿心修为。 他想了想,低声念诵一句:“阿弥陀佛?” 燕山月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同时忍不住想笑。 哪有这么容易的。 这寺庙中隐藏另一个寺庙,如此精巧神奇,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解开。 但就在此时,一声钟声响起。 如同海潮一般的佛门愿心法力席卷寺庙,燕山月顿时眼前一花。 他眼前的药师琉璃光王佛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华丽的寺院。 与此同时,燕山月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那是宁采臣的声音。 随后,李赤霞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燕山月连忙转身。 然而他没有看到宁采臣和李赤霞。 因为视线被大殿中的佛像挡住了。 而此时,燕山月也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突然就有了变化。 “阿弥陀佛?” 在大殿正中端坐的,正是这位著名的大佛。 燕山月其实是在无意中,念诵了正确的佛号,所以引来变化,进入这座华丽寺院。 此时,李赤霞带着宁采臣从大佛身后绕过来,来到大殿中央。 看到燕山月在这里,李赤霞一脸惊喜,松了口气:“我还说老弟你凭空消失,别是出了意外。” 燕山月随意一笑,他不但没有出意外,还找到了藏在无名寺庙里面的秘密。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 燕山月对李赤霞开口:“李大哥,还记得我们约好的事情吗?” 李赤霞一脸茫然:“约好?” “我们才刚重逢,没约好什么啊?” 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心里找到这画壁寺院的兴奋消散大半。 就算来到这隐藏的寺院中,李赤霞还是被那股强大神秘的力量控制,失去了记忆。 这简直不可思议。 第二十六章 护法凶恶 除非那个让人回到开始的力量,同样存在于这座寺院。 三人站在一起,带着疑惑相互介绍。 宁采臣十分惊喜,他来金华本来就是等燕山月过来,没想到“第一天”就撞上了后者。 李赤霞则是为这里隐藏的寺院而诧异。 他毕竟是剑客,马上想到,是不是会有强敌可以斩杀。 要是能收获一份血煞,那就赚到了。 两人都还是好奇居多,算是能笑得出来。 燕山月就完全相反。 他心里充满疑惑,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如果说那强大的佛门法术控制着无名寺庙,那这藏在画中的寺院,难道也被控制着? 或者说,那个法术其实是在李赤霞和宁采臣身上,所以到了这里,两人依然没有恢复记忆。 而燕山月不受影响,是因为帝气护身。 可真要是这样,燕山月却完全无法感知到两人身上有什么愿心法力存在。 隐隐约约,有一个无比夸张的猜测,从他心底浮起。 也许,真的就是有一个无比强大的佛门法术,控制着外面的无名寺庙,藏在画中的寺院,甚至某个范围内的一切。 就像是佛门故事中,佛陀可以将一个世界托在掌中,一切都被他控制。 这样强大的力量,对李赤霞宁采臣两个人所做的,也根本不会是移动位置,操控记忆。 而是直接改变时间。 但这样的猜测,未免太可怕了。 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恐怕连天帝功法都无法保护燕山月吧。 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答案,燕山月也只好暂时压下疑惑。 三人先看看这座寺院里面有什么。 他们一起走出正殿,来到外面。 从这里看去,两边是华丽的侧殿,各自供奉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 而在寺庙大门外面,是一片青翠山林,溪流从林间流过,最终消失在林间深处。 燕山月以搜气术探查远方,外面的山林仿佛无限延伸,没有边界。 而回到寺院里面,大殿后面别有洞天。 这座寺院的华丽,足以和皇家供奉的大相国寺相比,甚至还有超过。 寺庙依山而建,大殿富丽堂皇,占地广阔,但后面还有更大的殿堂,沿着山坡向上,还有两个平台,两个院落。 燕山月三个人沿着白石台阶向上走,第一个院落是一片住人的殿堂,围成一圈,左右还有两个院落,通过月门连在一起。 真有一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 再往上,又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广场,地上以不同颜色的石头摆出莲花图案,在图案正中,就是一个青石雕刻的莲蓬。 那同时是讲法的法坛。 现在就有一个老和尚坐在上面,低头念诵佛经。 奇怪的是,明明在他面前的地上,空无一人,根本无人听讲。 反而天上有散花天女在空中飞舞,姿态婀娜,衣带飘飞,从篮子中洒下花瓣,如雪落下,香气馥郁,扑面而来。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警惕。 这寺院本身不过是外面无名寺庙墙壁上的一幅画,里面僧人,女子,善恶未知。 但宁采臣却不这么想。 他只觉得这是高深精妙的佛门法术,在壁画上开辟出一个寺院,里面的和尚肯定是得道高僧。 拜见之后,问清楚怎么离开,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但宁采臣上前,正要开口,就有一个穿着金色盔甲的壮汉走了过来。 他脸色漆黑,身后还拖着铁链,脚步沉重,来到三人面前,声音低沉。 “下界凡人,安敢扰乱法会!” “打入地狱道,十年赎罪!”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这壮汉开口就是居高临下,似乎是寺院中的护法,但实在不讲道理。 宁采臣什么都还没说,就要被打入地狱十年,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性格火爆的李赤霞,他想都不想,直接出手。 剑气如白色闪电,直奔盔甲壮汉咽喉。 然后狠狠撞在上面,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仿佛一剑砍在石头上面。 等到白光回到李赤霞手中,果然那壮汉的咽喉处,只是多了一道白痕。 李赤霞顿时皱眉。 以他的剑锋锐利,平时就算碰上佛门高手,正中咽喉,也不可能无功而返,这金甲壮汉,还真有可能,是他自己嘴里的“上界”护法。 传说佛门护法金刚,能够修炼到刀枪不入的境界,也许就是这样了。 不过现在这护法神已经上前甩起锁链就要抓人,李赤霞也顾不上诧异。 燕山月拉着宁采臣转身就跑:“走!” 李赤霞当然不用帮忙,他在后面不断出手拖延护法神的脚步,让燕山月和宁采臣一路逃到正殿前面。 到了这里,宁采臣却茫然了:“我们怎么出去啊?”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也不知道。 其实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星光遁术。 就算是在这壁画之中,燕山月也依然能感觉到帝极的存在。 他要逃走,只需要一道星光。 但现在宁采臣在旁边,燕山月不能暴露自己能够修炼的事情。 此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大殿后面传来,整个建筑仿佛都在震颤。 燕山月看看左右,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线索。 此时,李赤霞也已经冲进大殿。 他一进门就大喊:“不好对付!” “斩不动啊!” 燕山月一脸无奈。 剑客从来只靠手中剑对付一切强敌,现在碰上个斩不动的护法神,确实是没办法了。 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逃出去的办法,他们被困住了。 此时,宁采臣看看两边,一咬牙,朝着大殿正门走去。 “我去地狱赎罪,你们是无辜的。”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完全没想到,宁采臣这个人原来如此硬气。 李赤霞连忙伸手拦住宁采臣:“别傻了,一句话就让你下地狱,这肯定不是佛门正道,你真以为只有十年啊?” 宁采臣顿时一愣。 勇气来得艰难,去得容易,这下他也慌了。 “怎么办?” 李赤霞一咬牙,转身迎上门外不紧不慢走来的护法神。 “我斩了你!” 第二十七章 天降光头 然而剑光从李赤霞手中飞出,落在护法神身上,也只是发出几声脆响,根本无法阻止后者的步伐。 护法神势不可挡地走进大殿正门,站在李赤霞面前。 他伸手举起手中铁链,就要抓人。 燕山月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出手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一声钟声响起。 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之前几次听到钟声,每一次都有怪事发生。 这一次也一样。 就在燕山月眼前,李赤霞和护法神同时消失不见了。 不用回头燕山月也知道,宁采臣同样凭空消失。 一切就和每天清晨发生的事情一样。 唯独有一点不同,现在根本不可能是清晨。 燕山月是在上一次清晨变化发生的时候,找到线索,进入壁画里的寺院。 从大殿走到后面山上的法坛,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又到清晨。 不过现在被困在这个壁画之中,燕山月也不敢确定。 既然李赤霞和宁采臣逃走了,那燕山月正好离开。 反正不用害怕被人看到,他举起右手,消失在一道星光中。 星光落下,燕山月发现自己正脚踩着青灰色瓦片。 耳边传来李赤霞和宁采臣交谈的声音,语气中带着诧异。 燕山月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正站在无名寺庙的正殿顶上。 在被发现之前,他向后跳下屋顶,落在大殿后面。 他抬头看一眼天空,发现如今正是清晨。 星辰方位清楚地告诉燕山月,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虽然天色好像只过去短短片刻,几乎分不出区别,但帝极玄天功不可能出错。 在壁画中明明只过了片刻,在外面就是一整天。 燕山月开始觉得,该离开这里了。 这无名寺庙里面藏着太多秘密,短时间根本看不清楚,留下来只是浪费时间,还要面对隐藏的危险,不如离去。 他绕过大殿,来到前面。 李赤霞和宁采臣看到燕山月,都十分诧异。 “怎么回事?” 燕山月也不解释,而是直接开口。 “这无名寺庙里面有蹊跷。”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和宁采臣都脸色一变。 前者是惊喜,后者就是纯粹的惊吓了。 李赤霞这样的剑客,最喜欢的就是“蹊跷”。 但宁采臣这次是来办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有意外。 燕山月也不浪费时间,拉着两人就下山进城。 三人在路边找了个酥饼店,一边吃早餐,一边交谈。 李赤霞和宁采臣都有太多疑惑,燕山月从头解释。 “那寺庙里面有奇怪法术,每天早晨,会把你们变回刚进门的样子,包括记忆。”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和宁采臣理解都用了半天,根本无法相信。 燕山月也不争辩,只是解释一句,他自己身上有官气护身,所以没有被影响。 尽管如此,对面两人还是难以置信。 毕竟按照燕山月的说法,他们根本不可能看到证据。 这法术如此强大,细想起来,无比诡异可怕,一时间甚至无话可说。 燕山月坐在秋天清晨的阳光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偶尔喝一口,再咬一口酥饼,然后慢悠悠地咀嚼很久。 这样的漫不经心,并不能让燕山月想到答案。 那个无名寺庙里面的东西,确实很像当初太子遇刺一案里面的申长安。 处处早做安排,顺水推舟,之后再也不做干涉。 已经安排好的东西按照固定轨道前进,根本看不出破绽,也没有任何线索,能引向背后的掌控者。 燕山月光是劝李赤霞和宁采臣离开无名寺庙就已经费尽口舌,这样的事情还要每天经历一次。 他简直有种无法继续思考的感觉。 就在此时,在豆浆上空升腾的雾气中间,浮现出一个锃亮的光头。 燕山月忍不住一愣。 他确实在努力思考佛门有什么法术,但也没到心力交瘁,出现幻觉的程度吧。 就在此时,雾气中的光头不断接近,慢慢清晰起来。 此时燕山月才反应过来,那是个和尚。 而且是一位熟人。 “法海大师?” 没错,来的这个和尚,正是法海。 他走到燕山月面前,一脸诧异:“燕大人怎么在这里?” 燕山月一笑:“公干。” 法海也不追问,对燕山月低头行礼,然后转过来看着李赤霞和宁采臣。 “两位,你们身上被种下高深佛门法术,虽然不自知,但难免会被影响……” 李赤霞和宁采臣顿时脸色一变。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转过去看着燕山月。 法海跟着转过脸:“有什么事吗?” 燕山月笑了:“那个什么法术,我们已经见识过了。” 法海忍不住一挑眉:“燕大人和这两位是一起的……” 他脸上露出恍然神色:“应该是官气压制法术,所以法术没能留在燕大人身上。” “这么说来,燕大人看到了什么?” 燕山月请法海在旁边坐下,然后慢悠悠开始解释。 他把在无名寺庙中发生的怪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每天清晨的怪事。 就算到了现在,李赤霞和宁采臣也还是将信将疑,他们看着法海,等他给出确定的答案。 法海低头叹了口气:“密宗正法曼陀罗,万劫轮回……”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真的没想到,法海的回答居然是肯定。 哪怕是燕山月,之前也是怀疑居多。 因为在搜气术的感知中,李赤霞和宁采臣的身上就没有什么佛门法术。 但法海告诉三人,这个秘法已经种下了。 其实法海来到这里,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天下佛门分为无数种流派,法海修炼的是密宗,他的师承,来自长安青龙寺。 多年前法海的师祖来到江南,分别在苏州寒山寺和杭州灵隐寺收下弟子,传到法海这一辈,就是他和师兄,曾经的寒山寺方丈法空。 现在整个江南,可以说只有法海一个正宗的密宗修行者。 李赤霞和宁采臣身上的佛门法术就出自密宗。 因此只有法海才能察觉,才会赶来。 第二十八章 秘法曼陀罗 之前法海是走遍整个江南,寻找将要出世的佛门法宝,后来察觉到这强大的密宗法术气息,就连忙赶来。 他本来以为是法宝已经出世,追着气息到最后,却发现是两个人身上有佛门秘法。 而这种秘法,正是密宗无上曼陀罗秘法。 能够强行将人拉入一段轮回,不断重复经历一段时间,就是这个秘法的效果。 就算以法海的师门传承,也不敢相信这个秘法真的存在。 但是燕山月不会说谎,法海的感觉也不会出错。 既然如此,就很有必要查清这秘法的来源。 三个人吃完早餐之后,法海带着他们朝着城东走去。 在那里,有一个小庙。 法海是从东边进城,在那里发现这个小庙,庙里没人,十分清静,正好说话。 几个人进去之后坐下,法海让燕山月仔细说说他的想法。 虽然李赤霞和宁采臣才是身上有秘法的人,而且他们也进过无名寺庙,经历很多。 但是这些记忆都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只有燕山月,能说出有用的细节。 然后燕山月开口,就让法海大吃一惊。 从外面山林中突然出现的提刀女子,到无名的寺庙。 从寺庙的布局,到供奉的药师琉璃光王佛。 再到离奇消失的药叉神将,突然出现的三个恶鬼。 再到大殿墙壁上壁画中藏着的另一个辉煌寺院,里面的散花天女,讲法的老和尚,蛮不讲理的护法神。 只是这两层寺中寺,就已经让法海三个人叹为观止。 法海低声念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低头沉思。 这无名寺庙中,很多东西只有佛门中人才能明白,燕山月虽然看到很多,但毕竟对佛门了解不多,因此并不明白。 就比如正一开始提着长刀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女子,毫无疑问就是一位夜叉。 那是一种佛门传说中的鬼神,生来男子丑陋,女子美艳,行动迅捷,好斗善战。 身材高大,又十分好战的美艳女子,当然是夜叉。 既然是夜叉,那和药师琉璃光王佛,还有十二药叉神将就有很深的关系。 药叉神将手下就有七千夜叉。 至于那三位恶鬼,也不一定都是恶鬼。 其实很多恶鬼,就是夜叉的样子。 当然了,如果这些夜叉真的是听十二药叉神将的命令,那就代表,寺庙中的佛门法力,已经失控了。 除此之外,正殿壁画中的寺院,和外面的无名寺庙,也有特殊联系。 佛门有所谓横三世佛的说法,一共三位佛陀,一个是药师琉璃光王佛,一个就是阿弥陀佛。 这两座寺庙正殿里面分别供奉两位佛陀,显然有所联系。 法海说完,自己却陷入沉思。 因为直到此时,他依然说不清楚,这一切和李赤霞宁采臣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有什么关系。 此时,燕山月反而在一边开口。 “应该是只要进入寺庙,就会被种下秘法。” 法海犹豫着沉默了。 他不能确定,这个说法是有一点可能。 只要走进寺庙,就会被种下秘法,那么轮回的开头,是进入寺庙的瞬间,也就十分合理。 但是燕山月不知道一件事。 佛门里面没有阵法的说法,像是这样以秘法笼罩一片空间,只要进入就被法术影响,一般称作法界,或者曼陀罗。 而笼罩一整个寺庙的曼陀罗,还是万劫轮回如此强大的秘法,背后需要的佛法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更不要说需要消耗的法力了。 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果有一百个人走进无名寺庙,那一瞬间,就有一万个秘法生效。 让佛门高僧这样施展法术,几乎瞬间曼陀罗就会耗尽法力而崩溃消散。 所以法海更愿意相信,有一位强大的修行者,或者一个强大的法宝,藏在无名寺庙中,对进入的人施展秘法。 至少这样一来,寺庙里面隐藏的就不是一个堪称无敌的存在,而是绝世的佛门高僧。 而且他还有暗中布置的曼陀罗增强力量。 法海说完,在旁边听着的三人神色各异。 至少燕山月没有被说服。 法海之前就在江南寻找将要现世的佛门法宝,说不定那个法宝就在金华。 能让法海心动,这法宝有那样的力量并不奇怪。 当然,没有证据,只是猜测无法得到答案。 燕山月觉得还是要去寺庙里面继续寻找线索才行。 此时的法海,脸上露出十分犹豫的表情。 以他的性格,自然是想让燕山月在外面等待,而自己亲身犯险,去寻找线索。 但法海心里十分清楚,他进入寺庙,说不定就是惊动里面的存在,闹得不可收拾。 反而燕山月身上官气不怕秘法,已经被证明,可以从容进出,慢慢探查。 燕山月一看法海的表情就猜到大半。 他笑着一指李赤霞和宁采臣:“大师有办法帮他们压制身上秘法吗?” 法海犹豫着点头。 现在他施展法术保护两人,可以隔绝秘法,让这两人暂时不被影响。 燕山月点头:“既然如此,大师就不要分心别的事情了。” “寺庙里面,还是我去探查。” 法海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艰难地点头。 然后燕山月就准备离开。 他安慰很不愿意袖手旁观的李赤霞,让他耐心等待,然后独自走出小庙。 在外面,燕山月露出一丝冷笑。 其实有些东西,法海看不清楚,反而是燕山月瞬间明白。 这里是一个针对燕山月的陷阱。 无名寺庙如此强悍,只要有人知道,那将燕山月引来这里,就是绝杀。 仔细想想,无论海商的老巢在什么地方,选在金华见面,都不是必需。 说是在两地中间,距离相等,但真要说起来,这样的地方恐怕至少有六七个。 之前觉得金华没有特别的地方,自然是无所谓,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特意安排过。 不过幕后黑手也没想到,燕山月身上的帝气如此霸道,居然完全无视了万劫轮回秘法。 燕山月现在非常好奇一件事。 那个藏在幕后之人,现在在想什么? 第二十九章 幕后之人 与此同时,在金华城北,山林之中,端坐着一个僧人。 他手托金钵,慈眉善目,低头看着里面,一片金光如同大雾,翻滚不休,隐隐有人影浮现。 此时,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困不住燕山月?” 如果燕山月在这里,就能听出来,那是青木先生的声音。 不过现在青木先生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这声音是以某种秘法,传到僧人耳边。 “官气不可能如此强横。” “净光大师,这陷阱我们耗费多少心力才布置好,不能这么放他离开。” 托钵僧自然就是青木先生口中的净光了,他慢悠悠点头,然后开口安慰。 “我钵中尚有一人。” 此时,他手中金钵里面光雾翻涌,隐约显露一个人的样貌。 正是法海。 其实之前,这个金钵里面是有两个人:李赤霞和宁采臣。 只要走进无名寺庙,就会被种下万劫轮回秘法,就是落入净光掌握之中,落在金钵之中。 但现在,法海用密宗佛法遮蔽两人,李赤霞和宁采臣就从金钵中消失了。 其实从一开始,净光想要的只有燕山月。 但不知道为什么,燕山月始终没有被种下秘法,从未在金钵中出现。 不过无所谓。 有法海这个工具,不愁燕山月不落入掌控。 更何况,到现在燕山月还在追查无名寺庙的真相。 可他根本没有明白一件事情。 无名寺庙只不过是一个万劫轮回秘法。 但整个真相,却是一个真正完整的曼陀罗。 当他追查真相的时候,就是一步步坠入曼陀罗,困死在里面,永远无法解脱。 这个可怕的曼陀罗,哪怕是已经炼化金钵的净光,也无法冲破,只能被困死在里面,直到现在。 就算燕山月胸中正气浩荡,能无视万劫轮回秘法,也别想逃脱。 这个解释总算是让青木先生接受了。 他陷入沉默,心情复杂。 其实要说胸中正气,曾经青木先生是有的:至少他以为自己有。 但现在,青木先生已经不敢这么以为了。 但燕山月,恐怕是真的有。 这个人做的那些事情,如果没有胸中正气打底,根本无法解释。 好在,终究还是净光抢先一步。 这个秘法曼陀罗,能够困住燕山月,就能把他困死在这里。 “希望大师不要让我失望。” 这句话说完,青木先生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出现。 只剩下净光托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心里其实也十分诧异。 为什么会有燕山月这种完全无视万劫轮回秘法的人存在,简直无法解释。 原本净光和青木先生的计划很简单。 把燕山月引到金华,派夜叉女出去引进无名寺庙,种下万劫轮回秘法,燕山月永远困在此地,万事大吉。 结果前面几步,本来以为很难做到,轻松成功。 反而到了最后一步,以为轻而易举万无一失的,彻底失败。 现在只能用燕山月身边的朋友吊着他,用无名寺庙里面的秘密牵着他,让燕山月不要逃走。 说实话,要是现在燕山月察觉,扔下李赤霞宁采臣法海三个人转身就走,净光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幸好这件事没有发生。 “若是我彻底领悟曼陀罗,就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净光心里充满不甘。 他毕竟修行的不是密宗佛法,借着青木社遍布江南的势力,抢先找到这秘法曼陀罗,找到这金钵法宝,结果没能实力大涨,反而被困死在这里。 除非炼化金钵,或者领悟曼陀罗,否则永远都无法离开。 而且也无法彻底利用这两个强大的力量。 现在还要分心对付燕山月,替青木社做事,真是有心力交瘁,难以支撑的感觉。 但还有希望。 总有一天,净光可以炼化手中金钵,凭借这个强大的佛门法宝,就算无法领悟秘法曼陀罗,也能重获自由。 到了那时候,就是天下佛门,净光第一。 在那之前,燕山月这边,只要留住他就好。 这曼陀罗实在可恨,现在净光托着金钵,甚至都无法看到外面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燕山月查到什么,真是令人焦急难耐。 …… 燕山月并不知道幕后之人的想法,他在无名寺庙中转了一圈,确认几件事。 北边小院子里的恶鬼消失不见了。 药叉神将的塑像回到了原位。 原本燕山月以为,寺庙废弃神将离去,所以被恶鬼邪物占据塑像,但现在看来,其实是神将指派手下夜叉顶替自己。 这塑像里面就藏着晚上出现的恶鬼,燕山月想了想,干脆出手一掌打碎塑像。 然后就有一阵尖利的鬼哭响起,一道黑烟从塑像碎片中间冲出。 但此时阳光从窗户中照进来,黑烟一碰上就彻底消散了。 燕山月心里清楚,这无名寺庙中的一切,到清晨就会全部恢复原样,但他还是想要试试看。 如果这力量多花一点时间,恢复塑像和藏在其中的恶鬼,说不定搜气术就能找到一点来源的线索。 然后燕山月回到大殿中央,低声开口:“阿弥陀佛。” 就和上次一样,他眼前一花,就来到了壁画寺院。 之前被护法神阻拦,无法彻底探查这里,这一次,燕山月要彻底走一遍。 他走出大殿,转身朝着后面走去。 还是穿过华丽的僧房宫殿,来到老和尚说法的讲坛前面。 眼前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场景,散花天女在空中飞舞,花瓣如雨落下,四面全是花香。 与此同时,护法神也如期而至。 脚步沉重,铁链在身后当啷作响,一路不紧不慢,来到面前。 然后一声怒喝:“下界凡人,安敢扰乱讲法!” 说着护法神毫不犹豫出手。 不过这次,燕山月也出手了。 一道星光落下,正中甩出的锁链,从半空将其钉在地上。 然后又是一道星光落在护法神头顶。 恐怖的力量几乎将护法神向前压趴在地上。 但护法神还是以强横的力量撑住。 他弯腰站立,咆哮一声,一拳向前砸出。 第三十章 历劫解脱 这一拳又快又狠,直奔燕山月胸口。 但是燕山月已经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又是一道星光落下。 以燕山月现在的修为,如果全力出手,那就是面对雨春来时候的星落如雨,对付区区一个护法神,根本不成问题。 哪怕护法神真是不死之身,燕山月也能用星光把他困死在地上,直到什么时候不需要了再放开。 这场战斗的结果根本毫无悬念。 最终,护法神倒在地上,彻底不动了。 他被最后一道星光贯穿,搜气术感知中,体内佛门愿心法力已经彻底消散。 然后护法神就这么轻飘飘地变成了一张纸。 或者说,融化成一片墨线,在地上摊开,变成一幅画。 燕山月看着这神奇的一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好像很合理。 这整个寺院,包括护法神在内,不过是一幅壁画。 所以护法神变成一幅画,顺理成章。 但现在燕山月也没心情感叹,他向前绕过地上画技高超,栩栩如生的护法神,来到法坛前面。 到了这里,终于能听清老和尚在说什么了。 “不历劫难,如何解脱?” 燕山月一脸茫然。 又来了,佛家讲法,就是这么含糊不清,玄之又玄,一般人根本听不懂。 他站在原地,听来听去,老和尚嘴里就这么一句翻来覆去地说。 最终燕山月也只好放弃。 他转身离开。 之后绕着广大寺院转了一圈,甚至门外山林也往外面走了很久,燕山月再也没有任何收获。 事实证明,这寺院本质上就是一幅壁画,画中有的只有这些,画外不过是一片辽远空寂而已,空无一物。 最终,燕山月回到正殿,站在阿弥陀佛前面,低头沉思。 他本来以为,这里至少会藏着什么线索,但现在看来,线索只有一个。 那老和尚嘴里不明不白的话。 这句话肯定是什么意韵深远的至理名言,只可惜燕山月不懂。 最终,燕山月还是放弃了。 这句话,还是交给法海去想是什么意思吧。 燕山月一步踏出,消失在星光之中。 还是落在无名寺庙正殿屋顶,不过这次不怕被人看到。 跳下来之后,燕山月正要出门,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一眼天空,根据星辰位置计算,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半时间。 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了。 燕山月转身走进大殿,果然,本来倒在地上,只剩一摊碎片的药叉神将塑像,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站在底座上面。 就连其中藏匿的恶鬼气息,也完全恢复。 看来这秘法,至少在无名寺庙里面,是笼罩一切的。 燕山月转身离开,下山去往金华城东的小庙。 路上还顺手买了几个素包子,拿回去给法海吃。 包子铺的小贩十分热情,还好奇地问燕山月像是读书人,是不是来参加乡试的。 但是现在那些秀才已经一起离开了。 燕山月随口敷衍两句,说自己是来办事,然后就离开了。 回到小庙,把素包子交给法海,坐在一边,说起寺院中老和尚的那句话。 法海听完,陷入沉思。 这句话真的不好解释。 其实字面意思,哪怕是燕山月也看得懂。 不经历劫难就无法解脱,完全是佛门的说法。 什么众生皆苦,轮回就是劫难,想要解脱就要皈依佛法,辛苦修炼之类的。 但在这个万劫轮回秘法控制一切的寺院之中,看上去显然像是得道高僧的老和尚嘴里说出来,就意味深长了。 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深意。 燕山月想不清楚,法海也没那么容易想明白。 他苦思冥想,整个人都不像法海了。 以前他都是一副,妖孽,杀,妖孽,打,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能动手就不说话,说话都嫌浪费时间的样子。 现在却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但这样辛苦,还真有用。 最终,法海语气低沉地开口:“恐怕这是曼陀罗秘法的破解之道。” 燕山月一脸茫然,法海只好继续解释。 这个无名寺庙,包括藏在其中的各种神奇,都是来自将要出世的佛门法宝。 而这个佛门法宝,法海觉得应该就是曼陀罗秘法。 别的佛门流派也许觉得不算什么,但在密宗而言,一个曼陀罗秘法,就是一条成佛道路,解脱机会,绝对算得上无上秘宝。 它同时是法宝和一门功法,两者兼具,十分神奇。 而作为一门佛门秘法,自然是有一分慈悲之心,一分传承之心。 所以其中一定藏着一个办法,可以成为曼陀罗的主人。 也就是说,曼陀罗会自己选择合格的弟子。 而寺院里面说法的老和尚,自然就是曼陀罗传承之心的化身。 他所说的这句“不历劫难,不能解脱”,就是通过考验的关键。 燕山月恍然大悟。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 无名寺院可以当作是一个佛门选择弟子的场所。 那所谓的劫难也就简单了,当然是安排好的考验。 解脱就是被选中,成为弟子,从此无名寺庙就是被他掌握,里面有什么麻烦,都可以无视。 对燕山月而言,这就是一切问题全部解决。 李赤霞和宁采臣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解开,幕后之人无法再隐藏,无名寺庙里面一切秘密解开。 甚至法海也能得到他追寻已久的佛门法宝。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突然一动。 “那万劫轮回秘法,算不算劫难?” 这句话说出来,法海顿时脸色一变。 他甚至都顾不上维持法术,放下合十祈祷的双手,重重点头:“算!” 万劫轮回秘法到底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还是个未知数。 但那都无所谓。 说到底,秘法来自曼陀罗。 那么万劫轮回秘法,自然就是最合适的“劫难”了。 想要解脱,就要先被种下万劫轮回秘法。 这下燕山月是别想得到曼陀罗了。 当然他也完全没兴趣。 法海双眉一挑,看着李赤霞和宁采臣开口:“两位也可以试试。” 第三十一章 姥姥本相 说着,法海笑着站起来,神采飞扬。 “曼陀罗秘法无主之物,有缘者取之。” 李赤霞和宁采臣都一脸诧异。 刚才法海和燕山月说话的时候,他们也插不了嘴,只是在一边老老实实听着。 这曼陀罗秘法是法海追寻很久的东西,两人都听明白了。 没想到法海居然愿意给两人机会。 燕山月倒是不觉得奇怪。 法海天性高傲,真要是他一个密宗修行者,居然还怕输给李赤霞一个剑客,和宁采臣一个凡人书生,才是奇怪。 此时,法海已经带头朝着小庙外面走去。 既然要“历劫”,那就是放任万劫轮回秘法,在无名寺庙里面经历劫难,寻找曼陀罗秘法的线索。 不过燕山月免疫万劫轮回秘法,自然没办法“历劫”,所以他就不能参与了。 但他还是会跟着去,只不过不是为了历劫。 而是在一边守候,等待幕后隐藏之人出手,露出踪迹。 同时保护曼陀罗里面历劫的法海三个人。 毕竟无名寺庙里面危机四伏,不能不小心谨慎。 而且燕山月心里隐约猜到,幕后之人,是冲着他来的。 他并不想连累别人。 法海虽然觉得可惜,但燕山月没有办法经历万劫轮回,自然没有办法掌握曼陀罗秘法,怎么样都不行。 也就只能顺其自然,答应燕山月的安排。 于是四人来到无名寺庙前面,法海李赤霞宁采臣就和普通游人一样,走进寺庙。 只留下燕山月留在山上高处,俯瞰寺庙中发生的一切。 一进门,法海就察觉到,自己身上被种下万劫轮回秘法。 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他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接下来,就无事发生了。 三人走进后院,收拾出房间,放下行李,住在里面。 甚至还找到空房间生火烧水,吃干粮当做午饭。 但是始终无事发生。 夜叉女没有出现,北边小院里的恶鬼也没有出现。 不过三人倒是心境平和。 法海修行佛法,无畏无惧,李赤霞狠辣剑客,胆大包天,宁采臣也是性格刚硬,随遇而安。 只不过这里面,法海对曼陀罗秘法势在必得,倒是李赤霞和宁采臣,目的不同。 李赤霞想的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斩杀,好赚一份血煞。 宁采臣想的是,快点解开自己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然后找燕山月谈正事。 一个白天都无事发生,天黑之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此时,坐在山上的燕山月提起精神注意。 果然,就是在这个时候,寺庙正殿中传来一丝波动,北边小院里就多出三只恶鬼。 夜色渐渐深沉,很快,一位白衣女鬼悄然溜进宁采臣的房间。 这也不奇怪。 寺庙里面的三个人,法海从不收敛,身上佛门法力如同阳光一样耀眼,恶鬼沾上一点就会烟消云散。 李赤霞身上血煞气浓厚,简直像是随身带着一团烈火,恶鬼根本不敢靠近。 只有宁采臣是个普通书生,就算生性正直,看着终究还是好下手。 可惜这次女鬼“小倩”还是无功而返。 宁采臣不近女色,也不贪财,简直心如铁石。 小倩无功而返,却没想到,身后多了一个灾星。 法海本来就对妖邪鬼祟绝不容忍,之前不对小倩下手,不过是没有证据。 但现在,证据已经落在他手中。 法海从宁采臣门外捡起那块小倩给他的“金子”,低头细看。 只需要一点点佛门法力,就让“金块”原形毕露。 这是一块夜叉的骨头。 曾经以邪法炼制,里面藏着一种特别的邪法,会变出一只夜叉的爪子。 如果有人留在身边,晚上阴气最重的时候,就会伸出爪子,将身边活人的心挖出来,变成养料,落入施展邪法的恶鬼口中。 看清这点,法海冷哼一声。 他拿着金块,慢悠悠跟上女鬼的脚步,走进北边小院。 这简直像是太阳坠入迷雾。 所至之处,鬼哭声阵阵,那是鬼魂阴气被佛法度化,烟消云散。 声音惊动房间里面的李赤霞和宁采臣,两人走出房间,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的“历劫”,好像和法海以为的有所出入。 然后李赤霞忍不住笑了:“这才像是高人。” 宁采臣却有点担心:“会不会有危险?” 李赤霞笑着摇头。 法海的修为有多高,李赤霞根本看不清楚。 这说明他的修为是真的很高。 总之这里的两人,是真的没有资格替法海担心。 法海一路横冲直撞,走进小院中央,终于还是引来老妪妇人,在阵阵鬼雾中现身。 “和尚,你好大胆,敢冲撞姥姥府邸!” 那老妪身上鬼魂阴气冲天,声音沙哑,如同某种巨兽。 法海却冷冷一笑,随手将掌中夜叉骨头捏成粉末,散落一地,然后低头念诵佛号。 “八部在我!” 一条金色佛光凝聚的长龙从法海脚下出现,如同长虹,直奔老妪而去。 所经之处,鬼雾蒸腾,发出阵阵鬼哭,尖锐刺耳。 老妪忍不住冷哼一声,然后张开双臂,发出一声咆哮。 转眼之间,金龙撞上老妪。 但这个瞬间,老妪却已经面目全非。 她身形暴涨,足有一丈高,浑身青蓝色,头顶光光,两边两撮赤红色头发,向后竖起。 眼如铜铃,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双爪足有一尺长,黑沉沉闪着金属冷光。 身上肌肉虬结,如同猛兽。 简直就是个传说中的夜叉鬼。 而法海也看出来了,这恶鬼的本体,还真就是个夜叉鬼。 不过夜叉之中,女子美艳,只有男子才如此丑陋,这恶鬼自称“姥姥”,却这副模样,真是令人意外。 在法海这样光明正大的人心中,自然是没有“男扮女装”这种事情存在的。 夜叉鬼正面撞上佛法金龙,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 两边同时发出大声咆哮,夜叉鬼双足深深陷入地面。 然而碰撞的结果,是一面倒。 夜叉鬼根本不是佛法金龙的对手。 金龙身上佛门法力仿佛有可怕的侵蚀能力,夜叉鬼接触到的身体部分,悄然融化。 第三十二章 夜叉大军 等到金龙咆哮着飞过,夜叉鬼留在原地的,只剩一滩黑灰。 四面鬼魂阴气顿时消散,星光下,剩下的那个妇人一脸惊恐,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然后被金龙甩尾砸中,散落成一片鬼魂阴气,然后烟消云散。 此时金龙终于消散成一片金色佛光,法海站在原地,目光冷冷扫过小院。 本来隐藏在雾气之中的聂小倩连忙现身,站在法海面前,楚楚可怜,低头求饶。 “高僧容禀,我并非蓄意害人,实在是被恶鬼逼迫……” 法海冷哼一声,打断了聂小倩的解释。 “够了。” “你的骨灰在院后树下,因此灵魂被夜叉鬼控制,我已经知晓。” “但你手上,已经有多少无辜鲜血,还能洗得干净吗?” “被恶鬼逼迫,反抗不过魂飞魄散,至少胜过害人作孽!” 法海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兴趣再说,双手合十,一道金光闪过,聂小倩瞬间化为飞灰,消散于无形。 远处山上燕山月低头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说实话,他其实不该意外的,法海就是这种人。 但真的看到聂小倩如此楚楚可怜的女鬼就此魂飞魄散,燕山月还是十分感叹。 碰上正确的人,真是太重要了。 宁采臣和法海,两个人,两个结果。 此时,院子里再也没有一丝鬼魂阴气,一片清朗。 法海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他跳过院墙,回到僧房所在院子里,准备回去睡觉。 但就在此时,前面正殿中传来呐喊声。 声音浩大,像是一支军队,正要出阵。 这喊声响彻整个寺院,就连外面山上的燕山月都能听到。 而且他还在搜气术感知中感觉到,大殿中有无数夜叉涌出。 它们身体之中,没有一丝恶鬼气息,全是佛门愿心法力。 这简直就是佛经记载中的真佛坐下天神军队。 无数夜叉冲出正殿,一跳就有一丈多高,完全无视了院墙,冲向刚刚回到后院的法海。 这一幕简直像是佛经变成现实。 然后法海就让场景变得更像了。 他张开双臂,怒吼一声:“凡光照处,念诵我名!” 伴随着怒吼声,法海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金光。 所至之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念诵声。 “南无法海降魔金刚罗汉!” 这声音源源不断,如同海浪,越来越响亮。 最终,仿佛海潮一样,在四处爆发。 与此同时,无数金甲神人从金光中现身。 他们像是源源不断,一出现就向前冲锋。 然后撞上从前面冲锋而来的夜叉,开始一场殊死搏斗。 这简直就是两支军队之间的一场战斗。 从房间中走出的李赤霞和宁采臣看着眼前一幕,简直惊呆了。 他们都知道法海修为高深,实力强横,但真的没想过,这个和尚居然能只凭一己之力,制造一支军队。 李赤霞本来只是想要斩杀几个夜叉,赚一些血煞,现在看到仿佛战阵一样的场景,连忙跟上去出剑。 这样的场面,说不定能赚到更多血煞。 至于宁采臣,就只剩惊恐畏惧了。 就算他性情刚硬,十分勇敢,也受不了这战阵一样的场面。 法海站在原地,安静肃立,拼尽全力。 无数金色神将都是他的法力支撑,就算死在夜叉手中,又瞬间复活。 这是一场以力相拼,法海本来也没耐心思考应对之道,一力降十会,就这么直来直去好了。 远处夜叉奔行跳跃,如同飞行,仿佛闪电,手上握着长刀钢叉,下手狠辣,不留余地。 而在他们对面,金甲神将手持刀剑,针锋相对。 李赤霞在旁边伺机出手,每一次都是一道白色剑光掠过,让一个夜叉化为金光消散。 但是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失望的表情越来越重。 因为李赤霞已经慢慢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斩杀夜叉并不能得到血煞。 李赤霞也算是想明白了,这些夜叉肯定就是佛门法术召唤出的幻影,根本没有热血可言,也没有生命。 所以就算被斩杀,也不会产生血煞。 但现在夜叉无穷无尽,李赤霞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只能拼尽全力出手,帮助法海。 这几乎是一场能够持续几天几夜的漫长战斗。 金甲神人和夜叉,都是无穷无尽,死而复生。 喊杀声充斥着寺庙,一直持续了整夜。 站在高处山石上面的燕山月低头看着这一幕,叹为观止。 寺庙里面夜叉无穷无尽,燕山月并不觉得奇怪。 让他惊叹的,是法海的实力。 这三年来,法海实力又有长进。 但是毕竟他一个人,还是无法和一个秘法曼陀罗相比。 天色渐渐亮起,东方天空出现鱼肚白,不久之后,红霞满天,半轮朝阳从东边山间跃起。 此时,一声钟声从寺庙中传来,在山坡上回荡。 这个瞬间,一道无形的大潮席卷整个寺庙。 燕山月眼睁睁看着战场上,无数夜叉和金甲神将同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法海三人消失在原地,回到寺庙入口。 搜气术感知中,正殿里的药叉神将塑像,也恢复原样。 佛门愿心法力的狂潮消散,一切回归原样。 只有法海三个人站在寺庙门口,面面相觑。 李赤霞看着法海,忍不住开口:“这位大师好……” 与此同时,他看着左右,寻找燕山月的身影。 而宁采臣则是小心看着身后,一脸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进门的时候自己明明是一个人,一步踏过门槛,身边却凭空冒出来一个年轻和尚,一个大胡子壮汉。 法海大概是三个人中间知道最多的,也是最冷静的。 他抬头看一眼天色,然后皱眉。 此时,燕山月走到寺庙门口,对三人开口:“诸位,我们先离开这里,去吃早饭吧。”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和宁采臣都是一愣。 “早饭?” 他们明明记得,自己来这里的时候不是早上。 但两人一抬头,就看到漫天朝霞。 这下,他们顿时明白,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三十三章 正常发展 四个人慢悠悠走下山坡。 燕山月一边走,一边慢慢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让李赤霞和宁采臣两个人明白每天清晨轮回的事情。 法海在一边补充一句万劫轮回秘法的存在。 然后坐在早餐小摊旁边,燕山月才向三人说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从女鬼聂小倩,到法海悍然出手,扫灭夜叉恶鬼,到夜叉倾巢而出,大战一场。 法海听完,长叹一声。 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但结果并不如意。 简单来说,现在万劫轮回秘法起效,一切回到原点。 法海想要找到曼陀罗秘法的破解之道,算是失败了。 甚至可以说,以后也绝对不可能成功。 因为他拼尽全力,也没能赶在天亮之前战胜夜叉,一切恢复原样,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再来一次,恐怕也是这样的结果。 燕山月倒是觉得不一定。 反正现在一切恢复原样,大可以从头再来。 更何况,法海那样正面一场大战,多半也不是正确的方法。 法海皱眉不语。 燕山月看着眼前英俊和尚脸上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 法海真就觉得正面一场大战,是他唯一能想到办法:不,应该说是他唯一愿意尝试的办法。 不过这里还有两个正常人。 李赤霞和宁采臣在旁边开口,他们觉得,寻找秘法曼陀罗的办法,应该不是痛下杀手。 法海倒也没有反驳,而是点头开口:“这样正好,多做尝试,秘法曼荼罗无主之物,有缘之人尽可取去。” 四个人吃完饭,又一起朝着无名寺庙走去。 路上,他们各自沉思。 法海三个人自然是想着,怎么解开秘法曼陀罗。 而燕山月,则是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到底有多少,和幕后操控之人有关。 法海悍然出手,好像一直到扫清北边院子中恶鬼,都理所当然。 只是后面夜叉倾巢而出,似乎不太寻常。 但燕山月也不能确定。 仔细想想,要是应对的方式不对,引来秘法曼陀罗本身的反制,有这样的场面,并不奇怪。 搜气术感知中也没有抓住什么线索。 还是再好好看一段时间再说吧。 上山之后,燕山月还是在寺庙外面守候,三人回到无名寺庙里面,继续探查。 因为还是白天,恶鬼并没有出现。 法海并没有什么耐心,干脆走到前面正殿。 他准备去燕山月口中的壁画之中看看。 也许那位寺院之中讲法的老和尚,能给法海一点线索。 站在正殿中药师琉璃光王佛前面,法海低头小声开口:“阿弥陀佛。” 果然,他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华丽大殿中央,正对着寺院门口。 法海看看左右,辨认方向,朝着燕山月所说的法坛走去。 …… 与此同时,外面的寺庙之中,宁采臣也刚刚和李赤霞分开。 李赤霞在这里找不到任何可以用剑斩杀的东西,只好无奈地去僧房里面打坐,等晚上看恶鬼会不会出来。 而宁采臣则是自顾自地朝僧房最北边走过去。 到了围墙下面,他艰难地踩着旁边的窗台,爬上墙头。 然后狼狈不堪地一屁股摔在地上。 远处山头上的燕山月低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一脸无奈。 在这个神佛鬼妖云集的地方,宁采臣这个普通人真是格格不入。 但宁采臣并不在意,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小心穿过小院子,来到外面。 这里是一片树林,树林下面是一片落叶。 宁采臣在地上仔细搜寻。 他在找坟地。 之前听燕山月说昨夜发生的事情,提到了女鬼小倩。 虽然只是如实转述,但也说到了小倩是被夜叉恶鬼逼迫作恶。 法海认为这不能算作脱罪的理由,但宁采臣觉得,一个弱女子被人逼迫,实在可怜,能帮忙就帮一把。 但是现在到了这里,却根本找不到什么坟墓。 明明燕山月说过,小倩自称尸骨在此,被恶鬼掌握。 找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宁采臣只好转身离开。 不过这次他想翻墙就方便多了,从小院里面矮墙上爬上去,就能爬上墙头。 回到僧房里面,宁采臣枯坐等待。 终于等到晚上,天黑之后,女鬼小倩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 宁采臣本来就在等待,看到小倩,不等她开口,就抢先说话。 “小倩姑娘,你是被恶鬼逼迫,所以才作恶害人的吧?” 这句话说出来,小倩顿时一愣。 她心中隐秘被人一语道破,实在是又惊又怕,有喜有忧。 宁采臣这个人,小倩是“第一次”见面,善恶秉性,都一无所知。 明明是个凡人书生的样子,却居然知道小倩的秘密。 实在是高深莫测。 不过宁采臣的高人风范,下一秒就破了。 “你带我去找你的尸骨,我帮你逃出苦海。” 说着宁采臣一指南边的僧房:“那里有一位高人燕大哥,他是剑客,本领高强。” 就在宁采臣说话的时候,李赤霞也走出僧房。 他一直在等可以斩杀,收获血煞的东西,现在北边小院子里的恶鬼终于出现了。 结果一出门就听到宁采臣借他的名头,狐假虎威。 不过李赤霞也是嫉恶如仇的剑客,宁采臣有恻隐之心,想要救下小倩,李赤霞没什么不愿意的。 反正他也是要斩杀夜叉恶鬼,救人都是顺手。 于是,宁采臣拉着小倩走出房间,请李赤霞帮忙的时候,李赤霞毫不犹豫地点头。 两人一鬼来到院子北边,李赤霞拉着宁采臣越过围墙,落在院子里。 果然夜叉恶鬼已经在这里了。 她现在还是老妪的样子,弯腰伛偻,看着李赤霞,一脸警惕。 “哪里来的恶客上门……” 李赤霞忍不住冷笑。 在他身边的剑匣之中,一道只有几寸的白光利剑,正在震颤不已,蠢蠢欲动。 这样的恶鬼,正是最好的猎物。 李赤霞上前一步,慢悠悠开口:“你们去找尸骨。” 宁采臣连忙答应一声,拉着小倩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看到这一幕,夜叉恶鬼发出一声愤怒尖叫。 第三十四章 逃脱生天 “婢子你敢!” 然而,夜叉恶鬼刚开口,就被一道剑光打断了。 李赤霞本来就没什么耐心,现在恶鬼就在面前,根本不用犹豫。 剑光一闪即逝,正中夜叉恶鬼咽喉。 这个恶鬼甚至都没来得及显露本相,就已经归于沉寂。 然后它向前扑倒在地,才露出巨大丑陋的夜叉本相,然后就慢慢消散,化为怨鬼阴气,被轻风带走。 旁边的妇人想都不想就跪在李赤霞面前:“壮士……”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嘴里求饶的话说出来,剑光就一闪而过。 这一个怨鬼也被解决了。 李赤霞站在原地,感受着血煞气慢慢融入身体,惬意地深吸口气。 他斩妖除魔行侠仗义,至少有一半,是为了搜寻血煞修炼。 这下实力又能更进一步,心满意足。 此时,逃出小院的宁采臣也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罐子,正是女鬼小倩的尸骨。 “燕大侠……” “小倩说这里还有恶鬼!” 李赤霞双眉一挑。 还有,那不是正好吗。 他还嫌刚才收获的血煞太少,不够痛快呢。 不过宁采臣没有李赤霞的底气,他想的是救小倩这个弱女子脱离苦海,所以想要逃走。 李赤霞忍不住皱眉。 宁采臣的想法是没错的。 但他忘记了一个重要的前提。 如今两人,甚至整个无名寺庙,都被万劫轮回秘法控制,就算带着小倩的尸骨逃走,明天清晨,一切还是会回归原样。 除非能赶在那个时间之前,找到秘法曼陀罗的破绽,解除秘法。 当然了,从一开始,李赤霞和宁采臣还有法海,三个人的目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里,李赤霞也就点头。 “我护送你们出去。” 说完他一伸手,像是抓小鸡一样提起宁采臣,纵身一跃,就回到院子里面。 然后大步朝着寺庙大门走去。 离开小庙,李赤霞放下宁采臣,两人一起下山。 金华城中有城隍守护,活人气息众多,夜叉恶鬼不敢跟过去,算是个暂时的避难之所。 等到真的解开秘法,宁采臣再想办法,送小倩回故乡。 一边走,李赤霞一边戒备。 他倒是不觉得剩下的夜叉恶鬼能有什么威胁,反而更担心燕山月嘴里的“夜叉大军”。 然而此时,李赤霞不担心的夜叉恶鬼出现了。 那是一个十分眼熟的高大女子。 只看一眼,李赤霞就想起来,这是当初在山林中间突然对他出手,引得李赤霞来到小庙前面,碰上燕山月的女子。 当然,现在也知道,这就是夜叉女。 李赤霞想都不想就出剑。 他本以为剩下的夜叉恶鬼是北边小院里老妪那样的,没想到是这样的。 这个夜叉女实力强横,李赤霞曾经追着她一路,都没能斩杀。 现在变成被夜叉女追杀,杀气在李赤霞心中暴涨,他正好一雪前耻。 夜叉女奔行如电,转眼就到面前,手中长刀斩下。 然后撞在一道白色闪电般的剑光之上。 李赤霞修为高深,已经能驾驭剑光,剑招自然更加刁钻狠辣。 剑光挡下长刀之后,并不停留,仿佛流水一样绕过长刀,直奔夜叉女咽喉。 这一招变化如此迅捷,简直迅雷不及掩耳,夜叉女根本来不及反应,咽喉就被洞穿。 一团金色鲜血喷涌而出。 李赤霞顿时皱眉。 这金色鲜血,是神佛才有,明明眼前是个见人就杀的夜叉女,怎么会是神佛?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金血也意味着,夜叉女远比李赤霞以为的更难缠。 他向前一步,右手捏着剑指,剑光从夜叉女背后折返,再次掠过咽喉。 这一下如同银蛇乱舞,剑光瞬间无数次掠过,在夜叉女咽喉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李赤霞心狠手辣,几乎要一剑枭首。 然而当他最终收起剑光的时候,夜叉女依然挺立。 甚至还发出一声嗤笑。 她低头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头颅,重新放好摆正,然后对李赤霞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笑容。 李赤霞忍不住皱眉。 刚才这一下,他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没能彻底解决夜叉女。 事实证明,他最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夜叉女就是个充斥着佛门愿心法力的空壳。 只要法力还在,夜叉女就不死。 而那法力,显然是来自法海口中,无敌的“秘法曼陀罗”。 谁能想到,这个佛门正法“曼陀罗”,居然会帮着夜叉恶鬼。 甚至还追杀普通的女鬼小倩,一路到这么远的地方。 李赤霞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那小倩是好看,好看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赤霞高声开口:“快走!”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宁采臣带着小倩尸骨逃走,李赤霞已经无法斩杀夜叉女,就只能拖延时间。 不过这种行为,对于剑客来说,真的有点难。 李赤霞一时有种难以支撑的感觉。 此时,山上的燕山月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眉。 他随时准备上去帮忙,不过暂时,李赤霞还撑得住。 让燕山月在意的是,为什么夜叉女会追出无名寺庙。 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无名寺庙之内。 只有跨过大门门槛,才会被种下万劫轮回秘法,每一次清晨秘**回,也是回到进入无名寺庙的瞬间。 就好像无名寺庙是另一个封闭的世界一样。 唯独这一次,夜叉女离开寺庙,紧追不舍。 这似乎代表着什么,甚至可能就是曼陀罗秘法的正解。 只是燕山月也不能确定。 此时,李赤霞苦苦支撑,宁采臣脚下不停,终于到了金华北城门边。 他脚下不停,冲进城门。 这个瞬间,燕山月脸色突然一变。 在搜气术感知中,某种变化发生了。 与此同时,一声钟声响起。 听到这声音,李赤霞心里一惊。 然后他就诧异地发现,本来还在眼前举刀就要砍下来的夜叉女,凭空消失不见了。 李赤霞愣在原地,然后带着惊喜抬头。 这也许就是秘法曼陀罗开始变化的征兆。 第三十五章 佛国之说 事实证明,李赤霞猜对了。 此时,站在山上的燕山月低头看着无名寺庙,心中充满惊喜。 时间还没到清晨,钟声就已经响起。 不过这一次,没有佛门愿心法力横扫整个寺庙。 但还是有强大的法力凝聚。 燕山月一路狂奔,翻过墙壁,跳进寺庙,直奔莲花池。 搜气术清晰地感觉到,在池边佛塔顶上,有强大的佛门愿心法力汇聚。 如此恐怖的法力凝聚在一起,简直像是一轮烈日,甚至让燕山月有一种直视阳光的不适感。 这还是他得到搜气术以来,第一次在仙佛正派身上有这种感觉。 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宁采臣救出女鬼小倩之后,“历劫”成功,得以“解脱”的奖赏。 燕山月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如此强悍的法力。 他一路狂奔上塔,但到了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搜气术的感知中,那一股如同太阳一样的法力,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燕山月顿时一脸阴沉。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一言不发地爬上塔顶。 在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空间,一个空荡荡的台子,上面曾经摆放着珍贵的佛门法宝,现在却已经消失不见。 燕山月转过一圈,确定自己没有看漏什么,然后转身走下佛塔。 从莲花池出来,燕山月就撞上了一脸焦急的法海。 “我听到了钟声……” 法海是刚刚从壁画里面出来。 他进入壁画之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听到外面传来钟声。 毕竟壁画内外时间流动的速度不同。 李赤霞帮宁采臣带女鬼小倩尸骨逃脱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但在壁画里面,也不过是过了短短片刻。 当时法海才刚刚走遍前面两个院子,来到最后面的法坛前面,和护法神交手。 结果刚打到一半,耳边就传来钟声。 听到钟声之后,法海连忙转身从护法神身边逃走,想要离开画中,到外面看看。 结果他却突然发现,燕山月之前没有说过怎么离开这里。 不过这难不住法海。 佛门经常讲,念诵哪一位真佛的名号,就会被迎接进这一位真佛掌控的净土。 进入壁画,是在外面无名寺庙大殿正中念诵“阿弥陀佛”。 那回去,自然是在这里大殿正中,念诵“药师琉璃光王佛”。 果然,念出佛号之后,法海眼前场景变化,他就出现在外面的无名寺庙里面。 然后法海就连忙冲出大殿,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结果一路找到后院,就撞上了燕山月。 此时,燕山月面沉如水,并不多说,只是让法海跟着他,两人一起离开无名寺庙。 夜色深沉,两人在外面山路上碰上李赤霞,三人一起追着宁采臣,一直到金华城门前面,四个人聚在一起。 他们一起进城,在路上边走边说。 四人里面,燕山月是最清楚事情经过的。 他替身边三人讲解自己看到的东西。 “救走女鬼小倩,就是历劫成功。” 所以当宁采臣带着小倩尸骨进入金华城,寺庙里面就有强大的佛门愿心法力凝聚。 按照燕山月的推测,应该是一个强大的佛门法宝。 那莲花池边的佛塔上本来就应该有一个佛门法宝,现在看来,并不是法宝被带走,而是秘法曼陀罗将其隐藏。 这法宝就是历劫成功的奖励。 然而当燕山月就要拿到法宝的时候,那个佛门法宝凭空消失。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的三个人又诧异,又失望。 尽管法海坚信还有希望,尽管李赤霞天性豁达,尽管宁采臣性格强硬,但这一次面对着秘法曼陀罗,他们也有种无能为力的疲惫感。 结果刚刚得到一个线索,就这么断了,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不过燕山月依然平静。 他告诉三人,自己已经找到线索了。 三人将信将疑。 燕山月边走边说。 其实还是那一个道理:如果有人动手,就会留下痕迹,痕迹就是线索,线索会引向幕后之人。 之前燕山月束手无策,因为幕后之人根本没有动手,只是放任秘法曼陀罗按照原来的安排运转,自然没有线索。 但这一次,那个佛门法宝不翼而飞,毫无疑问就是幕后之人动手。 既然如此,就能看清很多东西。 比如,真的有一个幕后之人。 这看似是一句废话,但法海三人却顿时脸色一变。 之前他们在无名寺庙里面行动,根本没有那种幕后有人窥伺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后背发麻。 秘法曼陀罗如此复杂强大,居然已经有人隐藏在其中,悄悄行动,如果这个人痛下杀手,简直不敢想象。 不过燕山月安慰三人,那个人肯定也不敢随意出手。 他也一定还没有掌握秘法曼陀罗。 否则三人根本不可能“历劫”成功。 而且现在,燕山月已经隐约想到,幕后之人藏在什么地方了。 这句话一出,法海三个人都是一脸难以置信。 他们倒不是看不起燕山月,而是这件事情太夸张了。 哪怕是最了解佛法的法海,也猜不到幕后之人藏在什么地方。 燕山月却一脸自信,他笑着开始解释。 其实很简单,幕后之人当然是藏在秘法曼陀罗里面。 否则他从佛塔上取走突然出现的佛门法宝,不会如此轻松快捷。 但燕山月一路没有看到任何迹象,那就是有特殊的移动方式。 比如在无名寺庙正殿里面,进入壁画上的寺院。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和宁采臣还是一脸茫然,法海却已经恍然大悟。 “还有另一个净土!”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点头同意,李赤霞和宁采臣就更茫然了。 法海皱眉给两人解释。 其实壁画中的寺院,他进去看过之后,觉得应该是净土佛国。 这相当于一个真佛以无上法力塑造的小世界,在道门叫做洞天,在佛门就叫做佛国。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燕山月身上有官气,免疫法术,却还能进入壁画。 因为他只是走进另一个世界,而不是陷入一个法术。 第三十六章 入口大小 既然是净土,那就好解释了。 无名寺庙正殿里面供奉药师琉璃光王佛,这位真佛掌控的净土佛国,就是东方琉璃净土。 华丽寺院之中供奉阿弥陀佛,这位真佛掌控的佛国净土是西方极乐世界。 在佛家,有横三世佛,竖三世佛的说法。 药师琉璃光王佛,阿弥陀佛,属于横三世佛,三位真佛最后剩下的一位,是中央净土的释迦摩尼佛。 这也就是法海嘴里,“另一个净土”的意思。 看似无名寺庙之中,秘法曼陀罗之中,只有两个佛国,但其实,应该还有一个。 幕后之人也就是藏在那个佛国之中,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无名寺庙佛塔顶上,抢在燕山月前面取走刚出现的佛门法宝。 因为三个佛国之间穿梭,就和通过壁画进出寺院一样,方便快捷,不讲道理。 李赤霞和宁采臣恍然大悟。 要说什么净土,他们实在也理解不了。 但要说,幕后之人是通过和壁画类似的方式,抢走佛门法宝,两人就完全明白了。 既然如此,出入口肯定就在佛塔顶上。 李赤霞这就准备转身回去。 不过与此同时,他伸手拦住宁采臣。 小倩才刚刚逃出生天,宁采臣还是先把尸骨安顿好。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法海却一脸无奈地反驳。 严格来说,三人里面,只有宁采臣已经“历劫”完成,李赤霞和法海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都还没解开。 毕竟是在秘法曼陀罗里面行走,还是带上宁采臣比较好一点。 说到底,他已经是半个秘法曼陀罗的主人了。 至于女鬼小倩,倒不如法海在这里用佛法帮她超度,早点转世。 说到这里,宁采臣有点心动。 但燕山月连忙拦住法海。 他可是曾经见过佛门地狱的,知道六道轮回是怎么回事。 女鬼小倩想要如何,她自己选择,什么投胎,她想去哪里自己选。 现在的话,把尸骨安置好就行。 宁采臣也别跟着去了,虽然他是半个秘法曼陀罗的主人,但现在也并不能掌握曼陀罗,还是留在外面就好。 不过在行动之前,四个人先一起吃晚饭好了。 法海犹豫之后,觉得燕山月说的也有道理。 于是就四个人一起随便在路边找了个面摊吃晚饭。 虽然现在天色已暗,但好像也没有到宵禁的时候,吃完之后,他们一起离开。 然后宁采臣带着小倩的尸骨去城东小庙躲藏,剩下三人回去无名寺庙。 他们一路爬上山坡,回到无名寺庙前面。 现在站在这里,法海和李赤霞都感觉格外不同,不自觉地戒备四周。 虽然他们实在也找不到藏在暗处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 燕山月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早就怀疑有人藏在幕后了。 三人走进寺庙,直奔莲花池边的佛塔。 现在他们的推测是,连通最后一个净土的出入口,就在佛塔顶上,放置佛宝的台子旁边。 但是三人来到最高处,站在旁边,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燕山月用尽全力,以搜气术感知四周,也无法找到任何可疑的迹象。 法海这位高僧用尽所有手段,也找不到线索。 李赤霞站在一边,因为身材高大,只能低头站着,更是连观察四周都不方便,更不用说思考了。 就这么在塔顶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线索。 最终,三个人站在一起,相对无言。 法海忍不住开口:“不该是这样的……” 燕山月和李赤霞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佛门的秘法,他们真的不是很懂。 不过燕山月有另一个怀疑。 他觉得,事情可能不像是法海想的那样。 仔细回忆一下,当突然出现的佛宝消失的时候,搜气术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可疑的波动。 这个“可疑”的意思是,和正殿中壁画一样的气息。 既然都是横三世佛掌控的佛国,那出入的时候,应该是一样的方式。 但燕山月并没有在佛塔上找到那种特殊的气息。 三人失望地走下佛塔,都沉思不语。 最终来到莲花池边,燕山月突然开口:“这个无名寺庙也是佛国?” 法海在一边点头。 这事情之前他就说过。 然后燕山月就问出一个问题。 这个佛国的入口在哪儿? 这句话说出来,法海顿时愣住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横三世佛所掌握的三个佛国净土,都应该有特定入口。 但是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无名寺庙,所属于的东方琉璃净土,根本没有什么特定的入口。 燕山月都很多次随意翻墙进入寺庙,可见整个佛国就是放开的,四面全是入口。 既然这样,谁说最后还没找到的那个佛国会有特定入口? 不过想到这里,法海顿时泄气了。 那就是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三人茫然走出无名寺庙,站在外面,沉默不语。 燕山月是三人里面唯一不觉得茫然的。 他甚至有种恍然大悟的惊喜。 因为就在这里,搜气术感知中,有一个特别的气息。 就在无名寺庙里面,却和无名寺庙所属的佛国完全无关,截然不同。 过了片刻,燕山月终于能确定一件事。 这个气息,他曾经有所察觉,虽然只是一瞬间。 那个瞬间,就是佛塔顶上佛宝被偷走的瞬间。 燕山月甚至有种感觉,现在他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幕后之人。 虽然这只是一种感觉,不足以说服法海和李赤霞。 但燕山月心里清楚,他站在这里,寺庙门外,距离拿走佛门法宝的幕后之人,比在寺庙里面,距离更近。 不过这时候,燕山月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口:“佛国在现实中……会占据多大的地方?” 这个问题有点没头没尾,但法海还是认真回答。 佛国这东西严格来说是个小世界,在现实中,不过是个出口,出口多大,就占据多大的地方。 并且严格来说,出口无论多小,都不影响出入。 说完燕山月点点头:“那为什么这个这么大?” 第三十七章 黑手所在 法海明白燕山月的意思。 如果说佛国的入口多小都可以,那为什么这里还有个无名寺庙,占地不小,非要摆在这里。 法海不觉得这有多奇怪。 毕竟秘法曼陀罗在这里,肯定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可靠的继承者,所以才会打开佛国,让有缘者进入。 但是燕山月不这么想。 他指着眼前的无名寺庙开口:“这寺庙下面,能藏一个人吗?” 这句话一说出来,法海和李赤霞顿时寒毛直竖。 两人同时感觉到危险。 但他们感觉到的东西并不相同。 法海是感觉到一股佛门法力,而李赤霞则是感觉到一股杀意。 至于燕山月,搜气术感知中更是一切无比清晰。 就在无名寺庙“后面”,或者“下面”,总之无法说清的某个地方,遮蔽之下,一个佛门高手正准备出手。 但燕山月完全不害怕。 他能感觉到,这个高手的实力强悍,大部分力量却被牵制,根本无法全力出手。 说起来,燕山月觉得最麻烦的,是怎么给法海和李赤霞解释,搜气术超强的感知。 毕竟按理说,现在燕山月是个官员,身上官气霸道,连万劫轮回秘法都对他没用,自然不可能修炼搜气术这样的修行者道术。 然而此时的法海和李赤霞已经不用解释了。 他们自己就感觉到隐藏在无名寺庙下面的幕后之人。 法海一振衣袖,双手合十,发出一声冷笑,对寺庙方向开口。 “以如此卑鄙手段,偷窃他人机缘,被识破就要动手。” “如此心性,也想得到秘法曼陀罗,贫僧不能答应。”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白色剑气从法海身边冲出,直奔无名寺庙而去。 然后落空,只能无奈折返。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察觉到隐藏的幕后之人,没想到法海和李赤霞都出手了。 李赤霞收回剑气,沉默着摇头。 以他的眼力,看不到绕过佛国的办法。 法海一脚踩在地上,发出一声低吼:“天龙之力,起!” 伴随着这声怒吼,无数魁梧的金色神将,和巨大的金色蟒蛇从附近地面上浮起,一起冲向无名寺庙。 这些神将和蟒蛇一起围住寺庙,像是托起大山一样,抓着无名寺庙,整个从地上举起。 这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法海一意孤行。 并且他还真的做到了。 无数神将和蟒蛇拼尽全力,终于将整个无名寺庙抬起。 而在下面,露出一片金色佛光。 此时,燕山月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幕后之人的存在。 终于,在金色佛光之下,露出一个让三人无比意外的场景。 一个眉毛胡子全是白色的老和尚,手上托着一个金钵,盘腿坐在地上。 在他身边,是一片普通的山间草地。 和尚抬头,看着法海露出一丝夹杂着嘲讽和畏惧的笑。 “好修为,好手段……” “贫僧净光。” 法海冷笑着想要开口,但还没说出一个字,先喷出一口鲜血。 因为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法海做到的事情,是用自己的法力,抬起一个佛国。 在佛门之中,这相当于,法海的修为足以和一个可以开辟佛国的真佛相比:当然是打过好几次折扣的。 比如眼前这个东方琉璃净土佛国,只是秘法曼陀罗的一部分,远远称不上真正的佛国。 但法海能将它举起,也是实力与意志都堪称可怕。 不过到这一步,他也到极限了。 所以净光畏惧法海,又嘲笑他。 此时,一道白色剑光从法海身边掠过,直奔坐在地上的净光。 但是剑光落在净光身上,却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李赤霞皱眉收起剑光,心中暗暗忌惮。 这净光的实力太强,至少李赤霞不是对手。 净光看着三个人,冷冷一笑,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燕山月心里清楚,这是净光知道,法海撑不了多久。 等到他法力耗尽,神将巨蟒力竭,自然是佛国落下,重新将净光遮掩。 这个一直幕后操控的人,自然就再次立于不败之地。 而这一幕比燕山月预料中来得还快。 法海本来就支撑不住,吐了一口鲜血,接下来马上就无力倒地。 当他倒下的瞬间,无数神将和巨蟒也消散于空中。 然后无名寺庙落下,将金光遮掩。 坐在金光之中的净光自然也消失了。 李赤霞伸手从地上扶起法海,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包,打开之后,取出一个药丸塞进后者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药效强力,法海很快就醒来。 他强撑着坐在地上,运起法力,替自己疗伤。 过了片刻,法海终于恢复,对身边两人开口:“我没事了。” 李赤霞点点头,站起来收起药包。 三人站在一起,一时沉默。 刚才那一幕,可以说有所进展,但也可以说毫无收获。 燕山月天才般的一句猜测,引来心性不稳的净光展露破绽。 然后法海悍然出手,抬起佛国出口,终于见到了幕后之人。 但最后却发现,他们根本对净光无计可施。 虽然找到了幕后之人,这幕后之人却是无敌。 法海本来就元气大伤,现在更是满心愤懑。 他可以接受李赤霞宁采臣这样的人抢走秘法曼陀罗,却实在看不上净光的贪婪和急切。 不过此时,燕山月开口:“回去再说,这里说话,他肯定听得到。” 法海和李赤霞顿时一起点头。 燕山月口中的“他”,自然就是净光了。 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情来看,至少在这寺庙门前发生的事情,净光一定能听到。 李赤霞伸手浮起法海,三人一起转身下山。 回到城东小庙里面,宁采臣已经睡下,三人坐在庙外台阶上休息。 此时,燕山月对心情都很不好的两人开口。 “那个净光身边,有一个金钵,一个油灯,哪一个是佛门法宝?” 其实燕山月知道,两个都是。 但这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 其中金钵玄妙,气息庞大复杂。 油灯简单,但其中佛门愿心法力强横如同烈日当空。 第三十八章 第三个 真正重要的是,之前燕山月搜气术感知中,在佛塔顶上出现的佛门法宝,正是那个油灯。 法海站在原地低头沉默片刻,然后突然说起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 “曼陀罗是三个部分组成。” 燕山月和李赤霞一脸茫然地对视一眼。 他们不明白法海想说什么。 法海只好解释一句。 曼陀罗有三个组成部分,所以要有三个佛门法宝,而现在幕后之人净光,只拿到了两个。 三人只要拿到最后一个,那就能阻止秘法曼陀罗落在净光手中。 至少现在看来,净光不是已经得到秘法曼陀罗。 否则他早就可以收起曼陀罗,扬长而去,根本不给其他人机会。 燕山月和李赤霞这才恍然。 然后燕山月明白了另一件事。 “最后一个佛宝在壁画寺院里面。”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壁画寺院也是一个佛国,那里面自然会有一个佛宝。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次会不会他们辛苦找到了,又被净光抢走。 燕山月说出这个问题后,剩下两人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法海摇头。 他觉得不会。 这事情要从佛国的特殊说起。 那毕竟是个和现实隔绝的小世界,相互之间的联系只有出入口。 三人总是觉得在外面就能看清无名寺庙中的一切,其实是那个佛国入口被无限放大,带来的错觉。 像是隐藏在佛国下面的净光,根本不可能随时知晓佛国中发生的事情。 之所以他能够第一时间抢走油灯佛宝,应该是察觉到佛门愿心法力凝聚。 并且动用了那个金钵法宝。 这一次,只要三人没有离开壁画中的寺庙,第一时间出手,应该可以抢在净光前面。 旁边的燕山月和李赤霞并没有什么信心,他们倒不是不相信法海。 实在是之前净光出手太快,曼陀罗里面的规矩太怪。 谁能想得到,宁采臣进入金华城,算作历劫成功,然后佛宝出现在无名寺庙里面。 燕山月没抢到佛宝,根本不是他动作慢,而是本来就离得太远。 这次在壁画寺院里面,要是出现同样的事情,恐怕他们还是抢不过净光。 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三人还是决定按照法海的办法行动。 当然要算好时间,动作越快越好。 也就是说,现在该做的,是回去睡觉。 这当然是因为,壁画寺院里面的时间流动速度和外面不同。 根据之前法海的经验,他走到僧人说法的讲坛前面,外面就要经过一个白天。 现在已经是半夜,要是进去,恐怕走到后面僧房宫殿,就会被送回来:法海和李赤霞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还没解除。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随便找个地方,等到清晨,然后再进入壁画,开始行动。 回到城东小庙里面,法海带着歉意,让燕山月先睡一觉。 毕竟他没有修为,精神肯定和法海李赤霞不能相比。 当然,燕山月其实是有修为的,只是法海不知道。 在小庙空着的床榻上睡下,很快就到了清晨。 天还没亮,众人就已经醒来。 宁采臣好奇地问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剩下三人声音低沉地解释两句。 燕山月收拾洗漱之后,连忙朝着无名寺庙赶去。 剩下法海和李赤霞一边等待清晨到来,一边给宁采臣继续解释。 听到净光存在,并且抢走了佛门法宝,宁采臣忍不住义愤填膺,想要帮忙。 但法海还是拦下他,让他留在这里。 毕竟宁采臣身上已经没有万劫轮回秘法,算是从秘法曼陀罗中解脱,没必要再冒险回去。 现在有一个净光在旁边虎视眈眈,无名寺庙中绝对不是毫无危险。 三人交谈之中,清晨到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钟声,然后法海和李赤霞凭空消失。 只剩下宁采臣坐在小庙里面,低头叹息。 在他身边,女鬼小倩的身影浮现,对宁采臣低声开口:“公子不用担心,他们都本领高强,不会有事的。” 宁采臣也只能无声点头。 …… 无名寺庙门口。 刚刚出现在大门里面的法海和李赤霞被燕山月拉住,然后就听到了一段漫长的解释。 虽然长话短说,事情毕竟复杂,所以燕山月拉着他们一边走,一边说。 等到站在正殿中,准备进入壁画,法海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要快点行动了。” 念诵佛号,进入壁画寺院,法海急匆匆朝着老和尚讲法的地方走去。 他身后,燕山月还在给李赤霞解释发生的事情。 不过最终,李赤霞还是明白了。 他走在燕山月身边,忍不住感叹。 没想到这个无名寺庙下面,居然藏着一个心怀叵测的佛门高手。 此时,法海已经到了法坛前面,护法神踩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法海面前,就要动手。 不过现在的法海,心情不好。 他一出手就是全力。 “破!” 也没见有什么金色佛光,什么神将天龙,法海只是一掌后发先至,印在护法神胸口。 高大如同铁塔的护法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为粉末消散了。 李赤霞在后面啧啧称奇,他是真的没看出来法海做了什么。 但燕山月在心里暗暗惊叹。 刚才法海身上爆发的佛门愿心法力,绝对算得上惊人,简直有几分烈阳当空的感觉。 至少燕山月认识的佛门高人里面,就连大相国寺方丈慧光,也没有法海这一刻的气势。 如今护法神已经不在,三人自然可以大摇大摆来到说法的老和尚面前。 此时,他们终于可以听清老和尚在说什么了。 不过在三人耳中,听到的内容各不相同。 法海听到的,是一段高深的佛法。 什么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一切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法海觉得自己果然来对地方了。 秘法曼陀罗本来就该是高深佛法传承,只要听懂这里的佛法,应该就算通过考验,能让佛宝出现。 李赤霞听到的,则是简单的一句话。 “诚心下拜,可得解脱。” 第三十九章 修炼之关窍 这句话太直白,李赤霞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正因为这样,他绝对不可能去做。 身为一个剑客,拜佛实在太可笑了。 反正这里还有两个人,李赤霞决定他就什么都不做了。 至于燕山月,听到的就是另一段十分复杂的话。 曾经在遥远的过去,天神想要得到永生的机会,于是以巨蛇缠绕须弥山,搅动从天地初开时候就存在的乳海。 经过漫长的辛苦,他们终于从中得到不死甘露。 这是一个神话故事,但也是蕴藏深刻道理的寓言。 乳海,就是无尽的愿心海洋。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所有愿望,都是朝着某个神佛祈祷,而是对这个世界,随便什么拥有力量的存在祈祷。 实际上,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都弥漫着这种无主的愿心。 而修行愿心的人,就应该明白,如何从其中挑出,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那就是搅拌乳海。 工具是须弥山和大蛇,当然就是秘法曼陀罗了。 最终,老和尚对着燕山月一笑:“你想要的更进一步,关键就在于此。”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 他突然明白,原来这一大段漫长的废话,本意是帝极玄天功修炼到下一步的关键。 无论怎么苦练,都一直不能突破到下一步,燕山月确实十分在意。 但这件事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现在老和尚却知道,简直就是有读心术,真是可怕。 燕山月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秘法曼陀罗真是强大。 不过他可不会真的相信,修炼秘法曼陀罗就能更进一步。 天帝是绝对不会出家的,所以道门佛门的功法,和帝极玄天功水火不容。 倒是这个什么搅拌乳海的说法,让燕山月很感兴趣。 他以前从没想过,愿心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的存在。 这也让人忍不住想起,古天帝治理天下的方法。 天帝注定是愿心汇聚的目标,也许真正的天帝,自己就是搅拌乳海的须弥山吧。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一愣。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帝极玄天功始终无法再进一步了。 因为燕山月就从来没有真正修炼愿心。 他始终都是按照佛门密宗的修炼方法,只修炼自己的愿心,从来不吸纳别人的愿心。 毕竟帝极玄天功的存在,燕山月都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但是仔细想想,曾经的天帝,怎么可能和燕山月一样小心。 也许他们修炼到这一步的时候,已经天下皆知。 到那时候,愿心如同海潮一样涌来,才能帮助他们更进一步。 燕山月只靠自己,才始终无法突破。 但现在,他也有了利用他人愿心的办法。 那就是故事里的“搅拌乳海”。 反正无主的愿心到处都是,燕山月只要加以利用,就足够了。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他至少看到了一条道路。 燕山月简直大喜过望。 他转身离开,无视了老和尚还在说的内容,抬头看着四周,心里只想着要怎么开始。 不过这时候,他还不能无视身边的法海和李赤霞,就这么自顾自开始修炼。 李赤霞也早就不听讲法了,他看到燕山月回头,就笑着开口:“老弟你也听到那句话了?” 燕山月一脸诧异:“什么?” 李赤霞一愣,他还以为自己和燕山月听到的是同一句话。 “诚心下拜,可得解脱。” 燕山月摇头,他听到的当然不是这句话。 李赤霞一脸诧异:“不一样?” 燕山月跟着点头。 他倒是并不诧异。 老和尚直接说出燕山月想要帝极玄天功更进一步,这个深藏心中的秘密,那就是有读心术,当然是每个人都会听到不同内容。 不过对李赤霞的这句话也太简单,太直接了。 两人站在一起,满脸疑惑。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是来找佛门法宝的。 想了半天,燕山月看着李赤霞开口:“难道这就是解脱的办法?” 外面无名寺庙里面,是历劫才能解脱,宁采臣救走女鬼小倩,就算是历劫成功,然后就解脱了。 佛门法宝油灯也随之出现。 说不定这一次,诚心下拜就能让壁画寺院中的佛门法宝出现。 李赤霞点头,他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是他绝对不会对佛像下拜。 说完李赤霞看一眼燕山月。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当然也不可能。 说完两人一起转身。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要靠法海。 不过看法海的样子,他现在正深深沉迷于老和尚的讲法之中。 燕山月和李赤霞对视一眼,绝对最好还是不要现在过去打扰。 两人转身站在法坛边缘,抬头看着天空中飞舞的散花天女。 李赤霞忍不住点头:“好看。” “话说回来,老弟你现在找到老婆了吗?” 燕山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赤霞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然后燕山月就笑了:“已经得手了。” 李赤霞笑着一拍燕山月的肩膀:“哪天带我去见一面。” 燕山月笑着点头。 然后他忍不住问李赤霞:“李大哥你呢?” 李赤霞顿时一脸无奈:“我们剑客,浪迹江湖,根本安顿不下来,怎么可能找得到。” 燕山月一摊手:“找个剑客不就好了。” “我听说自古就有女剑客,潇洒英雄不比男子差。” 李赤霞苦笑着摇头。 现在哪里有这种女子。 那些女剑客,都是唐时才有。 剑客修炼,如果最后不能修成剑仙,根本没有长生的机会,自从理学兴盛,就再也没有女剑客了。 如今天下,甚至连李赤霞这样以武乱禁的剑侠都越来越少了。 听到这些,燕山月有点意外。 理学的兴盛,其实也不是没有缺口,至少在京城中,官员中间就有不少人,信奉心学。 正好和理学相反,行事更加随意,甚至会被指责为“狂放”。 李赤霞点头同意,他也是认识一些心学弟子的,但那些人,不是剑客。 剑客毕竟是靠着血煞修炼,心学弟子可没有这么重的杀气。 燕山月恍然大悟,忍不住点头。 就在此时,钟声响起。 第四十章 抢先 燕山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边的李赤霞就消失了。 此时他连忙转身,就看到法海也消失了。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感叹,这时间流速不同,真的很容易让人忽略。 不过现在李赤霞和法海已经回到无名寺庙门口,燕山月最好早点赶回去。 他连忙回到寺院正殿,站在阿弥陀佛塑像前面,低头念出佛号:“药师琉璃光王佛……” 眼前场景变化,燕山月回到无名寺庙之中,连忙冲出正殿。 此时,门口的李赤霞已经听法海解释现状一段时间了,总算是完全理解了情况。 总之两人现在要寻找“历劫解脱”的办法。 虽然宁采臣不在这里有点奇怪就是了。 此时,燕山月连忙到两人面前,一边拦下他们,一边让两人先回去金华城再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和法海一起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又回到一开始了?” 燕山月点头。 三人一边走下山坡,一直到远离无名寺庙,燕山月才开口,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 现在开始说,发生的事情实在很多。 从宁采臣历劫成功,已经解脱,到油灯法宝被抢,幕后之人净光现身。 再到三人进入壁画寺院,寻找最后一件佛门法宝。 听到这里,就算是法海都有些事情太多,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感觉。 李赤霞更是直接放弃了。 他一拍燕山月的肩膀,满脸感慨:“幸好有老弟你,不然前面那么多辛苦全白费了。” 燕山月倒也不客气,得意一笑。 他还没有说这次最重要的收获。 “诚心下拜,可得解脱。” 这句话说出来,李赤霞顿时皱眉。 他才不会给佛像下拜。 不过法海倒是觉得无所谓。 他虽然很少拜佛,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苦修,但既然是僧人,诚心拜佛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更何况,这句话很像之前那一句“不历劫难,何以解脱”。 法海觉得可以一试。 想到就去做,他停下脚步,就准备转身。 但燕山月伸手拦下法海。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着急。 之前明明看到佛塔上面空着的台子,却没有想到佛宝会出现在那里,结果被净光捷足先登。 这一次不能旧事重演。 最好先找到佛宝会出现的位置。 然后法海去诚心下拜,李赤霞在那个位置守株待兔。 这样才能让净光来不及下手。 这样做,恐怕需要一点时间。 壁画寺院之中时间流动太快,说不定一次轮回,都找不到那个位置。 所以现在就回金华吃早饭好了。 法海和李赤霞一起点头。 尽管他们根本不觉得有必要吃东西,但燕山月毕竟已经辛苦了一天一夜。 来到城里,坐在从城中穿过的金华江边,吃着鱼汤面,燕山月漫不经心。 他其实有一种感觉。 也许这一次,没必要如此认真。 就算净光抢先又如何。 燕山月已经能够感觉到无主愿心的存在了。 就在金华城中,仿佛一团雾气,笼罩一切,人多的地方就浓厚,人少的地方就稀薄。 这就像是一片混沌的海洋,其中有无数人的祈求,从善念,到恶念,到贪念,抱怨,妄想。 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燕山月愿意接受的,就像是那一点点“不死甘露”。 就在现在,燕山月已经在慢慢吸收愿心。 帝极玄天功本来就是这样,当一个人修炼到燕山月这种程度的时候,注定会成为无数人瞩目的中心,自然会有愿心随之而来。 之前燕山月觉得不可跨越的障碍,现在就显得不算什么。 因为他已经能从外界得到力量。 吃完早饭,三人一起回到东边小庙,给宁采臣交待一句。 他正在庙里独自等待消息,一天一夜过去,确实煎熬。 四人齐聚之后,燕山月开口解释几句,尽量简略。 说完之后,宁采臣却最先说起另一件事。 “燕大人,还请不要忘记时间。” “虽然我家东主给的时间还剩很多。” 燕山月顿时一愣。 他确实完全把自己来金华的目的忘记了。 “我明白。”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确实在无关的事情上面浪费了太多精力,忘记来金华是和海商做生意,实在不应该。 不过片刻之后,燕山月还是跟着李赤霞法海一起继续上山,回到无名寺庙之中。 来到壁画之中的寺院,三人开始寻找藏在这里的法宝降临之地。 不过之前不仔细找还不知道,这个寺院真的太大了。 无数华丽宫殿之中,都能藏下各种秘密,尤其是僧房庭院,左右加起来三个院子,庭院深深,还有不少宫殿被锁着,根本进不去。 三个人一次次碰壁,到最后,燕山月甚至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宫殿会开门。 时间正在过去,如果下一次轮回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找到线索,恐怕就要再来一次。 那样的话,下一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这个可能简直令人绝望。 就在此时,李赤霞敲响的一个宫殿大门开了。 门后探头出来的是一个少女,看她身上的衣服,应该是后面法坛上废物的散花天女。 少女一看到三人,就被吓了一跳。 不过她胆子很大,又从门后走出来,笑着对三人行礼。 “见过三位。” 说着少女看看四周:“你们没有碰上护法神吗?” 在她面前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沉默。 这大门打开,比不打开更糟糕。 恐怕所有那些给三个人吃闭门羹的地方,都住着散花天女。 燕山月心里也十分感慨,他以前完全以为,散花天女是飞在老和尚头顶不用下来的。 谁能想到,她们不但会落地,还会休息睡觉。 不过眼前站着一个少女,一直不说话也不是办法,最终还是法海上前开口。 “见过这位施主。” 法海也干脆,他直接了当开口:“姑娘,这里宫殿之中,住的全是散花天女吗?” 少女笑着点头:“不然还能有谁?” 听到这个回答,法海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四十一章 秘法解开 他们三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强闯女子闺房。 前面那些宫殿不开门,简直理所当然。 法海低头向少女道谢,然后转身就走。 燕山月和李赤霞跟上去,心里也都明白,是时候放弃了。 三人说出各自的想法,果然,他们想的都一样。 既然不能强闯,那就最后拼一把。 三人分开,法海去拜佛,李赤霞看着这片宫殿,燕山月去最后面的法坛。 如果能抢在净光前面,也就算了。 如果不行,法海拼尽全力,也要和净光决一死战。 这么说的时候,法海一脸阴沉,显然觉得,恐怕是抢不到净光前面了。 看着他的表情,燕山月忍不住一笑:“可惜宁采臣不在这里,否则可以试试美男计。” 这话说出来,李赤霞忍不住笑了。 “他已经有那个女鬼了,倒是老弟你,容貌英俊,何必舍近求远。” 燕山月一摊手:“我现在心有所属,在女子面前装不出笑脸。” 法海在一边苦笑,他已经有了不顾一切的决心,眼前两个人还有心情开玩笑。 就在此时,钟声突然响起。 燕山月顿时一惊。 但他也做不了什么,法海和李赤霞一起消失了。 燕山月一跺脚,连忙朝着正殿冲过去。 回到无名寺庙,拦下法海李赤霞,说了刚才的计划。 等到两人一脸恍然大悟,燕山月口干舌燥。 这次他们不回金华,而是争分夺秒,回到壁画寺院之中。 马上行动。 法海留在正殿之中,燕山月两人出门。 然后一路朝着后面山上走去,李赤霞留在华丽宫殿中间,燕山月独自爬上法坛。 等他到了之后,法海心中计算的时间差不多,就诚心下拜。 尽管法海不认为自己需要真佛来度,但他依然尊敬真正的佛。 因为“佛”的真意,是明了宇宙智慧的解脱者,无论如何,这也是法海追求的目标。 所以他诚心诚意。 这个瞬间,一声钟声响起。 燕山月顿时感觉到,有强大的佛门愿心法力凝聚。 那简直就是一轮太阳从天空落下。 正好落在李赤霞身边的宫殿之中。 然而此时,李赤霞还茫然无知。 不是所有人都有燕山月的搜气术,剑客也本就不是修炼愿心,自然对佛门愿心法力感知迟钝。 燕山月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朝着下面冲去。 还没到李赤霞身边,他就大喊出声:“右边,宫殿里面!” 李赤霞简直惊呆了:“你怎么知道?” 燕山月随口糊弄一句:“上面看到佛光了!” 李赤霞顿时一惊,连忙跟着燕山月所指的方向冲过去。 虽然拼尽全力,但李赤霞毕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这宫殿之间又是重叠复杂,两人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佛宝所在的地方。 然后他们停下脚步一看,发现这里有一些熟悉。 此时,大门突然打开,门后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个之前三人见过的少女,唯一一个开门的散花天女。 看到李赤霞和燕山月,少女被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的怪事还真多……” 燕山月也顾不上什么礼貌,直接开口:“姑娘房中是否多了个什么东西?” 少女顿时点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佛塔,也就一尺高,但是很好看……” 此时法海也终于赶到,连忙开口:“请姑娘把佛塔交给贫僧……”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带着一点茫然点头:“倒也不是不行。” 然而此时,燕山月表情突然一动。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那个佛宝消失不见了。 燕山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抢不过净光。 但这样一来,法海要面对掌握整个秘法曼陀罗的净光,不可能是对手。 少女转身走进宫殿,然后就发出一声惊叫。 外面的法海李赤霞顿时心里明白。 三人面面相觑,一起叹了口气。 “慢了一步。” 法海一脸阴沉,脸上怒气上涌,毫不遮掩。 他已经决心要和净光拼死一战了。 李赤霞犹豫着要不要劝法海一句,虽然他现在也有跟净光痛快战一场的冲动。 不过此时,燕山月开口:“为什么还没变?” 这句话说出来,法海脸上怒气顿时一松。 他皱眉开口:“三个佛宝齐聚,当然是秘法曼陀罗之主,怪了……” 如果现在净光是秘法曼陀罗之主,那这壁画寺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作为法宝,同时也是秘法的曼陀罗,应该恢复法宝的本来面目,藏在净光的佛心之中。 可是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作为曼陀罗之主的净光,要对寺院里面的三人下手,简直易如反掌。 但现在无事发生。 法海心里有惊喜,也有疑惑。 惊喜当然是净光还没有成为曼陀罗之主。 疑惑就是,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集齐三个佛宝都不足以得到秘法曼陀罗。 那这么多考验,不是白经历了。 三人站在原地,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旁边的散花天女也跟着疑惑,不过她想的就少很多,只是好奇,为什么自己闺房里突然出现一个佛塔,又突然消失。 最终,找不到答案的三人向少女告辞,然后离开。 他们准备先去外面看看。 净光手握三个佛宝,现在还不出手,恐怕真是有所忌惮。 不如趁此机会,看个明白。 反正法海连拼死一战都不怕,看一眼算什么。 离开壁画寺院,走出无名寺庙正殿,来到外面抬头一看,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 现在正是上午。 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来算,进入壁画寺庙之后,经过的时间绝对不少。 这么说来,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天空中星辰位置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这就奇怪了。 为什么清晨没有钟声响起,没什么万劫轮回秘法没有起效? 燕山月刚问出这个问题,法海就发出一声诧异的声音:“咦?” 然后法海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赤霞:“我们身上的万劫轮回秘法都解开了。” 这话说出来,三人都忍不住一脸诧异。 第四十二章 最初一人 为什么? 宁采臣身上万劫轮回秘法解开,是他已经“历劫”成功,得到解脱。 法海的话,也勉强说得过去,因为他也“诚心下拜”了。 但李赤霞这边就根本无法解释。 他既没有历劫,也没有下拜,就这么轻松“解脱”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答案。 这下法海更好奇了。 他决定,一定要看一眼现在的净光在做什么。 三人走出无名寺庙,法海故技重施。 他毫不保留,全力施展法术。 神将和巨蟒一起将无名寺庙抬起,露出下面金色佛光中的净光。 此时的净光,看起来满脸得意。 他身边三个佛宝,上面佛门愿心法力强悍,简直就像是三轮太阳。 拥有这样强大的依仗,净光笑得无比嚣张。 “法海,现在你还能把我如何?” 法海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个瞬间,他撑不住法术,无数神将巨蟒顿时消散,无名寺庙再次落下。 好在这次,法海受伤不重。 他无力地坐在地上,抬头大笑。 可笑净光手握着三个佛门法宝,自己还志得意满。 却不知道秘法曼陀罗才是真正的宝物。 所谓有眼无珠,说的就是净光这种人。 法海前面还担心秘法曼陀罗落在恶人手中,现在想起,只觉得可笑。 燕山月两个人站在一边,也觉得可笑,不过没有法海这么轻松。 他们扶起法海,三个人先回去金华城,吃饭休息再说。 回到城东小庙叫上宁采臣,四个人一起找了个小酒楼,上楼吃饭,边吃边说。 法海刚才也看到了,净光现在是在努力炼化三个佛门法宝。 现在看来,距离成功还很遥远。 然而在法海看来,这是丢了西瓜捡起芝麻,简直可笑。 三个法宝明明是解脱的证明,肯定是要齐聚,才能成为秘法曼陀罗的主人。 与秘法曼陀罗相比,看似无敌的三个佛门法宝,根本就是垃圾。 法海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 现在的净光,已经不能算是佛门修行者了。 佛门修行,求的是智慧,求的是解脱。 秘法曼陀罗就是智慧,就是解脱。 净光却放着智慧不要,去追求力量,已经入魔了。 燕山月忍不住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为什么净光还能施展佛门法术?” 法海顿时沉默了。 这句话,问到了佛门,甚至一切愿心修行者的痛处。 虽说修行“正法”才能获得愿心的力量,施展法术。 但净光显然已经背离“正法”,但依然可以施展佛门法术,就好像“正法”根本不重要一样。 更何况,天下佛门,僧人众多,其中又有多少,是贪财谄媚,阿谀权贵。 但他们依然光鲜亮丽,佛门法术想用就用。 这事情是法海心中伤疤,想说也说不出什么答案,只能沉默摇头,不再提起。 “既然净光舍本逐末,我们还有机会。” 法海很有信心,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道理很简单,佛宝是“解脱”的证明,现在全在净光手中,别人凭什么成为秘法曼陀罗的主人。 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不过法海还是安慰三人一句。 净光要以自己的佛门愿心法力洗炼三个佛宝,成为它们的主人,至少需要三年时间,简直就是遥遥无期。 所以时间在他们这边。 这句话说出来,就连燕山月都忍不住点头。 三年时间真的是绝对够用了。 不过点头过后,燕山月突然一愣。 他看着法海,问出一个问题。 “还不是法宝的主人,他怎么抢走佛宝的?” 这句话说出来,法海顿时沉默了。 净光在几人面前抢走油灯和佛塔法宝,都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毫无疑问是靠着他手中一开始就有的金钵法宝。 既然如此,净光肯定就是法宝的主人才对。 但是法海回忆之后,还是摇头:“他还不是金钵的主人。” 天下法宝不少,灵气而成的,愿心而成的,甚至剑客靠着血煞而成的,想要成为它们的主人,办法都只有一个。 不断以灵气愿心或者血煞洗炼,将自己的印记留在上面,才能运用自如,发挥全部力量。 像是燕山月这样,靠着搜气术找到无主法宝,一上来就随意使用,其实少之又少。 大部分法宝都是有主之物,早有别人的印记,只能重新洗炼。 净光手中的金钵,其中印记的法力,根本不属于他。 至于净光怎么能利用这个不属于他的金钵,法海就不知道了。 这个问题四人都没有头绪,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但此时,燕山月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三个佛宝的主人都是谁?” 法海摇头,这种事情他看不出来。 因为现在三个佛门法宝,全都被净光的佛门愿心法力包围,根本看不出其中有谁的印记。 燕山月点点头,然后突然开口:“恐怕油灯是宁生,佛塔是法海大师吧。”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三人都忍不住点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毕竟他们在秘法曼陀罗里面经历考验,佛门法宝才出现。 如果佛门法宝不是谁抢到就归谁,那不就该是两人做主。 别人也没有机会。 不仅如此,燕山月还能想到另一件事。 金钵的主人。 如果说净光不是金钵的主人,那自然会有另外一个人,通过曼陀罗的考验,才得到金钵。 那个人肯定知道什么。 不过现在要找,恐怕会费一些功夫。 法海三个人仔细想想,都忍不住摇头。 “无从找起啊。” 甚至净光早就下手杀人灭口了,也说不定。 燕山月一笑,这事情他想办法。 反正现在也就只有这一个线索,值得一试。 好消息是,如今万劫轮回秘法彻底消失,几个人再也不用担心时间问题。 说起这个,燕山月忍不住长叹一声。 之前每天早上都要给别人解释昨天发生的事情,真的是太累了。 李赤霞忍不住笑着点头。 他一个听的人都觉得麻烦,燕山月的疲惫做不了假。 说完李赤霞一拍燕山月肩膀:“老弟多吃点。” 第四十三章 寻酒 燕山月点头。 其实他从坐在桌边,筷子就没停过。 金华是著名的火腿产地,哪怕这次有法海一个吃素的和尚在旁边,酒楼掌柜也极力推荐店里的火腿。 眼前桌上就摆满了各种火腿做的菜,甚至还有火腿熬汤的打边炉,据说僧人可以吃。 当然了,法海一点都没有动。 燕山月每道菜都尝过,总的来说,火腿的味道确实绝佳,但有些故作高深的菜式,实在不怎么样。 比如切成薄片,上面在放着甜瓜的那种,简直莫名其妙。 吃过之后,几个人坐在酒楼上闲聊,顺便替法海要了一份素面。 如今净光误入歧途,他们有的是时间,不如趁现在好好休息一下,再做打算。 燕山月甚至觉得,宁采臣已经可以回去了。 女鬼小倩故乡在什么地方,宁采臣就送她的尸骨回去。 至于和海商做生意的事情,燕山月现在就可以和宁采臣谈,他觉得只要条件合适,这个生意可以做。 但宁采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几人,自己离开。 说到底,他也算是三个秘法曼陀罗的主人之一,说不定后面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至于可能碰上的危险,宁采臣根本不怕。 他也是相信“胸中正气”这个说法的人。 现在有燕山月这个榜样在面前,宁采臣更坚信,自己不会有事。 燕山月有点无奈,毕竟他能无视佛门法术,可不是靠着什么胸中正气,而是天帝功法。 但是这个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燕山月也就只能随口含糊过去。 然后答应让宁采臣留下。 片刻之后,燕山月付钱,几人走下酒楼。 法海刚才耗尽法力,十分疲惫,准备回去东边小庙休息,宁采臣跟着过去照顾他。 燕山月则是和李赤霞一起,准备在金华城转一圈。 这里处在山水之间,风景绝佳,如果有高洁之士想要隐居,绝对是最好选择。 曾经有名画就是画着这种景色,还有诗文也是。 虽然李赤霞不懂这些,但燕山月既然要逛街,李赤霞也就跟着。 他正好也想在金华城里,找点好酒喝。 说起这个,燕山月可就懂得不少。 京城里面,四方好酒汇聚,确实是绍兴酒最为知名。 按照懂酒之人的说法,好山好水,才有好酒,这金华城,条件也算具备,肯定也有好酒。 不过名声不显,恐怕是酒香也怕巷子深,要花费功夫找找才行。 李赤霞一听有希望,顿时心情振奋。 两人慢悠悠走着,边走边打听。 不过这一路没找到什么线索,反而听到很多其他事情。 比如如今金华地少,很多人都要逃难去外地,大多数人的选择是去杭州。 那里有织造厂,需要工人,可惜要的都是女工,不过男子也可以去码头上搬运做活,勉强糊口。 总比更南边强。 再往南边,那才是山高路远,据说无数人都要背井离乡,出海讨生活,简直就是孤魂野鬼,也许连后代都永远无法回来了。 但也是因为这样,南边海商很多,他们在海上做生意,据说也很赚钱。 然而这里的人,还是觉得那不是正道。 他们心中的正道,是耕读传家。 这些话十分啰嗦,李赤霞很快就没什么耐心了,但燕山月还是很感兴趣,边走边问。 不过很快,李赤霞就诧异地发现,这么问,真的有用。 在城中江边,一个老头告诉燕山月,金华城最好喝的酒,当然是城北杜老头家里。 这可是老头人生六十年,最大的秘密,一般人可不告诉他。 也就燕山月看着是个读书人,有礼貌,老头才破例。 好酒要有好山好水,这话绝对没错,金华城北,高山算得上灵秀,杜老头家里有一口水井,下面连通山泉水脉,清冽甘甜。 两者相加,杜老头家的酒,绝对金华第一。 甚至比绍兴的名酒,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句说完,老头不太自信地补充一句:“其实绍兴酒很贵的,我也没喝过。” 燕山月笑着谢过老头,然后和已经迫不及待的李赤霞一起,朝着城北走去。 一路穿过街道,然后从北门出城,沿着十分熟悉的山路上山。 李赤霞忍不住开口:“这不是去无名兰若的路吗?” 兰若的意思是寺庙,无名兰若,指的就是秘法曼陀罗所在的无名寺庙。 燕山月点头,这条山路尽头,就是无名寺庙。 不过按照老头所说,两人在中途转向,走进岔道。 往前几步,就是一片茂密竹林。 这简直是一片世外桃源。 和四周深色山林不同,竹林依然青翠,中间夹杂着些许亮黄色,在阳光下,林子看着十分明亮,甚至有一分温暖的感觉。 不过走在林间小路上,竹叶遮蔽阳光,还是会感觉有些冷。 到了竹林深处,就有一个农家小院,四面没有墙壁,只是用竹竿扎起篱笆,旁边就有一个石头井台。 似乎是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一个干瘦的老头从茅屋里面走出来。 他似乎心情不好,一脸阴沉,开口第一句就是:“这后面没路了,回去吧。” 李赤霞连忙上前,陪着笑开口:“我们是来买酒的。” 这句话说出来,老头顿时脸色一松,有了一丝笑意:“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酒?” 李赤霞一笑,看来这就是那位杜老头了。 “当然是顺着酒香来的。” 杜老头一边打开篱笆门,一边笑着摇头:“酒香也怕巷子深,竹林里面味道怎么可能传那么远。” 不过嘴上这么说,杜老头还是笑着带李赤霞来到屋后。 在竹林阴影之中,有一口大陶缸,上面用黄泥封口。 李赤霞刚到酒缸边,就忍不住凑上去,对着黄泥赞叹不已:“好酒,好香。” “有股清气,嗯,竹叶的味道。” 杜老头顿时狠狠一拍大腿:“行家啊!” 在一边的燕山月将信将疑,他实在不明白,这里就是竹林里面,李赤霞闻到的竹叶味道,恐怕不一定是来自酒中。 不过杜老头开心,燕山月也就不开口煞风景了。 第四十四章 偶然必然 小心打开泥封,用竹筒打了一筒酒,杜老头带着李赤霞和燕山月走进房间。 在简陋的桌子边坐下,拿出一碟盐水花生,杜老头和李赤霞一边从碟子里捡起花生扔进嘴里,一边轮流从竹筒中喝一口酒。 燕山月则是坐在一边,并不动口。 杜老头看着,忍不住一笑:“喝酒的人,能和不喝酒的人做朋友,那就是真朋友了。” 李赤霞笑着一拍燕山月的肩膀,也没说什么,只是喝一口酒,然后又把竹筒递给杜老头。 一边喝酒,三人一边交谈,酿酒是杜老头得意之处,有人知道,他很开心,因此知无不言。 燕山月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中间像是突然想起,问了一句。 “这前面山路通往半山腰一个寺庙,老丈去过吗?” 说到这里,杜老头一拍大腿。 他脸上微红,但只是有一丝酒意,脑子还很清楚。 杜老头一边感叹,一边回答。 他还真去过。 不但去过,甚至在那里,还有一段离奇的经历。 那寺庙年代久远,早已废弃,杜老头记事起,就只剩个废墟了。 他小时候曾经在里面玩耍,成年后也曾经去过。 结果半年前,杜老头心血来潮,去寺庙的时候,却发现废墟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地,上面放着一个金钵。 那看着就像是什么佛门宝物,杜老头十分好奇,上前细看。 结果低头一看,就看到了非常不得了的一幕。 用杜老头自己的话来说:“唉呀妈呀!” 在那个不大的金钵里面,居然有一团金色雾气,里面包罗万象,仿佛是一个云中金色寺院。 在寺院中间,有一个华丽的莲花法坛,在法坛中央,端坐着一个金身真佛。 他抬头对杜老头开口说了一句话。 “真心供奉,可得解脱。”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和李赤霞对视一眼。 两人顿时明白,他们“偶然”间,接近了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杜老头也就是个普通人,见神就拜,拜完拉倒。 既然这金钵里面有神异,那就照做好了。 他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这一缸酒。 于是杜老头从那天起,每天一次,在金钵前面供奉一杯酒,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果然有变化发生了。 那是一天清晨,杜老头刚把酒倒在金钵前,就听到里面传来钟声。 就像是每天早上城里的大钟。 声音响起之后,就在杜老头面前,金钵中出现一个寺庙。 那简直就是个奇迹。 就像是一个莲子发芽,生长,长出巨大莲叶,盛开华丽花朵。 金钵之上,一个寺庙凭空出现,占据了空地。 杜老头站在寺庙门前,看着门上没有牌匾的无名寺庙,简直惊呆了。 此时,金钵里面传来真佛的声音。 “持此金钵,可以传承秘法曼陀罗。” 杜老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曼陀罗,只觉得什么秘法,应该很厉害。 但是就在他想要拿起金钵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和尚如风赶来。 说到这里,杜老头狠狠地喝了一口酒。 “我是真没想到,那么……” 燕山月笑着替他补上想说的:“仙风道骨。” 杜老头狠狠点头:“没错,那么个老和尚,居然是个不要脸的恶人!” 那个老和尚,来到杜老头面前,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就在地上把金钵抢走了。 他好像用什么特别的办法,控制金钵,然后就把杜老头赶走了。 说到这里,杜老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自己吧,也没有那么不高兴。 金钵很有可能是佛门的法宝,交给修为高深的大德高僧,也没什么不行。 就是这和尚,年龄不小,一点都没有礼貌,一副连话都不想说的样子,让杜老头耿耿于怀。 不过抱怨一通之后,杜老头终于释怀。 此时,竹筒里的酒也喝完了,杜老头站起来,准备给李赤霞装一筒酒,让他带回去喝。 李赤霞连忙伸手拿出一把铜钱递过去,杜老头也不细数,随手放在桌上。 很快,他就带着一个用黄泥封好的竹筒回来了。 李赤霞伸手接过竹筒,谢过杜老头。 然后他就和燕山月一起转身离开。 不过走之前,燕山月对杜老头拱手:“老丈,之后我们还回来叨扰。” 杜老头一笑:“你们不嫌老头我啰嗦就好。” 燕山月两人都笑了。 他们当然不嫌杜老头话多。 告辞之后,两人转身离开,朝着竹林出口走去。 走在路上,李赤霞用怪异的目光看了燕山月一眼,然后语气带着莫名味道,对后者开口。 “老弟,你是猜到会碰上杜老头,所以才帮我找酒?” 燕山月笑了。 这件事说起来,可就复杂了。 他在开始行动之前,就想到,应该有一个金华本地人,早于净光,经历过秘法曼陀罗的考验。 至于这个人从事酿酒,那就不在燕山月的预料之中了。 只不过燕山月十分确定,只要在城中行走,和人交谈,肯定能最终找到那个人。 反正都要在金华城中走来走去,和人交谈,不如趁机帮李赤霞找酒。 李赤霞听完燕山月的解释,无奈地一拍脑门。 他算是明白了,燕山月怎么做,都能两边不耽误,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多想,听话照做就好。 燕山月也不在意,这一次他运气真的不错,这么快就找到线索。 杜老头就是通过考验的三个秘法曼陀罗主人之一,现在就可以看看,集齐三人,可以做到什么。 反正燕山月不相信,净光这个抢走佛宝的人,还能继续在秘法曼陀罗之中为所欲为。 不过这要等法海休息好之后再说。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回到城东小庙。 在里面,法海正打坐休息。 两人也不打扰,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清晨时候,燕山月很早就醒来。 收拾洗漱之后,走出小庙,他发现法海早已经坐在外面等待了。 搜气术感知中,法海已经完全恢复。 看到燕山月,法海点头行礼:“燕大人早上好。” 第四十五章 巨人 燕山月点头一笑。 看法海的样子,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于是他开口,将昨天碰到杜老头的事情,和下一步计划,告诉法海。 …… 与此同时,在城北山上,无名寺庙之下。 端坐在金色佛光之中的净光,一脸阴沉。 法力炼化法宝的速度太慢了。 更何况,他有三个法宝需要炼化,这简直就是愚公移山。 不过转念一想,净光还是决定,就这么做。 毕竟三个法宝是成为秘法曼陀罗主人最重要的条件,只要这法宝在他手中,法海怎么也不可能夺走曼陀罗。 净光也不是傻,他当然知道,法宝不如秘法曼陀罗珍贵。 但谁说为了秘法曼陀罗,就要放弃这三个强大的法宝? 净光全都要。 不过这个过程,就会比较漫长煎熬。 但净光能够承受。 就在此时,净光手中金钵里面,传来一声长叹。 这一声在死寂的山林之间,如同惊雷,净光顿时悚然一惊,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他连忙看看四周,发现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到金钵前面细看。 只见金钵里面一片金色雾气翻涌,仿佛崇山峻岭,中间显露出一个端坐的金色佛像。 那佛像抬头看着净光,一脸庄严,声音宏大。 “缘法已经到了,三个通过曼陀罗考验的善人已经齐聚,很快他们就会来到这里。” “如今再留着你,已经没有必要了。” 说着佛像抬起一只手。 净光一脸惊恐地看着那只手见风就长,变得无比巨大,来到眼前。 然后一只青黑色鬼爪从金钵之中伸出,一下抓住来不及反应的净光头颅。 净光拼命想要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抗。 他的法力,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死死压制,什么法术都无法施展。 这简直就像是被强行镇压。 净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手臂后面,一个长着尖刺的肩膀从金钵中挤出来。 然后是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一片青蓝色,上面一张阴沉的脸。 这是个一半僧人,一半怪物的可怕存在,当他全身从金钵中出现,足足比净光高了一半,简直就是个巨人。 巨人低头看着净光,叹了口气。 “你说你,已经拿到全部三个法宝了,你不去找成为曼陀罗主人的办法,藏在这里炼化法宝算是什么?” “三个佛宝都不过是我在秘法曼陀罗中安置的工具而已,你怎么就非要买椟还珠呢?” 巨人一边感叹,一边摇头。 在他手中的净光拼命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巨人松手,净光落在地上。 只是此时的他,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巨人并不理会净光,而是低头收起三个佛宝。 他的心里满是感慨。 从天竺,到金华,万里之遥,从汉末,到如今,千年等待。 这个秘法曼陀罗,终于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巨人心中满是感叹。 他被汉末太史令驱赶,一路逃到这里,只好坐下布置,等待有缘人齐聚,一直等到现在。 中间多少艰辛寂寞,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巨人抬头长叹,脚下一片赤红鲜血,开始蔓延。 是时候了。 秘法曼陀罗重新出世,需要一场盛大的祭典,就从三个通过考验的诚心之人开始吧。 …… 对于无名寺庙下面发生的事情,燕山月几个人一无所知。 他们在清晨的阳光下走上山坡,来到竹林。 看到李赤霞,杜老头笑着迎上来,但这一次燕山月是一脸严肃地向他开口。 把整件事说明之后,法海上来,请杜老头考虑,是否要跟着去帮忙。 有一个拥有三个法宝的净光藏在旁边,这一次绝对不是万无一失。 但杜老头想过之后,还是点头答应。 他倒也不是有多勇敢,而是听说过法海的大名。 这位杭州僧人在整个江南都大名鼎鼎,既然他需要帮忙,杜老头绝不会推辞。 法海十分惊喜,不过他也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杜老头受伤。 既然杜老头愿意,几人就一起离开竹林,继续沿着山路,来到无名寺庙前面。 站在这里,燕山月的表情顿时一变。 搜气术感知中,四面的气息有了很大变化。 净光的气息消失不见,只剩下三个佛宝。 与此同时,秘法曼陀罗的气息完全变了。 不再是宏大沉静,而是如同火焰熊熊燃烧,愿心法力简直不像是佛门,而是某个更加激烈狂热的神教。 这一切根本无法解释。 秘法曼陀罗如此强大,就连净光都被压在下面,只能慢慢洗炼三个法宝。 这样恐怖的存在,有什么力量,能够让它突然改变。 燕山月忍不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在他身边的其他人毫无察觉。 法海能清晰地感觉到,秘法曼陀罗的气息依然是澎湃如同大海的佛门愿心法力,绝对没错。 几人一起走进无名寺庙,在这个净光无法探听的地方交谈。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通过考验的三个人齐聚,寻找成为秘法曼陀罗主人的方法。 杜老头,宁采臣,法海三个人都在:虽然证明他们成功的法宝不在。 他们要在这两个佛国组成的曼陀罗里面,寻找线索。 从未来到这里的杜老头一脸好奇,看着药师琉璃光王佛和十二个药叉神将,啧啧称奇。 法海告诉其他几个人,他的推测是,壁画寺院之中的说法老和尚,就是那个关键。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之前宁采臣和法海两个人通过考验,都是靠着从老和尚那里听来的提示。 这个老和尚,应该是秘法曼陀罗留下的指引。 既然如此,现在去找他,应该能得到什么提示。 于是几个人一起在正殿念诵佛号,进入壁画之中,朝着法坛走去。 一路上,杜老头边走边看,赞叹不已。 他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金华,虽然城里城外也有正经的大寺院,但说起金碧辉煌,殿堂壮丽,还真比不上这座华丽的寺院。 第四十六章 最终考验 来到法坛前面,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和尚说法,散花天女飞舞。 不过让燕山月意外的是,护法神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通过考验,“得到解脱”之后,秘法曼陀罗中,确实发生了很多改变。 这是好消息。 没有护法神打扰,又没有万劫轮回秘法,几人可以在这里从容行动。 当然,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毕竟这里的时间流动速度和外面不同。 法海来到老和尚前面,低头行礼。 他刚准备开口问点什么,没想到老和尚已经笑着点头。 “足矣,劫难已过,当有接引到来。” 说完老和尚低头,手上就凭空出现一团佛光。 那金色光芒向内凝聚,最后出现一个油灯的样子。 这油灯是青瓷的,朴实无华,法海一看就认识。 正是之前在净光手中的法宝。 这一下,法海又惊又喜。 他顿时明白了,只要找齐三个“解脱”之人,那佛门法宝自然就会出现。 净光前面费尽心机,抢走法宝,不过是无用功。 然而在法海身后的燕山月却并不这么想。 搜气术感知中,这个佛门法宝气息已经完全改变,充满了蛮野气息,仿佛是荒古神明和佛门愿心的混合,绝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佛门法宝。 这甚至让人忍不住有一种怪异的猜测:这个秘法曼陀罗,属于更早更原始的佛门。 不过佛门历史,燕山月真的不熟悉,他只知道佛门来自天竺,仅此而已。 眼前情况已经变化,燕山月暗自提高警惕,他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 其他人却完全不知道这些,法海兴奋不已,伸手从老和尚那里接过油灯。 然后老和尚告诉他,跟随灯光,就能抵达彼岸。 这句话说完,老和尚就陷入沉默,不再说话了。 法海知道,提示到此为止,剩下就靠他自己了。 不过眼前第一个问题是,油灯并没有灯光。 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这个佛门法宝,上面只有灯芯,没有灯油。 因此无法点燃,自然没有灯光。 法海沉思片刻,然后恍然大悟。 “光是佛法。” 说完,法海合掌念诵佛经。 果然,没有灯油的油灯就这么被点亮了。 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照亮四周。 宁采臣和杜老头简直叹为观止,不断发出惊叹。 燕山月和李赤霞则是对视一眼,暗自无奈。 佛门毕竟是要传教,人前显圣从来不少,像是这种神奇法术,屡见不鲜,在他们看来,真的没什么好稀奇的。 当然了,能找到线索,总归是好事。 法海高举油灯,看着灯光所指的方向。 然而这灯光完全是一个太阳一样的光团,根本没有方向可言。 旁边几个人一时茫然。 不过法海没有放弃。 他是诚心修行的佛门弟子,相信老和尚不会欺骗自己。 思索片刻之后,法海点头。 “我明白了。” 旁边几个人一脸茫然。 法海也不解释,只是将身上法力送入法宝之中。 这一下,灯光顿时暴涨,金光不断膨胀,笼罩更大的范围。 简直就好像灯光是靠着燃烧法力存在一样。 法海修为高深,他不管不顾,将法力送进法宝,灯光也不断蔓延。 最终,金色佛光将整个壁画寺院都笼罩在内。 在这个瞬间,一声钟声响起。 众人眼前金光退去,世界恢复原样。 壁画寺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野山林。 山坡之上一片平地,林木郁郁葱葱,中间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众人就在河边草地上。 再也没有什么华丽寺院,也没有金色佛光。 法海低头一看,手上油灯之上,一点烛光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熄灭。 仿佛有轻风拂过,烛火的火苗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那自然就是老和尚所说的“接引”。 法海连忙朝着烛火所指的地方走去。 其他人也跟上,一路向前穿过山林,最后来到一处崖壁下面。 在这里,有一个在崖壁上开凿的石窟,里面是一尊佛像。 这佛像大小和真人相差无几,雕工精湛,衣带柔美,脸上带着温和微笑,慈眉善目,右手托着一个佛塔,只有一尺高。 法海连忙向前拜倒。 他将油灯放在佛像前面,诚心下拜。 杜老头也跟着跪下。 燕山月和李赤霞却无动于衷,宁采臣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下拜。 等到法海和杜老头拜完佛像,果然从佛像中传来一个宏大悠远的声音。 “法海,你既然有向佛的诚心,可以在此地等待。” 法海当然愿意,但他跪在佛像面前,却陷入犹豫。 因为还有两个人,也通过了秘法曼陀罗的考验。 不过马上,佛像就帮他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那个一尺高的小佛塔从佛像手上飘下来,落在宁采臣手中。 与此同时,佛像中传来声音:“机缘在你手中。” 说完,佛像就归于沉寂。 宁采臣托着佛塔,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 不仅是他,其实旁边的燕山月三个人也不明白佛像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倒是法海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对宁采臣开口。 “寻找一处佛塔。” 旁边几个人顿时反应过来。 这话还真直白。 不过既然法海这么说,其他人也想不到别的可能,就听话照做。 燕山月转身看看四周,还真发现,山林之上,树冠之间,有佛塔的塔尖露出来。 不过他看到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疑惑。 “我们来的时候,那里有佛塔吗?” 李赤霞摇头。 他是剑客,无论什么时候,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要先看看什么地方能藏着人,或者适合搏杀。 之前这一片山林之中,绝对没有佛塔。 法海也不奇怪,肯定是现在曼陀罗开始变化了。 秘法曼陀罗是一个整体,里面的三个佛国,出入口相互连通,靠着这个入口位置的改变,就会给人佛国位置变化的错觉。 比如现在众人看到的佛塔,说不定就在另一个佛国净土里面。 燕山月这才恍然。 这么说其实就是个障眼法。 第四十七章 光与影 之前的壁画寺院,变成了这片山林。 连通无名寺庙的出入口,从壁画,变成林间通道。 那现在众人站在山林里面的悬崖脚下,自然能看到无名寺庙里面的佛塔。 想明白这些,众人心里疑惑解开,就开始行动。 除了法海留在佛像前面,宁采臣托着佛塔领头,他们一起朝着山林之外走去。 没走几步,就发现小河边林间草地旁边,多出一条小路。 李赤霞十分确信,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这一条小路。 众人也不奇怪,掉头沿着小路,朝远远看到的佛塔走去。 一路来到山林边缘,果然眼前就是熟悉的无名寺庙。 宁采臣领头,众人走进寺庙。 燕山月走在最后面,当他一步踏入寺庙的瞬间,仿佛感觉到什么,连忙回头。 然而搜气术感知中的异样只持续一瞬间就消失了。 燕山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跟上前面的人。 …… 燕山月不知道的是,在他感知到异样的瞬间,法海面前石窟中的佛像有了变化。 这慈眉善目的石像像是活过来一样,双眼开始转动,冷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毫无察觉的法海。 然后石像变成青灰色,肩膀长出尖刺,脑袋光秃秃,显露出一副狰狞样貌。 如果已死的净光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样子,正是那个杀了他的巨人。 可惜,净光当然不在这里,就连法海,也因为低头,毫无察觉。 …… 回到无名寺庙里面,一行人直奔后院莲池,绕过池塘,登上佛塔。 在佛塔顶上,四个人挤在里面,简直没地方落脚,李赤霞只好站在楼梯上。 宁采臣看看四周,一脸失望。 这里没有佛像,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以为,会有个佛像在这里等着。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秘法曼陀罗显然没有那么友好。 想了想,他让宁采臣把手上佛塔,放在那个空着的台子上。 虽然这里本应该放着那个油灯法宝,但现在换成佛塔,也没什么不行。 宁采臣一听就觉得有道理,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值得一试。 当他把佛塔放在台子上的瞬间,一个宏大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你已经过考验,足够了。”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佛塔四面开始变化。 那就像是每一块砖块都有了生命,开始自主行动。 整个佛塔都在向外翻转,向下摊平。 转眼之间,几个人就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佛塔,只有一个石砖铺成的圆形平台。 而平台就在一个寂静的莲花池中央。 四面水平如镜,倒映着天上星空,莲花安静盛开。 宁采臣眼前只剩一个小小佛塔。 燕山月转身看着四周,叹为观止。 这里再也没有熟悉的无名兰若,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池水。 杜老头简直惊呆了,连忙跪在宁采臣身边,对佛塔下拜。 “佛祖显灵了,佛祖保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诚心下拜,此时那个来自高处的悠远声音响起。 “去外面等待。” 伴随着声音同时出现的,是那个金钵。 杜老头当然认识这个法宝,他连忙拿起金钵,然后看看四面。 这莲花池中间,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道,通往岸上。 杜老头不用细想也明白,外面应该就是莲花池的岸上。 他抱着金钵,连忙朝着岸边走去。 剩下燕山月和李赤霞对视一眼,然后燕山月开口。 “李大哥,你留在这里保护宁生。” 李赤霞带着犹豫点头。 如果他留在这里,燕山月就必须跟着杜老头,保护他。 虽然燕山月身上有官气保护,但李赤霞还是放心不下。 这个秘法曼陀罗里面怪事不少,燕山月不一定就万无一失。 不过眼前也没有别的办法,杜老头自己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最终,李赤霞只是一拍燕山月的肩膀,一脸郑重地开口:“小心。” 燕山月一点头,然后转身跟上杜老头。 两人一起走到莲花池岸边,然后就发现这里有一条石子小路。 杜老头茫然地回头看了燕山月一眼。 燕山月笑着点头:“这里就是正路。” 在搜气术感知中,小路尽头,就是佛国净土的出口。 杜老头这才松了口气,抱着金钵沿着小路向前走去。 两人很快就来到小路尽头,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熟悉的山林,林间一片空地,只不过空地边缘还有几段残垣断壁。 杜老头惊叹不已:“这是那个我见过的小庙啊!” 燕山月点头。 看来这里就是林间空地原本的样貌。 原本那个无名寺庙下面的空地大半被金色佛光遮掩,看不出有什么东西,现在看来,就是那些残砖片瓦。 杜老头抱着金钵走到空地中央,然后看看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 但此时的燕山月,顾不上帮忙。 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就在那莲花池的方向。 ……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天空高处,就能看到,在明澈平静的莲湖池之中,有一个不祥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个巨大的怪物,与它相比,石头平台就像是一个房间里面的一块小石子。 鱼的身体,虎豹的头颅,在水下转动,无论多么迅速,却悄无声息。 它的双眼血红,盯着莲花池中央的石头平台,还有站在上面的两个人。 这目光中没有一丝情绪,就连李赤霞,都毫无察觉。 但其中藏着无穷恶意。 …… 燕山月最终还是收回目光。 他不能确定,自己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而且杜老头这边,已经在叫他帮忙了。 燕山月走过去,就看到杜老头站在废墟旁边,正在搬动地上的砖块。 在砖块下面,已经能看到一个佛像的一角。 燕山月低头帮忙,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让佛像重见天日。 这是一个铜制的佛像,并不算大,安放在砖块铺成的地面上。 也不知道原本属于寺庙的什么位置,反正现在还能残存,肯定不一般。 收拾好了,杜老头把金钵放在佛像面前,诚心下拜。 这个瞬间,变化发生了。 第四十八章 黑狮子 还是那个宏大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你已证明愿心,如此足矣。” 这个声音两人已经非常熟悉了,不过就在杜老头紧张等待下一句话的时候,燕山月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杜老头一脸茫然,不明白燕山月想说什么。 他刚要开口问,就看到燕山月脸上一脸阴沉。 然后从嘴里挤出一个字:“跑!” 杜老头害怕极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自从认识以来,燕山月就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现在这样的表情,肯定是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此时,一阵风从山上吹过,树林摇晃。 杜老头被吓坏了,他连忙转身,朝着山下冲了出去。 燕山月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至少杜老头能逃出去,不被牵连,就少了很多顾忌。 此时,山间风吹拂不止,山林随之而动。 树影摇晃,仿佛有什么可怕怪物隐藏其中。 但燕山月知道,其实真正可怕的威胁,不在山林中。 而是在他身边。 虽然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声音,但搜气术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个庞然大物,就在燕山月身边。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穿秘法曼陀罗的遮掩,就能看到,燕山月身边正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头狮子。 但它远比任何狮子更加庞大,也更加狰狞。 两对獠牙露出嘴角,眼如铜铃暴凸,鬃毛仿佛燃烧的火焰,自下而上飘动,无时无刻不在舞动,浑身漆黑皮毛,仿佛有雾气在其中流动。 这就是燕山月感觉到的危险。 但这还不是他唯一担心的事情。 与此同时,在更大的范围里,更加剧烈的变化正在发生。 搜气术感知中,那简直就像是两个方向不同的海潮狠狠撞在一起,卷起千堆雪,直冲天空。 仅仅是散落的佛门愿心法力,都像是一场狂澜,更不用说变化的源头。 那是两个佛国净土正在移动,敞开,合并,并且最终向着现实入侵。 燕山月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要怎么才能发生,但搜气术的感知中就是这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秘法曼陀罗吧。 燕山月猜对了。 此时,如果有一个佛门密宗宗师站在天上,就能看清发生的一切。 两个佛国正在变化。 这是一个从里到外分为三个部分的圆。 中心是法海所在的悬崖石窟,虽然山林看似广大,但其实只是中间的小圆。 在外面,是莲花池,虽然看上去那是个完美的圆形,但现在,池水正在被拉成一个圆环,最终将悬崖石窟环绕在内。 而最外面,就是现实中,金华城北的山林。 这里当然是个无限广大的地域,但在燕山月面前,本来是无名寺庙的山坡,绝对没有那么广大,能够容纳悬崖和莲池。 这里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挤开。 这简直就是移山之力。 不过对秘法曼陀罗而言,移山之力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可怕的,是将佛国净土,变成现实的能力。 净土从来都是愿心塑造的纯净之地,里面一切都按照佛法所说而存在,与现实截然不同,根本无法相融。 但现在,两个佛国正在强行挤进现实。 数量堪称恐怖的愿心急速消耗,却还是在源源不断出现,简直像是无穷无尽。 燕山月站在变化之中,心里清楚,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如果就这么看着变化完成,那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燕山月将星力凝聚在掌心,然后一掌朝着搜气术感知中,身边怪物身上拍下去。 这属于天师府的秘法,他现在已经完全掌握,甚至能更进一步,威力更强。 不过这一次,燕山月选错了对手。 当他的手拍在怪物身上的瞬间,一声恐怖的咆哮炸响。 漆黑的狮子显露身形,居高临下看着燕山月。 它站在地上,下巴比燕山月头顶还高,张开血盆大口,甚至能一口把燕山月整个人吞下去。 而现在,狮子就这么做了。 燕山月连忙朝着侧面冲出去。 他不敢直接施展道术,不然容易被别人察觉。 但现在只用天师府的道法,实在狼狈。 狮子身形巨大,对燕山月而言,把手拍在它身上很简单。 但是狮子的身体是佛门愿心法力组成,根本不是一个整体。 本该能够夺去性命的道术,只是将法力击溃,而且只是燕山月的手碰到的一片范围。 几乎瞬间,燕山月就陷入苦战。 …… 与此同时,李赤霞和宁采臣也陷入险境。 之前那一声狮子吼,李赤霞清清楚楚地听在耳中。 他对身边净土佛国的变化茫然无知,但那一声咆哮意味着危险,李赤霞心知肚明。 当吼声传来,他马上全力戒备。 而事实马上证明,这不是没有必要。 一个巨大的野兽从莲花池中冲出,狠狠朝着两人砸下。 李赤霞想都不想就冷哼一声,身边一道白光飞起,直奔黑影。 与此同时,他伸手拉起宁采臣,朝着岸上冲去。 剑光如同闪电,落在黑影身上。 然后急速折返。 最终落在已经冲到岸上的李赤霞手中。 李赤霞举起纯粹白光一般的小剑,放在鼻子前面一嗅。 然后他顿时露出失望和忌惮的神色。 这一剑,没能带来血煞气。 也就是说,这个巨兽没有受伤。 或者说,没有鲜血。 李赤霞很清楚,刚才这道剑光,绝对刺中黑影了。 此时,黑影也已经狠狠砸在水面上,将石头平台彻底砸垮。 在岸上的李赤霞能清楚地看到黑影的全貌。 这是一个可怕的巨鱼,身体粗壮,充满力量,头颅如同虎豹,獠牙外露,十分狰狞,浑身青黑色,鳞片反射光芒,仿佛生铁。 李赤霞眼力惊人,他一眼就看到,刚才剑光在巨鱼身体上留下的伤口。 虽然只有一点,但鳞片已经被刺穿。 只是伤口中流出的根本不是鲜血,而是黑色与金色混杂在一起的雾气。 李赤霞忍不住皱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剑客最不喜欢的对手,就是无法斩杀的存在。 第四十九章 明王 只是李赤霞心里十分疑惑。 这巨鱼像是愿心凝聚的法术,但这里唯一的法力来源,就是秘法曼陀罗。 为什么秘法曼陀罗会对两人下杀手? 如果是对李赤霞,还可以勉强解释。 但宁采臣明明是通过考验之人。 难道秘法曼陀罗会用这种程度的威胁考验别人,那简直太可怕了。 至少刚才这一下,要是李赤霞不在旁边,宁采臣肯定已经死了。 巨鱼行动很快,它从垮塌的石台上面滑过,重新落在水中,然后摇头摆尾,急速折返。 然后如同闪电一样,径直朝着李赤霞和宁采臣冲过来。 它高耸如同尖刺一样的背鳍划开水面,浪花声音急速前行,来到岸边。 然后巨鱼一跃而起,狠狠砸下。 李赤霞连忙拉着宁采臣朝侧面冲出去。 与此同时,他又出一剑,直奔巨鱼虎豹一般头颅上的眼睛。 这一剑中了。 巨鱼狠狠砸下,水花飞溅。 李赤霞和宁采臣狼狈不堪地勉强躲过灭顶之灾,但还是躲不了浑身湿透。 但与之相比,最让李赤霞失望的是,刚才那一剑又是无功而返。 这一剑正中目标,巨鱼却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甚至现在,本来十分可怕的伤口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愈合。 李赤霞顿时明白,自己这个剑客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拉着宁采臣,朝着岸边更远的地方逃走。 希望这条巨鱼,至少无法在岸上自由行动吧。 然而李赤霞的想法最终还是落空了。 巨鱼真的可以在岸上行动。 尽管那看上去并不“自由”。 巨鱼以一种带着一丝滑稽的方式行动,它趴在地上,缩起身体,发出一声牛一样的吼声,然后摆动尾巴。 可怕的力量爆发,推着巨鱼向前滑行一段距离。 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巨大的怪物就可以向前移动。 而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李赤霞和宁采臣就快要被追上了。 此时的李赤霞,忍不住开始想,要是法海在身边就好了。 这种以愿心凝聚的怪物,也只有法海才有办法对付。 …… 但李赤霞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悬崖下的石窟前,法海自顾不暇。 “太弱了。” 巨人蹲在崖壁下面,但依然比法海高出许多,他伸手抓着法海的光头,像是一个人抓着一个小动物。 “你居然也敢说是佛门弟子,看看你,身上的愿心只来自你一个人,甚至还只来自智慧,自信,坚定,这样软弱的愿望。” “太可怜了。” 法海看着眼前的巨人,心中震撼不已。 只是看着巨人的长相,他就感觉不妙。 这样可怕的长相,并不是因为巨人是什么妖邪恶鬼,而是因为,巨人应该是修为高深的佛门高手,只是展露明王的外相。 明王是佛门最强悍的斗战法相,同样一个佛门修行者,展露菩萨相,就能拥有更多智慧,更高的悟性。 而展露明王相,就拥有最强大的力量,最可怕的斗法本能。 只是这样的秘法,早已失传,法海也只是听说。 没想到现在,一个明王就出现在他眼前。 而且这位明王,嘴里说的,和法海一直知道的佛法,完全不同。 “佛门修行,当然是依靠愿心,但愿心是人只要活着,就源源不断,随时随地不断制造的东西。” 虽然巨人明王毫不遮掩恶意,一出现就对法海出手,但现在,他似乎完全不着急,还在慢悠悠地说着。 既然只要是活人就会产生愿心,那愿心之中,包含的东西自然是什么都有。 畏惧,贪婪,痛苦,才是大部分。 虔诚,坚定,无所畏惧,根本就是可怜的小部分。 明王慢悠悠地告诉法海,只修炼自己的愿心,只修炼正面的愿心,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同样来自凡人,愿心能有什么好坏之分。 只要能吸收利用,最后还不是成为佛法的力量来源。 难道说害怕被愿心影响,就不利用愿心了? 如果是那样,佛门又怎么敢自称“解脱者”,又和自古以来,就存在于世上的神明,有什么区别。 明王看着法海,一脸感慨。 “世尊肯定想不到,在千年以后,你们这些佛门弟子,居然变成这样。” 法海被恐怖的佛门法力禁锢,但还是强撑着开口反驳。 “我一人的愿心,足够了……” 听到这句话,明王抬头大笑起来。 “足够?” 他的脸上满是嘲讽。 眼前的局面,法海还敢说自己一个人的愿心足够,确实有点可笑。 他与明王的力量相差悬殊,这时候说怎么样修炼才是正道,确实是明王的话,更有说服力。 但法海固执己见。 佛门曾经有过不分愿心来源,照单全收的时代。 那时候,佛门强盛至极,僧团遍布天竺,与当时的古神明争斗不休。 整个天竺,几乎所有凡人都是信徒,要么跟随佛门,要么跟随佛门的死敌。 但那样的景象,并没能留存到现在。 甚至佛门传进中原之后,也还是几经波折。 自古从未有灭道,但灭佛却有三次。 这就是因为当时佛门还保留着原本的霸道。 明王坚持的说法,简直就是古代的佛门看法。 现实证明,这一套行不通。 但是法海的理由,似乎无法说服明王。 毕竟他的修为,远远不如。 现实就是如此简单。 法海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明王抓着他,不但有耐心辩论,甚至还有空闲抬头看看远处。 只有明王自己知道,曼陀罗正在重组。 这个秘法曼陀罗,是由三个部分组成。 两个佛国,和一个现实。 这是明王的野心所在。 就算是无尽的现实,也必须成为净土佛国。 当然,现在的秘法曼陀罗,力量还做不到。 但是将来,总有一天会做到的。 这一段征途,就从今天开始,踏出第一步。 而第一步的开始,就是杀死三个通过考验之人,完成秘法曼陀罗。 明王当然不会把属于自己的秘法曼陀罗交给别人,之所以考验别人,只是为了收集祭品。 第五十章 破绽 早已失传的佛门秘法之中,就有献祭的法术。 献上的祭品越是珍贵,得到的回报就越是丰厚。 这是最原始的愿心利用方式,虽然简单,但却有效。 这一次大费周章,总算是找齐祭品,秘法曼陀罗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按照献祭的需要,最先应该是狮子杀死杜老头。 不过现在看来,事情有了变化。 明王能看到秘法曼陀罗中发生的一切,他看到了杜老头的逃走,和燕山月的实力。 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为了让秘法曼陀罗恢复原样,三个通过考验的人缺一不可。 明王心中已经燃起愤怒的火焰。 但他不用亲自动手。 秘法曼陀罗就是明王自己。 他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和法海辩论,而另一边,恐怖的法力就会从秘法曼陀罗中涌出,碾碎燕山月。 这一次,绝对不是像为杜老头准备的狮子那么温和。 明王享受着法海的挣扎,不甘。 这每一个剧烈的念头,想法,都会产生一道强大的愿心。 因为法海的心志坚定,修为高深,这愿心无比纯粹强大。 对明王而言,是天下第一的珍馐美味。 与此同时,他也在期待着。 当燕山月拼尽全力挣扎,最终却以失败告终的瞬间,他心里的绝望和不甘,肯定能爆发出更加美味的愿心。 那时候,明王会一丝不剩地吃个干净。 …… 此时的燕山月并不知道明王为他安排了什么样的未来。 他还在巨大黑狮子面前苦苦支撑。 这头巨兽完全是燕山月的克星,如果继续避人耳目,不全力出手,必输无疑。 燕山月心里犹豫不定。 他一心二用,一边战斗,一边还在思考。 事情到现在一步,恐怕已经到了最坏的情况。 如果说之前碰上的每一个麻烦,或者来自净光,或者只是秘法曼陀罗的考验,那现在,就是彻头彻尾的夺命手段。 就算是法海,恐怕也不一定能从眼前这头黑狮子面前逃走。 更何况,之前搜气术还感知到十分可疑的气息。 整个秘法曼陀罗之中,三个地方,都有让岩山月感觉十分阴冷恐怖的气息。 如果说净光失去了三个佛门法宝,却还能做到这种程度,那秘法曼陀罗就已经无法保护燕山月他们了。 当然,净光肯定没有这样的本事。 燕山月心里的怀疑是,恐怕这是秘法曼陀罗本身有了变化。 和法海不同,燕山月从一开始就并不完全相信秘法曼陀罗。 佛门当然自称纯洁无瑕,至善无害,但燕山月可是在史书上清晰地看到好几次灭佛的记载。 而且在翰林院的藏书中,有明确的记载,为什么当时的皇帝要这么做。 佛门一开始的僧团,敛财又收揽人力,可以说是个国中之国,任何脑子清醒的皇帝都不会允许他们这样继续下去。 而秘法曼陀罗,似乎就是来自遥远的过去。 要说保留着佛门本来面目的秘法曼陀罗,做出什么事情燕山月都不意外。 既然如此,那现在,就不是继续隐藏实力的时候。 要是为了隐藏天帝功法死在这里,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不过燕山月也要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要怎么战胜秘法曼陀罗。 一个修行者战胜一个存在千年,好几个法宝组成的法阵,这几乎不可能。 除非找到秘法曼陀罗的组成方式,和可能的破绽。 想到这里,燕山月陷入绝望。 他低头躲过黑狮子的前爪,后退一步,忍不住皱眉。 曼陀罗本来就蕴含“圆满”的意思。 一个曼陀罗可能不够强大,但绝不会有破绽。 除非这个曼陀罗还没有完成,或者有了什么损伤。 想到这里,燕山月放开搜气术的感知,努力感知四周。 在这个两个佛国净土组成的巨大曼陀罗之中,也许会有什么破绽,但都隐藏在混杂纷乱的气息下面,很难发现。 燕山月只希望,自己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后理所当然的,他一无所获。 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燕山月在心里安慰自己,然后继续沉思。 他隐隐觉得,整件事情有什么不太合理的地方。 事情要从最开始说起。 江南佛门修行者,包括法海在内,感觉到将有强大的佛门法宝出世。 那个法宝就是秘法曼陀罗。 那么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因为现在很清楚,秘法曼陀罗的主人根本不想把它交给任何人。 三个通过考验的人,都在被追杀。 中间净光的出现不过是个意外,并不会改变秘法曼陀罗主人的安排。 既然不想把秘法曼陀罗交出去,那前面重重安排,让杜老头诚心供奉,让宁采臣发善心救女鬼小倩,让法海诚心下拜。 这种种事情,就都变成了多余。 三个通过考验的人被挑选出来,中间多少波折,结果现在却痛下杀手。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献祭。 想到这里,燕山月恍然大悟。 这就是一场献祭。 曾经古代的神明总是会要求信徒献祭。 究其原因,献祭本身就是制造愿心的方法。 失去祭品时候的不舍,因为失去,而相信一定会得到回报,对回报的贪婪,这一切都是愿心,都可以变成神明的力量。 现在看来,秘法曼陀罗果然是千年前遗留的佛门宝物。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是所有法宝都需要献祭。 除非这个秘法曼陀罗,在漫长的时间中受损,需要愿心修补。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是在燕山月心中扎根,再也无法散去。 他干脆停下脚步,不再闪躲,而是直面黑狮子。 燕山月举起右手,无数星光如雨落下。 这仿佛是一场真正的瓢泼大雨,只不过每一个雨滴都在发光。 雨滴落在黑狮子身上,每一滴都能带走一丝佛门法力。 就这样,一场大雨将黑狮子彻底淹没,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这个秘法曼陀罗,确实受损,有一处破绽。 那个破绽,就在秘法曼陀罗上方。 距离现实最远的净土佛国,最是脆弱。 第五十一章 天渊陨落 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 净土佛国可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是一种法术,需要愿心法力支撑。 既然隐藏起来多年,那肯定会受损。 虽然还有秘法曼陀罗这个法宝支撑,恐怕也免不了有所损伤。 既然如此,燕山月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果然,最后还是要大打出手,才能收场。 燕山月现在只担心,被别人发现自己有修为这件事。 希望能糊弄过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搜气术的敏锐感知。 不过站在废墟旁边,燕山月并没有马上动手。 原因很简单,他必须一次彻底击溃净土佛国。 佛国是一个小世界,拥有强大的防护,如果不能突破防护,那多少次冲击,都是白费。 也就是说,燕山月根本不可能用无数道星光磨穿佛国的防护。 只有集中全力,一次击溃佛国的防护才行。 想到这里,燕山月有些茫然。 帝极玄天功修炼的是帝极,利用的是星力,但满天繁星,各不相同,要把所有力量集中在一起,实在太难。 他低头沉思。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至少需要帝极玄天功突破到下一步才行。 但燕山月到现在,刚刚从老和尚的话里找到突破的线索,根本没有突破的把握。 要是浪费太多时间,最终没能赶上,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是秘法曼陀罗彻底恢复,再也没有破绽。 还有法海李赤霞宁采臣这几个人,都要陷在曼陀罗之中,无人生还。 情况已经紧急到了极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帝极玄天功的原因,越是如此,燕山月就越是冷静。 他低头沉思,在脑海中寻找办法。 …… 与此同时,在莲花池边,李赤霞和宁采臣已经被逼到绝境。 他们面前的摩羯巨鱼狰狞可怖,紧追不舍。 原本平静的莲花池,现在完全变成一个浑浊的池塘,到处都是泥水,摩羯就在这泥水中步步紧逼。 李赤霞一次次出剑,却都无功而返,他只能拉着宁采臣四处奔逃。 但宁采臣已经精疲力竭。 他毕竟没有修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远远胜过很多普通人。 但也到此为止了。 李赤霞绝望地站在摩羯面前,在心中叹息。 这一次,是他多管闲事,终于遭报应了。 要是当初没有对林中夜叉女穷追不舍,非要斩杀,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吧。 想到这里,李赤霞自嘲一笑。 要是不追,那还是剑客吗? 他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 此时,摩羯狠狠一跃,向前扑倒,阴影笼罩两人,就要落下。 …… “你看,这就是献祭的关键所在。” 明王站在悬崖下面,一只手抓着法海,转动他的脑袋,逼他看着另一只手。 而另一只手上,就有愿心汇聚。 那愿心,来自李赤霞和宁采臣濒死的种种情绪。 “没有献祭,怎么会有愿心,佛门终究以愿心为本,修行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连一丝懈怠都不能有。” 明王简直苦口婆心,他对法海的说教,比一般师父教徒弟还详细认真。 “你却放开这么多愿心不用,只修炼自己,简直是扔掉海洋,只取一瓢,愚不可及。” “这样懈怠,什么时候才能传扬佛法遍布四大部洲,令六道一同解脱?” 法海挣扎着想要开口反驳,但他完全被明王法力压制,根本无法开口。 明王继续慢悠悠说着。 “就算是你喜欢正面的愿心,那献祭之中,也能有收获。” 说着,明王将手中愿心分开,展示给法海看。 那李赤霞和宁采臣虽然知道必死无疑,升起的愿心却并不全是绝望恐惧。 其中还有豁达,坚持。 明王看着这些愿心,目光中满是沉迷,就像是小孩看着漂亮的蝴蝶翅膀。 “看不清色即是空的道理,怎么成佛?” 法海这下终于无言以对,不再挣扎了。 他的向佛之心已经动摇,只剩下对明王作为的厌恶,始终没有消散。 但此时,明王突然停下说教,抬头看着天空。 “什么?” 法海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因为他在明王的语气中,居然听到了恐惧。 只是法海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居然能够让秘法曼陀罗的主人,强大的明王感到恐惧。 …… 明王畏惧的,是一个道术。 而那个道术,来自燕山月。 此时,他正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满脸感慨。 “没想到……原来如此简单……” 燕山月终于还是突破了帝极玄天功,成功更进一步。 一切的关键当然是老和尚的那个说法。 燕山月从四周离散的愿心中剥离帝极玄天功能够接受的,用来修炼。 说来也巧,这秘法曼陀罗苏醒之后,佛国之中,充斥着强大的佛门愿心,其中就有很小的一部分,可以利用。 虽然对秘法曼陀罗而言只是一点点,对燕山月修炼而言,却简直就是无穷无尽。 靠着这些愿心,他终于突破。 而突破之后,燕山月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帝极只有一个,天帝只有一个。 那么天帝功法施展的道术,也可以只有一个。 就算有满天繁星,也只是围绕帝极旋转,就算是天上天下人神无数,也要跟随天帝。 就算有无数星力,也可以被帝极的力量凝聚为一体。 然后就有一招。 燕山月明白这一点之后,心中充满感慨。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但是修炼没到这一步,就是想不到。 他举起右手,用充满感叹的语气,说出那个道术的名字。 “天渊陨落。” 这个瞬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那是一道粗壮的光柱,颜色是纯粹的白,仿佛星光一样清亮。 力量磅礴浩瀚,无穷无尽,落在秘法曼陀罗顶上。 一瞬间,最中心的净土佛国之中,响起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就像是琉璃破碎。 那声响在整个佛国,所有地方同时响起。 明王和法海自然也听到了。 法海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王却脸色大变。 因为他知道,这是净土佛国已经破碎。 “怎么可能?” 第五十二章 入魔 明王当然不敢相信,这可是一个净土佛国。 而且还是秘法曼陀罗之中一环。 整个秘法曼陀罗的力量,加上净土佛国自己的无敌防护,能够一击将这样的力量击溃,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强横的道术。 然后马上,这个道术就出现在明王面前。 那是一道灵气堪称磅礴浩瀚的光柱,颜色是星辰一样的白,落在明王面前的地上。 这一幕仿佛是传说中天河水倒灌。 但这还不算结束。 在光柱之中,偶尔会有巨大的光明球体夹在其中,重重落在地上,仿佛无比沉重,整个大地都震颤不已。 明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绝望,到痛苦。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这样可怕道术的对手,秘法曼陀罗已经完了。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发展的。 净土佛国破碎,秘法曼陀罗不再圆满,随之崩溃。 然后反噬的力量出现在明王身上。 他无力地喷出一口金色鲜血,然后向后倒在地上。 此时,法海终于能从明王手中挣脱,他落在地上,连忙回头,伸手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明王。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秘法曼陀罗既是法宝,也是佛门功法。 它就是明王,明王就是秘法曼陀罗。 如今秘法曼陀罗的三个组成部分之中一个被击溃,曼陀罗崩溃,明王自然也就崩溃了。 他只吐出一口金血,受到的损伤却不止有一口鲜血而已。 这样的巨人,法海根本扶不起来,他只能跪在躺倒在地的明王面前,想要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此时,明王皱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绝不能到此为止……” “我是背负世尊衣钵传承的最后一人,最后坚持正法的弟子!” 伴随着不甘的怒吼,明王开始变化。 这个巨人身上本来是金色和青黑色各占据一半,但现在,两种颜色都开始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黑色。 法海只看一眼,就感觉像是沼泽淤泥一样,其中包含着无尽的肮脏黑暗。 这样的变化让他心惊胆战。 因为这好像是入魔的迹象。 据说魔道是佛门正道最大的敌人,佛门弟子如果信念不够坚定,就会坠入魔道。 现在明王的样子,和佛经中说的一模一样。 法海顿时心中充满愤怒恐惧。 他愤怒的是明王一个佛家弟子,居然堕入魔道。 恐惧的是,明王法力如此强悍,要是入魔,肯定会变成一个无比强大的怪物。 然而此时,变化已经完成,无法阻止了。 法海眼睁睁看着光柱将整个佛国击穿,仿佛山崩地裂,旁边的山林崖壁全部崩溃,山石崩散,东倒西歪。 然后是曼陀罗彻底崩溃。 失去了中央崖壁石窟,曼陀罗圆满的内外三环再也无法维持。 追杀李赤霞和宁采臣的摩羯消散于无形,两人在最后一刻逃出生天。 然后惊魂未定的他们又看到,莲花池已经被恐怖的力量自下而上推起,泥水横流,地面像是一块布一样充满褶皱,起伏摇晃。 而在最外面,燕山月面前,变化更是惊人。 本来宽阔的山坡平地,突然魔幻般地,向内收缩。 那是一幕让人不敢相信的场景,四面本来距离很远的山坡和林木开始朝着燕山月移动,就像是长了脚开始自己跑动一样。 而在燕山月面前,本来根本看不到的莲花池甚至崖壁石窟,都显露在一片金色雾气中。 但此时它们都在被恐怖的力量挤压拉扯,急剧扭曲变化,完全是一片混乱。 燕山月亲眼看到了一个佛国的崩溃,一个秘法曼陀罗的末日。 他心中有一丝感慨,有一丝满足。 总算是将帝极玄天功修炼到更高境界了。 这一刻,燕山月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摸到元神境界的大门。 他放下右手,收起天渊陨落道术。 恐怖的白光终于消失,但秘法曼陀罗的崩溃并没有随之停止。 圆满完美的东西不再完美,就只会彻底崩溃,再也无法维持。 燕山月只希望,这一幕没有引来别人的好奇,否则他要保守秘密真的太难。 当然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法海李赤霞宁采臣三个人还在秘法曼陀罗里面,难免被崩溃波及,燕山月只希望他们来得及逃出来。 然而就在燕山月犹豫,要不要进去救人的瞬间,可怕的变化发生了。 本来弥漫四周的金色雾气,变成了黑色。 燕山月顿时大惊失色。 在搜气术感知中,这完全就是秘法曼陀罗之中的佛门愿心法力发生质变,变成了鬼魂阴气。 虽说两者都来自愿心,不过是正邪之分,但如此快速彻底的转变,还是让人难以想象。 更可怕的是,现在法海三个人就在鬼魂阴气之中。 这下真的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然而现在的燕山月,已经没有空闲担心别人了。 就在他面前,本来已经消散的黑狮子,重新出现。 但这一次,它再也不是威严强大的样子,而是阴冷逼人,肮脏腐朽,仿佛刚刚从坟墓中爬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头佛门护法,而是一个强悍恶鬼。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从怀中取出虎符,一把按在黑狮子身上。 这个瞬间,黑狮子发出一声痛苦咆哮,然后化为无数白色光点,消散在风中。 燕山月松了口气,收起虎符看看四周。 然而此时,他眼前已经完全变了。 这里不再是金华城北的山林,而是一个深渊。 燕山月身后就是无尽高的悬崖,四面合围,没有出口。 在他脚下是只有手掌那么宽的狭窄山路,下面也是直立的悬崖,下面是一片漆黑迷雾。 但站在这里,燕山月能看到的高度,足够摔死任何人。 他心惊胆战地向后贴在悬崖上,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有修为在身。 与此同时,在悬崖下面,李赤霞和宁采臣也与燕山月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们也被困在悬崖上,甚至更惨:此时宁采臣已经一脚踩空,是李赤霞伸手拉住,才没有坠落。 他们不知道深渊之下是什么,但没人敢赌。 第五十三章 自信 如果落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只是与此同时,李赤霞也在心中疑惑。 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说他也听说过,有强悍的鬼王,可以用鬼境改变周围的环境,但这里怎么可能会有鬼王。 片刻之前,这里还是一个秘法曼陀罗,甚至都是净土佛国之中。 佛门法力和鬼魂阴气是死敌,简直水火不容。 这里不可能有一个鬼王。 然而李赤霞不知道的是,这里真的有一个。 在无尽迷雾下面,悬崖之下,深渊底部,法海面前,就站着一个鬼王。 明王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一个强大的天魔。 虽然和鬼王有微妙的不同,但本质上都是鬼魂阴气,能力也都是制造以假乱真的幻境,化虚为实,相差无几。 法海看着眼前的鬼王,心情十分复杂。 尽管之前明王说的很多话,他都不赞同,可无论如何,那都是佛门同道。 可现在眼前这个,就绝对不是同道,而是死敌了。 鬼王终于完成变化,他还是一个巨人,只是身上多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 那是浓郁到接近实质的鬼魂阴气。 此时,鬼王看着法海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 法海一时无言以对。 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 一个佛门的明王,就这么在他面前,入魔堕落,何等可惜。 眼前这个鬼王又无比强大,怎么能不害怕。 但鬼王看着法海,却只是淡淡一笑。 “世尊当年曾经度化多少恶鬼佛敌,只要我放下屠刀,诚心皈依,依然可以成为佛门弟子。” 法海简直惊呆了。 他能把佛经倒背如流,当然知道鬼王说的是事实。 但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世尊度化恶鬼,是自己付出大法力,才能帮忙洗脱罪孽。 更何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现在的鬼王还能放下屠刀吗? 倒不如说,就算之前还是明王的时候,他就没能放下屠刀。 法海终于确信,眼前的鬼王就是一个无法交流的怪物。 只有正面一战,没有其他可能。 “世尊曾经以大法力度化恶鬼,我今天,就用法力度化了你!” 法海大吼出声,一掌拍出。 这一掌隐隐带着狮子咆哮声音,是法海毕生所学,最强的一招。 然后落在鬼王身上,悄无声息。 鬼王无声地笑了。 他本就丑陋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个无比恐怖的表情。 “你真以为,是我的对手?” 法海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鬼王的对手。 但这并不代表法海会转身逃走,或者袖手旁观。 他是佛门弟子,不可能放任一个鬼王在这里作祟。 更何况,之前的明王,法海都并不认同。 然而,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什么是否敌对。 法海不是鬼王对手。 就算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在鬼王身上留下任何伤痕。 鬼王甚至还有心情对法海露出笑脸。 当然,现在的他这么做的时候,看上去无比恐怖。 “如今现实足以向你证明,你的错误有多么严重。” 鬼王好整以暇,依然不停说教。 “如果你学会利用所有愿心,甚至连我,都会成为你的力量,怎么会如此狼狈。” 对此法海的反应就是大声怒斥。 “胡言乱语!” 他修炼至今,信念无比坚定,绝对不会被说服。 鬼王当然能看清这一点,他只觉得有趣。 这一场杀死猎物之前的猫鼠游戏,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就这样,一团黑色雾气包围之中,法海苦苦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 只有鬼王的大笑声响彻四方,在悬崖之间回荡。 …… 此时,悬崖上面,听到鬼王笑声的李赤霞和宁采臣面面相觑,心中暗暗担心。 秘法曼陀罗突然变化,阳光明媚的净土佛国变成阴风阵阵,愁云惨淡的悬崖绝壁。 这时候悬崖下面传来这样可怕的大笑声,简直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李赤霞才刚刚把宁采臣救上来,两人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他们想要逃,无处可逃,想要进入迷雾之中,却又不敢。 一时间,简直彻底绝望了。 但李赤霞依然有一股剑客的胆气,他操控飞剑,想要在悬崖上开凿一处洞窟,暂时安置宁采臣。 只是这个过程无比缓慢。 就算是锋锐无匹的利剑,在崖壁上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 而此时,更高处的悬崖边,燕山月却已经看穿迷雾,看清悬崖下发生的一切。 这次倒不是搜气术,而是靠着帝极玄天功。 这高耸的悬崖本质是上一处鬼王制造的鬼境,深陷其中的法海和李赤霞都看不清四周,因为鬼王的力量阻止他们看清。 而燕山月却靠着帝极的力量,自上而下,彻底看穿整个鬼境。 悬崖崖壁上李赤霞苦苦支撑,而更危急的是,直面鬼王的法海。 燕山月知道,他必须马上出手。 但越是在紧急时刻,帝极玄天功就越是会以霸道的方式,强行让燕山月冷静下来。 他一招击溃一个秘法曼陀罗,确实势不可挡,但并不是毫无代价。 现在的燕山月,已经精疲力竭,不可能再来一次天渊陨落了。 没有这样的招式,他不可能轻松解决鬼王。 更何况,这个鬼王十分特殊。 他似乎是佛门修行者入魔变化的。 对于这样的存在,使用虎符,不过是让他变回原来的佛门修行者。 燕山月可没有忘记,之前秘法曼陀罗的主人对他和李赤霞宁采臣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现在对付恶鬼的利器失效,事情麻烦了。 站在无底的悬崖边上,燕山月靠帝极玄天功维持着冷静,拼命思考。 他可以逃走,星光遁术可以带着燕山月逃出鬼境。 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鬼境中的一切都被强大的鬼王法力遮掩,在外面根本不可能探知内部。 现在燕山月能找到帝极,能看到李赤霞和法海,却不可能靠着星光遁术到他们身边。 至于说为什么他可以确定,因为燕山月已经试过好几次了。 他无法离开悬崖。 第五十四章 金钵 除非向下坠入深渊,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离开悬崖。 这就像是一个噩梦。 燕山月施展星光遁术,都不过是重新落在悬崖上。 他救不了李赤霞和法海。 只有另想办法。 此时,燕山月突然被一阵奇怪的气息惊醒。 他十分诧异。 帝极玄天功十分强横,现在已经修炼到很高深的程度,思考时候的注意力集中程度绝对可怕。 就算这样,燕山月还是被惊醒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 然后燕山月就发现,身边有一道佛门愿心法力。 他简直惊呆了。 整个秘法曼陀罗都已经崩溃,变成鬼王的鬼境,这里本来只该有鬼魂阴气,根本不可能有佛门法力。 但事实如此,那法力正是从燕山月身边的金钵里面传来的。 确定这一点之后,他顿时又惊又喜。 之前秘法曼陀罗异变,黑狮子将要现身的时候,燕山月让杜老头逃走。 那时候金钵就被留在地上。 之后燕山月和黑狮子战斗,乃至一招毁掉整个秘法曼陀罗,金钵都在他的脚边。 后来鬼王出现,整个曼陀罗变成鬼境,燕山月站在悬崖上,金钵还是在他脚边。 虽然觉得奇怪,但那时候根本顾不上思考金钵为什么在这里。 燕山月甚至觉得,本该是佛门法宝的金钵,恐怕已经被曼陀罗一起转化,变成一个怨鬼法宝。 搜气术感知中,金钵已经回归沉寂,这让燕山月更加确定这个推测。 没想到在秘法曼陀罗改变之后,金钵居然还能残存,简直就是个奇迹。 虽然燕山月已经隐约猜到这背后自然有它的理由,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金钵可以拯救李赤霞宁采臣,甚至法海。 想到这里,燕山月从身边拿起金钵,低头看了一眼。 在金钵中,再也没有什么金色雾气,气象万千,只剩一丝隐隐莲花香气。 在一片死寂,阴沉黑暗的鬼境中,令人心情一松。 燕山月也终于确信,那一道佛门愿心法力就是来自金钵之中。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一松手,把金钵扔下悬崖。 这个瞬间,悬崖底部深渊之中,站在法海面前的鬼王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此时还有意外之喜。” 那金钵离开燕山月手中,向下坠落,一路穿越无数漆黑鬼魂阴气凝聚而成的迷雾,掠过李赤霞和宁采臣面前,然后落在鬼王手中。 伸手接住金钵,鬼王脸上是难以遮掩的怀念和开心。 金钵对他而言意义特殊,失而复得,他很开心。 然后笑容就凝固在鬼王脸上。 因为他诧异地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无法托住金钵。 金钵直接从鬼王手中穿过。 只用一瞬间,他就明白了。 现在纯粹以鬼魂阴气组成的鬼王,已经没有资格碰到金钵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狂怒不甘的咆哮。 与此同时,站在鬼王面前的法海伸手接住金钵。 这个瞬间,无数道纯净佛光从金钵中射出。 法海顿时明白,自己手中,是世尊的传承衣钵。 这是一件无比强大的佛门法宝。 恐怖的力量从金钵之中爆发,仿佛朝阳初升,光照天下。 鬼王瞬间被金光刺穿,留下千疮百孔。 不仅如此,金光所至之处,整个鬼境都被刺穿。 本来高耸入云的悬崖,正在崩塌,深渊也从迷雾中显露真容,看上去令人诧异的浅。 鬼王不甘地咆哮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所有鬼魂阴气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法海一个人,双手托着金钵,神情复杂。 鬼王彻底消散之前,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我绝不能将佛门交给你!” 然而话音刚落,鬼王就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法海站在原地,心中充满挫败。 此时,旁边雾气消散,燕山月三个人从中现身。 三人惊喜地看看四周,然后走到法海身边。 李赤霞忍不住笑着开口:“这次是被大师救了一命啊。” 法海却没有一点开心的表情,他托着金钵,长叹了口气。 看着他这幅样子,燕山月隐约猜到了什么。 “那个秘法曼陀罗主人对大师说了什么?” 法海顿时忍不住有很多话想说。 但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剩下一句。 “他不会把佛门交给我。” 这句话没头没尾,旁边三个人都愣住了。 也只有燕山月隐约有一点猜测。 此时,鬼境彻底消散,熟悉的林间空地终于回来,一缕下午慵懒的阳光落在四人身上。 燕山月想了想,对三人开口:“走吧,回去城里说。” 法海心不在焉地点头,跟上燕山月的脚步。 没走出多远,他们就撞上了杜老头。 自从秘法曼陀罗发生变化,被燕山月提醒逃走之后,杜老头就躲在竹林入口,心惊胆战地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基本上看到了事情发展的全过程。 从光柱从天而降,击溃秘法曼陀罗。 到鬼境出现,一片阴云遮天,鬼哭狼嚎。 最后是金光四射,刺破鬼境,终于恢复正常。 一看到危险解除,杜老头连忙跑过来。 他十分担心燕山月这个救命恩人,其他人倒是好一点,李赤霞和法海看上去都不好惹。 当然,宁采臣看上去也需要帮忙,不过这个人杜老头还不是很熟悉。 现在看到几个人都没事,杜老头简直大喜过望,嘴里已经开始“佛祖保佑”念个不停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多离奇,太过突然,四个人都很疲惫,杜老头干脆带着他们去竹林里面,茅草屋中。 坐在桌边,几个人喝一口酒,喘一口气,然后才向法海问起,发生了什么。 法海点头,给众人解释。 从秘法曼陀罗的主人是一位明王,到净土佛国被毁,到明王堕落入魔。 最后金钵从天而降,落在法海手中,佛光遍照,终于击溃鬼境鬼王。 众人这才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得救。 不过这中间还有太多不清楚的事情。 比如最关键的,那一道击溃净土佛国的白光是什么。 第五十五章 复盘 看着众人一脸好奇,燕山月不动声色。 他才不会自己跳出来承认。 不过片刻之后,法海若有所思地开口。 “那是前所未有的强大道术,利用星力战斗,好像是天师府敕令。” “甚至……” 甚至可能是天庭众神亲自出手。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几个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燕山月,他根本没想到,帝极玄天功的道术,还能牵扯到那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不过法海仔细解释,他的理由充分。 利用星力,也只有天师府,或者就是天庭掌握星辰的神明。 这一次从天而降的道术如此强大,星力磅礴如同天河倒灌,要么是天师府不惜一切代价,要么就是天神出手。 天师府最精于算计,也根本没心情行侠仗义,肯定不是他们出手。 那就只有天庭神明出手了。 至于理由也简单。 这就要说道秘法曼陀罗的来历了。 自从佛门传入东土以来,曾经有三次灭佛,每一次都有天庭众神亲自出手。 这一次秘法曼陀罗出世,就是古佛门重见天日,恐怕天庭众神也一直在关注。 最后发现无法阻止,就直接施展灭绝道法,很合理。 听到法海这么说,旁边几个人顿时连连点头。 就连燕山月都开始觉得,是不是在天上真的有天神在关注着地上。 当然,这种事情就没办法确定了。 法海说完,忍不住问起另一件事。 “金钵怎么会落在我手中?” 说着他转身看着杜老头。 杜老头顿时一脸茫然。 他的记忆,只到燕山月出声提醒,他落荒而逃为止。 在那之前,金钵当然在杜老头手中,在那之后,就完全不知道了。 燕山月笑着在旁边解释,当时金钵是在他脚边。 最后鬼境出现,燕山月一脚将金钵踢下悬崖。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悬崖下面就是法海,更不知道金钵居然就能对付鬼王。 平生只读圣贤书,都已经是翰林的燕大人,当然对怪力乱神的事情不了解。 旁边几个人听着都是一笑。 法海感叹一句,无论如何,这次能逃出生天,他们的运气真的太好了。 这下旁边几个人就很好奇,这个金钵到底是什么法宝,居然如此厉害。 这个问题法海隐约有所猜测,但是不敢确定。 如果明王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就是世尊弟子,传承衣钵。 这么算下来,这金钵就来历太大了。 然而法海自己觉得,恐怕那位明王,早已坠入魔道。 他嘴里说的,实际是心里想的,而不是现实。 这话说出来,有点玄虚,还有点绕,但旁边几个人都能理解。 无非是佛门修行,总要和天魔扯上关系。 大概那位秘法曼陀罗的主人其实已经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了。 几个人也就不再追根究底。 只是燕山月忍不住感叹,秘法曼陀罗中的佛门愿心法力,绝对是真的。 古佛门到底是怎么可怕的一个怪物。 法海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最终也只是向几个人郑重承诺:“如今佛门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旁边几个人也不在意,只是点头。 这次在秘法曼陀罗之中的经历,算得上离奇危险,现在终于告一段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燕山月心里还有疑问没有解开。 那就是一开始的净光,到底怎么知道秘法曼陀罗出世的。 是不是在他背后,还有其他人。 而那个人,和海商选在金华见面,是不是有关系。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燕山月现在能想到的,也只有问问宁采臣了。 不过不是现在。 众人刚刚死里逃生,坐在这里休息,李赤霞和杜老头,宁采臣三个人喝酒,法海和燕山月说话。 过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几个人也就告辞准备离开了。 走之前,法海托着金钵替杜老头祈福。 虽然这不能让他长命百岁,但至少可以让他免于邪祟侵扰,一家平安。 杜老头自然千恩万谢。 说起来,秘法曼荼罗这件事解决,也算是让杜老头记忆中的过去恢复平静,他对法海几个人十分感激。 离开竹林,燕山月几个人回到金华城。 这一次,法海开口向燕山月三人告辞。 他已经拿到佛宝金钵,秘法曼陀罗也彻底消散。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留在金华了。 而且金钵特殊,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恐怕还会有其他佛门弟子找来。 为了不牵连燕山月几个人,法海决定回金陵大报恩寺,先躲起来,炼化金钵再说。 燕山月听完,也觉得这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说起来,现在法海还有点愧疚。 毕竟秘法曼陀罗失控,给燕山月几个人带来不小的麻烦。 最终解决,也还是靠几个人帮忙,结果现在金钵这个唯一剩下的法宝,还被法海拿走,确实有点不公平。 当然了,不公平归不公平,金钵只适合法海,他只会愧疚,绝不会把金钵交出去。 听到法海这么说,燕山月忍不住想笑。 其实真要说在秘法曼陀罗之中谁的收获最大,当然是燕山月才对。 他可是靠着老和尚的一段话,彻底突破帝极玄天功,掌握了仿佛天神一般的力量。 这可比不知道要洗炼多久才能彻底掌控的法宝金钵可靠多了。 当然,这些话燕山月才不会说出来。 “大师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反正也用不了佛门法宝。” 随口安慰法海几句,燕山月就送他离开。 法海走后,剩下三人看看四周,干脆就在城中找了个客栈,先住下来。 这时候参加乡试的秀才早已经离开,客栈不但有空房间,甚至还便宜不少。 然后三人又回小庙一趟,把行李取来,最后安顿好了,才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次发生了不少事情,碰上数不清的麻烦,最后总算能彻底结束,就算几个人身体并不劳累,精神上的疲惫也十分难熬。 他们就这样一直休息到傍晚,出来吃晚饭的时候才走出房间。 坐在下面大堂里面,桌子旁边,三人边吃边聊。 第五十六章 三府协调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回归正题。 李赤霞不过是在游历,他的目标就是找到可以斩杀的东西,杀掉之后赚些血煞。 倒是燕山月和宁采臣,这边是有正事要说。 之前两人一直没有机会交谈,不过现在宁采臣说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可说的。 燕山月身为三府织造,身份比苏州织造太监还高出一截,都愿意亲自来金华见面,诚意已经足够了。 宁采臣回去告诉海商之后,自然会带人回来,谈各种细节。 苏州这边条件只要不太过分,都没有问题。 燕山月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这样能省去很多麻烦,他高兴都来不及。 然后三个人就说起女鬼小倩。 宁采臣要把她的尸骨安葬故乡,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这件事宁采臣早就问过小倩,他这次回去,自然会做安排。 既然如此,三人也没有必要留在金华,开始商量着,明天就离开好了。 燕山月问李赤霞愿不愿意回苏州一趟,毕竟家还在那里。 但李赤霞并不准备回去。 他毕竟是个剑客,经历秘法曼陀罗这件事之后,更是觉得修为不够,十分丢人,要加倍努力修炼才行。 否则以后碰上麻烦,还要别人来救。 这世界上哪里会有那么多别人。 这话说的也对,燕山月也就不再强求。 于是第二天,三人就一起离开金华。 宁采臣去南边,李赤霞去西边,燕山月去北边,三人就在客栈门外分开。 宁采臣最先离去,剩下燕山月和李赤霞。 后者终于说出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一个疑问。 “那天从天而降的道术,是老弟你施展的吧?” 两人附近也没有别人,燕山月就笑着点头。 李赤霞忍不住感叹,现在的燕山月比他强出太多。 那样的道术,一千个李赤霞都挡不住。 燕山月只是笑笑。 道术虽然犀利,但很多事情,不是有修为就有用的。 李赤霞也不在意,老朋友本事见长,他只觉得高兴。 至于做了官还能施展道术,肯定是修炼了天帝功法这种事情,心照不宣就好。 说完李赤霞就告辞离开,他要去西边广大地域游历,不过走之前,要先去竹林杜老头那里买酒。 李赤霞离开之后,燕山月又在金华城里转了一圈,才转身慢悠悠出城。 到了城外,他拿出画卷,骑上黑马。 在燕山月怀中,画笔上传来画鬼的声音。 “可惜可惜,此处山水绝佳,我还想多留几天来着。”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一笑。 这一段时间他都是被困在秘法曼陀罗里面,根本顾不上游山玩水。 就算这样,画鬼都能趁机欣赏山水,也是手段高明到了极点。 不过现在就要离开,燕山月也不可能为了看风景就留下来。 他一路纵马,从金华到杭州,再从杭州到苏州。 路上,燕山月一心二用,一边骑马狂奔,一边回想帝极玄天功修炼的事情。 他终于突破关窍,现在将所有星辰力量汇聚于帝极,愿心修炼,算是彻底步入正轨。 接下来的修炼,就是水到渠成,无非是以愿心修行神念,直至神念大成。 至少从现在看,接下来的一段都会是轻松简单。 燕山月甚至都开始考虑更下一步该怎么修炼了。 只是到了再下一步,却又是他完全不明白的部分。 什么杀伐之道,蚩尤旗,完全无法理解。 燕山月只好无奈放弃,只专心从经过的地方吸纳愿心。 这一个法门果然方便。 他一路走来,金华到杭州,愿心简直如同海洋,到苏州,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路上燕山月修为突飞猛进,到苏州的时候,就已经感觉更进一步。 元神境界简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不过进城之后,燕山月还是老老实实先做正事。 他先去天香楼一趟,告诉鲁吉,和海商的事情已经谈好,接下来他可以派可靠的人,去金华和海商见面,商谈细节。 鲁吉简直大喜过望。 这段时间燕山月在金华和秘法曼陀罗纠缠,鲁吉在苏州的麻烦也不少。 真正熟悉了织造厂的形势,就能明白,一个可靠的出货渠道,是多么重要。 这样一来,海商那边就显得更加重要。 燕山月能带回来好消息,鲁吉充满感激。 不过只是感激还不够。 鲁吉脸上带着犹豫,对燕山月开口。 “大人,能不能和松江,杭州协调一下?” 燕山月顿时猜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燕山月名为三府织造,管辖的地方是苏州松江杭州三府,但自从上任,燕山月甚至连松江杭州织造太监是谁都不知道。 鲁吉也很聪明地不让燕山月知道。 这也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燕山月不想承担三府织造的麻烦,自然乐得交出本该有的权力。 这一次鲁吉突然提起杭州松江,必定有事。 甚至燕山月都能隐约猜到是什么事情。 “今年北上京城的定额,你想少交?” 鲁吉一听燕山月这么说,目光中顿时闪过一丝忌惮。 他以前听说过燕山月的大名,都说太子遇刺一案,燕翰林行事,锋锐无匹,如同神剑。 现在看来,能当上翰林的,果然没有蠢人。 只是一句话,燕山月居然就能猜到大半,简直有点吓人。 这样可怕的人名义上还是自己的上司,要是他想要作威作福,那鲁吉可就麻烦了。 不过眼前,鲁吉还是要求着燕山月帮忙,宦官总是能屈能伸,连忙在脸上挤出谄媚到极点的笑容。 “大人英明!” 燕山月忍不住想笑。 太监就是这样,急功近利,不懂得隐藏。 不过也无所谓,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 他让鲁吉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原来是鲁吉未雨绸缪。 三府乃至整个天下,官办织造厂的产出,都有两个去处。 上交京城,或者卖出去。 现在苏州织造和海商搭上关系,卖出去的丝绸多,能上交京城的自然少。 但是卖出去的丝绸赚钱啊。 万庆把天下官办织造当做自己的钱袋子,当然是谁会赚钱,谁就大大的好。 第五十七章 土特产 鲁吉甚至都想把所有产出都卖给海商,只是不敢而已。 正好燕山月这个三府织造在这里,所以鲁吉没忍住,想要动歪脑筋。 燕山月听完只觉得可笑。 他是苏州本地人,照顾乡亲,自然是理所当然。 但要照顾,也是照顾民生。 织造厂不过是替万庆赚钱的地方,对苏州民生能有多大影响。 当然,话说得直白就伤人,燕山月说得委婉,话里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鲁吉顿时十分失望。 但是他也没有就这么放弃。 事在人为,燕山月这个名义上的上司就在苏州,近水楼台,傻瓜才会放过。 当然了,现在燕山月刚从金华回来,不是缠着他说正事的时候。 鲁吉恭敬地送燕山月离开,不过约好几天后再见面。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离开一段时间,该回家了。 回到文昌街,燕家长辈们都很高兴,不过现在在家里的,只有祖母母亲,还有嫂子金宝。 画工老当益壮,燕岩当打之年,刘木头生意红火,三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一滩事情。 算下来,整个燕家所有男子,居然还真就是做着五品官的燕山月最为悠闲。 母亲担心地问起燕山月在金华的经历,燕山月就随口说两句山水好风景,竹林杜老头。 所有玄奇惊险的事情,一概不谈。 然后还拿出一个大猪腿。 这猪腿都发霉了,颜色灰扑扑的,还满是尘土。 母亲看见了一脸茫然,嫂子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只有祖母点点头:“火腿,买的吧?”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可是他在金华最大的收获之一。 火腿要好吃,也是好山好水才行,燕山月在金华城里转了一圈,才找到最好的火腿。 不但产地好,而且还年份久,绝对是极品,一个火腿就花了燕山月一两银子。 母亲听完,一边感慨太贵,一边又觉得金华人不懂事,燕山月都是五品官了,居然也没个送礼的。 燕山月只是笑笑,也不多说。 说实话,他现在真不缺钱花,别人想送礼,他也不会收。 说了几句之后,祖母让母亲收起火腿,燕山月就去休息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里,燕山月的生活恢复平静。 他平时就闲着没事,走亲访友。 虽然只是离开几天时间,没有太久,但也有不少人问起他去金华的经历。 燕山月倒也不隐瞒,到处说自己碰上了个佛门法宝出世,在曼陀罗里面有多少神奇经历。 当然,为什么能逃出来的原因,全都推给法海了。 无论是唐辰柳香君,还是文凤鸣祝连山,都十分惊叹。 甚至有点羡慕。 就算是本身就是狐妖的柳香君,也没有这种刺激的经历。 燕山月听着这些夸张的感慨,才突然明白,其实天下真的太大了。 就算是那些修行者,也可能很久都不会碰上别的修行者,更不用说道术法术争斗,你死我活的厮杀了。 燕山月自己,倒是特别擅长争斗,毕竟天帝功法就是这样。 至于为什么每次他都能碰上争斗,至少他觉得不怪自己。 相比而言,傅青竹碰上的麻烦,才全是自己找的。 自从回到苏州之后,燕山月就没有见到过傅青竹。 虽然也曾经去过一次青岩观,不过只是看到了安平公主,并没有见到傅青竹。 听狐妖和四位花妖说,傅青竹现在已经快要把整个苏州的女工联合起来了。 这简直快得吓人。 不过这事情其实也和燕山月有点关系。 上次他让傅青竹拉着女工去城外,唱了一出好戏,那次之后,女工对傅青竹就多了不少信任。 燕山月听完心情有些复杂。 如今鲁吉拼命想要更多丝绸,恐怕和傅青竹又会有什么矛盾。 苏州女工,想要解脱没那么容易。 当然了,这次来青岩观,燕山月并不是来看朋友的。 是画工让燕山月来拜一拜吕祖。 毕竟在金华的事情,祝连山文凤鸣这些朋友听了是刺激精彩,家里长辈听了就是要命鬼故事。 画工严令燕山月一定要来拜拜吕祖,感谢他老人家保佑平安。 虽然无奈,但燕山月还是听话老老实实来了。 独自走进正殿,一进门,神像上就传来吕祖的声音。 “去!” “你想拆了我的地方吗?” 燕山月无奈地一笑。 他倒是早有预料,毕竟当初想进城隍庙,帝极玄天功就把人家门槛踏破了。 不过燕山月本以为,吕祖修为更高,没有那么脆弱。 他一拱手,准备离开。 不过此时,神像又开口:“等等。” 燕山月一脸茫然地转身。 吕祖叹了口气,然后告诉燕山月一件事。 他毁掉那个秘法曼陀罗,天庭众神都很高兴。 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他还真没想到,法海的猜测居然对了一半。 那时候法海以为,对秘法曼陀罗出手的是天庭众神。 这当然是猜错了,出手的是燕山月。 没想到天庭众神真的有对秘法曼陀罗出手的意思。 吕祖的语气中十分感慨。 真要说起来,那个秘法曼陀罗,还是东汉末年的太史令亲自下手封印的。 那时候一众古神还在地上肆虐,汉末纷乱,也是仙神混战的战场。 后来在唐朝时候,还有人曾经想着要解封秘法曼陀罗,结果没多久,就是绝地天通。 那一次绝地天通,在人间确定了理学的地位,在天上就是天庭终于稳固,那个秘法曼陀罗再次被封印。 没想到这一次,多年之后,秘法曼陀罗又出世了。 这一次,绝地天通之后的人间,可就没有前面两次那么强大的仙神,秘法曼陀罗没有对手。 好在燕山月出手了。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开口:“神君,天师府,锦衣卫,秘法曼陀罗真的会不是对手?” 吕祖说着长叹一声。 如果轮到这些人出手,那就是天庭失职,脸面全无。 倒是燕山月出手,反正他现在修炼天帝功法,天庭的面子算是勉强保住了。 燕山月听着一脸茫然。 他现在就感觉天庭众神的脸面,像是一个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随时可以存在,随时可以不存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存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不存在,甚至到底有没有那么个情况,能让脸面存在或者不存在,都根本说不清楚。 也许这就是,“是,天尊”吧。 第五十八章 龙虎山 吕祖也不多解释,他碰上燕山月了,随口这么说几句。 说完了就赶燕山月出去。 燕山月听话老老老实实离开了。 回到外面,他将本来准备献给吕祖的一块火腿交给花妖冷君,然后告辞准备离开。 冷君接过火腿,马上就像是烫手山芋一样扔给燕山月。 “这荤腥的东西,我们姐妹怎么能沾染!” 燕山月连忙道歉。 他也不是故意,画工觉得火腿是真正好东西,所以让燕山月献给吕祖。 吕祖把燕山月赶出来,他觉得这是好东西,才想着留给四位女道士。 结果忘记了这四位是花妖,餐风饮露,根本不沾荤腥。 不过这时候,安平公主跑了过来,从燕山月手里把火腿要过去。 她本来瘦弱的身板,现在看着终于有点成长,本来大得吓人的双眼,也终于不那么孤寂,而是有点活泼的气息。 安平告诉燕山月,现在傅青竹吃得很不好,难得有这样的好东西,她一定要留下。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他没想到傅青竹的近况,居然差到这种程度。 安平叹了口气,解释一句。 其实傅青竹并不缺钱,只是非要坚持和女工同吃同住。 这块火腿做好之后,安平还要想办法,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傅青竹身边,甚至还要想办法逼她吃。 燕山月顿时一脸无奈。 这么说,傅青竹的处境倒也不是太差。 她选了这天下最难走的一条路,终究免不了要经历磨难。 燕山月也帮不了太多,就此告辞离开。 …… 燕山月并不知道的是,他在苏州悠闲度日的时候,别的地方,有人度日如年,饱受煎熬。 “净光到底怎么了?” 青木先生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但无论是无为教,还是南方的佛寺,都无法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直到消息在金华苏州小范围传播开来,甚至法海都已经回到大报恩寺,消息才传到京城。 得到消息的青木先生简直惊呆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净光抢先一步成为秘法曼陀罗的主人,结果却是一败涂地。 不要说原本想的解决燕山月,这下连净光都没了。 等到能确定事情的全过程,青木先生简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净光还不是死在燕山月手中。 根据法海的推测,应该是秘法曼陀罗的主人明王下手。 这简直是飞来横祸。 你说一个堂堂江南高僧,抢占先机得到佛门法宝的线索,为什么最后那个佛门法宝居然里面藏着个要命的魔头? 再说法海,为什么他也在,最后死的却是净光? 这一切根本就没办法解释,青木先生只能告诉自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净光终究修为不够,不是法海的对手。 可是为什么,燕山月偏偏能运气这么好,借着法海的帮助就这么逃走了。 青木先生忍不住有一种,燕山月如今气运正旺,难以压制的感觉。 但是他不会放弃。 燕山月都已经被赶出京城,回到苏州,还收拾不掉,那青木社以后就别想让别人为自己做事了。 金华不行,还有别的地方。 比如松江,比如杭州。 如今燕山月是三府织造,总要去松江杭州,抓住机会,就能解决这个麻烦。 青木先生想到这里,突然有一种疲惫涌上心头。 他真的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撑着思考,有什么办法。 片刻之后,青木先生想到了办法。 现在杭州西湖,有两位朝廷敕封的水神。 晚霞阿端要是还在杭州,也许就能帮忙对付燕山月。 至少这是替神君报仇,他们肯定愿意。 不过想到这里,青木先生觉得还是不要太天真。 暂时就安排人泄露神君复活的消息给晚霞阿端。 看他们做什么反应,再说要不要找他们帮忙。 也许成为正神之后,这一对饱经磨难的夫妻会祈求安稳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贸然前去,就是浪费时间。 青木先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然后想着,要怎么才能找到其他帮手。 最好的选择依然在三府之中,苏州杭州不行,那就松江。 说起来,松江也是青木社势力最大的地方之一。 那里是大亨朝棉布最好的地方,有容纳上千人的织造厂,大布商家财万贯,愿意出钱支持青木社。 同时也需要青木社替他们在庙堂江湖发出声音,多说两句鼓励商人的话。 那些大布商深藏不漏,就连青木社都看不穿他们隐藏的实力,只是隐约听无为教说过,和海外有所牵扯。 只要燕山月去了那里,就逃不出大布商的手掌心。 当然,这需要一点准备。 青木先生一边想着,一边开始在心里数,到底该联系谁。 …… 京城里的青木先生不知道的是,此时在千里之外,也有一个人,将目光放在松江。 “松江,居然真的有一个海商……” 龙虎山。 天师府之中,殿堂华丽,金碧辉煌,但在后山,也有藏在深谷之后,悬崖上的小房间。 此时,这样的一个小房间里,就站着一个白衣飘飘,英俊纤细的男子,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笺。 “百年隐藏,居然不露破绽,真是太……” “无聊了。” 男子伸手将信笺撕成碎片,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一股狂风乍起,卷起碎纸片,飞出房间,飘飘转转,直上云霄。 仿佛一群蝴蝶。 男子走到门外,站在白石台阶上抬头仰望。 然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他的目光深处暗藏着疯狂。 “就让这天下开始变化吧。” “最好能变得有趣一点。” 那风中的纸片在天空中飞行,仿佛长出翅膀,始终没有落地,一直飞越千里,然后在松江飘舞转动着落下。 在它们落下的地方,一道微妙的波动四散而去。 那是一道高明精巧的道术。 只有龙虎山上的男子,知道这道术在什么地方,可以做什么。 现在,这些纸片就是他最好用的帮手。 在未来,为他在松江的行动送上最关键的帮助。 第五十九章 杭州来人 对于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燕山月一概一无所知。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悠闲度日,平时最用心的就是修炼。 帝极玄天功突破之后,他的修为突飞猛进,很快就要摸到元神境界的门槛。 按照燕山月的计算,他不用经历天劫,就可以突破。 如果真能这样,那就是天下有数的年轻高手了。 仔细想想,如今燕山月不过二十一岁,已经是元神境界,哪怕上数几百年,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才。 不过燕山月实在没办法因此觉得开心。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因此夸过他,也没有人因为他的修为高深而赞扬他。 甚至连他身上有修为这件事,也要遮遮掩掩,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过燕山月也不太在意。 这就是“正事”。 那种让人很不开心,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燕山月还有不少消遣活动。 和损友一起去逛街,靠着搜气术捡漏。 和“益友”一起参加文会,全程只是夸赞别人,自己从不动手。 去织造厂里面帮忙做饭。 傅青竹的厨艺半路出家,毕竟不太理想,更何况大锅饭最难做,碰上饮食有忌讳的,难免出事。 燕山月却十分熟练,技艺高超,稳如泰山。 傅青竹甚至都决定开一份工钱给他,想要让燕山月带一个厨子徒弟出来。 燕山月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出乎他的意料。 傅青竹真的把工钱拿来了。 那个学徒就是安平公主。 燕山月看一眼安平的目光,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于是他也不再拒绝。 虽然这感觉有点怪。 燕山月晃动能装下他自己的大铁锅时候,轻飘飘仿佛晃动一张纸,里面白菜片子像是海浪一样。 然后安平公主刚一伸手,就被大锅下面窜起来的火焰吓得一跳。 燕山月手里拿着铁犁头一样的锅铲,在大锅里翻江倒海。 安平公主接过锅铲,两只手全用上,甚至都举不起来。 尽管如此,安平始终没有放弃。 燕山月也就继续耐心地教她。 比如大锅饭最怕忌口,香菜辣椒不能放,生的东西不能放,时刻小心,宁愿多放调料,让他们多吃大白饭。 至于其他的,反倒简单。 菜式不用新鲜丰富,只求稳妥就好。 比如有鸡肉,那就白水煮了,鸡汤好喝,鸡肉宁愿煮烂,也比吃到骨头受伤强。 零零总总,安平公主学得很艰难,但始终没有放弃。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 不过平静的时间并不能持续多久。 几天之后,鲁吉来找燕山月了。 他给燕山月带来两个消息。 “海商已经答应和苏州织造厂的生意了。” 燕山月有点诧异。 按照时间来算,无论是鲁吉还是海商,行动的速度都快得惊人。 另一个消息就要更加复杂一点。 “松江和杭州那边来人了。” 燕山月一脸茫然,鲁吉小心地陪着笑脸。 “两府的织造太监想要拜见上官。” “大人觉得去哪里合适?” 燕山月还是一脸茫然。 首先,他根本不觉得两府的织造太监真会这么想。 再说,去哪里都无所谓,真要让燕山月选,当然是家门口的苏州。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正是鲁吉想要的结果吗。 两府织造太监怎么可能就只有见燕山月一面这个目的。 恐怕是有什么必须三府之间协调的事情。 比如今年向京城上交丝绸的数额分配之类的。 他们以前多半是没办法说服对方,只能听万庆指定,今年多了个燕山月,可以当做扯皮的筹码。 燕山月想清楚之后,忍不住笑了。 居然敢拿他当做扯皮的筹码。 真是笑话。 燕山月笑着对鲁吉开口:“不用来见我了。” “我相信你们的忠心。” “没必要因为我影响陛下安排的事情。” 鲁吉顿时无言以对。 燕山月看着眼前这个聪明的太监,脸上的笑容根本毫不遮掩。 “以前没有三府织造,有些事情陛下随意安排,下面人也能做好。” “现在多了一个我,事情反而做不好,陛下会怎么想?” 鲁吉无言以对。 他当然不敢说万庆不会有想法。 只是鲁吉实在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占了燕山月这个上官在苏州的便宜啊。 上官来之前,他占不到便宜。 上官来之后,他还是占不到便宜。 那上官不是白来了吗? 可是燕山月这个人油盐不进,又不缺钱,鲁吉一时间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 其实他真要是认真一些,办法总是有的,偏偏之前鲁吉巴不得上官不管事,千方百计躲着燕山月,根本没查清楚此人弱点。 现在实在没办法,只好暂时败退,再想办法。 燕山月看着鲁吉灰溜溜离开,只觉得十分好笑,太监做事急功近利,有用的就捧到天上,没用的就视而不见,也难怪被很多人称作小人。 当然了,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好那么一点点。 不过燕山月不在乎。 他继续自己的事情,把鲁吉的出现完全扔在脑后。 不过几天之后,有不速之客上门。 此时,燕山月正在文昌街,和祝连山唐辰文凤鸣三个人一起逛街。 四人选择一个类别,比如琴棋书画,笔墨纸砚之类的,然后走遍整个文昌街,各自从其中挑出一件。 最后比东西优劣如何,赢的那个人不用出钱,输的三个人凑钱替他买下。 这个游戏虽然简单,但四个人乐此不疲。 就是燕山月经常能赢,让其他三人十分不开心。 这一次,他们正走在街上,却碰上一个锦衣卫,一见面就是恭恭敬敬的外地口音:“燕大人,我家大人请您过去见一面。” 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已经大概能确定,这是来自杭州的锦衣卫。 杭州府有锦衣卫已经够奇怪了,直接找上燕山月就更奇怪了。 不过马上,他反应过来,恐怕是杭州府织造太监派来的人。 唐辰三个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锦衣卫。 他们两个举人,一个富家公子,倒是不怕锦衣卫。 第六十章 公文 “你家大人在哪儿?” 锦衣卫不敢怠慢,一指西边:“天香楼。” 唐辰三个人好奇地看一眼燕山月。 要说官员之间见面,居然选天香楼,实在有点不够庄重。 但燕山月已经猜到,是杭州织造太监,那在天香楼就不奇怪了。 太监求人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哪怕是亲自表演上青楼。 再说燕山月这个三府织造,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官署,在哪里办公都不知道,可不是只能去天香楼谈事情。 燕山月对身边三人拱手告辞,唐辰他们虽然遗憾,但燕山月朝廷命官,有正事当然是正事要紧。 一路跟着锦衣卫来到天香楼,上楼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果然是一位宦官。 他一看到燕山月,就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拜见大人!” 燕山月一看到这热闹的阵仗,就知道肯定有事发生了。 一路被请上上座,太监才开口自我介绍,果然是杭州府织造太监,名字叫做吴祥。 他从杭州远道而来,就是为了“瞻仰”燕山月这个上官的英姿,今天见到了,果然不一般。 燕山月坐在桌边,不动声色地听着,越听越觉得吴祥真是不得了。 这太监嘴里恭维人的话一套又一套,接连不断,简直和背菜名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终于说完了开场白,太监才坐在桌边,向燕山月敬酒。 燕山月却不碰酒杯,而是笑着开口:“说吧,发生什么了?” 吴祥干笑着凑到燕山月面前:“大人,您没有接到内廷的公文吗?” 燕山月一笑:“我是锦衣卫的五品官,哪里能接到内廷的公文。” 这句话说出来,吴祥顿时脸色一变。 他现在必须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燕山月这个五品的三府织造,是不是虚有其表。 内廷的公文,内容自然就是关于这次江南上交京城丝绸布匹的数额,现在只是让各地上报,以往年数量为准,核算能有怎样的增减。 三府三位织造太监,想要的当然都是减。 所以吴祥才急着来找燕山月。 但要是燕山月连公文都没收到,那他又哪里有什么权力影响三府。 不过仔细一想,燕山月确实不应该收到内廷的公文。 他可是翰林出身,正经的文官,怎么可能和全是宦官的内廷混在一起。 吴祥坐在桌边,心思电转,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燕山月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想笑。 他的五品三府织造,是否有名无实,还不一定呢。 虽然之前无论是燕山月,还是三府的织造太监,都觉得是一个虚衔而已。 但现在三府织造太监有求于燕山月,就不一定了。 此时,吴祥想明白了。 不管如何,燕山月身上三府织造的名头,就是最大的筹码。 三府之间,从来都是均势,燕山月的出现,就是破局的唯一可能,现在只能抱紧他的大腿,才有占到便宜的希望。 想到这里,吴祥顿时拿出浑身本事,对燕山月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大人,您身份特殊,这些小事不敢劳动大人。” 然后他就把公文的内容说了。 燕山月听完一点头,张嘴就是一句:“你们三个自己商量吧。” “都是自己人,为陛下做事,没什么好争的。” 吴祥顿时无言以对。 他想要的反应可不是这样。 礼下于人,把燕山月跟祖宗一样请来供着,只换来这一句话怎么够。 可是吴翔现在看着燕山月,却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来得太着急,准备太少。 仔细想想,燕山月是探花翰林,在京城什么世面没见过,现在要让他开口,也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是一点点,吴祥都觉得肉疼。 太监生来吝啬,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改不了的。 就在此时,吴祥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鲁吉从楼下走了上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燕大人,京城公文!” 燕山月脸色不变,慢悠悠抬头。 只见鲁吉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冲到燕山月面前,恭敬地双手递给他。 燕山月接过一看,只见信封上落款是:愚兄,雨春来。 这个瞬间,吴祥差点没一屁股滑到桌子下面去。 那可是东厂厂公雨春来。 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居然和燕山月兄弟相称,简直不可思议。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意,他打开信封一看,原来是一份公文。 果然,雨春来真要为私事寄信,肯定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公文说的正是今年上交丝绸布匹的事情。 燕山月的三府织造,是锦衣卫的官职,锦衣卫归东厂管,雨春来正好也算是内廷中人,所以弯弯绕绕,最后就变成了雨春来直接给燕山月寄公文。 里面的内容也简单,万庆把今年三府上交丝绸布匹的数量决定权力,全部交给燕山月。 看完之后,燕山月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万庆这么大方。 明明之前只是想着把燕山月赶到青木社的地盘上自生自灭。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雨春来也在里面出过一份力吧。 想到这里,燕山月把公文扔到桌上,对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吴祥和鲁吉开口。 “看吧。” 两个太监连忙凑过去。 说起来也可笑,鲁吉和吴祥两个太监,除了看上去都白净之外,一个干瘦,一个矮胖,两张没有胡子的脸就这么凑在一起,简直像是夸张的滑稽戏一样。 不过这两个滑稽角色,绝对不蠢。 当他们看完公文之后,顿时一起冲到燕山月面前,露出无比谄媚的神色。 “燕大人……” 燕山月简直有点生理不适,他连忙抬手拦下呼之欲出的谄媚讨好,直接开口。 “除非三府织造太监都在,否则我不会开口说任何话。” 说完他站起来就走。 甚至连公文都还在桌上。 只剩下桌边鲁吉吴祥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就满脸仇恨。 “走着瞧!” 一边的锦衣卫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半天之后,鲁吉冷冷开口:“去松江府!” 第六十一章 蝴蝶 燕山月完全能猜到,他走之后天香楼上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完全不在意。 预料之中的事情,没有在意的必要。 他在意的是,万庆对自己的看法,还有未来的打算。 既然这个公文能出现,万庆当然知情,这位皇帝陛下,现在似乎真的想让燕山月管一管三府织造。 算下来,离开京城到现在,其实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燕山月也在家休息够了,是时候思考一下未来。 他当然不可能止步于莫名其妙的三府织造。 翰林出身,最高能做到一人之下的阁老位置,哪怕燕山月专注修炼,对官场兴趣一般,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到此为止。 而且,燕山月还有一个理由,把三府织造管起来。 那就是织造厂的女工。 如此多的普通人,过着可怜的生活,燕山月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之前无动于衷,是知道做什么都没用。 但现在形势已经变了,燕山月可以开始行动了。 不过第一步,要借着上交丝绸这件事,让三府织造听话才行。 燕山月心里清楚,三位织造太监想要的各不相同,甚至万庆想要的,更是不一样。 到底怎么做,还要多看多听才行。 ……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继续优哉游哉,吴祥和鲁吉自然抢着替他完成了该做的事情。 比如通知松江府的织造太监,比如提前商量,或者说提前吵架,交流信息。 太监做事无所顾忌,整个三府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开始弥漫。 但是没有人想到,其实在这紧张气氛中,不止有织造太监的争夺,还有其他的暗流涌动。 青木先生终于找上了松江的海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松江布商居然有个如此强力的盟友。 如今大亨朝禁海,松江的海商却能堂而皇之地以大船出海,来去之间,获利亿万,简直富可敌国。 不止如此,海上风云变幻,为了保护商船,海商手下还有很多“能人异士”,能做很多事情。 比如这次青木先生想要的,对付燕山月,就不是问题。 当然了,是能力没问题。 真要让海商对付一个五品官,那还是很有问题的。 好在青木社实力庞大,在江南更是手眼通天,终于还是说服海商,找机会对燕山月下手。 这次三府织造太监之间的矛盾,正好是一次机会。 燕山月最难对付的一点,是他人在苏州。 如今的苏州,每个人都把燕山月当做自己人,处处回护,这是当初燕山月替苏州人压下杀官造反的回报。 只要燕山月在苏州,几乎就是无懈可击。 但要是到了别的地方,就有机会了。 毕竟燕山月是三府织造,他当然不可能一直留在苏州。 这一点,就是海商对付燕山月的第一步。 松江府,华亭县徐家园林,海商杨一和正在和松江府织造太监李寿站在水池边,低声交谈。 “这位燕大人,怕不是心向苏州。” 杨一和说话慢悠悠的,神态举止,完全就是饱学之士,气度悠闲。 而李寿则完全相反,健壮,皮肤深色,不像太监,更像是个码头上干苦力的壮汉。 不过两人现在完全能说到一起。 “确实。” 燕山月自己就是苏州人,因为是锦衣卫,才没有遵守当官距离家乡五百里的规矩。 本来三府织造太监都以为他是个木偶,没想到这次万庆真的把决定权交给燕山月。 结果就是本来没做准备的松江府被动至极。 “将商议的地方选在松江如何?” 杨一和说话的时候,李寿听得十分认真。 不仅是因为杨一和十分聪明,更是因为,杨一和本来就是松江织造最重要的生意伙伴。 松江官办织造,每年能通过杨一和的渠道,往海外卖掉上万匹棉布,赚回来几十万两白银,简直就是钱如流水。 这都是李寿在万庆面前长脸的本钱,所以他对杨一和,几乎言听计从。 “这是个办法。” 李寿连连点头,决定就这么给燕山月上报。 说完他急匆匆告辞离开。 太监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赶紧去做,因此总是被文官骂不够稳重。 杨一和看着李寿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外,忍不住一笑。 要是这个太监知道,杨一和要把燕山月杀掉,也不知道李寿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杨一和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 真要说起来,他与燕山月并没有仇怨,甚至都不认识,但要下杀手,杨一和绝不犹豫。 青木社的势力太大了。 海上风诡云谲,动不动船毁人亡,虽然行商获利巨万,但根本无法持久,而且也太辛苦。 如果能靠着青木社的势力,出个官员,那就子孙安康,万无一失了。 就算退一万步讲,要是家中有个官员庇护松江,对海上生意也有很大帮助。 所以这一次,陌生人燕山月,他的性命杨一和收下了。 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该得罪青木社。 当然了,动手的时候必须小心谨慎。 燕山月身上有官气护身,所以法术道术不能用,那就只能派杀手剑客。 但当初春狩的时候,燕山月能骑马开弓,显然身手不凡,必须派高手去才行。 这不是问题,杨一和手下高手多得是。 更何况,要是最后地点选在松江,就太容易安排了。 这里有水上画舫,大船之上,能修建两层木楼,青楼歌舞,宛如蓬莱仙境。 等到燕山月去了,把船凿沉,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无论如何,燕山月死定了,杨一和说的。 …… 此时的杨一和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身边的池塘中,假山石的石缝中间,就藏着一只白纸变成的蝴蝶。 那蝴蝶扇动翅膀,就有无形的波动四散开去,落在杨一和身上,带来未知的变化。 这变化十分微妙,杨一和毫无察觉。 但远在千里之外,龙虎山上的年轻男子却看得一清二楚。 “人有歹心,才会生出恶意,天下恶人,何其多也……” 杨一和已经完全是他的工具了。 第六十二章 求人 杨一和自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现在还只想着要挑谁去取燕山月的项上人头。 海商船队里面,可是有不少高手。 他们下海能撑住惊涛骇浪,上岸能以一当十,杀人不眨眼,脑子灵活会算账,口才还好能和各路牛鬼蛇神做成生意,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刺客。 而这样的刺客,杨一和手下有几十个人。 每次想到这件事,杨一和都有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无所谓了,随便挑一个燕山月都逃不掉,谁去都一样。 这么想着,杨一和慢悠悠走出园林,准备给燕山月安排一下人生故事的结局。 …… 然后几天之后,李寿带回来一个让杨一和计划完全落空的消息。 “会面在杭州。” 杨一和简直惊呆了。 说好的在松江好动手,怎么会变成杭州。 但是杨一和毕竟是长脑子的,他马上反应过来,这件事不是李寿一个人能决定的。 三府都想让会面在各自的地盘上举行,鲁吉吴祥不会让李寿一个人说话。 恐怕最终,还是燕山月自己选的杭州。 事实也正是这样。 李寿告诉杨一和,他在当时,可是据理力争。 当然了,鲁吉和吴祥也是各执一词。 本来燕山月是无所谓的,结果三府的织造太监抢个没完没了,最后只好是这位上官一锤定音。 “地点暂定,定个日子吧。”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人顿时一愣。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吴祥天神附体,一锤定音。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这句话说出来,哪怕是巴不得吴祥马上暴毙的鲁吉李寿都只能点头。 当时时间是八月初七,这个时间点,太合适了。 燕山月第一时间点头。 接下来的地点就理所当然了。 “八月十五,钱塘大潮,西湖边赏月,人生乐事。” 吴祥脸上简直在发光。 鲁吉和李寿明白,他们输了。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三个太监一个个咬牙切齿。 以前他们以为燕山月就是个倒霉蛋,不讨万庆欢心,被赶出京城,还强行扔进锦衣卫。 结果现在,一个上官,对别人还不能怎么样,对他们真是生杀予夺。 他们三个打的头破血流,燕山月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偏偏三人还要求着燕山月。 个中滋味,无比酸爽,简直让人不住泪流。 不过太监都不是一般人,他们不但不会表现出不满,更会拼尽全力,向燕山月表现谄媚。 只可惜燕山月完全不给他们机会。 可恶加一条。 …… 回到杨一和面前,李寿忍不住咬牙切齿。 对燕山月这种人,他真是厌恶到了极点。 不过片刻之后,李寿却叹口气。 “燕山月这个人,人不错。” 只看他在苏州杀官造反一案中,包庇苏州百姓,就知道了。 而且做上官,也没有刻意要下面人做什么,甚至有种怕麻烦躲着三个织造太监的意思。 如果不是上官,李寿甚至可以和燕山月做朋友。 杨一和在一边点头。 如今的江南,地方富庶,商人往来,一件事发生之后,没多久就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燕山月人怎么样,杨一和早就有基本的判断。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但是那不影响杨一和要取他性命。 海上走多了,就知道,大风大浪要收谁的命,全看老天爷的心思,好人活不长,只有银子永远值钱。 就是地方换成杭州,安排起来麻烦太多。 但也不能不安排。 杨一和叹了口气,在心里细想,到底要怎样才能安排得天衣无缝。 既让燕山月死,又能死得不明不白。 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 与此同时,在杭州,吴祥那里,就是另外一副场面。 “这次真是便宜了燕山月。” 吴祥坐在城西一座园林之中,遥望着城外山影,长叹一口气。 鲁吉李寿嫉妒吴祥,吴祥一开始也很高兴,但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憋屈。 地方是选在杭州了,但又能如何? 如今万庆将事情的决定权力交给燕山月,燕山月会因为来了杭州,就给杭州优待吗? 以前吴祥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不喜欢钱的,喜欢名声,文官到死也逃不出这两个东西。 但燕山月现在的样子,恐怕是两者都不喜欢。 那就是最可怕的那种人,只喜欢权力。 不过就算这样,吴祥也可以伏低做小:他都是个太监,没有什么不能服软。 但是从成为三府织造之后的作为来看,燕山月也不是这种人。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无比无聊的可能。 燕山月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他只会公平做事。 这并不可怕,只是让人忍不住觉得无聊,空虚。 吴祥三个人拼死拼活讨好燕山月,结果他只在乎公平,怎么讨好都没用。 那三个太监努力到现在,算什么? 在虚空中跳舞,自己累得半死,连半个观众都没有。 简直是个笑话。 还是个无聊的,毫无价值的笑话。 吴祥忍不住开始想,为什么自己会碰到燕山月这么个奇葩的上官。 不过太监永远是实用主义者,既然确定燕山月是个特殊的怪人,那就好好利用。 比如这一次,本来是三府织造太监争相讨好燕山月,结果最后燕山月油盐不进。 那吴祥就准备把八月十五的中秋之会,变一个目的。 三个织造太监都不想让一个上官压在头上,既然如此,把那个上官架空就好了。 这事情当然要三人全部同意,保持默契才行。 鲁吉肯定还抱有幻想,以为燕山月会照顾他这个苏州府太监。 但要说服他也不难,燕山月平时是在苏州,要说谁最难受,当然是鲁吉。 至于李寿那里就更简单了。 松江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人尽皆知,但却绝对不能公开。 如果燕山月真是个绝对公正的人,那这个秘密就变成烫手山芋了。 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李寿了。 想到这里,吴祥忍不住得意一笑。 第六十三章 胡人 谁能想到,就在松江,有禁海的大亨朝,最大的海商呢。 这个秘密能让李寿丢掉性命,自然也能说服他对付燕山月。 只要三个织造太监联手,架空燕山月不会有多麻烦。 这么想着,吴祥总算觉得,为燕山月准备的一切,不是浪费了。 就当做是招待鲁吉和李寿好了。 吴祥让手下人继续做事,自己坐在池塘边的亭子里,长出了口气。 只希望一切顺利,不要浪费辛苦准备。 不过吴祥并不知道的是,此时在他身边的假山下面,藏着一个蝴蝶形状的白纸碎片,正在悄悄山洞翅膀。 每当翅膀晃动,都会有一阵风吹向吴祥,灵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身上。 此时,一个锦衣卫突然走进园林,来到吴祥面前。 他小声向吴祥说出一个消息。 “钱塘江上抓到一个海外胡人。” 吴祥一脸茫然。 他倒是知道海外有胡人。 但为什么海外胡人会出现在杭州? 大亨朝的海港,有胡人出没的都在更南边,怎么会有胡人直接来到杭州这么北边。 而且按照海禁的法令,这胡人一抓到,就要处死。 吴祥心里十分诧异,但却也没有要处死胡人的意思。 他反而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胡人能到杭州,那就是通过一条海路商道而来,这正是现在吴祥最需要的。 海商太赚钱了。 杭州能成为大城,是因为在运河尽头,但现在运河因为黄河淤塞,漕运效率低下,生意远不如以前。 这时候要是能打开海上商道,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吴祥简直喜出望外。 他连忙让锦衣卫把海商扣押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与此同时,吴祥跟着去审问这个“海外胡人”。 一路来到城中锦衣卫的黑牢,吴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一只白纸变成的蝴蝶。 他走进牢房,就见到一个大胡子的胡人。 这人高鼻深目,须发全是橙黄色,一见吴祥就连忙用怪异的动作行礼。 他说的是北方官话,但口音极其怪异。 吴祥看着这个胡人,实在大开眼界。 不过太监从不浪费时间,他直接对胡人开口:“你是怎么来到我大亨的?” 胡人一脸恭敬,连忙回答。 “坐海船,从南澳上岸,然后一路北上。” 听到这句话,吴祥顿时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南澳。 那里早在嘉吉时候,就已经被胡人占据了。 当时皇帝觉得南方偏远,没有必要在意,因此胡人一直留在那里。 要是这胡人来自那里,那吴祥想要的东西,就根本不存在了。 从南澳到杭州,哪有什么海路商道。 吴祥顿时大怒:“你这个无耻胡人,没有允许,居然敢来杭州,你就老死在这黑牢里面吧!” 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走出黑牢,锦衣卫马上小心凑上来:“公公,要把那个胡人解决掉吗?” 吴祥沉默了。 要是以前,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解决掉。 胡人能来杭州,说不定就有哪里官员的允许,既然抓紧黑牢里,已经得罪了,那就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但吴翔还是觉得,可以留下胡人,细细审问,说不定能榨出什么消息。 两者之间,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吴祥身后的白色翅膀扇动翅膀,一道无形波动落在吴祥身上。 他心里顿时有了决定。 “算了,留他一条性命,你们对他客气点。” 锦衣卫连忙拱手。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锦衣卫的黑牢里面,也有干净整洁的牢房,不但好吃好喝,甚至还能防风,这都是按照京城诏狱的样子照搬,绝对能让胡人住得满意。 吴祥知道锦衣卫会做好,点头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锦衣卫转身回到黑牢之中,给胡人换了牢房,也就离开了。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牢房之中,一个白纸碎片的蝴蝶轻轻飘飞,落在胡人肩膀上。 然后胡人顿时露出无比惊恐的神色。 不过片刻之后,他脸色一变再变,终于冷静下来。 胡人和某个虚空中看不到的存在对话几句之后,认真点头。 但是他们对话的内容是什么,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 与此同时,燕山月正在苏州城南的织造厂里面。 他是来找傅青竹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压服三府织造,那就必须要能做到任何人做不到的事情。 现在的燕山月想到的,就是让墨鬼帮忙。 不过墨鬼早就说过,他想去黄河边看看,不知道是否愿意来苏州。 这种时候,当然就是来找傅青竹这个天下唯一墨家弟子了。 不过让燕山月意外的是,傅青竹并不在这里。 安平公主倒是还在为女工做饭。 她告诉燕山月,傅青竹刚才接到一封信,就急匆匆离开了。 不过安平公主也不知道傅青竹去了什么地方,走之前她只是说,这次可能要个把月回不来,让安平照顾好自己。 燕山月有点疑惑,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傅青竹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忙,这很正常。 只是要等个把个月,也不知道傅青竹是碰到了什么事情。 安平公主也忍不住皱眉,她很担心傅青竹。 只是傅青竹坚持一个人去,而且什么都没有告诉安平。 告辞从织造厂出来,燕山月决定自己先写信给墨鬼,看他愿不愿意。 要是墨鬼不愿意,再说其他。 说起来,西山那里墨鬼的徒弟恐怕还没有教好,也许只能等待一段时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四处打听杭州和松江织造的消息。 不过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他还真闻到不少事情。 比如祝连山告诉燕山月,松江有个公开的秘密。 “那里有大亨朝最大的海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大亨朝可是禁海的。 祝连山告诉燕山月,松江棉布,每年少说有上万匹通过海路卖到海外,能赚来几十万两银子。 只凭这一点,松江织造太监就立于不败之地。 三府之中,现在最惨的还要数杭州。 运河因为黄河泛滥而效率低下,杭州的处境大不如以前。 第六十四章 说书 说起来,如今杭州,也是依靠织造厂,才能维持平稳。 那边周围也没有什么能种地的地方,没地的人只能逃进城里。 男的去码头做苦力,女的进织造厂做工。 虽说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身无分文地过去了,总比饿死强。 要是那天杭州没了织造厂,那肯定就是天下大乱。 燕山月听着祝连山的话,感慨不已。 没想到天下已经艰难到这种程度了。 大亨要完这四个字,他已经听到过无数遍,但每一次听,还是能听到以前没听过的理由。 真是可怕。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既然松江有隐藏的秘密,那燕山月平衡三府织造,就又要重新考量。 不过话说回来,他根本没有平衡利益的耐心。 现在这样,反而是多了一个压服松江,让他们答应燕山月安排的筹码。 从这一点来看,大亨要完,完得也有一分价值。 祝连山父亲祝有财是洞庭商会的成员,民间有一句谚语,叫做“钻天洞庭遍地徽”,能钻上天的大商人,自然耳聪目明。 除了松江的秘密,祝连山甚至还知道苏州的秘密。 “据说苏州也和海商搭上线了。”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当然是搭上了,还是他亲自过去搭的,中间甚至顺路毁掉一个强大的秘法曼陀罗。 当然了,这种话就没必要说清楚。 燕山月让祝连山说点杭州的事情。 说到杭州,祝连山就无奈了。 那里不是查不到消息,但没什么意思。 燕山月点点头,也不再追问。 此时,他心里有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海商这么多,朝廷还在禁海,真是一种浪费。 好在万庆这个皇帝人比较“随便”,想来如果海商能替他多赚钱的话,皇帝并不会在意。 想到这里,燕山月告辞离开。 他已经知道中秋在杭州要给松江什么条件了。 想来李寿无法拒绝。 …… 就这样,时间一晃而过。 八月十二这天,鲁吉带着锦衣卫来请燕山月。 他准备今天出发去往杭州。 燕山月这位上官,官署也没有,手下也没有,仪仗更没有,出门实在不够气派。 “善解人意”的鲁吉自然要帮他分忧,所以这次给燕山月准备了华丽仪仗。 锦衣卫把能找到的十几匹马全都找来了,钱千户更是亲自上阵,把家里传了一百年的一件飞鱼服都从箱子底翻出来。 这样出去,肯定是鲜衣怒马,人人瞩目。 燕山月看了却只想笑。 他当初可是在春狩队列之中,纵马开弓的人,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这所谓的“仪仗”,简直就是笑话。 无视了鲁吉的一脸期盼,燕山月告诉他,自己骑马去杭州,路上不用仪仗。 尽管鲁吉一再坚持,但燕山月心意已决。 最终,鲁吉拼命准备的人马,也只好做给他自己撑腰壮声势的仪仗。 而燕山月则是辞别家中长辈之后,独自骑上画中黑马,沿着运河南下。 当然,这次他依然带上了画鬼。 用徐青藤自己的话说:“经历不同,眼光不同,同样景色,所见不同。” 虽然杭州早就去过,西湖早就看过,但现在的画鬼有自信,再去看,肯定另有收获。 燕山月当然不会拦着。 在他看来,杭州一行,要做的事情轻松简单,并不耽搁游山玩水。 很多时候,看风景有画鬼在旁边解说,能知道好看在什么地方,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一路纵马,只用了一个白天就到了杭州。 燕山月收起黑马,慢悠悠走进杭州城。 说起来,就在不久之前,去往金华的时候,燕山月还路过杭州。 这座大城是越地之冠,人口繁盛,甚至城外都有人聚居,市集繁华和城内相差无几。 不过今天的杭州,比当时还要热闹。 因为一年一度的钱塘大潮就要到了。 在这一天,会有四方各地的游客来见识潮水,城中挤满游客。 虽然现在距离大潮还有两三天,但城里已经热闹非凡。 这里几乎是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燕山月穿着常服,和一个普通人一样,走在人群中间,穿过街道。 在他身边,到处都是各种新奇戏法,热闹场景。 人群聚集的地方,有糖人,说书,杂耍,甚至还有路边临时搭起戏台,就在台子上开始唱杂剧的。 虽然语调咿咿呀呀,婉转悠长,燕山月没兴趣听,但前面也围着不少人。 就这么一路走过去,画鬼忍不住在画笔上抱怨。 “哎呀活人阳气真是天下第一令人烦躁之物!”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鬼怕人的。 这天下,是个鬼,都算是有一丝愿心修为,凡人却没有丝毫修为。 画鬼可没有害怕凡人的道理。 尽管如此,徐青藤还是不断抱怨。 燕山月也不在意,继续慢悠悠地逛街。 不过这样的悠闲并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就有锦衣卫找上来。 此时燕山月正站在一个说书摊子前面。 说书的是个盲人老头,双眼无神,但表情灵动。 嘴上功夫不显,但中气十足,声音沙哑,让人听了忍不住就停下脚步。 更难得,同样讲如今最流行的西游释厄传,但这老头讲的不是到处都有的取经故事,而是另一段有关却从没人说过的故事。 “无耻之徒,东拼西凑也成书,狂妄之辈,天神仙人能生造。” 说的是有一个无耻的书生,看到西游释厄传有人看,就自己抄下来,掐头去尾,加上自己胡编乱造的部分,凑成一本新书,哄骗别人赚钱。 周围听的人一片感叹,人人唾骂,说这个人无耻。 燕山月听到了也忍不住感慨。 不过他感慨的部分和别人感慨的部分完全不同。 说书老头说了,说书能引来愿心,所以书中神佛仙人,一定要认真严肃,不能好坏颠倒,更不能生造神仙。 西游释厄传里面前所未有的东西不少,但里面神人仙佛之名,全是真的,绝无虚假。 这种说法,燕山月还是第一次听到。 第六十五章 口技 燕山月一直都以为西游释厄传只是个故事,里面的人物都是虚构,发生的事情也是假的。 没想到,居然有人认为,里面的神明都是真的,发生的故事也是真的。 不过燕山月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真假,就有锦衣卫来找他了。 这让他有点意外。 能够在这么热闹拥挤的人群中间找到一个穿着普通衣服的燕山月,锦衣卫的眼力确实了得。 锦衣卫在江南的势力远不如北方,能在这一城热闹的人群中找到燕山月,可见吴祥平时对他们绝对没有放松。 锦衣卫请燕山月去见吴祥,燕山月也就跟着去了。 穿过拥挤的街道,挤出人群,走上路边的一座酒楼。 来到三楼,燕山月刚上楼梯,吴祥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燕大人,有失远迎,是我招待不周,罪过罪过!” 燕山月也不在意,笑着走进雅间,坐在上座。 他知道吴祥肯定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果然,马上就有店里伙计上菜。 天南地北山珍海味,好酒好菜,满满一桌。 吴祥恭敬地将一杯酒递给燕山月:“这是绍兴山中一位隐士高人酿造的好酒,大人请。” 燕山月却笑着抬手拒绝。 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他提前来了,想看看热闹,既然吴祥要请客,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但是在饭桌上,燕山月当然要只吃菜,不喝酒。 至于吴祥最关心的那件事,燕山月还没有下决定,正好他有事要问吴祥。 燕山月一边把一只醉虾塞进嘴里,一边慢悠悠开口。 他的问题很简单,那就是丝绸北上京城,通过漕运的漂没是多少。 这是个很特殊的问题。 漂没的意思是说,装在船上的东西,经过运河的时候,会有一部分不小心掉在水里,就这么漂着漂着就没了。 但是说实话,并不是所有工人都会这么蠢,运河水面平静,也没有大风大浪,很少有船出事。 尽管如此,任何东西通过运河,仍然会有将近一半这样“漂没”。 要说为什么,大概就只有无为教知道了。 燕山月以前也不知道这件事,是雨春来寄来的公文上面提到,他才知道。 但也是一知半解,要问吴祥才行。 吴祥也是多年的杭州府织造太监,当然知道,他直接给燕山月一个数字:“六成。”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点头。 然而在心里,他十分感慨。 这已经不能算是贪婪,简直就是无耻。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多方拼命压制之后的结果。 否则运河上悄无声息蒸发的部分,还会更多。 燕山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不再多说,埋头吃菜。 吴祥又茫然又焦急,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看着燕山月风卷残云,吃完之后一抹嘴,站起来轻飘飘一句。 “我去城中游览一番。” 然后就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只剩下吴祥坐在桌边,一脸无奈,连忙伸手让身边的锦衣卫悄悄跟着。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走下酒楼,继续在城中闲逛。 这一座杭州城,果然热闹非凡。 往前没走几步,又有新的热闹。 街边围着一大群人,在中间,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坐在桌子边,旁边一个竹竿做的简陋架子,上面挑着一块青色麻布。 那人一拍醒木,周围顿时一片安静。 然后中年人开口,喉咙里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旁边的人群中顿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因为那声音完全就是大潮的声音。 外地人不熟悉,杭州人可太熟悉了。 站在旁边的燕山月就更是惊叹不已,因为他在搜气术感知中,清晰地感觉到,这男子口中的声音里,有灵气。 这是燕山月从未见过的事情。 他倒是隐约能理解,应该是这中年人的口技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所以产生灵气。 但从来都是灵气凝聚在某个切实的造物上面,如今只是一道声音,都可以有灵气,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这中年人的口技,绝对配得上灵气的存在。 海潮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呼,欢呼,然后是鼓声沉重。 人群的欢呼声如同潮水一般渐渐接近,然后变成惊慌失措的尖叫。 海浪仿佛就在面前,水花四溅的声音如此清脆。 最终,在一声落汤鸡的无奈叹息之后,表演结束了。 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还是一幕喜剧。 杭州钱塘大潮盛名在外,每年都会有人来见世面,但很多人都不知道大潮有多大威力,多么危险。 每年都会有人太过靠近江边,被潮水卷走,死于非命。 那些变成落汤鸡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都成了杭州本地人一年一次的笑话。 没想到口技也能还原这幅场景,这中年人真是神乎其技。 燕山月和其他人一起鼓掌,然后扔下十几枚铜钱,就转身离开了。 其实在他看来,这中年人完全配得上一两银子,可惜伸手到怀里找了半天,都只有十几个铜板。 燕山月平时吃住都在家里,身上带的钱越来越少,这次急着出门,居然忘记带钱,也是十分尴尬。 想到这里,他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继续往前。 在杭州住店可是很需要钱,燕山月这个没钱的人,无处可去了。 不过往前走了两步,燕山月就被又一个热闹吸引,把没钱的事情扔在脑后。 这里是一个占地不大的小摊,一个干瘦的老头站在一个木架子旁边。 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这木架子十分精巧,是一个微缩的戏台。 而在戏台之上,真的有与之大小匹配的演员,披挂缩小的衣服,脸上画着油彩,跟随音乐表演。 老头老神在在,一手敲鼓,一手打锣,节奏轻快,居然还是一折武戏。 演的还是最时髦的新戏,孙行者三打白骨精。 燕山月仔细一看,那戏台上的小小演员,其实是白毛老鼠,一个是齐天大圣,身形矫健,一个是白骨夫人,居然能有三分婀娜。 以老鼠的身体,能有如此的动作,简直不可思议。 第六十六章 戏法 燕山月甚至都觉得,这老鼠是成妖了。 然而搜气术告诉他,那个老头身上倒是有灵气,但在老鼠身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完全靠着天长日久的训练,才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简直不可思议。 那小小的戏台前面挤满了人,人人都想凑到近处看清楚表演。 只见木头戏台上,老鼠的脚踩在上面,发出咚咚的声响,显然每一步都扎扎实实,戏服招展,大圣手上金箍棒翻飞,白骨夫人白衣飘舞,如同蝴蝶穿花,精彩非凡,令人眼花缭乱。 周围叫好声一浪压过一浪,简直源源不绝。 燕山月又忍不住伸手到怀中掏钱,结果还是只有十几枚铜板,扔下之后,连忙转身就走。 这种程度的精彩戏法,绝对值得一两银子,可惜今天燕大人没钱。 他走在人群中间,心里忍不住想起曾经在苏州的日子。 在北山公那里学写文章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无忧无虑,只不过那时眼前是城外的稻田,身边也没有这么多人,只有一个傅青竹。 燕山月生性冷淡,一半出于另一个世界生活的记忆,一半出自帝极玄天功的影响,对激情并不相信,却对漫长时间积累的感情记得无比牢固。 外人看来,他和傅青竹关系并不算好,平时也是冷淡居多。 但燕山月知道,傅青竹其实也一样,是个天性冷淡,记性极好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的傅青竹心里肯定只想着拯救女工吧。 燕山月也不在意,继续向前走着。 刚才胡思乱想之中,他倒是想到了今夜去什么地方过夜。 他开始朝着西边走去。 转过街角,眼前还是一段热闹的街道。 燕山月也是被吴祥连累了。 杭州织造太监接待上官,当然选的是闹市之中,整个杭州最繁华地段的大酒楼,结果就是燕山月一下来,就被困在几条最热闹的街道中央。 他现在想要往西边走,眼前街道上还是挤满了游人。 不过燕山月也不着急,一路往前,一边走,一边看热闹。 这里相比之前的地方,就要开阔一些,街道边上的戏法摊子也可以占据更大的地方。 因此就有杂耍,真的唱戏的,一个挨着一个。 燕山月走马观花,并不停留。 在他眼中,唱戏的虽然精彩,却太慢,杂耍虽然精彩,但又是花拳绣腿。 不过往前走了一段,燕山月停下脚步。 在这里,他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戏法。 居然是真正的“戏法”。 一个瘦瘦小小的长须中年人站在台上,手里是一个白纸折扇。 他扇动折扇,就从扇子上凭空飞出白色的蝴蝶。 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燕山月站在旁边,和其他看客一样,简直惊呆了。 因为在搜气术的感知中,这里明明没有灵气或者愿心,显然这不是法术道术,就是个纯粹的“戏法”。 那男子是用真正精巧的手法,将蝴蝶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出来,却没人看出破绽。 燕山月第一次见识这么高明的手段,站在人群后面,定睛细看。 此时戏法又到了下一步,那中年人扇动折扇,蝴蝶飘舞,又重新聚拢在白纸之上。 然后突然,化为一朵纯白牡丹。 如此艳丽,简直就是正在盛开。 周围人群中一片轰然叫好,燕山月也忍不住笑着拍手。 他看清了。 刚才那个瞬间,那男子是以极快的手法,将蝴蝶换成了本来藏在袖子里的牡丹。 但看清了,燕山月反而更加惊叹。 这手法简直疾如闪电,快得不可思议。 最最精妙之处在于,男子并没有将蝴蝶收回去,而是压在花下。 那蝴蝶不知道是以什么秘术训练的,居然就这么老老实实收起翅膀,一动不动,因此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蝴蝶还在牡丹花瓣下面。 他们都还以为,蝴蝶已经凭空消失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悦诚服。 自从有搜气术,能看穿一切法术道术。 又有帝极玄天功,目光锐利,能看穿一切戏法,他就很少有享受戏法表演的乐趣。 没想到其实燕山月是小看了天下人,见识短浅了。 他从怀中掏出十几枚铜板,放在面前的小盘子里,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这一路走来,他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铜板,马上就要消耗殆尽了。 燕山月有一种自己必须现在离开,否则马上就要身无分文的危机感。 这让他专心致志,目不斜视。 不过后面的路边戏法就没有刚才的表演那么惊艳,燕山月也就一路安全地离开闹市。 然后从西门出城,来到西湖边。 总算离开了热闹的人群,燕山月感觉好多了。 他走到西湖边,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这次出城,是为了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不仅是因为身上没钱,也是因为如今杭州城中游客众多,客栈早已住满,根本找不到空房间。 燕山月的目的地,是湖边的一个小庙。 来回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虽说是个小庙,但也有前后两个院子,里面不但能住下一个庙祝,甚至还有客房。 燕山月来到小庙前面,抬头看着门上的匾额。 上面赫然是四个大字:“西湖龙王”。 说起来,这西湖龙王还和燕山月很有关系。 庙里的西湖龙王,其实就是晚霞阿端夫妇。 这两人本来是神君手下的苍龙七宿,后来是因为神君已死,才被雨春来上报朝廷,请来敕封,成了西湖水神。 这小庙之所有能有如此气派的前后两个院子,也是因为东厂监造,自然没人敢怠慢。 燕山月走进大门,先来到前院,却并不进去正殿,只是站在门外看一眼。 他已经知道,哪怕是天庭正神,也经受不起帝极玄天功修炼者的一拜。 要是直接走进正殿,那就是打上门去,积怨重来了。 不过现在站在院子里,燕山月依然被看到的一切惊呆了。 正殿里面本该是有晚霞阿端的塑像,神位,前面供奉香火。 第六十七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然而现在,塑像已经碎成一片瓦块,神位扑倒,香火全都熄灭,一片死寂。 这简直就像是,有人冲进来寻仇,将小庙拆了一样。 但是燕山月不明白,什么人会和晚霞阿端有这么大的仇恨。 他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青木社了。 也许曾经同为苍龙七宿的经历,让青木社对晚霞阿端的“背叛”不能原谅。 当然,原本神君已死,晚霞阿端做西湖水神,就是替旧主守墓,有情有义。 可现在神君复活了。 燕山月这么想着,走进后院。 这里应该还有个庙祝,也许他知道什么。 进了后院之后,马上就有人冲出来。 这是个中年道士,显然就是庙祝了。 他出门之后,看到来的是燕山月,顿时一愣。 不过这庙祝也很有眼力,一眼就看出燕山月是读书人,上来行礼之后,才开口:“这位公子,此处的神明出事了,现在恐怕没那么灵验。” 燕山月顿时一愣:“怎么回事?” 庙祝一脸苦笑。 他告诉燕山月一件简直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正殿里面的神像,是自己坍塌的。 就在几天之前,一个下午,庙祝在后面打坐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院传来雷霆一样的震响,与此同时,地动山摇。 他连忙冲出房门,来到前院一看,原来是西湖中湖水冲上岸边,一个浪头打进正殿。 刚才的雷声,地面震动,全是因为这个浪头。 现在浪头已经退去,湖水正在从正殿里面四散流出。 庙祝连忙踩着湖水进去一看,正殿里面就已经是一片狼藉了。 说到这里,庙祝一脸绝望。 别看他修为低微,住在这个偏远的小庙里,但人家是有正儿八经官身的,是堂堂正正的朝廷敕封高道法师。 在这龙王庙里,也绝对是有事可以让晚霞阿端知道的可靠信使。 结果现在庙里神像都碎了,庙祝一无所知,简直就是失职。 报告他已经给京城报上去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圣旨下来,也不知道会是多严重的处罚。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这事情也太奇怪了。 他问庙祝有什么猜测,后者犹豫片刻,说出一个可能。 “神明自己不想干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然而庙祝有足够的理由支撑这个推测。 什么都没有发生,神像却崩塌,一般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神明已经陨落。 但西湖水神肯定没有。 庙祝这么确定,就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在西湖边听到任何声响,看到任何迹象。 别以为西湖水神的陨落会是悄无声息,无事发生,晚霞阿端既然是西湖的主宰,那神力自然就会掌控西湖。 所以现在西湖平静,神像却没来由地出事,就只有一个可能,神明放弃了神位。 听到这里,燕山月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过他想了想,还有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 “西湖水下有水府吗?” 这句话问出来,庙祝顿时愣住了。 他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拱手问出一个问题:“公子是?” 燕山月一拱手:“苏州燕山月。” 庙祝顿时大惊失色:“翰林燕山月!” 他可是早就听说过燕山月的大名。 要说燕山月的名声,在齐云观大相国寺里面,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子遇刺一案中,他霸道的作为,全天下的道门佛门弟子都心有忌惮。 更不用说,燕山月做事公正,毫无破绽,更是难缠。 没想到有一天故事里的阎王爷会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庙祝都有点感觉腿软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次庙里出事,他的作为都算是正当,也没有什么破绽,应该不用害怕。 不过燕山月问西湖下水府的事情,庙祝就觉得麻烦大了。 西湖下面当然有水府。 自从晚霞阿端被敕封为西湖水神之后,官府出钱修建岸上的龙王庙,两人在水下自己修建水府。 这都是水神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 燕山月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下去水府里面看看就好。 庙祝顿时一脸无奈。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天下不是没有在水下呼吸的道术法术,可庙祝不会。 燕山月这个样子,多半也是不会的。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就相对无言。 庙祝是对的,燕山月自己当然不知道有什么法术能在水下呼吸,能在水中行动自如。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如今要搞清楚晚霞阿端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一个可靠的办法,就是亲自去水府下面看看。 当然,这个办法很难做到就是了。 庙祝看着燕山月,心里忍不住心虚。 这位可是凶名在外,要是他生气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燕大人不用着急,此事我已经上报朝廷,想来很快就会有京城齐云观的师兄赶来,一定能查清真相。”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 等到齐云观的人来,就晚了。 燕山月有点担心晚霞阿端。 毕竟现在是有青木社把他们视为叛徒,对他们下手的可能。 晚霞阿端都是穷苦人,跟着神君也是单纯为了报恩,并没有做过太大的坏事。 燕山月并不希望他们有什么事。 不过现在没有办法,也只好放弃。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燕大人,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伴随着声音,一个人走进后院。 一身内廷官服,正是苏州织造鲁吉。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如果说吴祥这个杭州地头蛇能在人群之中找到燕山月,是他平时对手下锦衣卫严格。 那苏州的鲁吉居然能跟上燕山月,就简直是莫名其妙了。 不过鲁吉身后还有一个人。 这是个极为瘦削的僧人,进来之后,跟着鲁吉对燕山月行礼。 鲁吉笑着告诉燕山月,这是一位“友人”。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鲁吉脸上的表情明显带着什么暗示。 燕山月一脸茫然。 鲁吉也没什么耐心,说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燕山月走出小庙。 到了外面,庙祝不在了,鲁吉才对燕山月开口解释。 原来这个僧人,是南边海商派来的。 自从宁采臣回去之后,海商就和鲁吉联系上了,中间连谈生意的会面都已经有过两次。 第六十八章 悟空和尚 海商那里,因为要在海上来回,风高浪急,所以也请来一些奇人异事。 除了能在海上观察云气,预测天气的术士,也有能祈福消灾,对付奇异威胁的修行者。 这位僧人就是那个海商身边最强的修行者。 这次鲁吉来杭州为苏州争取今年的上交丝绸数额,海商鼎力支持。 道理很简单,鲁吉要上交给京城丝绸多,能留下来给海商的丝绸就少。 丝绸少,海商能赚到的钱就少。 别看海商很少,说是走偏门,有暴利。 其实苏州一府的织造,也一样是体量庞大,随随便便几十万两银子上下,暴利惊人。 所以现在海商对鲁吉全力支持。 不管吴祥李寿能有什么手段,先把自己手下最能打的修行者派过来。 这僧人对燕山月十分恭敬,上来低头行礼:“贫僧悟空。” 燕山月一拱手,心里忍不住有点疑惑。 也不知道僧人出身何方,他难道不知道,西游释厄传里面齐天大圣就是孙悟空吗?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和尚出家的时候取法号,自然有一套规矩,怎么可能因为一本小说流行就随便改。 悟空和尚对燕山月虽然客气恭敬,但看言谈举止,并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和尚,而是行事干脆。 两边刚打完招呼,他就直接对燕山月开口。 “燕大人身上有官气,要下湖中入水府,并不容易,且待贫僧施法。” 燕山月顿时一愣。 他可是太知道自己身上的“官气”有多难对付了。 也不知道这悟空和尚何来自信。 不过等到悟空动手,燕山月就明白了。 只见这干瘦的和尚双手合十,对着水面,嘴里念念有词。 “水族退避,娜迦开道,摩羯托举,踏足清净。” 然后湖水就被分开,露出一个缺口。 悟空和尚对燕山月伸手:“大人请。” 燕山月走进缺口之中,悟空和尚跟在他身后,向前一步,水中缺口就向前一段距离。 等到两人再往前,湖水高过头顶,就能看清,是水中有一个半球的空间。 燕山月站在其中,呼吸自如,而且脚下明明应该是淤泥的地面,却十分稳固干净。 这当然是因为悟空和尚法术的原因。 鲁吉站在岸上,弯腰给燕山月拱手,想跟上来,却又不敢。 燕山月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大步朝着水下走去。 悟空和尚跟上,法术随行,很快就来到深水之中。 这西湖水下的地形十分平缓,燕山月走在上面,还有心情抬头看头顶的湖水。 天光从上面落下,四周虽然幽暗,但也能透过清澈湖水,看清上面的东西。 那里鱼虾游动,水波粼粼。 不过和燕山月希望看到的还是有不少差距。 这里并没有太多活物,四面大多时候一片寂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悟空和尚的法术惊动水族,让它们逃走了。 一路来到湖心,燕山月终于看到这次自己来的真正目标。 西湖水府。 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庭院,礁石垒成大门,上面一块珊瑚牌匾,写着西湖水府四个大字。 走进去之后,一片平地四周磊着大石头,中间种着水草,跟着水波摇摆。 也就只有中央一个小小房间,看上去有点住人的样子,但也不过是木头垒成,连颜色都没有。 但现在,就连这个小木屋,也已经被夷为平地。 只剩下一块木板插在最前面,上面刻着几个字。 燕山月走过去,低头看着,叹了口气。 那上面写的是:“吾主尚在,神位归还。” 悟空和尚在旁边感叹一句:“善哉,天下居然有弃神位如粪土之人。”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 晚霞阿端确实是这种人。 现在看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完全就是晚霞阿端两个人自己做的。 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到神君复活的消息,就放弃神位,毁掉庙宇。 恐怕现在他们已经赶往京城,去找世子了。 这样的义气不是任何人都有,但如果是晚霞阿端,燕山月不奇怪。 他点头转身。 既然查清真相,那就该离开了。 不过此时,悟空和尚却并没有跟上,而是在燕山月身后开口。 “在燕大人看来,这样做,是对是错?” 燕山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跟着海商的和尚这么喜欢八卦。 “对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分清。” 但燕山月心里,是佩服晚霞阿端的。 悟空和尚笑了:“要做天帝的人,说话居然如此小心吗?” 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他转身看着悟空和尚,忍不住开口:“阁下是?” 悟空和尚双臂伸展,露出一个笑脸,顿时有了五分猴相:“当然是悟空。” “不过当初,人都叫我猴行者来着。”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 眼前居然是真正的孙悟空。 而且不是那个西游释厄传小说的孙悟空,是当初真的跟着唐时高僧玄奘去往天竺的行者。 悟空站在燕山月面前,绕着他边走边看,一边嘴里还说个不停。 “小说这东西,虚构为了说理,总是理所应当,但颠倒黑白,还是令我怒火中烧。” “当初我师何等坚毅,却被写成一个懦弱私心愚蠢之人。” “不过天下百姓看得开心,我也只能忍受。” “佛门修炼愿心,这样的事情也免不了。” 说完这几句,悟空也绕着燕山月走过一圈了,他停在前面,对燕山月说起正事。 “我这次来,是顺路而已,但也是为了秘法曼陀罗。” 海商身边是真的有个和尚,但那个和尚并不叫悟空,而是自称侯静山。 这侯静山是北方的猴仙,曾经在山下显灵,被人供奉。 后来开始正经修行,行走南北,在南方跟着海商,正好被猴行者悟空选中,灵识附身,来见燕山月一面。 而这一面,就是为了之前秘法曼陀罗的事情。 曼陀罗出世,明王害人,说白了是佛门的麻烦,结果被燕山月解决。 虽然法海也出力不少,但燕山月身份特殊,总归是要有一句交代。 别人不愿意来,猴行者倒是无所谓。 第六十九章 庄园 道门对天翻地覆有他们的担心,佛门对新的天帝也有他们的畏惧。 要知道,佛门传入东土,到现在至少经历过三次灭佛,十几次大小改变,上千年悄然变化。 如此历经磨难,才能和天下百姓,朝廷,有钱士绅商人,甚至天庭众神,乃至道门达成妥协,和平相处。 如果天帝重现,改变天下,那佛门是否又要面临一场灾难,没人说得清楚。 要知道,当初古天帝时候,尽管有无数古神残存,但天帝从来都是收天下愿心于自己一身,从不例外。 如果新的天帝想要重现当年景象,那佛门面临的局面绝对不会好看。 猴行者看着燕山月,一脸严肃。 “天帝会把佛门如何?”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要把佛门如何?” 反正成为天帝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只是说说而已,燕山月完全不觉得有必要认真。 但是猴行者十分认真。 “请细说。” 燕山月只好无奈地解释。 其实道理很简单,天下百姓能接受佛门继续存在,那就让佛门继续存在好了。 要是天下百姓哪天不想让佛门存在,那佛门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猴行者叹了口气。 这样随便的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但燕山月毕竟还不是天帝,也没有追问的必要。 最终,猴行者还是郑重对燕山月点头:“我会记住你的回答。” 燕山月顿时神情复杂。 听这话里的意思,刚才的回答居然被当成正式的答案了。 他实在不明白,可能还要一百年两百年的事情,何必如此认真,如此急切。 再说时间很容易改变一个人,谁知道以后燕山月会怎么想。 看来这个猴行者确实不是洒脱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是高僧玄奘的弟子而已。 两人走出西湖,回到岸上,鲁吉连忙冲过来,看着燕山月,一脸担心:“大人……” 燕山月顿时一阵肉麻,太监果然不要脸,当他们真的火力全开讨好一个人,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幸好此时猴行者在一边替燕山月解围。 他对燕山月行礼:“大人,告辞。” 旁边的鲁吉一脸茫然,就看到悟空和尚双臂伸展,抬头发出一声长叹。 等到他低下头,脸上已经完全不同。 虽然容貌不变,但气质神情完全不同,没有一丝佛门庄严,只剩下轻佻灵动。 此时的悟空和尚看着燕山月开口:“有个老祖宗今天非要借我身体一用,这位大人没受惊吧?” 燕山月笑着摇头。 他知道,眼前这个“悟空和尚”,已经不再是猴行者,而是海商身边的猴仙侯静山了。 鲁吉在旁边一脸茫然,甚至都有点忍不住想让锦衣卫上去把侯静山抓起来,不过被燕山月阻止了。 “说回正题。” 燕山月告诉等在岸上的众人,西湖水神已经放弃神位,离开这里了。 鲁吉一挥手,自然有锦衣卫告诉庙祝。 这么奇怪的事情,庙祝根本没办法解决,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只管上报京城,等着东厂的回复就好。 燕山月也做不了什么,这件事就这到此为止。 此时,鲁吉终于等到机会,告诉燕山月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我在杭州为大人准备了落脚之地,就在这西湖边上。” 燕山月一脸诧异。 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身上已经没有住店的钱,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本来想要借住的西湖龙王庙也被淹了。 没想到柳暗花明,鲁吉居然早就准备好了。 鲁吉一看燕山月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准备派上用场了,他十分得意,连忙带着燕山月沿着岸边,往北边走去。 如今的西湖和燕山月当初来的时候相比,又缩小了一圈,岸边的有钱人家院落,再次朝着湖中侵入。 而鲁吉为燕山月准备的落脚之地,正是其中一处。 还没到地方,只是远远看到,鲁吉就已经开始笑着指给燕山月。 从这里望去,白墙围绕,屋顶灰瓦,似乎是北方样式,但在绿柳掩映之中,一样素雅和谐。 “此处名为绿柳庄。” 鲁吉十分得意,他挑选的时候也是下了很多功夫。 考虑到燕山月探花翰林的身份,肯定喜欢雅致一些,才选了这里。 燕山月当然不可能不满意。 只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院子原来的主人要么是大商人,要么是田连阡陌的豪绅,落在太监手里,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当然了,也有可能鲁吉是老老实实正常请人家让出来,反正没有好人受伤就是了。 不过燕山月刚朝着院子走过去,就在半路上被拦住了。 来的人是吴祥。 他当然是来赶着给燕山月安排住处的。 三府织造吵架选在杭州,怎么可能把地主的便宜让给别人。 吴祥也是太监,他又不傻。 不过看到鲁吉,吴祥还是有点诧异。 果然天下最该杀的是同行,也就只有鲁吉这个太监会这么无耻。 吴祥连忙冲到燕山月面前,把自己准备好的地方指给燕山月。 说来也巧,那里也是西湖边的一个庄园。 但是鲁吉当然不答应。 两人就在燕山月面前,差点打起来。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也觉得有趣。 这两人有多少是真心在争吵,又有多少只是心照不宣,默契地让燕山月看到各自的努力,根本说不清楚。 也许在官场上,这种“说不清楚”,就是令大多数人沉醉的迷药吧。 然而燕山月从来都不喜欢迷药,只喜欢清醒。 “带我去吧。” 燕山月点了吴祥。 这个瞬间,鲁吉简直要哭出来了,他看着燕山月,嗓音都变了:“大人,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燕山月只是抬手,并不说话,跟着吴祥向南折返,来到一处庄园。 进去之后,院落收拾得十分雅致,后院池塘直接连通西湖,甚至有码头可以直接坐船进入湖中。 水边假山十分精巧,吴祥在一边得意地解释,这是上好的太湖石。 燕山月不置可否,只是走进院子。 第七十章 酒令 这么一闹,时间已经是傍晚,不用燕山月说,吴祥连忙让人送上晚餐。 燕山月来者不拒,这又是一场极为豪华的晚宴。 鲁吉倒是不客气,但这里毕竟是吴祥的地盘,他做什么都有点不自然。 倒是旁边的猴仙侯静山一脸从容,没有落在下风。 燕山月只是认真吃饭,看着两个太监的争夺,只觉得有趣。 没想到这顿饭吃到一半,还有插曲。 李寿从松江赶来。 他是怎么找到吴祥为燕山月准备的地方,这件事没人能够知道,但总之李寿还是到了。 三府织造太监,也就此齐聚。 吴祥带着李寿进来的时候,一脸阴沉,而此时的燕山月,却坐在桌子旁边,继续自顾自地吃喝。 看到李寿,他也只是笑着一点头,然后就把一个用上汤煨出来的西施舌放进嘴里,目光中闪过一丝陶醉。 李寿看着燕山月,目光闪动,心情复杂。 也不知道燕山月心里,三个织造太监在意的事情算什么? 虽然这么想着,但李寿还是连忙上前打招呼。 “大人,我来晚了!” 燕山月一抬手就把李寿嘴里的讨好压了下去,他慢悠悠咽下嘴里的东西,然后开口:“食不言。” 说完继续大吃大喝。 李寿顿时一愣。 然而此时,鲁吉和吴祥已经开始抢着给燕山月夹菜。 马上李寿就反应过来,也加入他们。 一时间,燕山月面前的碟子中堆满了各色菜式。 这一顿饭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已经天黑。 燕山月伸个懒腰,站起来走出房间。 虽然还没有满月大潮的时候,但天上大半个月亮已经十分清亮,白色月光在西湖湖面上反射出一片细碎光点,摇曳不定。 燕山月身后的三个太监连忙上来奉承,不过还是吴祥这个本地人抢先。 “大人一来,这月亮都亮了不少啊。” 这话实在太无耻,旁边的鲁吉和李寿顿时一肚子话想要说。 首要第一句就是:“放着我来!” 他们怎么就没抢在前面呢? 此时,燕山月老神在在地点头,两人就更加后悔了。 然后燕山月开口:“今夜湖心亭会有人吗?” 吴祥连忙开口:“不会!” 燕山月冷冷瞥了他一眼。 如今杭州城中挤满了人,因为是一年一次的大潮,连宵禁都取消了,城门彻夜不关,西湖湖心三潭印月如此有名,怎么可能没人。 除非是吴祥把锦衣卫派出去,拦下任何想去的人。 不愧是太监,真是好大的派头。 然后燕山月开口:“去雷峰塔下。” 这句话说出来,吴祥顿时一愣。 雷峰塔同样盛名在外,但要说去那里,可太不方便,还要爬山,这个时候去,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但是燕山月已经决定了,吴祥也只好连忙派人准备轿子。 结果出门之后,燕山月却选择走路。 这一下吴祥三个人只好在后面陪着,也跟着走路。 本来他们还想着,燕山月一个书生,应该走到一半就走不动了。 结果没想到,三个太监先后被累得趴在地上,燕山月却还是没事人一样。 燕山月也算仁慈,走不动的就让锦衣卫抬着走。 就这么一路来到雷峰塔下。 果然,这里空无一人。 燕山月笑着一指塔下空地,让锦衣卫收拾出一片干净地方,坐在那里,准备喝酒。 已经半死不活的三个太监也被放在旁边,坐在地上半天,终于恢复一点。 此时已经是午夜,月光遍洒四方,远处的西湖之中,也有另一个月亮。 燕山月让其他人去四面守卫,只留下三个太监,然后举着仙人抱瓜岫玉杯,笑着开口。 “时间正好,我们说正事吧。” 这句话说出来,三位织造太监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没想到燕山月这就要说正事。 一时间,三人都焦急万分。 这就要说的话,他们的准备还没到位,岂不是前面的力气都白费了。 李寿急中生智,连忙开口:“如此好月色,说正事多煞风景。” 一边的鲁吉吴祥连忙跟着帮腔:“对对对。”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就是走这一段路,三个太监就已经精疲力竭,现在还不愿意说正事,那就耗着好了。 “不说正事,说什么?” 鲁吉连忙开口:“喝酒,行酒令吧!” 燕山月笑了。 “好。” 行酒令本质上就是文字游戏,燕山月少说也是能考上进士的人,就算再差,也不可能输给三个宦官。 这一场行酒令下来,三个太监累得半死,正好燕山月可以说正事。 他点头答应,然后李寿在旁边说出一个题目。 说天上一个什么,地上一个什么,一个古人,手里拿着什么,说过什么。 燕山月点头,于是游戏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个轮到鲁吉,他想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开口。 “天上有月轮,地上有昆仑,有一古人刘伯伦。” 刘伯伦就是古人刘伶,竹林七贤之一,算是自古最有名的酒徒。 “手执酒杯,嘴里说,酒杯之外不须提。” 这句话说完,燕山月笑着点头。 鲁吉的才学至少也能比得上普通举人了。 这也不奇怪,内廷里面的宦官,都是从小读书,有老师的,鲁吉肯定没偷懒。 而且这句话说着,还有言外之意。 说的是,只喝酒,不说事。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他想说事,可不是这三个太监能阻止的。 接下来是吴祥开口。 “天上有广寒宫,地上有乾清宫,有一古人姜太公。手执钓鱼竿,说的是,愿者上钩。” 这下燕山月就有点佩服内廷的老师了。 吴祥也很有水平,而且话里也是劝燕山月不要说正事:愿者上钩,不愿者就不要逼迫。 这里三个太监自然是不愿意说正事的。 燕山月还是一笑。 接下来是李寿。 “天上有三丘,地下有青丘,有一古人是孔丘,手执一竹简,说的是,三思而后行。” 这个三丘,指的是传说里的海外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既然是仙山,说是天上也没错。 说的这句话也是话里有话。 第七十一章 钟楼怪物 三思而后行,那就是劝燕山月别急着说正事。 燕山月十分感慨,这能做到一府织造太监的,果然没有一般人。 只看三人的行酒令,都是才思敏捷,赶得上苦读多年的读书人。 说完之后,三个太监恭恭敬敬地看着燕山月,就等着看他说出什么。 燕山月举起酒杯,一时沉吟。 就在此时,突然在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如此月夜,雷峰塔居然不许人靠近,锦衣卫就能这么霸道吗?”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之前听着三位太监的行酒令,没有注意四周,没想到就这片刻分神,就有人被锦衣卫拦在外面。 雷峰塔又不是私人的地盘,没有拦着的道理。 燕山月这边脸色一变,旁边吴祥就马上对着山坡下面开口:“放他过来!” 没多久,就有锦衣卫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上来。 燕山月一看,就眼前一亮。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见过的男子里面,第一英俊的。 哪怕是雨春来贵气逼人,阴柔精致,林长生风度无双,天下第一,也比不上这男子天生一张完美的脸,还有唯我独尊,目中无人的傲气。 这男子走到燕山月面前,淡淡拱手:“本以为雷峰塔遥远,不会有人,看来月光所照之处,总会有眼光不错的人。” 燕山月笑着点头:“请坐。” 男子点头,坐在燕山月对面。 旁边三个太监面面相觑。 这个男子长得太出色,他们却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外地人。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来雷峰塔。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件好事。 有这个男子打岔,说不定燕山月就不说正事了。 男子拱手自我介绍说,他是西边山中人,名叫张不周。 来杭州是想看看一年一次的大潮,时间没到,就来旁边游览西湖。 但是西湖之上游人聚集,实在太过热闹,根本没有看月色的气氛。 正好雷峰塔偏远,张不周就想过来看风景。 没想到这里已经有燕山月几个人在了。 说到这里,其实张不周也听到了行酒令,他对燕山月拱手:“在下也有所得。” 燕山月笑着点头:“请。” 张不周傲然抬头:“天上有玉帝,地上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手执三尺剑,说的是贪官剥皮。”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太监顿时愣住了。 这个张不周,简直就是来捣乱的。 什么“贪官剥皮”,天下没有不贪的官,这个张不周连大亨朝开国时候的事情都搬出来,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此时,一声狂笑响彻四方。 燕山月坐在原地,大笑不止。 他一边笑着,一边拍着膝盖,过了半天才勉强停下来,指着张不周开口。 “好,好,好,请上座,上座。” 他手中酒杯里面已经空了,脸上笑容中带着赞叹,落在旁边三个太监眼里,简直刺眼。 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人,一句话就让燕山月这么开心。 前面他们三个太监加在一起,奋斗了这么久,也没见燕山月有这么开心。 燕山月站起来,走到张不周身边,对他伸手:“上座!” 张不周却只是站起来,对燕山月一拱手:“不用。” 他看着燕山月,心里想法闪过。 这个燕山月,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没有破绽。 只有心怀坦荡之人,才会面对贪官剥皮的说法都能笑得出来。 燕山月自从考中探花,到现在做官也有几年,看来是确实没有做过亏心事。 这就奇了怪了,他在京城是个翰林,没有机会也正常,到了苏州之后,掌管三府织造,何等方便,居然也没伸手,简直不可思议。 这种心中没有破绽的人,最难对付。 不过眼前,张不周不露声色,只是对燕山月拱手,并不上座。 “今夜只是为看月色而来,我已尽兴,就此告辞。” 燕山月笑着点头,也没有强行挽留,就这么放着张不周离开。 不过在他身后的三个太监就不愿意了。 这个叫做张不周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说一句让人心惊胆战的话恶心人,说完就走,简直就是来找茬的。 但是燕山月就在旁边,他们也不好开口,只能一脸阴沉地看着张不周离开。 不过此时,燕山月转过身,看着三个人,笑着开口:“好了,现在没人打扰,可以说正事了。”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太监脸都绿了。 他们拼命拖延,怎么到最后,燕山月还是要说正事。 三人各自准备很久,只等中秋那天,现在还没准备好就要做决定,结果肯定十分不利。 燕山月看着三个太监脸上的表情,心里十分无奈。 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明白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三人掌握的能力不相上下,就算各自准备的手段用不出来,结果也是公平的。 而且还能省下很多麻烦。 真等到三人手段尽出,鬼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现在快刀斩乱麻,对三个太监而言,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惜太监贪心不足,又鼠目寸光,根本不理解燕山月的苦心。 就在燕山月无奈的时候,搜气术突然感知到什么。 他转身看着杭州城中的方向,忍不住皱眉。 在那里,有三个奇怪的气息出现了。 鬼魂阴气直冲天际。 燕山月连忙对吴祥开口:“让锦衣卫出手,城中有恶鬼!” 吴祥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对身边锦衣卫下令。 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杭州城中传来一声钟声。 此时,城中钟楼之上,大钟旁边,正站着一个独角恶鬼。 刚才的钟声,就是它敲响大钟。 恶鬼看着钟楼下面的人群,目光中带着贪婪,像是在挑选食物一样。 刚刚听到钟声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得三魂出窍,连忙转身就跑。 一时间,本来热闹喜庆的气氛就只剩下惊慌失措。 而此时,锦衣卫还在赶来的路上。 在杭州城中发生的怪事,还不仅如此。 城中府官学门前池塘之中,悄然浮起一匹白布。 第七十二章 湖上鸭鬼 这匹白布悄无声息地从池塘中伸出来,来到岸边平地上,就这么平摊开。 然后就这样静静躺在地上,等待着什么。 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可怕的,但远在城外的燕山月却知道,这是个鬼魂阴气冲天的鬼王。 不过现在的燕山月根本顾不上远在城中的鬼王。 就在他和锦衣卫一起冲下山坡,来到西湖边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了。 在西湖水面上,传来一声鸭子叫声。 伴随着叫声而来的,是一股不自然的惊恐情绪。 当然,燕山月毫无感觉,他是从湖边游人脸上看出来的。 还有他身边的三个太监,也是一脸惊恐,不过有锦衣卫保护,还能勉强支撑。 燕山月心中已经明白,这是有人从北方衢州,把“三怪”请来了。 传说中衢州有三怪,是三个强大的鬼怪,存在已经几百年了。 钟楼上的独角鬼,县学前面的白布鬼,还有池塘里的鸭鬼。 都是只要见到,就会性命不保的可怕怪物。 没想到这鼎鼎大名的衢州三怪,居然来了杭州。 而且还是这个游人聚集的晚上。 燕山月连忙对身边锦衣卫下令:“湖中有鬼,斩了它!” 锦衣卫连忙冲了上去。 但是他们的动作,显然带着犹豫和迷茫。 此时所有锦衣卫都看得出来有鬼怪出现,但他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上去战斗,而是要不要带着身边三个太监和燕山月逃走。 没想到燕山月这个翰林文官居然这么有胆量。 不对,这已经不是有胆量的程度了。 锦衣卫中大部分,都开始怀疑,燕山月是不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就这么卖弄官威。 不过看三位织造太监的样子,燕山月说话还是管用的。 锦衣卫逆着人流冲到岸边,然后就察觉到,确实有鬼魂阴气存在。 这里聚集着三府最强的精锐,钱千户也在,他们勉强还记得锦衣卫斩鬼的本事,各自施展。 以令牌寻找恶鬼所在,队列最后的一人开弓射出一箭,箭上绑着符咒,在湖面上燃起,火光照亮四周。 以血煞凝聚于绣春刀上,然后结战阵杀阵。 “杀!” 当这一声呐喊发出的瞬间,血煞气凝聚,四面就是战场,恶鬼阴气顿时被冲散。 燕山月站在山坡下面,看着眼前一幕,却忍不住皱眉。 锦衣卫太慢了。 至少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已经有游人受伤,无力倒在岸上。 他们一个个捂着肚子,脸上表情因为痛苦扭曲,痛不欲生。 燕山月能感觉到,汹涌的鬼魂阴气正在侵入这些人的身体,他们的生命气息正在急速衰减。 而此时,锦衣卫才对着恶鬼冲锋。 然后到了岸边,无奈地停下。 他们可没有在水面行走的能力,那需要高明道术法术。 偏偏现在锦衣卫身上全是血煞气,完全免疫道术法术。 不过锦衣卫横行天下,镇压四方,当然有办法应对这种情况。 在队列最前面的钱千户大喝一声,对着湖中一刀斩下。 这一刀,刀锋上斩出一道清亮弧形白光,直奔湖中。 这月牙般的刀光飞过去,湖面上恶鬼顿时显形。 那是一团黑色雾气,摇摆不定。 然后刀光冲入其中,留下一道缺口,久久没有弥合。 看到这一幕,锦衣卫顿时精神一振。 岸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三个织造太监也兴高采烈。 只有燕山月依然一脸阴沉。 那一招确实伤到鬼物,但并不能阻止它。 就在此时,沙哑的鸭子叫声又在湖上传来。 锦衣卫连忙再次出招。 然而一道道刀光飞到湖中,一次次在黑雾中间留下伤痕,结果却始终无法阻止怪异的叫声。 此时岸上,之前无力倒地的人中,已经有人昏死过去。 燕山月皱眉朝着身边锦衣卫伸手:“取弓箭来!”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都愣住了。 别看锦衣卫可以佩刀招摇过市,但弓箭这种东西,一队只有一个人有。 老百姓藏着刀剑都没事,藏着弓弩甲胄就要抄家砍头。 真要把弓箭交给燕山月,那战阵中就少了一个应对手段。 不过锦衣卫的诧异,还有一半,是想起了一个从京城来的传言。 据说半年前今年春狩的时候,燕山月曾经骑马开弓,与恶鬼作战,勇武如同天神下凡。 那一次战阵之上的对手,也是恶鬼,看来这次燕山月是要再次展现勇武了。 就算锦衣卫里面大多都是恶人,那也是对勇武之人有一分崇拜,燕山月真要动手,那就要大开眼界了。 锦衣卫连忙从队列最后叫来背着弓箭的人,让他把弓箭交给燕山月。 在众人瞩目之下,燕山月一脸轻松地拉开长弓,然后一箭射出。 弓弦发出一声闷响,那支箭直直飞向湖中,正中黑雾。 那个瞬间,一直毫无变化,从未停歇的鸭子叫声突然消失了。 黑雾开始像火焰一样急剧变化,扭曲翻涌如同燃烧。 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但为了救人,这个风险他愿意承担。 帝气所至,恶鬼虽然还能抵抗,但加上锦衣卫之前以血煞气留下的众多伤口,如今恶鬼还能挣扎,但岸边普通人已经可以继续撑下去。 如果有人因此看穿燕山月身负修为的真相,那燕山月也能接受。 此时,受到鼓舞的锦衣卫继续出手,刀光一道接着一道,将恶鬼死死压制。 燕山月身边,三个太监的奉承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大人神勇啊!” “英武非凡!” “古名将也不过如此!” 燕山月冷冷抬手,然后开弓又是一箭。 这一箭,又是落在黑雾之中。 而且是和一道刀光同时。 这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白亮的刀光,仿佛格外明亮。 其实这不是错觉。 刀光的白色,是血煞气凝聚,加上金行灵气,锋锐至极,因此是属于金行的白色。 而箭上,是帝气聚集,是帝极玄天功的星力,同样是清亮白色。 第七十三章 救星 燕山月冒险借着锦衣卫的招式掩饰,全力出手。 他并不想冒险,但是局面紧张,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当然,紧张的不是眼前的鸭子鬼,而是远处城中的两个恶鬼。 这里有三府织造太监带来的锦衣卫精锐,但在杭州城中,游人更多,守卫更少。 城中本来有的锦衣卫,精锐也全都被吴祥带出来了。 这边鸭子鬼被压制,另一边城里独角鬼和白布鬼却在肆虐横行。 燕山月只希望能尽快解决眼前的怪物,赶回城中救人。 看结果,这一招奏效了。 燕山月如今的修为已经能一击击溃秘法曼陀罗,就算要遮遮掩掩,这一道道术的星力,也足够让鸭鬼重伤。 几乎瞬间,西湖水面上的黑气就消散大半,仿佛被狂风吹过,只剩下一道黑烟,苦苦支撑。 锦衣卫众人顿时大受鼓舞,一鼓作气,全力出手,刀光一道接着一道,就要赶尽杀绝。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转身看着城中,一脸阴沉。 那钟楼上的独角鬼已经开始行动了。 在钟楼下面的人群四散奔逃,但面目狰狞的独角鬼已经从楼上飞下来,开始追逐无辜者。 也不知道为什么,它明明可以轻松追上任何人,却只是慢悠悠吊在后面,始终没有追上目标。 反倒是看到这一幕的其他人,一个个开始低头咳嗽,浑身无力,仿佛重病一样。 这就是独角鬼的特殊能力,只要有人看到它在追逐别人,就会得病,过不了多久就会重病而死。 与之相比,另一边的白布鬼就简单直接,凶恶得多。 官学前面本来就游人不多,但最先出现死者的反而是这里。 一卷白布就这么出现在地上,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害怕,加上远处钟楼上独角鬼出现,人人自危,只想逃离。 然而白布在地上悄然移动,将来不及逃离的人们卷在其中,拉进水池。 任凭他们怎么挣扎,都无法逃离,只能活活淹死。 看到这一幕,旁边的人惊恐万分,尖叫连连,落荒而逃。 那地上的白布鬼仿佛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追着逃走的游人。 但也很快就要抓到下一个受害者了。 这一切燕山月都靠着搜气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知道解决一个鸭鬼根本不够,必须赶快回到城中。 然而此时的锦衣卫根本走不开。 燕山月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冒险。 这一次是最后一箭。 虽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水面上的黑烟终于还是在刀光之下四分五裂,彻底消散了。 锦衣卫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觉得全是靠着自己的血煞气,但燕山月在旁边愿意出手,已经比瑟瑟发抖什么都做不了的三个太监好多了。 钱千户第一时间回到燕山月身边,带着得意和奉承拱手开口:“幸有大人出手相助,卑职等不辱使命。” 然而燕山月却没有丝毫开心的表现,而是急匆匆开口:“快回城中!” “那里还有恶鬼!” 钱千户一愣。 锦衣卫就没碰上过这么不客气的上司。 平时只要碰上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锦衣卫都要苦战,那旁边看着的上司就更是大惊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 哪有燕山月这样,不但没事人一样,还催着去找麻烦的。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敢对怪物开弓放箭,也不是一般人。 碰上这种上司,他说什么就照做好了。 就当做谢谢他帮忙。 钱千户可不傻,他隐约能看出湖上鸭鬼的实力,所以心里清楚,平时锦衣卫出手,绝对没有这么轻松方便。 燕山月身上的官气绝对帮了不小的忙。 钱千户转身对手下挥手,急匆匆转身朝着城中赶去。 燕山月大步跟上,剩下身后三个太监又急又无奈,只好让锦衣卫扶着他们追上去。 这么一路冲到城中,钟楼却在城东,西湖却在城西,只好一路穿过街道。 终于赶到钟楼下,就看到独角鬼在慢悠悠追着一个人。 在他面前的那个游人是个年轻男子,估计也是个读书人,跑来杭州见世面,现在腿都软了,踉踉跄跄,根本跑不动。 独角鬼明明只要一步就能追上,却还是亦步亦趋,慢悠悠地坠在后面。 反倒是旁边看到这一幕的其他人,一个个弯腰咳嗽,浑身发冷,虚弱不堪地跪倒在地。 燕山月不用看都知道,这独角鬼真正的能力,是让周围人生病。 那是一种特别的怨鬼能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总之周围人是真的“病”了。 只有解决独角鬼,这病才能痊愈。 锦衣卫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连忙结阵,准备出手。 毕竟那个长着独角的只看一眼就是个怪物。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比他们更早动手了。 弓弦震响,一支箭落在独角上面。 然后被弹开。 这个瞬间,周围所有人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本该如此。” 那可是一个强横的恶鬼,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被凡人的武器伤到。 燕山月勇则勇矣,果然还是脑子不怎么清醒。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十分诧异。 能够挡下这一箭,这只恶鬼肯定是古时候的“怪”。 绝地天通之前,天下仙神远比现在更多,灵气混乱,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诞生,哪怕是恶鬼,也比现在的怨鬼更加独特。 这独角鬼的独角,恐怕就是那时候才能形成的东西。 不过燕山月刚才是不敢拼尽全力,他真要全力出手,这独角鬼也不是对手。 他现在只能等待锦衣卫出手,找机会使出更强的招式。 然而燕山月根本没能等到那个时候。 就在众人眼前,一道金光洒下,一个仿佛太阳一样的光轮在黑夜中升起。 那光线如此刺眼,如此炙热,落在独角鬼身上,仿佛将它点燃炙烤。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着尖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终,独角鬼就这么化为灰烬,彻底消散了。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此时,燕山月却一脸阴沉。 第七十四章 关押 在搜气术感知中,燕山月清楚地知道,这金光来自愿心法力。 但并不是佛门。 这代表着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那就是有新的愿心宗门出现了。 这简直就是燕山月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 与之相比,独角鬼都显得人畜无害。 那一道金光简直强悍到极点,与此同时,远处的白布鬼也在光中消散。 这样的实力,已经不是普通的法术能比。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转身,一箭射中那天空中的光团。 但是长箭根本没能命中光团。 才刚刚靠近,就被金色光线照射之下蒸发了。 搜气术感知中,那愿心也如同太阳一样炙热霸道。 燕山月放下手中长弓,心中十分疑惑。 这样强大的修行者,肯定来自功法成熟的宗门,不可能籍籍无名。 为什么燕山月对这个法术一无所知,对这个宗门闻所未闻。 此时,周围的人惊喜地朝着金光跪拜。 他们才没有燕山月那样的疑惑,恶鬼催命,能够逃出生天就谢天谢地了,拯救他们的人不管是谁,是什么法术,都值得感激。 这当然合情合理,人们的想法也真心实意。 但在燕山月眼中,那就是无数愿心汇聚而去。 落在施展法术的人身上。 此时,那个人也终于显露真身。 一个高瘦的长须男子,胡须头发都是黄色,高鼻深目,站在光团下面,高声开口:“我……” 就在此时,一支箭飞到他面前,打断了男子口里的话。 开弓之人当然就是燕山月了。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吴祥也发出一声诧异的惊叫:“那个海外胡人!” “他怎么在这里?” 燕山月冷哼一声。 这下可以解释了。 难怪这个愿心法术他闻所未闻。 海外胡人的宗门,大约在大亨朝从未出现,翰林院藏书中自然没有记载,燕山月不知道也不奇怪。 燕山月对身边锦衣卫开口:“拿下那个妖言惑众的胡人!” 锦衣卫一愣。 然后他们马上反应过来。 如果是胡人的话,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反正燕山月是上官的上官,那就听他的照做好了。 锦衣卫如狼似虎一般冲上去,将还在疑惑中的胡人团团围住。 胡人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燕山月要对他开弓,就被锦衣卫围住,一时间大惊失色。 他心里简直失望愤怒到了极点。 刚才这一幕,是胡人等待很久的机会。 结果却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人突然打断,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偏偏胡人要保持良好的形象,还不能反抗,只能这么被锦衣卫围住,动弹不得。 此时,燕山月才一脸阴沉地走到胡人面前。 他站在锦衣卫中间,冷冷开口:“带回黑牢,我亲自审问。” 钱千户想都不想就大声答应:“是!” 然后他一转身,拉着胡人就走。 周围一圈游人看着这一幕,一脸茫然。 也有脸上带着愤怒,觉得这人刚刚出手救人,不该遭受这种待遇的,却也没有勇气真的上来开口说话。 天空中的金色光团也终于消散,四面一片死寂。 此时,杭州知府终于赶到。 他挤进人群,身后跟着一群衙役,来到燕山月面前,带着疑惑和忌惮拱手:“燕大人,这是?” 燕山月从未见过杭州知府,但也在翰林院的公文中看到过,这位名叫张如真的杭州知府,已经做了五年,在杭州也算是根基稳固。 不过官声一般,在朝中大佬的口中,只是个“中平”之人。 燕山月对张如真一拱手:“今夜作祟的恶鬼,是衢州几百年的三怪。” 张如真脸色顿时一变。 他知道,这下燕山月是占理了。 衢州三怪,几百年了,也没有离开那里,现在出现在杭州,那就是有妖人作祟,招来的。 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一个海外胡人出现,用着从未见过的愿心法术,一举解决三怪。 这不就是装神弄鬼,趁机传教的邪门路数吗。 张如真来,本来是看到三怪已经被解决,自己这个主官出来露个面,也算是尽力,不要被人说毫无作为。 他心里也藏着一份,要指责燕山月扣下出手的勇士,做事霸道的意思。 但现在这个指责是说不出来了。 张如真对燕山月一拱手,脸上满是真诚的“感谢”:“幸好今夜有燕大人在,我替杭州百姓谢过大人!” 燕山月却一脸冷淡:“是锦衣卫出手,那是他们职责所在。” “我从未出手,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说完他身后就传来杭州府织造太监吴祥的声音:“不错!” “这次这个胡人,也是我们锦衣卫要带走,张大人就不要打扰燕大人了。” 张如真倒是不生气,只是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燕山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吴祥一眼,然后转身跟上锦衣卫,一起离开了。 然后三个织造太监也冷哼一声,跟着离开。 只剩下张如真站在原地,一脸无奈。 他还真没想到,这个本来全天下都以为只是做样子的三府织造总管,居然有一天真的会出现在面前。 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让张如真无比狼狈。 但是张如真心里清楚,吴祥这个织造太监能和万庆直接说话,远比自己更有权势,如今吴祥给燕山月撑腰,那燕山月就不能碰了。 转念一想,今夜发生的事情总之还是好事。 三个怪物被解决了,可能的阴谋锦衣卫去查。 有什么差错,吴祥背锅,张如真全都躲过去了。 现在也没他的事了,回去休息就好。 …… 当张如真回去睡大觉的时候,燕山月和锦衣卫一起走进黑牢。 那个海外胡人被锦衣卫押着,就要跪倒。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一挥手让锦衣卫放开。 这胡人的修为高深,锦衣卫虽然有无数应对方法,却一个都没用上,现在这么不客气,简直就是找死。 当然了,到现在胡人也没有反抗,恐怕也是不准备鱼死网破,痛下杀手。 这让燕山月更加好奇了。 这个胡人到底想要什么? 第七十五章 恶鬼搬运 不过让燕山月没想到的是,一边的吴祥说出一段让他无比诧异的话。 “这胡人不是早就关起来了吗?” 旁边锦衣卫的狱卒连忙跪在地上:“卑下失职……求大人饶命!” 吴祥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 这一出闹剧终于还是让燕山月失去耐心了,他冷哼一声:“滚出去!” 吴祥连忙挥手,旁边的锦衣卫全都麻溜地离开了。 只剩下三个太监挤在燕山月身后,脸上堆着笑,准备说点什么。 然后燕山月又来一句:“你们也滚。” 三个太监面面相觑,一句话不敢说,连忙离开。 黑牢里只剩下燕山月和胡人,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然后燕山月开口从头问起。 胡人倒也没有抗拒,能回答的就开口回答,就这么从头开始说。 他名叫汤得利,来自南澳,当然真要说更远,那就是来自远方的一塌里国。 南澳如今被胡人占领,汤得利来到那里之后,对大亨朝有了基本的了解,就生出好奇之心,所以出发北上。 一路坐海船沿着岸边向北,最后选在钱塘江这边上岸,来到杭州城中。 结果进城之后,就被锦衣卫给抓住了。 这其实也是汤得利预料中的事情。 大亨朝一直坚持海禁,胡人不许上岸,汤得利总不能一直隐匿行踪,不如直接现身,要是来的人通情达理,说不定能求一个光明正大行走的身份。 结果吴祥自然不是什么通情达理的人。 他见到汤得利,就把这个胡人关在锦衣卫黑牢,一直到今夜。 今夜衢州三怪突然出现,汤得利毕竟有修为在身,也有所察觉。 正好黑牢里守卫的锦衣卫被调走很多,大半跟着吴祥去保护燕山月,小半去看外面的怪物,让黑牢里面守卫空虚。 汤得利趁机逃脱,来到外面。 当然了,他自己说的是,担心怪物害人,救人心切。 结果到了外面,就施展“神术”,一举消灭两个恶鬼。 说完之后,汤得利看着燕山月,用怪异的北方官话口音开口:“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对我有所误解?” 燕山月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他看着汤得利,心中有很多疑惑,也有很多忌惮。 有些事情不用多想,燕山月就明白。 这汤得利既然有愿心修为,能够施展法术,那就是信奉神明之人,来北方当然是为了传教。 对于这个目标,燕山月嗤之以鼻,心怀警惕。 大亨朝神明很多,甚至还有个同样修行愿心的佛门。 但众神都归天庭管辖,佛门同样拜服朝廷。 无论多出一个怎样的神明,除非臣服于朝廷,否则都只会开启一场当初灭佛一样的大战。 而看眼前汤得利的样子,他显然没有聪明到,能在短短时间里,完成佛门用了上千年走完的自我改变之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毫无疑问汤得利说谎了。 那就是他到底怎么从锦衣卫黑牢中逃走的。 这里可是锦衣卫的黑牢,多少拥有修为的高手都被关在里面,被锦衣卫折磨致死。 就在燕山月身边,黑牢里的愿心都仿佛能凝聚成实质,隐隐发出鬼哭的声音。 就算锦衣卫掉以轻心,没有专心守卫,以汤得利的修为,也不可能轻松逃离。 更何况,这黑牢都没有门锁被破坏的痕迹,难道当初锦衣卫离开的时候连牢门都不关? 肯定有什么人暗中出手。 只凭这两点,燕山月就已经确定,汤得利不可信任。 不过现在这个胡人至少愿意好好说话,燕山月还可以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信息。 首当其冲的就是今夜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那三个怪物本来在衢州,为什么会来杭州?” 这个问题问出来,汤得利完全愣住了。 “我怎么知道?” 他脸上的诧异表情绝对没有作假。 燕山月看着这个表情,心里十分失望。 看来汤得利是不知道了。 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蹊跷。 汤得利从中得到的好处也太多。 燕山月隐隐觉得,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阴谋大网。 只是他不知道,这张网对准的猎物到底是谁。 也许是燕山月? 哪怕是燕山月,都觉得这个猜测太过狂妄。 世界上有太多珍贵的东西,强大的人物,并不是任何事,都会和燕山月有关。 但是这个阴谋之中,已经有一部分,是将衢州的三怪带来杭州,在游人满城的时候放出来害人性命。 所以燕山月一定会阻止阴谋,找出幕后主使。 第一步,就从切开眼前的汤得利开始吧。 燕山月冷冷看着汤得利开口:“是谁帮你逃出去的?” 汤得利顿时脸色一变。 他沉默片刻,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为什么一定是帮呢?” 燕山月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汤得利终于还是顶不住燕山月的目光,语气怪异地开口。 “那个人并没有现身,只是用法术解开门锁。” 燕山月顿时皱眉。 这句话太真假难辨。 燕山月也没有读心术,眼前汤得利有没有说谎,并不能确定。 但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觉得很有可能。 也许幕后黑手就是把汤得利放出来做一个掩饰。 从结果来看,这个掩饰太完美了。 汤得利没有放过今夜的机会,悍然出手,结果被燕山月抓个正着。 而那个将衢州三怪招来杭州的幕后黑手,正好借机逃走。 但是燕山月不明白,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有能力,放走汤得利的人,事先是否知道,汤得利的法术,能轻松解决三个怪物? 想来有这个能力的人,是知道的。 那在他看来,当时三个怪物出现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吗? 燕山月越是想,就越是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 所有线索都断了。 但是眼前毕竟还有一个汤得利。 燕山月看着汤得利开口:“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线索,我就只能现在离开,让锦衣卫进来了。” 汤得利脸色一变。 他也是聪明人,燕山月是什么意思他明白。 第七十六章 遇刺 燕山月至少是读过书的体面人,锦衣卫那就是一群豺狼。 真要让锦衣卫拷问汤得利,那就不是问话,而是大刑伺候了。 汤得利当然可以反抗,他的修为高深,说不定能打赢锦衣卫,但他本心并不想这么做。 真要反抗,眼前燕山月不过是个官员,不可能有修为,不是更好下手,汤得利都一直老老实实,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想法。 这件事燕山月只是可以确定,并不知道缘由,而汤得利自己却知道。 他的野心需要大亨朝的欢迎才能实现。 传教,在大亨朝,必须得到朝廷的帮助才行。 如果得罪官府,那就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了。 所以汤得利保持着近乎逆来顺受的听话。 现在燕山月威胁他,他也只是想着怎么解释,根本没有反抗的想法。 最终,汤得利无奈开口:“蝴蝶。” 这个词说出来,燕山月一脸茫然:“什么?” 汤得利继续解释。 其实那个放他离开黑牢的幕后之人,是通过蝴蝶与他交谈。 “应该也是神术,将没有生命的东西变成蝴蝶,对我说话。” 燕山月大概明白了。 那就是法术了。 能够把死物变成活物,并不算稀奇。 能飞进锦衣卫的黑牢,这就有点厉害了。 作为朝廷压制天下修行者的重要工具,锦衣卫靠着血煞气,能够对付一切道术法术。 法术道术变出来的蝴蝶,能飞进黑牢,简直就是会飞的鱼:骨骼惊奇。 不过正因为这样,燕山月的怀疑范围大大缩小了。 他曾经在翰林院看过天下修行宗门的记载,其中就有可以剪纸成马,撒豆成兵的。 最有名的就是南方阁皂山,北方崂山。 说起来,那位文昌街的老街坊王七,当初就是在崂山学道。 那么这次的幕后之人,说不定就是阁皂山,或者崂山道门中的修行者。 燕山月这么想着,心里已经有了更深的推测。 道门自古就有驱鬼招鬼的道术,传承悠久。 那其实并不是灵气修行该有的术法,而是传承自远古巫祝之术,多有正邪难辨的诡异手段。 从这一点来看,燕山月更加怀疑南方的阁皂山。 但是整件事还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只凭这一条线索,恐怕难以找到真相。 燕山月皱眉沉吟片刻,看着汤得利开口:“你北上杭州,到底想要什么?” 汤得利顿时一脸严肃。 “见识繁华文明之地。” 燕山月点头:“你老实呆在这里,事情查清楚之后,自然会有锦衣卫带你去见识各地。” 说完他转身走出黑牢。 只剩下汤得利站在监牢之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事情实在算不上顺利。 燕山月这个人,对他的敌意太明显了。 …… 走出黑牢来到外面,三个织造太监连忙迎上来。 吴祥最先开口:“大人,何必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呢。” “大人千金之躯,位高权重,这些小事,交给锦衣卫就好,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这句话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像是汤得利的出现,那就是破坏海禁,私自上岸,归杭州府管。 三个怪物出现在杭州城,有人从衢州招鬼,那是归杭州锦衣卫管,最多也不过是上报到京城。 总之燕山月这个三府制造总管,和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 他现在强行插手,说难听一点就是多管闲事,好听点也是自找麻烦。 燕山月可不是没有正事要做,三府上交京城的布匹多少,可太重要了。 有这样的重要事情要做,燕山月何必非要分心。 燕山月听完也只能无奈地点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然后他表情意味深长地看看吴祥:“这么说,我现在说正事,你们愿意听了?”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三个织造太监连忙摆手。 “太晚了太晚了!” 这都折腾到后半夜了,他们一路跟着燕山月爬上山坡,又狂奔着跟下来,已经累得睁不开眼。 这种时候说正事,怎么可能占到便宜。 燕山月知道现在说正事也不是时候,于是就带着三人离开。 他们还是出城到西湖边上,住在吴祥准备的庄园里。 走出黑牢的时候,燕山月回头让吴祥把跟着的锦衣卫留下,看守汤得利。 “那个胡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你们一定要小心。” 吴祥顿时摇头。 这样一来,跟在燕山月身边的锦衣卫就太少了。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今夜有怪异之事发生,小心为上。” 燕山月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想笑。 他不觉得锦衣卫在自己身边,是他们保护自己,倒是燕山月保护他们多一点。 这天下当然有很多能威胁到燕山月的高手,但那种强者来到面前,锦衣卫也不过是送死而已。 所以燕山月还是坚持。 当一行人走出黑牢,去往城西准备出城的时候,身边只跟着鲁吉和李寿带着的锦衣卫。 不过燕山月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对他下手。 尽管这一路上,搜气术感知中,阴影之中,藏着不少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 衢州三怪的出现,让挤满杭州城的人心惶惶。 锦衣卫的出动,惊动不少平时潜藏的怨鬼小妖。 甚至还有半夜不睡的人,也用奇奇怪怪的方式过夜。 就比如,路边屋顶上趴着一个人。 这场景让燕山月忍不住想笑。 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藏在屋顶上,努力隐藏气息。 燕山月的心里忍不住怀疑,这怕不是个“隔壁老王”。 搜气术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察觉很奇怪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燕山月的预料。 那个趴在屋顶上的人,在燕山月经过的时候,以惊人的速度冲出,来到他面前。 然后一刀刺出。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普通人下手。 尽管这个普通人看上去体格精干,手里拿着的也是锋利匕首,要是一般人,肯定是一招毙命。 但燕山月是有修为的。 他根本没有闪躲,而是抬起脚,一脚踹出。 第七十七章 门神 伴随着一声闷响,刺客向后飞出,手上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直到此时,锦衣卫才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把刺客按在地上。 旁边的三位太监已经惊呆了。 燕山月冷笑着走到还在挣扎的刺客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十分专业的刺客,他已经喝下致命的毒药,眼看就要断气。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 自从追上过一次张小五的灵魂之后,死亡已经不能让人从他手上逃走。 燕山月身边的锦衣卫却完全没有他这样的自信,一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的表现,可以说差到极点。 刺客出现,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燕山月。 刺客服毒,他们也没能阻止。 这下谁都不知道刺客从何而来,燕山月如果不开心,锦衣卫连借口都找不到。 吴祥三个太监已经开始准备找个锦衣卫拖出去打死,先给燕山月消消气。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燕山月并没有生气。 他一脸平淡地转身离开,一路一言不发,回到庄园里面就直接回院子休息了。 只剩下三个太监趴在院门外面,面面相觑,一个个心里万分疑惑。 “燕大人这是?” “气疯了,所以不说话了?” 吴祥现在非常担心,毕竟杭州是他的地盘。 旁边的鲁吉马上大声嘲讽:“你们杭州可真是龙潭虎穴,这才一个晚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吴祥无言以对。 今夜确实蹊跷。 先不说衢州三怪出现在杭州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大亨朝已经一百多年没有胡人上岸了。 更不用说那个刺客。 “你说燕大人得罪过什么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吴祥忍不住有点心虚。 真要按太监们的标准来算,燕山月可是把这三个太监都得罪过,而且十分彻底。 李寿在一边冷笑:“有个人在杭州一手遮天,手下高手如云。” “偏偏就是他的手下,燕大人遇刺的时候毫无反应……” 吴祥顿时一脸阴沉:“你是在说我?” 李寿笑而不语。 此时,三人身边突然一阵冷风吹过。 刚要破口大骂的吴祥顿时一阵颤抖,到嘴边的话都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三个太监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道冷风,就是燕山月。 此时的燕山月,已经用虎符转变阴阳,化为普通人看不到的幽魂,走出庄园,直奔城中而去。 刺客的尸体已经被锦衣卫收拾,但他的灵魂还留在这里。 看到燕山月,这个带着懵懂的幽魂顿时惊醒。 而他的第一反应,是猖狂地大笑:“你果然还是死了!” 燕山月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刺客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也没什么耐心,直接开口问出想问的问题:“谁让你来的?” 刺客一边笑一边拍大腿,笑够了才坐在地上,带着炫耀开口:“既然你已经死了,那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好了。” 他带着自豪一指北边:“我家主人,是松江杨一和杨大官人,家里有修行高人看守,你这个孤魂野鬼,去了只会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说完刺客继续炫耀:“别以为我也死了,但我和你完全不同。” “那高人有招鬼之术,很快我就能跟着去他身边,享受香火,死后安乐。” “可惜你就不行了。” 说着刺客看着燕山月,露出得意的笑容。 燕山月一脸平静地点头:“我是不行了。” “我不是那种能死后安宁的人。” 此时,从遥远的北方,有一道金光传来。 那是一个道术。 这金光落在刺客的灵魂上面,仿佛一道绳索,牵引着他直奔北方飞去。 如此迅捷,转瞬千里。 但此时,燕山月也跟了上来。 他现在也是鬼魂,只要知道去往何处,瞬息千里。 转眼之间,就从杭州来到北边松江华亭。 燕山月也不知道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看四周,是一处园林,水边空地上面。 这里布置一处法坛,有个道士正手持桃木剑,在香炉前面做法招魂。 招来的鬼魂自然就是那个刺客了。 不过此时刺客也发现不对了,燕山月能跟着来,他是没想到的。 “你怎么过来的?” 燕山月却只是一笑。 这次事情还真是简单。 他只是化为幽魂,就直接追查到幕后黑手的老窝。 不过就在燕山月得意的时候,盘腿坐在法坛前面的道士却像是察觉到什么。 他突然起身,就从怀中抓出一叠符纸,转身扔向燕山月所在的方向。 那白纸飞在空中,就开始变化。 几乎转眼之间,就化为一群蝴蝶,头尾俱全,栩栩如生,扇动翅膀,飞过的空中留下一道幽蓝色鳞粉,仿佛燃烧的鬼火。 一看到这蝴蝶,燕山月就脸色一变。 就算是现在,他依然不能确定,杭州招来三怪的人是不是眼前的道士。 但他的嫌疑已经太大,让燕山月忍不住想要先动手。 不过现在的他没有那样的空闲。 蝴蝶已经来到燕山月身边,在他身边盘旋。 看到这一幕,道士顿时脸色一变。 他桃木剑一指,一道剑光就直冲燕山月而来。 旁边的刺客幽魂只是沾到一点点边,就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这道剑光,对燕山月却没有什么用。 他已经是化神境界,而且是用虎符转换阴阳,修为完全保留。 只是抬起一只手,一道星光从天而降,后发先至,将剑光击碎。 这一幕让道士大惊失色。 他又没有天生阴阳眼,现在连燕山月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能模糊感觉到气息。 刚才那道剑光是阁皂山道门诛邪剑术,对付怨鬼无往不利,结果居然被从天而降的星力击溃,简直不可理喻。 难道说眼前的恶鬼是天师府门下隐身而来? 无论如何,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 这样的恶鬼,必须出绝招。 道士连忙一抬双臂,就从袖子中取出两块木板。 只见这木板赤红,都是桃木雕成,是长方形状,上面用粗犷的线条雕刻着两个威武神将。 “神荼郁垒!” 第七十八章 杨大官人 两位神将,一位高举着一只公鸡,一位脚下是一头猛虎。 这木牌只是亮出来,就有恐怖神光从中绽放,伴随着虎吼鸡鸣。 燕山月顿时感觉身体一阵剧痛。 那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体全部开始涣散。 这是燕山月从未碰到过的事情。 但他并不觉得意外。 那可是神荼郁垒。 这两位古神历史悠久,早在汉代,就是百姓供奉的捉鬼大神,看守千家万户门户。 传说在东方日出之地,有大桃树,树上就是鬼门,每天晨昏万鬼从中出入鬼界。 那桃树上有一只大公鸡,它每天叫起来,就是万鬼回归鬼界的时候。 而在桃树上,有两个神人,名为神荼郁垒,守卫鬼门,能够制服万鬼。 他们身边带着一头巨虎,如果有恶鬼作乱,就会放它去追杀,撕碎吞食。 这道士手中的木牌,正是古时候的门口桃符,天生法宝,威力强大。 传承到现在,更是历史悠久,千年供奉祭炼,更进一步。 这几乎是人间能有的最强法宝,在对付恶鬼上,和虎符不相上下。 燕山月犹豫了一瞬间,决定暂时放弃。 既然已经知道是松江杨家,那就足够了。 搜气术感知中,旁边已经有带着血煞气的人赶来,继续留下来,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燕山月心念一动,就转眼平移很远,出了庭院。 站在外面,远远看看地势,记下这个华丽庭院的位置,燕山月转身回到杭州。 这一趟旅行,靠着幽魂的身体,只用了短短片刻,燕山月自己都有点诧异。 站在院子里面,用虎符恢复原样,燕山月长出一口气。 他本来还以为幕后之人藏于九渊之下,难知如阴,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果然申长安那样的人,是千万人之中只有一个的老狐狸,不是一般人能比。 不过松江杨家能够如此嚣张,燕山月也没想到。 当然,这嚣张已经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燕山月已经决定,要先解决杨家,再说其他。 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一边打坐修炼,燕山月一边在心里谋划。 这杨家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要帮燕山月称心如愿一样。 先是衢州三怪招来杭州这件事。 燕山月已经对幕后之人心生杀意,转眼间线索就到了面前。 然后是如今三府织造最麻烦的事情,那就是三府上交京城布匹数量的争吵。 正好杨家在松江,这是如今对燕山月最强势的一府。 只凭杨家的存在,燕山月就能让李寿让步。 更不用说,这个杨家本身,就十分特殊。 养着刺客,道门修行者,底蕴深厚,甚至连护院身上都有血煞气。 燕山月越想,越觉得这一家人恐怕背后有不小的势力。 也许就和燕山月曾经听说过的事情有关。 他可是还没有忘记祝连山说过的那句话:松江府有海商。 海上行商,犯禁冒险的巨富之家,在松江恐怕不会有第二家。 能够养着不要命的刺客,修炼血煞的护院,道门修行者的大富之家,在松江也不一定有第二家。 如果这个杨家,就是那一家大海商,那燕山月现在,简直就是瞌睡碰上枕头。 从一开始,燕山月就不觉得三府上交多少布匹的协商会有结果。 他想要的,是三府全部减少。 而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在于海商。 如今杨家自己撞到枪口上,就别怪燕山月借题发挥,赶尽杀绝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精神奕奕,但三位织造太监则是一夜没睡,如同行尸走肉。 坐在正房里面,燕山月大声洗着白粥,餐桌边其他人一个个无精打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山月脸上带着笑,就这么把早饭吃完,然后才开口。 “昨夜的刺客,是松江人。”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太监像是被人从阴间拉回来,顿时跳了起来。 “怎么可能!” 李寿简直惊呆了,他确实对三府商议没有什么兴趣,但也不至于要下手刺杀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平淡地说出自己的理由:“刺客穿的是松江棉布。” 这句话说出来,李寿简直惊呆了。 “这能证明什么?” 松江棉布天下知名,别说是松江了,北方都有大片地方,人人穿着松江棉布。 只凭刺客身上衣服是松江的,就说他是松江来的,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燕山月脸上笑容不变:“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线索吗?” 李寿当然只能摇头。 那刺客死的干脆,根本没留下任何线索。 燕山月两手一摊:“我很生气,李公公能理解吧?” 李寿无言以对。 他终于明白了。 燕山月就是在借题发挥,胡搅蛮缠。 怪只怪这刺客身上真的穿着松江棉布,李寿不过是燕山月随意选的替罪羊而已。 旁边的鲁吉和吴祥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 他们只是看到李寿倒霉,就心满意足。 不管燕山月的理由有多么牵强,他们都全力支持。 可怜李寿坐在桌边,简直要溜到桌子下去了。 看到没人反对了,燕山月站起来对锦衣卫一招手:“收拾,我们去松江。” “我要查案。” 这句话说出来,三府太监顿时悚然一惊。 他们都很聪明,而且有宫中的消息渠道,自然是知道燕山月在太子遇刺一案时候,做了什么。 这个人可能是天下前十的查案高手。 到了这时候,李寿已经有了落入陷阱的感觉。 这样的燕山月,恐怕不会只凭一个松江棉布的衣服,就怀疑松江。 怕不是,这位大人有别的理由,要对李寿下手,只是临时找了个借口而已。 但李寿怎么想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得罪燕山月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锦衣卫已经听令收拾,很快,众人就出门出发。 三位太监坐轿子,燕山月却骑马。 没等三位太监反对,他就已经带着锦衣卫扬长而去。 只剩下三位太监坐在轿子里面,各自沉思。 这次燕山月的行动,实在非同寻常。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七十九章 胡大人 路上,燕山月丝毫不怜惜马力,一路纵马狂奔,就连锦衣卫都要费尽力气才能跟上。 本来还对这位文官有所轻视的锦衣卫,很快一个个都佩服不已。 看来春狩那件事的传言是真的,燕山月果然是真正的高手。 这么一路出了杭州城,一直到中午,就已经到了嘉兴。 算路程,一个上午就已经走出去一百五十里。 这已经是接近行军的速度了,锦衣卫一个个都疲惫不堪。 他们看着燕山月,发现这位文官居然一脸平淡,毫无疲惫之色,一个个都惊呆了。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大将之材。 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吃午饭,燕山月坐在桌边,要了一碗老鸭面,慢悠悠吃着。 在他身边的锦衣卫就随便多了,有人要喂马,有人要戒备四周,只有钱千户堂而皇之地站在燕山月身后。 吃到一半,他犹豫着开口:“大人,那个刺客确实有可能是松江来的。” 燕山月抬头冷冷看了钱千户一眼,然后开口:“说来听听。” 钱千户连忙凑过来仔细解释。 关键不在于身上的衣服,而是那柄匕首。 衣服用什么布料,在现在的大亨朝,已经有太多选择,但那柄匕首,是真正的利器。 这样质量的铁器,江南只有少数铁官才能锻造。 正好锦衣卫那边有资料,刺客手中的那柄匕首,应该是松江卫所兵丁的铁匠铺锻造的。 燕山月十分诧异。 他没想到,锦衣卫内部还有这种资料。 不过这样正好,铁匠铺也是一条线索。 虽然燕山月早已经知道真相,但多一条线索,也是多一条筹码。 压服李寿的筹码。 仔细想想,松江有一个海商,从中获利最多的,恐怕就是松江府织造太监李寿了。 他对杨家有多少庇护,看杨家的强盛,就可以猜到几分。 要不是李寿这个太监让手下锦衣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家一个海商,怎么敢如此嚣张招摇。 现在有了钱千户的线索,正好让李寿让步。 燕山月要对付的可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海商,没有锦衣卫帮忙可不行。 吃过饭后,又是半天纵马,就到了华亭。 这里可是历史悠久的名城。 当年晋时有华亭鹤唳,大亨朝更是有很多故事。 当初海老大人在应天巡抚任上最大的成就,就是收拾了当时华亭最大的恶人,还百姓一条生路。 如今这华亭县就是松江府官衙所在,是一座繁华大城,靠海的一边,就是杨家的地盘。 进城之后,这么多锦衣卫高头大马,马上引来一片惊呼,百姓四散奔逃。 燕山月倒是没有在城中纵马,否则随时可能撞上路人。 他下马带着锦衣卫入城,一路直奔锦衣卫在城中的驻地卫所。 这倒不是燕山月突然害怕杨家,而是他要等李寿前来。 不过坐轿子的三位太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赶上骑马的锦衣卫。 真要等他们赶到,恐怕已经是第二天了。 燕山月当然不会只是等着,他决定先去拜访松江府知府。 就是他一直穿着便服,去了好像不太正式。 不过燕山月也不是办公事,也就无所谓了。 钱千户想要跟上,被燕山月拦下了。 他独自一人,去的也不是府衙,而是问了锦衣卫知府的住处,然后独自上门。 在门前通报之后,管家一脸诧异地直接带着燕山月进门,见到了松江知府。 这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到现在还是个举人,一路做官,到知府就是极限了,如今也不求上进,只求安稳到老。 所以见到燕山月的时候,知府胡老大人简直一脸惊恐,就跟见了鬼一样。 他也是堂堂一府知府,在京城有消息的,燕山月的大名,当然听说过。 先不说这个三府织造总管的怪异官职,只是和青木社的矛盾,就让人不敢接近。 更不用说,那京城文官人人忌惮的“神剑锋锐”。 果然,燕山月一开口,说出来的就是坏消息。 “胡大人,松江府有个杨家,您知道吗?” 胡大人顿时一脸阴沉。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家的势力几乎就是半公开的,这样庞大的力量,就是屋子里的大象,想要藏起来根本不可能。 现在的问题是,燕山月问杨家做什么。 燕山月一笑:“大人可能不知道,前一段时间我去过金华,是为苏州府官办织造厂,和南边海商牵线做生意。” 这句话说出来,胡大人的脸色顿时好看多了。 海商的存在是公开的秘密,但总归是上不了台面的。 燕山月这么说,就是自曝其短,保证这一次对话是私下里说悄悄话,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胡大人笑着点头:“杨家我是知道的,据说在海上有几艘小船,燕大人问起这个,是要?” 燕山月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慢悠悠地解释。 这当然是为了三府织造总管这个锦衣卫的官职。 既然管着织造,那就想办法让三府的织造厂多赚钱。 海上的销路是个不错的选择。 现在看来,海外的人们,见识少,肯花钱,丝绸卖去那里,最能赚钱。 苏州这里搭上海商的线,还要燕山月辛苦撮合,没想到松江府就有大海商,那自然不能放过。 到现在,杭州府还没能找到海商的门路呢。 听到这些,小老头胡大人顿时笑了:“燕大人忠于职守,是陛下之福,社稷之福啊!” 说完胡大人拍拍胸口,大包大揽:“我可以为大人引荐,杨一和不过一个商人,没有不见大人的道理。” 燕山月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说完了正事,胡大人心情很好,谈兴正浓,拉着燕山月说起他最近一直在想的一件事。 这件事还真的和燕山月的三府织造总管有关。 “大人,我想要在松江府改稻为棉,不知道朝廷愿不愿意支持?” 燕山月一脸茫然。 这事情他确实不了解。 听胡大人说的是,此事大有可为。 松江棉布大有可为,一府的农田,有一半都种着棉花。 第八十章 霸道 剩下一半改成棉田,收获的棉花卖给织造厂,轻松方便,赚钱轻松。 胡大人“宅心仁厚”,“爱民如子”,所以想着让松江府的老百姓,全都改种棉花好了。 燕山月笑着听着,不置可否。 但在心里,他已经开始摇头。 如今的天下,必须依靠江南的,可不是只有丝绸棉布。 每年通过运河向北送去京城的稻米粮食也是大亨朝勉力维持必需的东西。 把稻田改成棉田,粮价只要变动,就会饿死人。 而粮价必然是会变动的。 这位胡大人完全没有当初前辈海老大人的才智,只有贪心。 不过在帮助燕山月这件事情上,胡大人行动迅速。 入夜之后,他带着燕山月出门。 “每天晚上入夜之后,杨家府邸中,都会唱戏聚会,去的是松江府的各路读书人。” 一边走,胡大人一边给燕山月解释。 “杨家家主杨一和只要在家中,肯定会出来见人。” 不过有松江府的知府引荐,燕山月可以直接去杨府后院。 两人到了杨府,果然管家一见就连忙热情地请入后院。 刚在正房坐下,杨家家主杨一和就走了进来。 他热情地向胡知府拱手寒暄,然后问起旁边的燕山月。 燕山月笑着一拱手:“苏州燕山月。” 这句话说出来,杨一和顿时脸色一变。 首先,燕山月肯定不是在说谎。 毕竟这里有个松江知府在,胡大人肯定认识燕山月。 那问题就大了。 燕山月不是昨夜还在杭州吗? 刺客已经动手,他的灵魂都已经回来了。 燕山月还活着,这已经是个坏消息。 更可怕的是,他急着赶来松江,想做什么? 别人可以有无数种猜测,但杨一和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 燕山月是否在怀疑他。 毕竟刺客真的是杨一和派出去的。 想到这里,杨一和脸上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燕山月就在面前,想什么都没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杨一和心里清楚,燕山月找不到证据的。 两边寒暄过后,各自落座。 胡大人对杨一和说起燕山月的来意。 “如今燕贤弟掌管三府官办织造,对杭州多有担忧,希望产出的丝绸能卖到海外。” 杨一和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放松下来。 燕山月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来,那就好说。 当然了,帮杭州卖丝绸这件事,杨一和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松江的棉布够多了,他现在每年连李寿的胃口都满足不了。 更何况,杨一和也并不准备干一辈子海商。 于是他对着燕山月开口:“抱歉,燕大人,您可能是被骗了。” 说着杨一和淡淡一笑:“如今大亨海禁,哪里有什么海商。” “杨家是遵纪守法之人,绝没有什么和海外做生意的事情。”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一点不觉得失望生气,反而很开心。 这下他对付杨家,不用再想办法找借口了。 不过燕山月也没想到,杨家能嚣张到这种程度。 坐在旁边的胡大人脸色顿时很难看。 他之前还给燕山月拍胸口说一定没问题,结果转眼杨一和就当面打脸,简直一点面子都不留。 胡大人知道杨一和看不起燕山月这个五品官。 但那就是杨家鼠目寸光,不懂官场了。 燕山月翰林出身,太子遇刺一案锋芒毕露,这样的人,就算有青木社压制,也总有一天会变成能够宰割天下的高官。 到那时候,杨家一个海商连见燕山月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现在,杨一和就是不配合,胡大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杨一和,语气生硬:“杨掌柜,何必急着拒绝呢?” 杨一和顿时脸色十分难看。 他现在也是有“地位”的人,是要“面子”的,胡知府一个举人,做到知府就是极限,居然敢在外人面前叫杨一和“掌柜”,实在太不尊重了。 杨一和端起桌上茶杯,淡淡开口:“大人在说什么,我实在不懂。” 这就是端茶送客了。 胡大人简直要气疯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杨家的势力十分强大,就说那些曾经在海上历经风浪的水手,在岸上都是夺命的杀手,松江府衙中的衙役根本不是对手。 更不用说杨一和有松江府织造太监李寿的庇护,就是这个人,胡大人都惹不起。 最终,他也只能带着万分不甘,和燕山月一起离开。 走出杨府,胡大人愤恨地一甩袖子:“商人低贱,愚蠢!”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放过杨家,现在这样,正中下怀。 当然了,他肯定不会直接把敌意表现出来。 “一介商贾如此霸道,真是令人意外。” 胡大人一时沉默了。 其实杨家的霸道,也有小半,是因为他的放任。 别看杨一和这么霸道,其实松江府也有巡查海边,禁止海商的职责。 胡大人从来都不让衙役去过,自然是为了照顾李寿的“想法”。 杨一和的霸道,是松江府很多人捧起来的。 这事情人尽皆知,只是要给燕山月解释,就有点不好说。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现在想知道的是,杨一和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 就算杨一和十分霸道,也没有非要对燕山月下手的道理。 更不用说招衢州三怪去杭州。 也许查清这件事,就能找到对付杨家的办法。 燕山月倒是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杨家一个根深蒂固的海商,他需要找点帮手,也需要师出有名,更需要下手的缺口。 但是这件事,就需要别人帮忙了。 燕山月也不浪费时间,现在就对胡知府开口:“胡大人,杨家最近,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胡知府一脸茫然。 不过他也明白燕山月的意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刚才杨一和对他这么不客气,胡知府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把他能想到的全都说了出来。 作为海商,杨家做事情从来都很嚣张,真要说特别的事情,最近的话,就是一个奇怪的客人了。 那是在十几天之前。 第八十一章 二刺燕山月 之所以说这个客人奇怪,是因为,那是一个青木社成员。 此人是金陵人,胡知府还认识他。 来的时候,还过来府衙拜访。 杨家海商的名头根本没有出过松江,外面人根本不知道杨一和是什么人,只知道是个商人之家。 青木社成员居然堂而皇之来拜访,确实是件怪事。 胡知府还问过来着,那个人随口敷衍两句,说是要对付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除此之外,他守口如瓶,胡知府也没能问出什么。 听到这些,燕山月却已经恍然大悟。 他没想到,这一次还是青木社对自己出手。 那个青木社信使想要对付的人,不就是燕山月吗。 如今青木社在朝中占据一半官位,对付任何人都是无往不利,也只有燕山月这个眼中钉,一次次撑下来,到现在还是青木社的肉中刺。 既然是青木社出手,那一切都好解释了。 只是这不能作为对付杨家的借口。 燕山月很有些失望。 别看杨家是海商犯了海禁,但对燕山月而言,这根本不能作为动手的理由。 李寿对杨家的生意一清二楚,他手下的锦衣卫甚至可以说和杨家一荣俱荣,怎么可能愿意看着燕山月对付杨家,让他们一损俱损。 至于其他的鲁吉吴祥,也都急着和海商做生意,也都不愿意把杨一和怎么样。 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还是追查衢州三怪出现在杭州的原因。 这件事本身也是燕山月一定要对杨家下手的原因。 他完全不在意什么犯禁的事情。 但是对无辜凡人下手,燕山月绝不原谅。 只是这事情经不起细想。 杨家要对燕山月下手,非要招衢州三怪去杭州做什么? 更不用说还非要大费周章,将锦衣卫黑牢之中的胡人汤得利放出来。 简直莫名其妙,多此一举。 燕山月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和杨家有关。 和胡知府告辞分开,回到住处,燕山月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独自沉思。 这件事开始变得奇怪起来,他又一次觉得,自己深陷一张大网,这张网是阴谋编织,深藏黑暗之中,不但看不清幕后主使,更看不清阴谋的走向。 这个幕后之人出手不按章法,燕山月有种看不清楚真相的感觉。 就在此时,搜气术感知中,突然有一股强大的灵气急速接近。 燕山月顿时惊醒。 这灵气他可太熟悉了。 正是昨夜杨府中那个强大的道士。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这杨一和,恐怕有大半可能,是被幕后之人利用了。 这个人实在太好利用了。 昨夜对燕山月刺杀失败,今夜又来,而且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实力更强。 也不知道青木社给了什么条件,让杨一和这么卖力。 还是说,杨一和真觉得,燕山月这个人,就是这么弱小,可以随意下手,根本不用任何顾忌。 燕山月都忍不住想笑了。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抽身好好想想阴谋的全貌,结果杨一和根本不给他机会。 那就全面开战好了。 燕山月从床上下来,走出房间。 此时,道士已经落在院子里。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长须飘飘,仙风道骨,面目清矍,显然修为高深。 看到燕山月走出房门,道士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按理说,他用道术掩盖声音身形,应该是无人察觉才对,燕山月怎么会出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官员不可能修行,也许只是燕山月读书读傻了,晚上睡不着吧。 道士对燕山月一点头,然后开口:“冤有头,债有主,贫道杨一清。”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看得出来,道士杀心坚定,为什么下手之前还这么有礼貌。 然后燕山月突然明白了。 这是为了招引冤魂,以绝后患。 如果燕山月心怀不甘,死后变成厉鬼,知道杨一清的名字,自然无论万里之遥,转眼就能找到他。 然后落在陷阱之中,敌不过桃符上神荼郁垒两位大神,灰飞烟灭。 这道士真是心狠手辣,从一开始就要斩尽杀绝。 果然,这句话说完,杨一清就对燕山月动手了。 他抬起右手捏着剑诀,对着燕山月一指,袖中无数白色符纸如同蝴蝶一样飞出。 然后在半空中变成真的蝴蝶。 只不过这些蝴蝶身上带着灵气,行动迅捷如同闪电,直奔燕山月咽喉,翅膀锋利,能切开一切。 此时,燕山月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他甚至一动都不动。 这倒也不是因为燕山月不怕死。 就在蝴蝶飞到燕山月咽喉前的瞬间,一个干瘦的人影从屋顶落下,挡在他面前。 这人影手中拿着一根竹枝,随意挥舞,如同闪电。 一只又一只蝴蝶被竹枝点中,从空中无力落下,在地上变回白纸,再也没有变回来。 这人影用的是纯粹的剑术,那竹枝就是长剑,但其中也暗藏着强横灵气修为,才能将符纸变成的蝴蝶击溃。 这是个高手。 杨一清皱眉开口:“什么人!” 那人影大笑一声,高声回答:“河间侯静山!”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没错,他之所以无动于衷,就是因为帮手到了。 侯静山是海商身边之人,现在为鲁吉做事,燕山月遇刺,他连忙赶来解救。 结果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燕山月看着,都赞叹不已。 其实修行者之中,能有高明拳脚剑术的人不少,毕竟现存的修行宗门,就有不少坚持身体也要修炼。 但侯静山这样的可怕的剑术,绝无仅有。 这只能用天分解释了。 传说中,古时候有白猿在竹林中学习剑术,高深玄妙,超过凡人能够抵达的极限。 侯静山本体是个猴仙,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剑术格外高明。 看他的动作,也确实有不少是只有猿猴才能做出的怪异动作,十分灵活。 杨一清的杀招,转眼之间就被侯静山全破。 只剩下一地白纸散落,再也没有夺命蝴蝶。 侯静山看着杨一清嘿嘿一笑:“妖道,你居然敢用道术对付朝廷命官,是要造反吗?” 第八十二章 人尽皆知 杨一清顿时怒了:“区区猴妖,也敢放肆!” 侯静山一脸得意地笑着,表情中满是嘲讽。 杨一清一脸阴沉,心里焦急万分。 他忍不住后悔,刚才不该说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再说他从来都是这样,也不能算是有错。 谁能想到,燕山月这个无权无势的空头五品官身边,居然会有侯静山这样的积年老妖跟着。 侯静山绝对是化形数百年的老怪物,足以与杨一清打成平手。 这就意味着,杨一清没办法解决掉燕山月,而后者偏偏还知道他是谁。 刚才为了斩草除根自报家门,转眼就成了不打自招。 杨一清看着侯静山,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手上最强的法宝,就是那两块桃符。 那是杨家商队从海外找到的古时残留,威力强悍。 但是只能对付恶鬼,对付不了侯静山这样的猴妖。 旁边还有个身上有官气,能开强弓的燕山月,杨一清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决定逃走再说。 侯静山本来已经猜到杨一清要逃。 毕竟这是一次刺杀,既然失败,那就该走了。 不过他没有想到,杨一清逃走的手段如此高明。 一道狂风突然从他脚下爆发,强大的力量推着杨一清冲天而起,斜着飞了出去。 那是一张藏在鞋底的符咒,突然激发,侯静山都来不及反应。 尽管他马上高高跃起,一剑刺出,但杨一清袖子中也落下一片碎纸片,化为利刃落下,逼得侯静山只能落在地上。 最终,杨一清消失在天边夜色之中。 只剩下侯静山落在地上,一脚踩在碎纸片上,叹了口气。 “好手段。” 说完他转身对燕山月拱手:“大人没事吧?” 燕山月一笑:“没事。” “多谢侯先生赶来。” 侯静山却只是一笑,他收起竹枝,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大人是得罪杨家了吗?” 燕山月听到这话,心中一动:“怎么说?” 侯静山叹了口气。 他也是跟着海商有一段时间了,都是为了在海中寻找远古仙山,看有没有什么机缘。 因此侯静山也知道不少海商才知道的秘密。 比如松江府就有个强大的海商杨家。 那一家人背靠松江织造,实力强横,生意红火,家财万贯。 杨一清就是杨家子弟,从小被送到天师府学道,算是如今海商之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既然这次杨一清来对燕山月下手,那必定是燕山月和杨家有什么矛盾。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摊开双手,一脸茫然:“我怎么知道。” 侯静山皱眉想了半天,也只能点头。 燕山月虽然是三府织造,但只是个空头文官,根本没来过松江,确实不可能得罪过杨家。 那事情就奇怪了。 杨一清奔着燕山月而来,痛下杀手,简直像是有大仇一样。 海商无利不起早,怎么会突然这样,实在说不清楚。 燕山月在一边只是跟着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种无辜。 到时候,看李寿还怎么说。 侯静山想来想去,半天没有答案,也只好对燕山月拱手,请他回房间休息。 “老夫自会在外面守候,大人尽可高枕无忧。” 燕山月笑着点头谢过侯静山,然后回到房间。 …… 一夜无事,第二天,三个织造太监终于赶到。 他们一天一夜都没能休息,哪怕是坐着轿子,也疲惫不堪。 到了燕山月面前,三人甚至都站不稳,吴祥更是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 燕山月看了,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严肃。 “三位辛苦了,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这句话说完,刚从轿子上爬下来的三个太监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鲁吉拼命挤出一个微笑:“大人遇刺,我们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情休息。” 燕山月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开口:“这样的话,侯先生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一下吧。” 这句话一说出来,鲁吉心里就十分得意,三分诧异。 诧异是没想到昨夜真的有事发生。 得意是昨夜不顾自己的安危,让侯静山提前赶来松江,果然派上用场。 侯静山皱眉将昨夜杨一清行刺的事情说了,然后摸着胡子,感叹一句:“万万没想到,杨家居然要下死手,真是不可理喻。” 这句话说出来,李寿面如死灰。 他和杨家的关系最为亲密,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程度。 李寿现在甚至有一种,把在场所有人都杀掉的冲动。 但是那不可能。 先不说燕山月是他上官,旁边两个织造太监实力雄厚。 就只是侯静山在这里,李寿就没有胜算。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无法收拾了。 李寿甚至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他根本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但是旁边两个太监却绝对不会错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鲁吉直接对燕山月开口:“大人,李寿身为松江府织造太监,居然不知道松江有一个公然犯禁的海商,绝对是监守自盗,徇私枉法,请大人将他打入黑牢,上报朝廷!” 旁边吴祥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拱手:“正是如此,否则王法何在!”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转过脸看着李寿:“李公公有什么解释吗?” 李寿站在原地,咬牙沉默。 燕山月却好像很有耐心一样,一直看着他。 就这么沉默了半天,李寿终于还是一拱手:“如果没有杨家,松江一半的棉布都卖不出去,整个松江就全完了!” 这句话说出来,吴祥马上跳起来:“是你这个织造太监完蛋吧!” “松江府的棉布,怎么可能大半都能卖到海外,天下哪有如此厉害的海商!” 李寿倒是很冷静,他对燕山月拱手:“大人,杨家就是这么厉害。” “我是为了织造太监的位子和杨家合作,但没有杨家,松江必定会出事!” 燕山月慢悠悠地点头,然后语气飘忽地说出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乎松江出不出事?” 第八十三章 步步紧逼 李寿一咬牙:“难道大人真不在乎松江百姓?” 其实他心里笃定,燕山月是在乎的。 燕山月这种人,不求名不求利,心中有正气,不怕邪法,那就是读书人说的,心怀天下百姓。 果然,最终燕山月还是点头:“松江必须有一个海商。” “如果没有他们源源不断运来白银,一条鞭法之后,种地的百姓根本找不到那么多白银交税。” 一条鞭法里面最简单的一条就是,种地交税,只收银子。 但大亨朝是不产白银的。 这就有一个问题,那么多白银,从何而来? 答案是,从海外而来。 这一切全靠海商。 松江府确实必须有一个海商。 “但谁说海商必须是杨家?” 燕山月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杀意。 李寿忍不住苦笑:“五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五年前的李寿才刚刚成为松江府的织造太监,那时候他雄心勃勃,想要让杨家对他屈服,为他所用。 后来一番争夺之后才明白,海商绝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做的。 有大船不过是多花银子就能做到的事情。 难在熟练的水手,难在对海外航路的了解,难在大海之中,观星确定方位。 没有这些,再有钱,也做不了海商。 杨家家传的观星术,是直接从前朝皇宫里偷来的,甚至比如今钦天监的观星术也不差多少,绝对不是随便能代替的。 燕山月点头。 这些事情他都明白。 但是他的想法很简单,杨家已经失控了。 既然如此,继续把如此重要的事情留给杨家,就是把瓷器放在炸药桶旁边。 杨家现在能对燕山月下杀手,鬼知道他们后面还想做什么。 这个理由让李寿无言以对。 主要是因为,他心里也很奇怪。 杨家为什么要对燕山月痛下杀手? 这简直没办法解释,除非杨一和疯了。 燕山月是个没有权力的被架空的官,那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威胁,杀了他反而是杀官造反,后患无穷。 杨一和可能……或许真的是疯了。 李寿忍不住一阵头疼。 燕山月知道,李寿已经被说服了。 这已经比他本来的预想好太多了。 至少李寿的立场,并不是完全在杨家那边。 这样一来,对付杨家就多了一个很好用的帮手。 李寿毕竟是地头蛇,而且整个松江的锦衣卫,其实他都可以调动。 甚至比燕山月这个名头上的锦衣卫五品官还管用。 “松江还是会有一个海商,一切都会照旧,除了杨家。” “这么重要的生意,还是交给可靠的人,不要交给一个想杀官造反的疯子。” 李寿脸上阴晴不定,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拱手:“大人,还是先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能急着动手啊。” 燕山月只是笑着点头。 他当然不用再查了,就是青木社在背后捣鬼。 不过为了让李寿听话,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 “接连两次对我下杀手,也不知道杨家是发生了什么,李公公能调动锦衣卫,就让他们帮忙查一下。” “到底我这个三府织造,是哪里得罪了杨家。” 李寿硬着头皮点头:“遵命。” 其实他心里已经觉得,就是杨一和疯掉了。 就算没疯,那也是狂妄到了极点。 燕山月这个人,和杨家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就这么痛下杀手,简直就是平白树敌,要么就是滥杀成性。 李寿也只能先派出去锦衣卫,悄悄盯着杨家,希望用这个借口拖延时间,自己再想想办法,能不能劝燕山月改变想法。 可惜,燕山月心意已定。 他放着李寿安排锦衣卫,自己带着剩下两个太监回到房间里面,却冷冷开口。 “我要灭了杨家,当然了,海商还是留着。” 这句话说出来,吴祥和鲁吉毫不犹豫地拱手:“大人英明。” 他们可不像李寿一样和杨家是合作伙伴关系,能讨好燕山月,顺便给李寿找麻烦,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号美事。 然后燕山月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侯静山带着锦衣卫查清楚,杨家到底有什么武力。 除了道士杨一清之外。 虽然锦衣卫都是苏州杭州的,对松江不够了解,但有侯静山这个了解海商的高手带着,也够用了。 侯静山自然没有什么不答应的。 他生性好斗,之前杨一清逃走,侯静山十分失望。 现在要对付杨家,他已经预定了杨一清,要和这个高手再战一场,分出胜负。 至于杨家可能隐藏的武力,侯静山完全不放在眼里。 都是海商,什么东西他没见过。 就算是有血煞气的水手,侯静山也能以纯粹的剑术应付。 他带着人离开之后,燕山月坐在房间里,松了口气。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应该说比他本来预料中顺利得多。 最关键的是,李寿并不是杨家那边的同谋。 既然如此,力量的天平就大大倾向于燕山月。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燕山月面前的鲁吉和吴祥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对燕山月关心安慰,又奉承夸赞。 燕山月完全无视了两人,心里已经想到杨家解决之后该怎么做了。 他可是还没有忘记,一开始他想要做的,是协调三府织造,确定上交京城的丝绸数量。 如果解决掉杨家,在松江扶植起一个完全听话的海商,那燕山月决定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过的方式。 绝对能让三府的织造太监都十分满意。 当然,前提是杨家被毁的时候,海商需要的东西得到完整保留。 这件事并不容易,中间恐怕还要燕山月自己出手才行。 只是他现在也不敢显露修为,实在束手束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接下来的时间里,好消息一个个传来。 李寿那边最先查到确切的消息。 杨一和对燕山月出手,是与青木社的交易。 这事情燕山月都能打听到,锦衣卫自然能查出来。 他们甚至还查出来,青木社给杨一和的条件是什么。 “他的大儿子去了金陵。” 第八十四章 飞来峰 金陵是青木社的老巢,杨一和的大儿子从小聪明,苦读多年,说是至少能考上举人。 现在去了金陵,有名师教导,说不定就能考上进士。 到了那时候,杨家就不是见不得人的海商,而是诗书传家,根底清白,光明正大。 李寿完全能理解杨一和的选择。 但是这也意味着,杨一和肯定不会放过燕山月。 这下事情没办法收拾了。 李寿在两边中间选,肯定只能选燕山月。 道理很简单,他不可能在鲁吉吴祥知道的情况下支持准备刺杀朝廷命官的杨一和。 这下锦衣卫倾巢而出,全部听侯静山安排,就要把杨家查个通透。 燕山月则是留在住处,稳坐钓鱼台。 这就是官位的好处。 哪怕现在他不出手,杨家也已经岌岌可危。 不过燕山月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时候,也还是常常会想起杭州的汤得利。 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到底杭州的事情是谁做的。 肯定不是杨一清。 尽管这个道士非常可疑,确实有这么做的能力。 他那符纸变成蝴蝶的道术,实在太可疑了。 但是杨家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刺杀燕山月,衢州三怪到了杭州,却完全没能对燕山月造成任何威胁。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胡人汤得利,幕后黑手为什么非要放他离开监牢搅局,就像是故意让燕山月看到一样。 结果到最后,燕山月也还是不明白汤得利到底能做什么。 幕后之人明明心思缜密,手段高强,却做出这样毫无章法的事情,并不会让人放松,反而让人更加担心,是不是后面跟着致命杀招。 燕山月怎么想都不明白。 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这本来就是两件事。 杨家刺杀燕山月,和衢州三怪出现在杭州,根本没有关系。 既然这样,那解决掉杨家之后,燕山月肯定还要回杭州,追查招鬼的幕后黑手。 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吴祥手下的锦衣卫追查,但现在吴祥带着所有空闲的锦衣卫都来了松江,所以只能等杨家的事情结束之后才行。 燕山月心里十分无奈。 他也希望锦衣卫忠于职守,一心为百姓着想,能第一时间赶去追查恶人。 但现在的锦衣卫已经完全是没骨头的权贵走狗。 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 不过偶尔,燕山月还是会忍不住想。 到底什么人,会将三个强大的怪物带到杭州,然后放汤得利出去解决。 怎么好像那个人就是汤得利。 燕山月心中对海外胡人是很忌惮的。 不过很快,燕山月就没有空闲思考这些事情了。 两天之后的早上,松江有大事发生。 那时候,燕山月正独自坐在外面街道上的小摊吃早餐。 他知道李寿准备了山珍海味,但早上吃大鱼大肉太奇怪了。 就在燕山月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什么。 那是搜气术。 有一股恐怖的灵气波动从远方传来,燕山月连忙站起来,就看到远处东边有巨大的海浪声音。 周围小摊上吃东西的人也都站起来看热闹。 就在他们眼前,远处升起了一座山。 一座险峻秀丽的岩山,山上怪石嶙峋,岩缝中松柏挺立。 这山峰连绵,仿佛一道墙壁,将松江府从中间分开。 被遮挡在后面的,正好是杨家所在的地方。 燕山月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恐怕这就是杨家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随手扔下十几枚铜钱,转身朝着山峰升起的地方走去。 一路穿过小半个松江府城,就来到山脚。 到了山下,燕山月抬头看着山峰,身边却突然传来画鬼徐青藤的声音。 “好景色,天造地设的好景色啊,简直就是一幅画。” 燕山月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会随身带着画笔,不过今天是徐青藤非要出来散心。 用他的话说,“太监臭气熏天,屋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所以燕山月就把画笔带出来了。 没想到一出门,就能见到这样的美景,徐青藤简直喜出望外。 燕山月犹豫着开口:“恐怕这就是一幅画。” 在搜气术感知中,眼前的连绵山峰,全都是灵气组成,整个气息相通,是一个整体。 非要说的话,要么是一条灵脉仙山,要么就是某个法宝制造的幻术。 燕山月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是法宝。 否则有人能把灵脉仙山搬来,那简直就是重回远古神话时代。 燕山月绕着山脚一边走,一边随手拉过一个路人,问他原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路人也正看着山峰惊叹,随口回答:“杨府。”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 这就是杨家最后的垂死挣扎,最大的依仗。 一个能够化为山峰的法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燕山月已经见识过不少强大的法宝,他靠着搜气术,自己手中就有不少。 但真要说,能变化出一条山峦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路走了半天,燕山月还是在一座山峰脚下,他算是明白了,这下松江府城变大了至少一倍。 杨府本来占地不小,是海边一个巨大庄园,占据大段海岸。 现在这一块全部被山峰隔开。 应该说,除非有人能翻过山峰,否则杨府就是无敌的。 至于在海上绕路,那就更是笑话:杨家本来就是海商,有强横的大船,能拦下一切从水路靠近的人。 燕山月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两座山峰之间有一个山谷,看上去隐约能够穿过去。 他转身正要走进去,却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普通中年男子,冲出山谷之后,站在街道上长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燕山月一听就觉得可疑,这男子像是在山谷中碰到了什么。 他转身一问,果然如此。 男子告诉燕山月,山峰刚出现的时候,他就在街道上走过,看到这里有个山谷,好奇之下,决定进去看看。 结果一进去,就发现山谷里面危机四伏,有老虎蹲在山石上面,就要扑下来。 他吓坏了,转身就跑。 结果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回去的方向不知道怎么的就搞不清楚。 第八十五章 山后 简直像是噩梦一样。 男子在山坡下面转了不知道多久,一路提心吊胆,只觉得身后虎视眈眈的猛兽就要扑上来。 一路逃命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绕回来。 这一看到熟悉的松江街道,他终于松了口气。 说完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是真的太累了。 燕山月看着这个人,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要说这人行动够快,在群山出现的第一时间就走进山谷,那他的经历也太“长”了。 燕山月赶来山脚的时间,并不很长,完全不够男子在山中经过那么多事情。 除非这山中和秘法曼陀罗里面一样,时间流动速度不同。 燕山月正这么想着,眼前突然又出现一人。 他看着此人,一脸诧异。 这是个熟人。 身穿白衣,容貌英俊完美,正是曾经在雷峰塔下见过一面的张不周。 看到燕山月,张不周也是一脸诧异。 他抬手对燕山月拱手打招呼,淡淡开口:“燕大人最好不要进去,这山中是个迷阵。” 说完张不周也不停留,转身就走。 燕山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张不周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似乎有点奇怪。 同样进入山谷,燕山月脚边的男子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张不周却气定神闲,也不知道是没有碰上麻烦,还是他有本事自己应对。 而且此人明明是读书人打扮,身上气血却十分旺盛,简直像是苦练武功,打熬筋骨多年的练武之人。 不过只是个路人,燕山月也就没有在意。 他向前走进山谷。 这一步踏出,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站在外面看山谷之中,只能看到青石孤松,薄雾缭绕,看不清更深处。 现在燕山月能看清了。 山谷之中一片花红柳绿,怪石嶙峋,两边山势陡峭,巨石上面蹲着一头猛虎。 那刚出来的男子还真没说假话。 燕山月看看两边,一边迈步向前走去。 这一走,顿时有声音响起。 他顿时被吓了一跳。 一边是前面山石上面老虎发出一声咆哮。 一边是燕山月怀中画鬼发出一声大叫。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我说,你是想和老虎比嗓门大吗?” 徐青藤连忙开口解释:“别,离老虎远点!” 自古就有老虎吃人,收冤魂做伥鬼的说法,所以鬼都是害怕老虎的。 这事情往上算根源,那就更早了。 神荼郁垒两位大神就养着一头老虎,能够制服一切恶鬼。 总之,现在只是个孤魂野鬼的徐青藤,是害怕老虎的。 不过刚才画鬼突然叫起来,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看到这里的山势,感觉有些熟悉。 当然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头山石上的猛虎,已经朝着燕山月扑过来了。 这一头斑斓大虫,看似懒洋洋的,但动起来真的是势如雷霆,狂奔而来,转瞬就到面前。 然后向前跳起,两只前爪就要朝着燕山月的脑袋拍下来。 这要是真的拍中了,结果不堪设想…… 倒也没有多严重。 帝极玄天功也是内外兼修,现在的燕山月,真被猛虎拍在脑袋上,也就是破点皮而已。 更不用说,这里的猛虎,很有可能只是个法宝制造的法术。 有帝气护体,很少有法术能伤到燕山月。 当然,就算这样,燕山月也不会就这么站在原地老老实实挨一爪子。 他一脚踢了出去。 这一脚正中猛虎的腰腹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猛虎就发出一声惨叫,倒飞出去。 然后无力落地。 地面都在震动,但是落在地上的猛虎已经一动不动了。 燕山月有点好奇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尸体,忍不住有点失望。 自古能斩杀猛虎,都是人中龙凤的标准,古有李广射虎,今有说书人讲水浒传中的武松打虎。 没想到燕山月第一个碰上的老虎,居然这么不经打。 不过仔细想想,燕山月已经是修行者了,修行到化神境界,早就脱离凡人的范畴。 而古名将行者武松,不过是凡人的顶尖而已。 当然了,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燕山月继续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确定猛虎已死的画鬼,也继续开口,说起刚才他发出惊叫的原因。 “这里怕不是富春江边。” 画鬼当年还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在江南游历,去过富春江。 而前一段时间去金华的时候,距离富春江不远,徐青藤的记忆又恢复不少。 他越看,越是觉得,这个山谷,就像是曾经去过的地方。 燕山月却不在意。 这山谷既然是法宝变出来的,那多半就是法宝之中山水,是参照现实的富春江边景色。 但其中会有什么危险阻碍,和现实没有关系。 燕山月一路沿着山谷前进,所经之处道路曲折,常常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但是走了半天,燕山月突然发现不对。 他是在原地打转。 要确定很简单,因为他知道帝极的位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燕山月干脆闭上双眼,直接跟着帝极前进。 中间免不了撞上路边柳树,甚至山石。 但是燕山月完全不在乎。 这样的撞击,根本伤不到他,更不用说,现在燕山月神念修为高深,在撞上的瞬间,就能随之改变动作,避开撞击。 但是他心里也有很清楚的感觉,那就是在这个山谷之中,自己走路的速度,被放慢很多。 就好像整个世界在拖慢他的脚步一样。 燕山月心里十分好奇,怎么样的法宝,会有这样的能力? 不过现在想也没有答案,他一路前行,终于走出山谷。 此时,燕山月不用睁开双眼,就知道眼前已经变化。 因为他听到了水声。 睁开双眼的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惊涛拍岸。 画鬼的声音适时响起:“富春江……”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在他眼前的,绝不是什么富春江。 而是一片汪洋。 站在岸边向前遥望,目力所及,全是水面。 只有海天尽头,有一个小小黑点。 仔细看,就能看清,那是一座小岛。 第八十六章 无能锦衣卫 小岛上山峦耸立,下面是一个庄园。 那庄园看着十分眼熟,燕山月很快就想起来,正是杨家庄园的样子。 所以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 这突然出现的群山,就是杨一和保护自己的法宝。 只是燕山月忍不住感叹,这法宝微妙太强,杨家的底蕴也未免太深厚了。 那个桃符法宝还可以解释为来自海外,这能变出连绵山河的法宝,根本解释不了。 现在有法宝守护,杨家几乎就是无敌。 燕山月很清楚,他不可能渡过这片水面。 尽管有帝极帮忙确定方位,靠着灵气站在水面上行走,中间无事发生,燕山月确实可以抵达对岸。 但这当然不可能。 杨家都放出法宝守护庄园,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燕山月走过去。 中间肯定会有隐藏的阻碍,中间拖延时间,燕山月灵气耗尽,沉入水中,就别想再出来了。 别看燕山月现在实力强横,但这本来就是法宝内部,法宝在他人掌握之中,做什么都受制于人。 这种时候还逞强冒险,太不明智。 燕山月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路上,画鬼忍不住感叹:“这可真是山水如画,这法宝到底是什么法宝?” 燕山月心里也忍不住疑惑。 这个法宝能凭空变出山水,组成迷阵,也不知道本体是什么。 按理说,化虚为实,那必然是非常强横的法宝才行,但燕山月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法宝。 不过按照过往的经验推测,恐怕是法宝上有图画是山水。 就是不知道是一幅画卷,还是其他什么有图案的器物,比如瓷器之类。 燕山月其实也就是心里随便想想,他很清楚,法宝掌握在杨一和手中,知道法宝是什么,毫无意义。 现在只能从外部强攻突破,没有第二个办法。 只是燕山月实在不敢在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道术。 尽管他要是全力出手,多半可以将这个强大的法宝击溃。 当初燕山月能一击击溃自成一界的秘法曼陀罗,这个法宝虽然强大,但也不足以与秘法曼陀罗相比。 走出山谷,燕山月站在街道上,长出口气。 他在山谷中浪费不少时间,该去看看外面松江锦衣卫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燕山月突然心中一动。 根据天上星辰位置计算,其实时间距离他走进山谷,不过短短片刻而已。 燕山月顿时明白,这山谷之中,又是一处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 果然,街边场景,几乎和燕山月进去时毫无区别,那个之前进过山谷的男子还坐在路边喘粗气呢。 与此同时,街道上的人群一片惊叹。 在松江城中闹市旁边,凭空冒出这么一片山峰,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大约是整个江南几十年来第一轰动的事情了。 甚至连当初神君渡劫,也是不显山露水。 但这一次,在江南腹心,繁华之地,堂而皇之有法术出现,绝对前所未有。 锦衣卫很快赶来,他们第一时间封锁四周,然后李寿三个太监来到燕山月面前。 “大人……” 李寿一脸阴沉。 因为他的前途几乎已经被毁了。 事情到这一步,必定要上报东厂,说不定雨春来都要被惊动。 作为内廷在松江的第一人,李寿难辞其咎。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已经可以想到,自己的下场会有多么凄惨。 听说燕山月和东厂厂公雨春来关系不错,也不知道他落井下石的时候,会对雨春来说什么。 不过燕山月一开口,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李寿的预料。 “事情尚且可以收拾,我可以给雨兄写信,关于李公公,一切结束之后,再做定夺。”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太监顿时表情一变。 燕山月居然明着叫雨春来“雨兄”,这可非同寻常。 不是谁都敢明着这么叫的。 这里围满了锦衣卫,燕山月现在这么说,明天雨春来就会知道。 如果两人的关系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后天燕山月头顶的乌纱帽可能就会不翼而飞。 但根据这段时间的交往来看,三人觉得,燕山月没那么蠢。 只是这样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燕山月和东厂厂公如果有私人交往,那之前三个太监还想架空燕山月,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李寿惊疑不定。 他内心希望燕山月和雨春来真的有关系,这样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又希望燕山月不要和雨春来有关系,不然前面李寿多次得罪燕山月,结果太可怕了。 但现实不会跟着李寿的想法改变,他现在只能对着燕山月点头。 与此同时,松江的锦衣卫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心里都在忍不住抱怨。 这样的大事发生在松江,他们难辞其咎,就算最后不被处罚,眼前费尽力气要解决异变,还是靠他们动手。 “麻烦死了。” 别以为锦衣卫能镇压天下,但其实江南本来就是锦衣卫势力最弱的地方。 更何况,城中的锦衣卫并不是最擅长对付法术的那些。 真正难缠的锦衣卫,要么守在京城,要么守在名山大派的山门下面,根本不会在松江这种地方。 如今面对一座法宝变出来的大山,锦衣卫简直无从下手。 当然了,他们可以结阵施展血煞气的法术,但是白色刀光劈在山上,只能留下一道浅痕,并且很快就消失了。 一时间,锦衣卫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松江府的衙役也跟着松江府知府胡大人走了过来。 当然了,他们都是凡人,面对法宝制造的山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旁边看着。 胡知府来回看了两圈,终于找到锦衣卫所在,连忙赶来。 来了之后才发现,燕山月也在这里。 有这个文官在旁边,胡知府终于有点底气对李寿开口了。 “李公公,这事情只能锦衣卫才能解决啊……” 胡知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年纪大了,这辈子最高也只能到松江知府为止,就等着安稳告老。 结果突然出了这种事,简直祸从天降。 现在只能求锦衣卫出手帮忙。 第八十七章 回头 要是顺利,后面还有把黑锅推出去的机会。 否则就只能背着黑锅告老还乡了。 可惜,李寿开口,说出来的全是坏消息。 “锦衣卫恐怕对付不了这个法宝。” 眼前山峰突然飞来,要么是强悍法宝,要么是道门搬山之术。 真要是后者,那就是真仙出手,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能是前者。 但其实在难对付上面,相差无几。 至少锦衣卫的手段完全不够。 胡知府一听就一脸绝望。 这种时候,他和李寿是同病相怜,没有骗他的道理。 那就麻烦了。 这样一座山明晃晃耸立在松江府城里面,谁看到都知道出了大事,到时候人尽皆知,简直无法收场。 胡知府简直都要昏过去了。 他对着燕山月一拍手:“唉……燕贤弟,为之奈何?” 燕山月连忙开口安慰老头:“杨家海商,出身卑贱,行事猖狂,公然以海外胡人法宝,作乱扬州。” “可见我大亨禁海之策,英明神武,可知商人不知仁义,四民之末,理所当然。” “至于此事根源,不在于扬州,而在于钱塘江新近上岸的海外胡人,果然化外野人,不知礼义廉耻,无可救药。” 这句话说完,胡知府简直喜出望外。 别管这话说得有多荒谬,总之黑锅有了新的主人,那就足够了。 胡知府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转头对着杭州织造总管太监吴祥拱手:“吴公公,真有海外胡人从钱塘江上岸?” 吴祥捏着鼻子点头:“嗯……” 他实在不太满意,燕山月为什么一张嘴就把扬州这里的乱子,黑锅安在杭州的头上。 海外胡人真的在扬州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杭州也别想逃脱责罚。 燕山月这个上司,用起下属还真是顺手。 不过胡知府才不管吴祥怎么想,他听到燕山月的话,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只剩下锦衣卫还在望山兴叹。 三个太监看着燕山月,一脸绝望。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放心,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太监简直惊呆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燕山月的自信从何而来。 不过燕山月也不解释,他只是笑着开口,让锦衣卫准备马匹。 这句话说出来,李寿简直惊呆了:“大人,你要去哪儿?” 燕山月淡淡一笑:“杭州。”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燕山月也不解释,只是催着锦衣卫带来马匹,然后骑上马就要出城。 本来想阻拦的三个太监这下算是明白了,燕山月是认真的。 他们只好让身边的锦衣卫跟上燕山月。 这一路离开松江府城,到了外面,燕山月纵马狂奔。 他已经看到希望了。 这事情还要从汤得利说起。 燕山月之前对胡知府说的话,半真半假。 他是真的觉得,汤得利和松江这边的法宝有关系。 当然,这就实在有点离奇了。 燕山月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但搜气术从没有出错过。 之前在汤得利身边的时候,搜气术感知中,这个海外胡人身上,就有一种特别的气息,让燕山月十分意外:那是灵气。 但显然,汤得利修行的是愿心。 燕山月因此将那灵气记下来,一直记在心里。 刚才群山出现之后,燕山月走进山谷,身边全是灵气,一直到出来之后,锦衣卫和衙役相继赶到,才反应过来,他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以搜气术感知群山的气息,就能了解一点法宝的信息,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而燕山月仔细感受,还真就看到了线索。 群山之上的灵气气息,和汤得利身上的气息十分接近,简直一模一样。 燕山月这才确信,汤得利肯定和杨家有关。 虽然说起来十分让人诧异,但其实这并不奇怪。 杨家毕竟是海商,谁知道有没有在海外和汤得利打过交道。 既然如此,那汤得利偶然从杨家手中得到法宝,或者相反,并不奇怪。 不过有件事很值得注意。 并不是所有法宝,都能安然无恙地分开成两半。 像是燕山月手中虎符,和杨一清手中桃符一样的法宝,极为罕见。 汤得利身上气息和群山法宝气息相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燕山月忍不住开始想,要是还有一个能招来群山的法宝,那汤得利就真的是手握重宝却一无所知。 一路纵马,燕山月完全不怜惜马力,还是用了一天时间就赶到杭州。 到了之后,他下马入城。 锦衣卫跟在身后,凶神恶煞,路人见了,连忙闪躲。 燕山月只好无奈地一人踹一脚,让他们客气点。 一路来到锦衣卫黑牢,守卫连忙领燕山月进去。 来到牢房一看,汤得利还老老实实坐在监牢里面。 看到他,燕山月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汤得利,倒是真能逆来顺受。 但正因为这样,燕山月心里更加警惕。 要么汤得利心思纯善,完全没有恶意。 要么这个人胸有城府,善于伪装。 燕山月当然相信后者。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其他,燕山月直接对汤得利开口。 “你身上,有一件来自我大亨的东西,交出来吧。” 这句话说出来,汤得利顿时脸色大变。 哪怕当初被燕山月一箭射中,他都没有如此惊慌失措。 汤得利身上的那件东西,是他排除万难,北上大亨的真正目的。 这是一件传说中的宝物,据说在大亨朝还留着另一半。 而两件宝物凑在一起,就能打开一个宝藏。 其中藏着无尽的黄金,足以武装一支军队,供养一个国家。 所以汤得利北上,哪怕被燕山月关在锦衣卫黑牢里面都愿意忍受。 就是因为他还有希望。 但现在,汤得利无法忍受了。 他看着燕山月,慢慢站了起来。 此时,这个逆来顺受,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蠢笨的胡人,显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一个心志坚毅,愿意为达成目的,赴汤蹈火,披荆斩棘的苦行者。 燕山月看着汤得利,心中闪过一个想法:“果然如此。” 第八十八章 锦帛 从万里之遥的海外来到大亨朝,汤得利真要是像他以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人畜无害,才是奇怪。 现在这样的样子,才是能穿越惊涛骇浪,来到大亨的人。 强大的愿心法力开始在汤得利身上聚集。 尽管此时他心里清楚,自己与“神明”的联系被大大干扰了。 自从进入黑牢之中,本来汤得利能清晰听到的“神之声”,就变得遥远模糊起来。 那当然是锦衣卫黑牢里面的法术压制。 但现在燕山月看穿汤得利最大的秘密,只能拼死一搏。 汤得利毫不犹豫地出手。 “米迦勒!” 一道金光从汤得利头顶出现,直刺燕山月头顶。 这个瞬间,一道月牙形状的刀光从黑牢门口飞来,正好撞在金光上面,将后者打散。 汤得利顿时如遭重击,无力地后退一步,喘着粗气,摇摇欲坠。 直到此时,燕山月始终纹丝不动。 然后锦衣卫冲进黑牢,跪在燕山月面前:“大人,你没事吧?” 燕山月随意抬手。 他当然没事。 锦衣卫的黑牢果然可靠,刚才那一道金光,已经衰弱到极点,就算真的落在燕山月身上,也无法造成任何损伤。 更不用说急于在上官面前表现的锦衣卫及时出手,挡下那一招。 现在的汤得利已经筋疲力竭,再也无法反抗了。 燕山月向前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开口:“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说吧。” 汤得利艰难地抬头看着燕山月,然后低头沉默了。 他是为了寻宝和传教来到大亨的,这两个目的,往往无法得到土著的欢迎。 但是现在已经被逼到死角,汤得利也在想,是不是要妥协。 否则真要是惹怒燕山月,死在这里,那照样一切完蛋。 犹豫很久,汤得利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手里拿着布包,却还是不交给燕山月,而是低头开口:“这里面藏着一座金山的秘密,燕大人……” 燕山月顿时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汤得利,脸上满是哭笑不得。 区区一座金山,能比上一个凭空变出山峰的法宝? 更何况,整个天下,恐怕也凑不出一座金山,汤得利就为了这么虚无缥缈的传说拼命,根本不像是个聪明人。 “财富是人创造的,大亨就是金山。” 燕山月冷冷伸手从汤得利手中抢走布包,然后展开。 这个瞬间,他诧异地发现,布包里面什么都没有。 倒是这块布本身,非同寻常。 展开细看就能看到,这是一块画着青绿山水的锦帛。 当然,这只是第一眼看上去。 燕山月并不十分了解丝绸织造的门道,但他也能看出来,这布上的图案是一座山。 这是一幅高明的山水画,画上高山耸立,下面是一片水面。 虽然下笔简洁,用墨克制,但依然意境悠远,气象万千。 而为了让这幅画留在丝绸上面,织造的方式简直复杂到了极致。 就只是燕山月能看出来的,就有夹杂彩色丝线织造,还有印染。 甚至这薄薄丝绸,似乎都能分出好几层。 如此巧夺天工,也就难怪能够成为一件法宝了。 燕山月一边为法宝的精巧而感叹,一边又忍不住可惜。 这样的法宝居然流落海外,还要让汤得利一个海外胡人带回来。 不过这些想法很快就被燕山月压下去。 眼前的正事,是用这个法宝搬开松江府的群山。 解决掉杨家,再说其他。 燕山月已经想到该怎么做了。 手里有这件法宝,就能轻松做到。 想到这里,燕山月也就不浪费时间,他对汤得利开口:“这块锦帛,你从哪里得到的?” 汤得利沉默了。 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 “抢来的?” 汤得利连忙开口解释:“在我们的世界,有无数国家,发生战争,得到战利品是合理的。”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没错。”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知道这块锦帛来自何方,也许就能找到法宝能力的线索。 但既然是无数国家争来抢去,那就不可能有答案了。 燕山月收起锦帛,转身走出黑牢。 只留下一句话:“这锦帛的来源,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说法。” 说完燕山月就离开了。 来到外面,燕山月收好锦帛,往松江赶去。 他身边的锦衣卫连忙跟上。 就在出发之前,钱千户凑上来对燕山月开口:“大人,那个胡人,要不要?” 说着钱千户做个杀人灭口的手势。 燕山月摇头。 钱千户只好小心缩回去:“小人明白了。” 燕山月看着他,忍不住想笑。 锦衣卫这些人,杀人如麻,不可一世,但是到了上官面前,却总能放低身段,真是能屈能伸,就是变化太快,对比太强烈,有点滑稽。 对于汤得利,燕山月自有安排。 他不觉得杀人是最好的选择。 大亨朝门口来了豺狼,与其现在动手杀掉豺狼,不如放进来让那些肉食者看一眼,至少能让他们清醒一点。 当然,可能肉食者只会视而不见,那也无所谓。 燕山月有办法收拾豺狼。 他一路纵马,路上专心研究这块锦帛。 所有法宝,只有没有主人,才能随便使用,燕山月要先确定,这块锦帛没有主人,才能拿去和杨家的法宝对抗。 那招来群山的法宝,肯定早就被杨家洗炼完成,认人为主了。 但是这块锦帛好像还没有。 至少搜气术感知中,锦帛上面没有汤得利的气息,也没有其他任何人的印记。 燕山月松了口气,这样就少了很多麻烦。 否则他要从头开始,先洗去别人留下的印记,再洗炼法宝,成为法宝主人,那就需要太长时间。 松江府城里面的大山高耸,几十里外都看得到,消息肯定已经在四处疯传,拖得越久,形势就越不利。 就在燕山月骑马赶回松江的路上,在府城外面就已经有人聚集,看着那连绵山峰指指点点,惊魂未定。 燕山月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 第八十九章 入山 一路回到山脚下,时间已经是后半夜。 中间过了这么久,锦衣卫做到的事情,也不过是将群山围起来,防止闲杂人等误入山中而已。 当然了,就算真有人不小心走进山谷,也无非是在迷宫里面绕几圈,被山石上的猛虎吓一跳,最后还是能安然无恙地出来。 所以到现在为止,锦衣卫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燕山月倒也没有怪罪他们,反正现在他手里有这块锦帛,已经有自信能进入群山之中。 站在山脚,燕山月拿出锦帛,放在面前。 他低头看一眼锦帛上的山水,然后抬起头看看眼前的山峰。 果然,两者虽然大不相同,但山势气质之中,有相通之处。 这本来就是一幅画。 搜气术感知中,两者气息交融,完全相同,甚至隐隐有变化正在发生。 那就像是燕山月手中的锦帛蠢蠢欲动,也想要变出高山一样。 这是法宝的自然反应。 同出一源,甚至本就是一体的法宝,一半已经认主,被驱动的时候,另一半如果没有认主,自然会随之而动。 现在燕山月能勉强压制手中锦帛,是因为他来的路上一刻不停,以灵气洗刷这件法宝,已经勉强留下一丝自己的气息。 否则恐怕锦帛一靠近松江府城,就已经将其中山峰变出来了。 当然,现在燕山月还是要这么做。 不过是在他的控制之下。 燕山月高举锦帛,然后画中山峰就从中升起。 仿佛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狠狠落在原本的山峰中间。 这一下大地震动,四面群山之中不断有巨响回荡,甚至隐约有风声如同巨兽咆哮。 而在燕山月面前,多出一条小路。 他小心收起锦帛,抬头细看。 原本排成一排的山峰并没有变化,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山峰高处,本来云雾缭绕的地方,雾气消散一些,隐约能看到一座山头。 相比看到的,燕山月靠着搜气术感知到的就更加清晰。 在他眼前这条小路,通往群山之间,一个之前完全不存在的地方。 此时,旁边的锦衣卫也察觉到有事发生,钱千户凑到燕山月身边,小声开口:“大人,这条小道说不定能走。” 燕山月有点惊喜,他笑着问钱千户:“你怎么知道?” 钱千户一脸讨好的笑容:“我们锦衣卫修炼到了一定修为,能看出来往哪里下刀能砍死人。” “以前这片山没地方下刀。” 燕山月一脸诧异:“现在有地方了?” 钱千户点头,伸手指着眼前小路:“就是这里。” 这可完全出乎燕山月的预料。 说起来,他对灵气和愿心的修炼,都算得上很有心得,但修炼血煞,还真是一无所知。 没想到锦衣卫内部还有如此奇妙的功法。 不过这也不奇怪,和灵气愿心的修炼一样,血煞修炼的法门同样历史悠久,能人辈出。 而且锦衣卫人手众多,没有高明手段,才是奇怪。 不过之前锦衣卫在燕山月面前实在没能表现出什么出色的地方,留下的全是平庸的印象。 既然现在钱千户终于有用了,燕山月就让他带着锦衣卫打头阵。 这条小路既然是连绵群山的“破绽”,那就让锦衣卫这把“刀”,砍下去试试。 三个织造太监一直没睡,等在山脚,现在看到燕山月要踏上山路,连忙伸手拦住他。 “大人,不能亲身犯险啊!” 鲁吉一脸把燕山月当做亲人一样的焦急,情真意切,就差没哭出来了。 燕山月忍不住想笑。 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心里清楚眼前的人在演戏,但是他又演得太真,两相对比,才会让人感觉滑稽。 自从帝极玄天功让燕山月变得极其冷静之后,他就越来越多地能感受到这种滑稽。 尤其是三位太监在面前的时候。 “你们留在外面,雨兄消息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派锦衣卫进来叫我。” 说完燕山月转身踏上小路,带着钱千户领头的一队锦衣卫进山。 他身后的三个太监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 走上山路之后,燕山月眼前顿时一变。 他上次进山,眼前是柳暗花明,头顶只剩帝极,天机隐晦。 但现在,眼前是天朗气清,满天繁星,山石与松柏清晰可见。 没有雾气,没有复杂地势,没有山石上虎视眈眈的猛兽。 燕山月身边的锦衣卫都一脸惊喜。 他们看得出来,这里没有“杀意”。 或者说,至少本来近在眼前的“杀意”,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隔绝起来,只剩很小部分了。 燕山月并没有像锦衣卫那么开心,他向前沿着山路前行。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眼前的事情越早解决越好。 一路走着,燕山月一边观察山势。 在他面前的群山确实秀丽如画,但两边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很快,跟着山路绕过一个山头之后,燕山月面前豁然开朗。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条江水。 水面平缓,一路自西向东流动,在江水对岸,就是熟悉的一座高山。 正是锦帛上画着的那座山。 搜气术的感知告诉燕山月,那座山就是法宝锦帛变出来的。 而在山脚,就是熟悉的庄园。 看到那里,钱千户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大人英明!” 燕山月一脸无奈,他本来确实有点得意。 但是钱千户这句话喊出来,好心情完全消散了。 燕山月冷冷挥手,锦衣卫自然明白该做什么,他们连忙到江边观察,一边准备砍树坐船。 还有钱千户,一马当先,下水准备探查一下水深。 燕山月有点无奈,他本来以为锦衣卫会有更厉害的办法。 “你们平时碰到水面,难道也是这样?” 被燕山月问到的锦衣卫诚惶诚恐,他告诉燕山月,是的。 别以为修炼血煞,能和灵气愿心一样,掌握神奇的道术法术。 血煞从来只为一个目的存在:夺取生命。 所以说,锦衣卫碰上这种渡河的情况,还真就和普通人没区别。 第九十章 争渡 然后事实就证明,普通人在这里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锦衣卫很快就发现,他们砍树根本砍不动。 而钱千户也很快就从水中折返:他在江水中根本没办法浮起来,再往前就会被淹死。 两边碰壁,锦衣卫回到燕山月面前,垂头丧气。 燕山月虽然失望,但也没有多少意外。 他早就知道,法宝中的一切不可能和外面一样。 现在燕山月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能否用手中法宝帮忙。 虽然这块锦帛还没有完全认主,但至少不被对面掌控。 在这片充满敌意的群山之中,没有锦帛守护,锦衣卫根本走不到这水边。 但是燕山月拿起锦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时,钱千户凑到他身边小心地解释:“大人,法宝没有认主,一般是没办法随意使用的。” 看到燕山月没有生气,钱千户小心把话说完。 想利用法宝,需要灵气或者愿心法力,总之,燕山月这种身上有官职的人,是别想了。 官气会冲散一切灵气愿心,所以根本不可能利用法宝。 至于刚才法宝为什么会在群山间开辟一条道路,钱千户推测,应该是两个法宝有所联系。 但燕山月要是因此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随意使用手里的法宝,那就大错特错了。 听钱千户说完,燕山月笑着点头。 钱千户难得聪明一次,还是聪明错了。 燕山月身上不但有灵气,甚至连愿心法力也有。 天帝功法就是这么厉害。 当然了,不能使用法宝这件事,是对的。 燕山月试过之后,毫无反应。 这么看来,燕山月一夜时间的祭炼,能用法宝做到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之前法宝在燕山月操纵下行动,恐怕有大半原因,是和另一件法宝之间的玄妙联系。 现在面前这片水面,就只能靠燕山月自己想办法过去了。 但是没有法宝帮忙,他也束手无策。 燕山月一脸阴沉地沉默了。 但就在此时,还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对岸的庄园里面,有船从里面出来。 看到这一幕,无论是燕山月,还是他身边的锦衣卫都惊呆了。 那个杨家的庄园确实面积不小,而且高墙深院,连庭院里面的假山,都被遮掩大半。 但要说在这院子里能藏下这么大一艘船,还是让人无比诧异。 那艘大船上满是壮汉,有划桨的,一起喊着号子,有持刀的,站在船头跃跃欲试。 燕山月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艘船从水面上驶来,朝着这边靠近。 此时他心里十分复杂。 看这样子,杨家是想先下手为强,将燕山月截杀在岸边。 先不说这一股接近疯狂的狠辣,就是这在庄园里准备好一切东西的远见,就非同寻常。 只不过,面对燕山月,这一切都没用。 甚至可以说,这艘船反而会变成帮助燕山月。 当然了,至少现在,无论是船上的杨家人,还是岸上的锦衣卫,都不这么想。 大船很快来到岸边,还没靠岸,在甲板上就有人开弓放箭。 锦衣卫连忙后退结阵,将燕山月围在中央。 那甲板上的杨家水手明显不是普通人,至少修炼血煞的锦衣卫们都看得出来,他们身上有血煞气。 除了没有战阵,他们几乎就和锦衣卫不相上下。 而在燕山月的搜气术感知中,船上的水手还不止这些人。 很快大船靠岸,就有持刀的水手从甲板上跳下来。 这是一个简单的配合,趁着弓箭将锦衣卫压制,这些水手开始冲锋。 此时的锦衣卫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他们要对付头顶落下的弓箭,要对付面前夺命的刀刃,一时间顾此失彼。 好在此时燕山月出手了。 自从上次在杭州出手之后,钱千户就聪明地让一个带弓的锦衣卫一直跟在燕山月身边。 现在燕山月从他手中接过长弓,开弓放箭。 一箭一个船上水手。 锦衣卫毕竟积累深厚,靠着战阵勉力支撑,终于将局面维持住,没有败退溃散。 局面暂时陷入僵持。 而到这时候,水手们顿时开始动摇。 海商的水手就是这样。 在岸上开战,碰上打不过的,开船逃走就好。 在海上开战,那才是一定要拼命。 现在锦衣卫的反抗让他们觉得棘手,水手们几乎本能地开始计算。 在这里受伤,恐怕是赔本买卖。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不会放他们离开了。 他瞄准了船上划桨的水手,一箭一个。 每次弓弦震响,都有一声惨叫传来。 在船上放箭的水手最先意识到危险临近,但是他们不知道该不该扔下岸上的同伴。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燕山月不紧不慢地将划船的水手一个接着一个解决。 此时,锦衣卫也察觉到对面水手的动摇,他们开始将小小战阵向前推进。 虽然只是一步,水手们却感觉压力倍增。 然而此时,局面已经无法挽回。 因为燕山月已经解决掉最后一个划桨的水手。 船上其他水手已经放弃了,他们扔下手中长弓,抢过受伤同伴手中的船桨,准备划船离开。 这并没有让他们逃走,反而让岸上的水手陷入绝望。 然后就是一场难堪的溃败。 锦衣卫下手狠辣,刀刀要命。 但燕山月只瞄准手臂腿脚之类的地方。 当然了,结果都一样,只要被射中,水手就会失去反抗的力量。 很快岸边就一片尸横枕籍,这场突然开始的战斗,结束得一样突然。 最终,锦衣卫小心翼翼地在燕山月前面放下手中绣春刀,开始搜寻幸存者。 燕山月连忙开口:“留活口。” “不要赶尽杀绝,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要是之前燕山月这么说,锦衣卫肯定没人信,但现在他们相信了。 他们“大发善心”,放过了那些被燕山月射伤,已经什么都做不了的水手。 与此同时,燕山月派人到外面去带更多锦衣卫进来。 现在他们有一艘船了,划船要有足够的水手才行。 剩下的锦衣卫跟着燕山月爬上大船。 第九十一章 帮手 大船没有下锚,但这片水面平静安稳,大船并没有移动。 锦衣卫将受伤的水手赶到一起,关在船舱里面,然后把甲板上的尸体扔下去。 此时,外面的锦衣卫也终于赶来。 靠着这些人,他们终于将大船开动。 这个瞬间,赶到燕山月身边的三个太监争先恐后地送上马屁。 “大人真是英明神武,简直就是天神下凡!” “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能夺下如此大船,大人真是有古名将之风。” 这次三位太监说话的时候真诚多了。 毕竟他们现在就站在船头,看着大船破浪前行,心中难免会有感慨。 燕山月倒是完全没有什么兴奋的感觉。 因为他想到一件事。 杨家庄园本来是在海边的。 按理说,那里会有一个完整的码头,甚至停靠着能够在海上航行的大船。 但现在,那些都不见了。 燕山月脚下这艘船确实气派,但和真正能面对海中风浪的大船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杨家真正的力量去了哪里,现在还不知道。 搜气术感知中,这一片水面之上漂浮着一层迷雾,将对岸的一切气息遮掩,燕山月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也不知道庄园之中藏着什么。 很快大船就到了对岸,锦衣卫跳下甲板,冲进庭院。 他们急着在燕山月面前表现,但也还是很小心。 不过很快,锦衣卫就发现小心是多余的。 这个大庄园里面已经空了。 但是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这个庄园可不小。 虽然进门只是一个院子,但后面是横着相连的三个院子,每个院子后面都有很大的花园。 三个花园将一个大池塘围起来,那里就是码头所在的地方。 这所有地方都找遍之后,锦衣卫才终于敢回到燕山月面前,说出结论。 “大人,这里没人。” 燕山月点头。 他确实有点意外,也有些失望。 但现在他更多想的是,杨家人都去哪儿了。 事情从头说起,第一步应该是杨家用法宝召唤出群山隔开庄园。 然后燕山月带着锦帛回来,法宝中的高山出现,在群山间开辟一条道路。 这么算下来,杨家离开的时候,要么是一开始就坐船出海。 要么就是高山出现的瞬间察觉危险,然后逃离。 燕山月最担心的是前者。 大海无涯,杨家人本来就是海商,他们真要是逃走,那就不可能被找到,燕山月又不可能真的“大海捞针”。 这样一来,松江府少了一个海商,甚至还多了一群熟悉商路的“海盗”。 当年嘉吉时候的倭寇,在江南造成多大危害,燕山月心里清楚。 杨家如果真的逃亡海外,恐怕不会比倭寇好对付。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燕山月就忍不住皱眉。 但是事情已经到现在这一步,再担心也无济于事。 燕山月安排锦衣卫彻底搜查庭院,带走能带走的东西,然后就和三位太监一起,坐船回去。 离开群山,来到松江府地界上。 燕山月全程心不在焉。 他在想,是不是该找人帮忙。 能对付海商的,只有海商。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 此时,一直留在外面,没有进入山中的侯静山来到燕山月面前,对他笑着开口。 “大人,我已经联系东主,让他封锁海路。”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先是惊喜,然后忍不住开口问出一个问题。 “难道海路人尽皆知?” 侯静山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只有海商知道的秘密了。 不过燕山月身份特殊,告诉他也无妨。 自古海中凶险,所谓的海路,其实就是沿着岸边前进而已。 像是横穿大海去往倭国这样的海路,根本不是普通海商敢于尝试。 南边的海商有信心封锁杨家出逃,就是他们推测,杨家逃走,只敢沿着海岸前进,往南洋去。 那不就是必定会经过南边海商的地盘,只要封锁关键的港口,就能封死杨家。 要是杨家选择去往海外,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海上风云变幻,九死一生,贸然进入不熟悉的海路,就是找死。 松江府杨家的名字,南边海商也听说过,并不是常年和倭国做生意的。 所以侯静山一封信,就把杨家逃走的路给封死了。 当然了,两家海商火并,还是要拼水手和海船。 不过这一次杨家在官面上已经完蛋,老巢松江保不住,撑不了多久。 侯静山说完感慨一句。 “要是郑和海图还在就好了……” 曾经海商不是这样的。 当年郑和还在的时候,大宝船能乘风破浪,去往遥远海外。 那时候也没有海禁,南方这些海商,只要愿意,都可以跟上船队,和胡人做生意。 当然了,如今大亨海禁,过去的都过去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 “但将来的事情,还是看将来。” 燕山月对侯静山,还有他背后的海商非常满意。 既然这个海商如此识趣,就多给他一些好处好了。 燕山月已经在心里决定,等到杨家完蛋,将来松江棉布卖去海外的事情,也交给这位海商。 当然了,那是以后的事情。 燕山月看看天色,如今已经快要天亮,外面的衙役,山中的锦衣卫,都已经一夜没有合眼。 燕山月倒是神采奕奕,完全没有疲惫的意思,但其他人都快撑不住了。 可惜现在法宝召唤的群山还在,还不是能放松的时候。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就算杨家全都从海路逃走,但是如此强大的法宝还是留下来了。 只是这个战利品,就足够珍贵了。 不过燕山月没想到的是,此时,京城东厂的反应也终于到了。 算下来,从群山突然出现在松江府城之中,到现在时间不过是整整一天一夜,这么算下来,锦衣卫的动作简直神速。 虽说有比八百里加急更加急速的法术传递消息,但肯定也是极为重视,才会动用。 不过见到京城来的人,燕山月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次事件。 “风监正?” 钦天监监正风三壬亲自到了。 第九十二章 牵星术 风三壬对燕山月就完全不用客气,他随手把雨春来手令扔给燕山月,然后凑到他面前,连忙开口。 “你真对杨家下手了?” “好小子,我等这机会等了少说三十年,回头请你喝酒。”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真没想到,杨家居然会有让风三壬都看上的东西。 风三壬一脸感慨地告诉燕山月。 其实当初,郑和船队下西洋的时候,就是从松江出发。 这件事燕山月刚刚从侯静山嘴里听说,但他还是一脸茫然。 郑和下西洋,海商关心很正常,但是关风三壬什么事? 风三壬摇头。 还真关他的事。 要知道,郑和船队之中,就有当时最好的观星术士。 船队记录之中,就有当时天下最多最全的观星术。 而且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如今钦天监已经找不到记录的。 也就是传说中的“牵星术”。 燕山月听着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风三壬继续解释。 所谓牵星术,就是依靠观星确定身处何方的观星术。 在茫茫大海之上,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距离远近,这种时候,只有天上星辰,真正可靠。 所以牵星术是海上行船的必备。 说完风三壬长叹一声:“可惜因为一个无耻狗贼,牵星术在大亨永远失传了。” 这个无耻狗贼,就是当年的兵部郎中刘大夏。 刘大夏私自藏匿焚毁当年郑和留下的图集文档,并且连钦天监的牵星术记载一并毁掉。 结果到风三壬从只言片语中知道牵星术存在之后,想要重新找回,根本不可能。 燕山月看着风三壬,一脸无奈。 “这么说,会不会有点钦定的意思?” 钦天监那可是半个内廷,只有皇帝能下手。 钦天监里面的记载都被毁掉,那是刘大夏区区一个兵部郎中能做的。 这事情背后肯定是有一个庞大的黑手集团,不然做不到这么干脆。 风三壬却满不在乎:“谁让他跳出来打头?无耻狗贼!” 燕山月也只好跟着点头:“确实无耻,确实狗贼。” 看着风三壬气呼呼的样子,燕山月连忙继续话题。 “但是这和杨家有什么关系?” 风三壬这才回过神来,给燕山月解释。 当年郑和出海,每一次都是在松江出发,这里也是下西洋船队的岸上军营。 因此在松江,留有一份备份。 关于下西洋的一切。 其中自然包括牵星术的记载。 这是风三壬追寻半生的东西,所以在京城一听到燕山月对杨家下手,他就连忙赶来。 说完风三壬一把抓住燕山月的胳膊:“你找到什么没有?” 燕山月一脸无奈:“还没有。” 风三壬顿时一脸失望:“这么拖拖拉拉,怎么能成大事!” 说完他一转身,对着面前山峰抬起左手。 一道星光从天而降,落在山峰上。 与此同时,风三壬右手掐掐算算,没过多久,就点头开口。 “还好,杨家还在这里面,你小子也总算是比蜗牛快了点。” 燕山月顿时一愣。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但是他没想到,风三壬的观星术如此方便强大。 燕山月搜气术感知都被这法宝变出来的群山遮蔽,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风三壬却如此笃定,简直就是高下立判。 不过说完风三壬就皱眉开始叹气。 “怪了,到底在什么地方算不出来……” 说完他抬头一看眼前山峰,然后对燕山月一点头:“这是个法宝,能遮蔽天机。” “算了,靠你了。” “对了,这次锦衣卫也跟着来了一个,不过他要去扬州调人,晚来一步。” 燕山月一脸茫然:“扬州?” 风三壬点头。 人尽皆知,锦衣卫在南方的势力十分薄弱,但很少有人知道,扬州的卫所,是锦衣卫最靠南的据点。 这一次雨春来派太白十三杀剑之一南下帮助燕山月,先去扬州调精兵强将过来,所以慢了一步。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失望。 来的人是太白十三杀剑之一,那就是只能动手。 可现在杨家隐藏在法宝之中,需要的不是杀剑,而是能寻找通道的高人。 更何况还要在扬州调人,晚来一步。 如今松江人心惶惶,群山就在闹市之中,人尽皆知,拖一刻都不行,哪有那么多时间。 不过风三壬远道而来,燕山月还是先请他去休息。 毕竟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风三壬倒也不拒绝,但他完全没有休息的意思,半路上就赶走其他人,拉着燕山月,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对风三壬,燕山月也不用隐瞒什么,他拿出怀中那块锦帛给风三壬看,希望他能看出什么。 风三壬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只知道,这个法宝应该是和招来群山的法宝有所关联。 但除此之外,风三壬看不出任何东西。 就算他要占卜,也要有线索才行。 燕山月一时间也有点茫然。 两人就近到锦衣卫守卫的一个院子里面进去,坐在房间里,低声交谈。 燕山月说起之前画鬼提到的猜测。 “这群山脚下的水流,似乎是富春江。” 风三壬一脸茫然。 他是北方人,虽然南方也来过不少次,但要说富春江这么具体的名字,实在想不出来是哪里。 燕山月其实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他解释几句,是南方的一条江水,在钱塘江更上游。 风三壬虽然点头,但其实还是完全不明白。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是个线索。 杨家还没逃走,能躲藏的地方也就只有那片群山之中。 法宝从来不好对付,但燕山月现在手里有另一半,就有希望。 要利用法宝,除了用灵气愿心洗炼,让它认主之外,对无主的法宝,知道用法更重要。 一般无主的法宝都能完全发挥力量。 燕山月既然知道富春江的线索,就从这里追查。 眼前所有的麻烦,其实全都在于这片耸立在松江府城中间的群山,只要解决它们,一切都不是问题。 燕山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头。 风三壬所说应该是对的。 说起来,燕山月现在手上的法宝,无论是虎符还是苍青古玉,其实刚到手中的时候都没有认主。 第九十三章 富春山居图 但是燕山月用起来,也没有什么障碍。 法宝这东西十分奇妙,往往能出人意料,燕山月也确实没有完全了解。 风三壬见识广博,值得信任,燕山月就选择相信他,准备好好想一想,这锦帛该怎么用。 说起来,这法宝的本质就是一幅画,能力应该来自画中,也许搞清楚这是一幅什么画,就能明白用法。 这一点风三壬就帮不上忙了。 他其实也不需要再做什么。 知道杨家还没有逃走,就已经帮到燕山月太多。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燕山月了。 风三壬也不多说,他相信燕山月,就干脆休息去了。 “记得,找到人了马上来叫我。” 说完风三壬就大摇大摆离开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 然后他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锦帛上的山水沉思。 此时,画鬼在他怀中画笔上开口。 “我已经想到了。” 燕山月一脸诧异:“什么?” 徐青藤在燕山月身边显形,低头指着锦帛开口:“我知道这幅画的来历了。” 燕山月又惊又喜:“什么来历?” 徐青藤抬头长叹一口气:“富春山居图。” 这个名字说出来,燕山月若有所思,但还是不明白。 他能理解,富春山居图,那就是住在富春江边的山里,画下周围景色的图。 锦帛上的画确实就是这么个内容。 但燕山月并未听说过这幅画。 徐青藤是听说过的,这幅画很有名。 前朝大画家,画骏马图的赵孟頫曾经指点过一位后辈,此人名叫黄公望。 他在江南行走多年,流连山水之间,后来一位朋友请他画一幅画,黄公望就画出这幅富春山居图。 这是一幅造诣极高的山水画,水平之高,连徐青藤都叹为观止。 但富春山居图画成之后,遭遇十分坎坷。 因为失火从中断成两截,各自装裱,一段叫做剩山图,一段叫做无用师卷。 如今燕山月手中的就是剩山图,而另一半在杨家手中的,自然就是无用师卷了。 听完燕山月慢悠悠地点头。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幅画能有相关的另一个法宝。 原来是一幅画分成两截。 而且法宝到底能做什么,也就有了线索。 两边是同一幅画,能力恐怕都是一样的。 能够化虚为实,召唤山峰。 之前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 说白了,在群山之中出现的那条通道,本质上是通往新的山头,说起来还真就是单纯地召唤山峰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燕山月又陷入迷茫。 这样的能力,要怎么才能找到隐藏在群山之间的杨家人? 就算用凭空招来的山峰砸下去,可以在群山之间开道,那也要知道杨家人在哪儿才行。 否则就是大海捞针。 偏偏那片群山是在杨家掌控之中,云深不知处,根本找不到杨家所在。 这一点徐青藤也帮不上忙,他懂画,不懂法术。 燕山月手里拿着锦帛,陷入沉思。 有一件事,越想越觉得奇怪。 杨家明明在海上有一个强大的船队,为什么在如今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选择的自保方法,却不是从海上逃走,而是藏在群山之间。 当然了,富春山居图这件法宝确实强力,但杨家难道真觉得一件法宝能拦住所有锦衣卫? 他们在松江府城堂而皇之招来群山,简直就是打朝廷的脸,锦衣卫倾巢出动,强行用血煞还有法术把法宝毁掉都有可能。 偏偏杨家现在依然藏在群山之间。 简直太自信了。 也许这法宝之中,还藏着其他东西。 被杨家人当做希望的东西。 不过这件事现在根本没有答案。 倒是另一边,杨家庄园应该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也许里面能找到什么东西。 风三壬是为了郑和下西洋留下的图集记录而来。 他觉得,杨家既然是松江府的海商,那理所当然,就继承了当年的记录。 这事情简直太顺理成章了。 郑和留下的副本落在杨家手里,有了牵星术,海路图集,杨家才会成为大海商。 找到图集记录先交给风三壬,说不定还有其他线索。 燕山月这么想着,转身走出客栈。 来到外面,锦衣卫果然已经在往外面搬东西。 杨家庄园里面几乎所有可疑的东西都被搬出来了。 然而燕山月走过去,随手翻了一下,却只觉得失望。 这里面全是账本。 而且还残缺不全,到处都是火焰烧过的痕迹。 显然,杨家人逃走之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开始担心,真要是杨家人一把火把图集记录全都烧了怎么办。 哪怕只是有这个可能,燕山月都感觉怒火中烧。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情,那无论怎样都无法挽回。 现在也只能相信,杨家还没有鱼死网破的觉悟,应该不会做到那一步。 但无论如何,不能浪费时间了。 燕山月决定快点行动。 他身边的钱千户一看燕山月的表情,就凑了上来:“大人,我让他们再找一遍?” 锦衣卫在庄园里能找到的东西全都搬出来了,燕山月还不满意,钱千户也没办法,只好表现一下努力。 燕山月摇头。 他让钱千户派人把所有人撤出来。 然后锦衣卫拷问船上的水手,只问一个问题。 “杨家人去哪儿了。” 除此之外,钱千户带上锦衣卫,跟着燕山月。 钱千户连忙点头,他一挥手,自然有手下人听命照做。 但是有件事他不明白。 燕山月带着锦衣卫,又要去哪儿。 燕山月却并不回答,而是让锦衣卫快点行动。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出来,燕山月才拿出锦帛,发动法宝的能力。 这个瞬间,地动山摇。 群山之后一座隐约可见的山头,就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不过现在是后半夜,除了燕山月和极少数锦衣卫里面眼力过人的高手,也没什么人发现这一点。 雾气重新聚拢,将群山遮蔽。 这片山林之中唯一安全的道路已经消失,猛虎和迷宫重新占据了山谷。 然后燕山月心念一动,再次施展法宝的能力。 第九十四章 山中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不过这一次,群山之间多出一座山头。 但是通往外界的道路,出口却不在燕山月面前的这个山谷中。 钱千户一脸好奇,他倒是知道,燕山月手中是个法宝,不过刚才燕山月做了什么,钱千户一无所知。 当然了,合格的锦衣卫,这种时候根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 “大人,这下杨家人再也无处可逃了!”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转过脸看着钱千户:“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钱千户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知道。”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转身朝着右手边走去:“跟上。” 要是钱千户真能看出来燕山月做了什么,那他就不是锦衣卫千户,而是天下绝顶的高手了。 一路沿着山脚往前,最终停在一处路口街角。 在街对面,就是高耸的山峰,在山脚,原本高耸的悬崖石壁中间,多出了一条险峻的小路。 看到这条小路,钱千户忍不住一脸茫然。 他的记忆里,之前这里是没有小路的。 否则就会有锦衣卫在这里守卫。 也不知道现在燕山月看到重围多了个缺口,会不会生气,钱千户心里已经在想,要找谁做替罪羊了。 不过此时,燕山月带头走向山路:“跟上。” 钱千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山路就是燕山月用法宝制造的。 一路向上攀爬,来到悬崖上面,燕山月停下脚步,抬头远望。 这片群山,与之前又有不同。 在连绵的山峰后面,本来是一条江面的水面,又变成一片汪洋,只能看到天边一个黑点,就是杨家庄园所在的小岛。 只有燕山月知道,这就是群山按照杨家想法分布时候的场景。 但是现在这里又有不同。 在群山之中,孤峰突起,十分突兀地耸立在两座山峰中间。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有一种这山峰是强行挤进来的感觉。 因为原本的群山山峰之间,高低错落,十分和谐。 但这座山峰格格不入。 不过众人脚下小路,正好能通往那座孤峰。 现在他们站在悬崖顶上,小路一路向下,穿过一个马鞍形状的山峰,然后直通孤峰山顶。 钱千户看着那边,对燕山月开口:“大人,我派个人过去探路。” 燕山月却摇头:“不用。” 因为那座孤峰,本就是燕山月用手中一半富春山居图法宝变出来的。 所以上面肯定安全。 燕山月领头,一行人沿着小路走过,爬上孤峰山顶。 站在那里,登高望远,几乎能看清群山之间一半的景色。 燕山月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登上孤峰,是为了寻找可能隐藏在群山之间的杨家人。 道理很简单,杨家人只能依靠富春山居图法宝变出群山隐藏,那燕山月把群山全找一遍就好。 不过燕山月站在山顶,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太在意。 这一次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会如法炮制,不断改变方位,直到找到隐藏起来的杨家人为止。 这样看起来实在不够聪明,但却十分有效。 燕山月带着锦衣卫转身下山,回到松江府城里面,然后收起山峰。 接下来,再次召唤出孤峰,砸在群山之中。 钱千户这次学聪明了,他很快找到新出现的入山小路,带着燕山月过去。 这一次孤峰出现在群山末尾。 在连绵山峰组成的山脉北边末尾,靠近海岸的地方,突兀地多出一座山峰,从山路向上攀爬,来到峰顶,就可以遥望山下大片地方。 在这里看过去,似乎能看到群山尽头与大海相接的地方。 那里白浪滔天,礁石上面不断有浪花冲天而起。 不过现在占据这个位置的是突然出现的孤峰。 从这里看过去,杨家庄园依然是在海中孤岛上,十分遥远的地方。 岸边水波不兴的地方,就是法宝变出来的山峰脚下。 燕山月极目远眺,能看到整个岸边,还有靠近的一个山谷。 从这里看过去,目光只是被山峰阻挡,但搜气术的感知更加清晰。 是一种迷雾一样的东西,在限制一切感知。 燕山月的搜气术,只能感知到附近一片范围,超出一定距离之后,就只能感觉到一片混沌。 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返。 燕山月只好转身下山。 他身后的锦衣卫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两次接连失败,燕山月肯定心情不好。 就连钱千户,也不敢凑上来了,他小心放慢脚步,生怕被燕山月注意到。 不过此时的燕山月根本不在意。 他心里想的是,要是在群山里面就施展法宝富春山居图的能力,让孤峰移动位置就好了。 但是这当然不行。 哪怕能做到,燕山月也不会这么做。 因为孤峰移动的时候,整片群山都随之而动,谁知道在里面会发生什么。 杨家人倒是有法宝保护,燕山月和锦衣卫他们就不一样了。 到现在燕山月也只知道怎么让山峰移动,根本不知道怎么保护山峰中的人。 也许法宝认主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第三次,燕山月带着锦衣卫来到山峰最南端。 这里也是在海边,孤峰落在海岸上,海浪不断撞在山脚,发出巨大的声音。 而在山顶上,能清晰地看到法宝变出来的水面和海面的分界。 那看上去实在有点怪异,一边满是浪花,一边平整如镜。 不过燕山月的注意力完全在山中。 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线索。 虽然看不见,但在搜气术感知中,远处山峰下面的山谷里面,有特别的气息传来。 燕山月连忙朝着那边走过去。 锦衣卫一脸茫然地跟上。 到了山谷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燕山月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山岩下面,陷入沉思。 他身后的锦衣卫一脸茫然。 钱千户来回走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燕山月,不知道这位“燕大人”到底怎么了。 第九十五章 碉堡 燕山月自己却完全顾不上身后锦衣卫怎么想。 他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而且在搜气术感知中那气息,也十分熟悉。 这是傅青竹的合香。 那味道,是燕山月只在傅青竹身边见到过的青竹气息。 而气息,就更是只见过一次的特别灵气。 仿佛一条丝带,香气飘在空中,然后突然消失。 燕山月站在原地,无比震惊。 他不知道为什么早已离开苏州的傅青竹会出现在松江,而且是在富春山居图变出的群山之间。 如果说傅青竹现在和杨家人在一起,那简直莫名其妙。 燕山月更在意的是,傅青竹是不是来和杨家人做交易。 比如怎么帮助织造厂女工之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知道傅青竹的生意谈得如何。 恐怕燕山月这次对杨家下手,是打乱了傅青竹的生意。 尽管如此,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抱歉的。 杨家做事如此霸道,不顾后果,就算做生意,也不是好的对象。 就是不知道傅青竹也被困在群山之中,是不是和杨家人在一起,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安全。 但现在担心这些都没有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傅青竹所在,救她出去。 燕山月连忙带着锦衣卫转身走出群山。 然后跟着傅青竹合香所在的方向,改变孤峰的位置。 接下来又走进群山。 这一次,一踩上山路,燕山月就在搜气术中感知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在群山之间的一个山谷,气息就是傅青竹的合香。 不仅如此,在旁边还有一群人的气息。 其中有一个熟悉的修行者,正是杨一清。 燕山月连忙转身,让外面的锦衣卫全部跟上来。 与此同时,燕山月从旁边锦衣卫手中要过长弓,带头朝着山中走去。 此时的锦衣卫倾巢出动,钱千户知道燕山月肯定找到什么了,连忙让前面的锦衣卫结成战阵。 很快,沿着山路爬上一座山头之后,众人就能看到前面山谷之中的景象。 那里简直就是一座堡垒。 一座岩石垒成的碉堡就在山谷之中,三面环山,只有正面有山路可以靠近。 而在山路尽头,有两座箭楼,上面有弓手严阵以待。 碉堡里面更是有上百精干的汉子,一个个身上血煞冲天。 在最里面,还有杨一清手持法宝坐镇。 然而现在,燕山月和锦衣卫所在的地方,是在碉堡后面。 显然,当初用富春山居图法宝变出群山的时候,杨家根本没有想到,这幅画还有另一半。 更想不到,就在不久之前,这早已失落的另一半,已经回到大亨。 现在,燕山月和锦衣卫就占据了绝对有利的位置。 燕山月毫不犹豫,直接出手。 他开弓放箭,一箭正中杨一清咽喉。 这一下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杨一清甚至在感觉到咽喉处传来剧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然后一道强大的符咒瞬间触发。 恐怖的灵气冲天而起,将长箭粉碎,同时一股灵气让伤口瞬间愈合。 尽管死里逃生,但被人一招毙命的恐惧依然将杨一清淹没。 更不用说,此时锦衣卫的刀光也从天而降。 杨家几乎瞬间乱成一团。 杨一和还在,但是他已经无法挽回局面。 此时的堡垒,已经完全失效,所有人都落在锦衣卫攻击之下。 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只有杨一清还在垂死挣扎。 他狂怒咆哮一声,踩着狂风冲天而起。 人在半空,杨一清接连挥手,不断有白纸从他袖中飞出。 这些符纸在半空变成白色雀鸟,接连不断,飞向山头上的锦衣卫。 除此之外,更有巨大白鹤飞起,直扑燕山月而来。 然而它们还在半路上,就被锦衣卫的刀光砍得七零八落。 更不用说燕山月箭无虚发,招招夺命。 杨一清不甘地看着这一幕,脚下狂风吼啸,直奔燕山月而来。 人未至,袖中符纸先到。 仅仅是白纸碎片,却锋利如刀,疾如闪电。 然而此时,一根竹枝挡在燕山月前面。 这竹枝以柔克刚,将白纸碎片接连挑开。 等到杨一清落在地上,所有符纸都已经落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满脸狂怒。 但站在杨一清面前的侯静山,却一脸淡然。 没错,刚才以竹枝挡下白纸碎片的,自然就是侯静山了。 他也是修行者,不过之前燕山月没有确切消息,并没有动用这些高手。 现在全力出手,要将杨家人一网打尽,自然倾巢出动。 侯静山并不见得能完胜杨一清,但有他拦住这个最难缠的对手,燕山月和锦衣卫就能将其他人一网打尽。 等到最后,再回头帮侯静山对付杨一清。 这样的话,杨一清没有任何机会。 他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杨一清决定,就在这里痛下杀手,解决了侯静山,然后解决掉燕山月。 想清楚了,他一出手就是杀招。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在杨一清手中爆发。 这一声直入人心,仿佛霹雳一般,尤其侯静山更是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燕山月顿时感觉不对。 与此同时,那咆哮声中,真的有一头白色猛虎从杨一清袖中冲出,直奔侯静山扑上去。 杨一清更是一步踏出,对着侯静山举起右手,怒喝一声:“魂兮来此!” 这一声怒吼简直像是雷震。 正对着的侯静山顿时浑身无力。 他本体就是个猴仙,现在前有猛虎天敌,后有夺魂恶法,简直雪上加霜,无处可逃。 但就在此时,一声弓弦震响,一支箭刺中猛虎咽喉。 这个瞬间,巨大白虎发出一声痛苦咆哮。 它人立而起,仿佛就要扑下,然后却无力倒地。 这一下地面都在震颤。 巨虎就此倒在地上,然后悄然消散,化为灵气,回到杨一清袖中。 杨一清简直又惊又怒。 他完全没想到,燕山月的箭居然如此可怕。 那巨虎可是神荼郁垒大神用来吞食恶鬼的神虎,天生高贵,威力无穷。 居然都当不下燕山月一箭。 如今天下官气哪有这么霸道。 第九十六章 大破 杨一清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燕山月有胸中浩然之气。 说起来也确实有可能。 哪怕是在松江,也人人听说过燕山月帮苏州百姓化解杀官造反大案的故事。 看燕山月的作为,说不定真是胸中有浩然之气的。 但这对现在的杨一清来说,简直就是死亡通告。 白虎既然已经消散,侯静山顿时好受许多。 虽然杨一清手中的夺魂恶法就要接近,但在最后关头,侯静山低头躲过。 这千钧一发之际的生死转换,让杨一清心中愤恨不已。 然而这还没完。 燕山月闪电般再次开弓,又是一箭直奔杨一清咽喉。 这一下杨一清顿时大惊失色。 “不可能!” 他算得很清楚,燕山月刚才开弓一箭射散巨虎,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出一箭。 虽然传说中有连珠箭的说法,但是燕山月一介书生,能开大弓就已经惊世骇俗,怎么可能还会那种技巧。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杨一清看着燕山月手中,却发现他好像真的会连珠箭。 所谓的连珠箭,其实省去的,是伸手从箭壶中取箭的时间。 燕山月开弓的时候,左手除了长弓,还握着一支箭。 他右手放开弓弦,一支箭飞出去的瞬间,左手就可以将手中的箭搭在弓弦上。 然后再次开弓放箭。 这个过程中间,省去右手取箭的时间。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一瞬间就足以出人意料,取人性命。 杨一清就死在这一瞬间。 长箭穿过他咽喉的瞬间,杨一清无尽不甘愤怒也随之爆发。 死亡来得如此迅速,但不甘的怨念拖着杨一清坚持。 他单膝跪倒在地,却依然强撑着抬起头,看着燕山月。 侯静山看着杨一清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怨气,顿时忍不住皱眉。 这个修为高强的道士,居然要怨念失控,化为厉鬼了。 虽说如今修行灵气的,不一定有什么出尘高洁之心。 修行愿心的,不一定有什么清净慈悲之念。 但是如此彻底崩溃,还是让自诩道门修行者的猴妖侯静山十分失望。 终于,在一道恐怖怨念之中,杨一清完成变化。 他身体佝偻,仿佛充气一样膨胀,化为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仿佛一头猛兽。 脸上勉强还能看出人形,但多出白色长毛,獠牙凶恶。 最终,变化结束,怪物对着燕山月发出一声咆哮,宣告降临。 然而,这声咆哮还没有结束,后半段就一落千丈,变成了惨叫。 因为此时,有恶鬼从虚空中显现。 那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恐怖怪物,争先恐后,咬在杨一清变成的怨鬼身上。 然后就是一场撕扯和恐怖的盛宴。 侯静山看着这一幕,脸色十分难看。 燕山月在他身后,却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这群恶鬼,来自那两块刻着神荼郁垒大神的桃符。 他看着群鬼将杨一清变成的恶鬼撕扯分食干净,然后低头畏惧地看一眼桃符,转身飞去。 侯静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也不知道这怨鬼逃走,会不会害人……” 燕山月看了一眼,然后举起手中长弓,接连开弓,一箭击溃一只恶鬼。 恶鬼回头看着燕山月,呲牙咧嘴地发出尖啸,但却始终不敢真的冲下来。 一半是因为那两块桃符还在地上,一半是因为燕山月身上那令鬼神畏惧的气息。 但是燕山月手上不停。 他现在才显露连珠箭的真正威力,接连开弓,一箭就是一个恶鬼。 那群恶鬼逃离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两只孤魂野鬼,剩下的已经灰飞烟灭了。 侯静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惊叹不已。 燕山月只是个凡人,居然能靠着官气和胸中浩然之气做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人中龙凤。 当然了,他要是知道燕山月身上有天帝功法的话,那就不是感慨人中龙凤,而是感慨天神下凡了。 燕山月不知道侯静山的想法,他只知道,这下杨一清彻底被解决,现在锦衣卫士气大振,杨家水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再也没有战意。 锦衣卫势如破竹,很快就将堡垒清空。 只剩下来不及逃走的人,藏在堡垒里面。 此时,燕山月终于放下手中长弓,松了口气。 但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那堡垒之中,并没有傅青竹的气息。 这事情实在有点奇怪。 锦衣卫已经兴冲冲地走下山坡,开始在碉堡里面寻找幸存者。 燕山月在后面看着,他们勉强维持着体面,没有下黑手。 很快,杨家家眷就被搜出来了。 这里有女眷,小孩,还有最显眼的那一个,杨一和。 看到燕山月的时候,他一脸阴沉,双手藏在袖子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山月看看左右,锦衣卫在碉堡中找到的人,也就是这些了。 他让侯静山和钱千户带上杨一和,走到一边的房间里。 外面,锦衣卫继续搜查,小房间里面,燕山月看着杨一和开口。 不过他的第一句话,却不是正事。 “傅青竹在哪儿?” 这句话说出来,杨一和一脸茫然,然后马上变成愤怒。 “燕山月,你要找借口,不用那么麻烦!” “我不知道什么傅青竹,要杀要剐随你便!”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明明他找到杨家碉堡,全是靠着傅青竹的合香线索,结果最后,杨一和甚至连傅青竹是谁都不知道。 这也太奇怪了。 如果傅青竹从未来到杨家,那为什么这富春山居图法宝变出来的群山之中,会有合香的气息? 说起法宝,燕山月强行压下心中疑惑,说起正事。 “富春山居图,在你身上?” 杨一和冷笑:“不然呢?” 燕山月不用开口,钱千户就已经冲上去动手开始抢了。 杨一和的力气不小,而且身上还有血煞气的修为,但是面对钱千户,完全不是对手。 很快,钱千户从杨一和袖子里抢来一张白色锦帛。 他献宝一样将锦帛递给燕山月。 燕山月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富春山居图的另一半。 拿着法宝,他松了口气。 第九十七章 无主之宝 至少现在,这令松江府哗然,江南震动的府城中群山,终于可以消散了。 杨一和带着愤恨看着燕山月,暗自咬牙。 他们这些海商,在海上争斗不休,太清楚输掉争斗的下场。 船上多一个人,就要多消耗一份淡水,如果不狠心扔下海,一船人都要死。 所以现在,杨一和根本不用想,就决定鱼死网破。 燕山月一直没有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使用法宝富春山居图的人到底是谁。 他一直都以为是杨一清。 因为法宝认主需要灵气或者愿心法力洗炼。 但是他猜错了。 其实这个法宝的主人是杨一和。 办法其实很简单,认主的法宝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改换主人。 其实这法宝一开始是杨一清洗炼完成,但是之后,他以法宝主人的身份,让杨一和成为法宝之主。 这既是因为,杨一和才是家主,也是因为,杨一清觉得这个法宝没什么用。 能召唤连绵山峰,难道用来砸人吗? 这个法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斗法而生,就算召唤出群山,也只会把原地的人推出去。 倒是用来守卫庄园,正好有用。 所以就交给杨一和这个家主,用来看守老巢。 现在手里拿着富春山居图,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因为他感觉到了,法宝上面没有杨一清的灵气。 但此时要做什么已经晚了。 杨一和施展法宝的能力。 群山瞬间消失。 燕山月顿时感觉眼前场景一变,与此同时,脚下一空。 然后他就从空中坠落。 不过坠落的燕山月并没有多高,距离地面不过一尺,安安稳稳落在地上。 他身边其他人也都没有受伤,最多是摔在地上,有点狼狈而已。 但燕山月心里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 如果杨一和还是法宝主人,那他可以用法宝做任何事。 怕什么来什么,燕山月看着左右寻找杨一和所在,刚刚看到,变化就再次发生。 群山从天而降,将原地的众人从中分开。 那有点像是地面被群山强行挤开,而站在上面的人们就跟着地面横移。 这当然不会带来任何伤害,但是燕山月站在原地,却发现眼前少了很多人。 锦衣卫和杨家人都不见了。 其中也包括钱千户,还有杨一和。 燕山月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被群山分开,到了山峦另一边。 现在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法宝富春山居图的真正主人,根本不是已死的杨一清。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就是杨一和。 只看刚才群山突然消失又出现,这个杨家家主确实是个性格坚韧,胜过常人的人。 但是在燕山月面前,实在不够看。 要阻止一个法宝,当然是很难的。 就比如这个富春山居图,力量强横,而且主人在不在旁边,都可以随心施展能力。 想要阻止,只能正面对抗,或者解决掉法宝主人。 再或者就是洗去法宝上面的主人印记。 一般而言,这都很难。 法宝力量如此强横,正面对抗,也不见得能阻止法宝能力发动,除非强行毁掉法宝。 洗去主人印记倒是简单一点,但是非常费时间。 就算破坏比建设难,别人十几年洗炼留下的印记,也不可能一两天轻轻松松就去掉,一般而言,至少需要数年水磨功夫。 不过燕山月面前的这个印记,有所不同。 几十年如一日以灵气洗炼法宝的是杨一清,可杨一清已经死了。 留在富春山居图上面的印记属于杨一和,而杨一和没有任何修为。 更不用说,燕山月有帝极玄天功。 帝气所至,法宝上面印记瞬间消散。 在旁边人看来,不过是燕山月拿着锦帛低头看一眼而已。 然后燕山月发动法宝的能力,收起群山。 这一转眼的时间里面,群山消失,出现,然后再次消失,旁边看到的人都惊呆了。 简直就像是戏法幻术一样。 就是场面太大,有点吓人。 不过燕山月面前不远处的锦衣卫和杨家人,尤其是杨一和,那感觉就是彻底的惊恐了。 尤其是杨一和。 他没有修为,因为并不知道自己的印记已经被毁。 但是他很清楚,刚才群山消失,完全不是自己的意思。 也就是说,法宝已经被抢走了。 这下杨一和彻底陷入绝望。 但在绝望之中,他还无比困惑。 杨一清给他说过法宝认主的原理,怎么变化能如此轻易发生? 但是现在想清楚答案,也已经没用了。 燕山月收起锦帛,让锦衣卫四处搜查,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按理说,群山突然出现,也只是将人推到山脚,应该没人受伤。 事实也是如此,锦衣卫很快找回所有人,人人完好无损。 不过钱千户看着燕山月,还是十分担心。 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奇怪,到现在钱千户也觉得解释不了,要是燕山月不高兴,下面的锦衣卫肯定要倒霉。 但燕山月完全没有生气,他只是让锦衣卫将杨家人关押好,然后休息。 虽然现在马上都要天亮了。 不过群山已经消失,至少这件事,暂时算是平息了。 燕山月独自带着富春山居图回到客栈,坐在房间里休息。 虽然说是休息,但燕山月根本不需要,他拿出锦帛,将法宝富春山居图两半拼在一起,低头沉思。 事情到了现在一步,似乎是一切圆满解决,但燕山月心中还有两个疑问。 傅青竹在哪儿? 郑和下西洋的图集记录在哪儿? 杨一和显然是准备要把所有秘密带进棺材,但是一切不可能没有线索。 现在就看,杨家其他人口中,能不能找到线索了。 不过燕山月心里觉得,这事情没那么容易。 至少傅青竹那边,燕山月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杨家庄园中没有,杨家人身上也没有,群山碉堡中也没有。 那傅青竹的合香出现在群山之间,就很奇怪了。 如果不是神念修为让燕山月不可能记错事情,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当然,他不可能看错。 第九十八章 华亭小吏 傅青竹的突然出现,似乎代表着什么,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 只能等天亮之后,锦衣卫审问的结果。 还有图集记录,山中碉堡里面也没有找到。 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按理说图集记录绝对不少,恐怕能堆满两三个房间,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真要是被杨家人烧毁,那燕山月就要发疯了。 如果这么珍贵的东西被毁,哪怕是罪魁祸首杨一和被碎尸万段,神魂俱灭,也不能让燕山月心里好受一点。 只是想象,他就有种要发狂的感觉。 燕山月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记录还在。 时间慢慢过去,天终于亮了。 此时松江府城中,人们慢慢醒来。 他们走出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向东边看一眼。 然后无数人发出惊呼。 “不见了?” 那一片耸立在府城之中的群山,已经消失。 所有人都很诧异。 明明之前群山突然出现,城里大人物们急得发疯却束手无策,怎么一觉醒来,群山就突然消失了? 虽然这算是好事,但说起来,之前群山在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大部分人也就好奇一下,但有些人那就是惊喜若狂了。 胡知府觉得自己瞬间年轻了十岁,带着手下就冲到城东本来杨家庄园所在的地方。 找到燕山月之后,他大笑着拱手:“贤弟真是神勇,正气无敌!” 燕山月对着胡知府心不在焉地应付两句。 他没有什么交谈的兴趣,因为现在心里全是担心郑和图集记录还在不在。 好在锦衣卫动作很快,他们已经带回来消息了。 钱千户走到燕山月面前,拱手低头:“大人,杨一和全招了。” 燕山月连忙开口问起最关心的事情。 一件是傅青竹的行踪,一件是西洋图集的所在。 然而这两件事,钱千户带来的答案都不能让燕山月满意。 杨家根本没有见过傅青竹,他倒是听说过在苏州兴风作浪的“妖女”傅青竹,但完全不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至于西洋图集,杨家当然知道,并且追寻已久。 但是直到现在,杨家依然完全没有线索。 他们本就是松江土著,但将下西洋的基地挖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任何图集记录,甚至连疑似的东西都没有。 燕山月顿时十分失望。 先不说傅青竹不见踪影,西洋图集的事情,杨家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钱千户看到他的表情,连忙开口:“大人,我去再审一遍,绝对让他们全开口。”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并没有点头,反而觉得,锦衣卫问出来的,应该就是事实。 杨家一家上下,老幼妇孺全在,以锦衣卫的肮脏手段,杨一和就算是铁汉,恐怕也藏不住任何秘密。 更何况,事情反而可能正是这样。 傅青竹本来就和杨家没有交集,她没有出现在杨一和面前,并不奇怪。 西洋图集多年不见天日,要么当年下手之人权势滔天,根本没有留下副本,要么就是藏得足够隐秘,连杨家这样的地头蛇也没能找到。 只是随之而来,就有其他问题。 比如傅青竹和杨家没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法宝富春山居图招来的群山之间。 比如西洋图集现在还是否留存,如果还在,是藏在什么地方。 燕山月心中还有另一个怀疑没能解开。 当初在杭州放出汤得利的人,到底是谁? 之前这件事似乎是杨一清干的,但现在燕山月觉得,恐怕并不是他。 说到底,汤得利和杨家之间,完全没有关联。 似乎有一个人,隐隐藏在一切背后,策划着一个复杂的阴谋。 但是说实话,燕山月完全猜不到此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不过暂时,没人觉得燕山月需要烦恼。 杨家一举剿灭,群山也凭空消失。 至少在胡知府看来,已经是万事大吉。 京城东厂的人都还没到,事情就已经解决,就算雨春来要追究责任,恐怕也不会有太过分的惩罚。 胡知府可以继续期待安稳地告老还乡,三位织造太监可以继续坐稳位子,锦衣卫可以躲过雨春来严苛的惩罚,可喜可贺。 燕山月也不能用没有证据的猜测扫别人的兴,他干脆大手一挥。 “收兵,休息。” 锦衣卫跟着燕山月一夜没睡,现在用不上他们,大可以放去休息。 不用守卫群山,站在山脚一夜的衙役也终于可以回去歇着。 胡知府拉着燕山月,要请他喝酒,感谢他出手解决这个麻烦。 燕山月倒也没有拒绝,只是让三位织造太监留在原地,负责善后。 进了松江府衙后院,燕山月和胡知府坐在桌边,自然有人端上好酒。 胡知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出一口气。 “杨家真是太能捣乱!” 他到现在,还后怕不已。 燕山月点头。 算下来,杨家大概是在江南闹事最厉害的少数人之一了。 不过燕山月愿意和胡知府一起喝酒,可不是为了说这些闲话。 他举起酒杯,笑着对胡知府开口:“据说,杨家得到了当年郑和下西洋留下的图集记录,所以才有如此雄厚的本钱,敢这么嚣张。” 胡知府听到这句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松江不能允许如此牛气的东西存在!” 别看他只是个举人,能做到松江府知府,觉悟绝对是不差的。 然后胡知府就是一连串成套的词,比如什么劳民伤财了,什么浪费钱财了,什么好大喜功了。 总之就是一句话:下西洋不对,海禁万岁。 不过说完之后,胡知府端着酒杯,凑到燕山月身边,鬼鬼祟祟地开口:“贤弟,真的假的?” 燕山月笑着一摊手。 他一个苏州人,哪里能知道松江的过往秘密。 胡知府点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 然后他一挥手,让人把华亭县的主簿叫来。 知府堂堂五品官,找一个没品的小吏,自然召之即来。 很快一个白胖的中年汉子就走了进来。 这人一脸严肃,看上去很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 第九十九章 三百年世家 不过来到胡知府面前,汉子一开口,就破功了。 他脸上带笑,语气谄媚,浑身上下都透着恭敬小心的意思。 “见过知府大人!见过燕大人!” 胡知府笑着一点头,也不让这主簿坐下,就这么指着他开口:“你家世代都是华亭县的主簿,我问你,杨家的底细,你知道吧?” 主簿笑着点头:“知道,我们家和杨家有仇!” 胡知府一脸茫然。 他以前还真不知道,杨家居然仇人这么多。 不过这不是重点。 胡知府指着主簿问出他真正想问的问题:“郑和下西洋,留下的图集记录,是不是落在杨家手里了?” 主簿顿时明白了,原来这才是胡知府真正想问的事情。 “那当然没有。” 西洋图集早就被朝中“正人君子”认定是祸国殃民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存在。 但是总是会有些不够“聪明”的人,觉得还在。 其中就包括杨家。 杨一和的爷爷就是海商的水手,他的父亲有了一艘船,杨家才真正阔气起来。 那时候杨家人就在找西洋图集,几十年如一日,几乎把松江翻了个遍,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不过真要说,他们也不是没有收获。” “有一幅古时候的名画,叫什么什么山图的,就是杨家人从下西洋的船队后人手里抢到的。”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心中一动。 没想到,富春山居图居然是船队后人手里来的。 燕山月看着主簿开口:“那个船队后人,现在在哪儿?” 主簿叹了口气:“死了。” 要说起来,郑和下西洋距离现在,也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所谓的船队后人,早就不清楚以前的事情。 杨家是海商,心狠手辣,能找到的船队后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胡知府顿时皱眉:“真是天理难容!” 燕山月却在旁边若有所思。 如果说杨家都没找到西洋图集,那事情似乎就很清楚了。 这个法宝富春山居图,恐怕就是最后的线索。 这样强大的法宝,总有个来由,既然是来自船队后人手中,说不定就是当初船队留下的遗物。 燕山月觉得自己有必要再问问杨一和。 锦衣卫审问的时候,恐怕根本没有追问西洋图集的事情。 而且,现在也只有杨一和那边的线索了。 松江多年的地头蛇华亭县主簿都不知道的事情,那整个天下,恐怕都没人知道了。 胡知府给了主簿一杯酒,就让他离开了。 他看着燕山月,一脸失望和歉意。 “没想到啊,这华亭县做了三百年主簿的小吏都有不知道的事情……” 燕山月双眉一挑:“三百年?” 胡知府点头。 别看这个主簿在两人面前谨小慎微,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他们家三百年都是华亭县的主簿,那才叫真正的“百年世家”。 当然了,官吏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官在上面,胡知府也就是感叹一句,真要说,他当然比那个主簿威风多了。 两人又随口说了几句,燕山月就告辞离开。 胡知府的谢意他已经切实收到。 胡知府也不挽留,燕山月有心事,他看得出来。 …… 离开府衙,燕山月直奔锦衣卫的黑牢。 走进一个小院子,里面三个织造太监已经在等着了。 一看到燕山月,三人就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最先开口的是李寿。 “大人,我把杨家又从头审了一遍,有新收获。”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意外,但马上就明白,这根本没什么好意外的。 他曾经问锦衣卫,杨一和知不知道傅青竹,还有西洋图集。 结果锦衣卫自然告诉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三位织造太监。 然后这三个人精,就知道燕山月想要什么,来到黑牢,把杨家从头审了一遍。 之前审问的时候锦衣卫都没有问这些事情,杨家人自然不会说。 现在追问不停,总能压榨出什么消息。 既然如此,黑牢里面如今肯定场面十分难看,燕山月也就不进去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李寿开口。 第一句却不是正事。 “不要对老弱妇孺下手,就算拷问,也是男丁才能顶得住锦衣卫的酷刑,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你们吧?”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织造太监连忙点头答应。 尽管他们心里不以为然,但既然燕山月说了,那当然是要听的。 然后燕山月才问起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说吧,我在乎的只有两件事。” 李寿点头开口。 首先是傅青竹。 她确实没有见过杨家人。 尽管如此,此人现在就在松江。 而且是在距离此地不远的织造厂中。 燕山月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他还有一点怀疑,但至少傅青竹安然无恙。 然后是西洋图集的线索。 杨一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确切的线索。 那就是富春山居图。 燕山月顿时一脸惊喜。 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但是李寿查到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在锦衣卫的档案中,有曾经的记录,当初西洋图集,是藏在了一个法宝之中,那是一幅古画。” 当时的松江府织造太监和船队最后的遗留,一起将图集封在一幅古画之中。 那一幅古画十分奇特,自然分成两半,两半都是法宝。 其中一半留在松江,一半派人带去海外西洋。 只有当大亨朝不再海禁,海外之人回归,两半法宝汇合,才能取出藏在其中的西洋图集。 这是为了保存图集记录,唯一的办法。 结果他们还是太乐观了。 送走一半法宝之后,几乎马上,松江府织造太监就和牵扯到此事的锦衣卫一起,被人毒死在家中,一个不留。 甚至连这蹊跷命案的追查,都草草了事,只有很简单的记录。 要不是李寿知道燕山月想要这条线索,让锦衣卫全力追查,不然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他一路追查到案卷,后来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世袭千户,才知道原来当初曾经有过这种事。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长叹。 果然,当初无耻狗贼刘大夏不是一个人。 第一百章 意外收获 同样无耻的狗贼,恐怕还有成百上千个。 他们自称为民请命,其实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势。 就为了自己开心,强逼着整个天下放下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结果真的有豺狼来了,就只会看着,一边惨叫,一边怪武器不好用。 不过燕山月还是强行恢复冷静。 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气愤。 找回西洋图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看来,那一幅奇特的古画,只能是富春山居图。 说起来,一幅画被烧,从中断成两截,无论对任何法宝而言,都是无法挽回的可怕损伤。 这富春山居图居然还是法宝,甚至两半都是,简直千古奇闻。 这样奇特的古画,绝无仅有。 所以西洋图集,就藏在富春山居图中。 而要取出其中的图集记录,只有凑齐两半才行。 现在燕山月手中,就是两半齐聚。 这么说的话,其实图集早就在他手中了。 燕山月伸手从袖子中取出两半富春山居图,放在桌上,凑到一起。 这一幅古画中间被烧掉的部分绝对不少,现在根本拼不到一起。 但是江边群山秀丽,依然赏心悦目。 不过燕山月实在看不出来,里面能怎么藏下那么多图集记录。 刚刚得到线索的惊喜散去,燕山月平静下来。 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之前燕山月最担心的是图集记录已经被毁掉。 既然现在根本没人能找到西洋图集,那这个担心就解开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收起根本看不出任何线索的两半富春山居图,转身对身后三个织造太监开口。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然后燕山月又做其他安排。 把汤得利从hz带来sj。 派人北上迎接京城锦衣卫,见到之后,直接派人北上报告,sj事情已经解决。 还有就是让锦衣卫去风三壬门前等着,如果他醒了,就让风三壬来找燕山月。 最后,燕山月收起富春山居图,转身走出房间。 来到外面,他让其他人留下,独自去往附近的织造厂。 留在黑牢院子里面的三个太监面面相觑,然后李寿和吴祥一起看着鲁吉。 “傅青竹……是女子吧?” 鲁吉点头:“绝世妖女!” 李寿连忙摇头:“我看,是女中豪杰。” 吴祥也跟着点头:“绝对是女中豪杰。” 鲁吉陷入了犹豫。 他倒是明白李寿和吴祥为什么这么说。 但是很显然,这两位织造总管太监完全没有见识过傅青竹的破坏力。 任何像鲁吉这样会算账的太监都知道,一个傅青竹的存在,能让整个sz官办织造厂的利润下降三分之一。 这绝不是夸张。 尽管,按照燕山月曾经告诉徐管事的办法,傅青竹要求的东西,也能让织造厂的出产有所增长,但那也是要有海上商路才行。 想到这里,鲁吉突然反应过来。 现在他已经有海商伙伴了。 于是鲁吉连忙点头:“没错没错,不但是女中豪杰,而且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绝对是燕大人良配!” 尽管知道燕山月肯定听不到,但三人还是真诚地开始夸赞傅青竹。 尽管他们完全不知道傅青竹长什么样子。 没错,就算是鲁吉,也没见过傅青竹。 …… 此时的燕山月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他一路朝着旁边的织造厂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疑惑。 就算是现在,燕山月依然无法在搜气术的感知中找到傅青竹所在。 李寿当然不会骗燕山月,恐怕是傅青竹的合香,掩盖了她的气息。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但燕山月还是忍不住惊叹。 到了织造厂,说了来找傅青竹,织造厂的管事一脸戒备,不情不愿地放燕山月进去。 到了女工聚集的地方,果然傅青竹就在众人面前讲课。 看到燕山月,她只是悄悄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教女工识字。 燕山月就这么站在一边,一直等到讲完之后。 傅青竹走过女工,在众人注目中,来到燕山月面前。 “抱歉,我用合香掩盖气息,没想到你正好在找我。” 燕山月笑着摇头:“不用在意。” 他本来就是担心傅青竹的安全,现在傅青竹没事,那就无所谓了。 傅青竹皱着眉给燕山月解释。 其实她之前并没有隐藏行踪的必要,后来发生一件事,让她提起警惕。 “我的合香之中,有一瓶被偷走了。” 燕山月顿时反应过来。 想来那群山之间的合香,就是傅青竹被偷走的一瓶。 “那之后我就用合香掩盖行踪。” 说完傅青竹好奇地看着燕山月:“不过你还是找到我了,看来我的合香还不够高明。” 燕山月笑着摇头:“不,不是我找到你的。” “是锦衣卫挖地三尺,才知道你在这里。” 傅青竹目光中闪过一丝轻蔑。 锦衣卫不是什么好人,她天天和女工混在一起,再清楚不过。 燕山月站在傅青竹身边,思绪转动。 现在看来,确实有一个幕后黑手,一直隐藏在燕山月身边。 能在富春山居图招来的群山之中找到杨家堡垒,完全就是此人在幕后安排。 他唯一犯的错,大概就是没有想到,傅青竹能够用合香隐藏自己的气息,并且还被燕山月找到。 现在燕山月第一次,真正掌握先机。 继续推测的话,这个幕后黑手,想要的是什么,也隐约能够猜到。 恐怕就是藏在富春山居图之中的西洋图集。 仔细想想,他招来zz三怪,在hz一场大戏,放出汤得利,到最后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 让燕山月注意到汤得利。 注意到汤得利身上的富春山居图下半,剩山图。 想到这里,燕山月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引起燕山月注意的方式,为什么要选择这种费力,结果又不可靠的方式? 但是燕山月现在也只能把事情向着最坏的方向想。 幕后黑手从一开始就知道西洋图集在富春山居图中。 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第一百零一章 一般路人张不周 非要引来燕山月,恐怕是因为只有燕山月才能找到藏起来的西洋图集。 但这样一来,幕后黑手就知道,燕山月真的与众不同。 想到这里,一个可怕的推测渐渐浮现。 燕山月与众不同的地方,当然是搜气术,还有帝极玄天功。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如果幕后黑手连这样的秘密都知道,那也太可怕了。 但是如果他不知道,那之前的一切事情,就无法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冲着燕山月而来? 汤得利是他在锦衣卫黑牢中施展法术放出来的,既然这样,那从汤得利手中抢走富春山居图下半剩山图根本就轻而易举。 燕山月终于确信,他一直以来的怀疑是对的。 那个隐约藏在暗处的阴谋大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燕山月而来的。 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傅青竹忍不住皱眉:“怎么,你碰上麻烦了?” 燕山月点头。 他不觉得有必要隐瞒。 不过这里有这么多女工死死盯着,具体的事情就没有必要细说了。 傅青竹皱眉对燕山月开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燕山月陷入沉吟。 片刻之后,他突然开口:“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一瓶合香,是怎么被偷走的吗?” 傅青竹看了一眼旁边死死盯着这边的女工,无奈地转身带燕山月走出织造厂。 在外面没人的角落里,傅青竹停下脚步,将当初的事情告诉燕山月。 这一次傅青竹留下消息,自己离开sz,是为了去往hz。 说到这里,她捂嘴一笑:“我也是狐假虎威,你是三府织造,我在这三府之中捣乱,锦衣卫应该不会下杀手。”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可惜无论是三位织造太监,还有锦衣卫,甚至织造厂的管事,都不明白,其实让傅青竹放手去做,并不会影响织造厂产出。 实在是燕山月这个三府织造,之前御下不严。 傅青竹到了hz之后,一开始就和刚到sz时候一样,找到织造厂,帮女工说话,和织造厂的管事老板们吵架。 虽然总是会被守卫赶走,但傅青竹很有分寸,也很机灵,看到形势不妙,逃得干脆。 就这么慢慢积累起来名气,然后开始得到女工的信任,可以出入织造厂。 并且她还带来sz女工想到的好办法,让女工干活的时候轻松很多。 就这样在hz站稳脚跟之后,就快到八月十五大潮的时候了。 不过这时候,傅青竹已经准备回sz了。 中秋节阖家团圆,傅青竹想要回sz和狐妖柳香君,安平公主一起过。 但是在离开之前,燕山月都还没有赶到hz的时候,傅青竹身上发生一件怪事。 她的一瓶合香丢失了。 这事情听起来并不值得在意,谁都有不小心丢东西的时候。 但傅青竹现在已经有修为,而且心思细腻,合香又是她十分在意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不小心。 所以毫无疑问,这是有人偷走了合香。 傅青竹当时也想着要找到那个小偷。 所以当时的情况,她记得很清楚。 那是在hz城北,城外的一个织造厂外面。 傅青竹过夜的地方是一个租的小院子,事情发生在一天早上。 她晚上在身边做了手脚,只要有人进房间,肯定会留下痕迹。 但是发现合香不见之后,傅青竹回去房间里面,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燕山月慢悠悠地点头,然后开口。 “你发现合香不见,是什么时候?” 傅青竹马上说出答案。 她每天早上洗漱之后整理自己的东西,其中自然包括合香,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燕山月点头。 “洗漱是在什么地方?” 傅青竹顿时反应过来。 她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傅青竹洗漱的时候是在屋外的水渠边,而且那时候,她身上就带着合香的瓷瓶。 想到这里,她的回忆从心底泛起。 仿佛重回当初的场景。 在那个小院旁边的水渠边,傅青竹洗漱收拾,刚要回房间,就有人从旁边冲过来,一边走一边喊。 “有贼啊!” 那是个年轻男子,十分英俊,看到傅青竹之后一脸焦急地问她,有没有看到一个人。 傅青竹当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男子无奈地叹气,说他发现家里东西丢了,看家里的痕迹,是昨夜遭贼了。 男子让傅青竹知道什么的话,一定告诉他,他后面一定要去报官。 傅青竹这时候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她和男子告别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里面,清点合香,就发现少了一瓶。 说完傅青竹忍不住皱眉:“如果是在洗漱的时候……” 那就只有那个过来喊着有贼的男子了。 燕山月在一边点头。 也只有这样,傅青竹才会毫不怀疑。 那个男子是贼喊捉贼,他就在傅青竹面前,用街头下九流的手段,从傅青竹身上偷走合香。 傅青竹简直惊呆了。 她的合香可是藏在袖子里的,怎么可能被人偷走却毫无察觉。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道术法术,变化神奇。 如果是编织这个阴谋的幕后黑手,手段高明到极点,偷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那个男子有没有说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傅青竹摇头。 那男子从出现到离开,都一直再说遭贼的事情。 “他自称张不周。” 傅青竹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当然是假名,现在要查,肯定查不到任何东西。 然而听到这个名字的燕山月脸色顿时一变。 他看着傅青竹,一脸阴沉地问出一个问题:“他面色雪白,二十岁上下,极为英俊?” 傅青竹点头:“简直比林长生还要英俊,可以说是天下第一等了。” 燕山月长叹一口气:“这人我认识。” 傅青竹顿时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 燕山月自己也不敢相信。 没想到这个张不周,居然也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不过燕山月心里清楚,张不周不是普通人。 第一百零二章 人在画中 张不周的见识,胆气,文采,都非同寻常。 但更重要的是,搜气术感知中,他身上并没有修为。 幕后黑手毫无疑问是有修为的。 那么张不周或者只是幕后黑手的棋子,或者就有办法骗过搜气术。 无论是哪一种,都非常可怕。 但是燕山月心里清楚,这样才对。 否则那个幕后黑手,怎么可能做到那么可怕的阴谋安排。 如今燕山月唯一占据先机的地方,就是知道张不周和阴谋有关。 但也足够了。 燕山月对傅青竹说出自己的推测。 张不周这种人,恐怕不会屈居人下,他身上有一股狂傲之气,燕山月猜他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而张不周的目的,就是西洋图集。 从富春山居图法宝之中找到西洋图集,一定有什么条件,是张不周没有,但燕山月有的。 不过现在不用急着找到西洋图集。 燕山月自己,和他身边的人,恐怕都被张不周一直监视着吧。 只要燕山月找到西洋图集,张不周就会现身抢夺。 傅青竹同意燕山月的猜测。 她也算是见识过张不周的手段了,这个人确实很难对付。 不过此时,燕山月也没有过多纠结。 他笑着对傅青竹开口:“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我又不是一定要找到西洋图集,等个十年八年,我看张不周怎么办。” 傅青竹无奈地笑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燕山月不是这种人。 不过既然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人在织造厂门口告辞分开。 傅青竹继续回去找女工,燕山月则是回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 回去的路上,燕山月就碰上了来找他的锦衣卫。 他之前安排的事情有了结果。 风三壬已经醒了,还有,北方来的锦衣卫已经到了。 李寿将他们带到府城中一家青楼,就等燕山月过去了。 燕山月点头加快脚步,赶到酒楼。 还没上楼,搜气术就能感知到楼上一股冲天血煞气。 这自然就是太白十三杀剑之一了。 之前他们出现,都是在雨春来身边,锋芒被东厂厂公遮掩,如今看来,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 这样可怕的人物居然有十三个,也难怪锦衣卫能镇压天下。 上楼之后,自然有锦衣卫过来替燕山月引路,一路来到青楼高层雅间。 进去之后,就看到三府织造太监正陪坐着,招呼桌边的两人。 一个是风三壬,一个就是穿着大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 看到燕山月,众人站起来拱手打招呼。 寒暄两句之后,他们一起坐在桌边说话。 这位锦衣卫,自称“左千户”,在太白十三杀剑中,算是年龄比较大的一个,如今看着头发已经花白了,但人还是十分精神。 他笑着恭维燕山月动作迅速,震动江南的事情,能这么快解决。 燕山月只是随口敷衍两句。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最关心的。 左千户也不在意,他一路赶来,就是奔着sj府城中的群山而来。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慢悠悠回去就好。 至于燕山月这边怎么办,都是雨春来的事情,左千户完全不在乎。 到了他这个位置,隐约能看出来,雨春来和燕山月的关系,若有若无,可能只是泛泛之交,但也可能交往极深。 总之别人最好不要插手,就让他们两个人自己决定就好。 倒是难得有机会来到江南繁华之地公干,享受一下太监们的讨好,不能浪费这种好事。 所以寒暄之后,左千户就只管喝酒吃菜。 燕山月说什么,他都只是笑着点头。 旁边的风三壬倒是一直想问燕山月西洋图集的事情,但这毕竟有违海禁,左千户在旁边,实在没办法开口。 就这么拖到左千户酒足饭饱,站起来休息。 李寿连忙带着他去准备好的地方。 送走左千户之后,风三壬连忙拉着燕山月开口:“杨家怎么说?” 燕山月开口将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风三壬。 听完之后,风三壬感慨万千。 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如此曲折复杂的后续。 更没想到,杨家人三代寻找,最后西洋图集居然落在了燕山月手里。 “等那胡人汤得利到了sj,我们再仔细问问。” 风三壬现在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汤得利到底知不知道牵星术的存在。 胡人不远万里,冒着海上惊涛骇浪赶到大亨,总要有点追求吧,金山也太蠢了。 燕山月却心不在焉。 他完全没有风三壬这么期待,因为心里清楚,只要找到西洋图集,张不周就会出手抢夺。 甚至有可能,他已经暗地里做了什么安排。 总之准备万全之前,根本不着急。 但风三壬着急。 他让燕山月把两半锦帛上的富春山居图拿出来,摆在桌上细看。 “这样的法宝,要怎么藏起来那么多图集记录?” 燕山月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出他的推测。 应该是藏在法宝招来的群山之中。 说起来,这富春山居图法宝确实神奇,能够化虚为实,将画中的事物召唤到现实。 而且现实中留在群山上的东西,也能保留:比如杨家在山谷间修建的碉堡。 风三壬沉吟片刻,然后开口:“怕不是,这法宝之中别有洞天,群山招来,不过是洞天之中内景显化。”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确实有可能。 说起来,之前sj府从来没有群山出现,那在山中修建碉堡,就不可能是在外面。 所以现在,外面的人或者物,都可以进入画中。 风三壬已经等不及了,他让燕山月在旁边守着,自己去画中看看。 燕山月根本来不及阻止,风三壬就把手放在画上,然后像是穿过一道透明帘幕一样,大半消失在画中。 这一幕如此神奇,简直不可思议。 风三壬笑着整个人向下倒下,一头栽进画里。 燕山月站在桌边,一脸无奈。 这堂堂钦天监监正,年纪这么大了,一点也不庄重。 然后燕山月低头,突然发现画中山水之间,多出一个小小人影。 第一百零三章 家信 凑到前面细看,就能看到这人影高瘦,宽袍大袖,正是风三壬。 他的身体是白色锦帛上,以深色丝线编织出来,仿佛深入锦帛中央,有一种入木三分,力透纸背的感觉。 手脚衣袖,以深蓝印染,大气平整。 眉眼五官,以细丝勾勒,栩栩如生。 甚至连胡须都能看清一丝一丝。 这样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在富春山居图长卷上面,只占据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地方。 但每一处细节无不妥帖,完整,简直就是巧夺天工。 燕山月已经不是叹为观止,而是开始怀疑世界。 大亨朝的织造女工们,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杰作,凭什么天下人还看不起她们? 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一辈子做过一件,哪怕有这幅画万分之一成就的事情吗? 这样的大亨,要完就完吧,没什么可惜的。 此时画上的风三壬开始行走。 他在山间悠然前行。 一路沿着小路向上,偶尔消失在山石后面,然后走入一道山谷,彻底消失。 不过片刻之后,又在山坡上面出现。 然后慢悠悠绕着山峰转圈,最终登上峰顶。 站在最高处远望四周,然后无奈摇头叹气。 最终,风三壬对画外的燕山月挥挥手。 燕山月知道他的意思,是在画中没能找到任何东西,只好出来再说。 尽管现在两件法宝都没有认主,燕山月也依然可以操控。 他后退一步,心念一动,锦帛上的小小风三壬身影就冲天而起,急速扩大。 等到这个神色人影占据画面大半,风三壬就从画中冲了出来。 他落在地上,长出一口气。 “好景色。” “可惜。” 燕山月知道风三壬的意思。 可惜没能找到西洋图集所在的地方。 风三壬站在燕山月面前,一振袍袖,抬起右手,掐掐算算。 燕山月一脸茫然,他不知道风三壬突然占卜做什么。 片刻之后,风三壬开口:“那画中我无法占卜,天机被遮蔽了。” 燕山月点头。 这倒是没什么好意外的。 如果不是这样,那西洋图集根本就藏不住。 不过风三壬接下来一句话,让燕山月十分诧异。 “这画中星轨偏移,吓死我了。” 风三壬放下手,长出一口气。 他在富春山居图法宝里面,本能地依靠星空计算位置和时间,结果只算了一下就被吓了一跳。 不但星空混乱,而且时间也不对,像是过去了整整一年一样。 幸好回来之后再算,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只是短短片刻。 燕山月十分意外。 这法宝对于西洋图集的保护,真是无微不至。 如果里面的星空被扭曲到这种程度,那所有观星术士都别想靠着占卜找到西洋图集了。 风三壬皱着眉点头。 他就是想要学到牵星术,怎么就这么难呢? 燕山月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也只能随口安慰风三壬一句。 既然法宝如此可靠,那西洋图集肯定还在里面,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风三壬终于好受一点。 不过现在毫无进展,他实在失望。 燕山月开口安慰风三壬一句,如今还有个汤得利,说不定这个胡人知道什么。 风三壬想了想,也只能点头。 不过既然现在没有进展,他也就不留在这里,而是出去游览sj了。 “华亭鹤唳,古时盛景,sj鲈鱼,天下至味,你小子所到之处,麻烦不断,是没福分享受了,我老头子趁还活着,该补上的补上,不留遗憾。” 说完风三壬大摇大摆地离开。 只留下燕山月坐在房间里笑笑。 美景要有良辰,山珍海味要有好胃口,等解决了张不周,找回西洋图集,什么华亭鹤唳,什么sj鲈鱼,李寿自然会替燕山月安排。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张不周到底是什么人。 燕山月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事情的关键,还是在于那次招zz三怪去hz的道术。 天下道门之中,这样的道术很少。 不过张不周的姓氏,让燕山月十分在意。 但是暂时,燕山月还是没有确定的答案。 …… 与此同时,在织造厂之中。 女工们已经回去干活了,只有傅青竹一个人留在织造厂角落里。 她正在提笔写信。 这一封信,是写给墨鬼的。 算下来,傅青竹离开京城其实也不过半年而已。 但是她已经需要墨鬼来帮忙了。 张不周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燕山月十分善于隐藏,很多事情,他从不说起。 但傅青竹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不用燕山月说,她就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比如这次,燕山月要和张不周硬碰硬,却告诉傅青竹可以拖时间。 其实她猜得到,恐怕如今燕山月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锦衣卫,都在张不周监视之下。 这种时候,也只有傅青竹请来墨鬼,才有机会查清张不周的来历。 她自然有办法躲开张不周的监视。 傅青竹一边写,一边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鼻尖下面,轻轻一晃。 这个瞬间,她马上泪如雨下。 将几滴泪水抹在信纸上,傅青竹连忙收起瓷瓶,换另一个瓷瓶,同样在鼻子下闻一下。 这一下,她的眼泪瞬间停了。 写完信之后,小心封好,找到织造厂的管事,让他帮忙交给走运河去往京城的布商。 虽然对傅青竹并不喜欢,但管事害怕女工们不高兴,还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这封信很快就到了布商手中。 布商马上就要坐船出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在意,只是把信放在了船舱里,然后自己出去到甲板上催促苦工装货。 他不知道的是,当船舱门被关上的瞬间,已经有一只纤细雪白,完美的手拿起了那封信。 这只手的主人,面色雪白,极为英俊,正是张不周。 他站在船舱里面,伸手轻轻一划,取出信纸展开,低头一看。 “伯父,南方艰难,我欲北归,但要拖延多日。” “傅青竹。” 张不周看着信上内容,沉吟不语。 就和燕山月傅青竹猜到的一样,张不周早就将燕山月四周的所有人置于监视之下。 第一百零四章 海外故事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织造太监,还是松江府衙,甚至风三壬,傅青竹,都在张不周的监视之下。 所以这封信一发出,张不周就来检查。 不过看内容,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傅青竹在江南做的事情,可不就是举目皆敌,处处碰壁,绝对称得上“艰难”。 当然了,此人性格坚毅,绝不是普通人能比。 在苏州织造厂中间帮女工说话,甚至敢到杭州松江也这么做,更是有大智大勇。 然而在张不周看来,这全都是外强中干。 人,全都是在欲望的漩涡中摇荡的枯叶。 只要被水泡透,就一定会沉入水底,陷入淤泥。 这是必然,区别只在于早晚。 傅青竹和燕山月这样的人,当然能坚持更久,但崩溃无可避免。 当最后时刻降临,那崩溃甚至会更快,更彻底。 证据就是这信纸上面的水痕。 张不周伸手,轻轻从水痕上掠过。 这不是水痕,而是泪痕。 一个孤身闯荡的女子,向亲人寄信,情难自已不由落泪,不是崩溃了,还能是什么。 张不周伸手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中。 然后伸手悄然从信封裂口上摸过,所经之处,纸张重新弥合,毫无痕迹。 放下信封,张不周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像是融化在空气中。 只留下一句轻轻的感叹:“下一个就是你了……燕山月……” …… 船上发生的事情,燕山月一无所知。 他枯坐在富春山居图前面一整天,始终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第二天,汤得利终于抵达松江。 自从杨家覆灭之后,无论是三个织造总管太监,还是锦衣卫,都对燕山月毕恭毕敬。 他要见汤得利,锦衣卫连夜赶去,一夜之间就把这个海外胡人带来了。 来到锦衣卫的卫所黑牢,燕山月身后还跟着风三壬。 对这个海外胡人,风三壬也很有兴趣。 据说海外胡人有另一套观星术,尤其擅长牵星术,说不定风三壬能从汤得利口中问出有用的消息。 不过在汤得利面前,还是燕山月先开口。 “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卷锦帛的?” 汤得利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他之前确实有所隐瞒。 原因也很简单,这一卷画着半幅富春山居图的锦帛,来历确实不干净。 汤得利是从混战的战利品中找到锦帛的。 但他早就知道锦帛的存在。 事情还要从百年前大亨朝中的动乱开始说。 那一次以无耻狗贼刘大夏为首,针对郑和船队后人的几乎就是一场扑杀,但少数保持着忠诚与警惕的锦衣卫及时送出警告。 船队后人知道他们不可能幸免,唯一不能放弃的,就是图集记录。 因此他们拿出百年间松江织造厂出产的第一法宝,富春山居图。 将西洋图集藏在法宝中之后,一半留在江南,一半交给还在海上讨生活的后人。 后者带着富春山居图的下半剩山图,扬帆出海,沿着当初郑和下西洋的路线,一路向南,去往西洋。 总有一天,当大亨朝局面有利,海禁解开,他们就会带着宝图回来。 所有人都期待着那一天。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几十年后,海禁还在。 富春山居图在船队后人手中辗转传承三代,他们已经陷入了绝望。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在西洋,关于宝物的故事已经开始流传。 胡人之间传说,遥远东方的土地上,有一座金山,寻找金山的线索,就藏在一卷锦帛之上。 每一个看到富春山居图的胡人,都对这个故事坚信不疑。 因为他们只要看一眼,就明白,这样的一卷锦帛,再过一千年,也没有任何一个胡人能够织造出来。 那之后,贪婪在黑暗中生长,终于,胡人行动了。 海盗袭击了船队后人,从他们手中抢走富春山居图。 那之后,就像是打开地狱大门,劫掠与仇杀再也没有停止。 直到锦帛进入国王的宝库。 然而在战争中,就算国王的秘藏也被掠夺。 最终,一个聪明的国王把富春山居图献给教会。 身为教会之中最勇敢传教士的汤得利,决定为“神”去东方传教,“顺便”寻找金山。 结果汤得利来到杭州,就碰上锦衣卫,接下来的事情燕山月全都知道了。 看着燕山月一脸阴沉,汤得利知道,他再也别想要回那卷锦帛了。 “燕大人,我想大亨朝是礼仪之邦,这宝图,本该是我们的财产,你可以拿走,但不能抢。” 燕山月冷哼一声。 他看着汤得利,面无表情。 “这富春山居图,是你们西方胡人,从我大亨子民手中抢走的。” “凶手不是你,但东西就是赃物。” “如果我给你钱,换回这锦帛,抢掠我大亨子民,就成了有利可图的事情。” “也许有人会给你钱,但那样的,不是别有用心,彰显名声,就是愚蠢之极,我与他们不同。” “你的损失,去找那些贼人要。” 汤得利无奈地摊手:“但是那些人……” 那些人已经死了,而且死前,他们的所有财产也被扒光了。 汤得利根本找不到任何人要赔偿。 燕山月只是冷哼一声,根本不放在心上。 最终汤得利也只好放弃。 不过他放弃的只是富春山居图,而不是利益。 汤得利犹豫再三,还是对燕山月开口:“大人,如果你找到金山,有一半必须献给我的神。”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汤得利,感慨不已。 “我大亨朝,有一万卷这样美丽珍贵的锦帛,价值远远胜过你口中的金山。” “它们是织造厂里的女工亲手编织出来的。” “你们宁愿不远万里,飘洋渡海来中原寻找金山,却舍不得弯下腰去自己生产东西,真是没救了。” “这富春山居图之中,没有金山。” “只有一些纸片,你要吗?” 汤得利忍不住皱眉。 他当然不需要纸片。 只是燕山月居然说宝图里面没有金山,实在令汤得利十分怀疑,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一百零五章 天师府 燕山月当然没有心情给汤得利多解释,他见汤得利,不是为了解释,而是为了线索。 但是很明显,海外胡人对富春山居图之中是什么都一无所知,更不用说怎么取出藏在里面的图集记录了。 燕山月觉得自己该离开了。 不过风三壬倒是还有点兴趣。 他看着汤得利,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你们海外胡人,在海上航行,会用星辰确定方位?” 这其实就是牵星术了。 风三壬到现在还是忘不了自己来松江的真正目的。 汤得利顿时一脸得意。 他带着炫耀的语气对风三壬解释,那叫做“占星术”。 在胡人之中,有很多熟练的水手,在海上只需要很简单的仪器,就能确定方位。 这是十分“高明”的技艺,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想来大亨百姓都是在陆地上,肯定不会这种占星术吧?” 风三壬抬头大笑三声。 然后低头看着汤得利一笑。 “这不就是牵星术吗。” 当年春秋时候,齐国人在海上行船,就知道用牵星术确定方位,后来一脉相承,无论是汉代楼船将军去往辽东,唐时和倭国交往,还是宋代海船去往南洋,牵星术都在继续传承。 而且还在不断完善改进。 汤得利忍不住开口反驳:“但是在大亨已经失传了吧?” “钦天监都是靠着回回重建的。” 风三壬忍不住冷笑。 也就只有蠢货和别有用心之人,才会相信这种话。 钦天监的观星术从来都是皇家掌握,不许民间知晓。 当初南宋被灭,前朝时候天下分成四等人,南人哪里有接触观星术的机会,钦天监自然只有一等人蒙古人,二等人色目人。 等到后来大亨在江南起兵,推翻前朝,要重建钦天监,不能用血仇无解的一等人蒙古人,可不就是只能用二等人色目人了。 汤得利皱眉:“可是我听说,当初蒙古人的占星术全是从西域那里学来的……” 风三壬冷哼。 南宋时候钦天监传承有序,天下无双,无论是历法,观星,甚至牵星术,都是第一。 这样的钦天监,需要从西域学观星术? 汤得利无言以对。 他现在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之前的计划怎么办? 按照汤得利本来的计划,他要开始在这个遥远东方开始传教,第一步最好是掌握对星辰天象的解释权。 有了这一点,就可以占据主动,并且从事自己熟悉的事情,自然无往而不利。 没想到大亨的观星术如此强大,这下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岂不是所有计划都要泡汤? 此时的风三壬已经对汤得利失去兴趣,他一摆手,转身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剩下燕山月看着汤得利,同样一脸失望。 他本来还觉得,这个海外胡人勇气可嘉,说不定能带来什么好的改变。 现在看来,这个人实在太蠢了。 燕山月随意挥手,让锦衣卫把汤得利放走。 “但是你不能离开松江府城。” 这句话不是说给汤得利听,而是说给锦衣卫的。 他们会看着汤得利,确保这个胡人无法离开松江府城。 然后燕山月就走出黑牢。 在外面和风三壬站在一起,风三壬语气中带着感慨。 “人说故乡有饥荒,人就会远走万里。” “这海外胡人都到大亨了,难免会是又一个蒙古。” 燕山月沉默了。 他知道风三壬是对的。 但是现在燕山月根本无法回答。 真要说大亨要完,怎么可能轮得到什么海外胡人。 两人沉默着走在街上,心事重重。 风三壬只是感慨一下海外胡人的嚣张,燕山月想的就更多了。 也不知道张不周现在是不是就在附近,是不是刚才和汤得利的对话,他都听在耳中。 无论如何,从汤得利口里得到线索的可能已经断绝了。 接下来,燕山月想要找到藏在富春山居图之中的西洋图集,只能靠自己。 他心中有很多猜测,也有几个模糊的想法想要尝试。 无论如何,其他人是靠不住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张不周。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燕山月实在想不到线索。 天下道门众多,但说实话,能有这样实力的,真的凤毛麟角。 燕山月忍不住想,说不定就是齐云观背后的高人,或者就是天师府。 道门真正的高手都是隐世不出,藏在名山后山,几百年不踏入尘世。 张不周看上去不像是修行多年,心性恬淡的道家高人。 那么他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外表,又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高明道术,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这么年轻。 燕山月越来越觉得,也许这位张不周,真的就是天师府的小辈。 在翰林院的时候,燕山月看到过不少关于天师府的记载。 传承千年,一片稀烂,实力强悍,和天庭关系密切。 没错,无论是运用星力的道术,还是各种符咒,或者子弟强悍的实力,基本上全是靠着和天庭的关系。 神明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很多时候,你必须用正确的祭祀方法,才能借用他的神力。 偏偏如今所谓的正统“天庭”,知道该怎么祭祀的,还真就只有天师府一家。 至于皇帝祭天礼地,那可不是希望天庭施展神明法力。 如果张不周真的是天师府的后辈俊杰,那很多事情都能够解释了。 比如他怎么知道燕山月的秘密。 天庭对燕山月可太了解了。 几乎可以肯定,当初玄玄子将帝极玄天功交给燕山月,就是在天庭众神的注视之下。 更不用说后面吕祖还亲自来见燕山月。 但是燕山月不能确定。 没有证据,怎么知道张不周是不是天师府的人? 就算他是,那燕山月因此能想到什么办法,对付他吗? 一边这么想着,燕山月一边回到李寿为他准备的房间。 松江府如今已经恢复平静,李寿将锦衣卫的卫所彻底收拾一番,给燕山月风三壬左千户三人安排的都是独门独院,关上门一片清净,没有打扰。 第一百零六章 祭天请示 坐在房间里,燕山月低头沉思。 他倒是可以想办法试一试张不周的天师府身份。 翰林院中的档案里面,记载了不少天师府的秘法。 以燕山月的神念修为,很多就算是一扫而过,也能过目不忘。 他低头沉思。 料敌以宽,现在的张不周,可能有的东西不少。 他已经从天庭中得到燕山月的最大依仗,帝极玄天功和搜气术。 也能够靠着天庭对人间的监察,得知燕山月和身边所有人的行动。 除此之外,也能随时以天庭敕令,施展强悍道术,招来星力。 这么看来,燕山月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这是最坏的可能了。 如果张不周不是天师府的人,一切还有希望。 如果他是天师府的人,那就注定会是这样。 燕山月现在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得到结果。 那就是走出房间,在院子里仰天大喊:“我找到西洋图集了!” 要是张不周瞬间赶来,那他肯定就是天师府的人。 但是这么做,和自杀差不多。 等到燕山月知道张不周出身天师府的瞬间,对方已经杀到眼前了,根本没有胜算。 如果不能争取到准备应对手段的时间,那知道张不周的来历,就毫无意义了。 但这真的很难。 燕山月无论做什么,都在张不周眼底,都会引来他的怀疑。 想要不露痕迹地试探张不周,必须找个完美的掩饰。 燕山月一时间根本想不到答案。 他现在心里还是希望,张不周不要是天师府的人。 天师府的势力庞大,而且行事疯狂,真要是招惹上天师府,那可就麻烦大了。 而且燕山月真的不是很明白,天师府为什么想要西洋图集? 不过张不周不是天师府的人,一样可怕。 一个背后没有强大势力依靠的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强大的? 燕山月怎么想都没有办法。 不过很快,就有人来找燕山月,让他没办法继续沉思。 雨春来的回复到了。 在场的人不少,风三壬和左千户一行人,是为了松江府的事件赶来,自然要在场听结果。 三个织造太监,松江府的锦衣卫,都和这件事直接相关,也要在场。 他们坐在一起,听着左千户念出雨春来的公文。 东厂厂公对松江发生的事情非常不满。 杨家这样犯禁的海商存在这么久,锦衣卫毫无防备,放任他们在松江府城召唤群山,令江南震动,简直把朝廷的脸都丢光了。 南澳来的海外胡人,更是证明一路沿岸的锦衣卫都是吃干饭不干活的。 不过这两件事,倒霉的都是锦衣卫。 燕山月这个五品的三府织造太监,倒是被雨春来大加赞赏。 行事果决,不怕麻烦。 而且手段也足够稳妥。 说到底,这次麻烦出在锦衣卫手里,结果是燕山月牵头把事情压下去,不管怎么算,后者都是有功。 当然,这件事背后真相十分复杂,像是杨家和青木社的交易,藏在富春山居图中的西洋图集,就不是能放在公文里面说的事情了。 这些燕山月自然有一封私信,给雨春来解释。 现在的结果是,万庆对雨春来的判断点头认可,松江这件事,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燕山月并不觉得万庆怎么想很重要,但是他身边的三位织造太监就不这么想了。 这次事情的结果,足以证明雨春来和燕山月的友好关系,这位本来以为只是个木偶的上官,完全是一条要抢着去抱的大腿。 他们绝对不会忘记,到现在,今年三府上交京城的丝绸布匹如何分配,还没有确定呢。 于是一时间,三个太监一边把手下锦衣卫骂得狗血淋头,一边对燕山月各种恭维讨好。 燕山月有点无奈,他现在哪有这个心情。 西洋图集没找到,张不周还在旁边虎视眈眈,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此时,左千户也上来恭喜燕山月。 当然了,没说两句,他就说起另一件事。 “海外胡人汤得利,厂公下令让我处置,大人以为,该怎么办?” 燕山月皱眉沉吟。 这件事他也想过很多。 汤得利这个人,本性不坏,但往往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令人厌恶的野蛮自大。 这恐怕就是胡人本性了。 但是汤得利愿意遵守大亨朝的规矩,甚至学会了说大亨朝的官话,就已经证明他不是无可救药。 原本燕山月的想法是,把汤得利圈在松江,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既然雨春来让左千户处置汤得利,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灵机一动。 说起来,这似乎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 蛮夷远来,不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但是礼仪之国远来,就是客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燕山月心里自然不觉得汤得利是客人。 但这是个很好用的借口。 “风监正正好也在这里,不如祭天来问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左千户愣住了。 他是个锦衣卫,而且是太白十三杀剑中的成员,说白了,就是平时只想两个问题:杀谁,去哪儿杀。 现在突然说什么要祭天,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倒是风三壬在一边抬起头,慢悠悠地感叹:“确实有三分道理。” “不愧是翰林,要说这些规矩礼法,还是你懂。” 如果是客人原来,那就要祭天,还会有非常隆重的欢迎仪式。 但燕山月的意思,比这简单。 他是想用祭天,来确定汤得利算作“蛮夷”,还是“客人”。 反正风三壬是钦天监监正,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十分轻松简单。 再说,祭天之后,要把汤得利怎么样,就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左千户听完风三壬的解释,连忙点头。 这下不用他做决定,真是太好了。 至于祭天会是什么结果,左千户根本不在乎。 说着他笑着一拍燕山月的肩膀:“让礼部麻烦去吧。” 燕山月笑着点头。 总之从此就和锦衣卫没有关系了。 可喜可贺。 风三壬在一边也笑了。 第一百零七章 天子自决 这位老头监正,就是单纯的好奇。 风三壬很想知道,天庭对汤得利这个胡人,是什么看法。 自古以来,中原正统,与四方蛮夷的关系,就牵动天人两界,争论不休。 从远古时候天帝征服四方,到古炼气士尊王攘夷,再到汉武初创帝极玄天功,不惜一切与匈奴决战。 再到汉末太史令绝地天通,古神从此断绝,五胡乱华,佛道趁势而起。 再到唐时大混乱,仙人神佛纷争不休,三次灭佛,终于逼得有志之士出手,又一次绝地天通。 那之后人间正统为皇帝,天神俯首拜天庭。 结果刚刚稳定,就被北方蛮族横扫,只能跳海自杀,勉强保住一丝颜面。 直到大亨朝建立,天庭才算是安稳极盛。 然而从大亨朝建立开始,北方的边患就从未停息。 不过这个海外胡人,应该不能简单算在蛮夷里面。 看看天庭那些活了上千年的神仙怎么想,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风三壬也不浪费时间,就开口让李寿准备祭坛。 这些事情锦衣卫未曾经手,还就只能是曾经在皇宫里面做事的李寿去准备。 一路匆匆忙忙,准备好各种需要的符纸,朱砂,线香,布置好桌子法坛,李寿才回来请风三壬开坛。 其他人都跟着去看热闹。 不过也只有燕山月能隐约看懂一些门道。 点第一炷香,然后放一声炮仗,烧第一道符。 青烟带着灵气直冲云霄,这是打招呼。 按理说,这之后片刻,天上云气就会有所变化,那时候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然而这一次,天上的变化来得极快。 简直就像是…… 天神早就在注视着这里一样。 燕山月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涌起惊涛骇浪。 就在这个瞬间之前,他都不觉得关于张不周的猜测是对的。 因为那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张不周真的出身天师府,他监视燕山月,就是依靠天庭众神。 这样可怕的手段,这样兴师动众,图什么? 燕山月根本猜不到答案。 不过此时风三壬还在继续仪式。 既然天上云气变了,那就是天庭已经接到之前的消息,现在可以说正事了。 点燃第二柱香,烧掉一张符咒,烟气之中是严格按照规矩抄写的“表”。 里面写着这次要请示的事情。 青烟直上,很快天上就风云激荡,云间隐隐有雷声传来。 然后电闪雷鸣。 虽然雷震,但并没有雨滴,风三壬站在桌边拿着朱笔,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这是只有高明道士才能听懂的天庭“法旨”。 很快,雷霆平息,阴云消散。 风三壬放下手中朱笔,后退一步。 点第三柱香,恭敬行礼。 烟气上行,这就是仪式结束的标志了。 自此天上风云变幻终于彻底平息消散,风三壬长出一口气。 仪式结束。 可以说这次上报天庭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是风三壬却站在原地皱眉。 “这次……” 这次天庭的回应来得太快了,实在不正常。 不过旁边也只有燕山月能明白有什么问题,其他人都一脸茫然。 最终风三壬也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可能只是错觉,也可能只是之前松江府就在天庭注视之下吧。 风三壬长出口气,转身从桌上拿起鬼画符一样的符纸,把上面天庭的意思念给旁边众人听。 “绝地天通稳固,一切事天子自决之。” 风三壬念完皱眉。 他是不太懂天庭的意思。 不过旁边有个燕山月,风三壬笑着对他开口:“燕翰林,说说吧,什么意思?” 燕山月淡淡点头:“绝地天通稳固,海外胡人的神明,在大亨掀不起风浪,天庭根本不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要把此人如何,只看凡间天子想法。” 风三壬恍然大悟。 这些事情,还真是翰林文官才清楚。 他一个钦天监监正,一辈子努力都在研究星辰,“微言大义”什么的,实在看不懂。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对左千户开口:“千户大人,这胡人就先留在松江,您替我上报厂公,看厂公是什么意思。” 左千户点头答应。 反正他就是传句话,也没什么要在意的。 风三壬挥挥手,仪式已经结束了,他也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自然有锦衣卫收拾法坛,其他人各自散去。 左千户凑到燕山月面前告辞。 他准备回京城。 左千户是北方人,实在不习惯松江这里的气候饮食。 这次来松江,说到底还是为了群山突然出现的事情,现在已经解决,左千户也无事可做。 就算后续有什么事情,也用不到他这柄杀剑,燕山月看着十分可靠。 更何况,再怎么说这里都还有个钦天监监正风三壬。 燕山月心里十分无奈。 这里可不是用不上左千户。 张不周是天师府的人,手眼通天,要对付他,左千户的杀剑绝对需要。 可是这些话,燕山月只能憋在心里。 真要是说出来,惊动了张不周,就更没有胜算了。 燕山月也只好表情平淡地拱手,送左千户离开。 这位喜欢砍人的锦衣卫雷厉风行,很快就骑马离开松江。 燕山月一行人送走左千户,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感慨。 “不愧是十三杀剑之一,果然雷厉风行。” 风三壬感叹之后,还不忘催促燕山月。 “西洋图集越早找到越好,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我。” 燕山月点头。 他当然要找风三壬。 现在左千户走了,对付张不周,能靠得住的帮手就只剩下风三壬了。 至于其他三位织造太监,虽然拼命跟在燕山月身后说好话,但是现在燕山月完全没心情理会他们。 没想到张不周真是天师府的人。 无论任何时候,想到这一点,燕山月都会有种无法接受的感觉。 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天师府要西洋图集做什么? 他们恐怕连当初想要毁掉图集的人是谁都知道,还用在百年之后重新寻找图集吗? 就算拿到了图集,难道天师府还想学牵星术不成。 简直莫名其妙。 第一百零八章 虚假星空 天师府在龙虎山,想要什么都有,凡人能有的享受他们全都有。 凡人没有的享受,他们也有。 就这样,天师府还要来松江寻找西洋图集,简直多此一举。 燕山月想不到答案。 但他心里清楚,天师府想要的东西,无论怎样都会抢到手中。 现在张不周眼中的燕山月,不过是寻找西洋图集的工具而已。 燕山月倒是可以选择屈服。 把西洋图集献给天师府,祈求张不周能放他一马。 也许走投无路之后,燕山月会这么做。 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放弃。 张不周行事疯狂,肆无忌惮,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这种人善念上面,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要是燕山月献出西洋图集,张不周还是不放过他怎么办? 毕竟现在大亨朝廷,天师府根本不放在眼里。 燕山月真要是被张不周杀掉,后者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既然如此,那燕山月不但要找到西洋图集,更要解决掉张不周这个威胁。 当然了,要怎么做,还需要好好想想。 知道张不周是天师府的人,是个不错的开始。 曾经在翰林院的时候,燕山月看到过不少关于天师府的记载。 其中就有最重要的,天师府的道术神通到底是什么。 天师府先祖张天师是道门传教之始,尽管现在道门流派众多,并不一定尊崇天师府,但天师府的地位依然崇高。 更不用说,当初宋时绝地天通,天师府出力不小,和天庭关系特殊。 如今天师府最强悍的道术神通,全都和天庭有关。 比如借用斗部法力的北斗法术。 借用雷部法力的雷法。 借用天庭监察耳目的天听天视之术。 驱使地上妖鬼,为己所用的拘灵遣将之术。 如今张不周布置阴谋,几乎所有的法术都用到了。 燕山月想要反抗,会碰上的也就是这些手段。 既然如此,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北斗法术燕山月可以用天帝功法对付,雷法也不过是攻杀法术,燕山月可以对付。 拘灵遣将,燕山月手中有虎符,一样可以对付。 唯独天听天视之术,实在难缠。 如果燕山月的一举一动都在张不周眼中,那他凭什么赢? 帝极玄天功和搜气术张不周都知道,天师府手眼通天,完全可以提前针对,做好准备。 那样的话,燕山月简直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必须找到办法,遮蔽天庭的探查。 而且还要有帝极玄天功之外的道术神通。 这简直就不可能。 燕山月一时间只觉得绝望。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对抗张不周的决心。 道理很简单,张不周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丝毫不留余地。 这个人绝对不是那种,燕山月老老实实交出西洋图集,就会放过他的那种人。 不反抗,一样要死。 燕山月收起纷乱心思,对身后三个织造太监开口。 “杨家这边,海上是否有漏网之鱼,要等侯先生那边消息……” 鲁吉连忙点头。 这道理他明白,鲁吉自然会安排和海商联络,侯静山那里一有消息,就来报告。 燕山月点头。 既然如此,那消息送来之前,众人就留在松江。 三位织造太监最关心的事情,自然也要暂时压下。 如今燕山月这么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说出反对的话。 于是三位织造太监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拱手低头。 至于这段时间里没事可做的燕山月要做什么,那当然是寻找藏在富春山居图中的西洋图集。 这件事几乎可以说完全是燕山月和风三壬的私事,旁边的织造太监和锦衣卫当然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安排完这些,燕山月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走进房间。 然后在桌上展开锦帛,向前伸手放在画上。 他感觉手上摸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面。 接着就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江边,站在山脚。 燕山月看看左右,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富春山居图中。 这里山清水秀,美不胜收。 不过只要想到这里也在张不周的监视之下,燕山月就完全没心情看风景了。 他并不急着迈开脚步,而是抬头看着天空。 风三壬在富春山居图中观星,被吓了一跳,现在的燕山月倒是不觉得有多么可怕。 这片星空十分混乱,但也不过是假象,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仔细看过去,帝极还是帝极,但是周围的二十八宿全部位置错乱,北斗更是不成形状。 不过仔细看看,金木水火土五个行星倒是还留在原位。 但是运转的速度和现实中的星空完全不同,快了很多。 难怪风三壬进来之后被吓了一跳。 当他看到混乱星空之后,注意力马上就会落在与现实完全相符的五颗行星上面,然后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 只不过这片星空完全就是法宝之中的假象。 燕山月想到这里,心中隐隐一动。 并不是所有法宝之中,都会有一个虚假的星空。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法宝里面,都会有一片山水。 但群山和江水,是富春山居图上有的。 星空,却不是画上的内容。 燕山月心里闪过一个想法。 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法宝的诞生,需要完美的技艺,完成一件杰作。 在一件已经成型的法宝内部增加一片星空,简直就像是在一根蚕丝上雕刻佛像。 为什么会有人,花费这样的力气,在富春山居图里面制造一片虚假的星空? 如果说是为了隐藏西洋图集,那…… 难道来找西洋图集的人,知道要靠观星? 这当然不可能。 燕山月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这星空根本就不是无用,而是寻找西洋图集的线索。 至少也是守卫西洋图集的防卫之一。 燕山月抬头看着星空,开始在心中计算。 这样仔细一看,他马上发现了值得注意的事情。 别看星空第一眼看上去十分混乱,但其实十分整齐。 二十八宿全部移位,但每个星宿,各个星辰齐聚,相互之间的位置都保持原样。 第一百零九章 帝极移位 北斗位置不对,但还是在北方的一片星空那里。 而且七颗星辰一个不少。 更不用说金木水火土星,轨迹完全不变,只是移动的速度变快了。 燕山月一边看着,一边不自觉地移动。 他的脚步跟着帝极的方位行走,很快就登上一座山峰,停在半山腰。 这里就是一片混乱天空的帝极所在。 在这里抬头,星空的中心就在头顶。 燕山月看着四方星辰,开始在心中计算。 其实只要简单地移动几次,这一片混乱的星空就能恢复正常。 比如旋转,平移,就能让青龙和白虎恢复原样。 之后再反转一次,就能让玄武和朱雀复位。 与此同时…… 本来一片混乱,七零八落的北斗七星,也能完全恢复正常。 燕山月这么想着,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否则星空怎么可能如此规整。 不过他还不明白,这旋转和平移,代表着什么。 站在山坡上,燕山月陷入迷茫。 他隐约觉得,应该和观星术有关系。 燕山月这么想着,决定离开富春山居图,问问风三壬。 念头一动,燕山月眼前就开始变化。 眨眼间,他已经站在自己房间里了。 燕山月卷起锦帛,拿着富春山居图,走出房门。 来到外面,风三壬的院子门前。 不过钦天监监正却不在这里。 守卫的锦衣卫告诉燕山月,风三壬是去府城中的酒楼了。 这位老先生十分会享受,恐怕是赶着去吃四鳃鲈鱼了。 不过鲈鱼也分时节,现在已经是八月,恐怕鲈鱼已经不好抓了。 但是风三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燕山月点头,然后跟着锦衣卫转身去找风三壬。 来到酒楼上,伙计连忙带着燕山月上三楼雅间。 进去之后,风三壬就在里面,对燕山月招手:“老弟来得正好,尝尝这松江鲈鱼。” 燕山月笑着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盘子里面的鲈鱼。 虽然嘴里传来的味道确实鲜美,但现在燕山月心思却全都不在上面。 “我在富春山居图中看到星空,似乎旋转移动,就能恢复。” 风三壬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之前还真没想到。 学了一辈子观星术的风三壬一看到混乱的星空,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思考。 现在看来是他错过了一个线索。 风三壬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然后对燕山月开口。 “其实在观星术之中,有一种将方位转换成数字的办法。” 只是听燕山月描述,风三壬就有一种感觉。 这片混乱的虚假星空,是一个谜题。 如果把旋转的方向换成数字,也许就能知道什么。 而且还不止如此。 风三壬有一种往事重现的感觉。 曾经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观星术修为,在天下各地行走,按照古书中的方法,计算脚下大地的大小。 在古老的周髀算经中就记载着,天与地相平。 这句话的意思是,地面是一个巨大的球体,而天空,是和地面相平行的另一个巨大球体,将地面包裹其中。 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在它正北地方的距离,再算出星辰的在同一时间的夹角,就可以由此计算大地的大小。 移动星空的过程,让风三壬想起了曾经做过的这件事。 但是他转念一想,却陷入茫然。 将星空旋转,移动,却好像并不是这样。 倒是风三壬想起了另一件事。 “船队后人,里面恐怕不会有懂得观星术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点头。 道理很简单,船队后人本来就已经凋零,势单力孤,更被人追杀,几乎是亡命海外。 这种时候,他们肯定无法传承观星术。 那从富春山居图中取出西洋图集的办法,肯定用不着观星术。 就算要用,肯定也是最粗浅的那种。 风三壬无奈地叹气:“所以我一定不能帮你,否则只会浪费时间。” 燕山月也只能跟着点头。 确实如此。 风三壬习惯于用高明的观星术解决问题,能想到的办法,都不会是正确的答案。 燕山月只好失望地告辞离开。 他走在路上,心中还在想怎么才能找到答案。 一路回到院子里面,拿出锦帛,低头看着富春山居图,燕山月心里十分疑惑。 一个最简单的谜题,却让他无计可施,真不知道该说船队后人太聪明,还是燕山月太笨。 不过想来想去,燕山月还是进入法宝,继续站在帝极下面,山坡上面,看着星空。 他已经能看到所有的旋转和移动,却并不知道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想着想着,燕山月干脆彻底放松下来,躺在山石上面,看着星空比比划划。 就这样翻来覆去,想象着正常星空恢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山月突然灵机一动。 其实这么做的话,好像会把帝极的位置改变。 当星空完全恢复,只有帝极的位置,会偏离正确的地方。 燕山月觉得这可能是个线索。 当然了,也可能不是。 但现在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就这么去试试好了。 在心里想清楚之后,燕山月走向改变之后的帝极位置。 他沿着山路走下山坡,一路来到山脚水边。 这里就是改变之后的帝极下面。 燕山月站在这里,看看四周。 富春山居图中,法宝的气息到处弥漫,让搜气术变得迟钝起来。 燕山月站在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像是站在浓雾之中。 但是在无尽雾气后面,依然能感觉到,隐约有什么东西。 燕山月心里充满惊喜。 这是他第一次在法宝里面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但是找来找去,燕山月依然什么都没发现。 他站在原地很久,试了一切方法,却依然毫无收获。 最终,他也只能无奈地放弃离开。 回到富春山居图外面,将锦帛留在桌上,燕山月坐在床上打坐休息。 他不知道这算是有所收获,还是无功而返。 但燕山月心里,相信这次不是毫无收获。 就算找不到西洋图集,另一边也能有进展。 第一百一十章 管窥 燕山月慢悠悠地入定。 他几乎从未如此正经地打坐。 虽说所有道门佛门修炼的时候,都需要入定打坐,但是燕山月修行灵气愿心,都是从外界强取的方便法门。 但帝极玄天功之中,是有基础的打坐方法。 现在燕山月的神念修为已经极为高深,几乎可以做到封闭所有感知的绝对入定。 而这就是燕山月现在在做的事情。 也当然,是某个人一直想要的机会。 那个人正是张不周。 天师府中关于入定的记载十分详细,因此张不周只用一眼,就看出来燕山月是真的入定了。 这样正好。 张不周很在意燕山月刚才在富春山居图之中的发现。 尽管最后燕山月什么都没有做,但他的惊喜做不了假,那个表情完全被天听天视之术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张不周悄无声息地出现,进入画中,来到燕山月之前所在的山脚,站在水边。 他小心地施展一个道术,想要找到附近隐藏起来的东西。 但是张不周什么都没有找到。 尽管他一下子用掉十几张符咒,凭借道术获得敏锐远远超过搜气术的感知,却依然什么都没找到。 连燕山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搜气术能够感知到很多东西,都是靠着他的神念修为支撑。 很多时候,一个人看到了隐藏起来的东西,但要意识到那是个“东西”,却需要更多努力。 这就是为什么,燕山月隐约知道这里藏着什么,但张不周却毫无察觉。 不过张不周也不失望。 燕山月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厉害,张不周知道。 反正燕山月总会找到西洋图集,就等到那时候,出手抢过来好了。 至少帝极玄天功张不周确实可以对付。 天师府能调动斗部雷部,几乎就是大半个天庭,要是还压不住一个燕山月,那绝地天通,不是白绝了。 想到这里,张不周转身离开。 就给燕山月更多时间吧。 要说天下有谁能找到西洋图集,也就只有修炼帝极玄天功的燕山月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燕山月也十分好奇的是,为什么张不周要利用燕山月找西洋图集。 那是因为张不周知道一个秘密。 藏起来的西洋图集,只有熟知观星术的人才能找到。 同时还需要强悍的修为。 如今天下,也就只有燕山月最合适。 别看钦天监一众观星术士都很厉害,但说起斗法,真的不行。 别人不知道,天师府是很清楚的。 真要和观星术士对上,蛮不讲理杀过去,多半能赢。 但要是被提前察觉,观星术士可以安心布置陷阱,那任何人都会不小心摔死在台阶上。 这就是观星术的可怕之处。 张不周知道西洋图集的消息也没有多久,马上就撞上燕山月这个最合适的人选,不用他简直是浪费。 张不周也相信自己,他不会选错的。 这么想着,张不周悄然离开。 当然,离开之前,他还随手用掉好几种符咒。 这些符咒上的道术会抹去张不周留下的一切痕迹。 无论是味道,气息,甚至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个不留。 然后张不周像是融化在空气中,悄然消失。 …… 片刻之后,燕山月从入定中醒来。 他坐在床上,看一眼桌上的锦帛,面无表情。 然而此时,燕山月在心里笑了。 张不周,果然露出马脚了。 其实刚才燕山月并没有入定。 当然了,张不周可不是什么没见识的普通人,他当然能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在入定。 但是张不周唯独没有见识过天帝功法。 哪怕是天庭,也不知道帝极玄天功修炼到后面会是什么样子。 自然,没人知道,天帝功法本来就会让人变得冷酷。 就和入定的时候一样平静。 燕山月刚才就是靠着自己的神念和帝极玄天功,强行维持着绝对的平静,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才骗过张不周。 这很难。 尤其是看到张不周真的出现,所有最坏的推测变成现实,还要维持冷静,不露出一丝破绽,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但是燕山月做到了。 因为在那个瞬间,他的决心也瞬间升起。 张不周想把燕山月当猴耍。 那燕山月就一定要以牙还牙。 结果勉强维持着假装的入定,终于还是骗过了张不周。 如今燕山月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张不周十分强大,但他也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他并不了解天帝功法。 燕山月还有机会。 尽管张不周随手扔出十几张符咒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 不愧是天师府的人,果然财大气粗。 这样的对手,几乎没人能赢。 但燕山月有帝极玄天功。 那些符咒,燕山月不知道的时候,能蒙蔽他的双眼,布置阴谋。 真要是打起来,都挡不住帝气。 这么想着,燕山月心里有了底气。 当然了,张不周还显露了不同寻常的一点。 那就是他身上有血煞气。 燕山月完全没有想到。 修炼血煞的都是剑客,或者就是锦衣卫。 张不周一个天师府出身的人,居然修炼血煞,简直就是出生在金山里面,非要跑去外面沙里淘金。 天师府的道术有天庭加持,威力强横,真要说起来,甚至可以无视血煞破万法的压制,正面对抗不落下风。 更何况,修炼血煞是真的要不断斩杀活物,拼死战斗的。 张不周如此年轻,修为如此高深,也不知道手上有多少血债。 但是这对燕山月而言,也是个好消息。 血煞气很霸道,所以剑客一般都无法修炼灵气和愿心,除非依靠法宝和符咒,否则很难施展道术法术。 那就意味着,燕山月和张不周对上,就是硬碰硬。 不会有什么难对付的道术法术。 这让燕山月松了口气。 不过斗部雷部从天而降的道术肯定是躲不掉的。 但是说实话,这天庭的法术对天帝有多大的效果,还说不定呢。 燕山月现在心里轻松多了。 倒也不是觉得真的有了胜算,而是知道对手底细,心里有所准备,有了底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南张所求 当然了,真的开战之前,准备还是越多越好。 燕山月要准备一个,能够封死所有符咒的战场。 这可不容易。 张不周相信燕山月肯定做不到,所以放心安排阴谋。 之前燕山月也觉得不可能,但他觉得可以一试。 比如说,好几件法宝加起来,说不定就能创造奇迹。 燕山月本来准备拖延时间,不急着寻找藏在富春山居图中的西洋图集,但现在为了布置一个有利的战场,有必要加快速度。 想到这里,燕山月再次来到锦帛前面。 之前翻转星空的尝试似乎有所收获,但说到底还是无法找到西洋图集。 那就只能再找其他线索。 燕山月进入画中,开始在群山之间寻找其他线索。 …… 与此同时,风三壬坐在酒楼上面,慢悠悠地喝酒。 松江的四鳃鲈鱼已经吃完了,虽然店家还有,但风三壬并没有要。 他一边慢悠悠喝酒,一边在心里想一件事情。 那次祭天的时候,天庭的反应很奇怪。 世上可没有天庭神明等着地上凡人的说法。 风三壬一辈子替皇帝祭天少说也有一百次,对天庭太熟悉了。 会有如此快的回应,只代表一件事。 当时天庭的天听天视就在松江。 而且绝对不是为了富春山居图招来群山这种小事。 绝地天通之后,天庭众神很少插手凡间事务,除非被“请”。 比如说,天师府的天师敕令。 说起来,风三壬前一段时间,就听到过一个传言。 那是两个“半内廷”官员之间的闲聊。 一边是风三壬这个钦天监监正,一边是jdz官窑的总管。 这位总管是四品官,可以说官位已经不小了,但是偏偏出身文官,做的事情却几乎完全听命于万庆,因此过得十分憋屈。 钦天监倒是和他挺像,所以风三壬和他算是同病相怜,经常凑一起抱怨一下皇帝。 这次和风三壬见面,官窑总管三句话里两句都是抱怨。 其中就提到,龙虎山的天师府得寸进尺。 jdz那么大,官窑当然不可能全都占了,因此民间瓷窑层出不穷。 前一段时间,天师府就看上了这门生意,开始在jdz抢陶土。 本来要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偏偏天师府做事霸道,要跟官窑抢土,完了还抢工匠。 甚至连运送瓷器的商船都要抢! 简直忍无可忍。 瓷器脆弱,走陆路就是不如水路可靠,偏偏从jdz出去的水路就那么两条,船只也有限。 天师府抢了商船,官窑这边本来偷偷卖出去赚钱的生意做不了不说,连上交京城的瓷器都快凑不齐了。 这么搞下去,万庆要是不高兴,说不定官窑总管的官帽都要没了。 偏偏他又不是天师府的对手。 就不说什么道术神奇,天师敕令了。 就说当地老百姓,那些在瓷窑里做事的工人,听见天师两个字就要跪下磕头。 官窑总管想跟天师府斗,这个想法敢说出来,自己手下的苦工就要把他打死了。 所以总管要在进了京城之后,风三壬面前,借着三分醉意,才敢把这话说出来。 要说风三壬,对此事就是同情有点,爱莫能助。 没想到看别人热闹,最后看到自己头上了。 风三壬何等人也,观星术士察言观色的功夫天下第一,走一步看三步,未卜先知都做得到。 怎么可能看不出祭天时候的异常。 那肯定就是天师府抢了官窑的瓷器生意还不满足,要在松江抢一个出海的码头。 说起来,这一次杨家对燕山月痛下杀手,整个过程就很突然。 虽然可以用海商心狠手辣,残暴成性来解释,但杨家不可能这么愚蠢。 如果是天师府出手,那就解释得通了。 从jdz坐船到长江,再到松江换大海船出海,把瓷器卖到海外,那确实是一本万利。 更难得,中间所有环节都在天师府掌控之中,所有暴利都归天师府。 这么一想,简直理所当然。 天师府就是这么霸道。 为了掌握松江,就骗杨家对燕山月这个绝不能招惹的人下手。 说起来,杨家确实是蠢。 如今朝中稍微有点见识的人知道,燕山月神剑锋锐,不能力敌,结果杨家居然派人刺杀,他们要是有好下场,燕山月就不叫燕山月了。 不过这么一来,松江唯一熟悉海路的人都完蛋了,那天师府难道要自己从头开辟一条海路不成? 想到这里,风三壬恍然大悟。 郑和下西洋的图集记录。 只要找到当年船队后人藏起来的图集,就能得到一条成熟的海上商路。 无论是沿岸水文,还是风土人情,港口深浅,气候变化,都不是问题。 也难怪如今天听天视全都被天师府调来对着松江。 西洋图集就藏在富春山居图里面,这法宝就在燕山月手里,可不得盯紧一些。 不然要是燕山月捷足先登了,天师府不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想到这里,风三壬慢悠悠地端起酒杯。 天师府如此霸道,简直没有把风三壬放在眼里。 钦天监当初,和天师府可是有过不少“交往”。 想到这里,风三壬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天师府从来霸道,曾经有很多次与钦天监争论天象的含义。 无论是解释星象变化,还是校正计算历法,都要派人和钦天监争吵。 而且每一次都要搬出天庭斗部神明压人。 可惜钦天监终究本事还在,从来不落下风。 但不管怎么说,从来这件事本该钦天监一家做主,天师府非要插手,简直就是捣乱。 风三壬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老好人。 就算他是,钦天监也是要脸面的。 现在碰上天师府在松江有大手笔,风三壬一定要插一手。 想从燕山月手中抢走西洋图集,没那么容易。 当然了,对上早有准备的天师府,也绝对不容易。 就算是钦天监的遮蔽天机法术,也没办法挡住天庭的天听天视。 更不用说,现在要是来这么一下,只是打草惊蛇。 第一百一十二章 行星 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就是燕山月找到西洋图集的瞬间。 天师府肯定会在这个瞬间出手抢夺,到那时候,风三壬出手,才能一锤定音。 当然了,对于观星术士而言,在那时候动手,那就要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很多人以为观星术或者占卜能看到未来,其实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占卜和观星术能看到现在。 只不过,隐藏起来的东西也能看到。 这是钦天监的观星术士能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 以此为基础,他们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很多了。 比如从现在倒推过去,或者从现在开始推测未来。 风三壬的修为高深,已经到了可以不用观星,就能卜算的程度。 在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他暗中开始卜算。 说起来,这种程度的卜算,已经是需要动用灵气的道术了。 但是风三壬很有自信,就算是天庭的天听天视,也别想察觉。 天听天视也是要区分重点,也要消耗灵气,而且也要小心不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要是风三壬动作如此隐秘,还能被看到,那天庭负责监察的天神,早就疯掉了。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风三壬悠然自得,慢慢看清天师府的完整计划。 也看清了主事之人。 张不周。 这个名字,风三壬从未听过。 但他不敢占卜此人。 对于天师府如此重要的成员,任何人占卜他们,都会引来警觉。 风三壬绕开张不周,开始占卜其他的事情。 并不是只有知道张不周准备做什么,才能阻止天师府。 比如还可以占卜一下,最近有没有突然对天师府恨之入骨的人。 再或者,天师府强悍的仇人们,有没有正好最近有时间的。 风三壬一边占卜,一边慢悠悠把知道的信息收集起来。 当然了,知道并不够,还要有行动才行,而且是瞒过天听天视的行动。 一个庞大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这个世界,对于风三壬这种程度的占星术士而言,其实是很无聊的。 好在终于,有了天师府这样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 已经很久没有碰上对手的风三壬,难得开始有了斗志。 …… 当然,这些连张不周都不知道的事情,燕山月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他正躺在山坡上,抬头看着天空。 那星空之中,还有几枚星辰,燕山月还看不懂。 金木水火土五枚行星,在天空中运转,轨迹完全符合外面的天空。 当然了,要是不一样,那燕山月根本别想看出来这星辰是五枚行星。 不过这行星运转的速度,十分奇怪。 不但是速度变快了,而且时快时慢。 燕山月躺在山坡上一直看着,这星辰的运转大部分时候很快,却会在一段时间里面突然慢下来。 这让他想起来帝极玄天功。 说起来,到现在燕山月已经修行神念圆满,帝极玄天功下一步的修炼,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始。 算下来,满天星辰,还真就只剩下七曜没有修炼了。 金木水火土五星,加上太阳月亮。 所以燕山月对行星了解确实不多。 但是他也知道,行星轨迹不同于平常星辰,有很多讲究。 比如火星被认为是刀兵血光的征兆,比如木星被称为“岁星”。 而且也可以靠着五星,确定一个时间。 土星木星可以确定年份,水星可以确定时辰。 这么算下来,这个快慢变化,正好是一个循环的过程。 当行星慢下来的时候,正好是一次循环。 但是燕山月觉得很奇怪的一件事是,行星的运转,和整个星空的运转是完全脱节的。 哪怕把整个星空反转移动回到原本的样子,星辰的行动也和五个行星的运行对不上。 这事情有点奇怪。 好在燕山月的神念修为已经圆满。 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用笨办法。 他强行将星空恢复正常的样子算出来,然后对着天空中星辰的移动,幻想中的星空也跟着运转,丝毫不差。 这是只有高深神念修为才能做到的事情。 看到这个没有干扰,完全正常的星空,燕山月顿时明白了一件事。 当五个行星运转变慢的时候,就是一段特别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面,行星之外的星辰,所代表的,只有一个时间。 算下来,那就是从一百零一年前向后计算,每过二十八年一次轮回。 五个行星转过一圈,整个星空也随之复原。 燕山月明白这一点之后,反而陷入了彻底的疑惑。 这个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无非是一个循环而已。 难道说他在这个时间点去往之前可疑的地点,就能找到西洋图集吗? 这当然不可能。 燕山月十分确定,因为他试过了。 当时在算出来的帝极对应位置,燕山月停留很久,其中当然有行星运行速度变慢的时间段。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燕山月陷入茫然。 这个星空,是费尽力气,才能强行留在法宝中的。 如果说满天星宿有意义,五个行星却没有意义,那根本不可能。 但是这个时间,实在太奇怪了。 燕山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答案,最终只好离开富春山居图。 回到外面,他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天空。 果然,正常的星空看上去舒服多了。 不过这一眼,燕山月突然发现一件事。 富春山居图里面的星辰运转,速度远远超过外面的星空。 想到这里,燕山月哭笑不得。 这件事风三壬第一次进入法宝的时候就发现了。 燕山月现在才想起来,简直不像是个神念修为已经圆满的修行者。 不过笑过之后,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循环不是二十八年,而是只有一天。 正确的时间不是在富春山居图之中,而是在外面。 算下来,就在刚刚天黑之后。 时间还早,燕山月干脆在房间里打坐等待。 晚饭的时候,锦衣卫送来饭菜,燕山月吃过之后,继续打坐。 一直等到正确的时间,才进入富春山居图中。 此时燕山月站在山坡上抬头,看到的就是那片熟悉的混乱星空。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时间 但是这次,星辰都停滞了。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 其实关键不在于富春山居图之中,而在于外面。 他连忙赶到帝极下面。 站在山脚水边,燕山月焦急地看着四周。 这里似乎应该有变化,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做错了什么,或者还差什么。 至少这片星空能看到的所有东西,燕山月已经看穿了。 他站在水边,沉默很久。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答案,半天之后,他还是无奈地回到法宝外面。 本来燕山月觉得,难对付的是张不周。 现在看来,他小看了船队后人。 在那样绝望的局面中,依然能拼死将富春山居图送出,并且始终没有放弃。 这是一群有大智大勇之人。 他们留下的安排确实万无一失。 只是燕山月不明白,这西洋图集是留给船队后人的,这样毫无破绽,真就不怕船队后人找不到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燕山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转换一下心情。 于是他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也许过一段时间能有新的进展。 或者应该问问风三壬。 他坐在床上,一边打坐,一边在心里沉思。 趁着这段时间,想想怎么对付张不周。 有一个可以用的东西,就是苍青古玉。 这件强横的法宝,也许可以在富春山居图之中使用。 毕竟在里面,也有一片虚假的星空。 要是以苍青古玉掌控满天星辰,也许就能彻底隔绝法宝内外。 当然了,要是能让富春山居图认主就更好了。 但是那太难了。 法宝认主,需要太长时间。 燕山月可等不了三五年。 他想到的办法,是找风三壬帮忙。 当然,为了躲过张不周的耳目,需要一点掩饰。 不过正好有“正事”要找风三壬帮忙,这件事就顺便好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还没有去找风三壬,风三壬就来找他了。 这位钦天监监正非常在意西洋图集。 正好燕山月也想找风三壬,两人一起进入富春山居图。 站在山坡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混乱星空,燕山月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风三壬。 听到他说每天特定的时间进入法宝,会看到不同的星空,风三壬十分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才对。 风三壬有一个推测。 “西洋图集,当然是只有船队后人才能拿到。” 既然这样,那富春山居图就是一个守护图集的机关,一个只有船队后人才能打开的机关。 算下来,郑和下西洋,船队能在海上穿行,最重要的就是观星术。 用牵星术确定方位,用历法确定时间,有这两个办法,去往任何地方都不怕。 但是燕山月一脸茫然地告诉风三壬,就算两个条件都满足,依然没办法找到隐藏起来的西洋图集。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风三壬陷入沉思。 他毕竟是钦天监的监正,真要说的话,观星术才是他的本行,其他还真是不明白。 非要说的话,两次都是碰壁,那就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人站在这里,一起沉默了。 此时,燕山月突然开口:“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搞错了?” 他对风三壬说起一个猜测。 也许这片星空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他们没有看清。 所以才会到现在都没找到西洋图集。 风三壬在一边点头。 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说起来,所谓的看清星空秘密,也太笼统了。 哪怕是钦天监的监正,面对一片虚假的星空,要做到这种事情也绝不简单。 但是值得一试。 风三壬看着燕山月,心里想法如电闪过。 燕山月这个人,会被天师府选中,不知道最后是谁倒霉。 尽管天师府势力庞大,但燕山月也不好惹。 而且看现在的情形,连虚无缥缈的运气,也在燕山月这边。 这片虚假的星空,太适合做手脚了。 而且风三壬在这里做手脚,外面天师府的人看到,只会觉得他是在寻找西洋图集的线索。 简直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就这么来到面前,绝不能放过。 风三壬对燕山月开口:“我可以试试,不过说不准。” 燕山月点头。 他当然知道说不准。 但真正重要的是,让风三壬对虚假星空下手。 只要风三壬对星空有了影响,最后和张不周一战,风三壬就能帮忙。 于是风三壬就在山坡上开始观星计算,顺便施展法术,试着改变星空。 而此时的燕山月也没有闲着。 他去外面,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到了外面之后,还没来得及想去哪里,鲁吉就进来了。 原来是侯静山回来了。 这位猴仙还带来了南边海商的问候。 来到外面,在卫所的大堂里见到侯静山,他对燕山月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个好消息。 “杨家的船队被截住了。”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说起来,其实这个船队是杨家放出去的诱饵。 杨一和到死都不愿意放弃富春山居图这个强大的法宝,所以船队里面都是些不重要的人,大船也都是空的。 被南边的海商截住之后,水手马上就投降了。 所以侯静山才能回来得这么快。 为了让燕山月不久等,他第一时间赶回来。 燕山月当然很满意。 无论如何,杨家彻底解决,再没有后患,都是件好事。 不过燕山月现在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让鲁吉安排锦衣卫,去南边接收杨家的船队,审问水手。 等到鲁吉离开之后,燕山月对侯静山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海商行船,除了星辰之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侯静山一脸诧异,他不知道为什么燕山月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这是海上行船的人才能完全掌握的秘密,就算说两个笼统的答案,也没有用。 所以侯静山就带着说故事的轻松,告诉燕山月。 其实最重要的也不是星辰。 而是可靠的海图。 其实根本没人敢于在无尽的海上,去往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说不定就是船毁人亡。 有海图,牵星术才有用武之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观山之术 然后就是看山脉的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完全愣住了。 前面说的东西他都勉强能理解,或者就是之前听说过,这个看山脉,他简直闻所未闻。 侯静山笑着告诉燕山月,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南边,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老百姓活不下去,山脚就是海,只能出海讨生活。 这些人大字不识一个,海图没有,牵星术更是完全不懂,想在海上活下去,办法只有一个:靠岸。 坐船沿着岸边往南走,渴了就下船上岸,找淡水。 碰上风暴就上岸躲避。 这个过程中,最危险的部分,就是靠岸的暗礁。 始终在岸边打转,最容易撞上暗礁。 没有了船,就走不动了。 所以每个人,都要学看山脉的办法。 当然了,有些人会说这叫做风水之术,但是侯静山知道,根本不是。 这看山脉的办法,不看什么阴宅阳宅,只看山入海的时候,水下会是怎样。 比如山峰是不是陡峭,后面山脉的走向对着什么方向,山上石头的裂缝多少。 还有山脚下的海浪是什么形状,海水是什么颜色。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一个目的,判断岸边有没有暗礁。 只要躲开了暗礁,有一艘船的人,甚至可以一路去往南边,再转向西边。 几个人重走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路线都有可能。 说起郑和下西洋,侯静山十分感慨。 说起来,当年好像船队中,也一样有人做这件事。 而且技艺更加高深。 要知道,当年船队中的宝船十分巨大,靠岸的时候没有深水港口,肯定会搁浅。 对小船没有威胁的水下礁石,对大船就是致命暗礁。 所以要有人提前示警。 毕竟船队沿路,也不能不靠岸补充淡水物资。 听着这些话,燕山月完全明白了。 原来还差了这一点。 如果是真正的船队后人,肯定是知道这些的。 不过现在的燕山月和风三壬,都只擅长观星,对水文确实了解不多。 真要说起来,富春山居图中有山有水,确实也能在水下隐藏很多东西。 之前燕山月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事情。 现在看来,是他忽略了重要的线索。 不过这也不奇怪,不是真的在海上生活,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 就算是翰林院里的档案之中,也没有观山之术的记载。 现在知道这个线索,终于可以再进一步了。 只是这次,燕山月并不着急。 他还没有准备好。 等到风三壬在富春山居图之中完成对星空的法术,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在那之前,燕山月让侯静山教他观山之术。 侯静山十分无奈,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教的东西。 观山之术十分复杂,侯静山也只是一知半解,要教燕山月,完全有心无力。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意,先从最简单的学起。 侯静山点头,开始对燕山月讲述。 …… 与此同时,张不周正坐在松江府城东边的海面上。 海潮翻涌不休,他穿着一身白衣,随波逐流,就像是青色画布上一个白点。 不过张不周虽然坐在这里,眼中看到的,耳中听到的,却是遥远松江府城之中的事情。 “燕山月……” 某种意义上讲,张不周已经非常高看燕山月了。 富春山居图在海外的那一半剩山图,其实抵达大亨已经很久了。 汤得利在南澳已经停留很久。 从他第一天来到南澳,天师府就有所察觉。 那时候天师府就想要动手寻找西洋图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们对西洋图集并不需要,而且这件事也绝不简单。 到后来有了插手瓷窑,出海行商的计划之后,天师府才准备动手。 结果他们刚翻出来关于当年的记录,就放弃了。 道理很简单,船队后人安排的守护几乎万无一失,现在天师府根本没有找到西洋图集的把握。 最终,是狂妄至极的张不周,接下这个任务。 而他选中替自己做事的人,就是燕山月。 要说张不周选中燕山月的时候,第一个理由还真不是帝极玄天功,而是太子遇刺一案,燕山月的表现。 那次燕山月的作为让万庆到百官,都认定他是天下锋锐第一的神剑。 而在张不周眼中,看到的是燕山月洞察入微,而且锲而不舍。 这样的人,就算对海上之事没有特别了解,肯定也能找到藏起来的西洋图集。 但是张不周没想到,燕山月的行动居然这么快。 之前看出星空的怪异,找到山脚水边的位置,是第一次。 找出正确时间,是第二次。 问到观山之术,观察水文,是第三次。 无论现在是不是足够找到西洋图集,但接连三次找到线索,已经超出想象。 张不周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才更能明白,燕山月做到这些,绝对不容易。 而且快得不可思议。 他现在确信,自己对燕山月的监视,完全没有被察觉。 否则燕山月肯定要故意拖延时间。 现在这样的速度,简直快得像是闪电一样,根本不可能是故意拖延能做到的。 说起来,其实张不周心里隐隐感觉,这个利用燕山月的布置,并不是天衣无缝。 但一来他心里清楚,追求完美代价太大,没必要强求。 二来,张不周心里也隐隐有一种想让事情失控的期待。 他多么希望,燕山月真的奇迹般看穿一切,反戈一击。 这样充满了意外的发展,才是真正有趣。 当然了,张不周最终还是会达成目的,他只是无法遏制,享受过程的冲动。 只可惜,燕山月没有能利用的缺口。 否则一击让他崩溃,天下第一锋锐的神剑变成一个疯子,才是真正有趣。 想到这里,张不周抬起头。 也许并不是没有缺口。 “那个女子,名为傅青竹?” 燕山月这个人,和傅青竹之间的气氛,可以说得上微妙。 那毁掉傅青竹,也许就能让燕山月崩溃。 张不周抬头细想。 也许让傅青竹背叛燕山月更好? 但最终,他无奈地摇头。 这样的话,故事就太无聊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远道而来 真正有趣的故事,应该是燕山月和傅青竹努力走到最后,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完美的人。 然后反目成仇。 只是想象这个可能,张不周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没错,这才是真正有趣的故事。 凡人都是欲望漩涡上面飘摇不定的枯叶。 最精彩的部分,不是枯叶沉入污泥:那是注定会发生的结果。 而是枯叶在水面上的挣扎。 挣扎越久,越激烈,最终的坠落才越是有趣。 张不周暂时放弃了。 傅青竹,还是等她自然堕落的时候再说吧。 这次燕山月完全没有察觉的迹象,更没有反抗的行动,就按照原计划进行。 如今燕山月只需要找到一个懂得观山之术的人,就能更进一步。 按照张不周的推算,船队后人留下的机关,应该不会多于四道,现在距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燕山月找到西洋图集的时候,也是张不周动手的时候。 虽然安排了一个天衣无缝的阴谋,但张不周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得意的。 这不过是天师府的无聊贪念而已。 已经变成烂泥的无聊之人,怎么挣扎都只是无聊。 燕山月虽然可能会堕落,但现在还很遥远。 尽管张不周有等待的耐心,却没有园丁一样细微照顾的心情。 快点结束这无聊的事情吧。 说不定最后关头被抢走西洋图集,会成为燕山月堕落的开始。 这个想法让张不周更加迫不及待了。 …… 与此同时,墨鬼正在骑马赶来…… 不,天鬼不用骑马,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就能如同闪电一般,在空中飘飞,急速前行。 当然了,他确实在赶往松江。 接到傅青竹“家信”的时候,墨鬼还有点茫然。 傅青竹把信捎到西山,矿洞里面的矿工都不知道傅青竹是谁,更不知道什么“伯父”。 但是信从松江寄来,中间经历坎坷,矿工也知道,离家千里,家书抵万金,所以努力四处问人,看是不是寄错了地方。 结果问到墨鬼的时候,他连忙留下这封信。 傅青竹的本名墨鬼当然知道,而且这信上的笔迹也是傅青竹的没错。 不过信的内容就有点奇怪了。 先不说傅青竹根本就没有什么“伯父”,而且她也绝对不是那种碰上困难就放弃的人。 什么南方艰难,想要北归,根本不可能。 但这肯定是傅青竹写的。 墨鬼马上反应过来,傅青竹要北归是假,但碰上麻烦是真。 她写信来,是为了求助。 于是墨鬼连忙收拾,准备南下。 他本来是说走就走,但现在西山的矿洞里,多了十几个徒弟,有些事情必须交代。 为了从矿洞中排水,还有挖石炭,墨鬼做了不少曾经的墨家器械,修补保护都需要专门的人手。 这些从矿工里面选出来年纪小,人聪明的,就成了墨鬼的徒弟。 他把事情安排好之后,才连忙赶往松江。 只希望傅青竹碰上的麻烦不要那么紧迫,最终能够赶上。 …… 燕山月并不知道北方发生的事情,他还在听侯静山讲岸边观山之术的诀窍。 比如山势要是陡峭,尤其是悬崖直立,那多半下面就是深水。 再比如地上如果是孤峰,那水下多半没有礁石,如果是山脉连绵,那就要格外小心。 还有就是海水颜色,要是浅,那就是水浅,要是深,那就是水深。 还有浪花的形状,如果连成片,而且泡沫很多,就要小心暗礁。 这几种诀窍,并不是相互没有关系,而是要放在一起看。 比如山势陡峭,山脚水深,看着海水颜色深,但也要小心,说不定暗礁在距离岸边很远的地方,那就要看浪花来分辨了。 再比如说,要是地上是孤峰,但水里看着水浅,那说不定山脉在地上只是起头,也要小心。 零零总总,变化无穷,运用之妙在于一心。 说到底,其实侯静山还是那个意思,燕山月听他这么说大话,根本没用。 真正懂得观山之术的人,每一个都是在海上吹海风十几年的老水手,只看一眼,就能看到隐藏在水下的秘密。 燕山月现在就算听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在一边点头赞同。 说到底,他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但是现在燕山月需要的正是浪费时间。 风三壬的准备还没有完成,张不周就在背后虎视眈眈,何必着急。 不过为了装样子,燕山月还是送走侯静山,自己进入富春山居图试试。 进入法宝,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峰顶的风三壬。 此时的钦天监监正手里拿着一块罗盘,正在施展法术。 燕山月看着天上星空之中隐隐流转的灵气,就知道风三壬进展顺利。 就是有点慢。 不过这在燕山月预料之中。 他走到风三壬身边,拱手打了招呼,然后拿出苍青古玉。 “这个东西是不是能用上?” 燕山月刚开口这么问,风三壬就两眼放光:“当然!” 他拿起苍青古玉,一边看着,一边伸手一拍燕山月肩膀:“你可真是身上藏了个宝山啊!” 苍青古玉的来历可不同寻常。 风三壬一边看着,一边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恐怕是太初历刚成的时候,太史令雕刻的。” 这么算下来,和鼎鼎大名的天帝功法帝极玄天功,出自同一人之手。 简直就是观星之人毕生追求的至宝。 当年太初历代替颛顼历,可以说是不亚于绝地天通的大事,天人共庆,人神拜服。 这样的好东西居然在燕山月手里,简直就是抱着一座金山。 哪怕是风三壬这样早就活够了,风轻云淡的人,也忍不住有点感慨。 “你小子运气可真好。” 燕山月一笑。 他的运气当然不错。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苍青古玉能不能帮上忙。 风三壬连忙点头。 当然可以了。 这块古玉里面可以说藏着整片星空,用来引动这富春山居图之中的虚假星空,完全够用。 说着风三壬收起他的观星罗盘,换成苍青古玉,继续施展道术。 第一百一十六章 水下山洞 燕山月则是走到一边,开始试验刚学到的观山之术。 站在山脚水边,往前面看去,江面平静无波。 至少在这里用观山之法,看浪花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这么仔细看了半天,燕山月还真看出来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别看水面平静,但江水确实是在缓慢流动的。 而且这画底色是锦帛的雪白,江水不过是几笔勾勒,大片留白。 但现在燕山月仔细看,居然能看出来江水的淡青色,靠近岸边的地方浅,靠近江水中间的深。 而且那颜色深浅,还真有规律。 燕山月站在山脚,身后是贯穿山峰的脊背,从这里往水中看去,顺着脊背的方向,前面水浅。 而在脊背两侧,就是水深。 看到这里,燕山月有点诧异地发现,两边水深并不相同。 左手边是慢慢变深的颜色,右手边却直接是深色。 简直就像是,脚边就是深渊一样。 这个想法从燕山月脑海中闪过。 他好像能猜到什么了。 不过现在的话,不是正确的时间。 但是燕山月也不在意,他伸手取下身上大袖衣服,留着贴身短打,跳入水中。 有修为在身,自然可以闭气,燕山月强撑着睁开双眼,看着水下的景象。 这是一幕同样干净的场景。 水下的山势依然秀丽,只是变得平缓很多,大片都是平地。 然而在燕山月身边的,不全是这样。 他身后是一道悬崖。 从水下深渊底部,直到水面,青色岩壁直立。 在那岩壁上,似乎有什么图案。 虽然可能只是单纯的岩石开裂,但燕山月觉得,像是一道大门。 也许是错觉,但也可能不是。 燕山月没有找到其他东西。 这片江水下面实在太干净了。 没有淤泥,没有水草,没有鱼虾,只有一片留白。 燕山月回到水面上,站在岸边不久,身上的水渍就干了。 然后他穿上衣服,转身看看山上。 风三壬还在忙碌。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他了,燕山月直接离开法宝。 在外面,他站在房间里低头沉吟。 事情好像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寻找西洋图集的事情,现在的燕山月有八分把握。 对付张不周的准备,等风三壬完成在做的事情,也有六分把握。 这么算下来,差不多了。 张不周这样可怕的对手,想要有十分胜算,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张不周会失去耐心。 说不定他会突然出手解决燕山月,然后自己去找西洋图集。 至少到现在,燕山月所做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张不周这样的聪明人,能猜到什么也很正常。 现在就做好动手的准备吧。 帝极玄天功的理智让燕山月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心。 然后他就走出房间,若无其事地去吃午饭了。 …… 时间慢慢过去,与此同时,墨鬼还在赶来的路上。 不过最终,他还是赶在下午的时候,来到松江外面。 距离府城还有很远的时候,墨鬼就已经察觉到天上的异样。 天听天视倒是没有那么容易被察觉,但雷部斗部严阵以待,云头之上,神威隐隐,墨鬼还是能察觉到的。 当然了,如果不是天鬼,那就算修为再高,也看不到那么遥远天上的东西。 墨鬼在较远的距离停下移动,站在路边,点头沉思。 现在傅青竹就在松江府城之中,他能感觉到。 而且傅青竹并没有碰上麻烦。 这一点很重要,所以墨鬼才敢在这里慢悠悠地思考。 但是天庭这样如临大敌的样子,肯定是有很大的麻烦将要发生。 傅青竹肯定有所察觉。 这种时候,只能后发制人。 不过好消息是,松江府城中有一个熟人。 “燕山月……” 相比傅青竹,燕山月就不是需要拯救的人,而是个帮手了。 有他在旁边,碰上麻烦的时候也能轻松点。 不过天庭隐藏太深,恐怕燕山月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墨鬼,最担心的还是未知。 如今的天庭,可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管的老好人。 天庭的诞生,来自一次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的意思,就是天人永隔,神人分离。 尽管现在人家充满了妖鬼神佛,但天庭是最大的正统,当然要坚持绝地天通的决定。 所以他们这么严阵以待,准备对人家出手,十分反常。 除非有人逼着他们这么做。 墨鬼心中闪过一个答案。 “天师府……” 要说如今天下,谁能逼天庭出手,也就只有天师府了。 现在的墨鬼已经完全恢复了天鬼的本领,靠着燕山月傅青竹林长生的关系看过翰林院中不少藏书,早就对天下了如指掌。 猜到这一步,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应该是天师府调动天庭众神,准备对松江府城中的某人出手。 现在看来,当然就是傅青竹了。 墨鬼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他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暂时按兵不动,悄悄藏起来。 等到天师府动手的时候,救傅青竹出来。 不过想到这里,墨鬼突然有了一个问题。 他怎么觉得,天师府想对付的人,真不一定是傅青竹。 毕竟这里还有个燕山月。 要说这世上谁最能惹麻烦,那一定就是燕山月了。 天师府为什么会盯上傅青竹还说不定呢。 说不定其实惹上天师府的,其实是燕山月。 想到这里,墨鬼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每次都有你? 如果这次天师府对付傅青竹,燕山月还在旁边,那简直就是天生灾星,注定麻烦不断。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想法。 墨鬼最终还是决定,耐心等待。 到时候,看谁需要帮忙,就帮谁好了。 …… 晚上。 晚饭的时候,李寿为燕山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山珍海味。 什么四鳃鲈鱼,鲥鱼鲜嫩,什么莼菜新鲜,菱角甘甜。 也不用管什么时节对不对,反正松江府城里面大酒楼都有秘密手段,能把这些菜做出来。 燕山月坐在自己房间里,和风三壬一起享受一大桌子菜。 虽然李寿诚心热情,但燕山月并不觉得享受。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兽看门 倒是风三壬毫不在意,趁机大快朵颐。 燕山月坐在旁边,只觉得浪费。 他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这一大桌。 偏偏李寿这个人,就是挑着燕山月一个人的时候上一桌好菜。 其实这也是李寿等了很久的机会。 之前燕山月每天忙忙乱乱,要么独自坐在房间里一天不出门,李寿敢把这么一大桌子菜端进去,马上就会被赶出来。 倒是今天风三壬在,正好让燕山月没办法拒绝。 不过看看风三壬吃得开心,燕山月也就不在乎了。 一边吃,风三壬一边告诉燕山月一个好消息。 “星空已经复原了。” 说着风三壬拿出苍青古玉,扔给燕山月。 “好宝贝,你可千万收好。”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件事不用风三壬说他也知道。 现在星空已经在风三壬掌控之下,万事俱备。 只需要等到明天天黑的时候,在正确的时间进入富春山居图,应该就能找到西洋图集。 当然了,其实燕山月现在也不能确定,但能进入水下隐藏起来的地方,肯定会有进展。 不过张不周虎视眈眈,现在就做好开战的准备吧。 燕山月已经准备万全了。 这段时间里他只用了一点点精神在寻找西洋图集上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全力休息备战。 如今就等和张不周拼死一搏。 也不知道是不是休息的原因,燕山月心里隐约有种预感,那就是战斗很快就要开始。 …… 第二天傍晚。 燕山月和风三壬站在房间里面,一个低头看着桌上的锦帛,一个抬头看着天空。 “到时间了。” 看星辰运行判断时间,绝不会出错。 现在就是正确的时间。 两人一起进入富春山居图。 这个瞬间,燕山月隐约有所察觉。 在他身后,有什么东西悄悄跟着。 不过转瞬之间,燕山月眼前已经是法宝里面的群山江水,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错觉。 张不周果然也没有什么耐心了。 此时,风三壬抬头看着天空。 这一片虚假星空,现在无比真实。 不但星辰恢复正常的位置,而且星力也远比之前更强。 这都是因为燕山月怀中的苍青古玉。 风三壬看过之后,就带头朝着山脚水边走去。 两人来到水边,看着江水,风三壬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就是这里吧……”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下水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 风三壬毕竟年纪大了,确实不方便下水。 燕山月伸手将怀中的东西取出,塞进腰带里面,然后扔下外面的宽袍大袖,跳进江水。 来到水下,燕山月转身看着悬崖岩壁。 这个瞬间,他看到了一道大门。 就在岩壁上,原本只是岩石裂缝的地方,变成了真正的大门。 燕山月伸手推开,顿时被卷进水流。 这大门里面是一片空荡荡的岩洞,水流冲进大门,却诡异地停在距离大门几步之外。 燕山月向前走出两步,逃出水流,站在原地,回头一看。 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仿佛透明墙壁一样,停在面前的清澈江水。 这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一个水下洞天。 但在搜气术感知中,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道术存在,周围的一切全都是富春山居图法宝自己的力量。 就和燕山月之前见到的一样,整个法宝,都被改变了。 这里的一切,都为隐藏西洋图集而存在。 不过现在,西洋图集还不在面前。 燕山月转身朝着岩洞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周围的岩壁就变得平整起来,而且旁边的墙壁上还有点燃的油灯照亮。 燕山月在灯光中一路向前。 这是一条平直的甬道,很快走到尽头,又是一道大门。 但是这一次,燕山月伸手想要推开大门的时候,大门纹丝不动。 他皱眉后退一步,抬头看着大门。 刚才过来的时候燕山月就注意到,大门上有奇怪的图案。 现在细看,这图案非同寻常。 上面是五个神兽的图案。 龙虎狮子在上,鹰骆驼在下。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这些图案能代表什么。 而且现在明明已经通过三次考验,肯定符合船队后人的条件,这里最后一道阻碍,实在没有道理。 燕山月只犹豫了短短片刻,然后就准备动手。 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如果张不周赶到,在甬道这种狭窄的地方动手,对燕山月不利。 毕竟张不周修炼血煞,绝对不怕近身搏杀。 不过动手强行打开大门之前,燕山月对着大门拱手。 他心中尊敬船队后人,虽然要强行打开,但动手之前,表示一下。 燕山月也不知道当初,被追杀的船队后人是带着怎样的心情,以怎样的努力,克服万难,修建这道石门。 但现在,燕山月要把石门打碎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刚放下手,眼前的石门就开了。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道石门,不但是多此一举,而且是莫名其妙。 燕山月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让石门打开。 不过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燕山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石门上的图案,是五教源流,三宝太监在下西洋的船队中,就是五教共尊。”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答案了。 这声音,来自张不周。 伴随着说话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从甬道外面走过来。 “燕山月,不愧是探花翰林。” 张不周一边走着,一边对燕山月露出灿烂的微笑。 燕山月倒也不在意,他一边迈步走进石门,一边开口。 “哪五教?” 张不周一边跟上,一边回答:“儒释道三家,三宝太监自己供奉的天方教,还有西洋广为流传的景教。” 走过石门,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大厅。 四面全是石壁,只有大门正对面,有一个小门,后面应该就是西洋图集了。 这里正好是个动手的地方,燕山月停下脚步,转身等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战 张不周走到燕山月身后,也停下脚步,慢悠悠点头。 “好地方。” 这里地方宽敞干净,而且看四周全是岩壁,显然十分坚固。 只是不知道,在藏着西洋图集的小房间前面,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么一个大厅。 当然了,张不周完全不在乎什么理由。 他走到燕山月面前,慢悠悠开口:“燕大人,好久不见。” 燕山月看着张不周,面无表情,并不开口。 张不周忍不住笑了。 “别生气吗。” “我也是崇敬当初下西洋的三宝太监,所以才追寻西洋图集,没想到最后会和燕大人撞上,真是抱歉。” 燕山月看着张不周,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么张不周还不动手。 按理说,前面准备了那么久,安排这样复杂的一个阴谋,到了最后一步,当然是拿走西洋图集才是最重要的。 结果张不周一点都不着急,简直就像是。 和燕山月对话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一样。 这个人,隐隐有一种不同于平常人的疯狂。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张不周还在慢悠悠地说话。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燕大人找西洋图集,想做什么?” 燕山月慢悠悠地回答:“就是看看而已。” 张不周摇头。 在他看来,燕山月这个人,恐怕是觉得海禁形同虚设,杨家太过嚣张,想要彻底毁掉西洋图集。 这事情也不奇怪,毕竟当年无耻狗贼刘大夏不是一个人,那些无耻狗贼联盟的徒子徒孙,现在满朝都是。 燕山月这个人正统的翰林出身,当初还是探花,会被影响很正常。 所以他才急着寻找西洋图集,就是想要跟着无耻狗贼刘大夏,做一样的事情。 听完张不周的话,燕山月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 他这下算是明白了。 燕山月奇怪张不周为什么不急着动手,结果其实后者是在等着燕山月先动手。 但是燕山月又不傻。 就算他真的想要毁掉西洋图集,那也不会急着冲上去。 船队后人可不是吃醋的,他们准备完全,怎么可能就放着燕山月这么毁掉西洋图集。 更何况…… “我不是为了毁掉西洋图集而来。” “刘大夏无耻狗贼,下西洋停止,朝廷海禁,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颠倒黑白,能骗过天下人,但骗不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张不周愣住了。 如果说燕山月不想毁掉西洋图集,那张不周只是意外。 但燕山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天下人都错了,张不周心里一股暴怒突然涌起。 这个世界上,不能有一片叶子,逃离欲望的漩涡。 燕山月现在的样子,就有失控的迹象。 这种时候,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收起脸上的笑容,伸手扯下身上白色长袍。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在你面前毁掉西洋图集好了。” 说着,张不周将衣服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精干的肌肉。 此人虽然极瘦,但身体十分强壮。 上半身仿佛直立的细犬,肌肉轮廓线条流畅,如同长弓,显然充满了力量。 他对燕山月举起右手,深吸一口气。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帝极玄天功。” 燕山月一言不发,突然出手。 这个瞬间,两个人同时出招。 但是燕山月有所保留。 他最强的一招几乎可以将张不周当场轰杀至渣,但是这一招要是落空,燕山月就没有灵气支撑了。 所以燕山月用的是保守的招式。 但张不周是全力以赴。 他像是一个莽汉一样,直接朝着燕山月冲过来。 只不过这个莽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能追得上闪电。 而且在张不周的手上,有致命的力量聚集。 那是北斗星力。 燕山月心中想法电闪而过。 张不周还是踩进陷阱了。 这就是燕山月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这个瞬间,燕山月做了两件事。 他以苍青古玉,控制富春山居图之中的虚假星空。 然后掌控法宝内外的所有星辰之力。 这样一来,天上繁星的力量,只有燕山月可以用,其他人都无法掌控。 另一件事,就是伸手抓住张不周的胳膊,借力将他甩了出去。 张不周瞬间察觉到手上变化。 他背靠着天师府的特殊,一直只认真修炼血煞,其他道术有符咒,斗法有天庭帮忙。 这一次对燕山月痛下杀手,并不动用符咒,是嫌不方便。 但是手上用血煞的同时,也让斗部附上北斗星力。 这是能斩杀一切活物的强大力量。 但现在,北斗星力几乎要完全消失了。 张不周几乎瞬间明白,是法宝内外隔绝。 但这根本不对劲。 只有斗部才能对抗斗部,只有星辰才能对抗星辰。 想到这里,张不周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闪过。 这法宝富春山居图之中,就有一片虚假星空。 “原来如此……” 此时的张不周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燕山月果然还是有非常手段。 居然能靠着这片虚假星空隔绝内外。 这下张不周再也别想借用斗部星力。 不过无所谓。 张不周人在半空,头下脚上,颠倒着飞过,眼看就要狼狈不堪地摔在青石板地面上。 但此时,他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鲜红血光。 张不周仿佛一根羽毛一样,在空中急停,然后像是踩在无形的墙壁上面,身形急转,如闪电折返。 再次直冲燕山月而去。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目光中满是兴奋的杀意。 他可是一直都很厌恶天师府。 所以张不周真正努力修炼的血煞法术,完全不需要什么天师府的符咒,不需要什么天庭斗部雷部帮忙。 燕山月做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可惜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张不周像是闪电一样直奔燕山月,对他的咽喉伸出右手。 仿佛从藤蔓上温柔地摘下一颗果子,张不周要取下燕山月的咽喉。 但在这个瞬间,一道清亮白光占据了张不周的双眼。 那是一道星光。 要命的星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 意外之敌 此时张不周就在燕山月面前,指尖距离燕山月咽喉只有一寸。 但一道从燕山月手中射出的星光,已经落在张不周的左眼上面。 这个瞬间,战斗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了。 同归于尽。 然而这个结果并没有变成现实。 在这个瞬间,张不周向后倒下,躲过了可以洞穿眼珠,只差脑髓的星光。 与此同时,他依然以一个狼狈扭曲的姿势,将右手刺向燕山月的咽喉。 但这时候,燕山月已经来得及出手。 他一脚狠狠朝着张不周的小腿踩下去。 张不周像是被绳索牵引一样,瞬间向后弹了出去。 这让他躲过了燕山月的一脚,但也让对准咽喉的夺命一招落空。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目光中满是狂热。 已经太久没有一个对手,能把张不周逼到这种程度。 久违的激战让血煞气翻涌,仿佛火焰燃烧,每一次躁动,都爆发出恐怖的能量。 这让张不周浑身充满力量,越战越勇。 他像是一个无形巨人手中的牵线木偶,以完全不自然的突然,在空中折返,直奔燕山月而去。 然后将狂风暴雨般的拳脚砸在燕山月身上。 或者狂暴,或者犀利,每一下都足以致命。 而燕山月稳稳站在原地,见招拆招。 他的神念修为和帝极玄天功的冷静,让燕山月完全不落下风。 更不用说,燕山月还悄悄用上了星力。 这片风三壬改变过的虚假星空,现在是燕山月最强大的帮手。 它隔绝了张不周的帮手,天庭斗部众神。 并且放大了燕山月可以利用的漫天星力。 如今的燕山月,虽然每一次只是将张不周逼退,但如果张不周不小心受伤,就会见识到星力的危险。 不过暂时,张不周依然以一种诡异,无法预测的方式,躲过了燕山月的每一次拳脚。 他甚至可以在空中飞行,就好像被无形的丝线挂在空中一样。 这是燕山月从未见过的血煞法术。 不过马上,他就看穿了这个法术。 因为燕山月有搜气术。 在张不周头顶,有一团强大得恐怖的血煞气聚集。 那像是一片阴影,或者一团火焰,从中落下十几条细细丝线,另一头在张不周的浑身关节上面。 正是这血煞气,像是操控木偶一样,靠着丝线,帮助张不周以那种诡异迅捷的方式在空中飞行。 这太可怕了。 张不周就像是傀儡木偶,而背后真正操控他的,完全是一团血煞。 原始,单纯,只想要鲜血和死亡的血煞。 这是所有锦衣卫,所有剑客都不可能修炼的邪法,血煞气最恶毒,邪门的法术。 但张不周完全不在乎,他甚至乐在其中。 不过现在,燕山月已经看清了这一切。 所以他出手了。 这需要一心二用,实在有点难。 尤其是对手还是张不周的时候。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所以燕山月选择后发制人。 他等待张不周冲上来,自己把血煞的丝线送到燕山月面前。 然后燕山月凝聚星力为长剑,一剑斩下。 张不周第一次皱眉。 他像是闪电一样折返,躲过长剑。 但是血煞凝聚的丝线被斩断了。 这个瞬间,张不周心中十分诧异。 他不敢确定,燕山月是不是真的已经看穿了这个血煞法术。 张不周知道燕山月有特别的感知道术。 但感知道术也是各有不同。 能看穿这么细,并且还在不断极速运动的血煞丝线,那样的感知道术,天下少有。 如果说燕山月碰巧就有,那张不周就太倒霉了。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张不周马上就不在乎了。 就算燕山月斩断了所有血煞丝线,也无所谓。 不,倒不如说,那样更好。 那样的话,张不周就可以达成他期待已久的愿望了。 这么想着,张不周冲向燕山月。 然后又被斩断两条丝线。 这个瞬间,张不周终于确信,燕山月真的能看到。 但他已经无所谓了。 张不周依然以恐怖的敏捷在燕山月身边狂舞,每一招都不离要害。 燕山月手持星力凝聚的长剑,稳扎稳打,且战且退。 巨大的岩石大厅里面,不断回荡着尖锐的风声。 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诡异战斗。 张不周的每一个转折都是在半空,然后双脚点在地上,带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燕山月脚步轻飘,身边只有长剑划过空气的风声。 两人完全没有身体接触,每一次张不周的指尖都和燕山月的要害交错而过。 而燕山月手中的长剑,也都是斩过张不周身后。 但这场战斗依然致命。 每一招都快得不可思议,在旁边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团眼花缭乱的狂舞。 然后突然,狂舞停止了。 张不周像是断线风筝一样,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燕山月斩断了最后一根丝线。 果然如他所料,这让张不周遭受重创。 没有血煞丝线,张不周再也无法飘在空中,以那种迅捷诡异的方式行动。 甚至还狼狈不堪。 此时,燕山月闪电般冲到张不周面前,一剑斩下。 而张不周则是发出一声惨叫。 “救我!” 这个瞬间,燕山月感觉到什么。 但眼前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一剑斩下。 就在此时,一声霹雳在燕山月耳边炸响。 就算有帝极玄天功护住身体,燕山月还是感觉整个脑子都被震动。 与此同时,一道纯白色闪电劈在星光凝聚的长剑上面。 然后一个女子落在燕山月面前。 她伸手抓住星光长剑,手中却爆发出无数银蛇般的细碎闪电,简直就像是那只手完全由闪电组成。 这个瞬间,燕山月第一次惊讶地叫了出来。 “凌素心!” 这个女子容貌美艳,英气逼人,挺立如松,正是当初令燕山月毕生难忘的凌素心。 但是这根本不可能。 凌素心已经死了,而且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就算是能复活自己的神君,都没能复活凌素心。 更何况,凌素心为什么会跟在张不周身边? 燕山月惊呆了。 第一百二十章 救兵 恐怖雷声从四面翻涌而来,如同一浪接着一浪的海潮。 就在燕山月愣住的时候,凌素心却没有停下。 她手握着星光凝聚而成的长剑,手上用力。 然后在一团电闪之中,长剑碎裂。 燕山月连忙后退。 别看长剑是星光化虚为实凝聚而成,其实本质上坚固无比,几乎坚不可摧。 没想到,凌素心不但复活了,而且实力也一如既往。 真是可怕。 在燕山月心中感慨的时候,凌素心却没有追上来,而是退到张不周身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这个瞬间,张不周一脸得意。 他完全没有之前狼狈的样子,失去血煞法术之后,好像也没有受伤。 看来燕山月拼命争取到的,也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而因为凌素心,这一瞬间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一脸阴沉。 凌素心的实力强横,而且既然天庭关注着这里,那她还能得到雷部众神的帮助。 燕山月碰上的是一个过分强大的对手。 不过这让他隐隐兴奋起来。 上一次面对凌素心,燕山月无比弱小,只能用法宝虎符投机取巧。 这一次,他早已脱胎换骨,有帝极玄天功,可以和凌素心正面对抗。 只用了一瞬间,燕山月就想好了怎么做。 他对凌素心举起右手。 这个瞬间,几道星光从四面八方上下,射向凌素心。 这是一个没有缺口的牢笼,无论凌素心怎么闪躲,都不可能躲过致命的星光。 但凌素心根本没有闪躲。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星光直奔自己而来。 然后雷霆炸响。 一团狂暴的电光在凌素心手上炸裂,将所有星光瞬间击溃。 这个瞬间,凌素心简直就像是雷神下凡。 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然后就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这是当初共工怒触不周山,撞倒天柱,让天破一个大窟窿,天河倒灌一样的可怕场景。 纯净白色星光凝聚而成的光柱足有一丈粗,从天而降,落在凌素心头顶。 澎湃磅礴的力量砸在地上,淹没一切。 燕山月拼尽全力。 他浑身的力量加起来,也只能支撑这一招。 但这一招,肯定足够了。 凌素心瞬间被淹没了。 她并不是毫无反应。 凌素心甚至以可怕的速度,在光柱落下的瞬间,召唤出无尽狂雷。 一团狂暴的雷霆自下而上,逆着撞在星光之上。 但是水桶粗的雷霆瞬间就被淹没了。 燕山月拼尽全力,毫无保留。 不仅是星光,甚至还有巨大的白色星球从天而降,在光柱中落下,砸在地上。 仿佛发泄一样,光柱持续了很久很久。 哪怕那时候,搜气术感知中,凌素心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最终,光柱终于还是彻底消失了。 白光消失的瞬间,燕山月顿时感觉眼前一暗。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看着之前凌素心所在的地方。 这场战斗该结束了。 然后燕山月就看到了希望的场景。 凌素心消失了。 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这个让燕山月毕生难忘的可怕对手,这次彻底输了。 燕山月松了口气。 尽管现在他也已经耗尽灵气,再也无法战斗。 但面前的敌人,也只剩下一个无法战斗的张不周。 这一次,是燕山月赢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张不周突然笑了。 那个瞬间,一件让燕山月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凌素心凭空出现。 她像是空气凝聚而成,就这么出现在张不周身边,然后看着燕山月皱眉。 “那一招……” “是天帝功法?” 燕山月根本没有心情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根本没有听凌素心在说什么。 眼前凌素心毫无道理可言的复活,已经让燕山月完全陷入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凌素心能死而复生。 而且还是两次。 此时的燕山月,拼尽全力想要看清凌素心。 但是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 凌素心是个灵魂,这理所当然。 凡人凌素心早已经死在玄玄子掌下,现在还能存在的凌素心,当然是个鬼魂。 但燕山月不明白,上次被法宝虎符碰上,这一次被星光淹没,就算是鬼魂,也一定会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为什么连着两次,凌素心都能继续存在。 这根本无法解释。 但现在,凌素心也不准备让燕山月想出答案。 她对着燕山月抬起右手。 然后一道雷霆直奔燕山月而来。 这个瞬间,燕山月绝望了。 他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量。 灵气耗尽,经脉空虚,燕山月当然可以跑动闪躲,但只有道术才可以对抗道术。 没有灵气,燕山月在凌素心面前,就是待宰羔羊。 死亡的冰冷面前,他只有一个想法。 燕山月不会放弃。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黑影冲到燕山月面前。 他对凌素心举起右手,那道闪电就在空中消散了。 这一幕发生得如此突然,在场的三个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过张不周和凌素心是单纯的惊讶,燕山月就是惊喜了。 只用了一瞬间,他就认出眼前的黑影。 正是墨鬼。 站在燕山月身边,墨鬼长出一口气:“幸好赶上了。” 他语气轻松,就好像刚才让凌素心招式凭空消失,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但凌素心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刚才雷霆消失,不是墨鬼对雷霆做了什么。 而是对凌素心做了什么。 想到这里,凌素心毫不犹豫,对墨鬼举起右手,就要施展杀招。 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凌素心惊恐地发现,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墨鬼看着凌素心,长出了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燕山月运气好,还是不好。 凌素心太特殊了。 她是个幽魂,但并不是什么人死之后执念制造的恶鬼,也不是因为崇拜而生的神明。 而是一个因为凡人执念而诞生的灵魂。 执念不散,灵魂就永远不会消散。 也就是说,除非找到凌素心因为谁的执念而诞生,杀掉这个人,否则凌素心就永远不会消亡。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逃走 这是单纯的不死,碰上这样的对手,简直毫无胜算。 碰上这种对手,可以说燕山月倒霉到了极点。 但是与此同时,凌素心的不死不是没有代价。 她是个鬼魂。 而墨鬼,是曾经在符令之中,以一己之力号令万鬼的强横鬼王。 所以墨鬼正好是凌素心的克星。 偏偏燕山月正好认识墨鬼。 所以说,燕山月真的是幸运到了极点。 此时在场的几个人,也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张不周见识广博,虽然看不出墨鬼天鬼的底细,却也看得出来这是个强悍鬼王。 燕山月知道墨鬼的底细,搜气术也看出来凌素心的本质,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做出一个决定。 燕山月准备对张不周下手。 虽然他没有灵气可以施展道术,但燕山月拳脚一样犀利。 张不周这个人十分难缠,不如就在这里解决他,一劳永逸。 而张不周则是明白,现在已经没有获胜的机会了。 是时候逃走了。 这个瞬间,两人同时行动。 燕山月向前冲了出去。 但与此同时,凌素心凭空消失。 然后张不周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 这镜子刚离开张不周的手,就停在半空,变成一片银白色的圆形薄膜。 仿佛一轮圆月。 然后张不周向前一步,走进圆月之中。 下一个瞬间,圆月和变出圆月的镜子也凭空消失不见了。 燕山月无奈地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慢了一步……” 墨鬼点头:“可惜……” 但是他可惜的理由,比燕山月还多了一个。 张不周应该就是凌素心诞生的原因,愿心的来源。 也就是说,解决了张不周,凌素心的不死之身就破了。 刚才凌素心突然的凭空消失,是只有愿心来源的那个人才能做到。 而知道凌素心被墨鬼控制,必须逃离的人,只有在场的张不周。 然而张不周毕竟是天师府的人,手上有强横法宝,而且十分果断,逃得及时。 燕山月转过身,对着墨鬼一笑:“不过无所谓了。” 他对墨鬼拱手:“多谢。” 墨鬼笑着摇头。 他心里其实也十分感慨。 果然,傅青竹写信求救,其实是燕山月碰上了麻烦。 这两个混世魔王,最能惹祸的果然还是燕山月。 燕山月十分诧异,他好奇地问墨鬼怎么会从京城来松江。 墨鬼就笑着把事情解释一遍。 从收到傅青竹的信,到赶来松江。 其实之前墨鬼是等在松江府城外面,一直等待天庭众神行动。 结果今天入夜之后,就真的等到了。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斗部出手了。 其实天庭众神很少直接对凡间出手,所以斗部众神出手,也是用流星雨隐藏招式。 但是星落如雨,在真正有修为的人看来,当然能看得出从天而降的无数星力。 墨鬼简直惊呆了。 他不明白,如今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斗部如此全力出手。 当然了,这天下自洪荒至今,千万年无数奇人异事,奇珍异宝,法宝无数。 能与天庭众神对抗的力量不是没有。 墨鬼连忙开始行动,重新府城。 这时候他也根本不用寻找目标,只管跟着天上流星落下的方向走就好了。 就这么一路来到锦衣卫的卫所之中,燕山月的院子里面,正房之中。 墨鬼刚到,就看到桌上的富春山居图。 这个法宝如此强悍,居然能顶着斗部众神的力量,就这么强撑着。 墨鬼顾不上感叹,连忙冲进法宝之中。 这法宝显然没有完全认主,并不阻拦陌生人出入。 进了法宝,墨鬼看看四周,发现身边是江边群山。 站在山坡上一看,不远处孤峰顶上站着一个干瘦老头,对着天空施展法术。 墨鬼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正是这个老头借着法宝里面的虚假星空,拦住了外面斗部的星落如雨。 这一幕让墨鬼十分诧异。 这个法宝显然没有认主,这老头居然能利用法宝的力量,投机取巧的办法真是高明。 那个老头当然就是风三壬了。 墨鬼走到风三壬面前,对他拱手打招呼。 道理很简单,天庭众神是敌方,这老头和斗部流星对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风三壬虽然能勉强分心,但实在不敢确定墨鬼是敌是友。 墨鬼只说了一句话:“我是燕山月故人。” 听到这句话,风三壬并没有放下警惕。 他还是分心算了一卦,确定墨鬼没有说谎,才放下心来。 然后风三壬连忙告诉墨鬼:“下面,那小子有麻烦。” 墨鬼还在茫然“下面”在什么地方,然后就听到江水下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听到这些,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结果下水赶到岩洞之中,就看到燕山月绝望的瞬间。 燕山月笑着叹了口气:“幸好你来得及时。” 墨鬼点头,也忍不住感叹一句:“那样的不死之身太难缠了。” 然后他将自己的推测告诉燕山月。 听到张不周是凌素心的不死之身来源,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还真是这样。 刚才凌素心的突然出现本来就很奇怪。 如果她本来就是因为张不周才存在,会这样就不奇怪了。 但是燕山月还是有点奇怪,凌素心明明是神君的生死爱人,为什么这次会出现在张不周身边? 墨鬼开口给燕山月解释。 既然是张不周愿心之中诞生的幽魂,那这个凌素心就是张不周记忆中的,或者说,认知中的形象。 也许在张不周记忆中的凌素心,就是认识神君之前吧。 这个记忆也说得通,燕山月也就不再多想了。 就在此时,一个人从甬道外面走了进来。 “麻烦解决了?” 燕山月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风三壬。 “算是吧。” 风三壬语气夸张地感叹:“哎呀吓死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天上斗部大神就召唤流星下来,你小子又摸老虎屁股了?” 燕山月本来还想着要给风三壬解释道歉,听到这句话,顿时明白了。 风三壬恐怕是早就猜到真相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门 “天师府的人,确实不好惹。” 风三壬笑着点头。 他也不继续开玩笑了,问起燕山月正事。 “这次天师府不露形迹,你小子没事吧?” 燕山月笑着摇头。 看到他的表情,风三壬忍不住皱眉。 虽然不可思议,但看燕山月这个样子,好像是之前就猜到天师府要动手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 风三壬知道天庭有天听天视,在那次祭天的时候有所察觉,又靠着在京城认识的官窑总管,才知道天师府要动手 燕山月不知道这些,怎么提前察觉的? 虽然燕山月之前在京城太子遇刺一案的表现,确实十分精彩,而且有搜气术和帝极玄天功,但这些可不能让他猜到天师府的阴谋。 燕山月笑着把自己怎么猜到张不周要对自己下手的过程说了一遍。 从雷峰塔下的书生张不周,到杭州的衢州三怪,到海外胡人汤得利,到富春山居图下半剩山图。 再到杨家刺杀,燕山月猜到有人在幕后安排阴谋。 直到祭天的时候,猜到是天师府。 风三壬听完,惊叹不已。 就算是他这种洞察幽冥,能卜算天下隐秘的观星术士,都没有燕山月这样的敏锐嗅觉。 难怪太子遇刺一案之后,从来不评价他人的申长安都说燕山月锋锐难当。 风三壬一脸感慨地摇头叹息。 这么说来,其实他不露声色,做的准备,其实还比不上燕山月。 天庭众神动手之后,风三壬就操控虚假星空,阻挡斗部神力,本以为那就是天师府真正的要命手段。 没想到其实悄无声息溜进来的张不周,才是杀招。 风三壬一边感叹着,一边看着墨鬼:“这位是?” 燕山月笑着给两人相互介绍。 风三壬值得信任,燕山月也就把墨鬼是鬼王的事情说了。 风三壬笑着摇头。 这又是一个根本不在他的计算之中的变数。 现在看来,燕山月身边全是无法卜算的存在。 傅青竹这个人确实是天下难得的奇女子,但要说她居然能请来一个有理智的鬼王帮忙,还是让风三壬完全想不到。 不过越是这样,风三壬就越是觉得可惜。 “有强手帮忙,还没能留下那个天师府小子?” 燕山月点头。 风三壬皱着眉抬头:“天师府底蕴深厚,神通广大,留不住也不奇怪。” “不过这次一样是大胜。” 燕山月笑着点头。 张不周准备万全,调动了天庭众神,最后也没能拿到想要的西洋图籍,最后落荒而逃。 算下来,还真是大胜。 说到这里,风三壬伸手捶着后腰:“不过雷部还真是难对付,我可是累坏了。” 墨鬼愣了一下。 他之前进来的时候,可没有看到雷部出手。 风三壬笑着解释。 天庭众神,斗部雷部是不会同时动手的。 之前是斗部星落如雨,后面就是漫天雷霆。 这富春山居图里面的虚假星空对付斗部是势均力敌,对付雷部天雷就有点吃力。 风三壬其实已经快要放弃了。 不过奇怪的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帮忙,撑了下来。 后来天雷突然消失,风三壬以为是天师府放弃了。 没想到其实是张不周逃走了。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其实帮风三壬挡住天雷的,就是苍青古玉。 燕山月之前的准备,果然还是很有必要的。 感叹完了,几人一起转身。 张不周已经逃走,天师府的手段到此为止。 现在没有后顾之忧,终于能好好看看,藏得这么严实的西洋图籍了。 来到大厅尽头的小小石门前面,燕山月伸手推开。 不过这一下,石门根本纹丝不动,而且燕山月还感觉身上灵气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吸走。 简直像是在经脉之中开了一个洞口。 不过此时燕山月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经脉空空,根本没什么灵气。 没过多久灵气消耗殆尽,石门上有了变化。 在那上面的裂缝变化扭曲,组成一个英武男子的简单肖像。 然后这个肖像从石门上一步踏出来,站在燕山月面前。 “你是船队之中,谁的后人?” 燕山月摇头。 这个只有深色线条勾勒轮廓的人影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是否为毁灭图籍而来?” 燕山月还是摇头。 人影似乎完全是法术制造的虚影,无论燕山月说什么都面无表情,语速不急不缓,就这么慢悠悠继续问。 “下西洋停止,是对是错?” 燕山月皱眉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当时无论多少理由,百年后再看,大错特错。” 这句话说完,人影还是面无表情。 倒是在燕山月身后的墨鬼和风三壬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什么百年后再看的话,可不能随便说。 除非史家盖棺定论,否则任何人这么说,都是绝对的狂妄。 燕山月这个人,无论怎么说,总是在有些地方,自傲得吓人。 不过这一次,本来一直面无表情的半空虚影开始变化了。 本来只是线条勾勒的轮廓中央被金光填充,然后一个英武的中年人出现在燕山月面前。 他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以上,但并没有衰老的样子。 神态不怒自威,就算嘴角带笑,但眉宇之间偶尔展露极重杀气,令人不敢直视。 不过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嘴边却没有胡须。 燕山月顿时明白,这恐怕就是郑和本人的虚影。 果然,虚影看着燕山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是郑和。” 燕山月低头拱手:“见过三宝太监。” 郑和虚影只是点头,然后直入正题。 “这门后的图籍记录,可不只是海图,天文,地理,还有当年隐秘之事,用兵之法,我绝不能交给对大亨不利之人。” 燕山月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 就算船队后人对大亨有所怨恨,郑和自己,却是绝对忠于朝廷的。 然后郑和就告诉燕山月,这是一次考验。 是不是船队后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图籍记录能对大亨有什么好处。 燕山月必须证明自己。 听到这句话,风三壬在后面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得手 “燕山月探花翰林,前途无量,当然对大亨有好处。” 这句话说完,郑和虚影却只是一声冷笑。 “当年怂恿皇帝停止下西洋的,就是翰林。” 风三壬顿时愣住了。 这个虚影只是说一句话,居然都寒风阵阵,简直像是无数刀锋相对。 这简直就是天下最强的血煞气高手。 偏偏郑和虚影身上还没有丝毫血煞,真是太可怕了。 燕山月首当其冲,简直像是陷入了尸山血海,鼻尖全是血腥气,直冲头顶。 他虽然知道当年真正天下大乱的时候,血煞气能淹没整个天下,但真的没想到,一个虚影就能有如此威势。 不过虚影自己完全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问问题。 不过这次虚影说的问题,比较复杂。 当年郑和下西洋停止,是皇帝的命令。 不仅如此,其实也是天下人的意思。 当时天下已经经历多年战乱,所有人都希望能够恢复和平,自上而下,所有人都支持停止下西洋。 甚至郑和自己,都觉得下西洋是一场耗费巨大的战争,能结束没什么不好。 说完虚影问燕山月:“可就算如此,你还觉得不该停止吗?”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世界上最愚蠢的就是,以为放弃战争,战争就结束了。 那是占据绝对优势的胜利者才会有的幻觉。 大亨朝能不能和平,不在于大亨怎么想,在于四方蛮夷怎么想。 只有战争才能结束战争,外患没有扫平就先对自己人下手,简直就是愚蠢。 那些所谓的“天下人”,其实是被一群无耻狗贼代表了。 当时的郑和,当时的皇帝,真的问过天下人怎么想吗? 他们想问也问不出答案。 因为能发出声音的,就是那些说话声音更大的无耻狗贼。 更何况,下西洋结束之后,海禁就彻底变成坏事,南方海边多少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变成逃犯。 甚至嘉吉时候江南倭寇作乱,根源也在于海禁。 下西洋停止,从一百多年之后的今天来看,是彻头彻尾的坏事。 郑和的虚影看着燕山月,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慢悠悠点头,一边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燕山月顿时大失所望。 他还以为郑和是有真正远见的人,应该能理解他的想法。 然而虚影完全不在意,他看着燕山月点头。 “但是你有自己的想法,足够了。” 说完虚影就此变回线条勾勒的粗陋虚像,然后回到石门上面。 此时石门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响声,就这么向后打开。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和身边的风三壬墨鬼对视一眼,然后忍不住开口。 “就这?” 风三壬笑着摇头:“一个法术制造的虚影,修为赶不上当年三宝太监万一。” “你难道真想让他评判你这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大话?” 倒是墨鬼在旁边开口:“这天下,只有以戈止武,从没有修文就能得到安宁的道理。” “当年春秋战国,混战数百年,这个道理无数次被证明,如今居然有人不明白,是天下读书人太蠢了。” 燕山月这才好受多了。 风三壬在一边忍不住感慨:“你这个人,动不动说什么春秋战国,时移则事异啊。”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石门。 进去之后,就是一个巨大的书房,里面堆满了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摆着无数书本。 燕山月只是粗略扫过一眼,就有星图海图,地理水文,战事记录,账本清单。 甚至还有一整个书架,全是松江造船上的公文。 从宝船设计图,到一切工艺的要点,到船厂的经营账目。 这一个房间里面的书籍,几乎就是一个百科全书。 燕山月站在书架旁边,心满意足地长出口气。 倒是风三壬直奔书架,找到牵星术的记载,直接打开书本看了起来。 燕山月站在旁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外面是江水封死,这些书籍要怎么带出去? 不过此时,墨鬼将一本书交给燕山月。 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甚至连封面都没有,只是写着一行字。 “宝图富春山居图法诀。” 燕山月连忙翻开,就看到上面写着要怎么掌控这个法宝。 说起来,确实有法宝是用口诀控制的。 自古道术法术就有口诀的用法,现在有了这些,燕山月根本不需要花费两三年时间,让法宝认主了。 当初船队后人为富春山居图法宝准备的功用十分齐全,能放能收,能守能攻。 看完之后,燕山月再也不用想外面的江水怎么办这种问题了。 他收起小册子,对一边的风三壬开口。 “监正,不用看了,拿回钦天监慢慢看吧。” 风三壬一脸惊喜:“你真让我随便看?” 虽说刚才风三壬也帮忙了,但既然是燕山月通过了郑和虚影的考验,那这西洋图籍,理所当然就是属于燕山月的东西。 这是正道传承的规矩。 燕山月却完全不在乎什么规矩。 “钦天监抄一份备份收起来吧。” 风三壬想都不想就点头。 他可是期待已久了。 风三壬转身,笑得双眼都眯成缝了:“走吧。” 燕山月一点头,低声念出口诀,两人一鬼就眼前一花。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站在外面房间里了。 眼前的桌上就是富春山居图,风三壬感叹一句:“法宝已经认主了?真是方便。” 燕山月只是一笑,也不解释。 反正知道口诀,和认主一样。 此时燕山月以搜气术感知四方。 也不知道天听天视是不是还在,但整个松江府城,都没有张不周或者凌素心的气息存在。 不过现在就算张不周再来,燕山月也不怕。 他已经是富春山居图的主人,靠着这个法宝,西洋图籍绝对安全。 此时,风三壬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燕山月开口:“天听天视之术已经解开了。” “今夜星辰清晰,是观星的好时候。” 富春山居图中一场大战,其实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在外面,也才到前半夜。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而复返 夜空之中万里无云,月华如水,却并没有遮掩繁星光芒。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斗部雷部神力清洗过,天空简直干净得不可思议。 这个时间,松江府城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华灯初上,游人如织。 风三壬笑着对燕山月开口:“一起去喝一杯。” 燕山月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 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三个织造太监急匆匆地凑了上来。 就算是松江府城里面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普通人,刚才也看到星落如雨,然后雷霆狂暴,更不用说现在对燕山月“关心备至”的三个太监了。 他们刚才就派锦衣卫结阵出手,全力对抗天上星光雷霆,只可惜锦衣卫还是太弱,没办法挡下多少神力。 结果后面天雷突然消失了。 当时太监们就想着要不要冲进来看看燕山月是不是有事,还在犹豫的时候,燕山月就出来了。 现在看到燕山月安然无恙,三个太监连忙冲上来表现。 不过他们关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燕山月就先开口了。 “去请傅青竹。” 这句话说完,燕山月也不停留,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门,直奔平时风三壬喝酒的酒楼。 他身后的三个太监连忙催着锦衣卫出去找那个什么“傅青竹”。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但既然燕山月想见他,那就一定要找到。 不过安排完了,三个太监还是跟了上去,别管燕山月开心不开心,愿意不愿意,他们肯定要跟着的。 因为今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一点嗅觉,三个太监是有的。 他们非要跟着,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他始终在暗中戒备。 燕山月心里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张不周很快就要卷土重来。 这没有任何可靠的理由支撑,但他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张不周这个人,几乎已经半疯,做事风格霸道到极点,可以说是肆意妄为。 这次燕山月灵气消耗一空,张不周如果能抢先恢复,说不定就要回来报仇。 不过这毕竟只是猜测。 燕山月一路戒备,但始终不动声色。 不过事实证明,张不周确实不会轻易放弃。 当燕山月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就发现张不周正站在面前。 这个瞬间,两个人脸上露出了完全一样的笑容。 克制,谨慎,若有若无,但背后是无尽杀意,和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但在下一个瞬间,张不周抢在燕山月动手之前,拱手开口。 “燕大人,有个生意,做不做?” 燕山月本来已经要从富春山居图之中召唤群山砸下去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强行停手。 他不明白,张不周为什么突然放弃与自己为敌,改成做生意。 与此同时,燕山月对面的张不周,心情同样复杂。 他没想到,燕山月这么快就成了富春山居图的主人。 本来按照张不周的推测,西洋图籍藏在富春山居图之中,燕山月找到了,也要花费漫长时间搬运。 在这个过程结束之前,对燕山月出手,依然有机会抢到西洋图籍。 但燕山月已经成了法宝主人,那就再也没机会了。 更何况,有了这个强悍法宝,燕山月就有了和张不周拼死一搏的本钱。 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硬碰硬了。 张不周太了解凡人,只要条件合适,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现在燕山月就在面前,不如试试。 燕山月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点头。 没有足够的力量,就和天师府不死不休,结果难料。 张不周并不值得信任,但现在有了富春山居图这个依仗,和他维持和平相处并不难。 燕山月对张不周伸手:“请。” 然后他就继续朝着酒楼走去。 张不周笑着跟上。 他看得出来,现在的燕山月依然在全力戒备,但张不周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必须杀掉燕山月的必要。 更何况,现在也一样是让燕山月陷入漩涡的过程。 一路来到酒楼,李寿大手一挥,今夜整个三楼都归燕山月他们了。 众人一起走上三楼,坐在床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热闹场景。 桌上满是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张不周拿起酒杯,第一个开口。 “燕大人,天师府有每年上万的瓷器,松江府能不能帮忙卖到海外?”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顿时恍然大悟。 一切都能解释了。 原来天师府兴师动众,非要下手抢夺西洋图籍,是为了这件事。 然后燕山月就陷入了感慨。 他是真的没想到,松江居然是这么一块容易吸引群狼的香肉。 而且燕山月接下来的计划,居然有这么多人支持。 不过他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笑着拿出仙人抱瓜岫玉杯,倒满之后,对张不周举杯。 “天师府没人了吗,做生意,派一个刺客来?” 这句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张不周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将手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燕山月开口:“这里,现在,我就是天师府。” 燕山月点头。 张不周话说得嚣张,但也是实话。 现在他是代表天师府说话。 答应什么条件,就是天师府也答应了。 这诚意足够了。 毕竟只是谈生意,又不是谈恋爱。 此时,钱千户突然在楼梯上探头。 他小声做个手势,鲁吉就抢在李寿前面对燕山月开口:“大人,傅青竹到了。” 燕山月点头,刚要站起来,傅青竹就已经从楼梯上走了过来。 她来到桌边,对墨鬼笑着拱手:“师父远道而来,辛苦了。” 墨鬼笑着摇头:“赶路不算什么,而且这次收获不错。” 燕山月站起来对傅青竹一笑:“这次你可是帮了大忙。” 傅青竹得意地笑了:“难得看到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当然不能错过。” “不过吓得你三缄其口的那个人,也不过如此吗。” 此时一边的张不周笑着对傅青竹举起酒杯:“那个人就是在下。” 傅青竹转身看着张不周,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燕山月并不解释,只是伸手:“请坐。”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场生意 等傅青竹坐在桌边,燕山月才开口介绍张不周。 这里的几个人,相互之间并不算完全认识,相互介绍寒暄之后,才说起正事。 燕山月拿出富春山居图,展开放在桌上,从头说起。 三宝太监下西洋被停止,幕后黑手扑杀船队后人,西洋图籍被藏在富春山居图中,法宝的一半流落海外。 汤得利得到下半法宝,辗转来到大亨南澳。 然后天师府想要插手jdz的瓷器生意,张不周想要在松江安插一个可靠的海商,因此选中燕山月。 接着就是青木社和杨一和交易,杭州城中衢州三怪出现,汤得利出现在燕山月面前。 然后杨家刺客出手。 燕山月出手,杨家覆灭,富春山居图重聚。 最后是燕山月找到隐藏在其中的西洋图籍。 这一切事情,只有燕山月知道得最齐全,但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等到整个经过串联起来,听到幕后之人是张不周,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上一份忌惮。 张不周却安之若素。 最终,燕山月伸手指着富春山居图。 “如今西洋图籍,就在我掌握之中。” “其中,有重建三宝太监船队所需的一切。” 这句话说出来,就连心思深沉的张不周都脸色一变。 燕山月说的是“一切”,那就是说,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重建三宝太监船队。 这太可怕了。 当年的船队在西洋,可是能够灭国的。 现在的海商和船队比起来,根本就是巨龙旁边的小老鼠。 但是燕山月真要重现西洋船队,那就太可怕了。 如今的大亨朝廷,可不会支持他。 然而事实证明,燕山月的野心还是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我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第一件事,在松江重建造船厂。 没错,当年能够建造宝船的那种恐怖的造船厂。 地方胡知府负责找,工人就找流民,木材张不周在江水上游找,一切设计图,组织管理,西洋图籍里面全都有。 并且,建好之后,傅青竹可以随意安排工人。 这句话说出来,桌边一群人脸色都变了。 燕山月简直是在自找麻烦。 但是燕山月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 船厂之外,另一件事就是占据杨家的码头船队水手,恢复杨家之前的海上商路。 这一点也简单,南方侯静山可以帮忙联络水手,西洋图籍里面随便都能找到商路,甚至连去往倭国的海路都有。 有了这个商路,至少松江府的棉布,天师府jdz的瓷器,就不怕没有销路。 张不周听着忍不住点头。 这样收杨家水手为己用,是最方便快捷的办法。 然后燕山月说出了最后一个安排。 今年上交京城的丝绸布匹,三府照旧。 但不走运河,而是从海上走。 这句话说出来,三个织造太监都惊呆了。 不说什么海上风浪太大的套话,如今根本没有海商敢向北越过淮河口。 燕山月完全不在乎。 如果杨家船队改编好了,那就是燕山月掌握的海商,他们就是不敢,也得敢。 至于什么岸边水文,沿岸码头,西洋图籍上面全都有。 而且这一路,可以派人沿岸跟着北上,只要躲过漕运的耳目,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后让三个织造太监改变想法的,是燕山月算的一道简单算术题。 “漕运漂没至少五成,海路只给两成。” 省下来的三成,就可以卖到海外,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到年底账目交给万庆…… 想到这里,三个太监顿时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只剩下对燕山月歌功颂德了。 但是燕山月并没有多么得意。 他又请风三壬和墨鬼在松江停留一段时间。 西洋图籍中一切关于观星术的记载,都可以给钦天监抄录一份。 而所有关于工匠器械的东西,墨鬼可以任意研究。 当然了,墨鬼和风三壬都很忙,不一定能一直留在松江,但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来。 说到底,计划很好,能不能变成现实,要看最后做得怎么样。 燕山月知道,有墨鬼和风三壬帮忙,是成功的第一步。 还有傅青竹。 事情繁杂,最怕有人欺上瞒下,有傅青竹在,就没人敢这么做了。 总之,如今燕山月在众人面前画了一个美丽的大饼,能不能吃到嘴里,就看在座众人,愿意付出多少努力。 想清楚这一点的张不周最先对燕山月点头。 “天师府全力支持。” 燕山月一点都不意外。 天师府贪婪,所以实际,张不周狂妄,所以肆无忌惮。 三位织造太监也连忙开口支持。 要说贪婪狂妄,织造太监不比张不周差。 但是旁边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干脆了。 傅青竹还有三府的女工要照顾,墨鬼还有京城西山的矿工徒弟,风三壬更是钦天监监正,朝廷命官,有太多事情非他不可。 但片刻犹豫之后,他们都对燕山月点头。 无论如何,燕山月的计划,对他们都很有吸引力。 对于海禁,他们的看法也完全是负面的。 看到在场所有人都点头,燕山月也松了口气。 其实他这个人,擅长决断,而不擅长谋划。 能治剧,不太能理繁。 偏偏眼前的这个计划,大多数都需要谋划。 所以燕山月的安排,是从最简单的开始。 那就是借着南方海商,彻底吃下杨家的遗产。 一支能出海的船队掌握在手中,天师府就再也没有理由与燕山月敌对,三府织造太监的麻烦被解决。 然后才能有慢慢开办造船厂的机会。 理繁的人才,后面慢慢找。 不过燕山月心里也并不太着急。 西洋图籍就是金山,手里有这个东西,不怕找不到人才。 他举起手中酒杯,对众人开口:“直挂云帆济沧海,胜饮。” 桌边众人都笑了。 …… 酒宴结束之后,众人各自离开。 送走张不周,三位织造太监,风三壬之后,燕山月和傅青竹墨鬼一起回到他的小院子。 坐在房间里面,他们说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依然十分感慨。 第一百二十六章 钓鱼失败 不过现在更感慨的,是燕山月的胆大妄为。 他不但和天师府抢西洋图籍,还要重建造船厂。 “你就不怕有人知道了,告到朝廷吗?” 傅青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青木社要杨家对燕山月下杀手。 如今燕山月面对的对手,已经疯狂危险到了这种程度。 松江也是青木社势力最大的地方之一,燕山月在这里公然违禁,肯定会有不少人上报朝廷。 就算朝中万庆没有太大的反应,恐怕松江这边也顶不住接连不断的麻烦。 燕山月却完全不在意。 其实傅青竹在内的很多人都不明白,青木社到底是些什么人。 倒是燕山月在苏州这段时间,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青木社是江南的进士们,那些人也有家人亲戚,也有同乡关系。 对外青木社一体,自称青木社,在内,青木社不过是个松散的联盟,至少苏州的青木社成员,无论怎样都不会找燕山月的麻烦。 所以松江这边要安稳,还需要一件事情。 “洞庭商会,他们有不少人想走通海商的路子。”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 这简直是变本加厉了。 燕山月简直像是要让松江这边的事情人尽皆知一样。 墨鬼倒是慢悠悠地点头。 “利益越多,同伴越多。” 但是说完墨鬼还是提醒燕山月。 如今他想做的事情,绝对会得罪的一群人,是无为教。 燕山月点头。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他甚至还知道,真正致命的危险,来自北方。 当初停止下西洋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放下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如今空手带着财宝招摇过市,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松江这边,船队同时也是军队。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但燕山月完全不在乎。 傅青竹和墨鬼也不在乎。 甚至反而因此放心不少。 燕山月的计划给人一种过分乐观的感觉,现在看来,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说完正事,墨鬼和傅青竹说些分开之后的事情。 如今傅青竹在苏州勉强算是站稳脚跟,墨鬼在西山那边也多了十几个徒弟。 两边虽然都不能说是一帆风顺,但也算是稳住局面,后面不会有太大麻烦。 墨鬼当然不可能马上就赶来南方,不过他本来就计划安排好西山之后南下去看看黄河,现在只需要把目的地换成松江而已。 与之相比,西洋图籍中关于造船等等器械的记载,是个巨大的惊喜。 不过墨鬼还是决定,先回京城安排好再说。 燕山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需要墨鬼的地方是船厂,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不过傅青竹这边可能不太方便。 燕山月只信任傅青竹,但在女工之中行动,傅青竹很方便,要在船厂的苦工之间活动,那就不太方便了。 傅青竹倒是完全不在乎,她在船厂,当然不会和对女工一样同吃同住,男女之别,没那么重要。 燕山月也不好多说,感叹几句之后,墨鬼和傅青竹就离开了。 不过在外面,燕山月让李寿为他们各自准备一个干净院子。 “别的时候就算了,今夜就住下吧。” 燕山月一边说着一边笑起来:“当做报答救命之恩。” 墨鬼和傅青竹也不在意,各自回去休息了。 …… 这一天晚上,燕山月难得睡了一觉。 他已经很久都是打坐修炼过夜,难得今天解决一个大麻烦,就放松一次。 其实最主要是,燕山月还想试一试张不周。 搜气术的力量现在已经没办法帮助燕山月增长修为,甚至连回复灵气,都有点太慢。 如果现在张不周还想下手,燕山月睡着的时候就是机会。 这么想着,燕山月躺在床上,很快安静下来。 尽管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但燕山月其实只是入定而已。 他几乎放弃了所有对外的感知,只剩下对几个法宝的掌控。 苍青古玉和虎符法宝在怀中,富春山居图在枕边。 就看张不周来不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依然一片死寂。 但是在房间外面的院子里,张不周已经悄然而至。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房间里面,沉吟不语。 如今再对燕山月下杀手,实在有点愚蠢。 但是张不周心里忍不住有一股冲动。 因为他能感觉到,燕山月可能是那种,绝对不会被漩涡拉进去的人。 这个人的想法,对于道德,礼法,道理,律令的无视,让张不周有一种碰上同类的感觉。 放着燕山月活下去,太危险了。 这个世界上,无法预测的人有一个张不周就足够了。 但是站在这里,张不周却隐隐有一种感觉。 一种血煞气修炼到极致的感觉。 在燕山月的房间里,有一个致命的陷阱。 也许燕山月就在等着张不周自投罗网。 这样的感觉,张不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不决。 不过马上,张不周就做了决定。 他已经很久没有犹豫过了。 那就代表着,对方足以致命。 该逃走了。 张不周和出现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只剩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燕山月,继续拼尽全力躺在床上伪装。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灵气恢复三成,精神奕奕地出门。 在外面院子里,三个织造太监已经在等着了。 有一件事情,他们急着让燕山月知道。 鲁吉伸手将一封信递给燕山月:“天师府张公子,已经回去龙虎山了。” 燕山月一脸诧异地接过信打开。 里面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一个告别。 张不周希望燕山月能尽快兑现承诺,天师府之后很快就会派账房过来,和海商对接。 瓷器要怎么沿着长江来到松江,也有很多事情要安排。 因此张不周就很“遗憾”地先离开了。 燕山月也有点遗憾。 他没想到,张不周放弃得如此干脆。 看来燕山月这个人,察言观色,看人性格这件事上,还是差得远了。 昨夜一晚上精神紧绷,看来是浪费时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姐弟 收起信,燕山月走到前面去吃早饭。 与此同时,鲁吉连忙跟他说起联络南边海商的事情。 侯静山动作很快,不过这次,是南方海商亲自赶来。 燕山月一边点头,一边对鲁吉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吃过饭后我写一封信,你派人送到苏州祝有财府上。” 鲁吉连忙拱手答应。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边太湖之上。 天空中万里无云,却有一道雷霆轰鸣前行,电闪刺目,光耀四方。 如果有高深修为的人站在地上抬头细看,就能看到那闪电之中,有两个人影。 一个极瘦极英俊的白衣男子。 一个身穿青色窄袖道袍的美艳女子。 正是张不周和凌素心。 凌素心的雷法已经修炼到极致,居然能以电光飞遁,简直就是神乎其神。 “谢谢你救我一命。” 张不周被凌素心带着,姿态却并不怎么光彩,而是被抓着肩膀拎起来,仿佛一个木偶。 但是他完全不在意,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凌素心却面无表情,甚至看都不看张不周一眼。 电光极快,转眼间就到了对岸。 张不周还在继续说着。 “你心里有我,对吧?” 这句话刚说完,闪电就直接改变方向,转过一个锐利尖角,狠狠劈在地上。 张不周就被垫在闪电下面,在一声轰然巨响之中,陷入岸边一个人形坑洞。 然而这只是开始。 凌素心一脚重重踩在张不周胸口,拖在半空中的闪电全部收缩到她的手上。 然后她弯腰出拳。 每一拳都带着一团电光炸裂,每一拳都带着雷霆炸响。 一拳接着一拳,如同狂风暴雨。 地面震颤的沉闷声响甚至连成一线。 就这样狂暴地持续了很久之后,凌素心脚下已经变成一个焦黑的大坑。 张不周已经完全被土壤掩埋,根本看不清在什么地方。 凌素心似乎终于满意,她停手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坑。 然后一只雪白的手从焦黑的土中伸出来。 这当然就是张不周了。 他从土中爬出来,甩甩衣袖,像是用了什么道术一样,转眼间一尘不染,公子如玉。 然后张不周对凌素心摊开双手:“别生气吗。” 凌素心一脸冰冷:“我是你的亲姐姐。” 张不周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郁:“那你怎么不姓张啊?” 凌素心冷哼一声:“因为我已经逃出天师府。” 张不周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你就跟着一个蠢货踩进陷阱,死在燕山月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小人物手里。” 凌素心面不改色,坦然点头。 “但我现在依然活着,可以做想做的事情,足够了。” 张不周无奈地笑了。 这就是他最拿凌素心没办法的地方。 这个本该姓张的亲姐姐,是张不周一生中唯一始终相信的美好事物。 她从来没有让张不周失望过。 哪怕是跟着神君,死在燕山月手中,依然化为幽魂回到张不周身边。 而且依然正义凛然,丝毫未变。 张不周隐约知道,这个幽魂凌素心是从何而来。 那是某个人的执念愿心所化。 现在看来,此人只有可能是张不周。 但张不周完全不理解。 他全心全意,只相信人心丑恶,从不相信世界上有凌素心这样的纯善。 如果凌素心真的来自张不周的执念,那她肯定早就堕落了。 这是个无解的谜题。 但张不周也没有一定找到答案的想法。 他很高兴有凌素心在自己身边。 就比如现在。 张不周走到凌素心面前,张开双臂:“好了,玩够了就继续赶路吧。” “那群废物还在等着我呢。” 凌素心却没有马上听话行动,而是看着张不周冷冷开口。 “你总有一天会解决那些无法无天的恶徒,对吧?” 张不周想都不想就点头:“当然。” “现在有了燕山月这个帮手,我有八分把握。” 凌素心点头。 哪怕只有一分,对张不周而言已经足够。 她伸手抓着张不周的肩膀,化为雷霆冲天而起。 雷之遁术迅捷无比,划过天空,瞬间消失不见。 …… 接下来的时间里,燕山月陷入了虚假的忙碌。 他一瞬间开始被所有人包围,好像随时都有无数事情要做。 然而其实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该做什么,并且做好准备。 他们只是想听燕山月给一句确定的承诺而已。 几天时间里,燕山月每一天都是在和人一起喝酒谈事情。 最先来的是南边的海商。 侯静山终于将南边那位海商带到燕山月面前。 此人名为郑三龙,之前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海上,紧赶慢赶,终于来到松江,连忙来见燕山月。 燕山月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杀人如麻的血煞修炼者,而且不是剑客那种血煞气融合金行灵气的路子。 而是战阵之上,以战养战,无尽杀伐的路子。 不过无所谓了。 海上无法无天,这样才能活下去。 在岸上,锦衣卫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更何况,两人现在算是盟友。 郑三龙对燕山月简直恭敬到了极点。 他也确实有这么做的理由。 侯静山见多识广,但对燕山月评价极高,这样的人,还能给郑三龙一个无比赚钱的生意,当然要无比恭敬才行。 所以燕山月说的一切,郑三龙都是点头答应。 就连交出杨家船队水手,留在松江训练成新的船队这件事,郑三龙都没有拒绝。 其实道理也简单,海上环境极端,身边有信不过的人,可能一船人性命不保,杨家的水手都是松江人,南边的郑三龙想吃下去,也不敢信任。 倒不如交给燕山月。 至少燕山月这边确定无疑是掌握着松江,那些本地水手总会更听话一些。 这样一来,关于海上船队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最着急的事情,松江苏州乃至杭州三府的丝绸布匹,天师府从jdz那边过来的瓷器,就能马上运往海外卖出去了。 只要有白银源源不断流进来,那燕山月想做什么,都会有无数坚定的支持者。 第一百二十八章 祝家父子 郑三龙之后,来的就是祝有财。 这位洞庭商会的大商人身边还跟着燕山月的老朋友祝连山。 尽管祝连山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这一路从苏州赶到松江倒是并不麻烦,只是来得太急,祝连山一个出门从来坐船的人,被逼着坐上马车,到现在都晕头转向。 就算见到燕山月,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连笑脸都做不出来。 燕山月看着他忍不住一笑:“祝公子你现在可以去鱼疯子的水池里面,多是一道美景啊。” 祝连山知道燕山月是在开玩笑,一脸无奈地长叹。 他们之间倒也确实够熟悉了。 这正是祝有财非要带着儿子来的目的。 燕山月这次要说的事情,对洞庭商会实在太重要了。 几个人坐在桌边,祝有财最先开口。 “燕大人,这松江新建船队,到底是什么意思?” 燕山月一笑:“字面意思。” “海边有多少海商,祝老爷是知道的。” 祝有财却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 海商行踪隐秘,只跟信得过的人做生意。 别看郑三龙急着求苏州官办织造厂和他做生意,那肯定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他原本在岸上的生意伙伴没办法继续供货。 洞庭商会号称能够“钻天”,也一直被杨家阻止,找不到合适的海商伙伴。 如今燕山月开口,祝有财简直像是看到了一座金山。 燕山月听完这些,还真有些诧异。 这么说起来,他还真是运气好。 这个杨家,也太霸道了。 不过现在,阻碍洞庭商会做生意的所有麻烦都已经解决,剩下的,就是一场交易了。 祝有财非常有诚意。 他直接对燕山月拿出一个名册。 这上面是洞庭商会三十七家大商行的名单。 其中包括丝绸商人,布商,米商,瓷器商人,茶商,药材商人,木材商人,家具商人,几乎包罗万象。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完全接受祝有财和燕山月的契约。 无论条件如何。 燕山月一边翻看名册,一边慢悠悠点头。 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不好听。 “海商交易,只有少数东西好卖。” 祝有财想都不想就点头:“三十七家,燕大人一家不取,我等也绝无怨言。”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不至于。” 他一抬手,旁边站着的钱千户就走到堂后,把郑三龙叫了进来。 燕山月随意开口替两边互相介绍。 祝有财和郑三龙相互打量,嘴上热情问候,心里都闪过一丝疑惑。 燕山月怎么像是不准备插手这事情一样。 然后果然,燕山月让两人交谈,他自己带着祝连山离开了。 剩下祝有财和郑三龙面面相觑,不过马上祝老爷就反应过来。 他对郑三龙一拱手,就把那个名册递过去。 “郑龙头请看。” 郑三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龙头”是称呼他。 不过这个称呼他很喜欢。 两人就此开始交谈。 …… 与此同时,外面的燕山月把一杯热茶递给祝连山:“你这老爹也够狠的,为了给我面子,非要让你出丑。” 其实祝有财要是愿意,有的是又快又舒服的办法赶到松江,非要让祝连山这么狼狈,就是做样子给燕山月看的。 不过此时,祝连山接过茶杯,突然对燕山月一笑:“谁说我出丑了?” 燕山月顿时忍不住笑了。 原来祝连山的晕头狼狈,全是装出来的。 祝连山看都不看就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对燕山月笑着开口:“有酒吗?” “四鳃鲈鱼天下至味,今晚安排?” 燕山月看着祝连山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一对父子还真是一对奇葩,真是卧龙碰上凤雏,旗鼓相当。 “不用今晚了,现在就安排。” 说着燕山月带祝连山出门。 出门之后,他却并不去府城里的酒楼,而是先去织造厂找傅青竹。 现在正是下午,织造厂里面女工正热火朝天地织布,巨大厂房里面到处都是织机穿梭,和木挡碰撞的声音。 这种时候傅青竹就难得清闲。 燕山月找到她的时候,后者正缩在织造厂的角落里调制合香。 如今傅青竹的修为比以前长进很多,合香的功夫跟着水涨船高,几乎只要出手,就是灵香。 看到燕山月和祝连山,傅青竹小心地收起面前的十几个小瓷瓶,转头对祝连山一拱手。 “祝公子,欢迎欢迎。” 她和祝连山也算是熟悉了。 傅青竹如今和文凤鸣唐辰并称为苏州三大才子,文章诗词结集都出过好几本,背后出钱的就是祝连山。 所以真要说起来,傅青竹和祝连山的关系可不一般。 当然了,祝连山一直想把燕山月拉进来,到时候就可以从“苏州三大才子”变成“江南四大才子”。 可惜燕山月诗词写得很少,又不愿意让人捉刀,只能无奈放弃。 既然祝连山远道而来喝酒,那就少不了傅青竹。 三个人一起走出织造厂,来到府城中最豪华的那一家酒楼。 坐在三楼雅间,早就认识燕山月的老板自然安排最好的酒菜送上来。 祝连山说起祝有财和郑三龙的交易,一边感叹,一边好奇地看着燕山月。 “你真把杨家给灭了?” 燕山月点头。 这件事他完全没有隐瞒的意思,杨一清可以算是死在燕山月手中,杨一和如今在锦衣卫黑牢里面生不如死,也是燕山月的意思。 祝连山十分好奇地看着燕山月:“你这个人平时都很悠然,怎么这次,下手如此凶恶?”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祝连山这个人,虽然考科举不行,但脑子其实是很聪明的。 “杨家刺杀过我。” 祝连山一听就恍然大悟。 那燕山月要下狠手,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不过感慨完,祝连山忍不住疑惑:“杨家疯了?对你下杀手?” 燕山月笑而不语。 青木社给了杨一和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过现在洞庭商会上了燕山月的贼船,那青木社以后要针对燕山月,就没这么容易了。 当然,这些事情没必要对眼前两人解释。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杨家孤寡 既然是杨家先动手,那燕山月的反应就不奇怪了。 祝连山也不多问,调转话头,问起燕山月什么时候回家。 如今已经是九月,燕山月离开苏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松江停留这么久,如果事情结束了,就该回家了。 燕山月点头。 他也确实不可能长时间留在松江。 不过现在还有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情。 燕山月要把杨家船队交给一个可靠的人。 这个人必须能压服桀骜不驯的水手,还能完全明白燕山月想要什么。 可惜,这样完美的人选,根本就不存在。 燕山月对着桌边两人感慨。 这样的人,可能注定不会有了。 听到他这么说,祝连山开口安慰两句。 这种事情无法强求,没必要在意。 倒是傅青竹在一边若有所思。 然后她突然问起燕山月一件事。 “杨家妇孺老幼,还在锦衣卫的黑牢里面?” 燕山月摇头。 当然,放他们自由是还没有。 这倒也不是他非要折磨他们,而是现在杨家船队还没有稳固,放他们出去肯定会引来不少麻烦。 不过燕山月特意关照过,锦衣卫已经把老弱从地牢里面带出来,关在外面卫所的院子里,每天饮食都有供应,遭遇都还不错。 傅青竹听完点头,她告诉燕山月一个意想不到的办法。 “以杨家老弱为人质,选一个聪明人。” 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而且之后要怎么掌控,都是麻烦。 不过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杨家水手终究还是忠于杨家,到时候船队几乎马上就能用。 燕山月想了想,还是点头。 他看得出来,傅青竹还有没说出来的小手段。 不过燕山月心里明白,其实傅青竹的本意,恐怕根本不是这些。 “你就是想让我放过杨家妇孺,对吧?” 傅青竹却摇头:“你不会对老弱下手。” 祝连山在一边忍不住对燕山月笑了:“这都能猜错,失败啊失败。” 燕山月也有点诧异。 然后傅青竹告诉两人正确答案。 以燕山月的习惯,恐怕最后会把老弱妇孺全都放走。 到时候这些人里面有人想报仇,恐怕就会撞上锦衣卫。 到时候,可能在燕山月知道之前,很多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为了救他们一命,傅青竹才一定要出头。 听到这个说法,旁边的祝连山一脸无奈:“有必要吗?” 费尽力气,像是道士一样能掐会算,走一步看一百步,就为了一群不认识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仇人。 燕山月只是一笑。 傅青竹从来如此。 对燕山月而言,这是天下只有一个的狂妄,是同类的标志。 更何况,这一次傅青竹的任性,能帮上忙。 三人酒足饭饱之后,慢悠悠走出酒楼。 虽然这次是燕山月请客,但浑身上下都没几个铜板的燕大人当然把付钱的事情交给身后的锦衣卫了。 走过街道,三人直奔锦衣卫卫所。 进去之后,燕山月放傅青竹一个人进关着杨家家眷的院子。 不过在傅青竹进去之前,燕山月告诉她一件事。 “杨一和已经死了。” 傅青竹倒也不意外,只是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不过其实,此时的杨一和还活着。 燕山月只是突然想起来,现在他该去死了。 傅青竹进去之后,燕山月一挥手,自然有锦衣卫去做事。 不过看到这一幕,祝连山在一边一脸诧异:“他都对你下手了,你居然放他活到现在?”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笼中困兽而已。” 祝连山无奈地点头:“这一句倒是很有大人的气度。” 燕山月也不在意,两人在外面等待。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傅青竹带着一个年轻妇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燕山月看到这个妇人打扮,顿时脸色一变。 这女子太好看了。 她虽然是穿着妇人的衣服装饰,但容貌极为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神情中带着畏惧,但目光坚定。 傅青竹带着妇人来到燕山月面前,对他开口:“这是刘氏,杨一和的妻子。” 祝连山一脸诧异,但还是把惊叹压了下去。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现在有种感觉,傅青竹选人是不是选错了。 现在需要的人选,是能够压服杨家水手,让船队听话的。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但是刘氏一开口,燕山月就明白,傅青竹的选择没有错。 “船队里面有三个头领,他们点头,所有水手都会听话。” “我能找到他们。” 燕山月点头,他转身带着几个人朝卫所的正堂走去。 到了那里,自然有锦衣卫上来听令。 燕山月让刘氏告诉锦衣卫三个头领的所在,然后侯静山和锦衣卫一起去找。 等到锦衣卫离开,刘氏对燕山月小心开口。 “大人,如果船队听话,能不能给杨家留一个后人?”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看了刘氏一眼,却只是冷冷开口:“如果多年之后船队不听话,我一样会灭了杨家满门。” 刘氏顿时一脸惊恐。 傅青竹无奈地看了燕山月一眼,然后低头在刘氏耳边小声安慰。 然后刘氏就小心地对燕山月行礼:“我愿意一直留在这里,为大人做事。” 燕山月这才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吧。” 说完刘氏连忙转身离开了。 剩下傅青竹看着燕山月一脸无奈:“吓唬孤寡,有意思吗?” 燕山月并不在意。 这件事并不重要。 如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看最后事情如何发展。 与之相比,燕山月更在意另一件事。 “为什么你会选了这个刘氏?” 傅青竹一脸理所当然:“她最合适。”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他看着傅青竹,表情怪异:“还记得安平吗?” 傅青竹顿时脸色一变:“你不要乱说。” 燕山月无奈地一摊手:“乱说什么,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一边的祝连山一脸好奇:“安平怎么了?” 安平公主平时留在傅青竹身边,对外都自称“安平”,祝连山是认识的。 就是不知道,安平和刘氏又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三十章 开始的结束 傅青竹连忙转移话题:“祝老爷来了。” 燕山月和祝连山一看,果然祝有财和郑三龙一起走进正堂。 他们之间的交谈已经正式结束了。 没有了杨家在中间作梗,洞庭商会很快就和郑三龙达成交易。 不过他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郑三龙走到燕山月面前对他拱手:“燕大人,洞庭商会的东西太多,我的商队实在吃不下了。” 燕山月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海禁的原因,海商毕竟比较少和岸上商人直接见面,船队不可能维持多大的规模。 洞庭商会位于江南繁华之地,其中有太多大商人,货物太多,郑三龙一家怎么可能吃得下。 所以这种时候,只能靠杨家船队补上缺口。 幸好燕山月刚刚在杨家这边取得进展。 然而燕山月却告诉祝有财:“哪怕是杨家船队加上,也远远不够。” 祝有财顿时一脸失望:“大人,这可太……” 燕山月看着祝有财,脸上不变,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商人的胃口可真是永无止境。 洞庭商会难道真想从此无视海禁,堂而皇之开始和海外做生意吗? 这根本不可能。 祝有财想要的,是燕山月给他更多份额。 这位祝老爷,不可能不知道,之前杨家船队只卖松江棉布。 其他一切货物都不收。 因为光是这一项,就足够整个船队一天没有休息,杨家日进斗金。 要是燕山月想要恢复原本的杨家船队,完全可以一切照旧。 那样的话,洞庭商会就赚不到什么了。 不过正好,燕山月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洞庭商会有兴趣,帮松江重建造船厂吗?” 这句话说出来,祝有财愣住了。 哪怕是他这种白手起家,在苏州拼搏半生,富甲一方的豪商,也没有燕山月这样的胆大妄为。 松江船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叫的。 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就是松江船厂建造。 要是不能修建宝船,那就不能叫松江船厂。 燕山月笑着对祝有财开口:“我手里有三宝太监当年留下的图籍记录。” 这句话说出来,祝有财目瞪口呆。 他这才明白,燕山月是认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祝有财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一座金山。 但是马上,他就冷静下来。 这可能是天底下风险最大的生意。 船队为什么不怕海禁? 因为他们可以跑。 就算被发现,有人追杀,只要逃走就好。 但船厂就在松江。 谁敢保证,燕山月离开之后,船厂不会被毁。 甚至说,就算燕山月在这里,他就能保住船厂吗? 要知道,松江府衙里面还有个松江知府,他才是松江府真正的“父母”。 就连这位胡知府,燕山月都不一定能对付。 但是想到这里,祝有财反而毫不犹豫地决定,一定要站在燕山月一边。 因为一句话。 富贵险中求。 祝有财对燕山月拱手:“我可以想办法劝胡知府帮大人一把。”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苏州大商人的聪明程度,果然敏锐。 “如此正好。” 两人就这么说好,然后祝有财和郑三龙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不过祝连山留了下来。 一时间,祝连山都有点茫然:“这我是可以回苏州了?”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你想回去?” 祝连山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两手一摊:“我这个人,就愿意呆在苏州家里面,怎么样都好。” “外面多好的地方,都不如我那一亩三分地。” 燕山月笑着点头:“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而事实也正如燕山月所料,确实顺利得不可思议。 两天之后,一行人一起离开松江府城。 这是一个庞大的队伍,人多势众,引来路人不断好奇围观。 队伍中间,是燕山月傅青竹墨鬼风三壬,祝有财父子,苏州织造府太监鲁吉,还有手下锦衣卫。 相送的人,是松江府织造太监李寿,松江知府,还有杨家船队的管事,还有猴仙侯静山。 众人出了北城门,在城外告别。 其实这一次燕山月在松江的安排,远远没有结束,甚至连开始都没有。 但事情都有人负责,燕山月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如今众人各自分开,还真是人人有事要做,只有燕山月一身轻松。 墨鬼风三壬最先离开,他们要北上京城,安排好繁杂事务之后,就要回到松江。 然后是祝有财,他要去洞庭商会联络众人,一起为松江船厂出力。 祝连山都被拉着跟去帮忙。 剩下松江这边一切事情,自然有李寿,侯静山,杨家刘氏掌管。 他们多半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现在前途光明,自然会努力在燕山月面前表现。 只有胡知府,对燕山月在松江的行动不是完全支持。 但他心里清楚,如今燕山月背后的力量太过庞大,已经不是一个将要告老的五品知府可以反抗了。 所以胡知府只是在心里抱怨两句,行动的时候完全按照燕山月的意思来。 最后只剩下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往北边苏州走。 鲁吉和钱千户连忙紧紧跟上,这一路一定要小心伺候,保证舒适。 然而燕山月完全不喜欢这太监和锦衣卫,他笑着对傅青竹伸手。 傅青竹一笑,抓着燕山月的手,从自己的马上跳过来,坐在燕山月身后。 然后燕山月打马冲了出去。 画中黑马神骏,如风一样冲了出去。 在后面的鲁吉和锦衣卫马上就被甩开。 他们连忙打马跟上去。 但是冲出去之后,鲁吉却突然愣住了。 他犹豫着对钱千户开口:“等一下!” 钱千户连忙拉住马,看着鲁吉开口:“公公,这?” 鲁吉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别跟上去了。” …… 回到苏州之后,燕山月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虽然四面消息不断传来,但燕山月只是在上面写个“可”字,就寄回去。 事实证明,被利益驱使的人们,总是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燕山月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直到春节过去。 这个年,文昌街的燕家前所未有地热闹。 燕山月根本没想到,三个织造太监,居然就能营造一种贵客盈门,络绎不绝的景象。 当然了,家里长辈喜欢,燕山月也就没有阻止。 苏州的故旧都在,傅青竹也难得从织造厂里搬出来,住在青岩观。 元宵的时候,唐辰照旧办了文会,去年刚刚考上的新举人们都来参加,燕山月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喝酒看着,绝不自己动笔。 就这样,一直到元宵之后,燕山月才终于收起闲散,赶往松江。 在松江府城城外的海岸上,多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这里,一个庞大的建筑,将要打下地基。 燕山月就是来见证这件事。 他身边聚集着不少人。 三位织造太监,风三壬和杨家刘氏,还有祝有财。 他们看着燕山月,都十分感慨。 这样一个胆大妄为的计划,居然就要开始变成现实了。 无论怎么想,他们都不明白,燕山月的脑子里,怎么能想出这么恐怖的计划。 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也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成功了。 仪式之后,燕山月转身离开。 众人连忙跟上,他们一边走,一边给燕山月说着这段时间里发生的重要事情。 比如三府织造上交京城的丝绸布匹,已经运到京城了。 其实船队从松江出发,已经几个月了。 只不过出发的时候,燕山月人在苏州,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关心,鲁吉上门找他都找不到人。 现在京城还在清点,不过内廷的嘉奖已经送过来了。 三府这次上交的丝绸布匹缺额不大,而且没有水火痕迹,是大亨各地最好的。 鲁吉李寿吴祥三个太监当然不敢把嘉奖留在自己手里,争着抢着要交给燕山月。 但是燕山月根本没兴趣。 他有兴趣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天生财神 半个月后,内廷对三府上交丝绸布匹的正式回复到了。 燕山月很奇怪的是,接到公文之后,鲁吉第一时间来请他。 此时的燕山月,正在青岩观中,帮祖父父亲的忙。 也不知道是不是吕祖亲自关照,青岩观十分灵验,香火鼎盛,这几年来,也积攒了不少香火钱。 四位女道士当然不会把这些钱用在自己身上,因此要在正殿两边扩建,然后在墙壁上画新的彩画。 这是燕岩最擅长的事情,不过画中吕祖,还是留给画工去做。 燕山月本来就经常来青岩观找傅青竹,这次也就顺路跟着来,给长辈打下手。 当钱千户探头进大门的时候,燕山月正在往墙上抹泥灰。 看到这一幕,钱千户连忙冲了上来,从燕山月手中抢走工具,自己上手。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知道锦衣卫做这种事完全是本能,但说实话,有长辈在这里,这样也太尴尬了。 燕山月干咳一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钱千户连忙跟上,在燕山月身后开口解释。 内廷送到苏州的,有一封公文明确是只给燕山月的。 燕山月顿时皱眉。 内廷能有什么事情找他。 燕山月是锦衣卫的五品官,就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应该是雨春来以东厂厂公的名义对他下令。 这内廷可是一群太监啊。 就这么想肯定想不清楚,他只好跟画工燕岩说了,然后走出青岩观。 到了天香楼锦衣卫卫所里面,鲁吉亲自为燕山月奉上公文。 燕山月也顾不上其他,打开公文细看。 原来这是万庆的旨意。 “官窑总管空缺,令燕山月赴任。” 燕山月看完,总算是明白了。 jdz官窑总管,前一段时间上本辞官了。 官窑是万庆手下最赚钱的生意之一,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后来万庆追问,才知道,天师府插手jdz瓷窑,手段霸道,官窑都顶不住。 原来的官窑总管知道自己迟早倒霉,趁着万庆还没气疯,赶紧辞官跑路。 万庆顿时气疯了。 那可是他的钱袋子啊,天师府真是霸道。 不过jdz那边山高皇帝远,还真不好管。 于是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就决定给燕山月火线升官,调他去jdz做这个四品官窑总管。 和现在燕山月的五品官不一样,官窑总管是明确归内廷管的,所以这个公文,才是内廷的公文。 燕山月看完之后,十分诧异。 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这么快。 算下来,离开京城,来到苏州做三府织造,才过了一年。 正五品到正四品,是跳着升官,万庆显然是着急了。 燕山月也不知道该高兴自己升官了,还是该不高兴自己又要离家。 倒是旁边的鲁吉,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随手把公文扔给他,太监一看就急了。 “大人,您不在,松江的大局怎么稳住啊!” 燕山月倒是不觉得他不在,松江的事情就能有变化。 他看着鲁吉一笑:“不是还有你们三个织造太监吗?” 当初没有燕山月的时候,三府做主的,就是织造太监。 燕山月这个官位都是凭空生造的,才一年时间,怎么可能不可或缺。 至于松江那边的诸多安排,少了燕山月也无所谓。 风三壬很快就能从京城回来,到时候把富春山居图交给他,钦天监监正的身份,也镇得住一应人等。 等到墨鬼傅青竹去松江之后,那就万事尽在掌握了。 燕山月随口安慰鲁吉两句,然后收起公文,转身离开。 他要仔细想想,去jdz这个安排,到底怎么回事。 比如,万庆为什么对燕山月如此有信心。 再比如,jdz到底是个好地方,还是坏地方。 如今在苏州,远离京城,很多事情没有那么方便知道,也许应该等待雨春来的消息。 不过公文上说的是,让燕山月即刻上任。 这个所谓的“即刻上任”,是不是也是有心人加上去的? 燕山月并不知道。 他一路先回到青岩观,正准备进去给长辈说一声,进门之后却迎面撞上一个熟人。 “风监正?” 此时风三壬正站在小道观的院子里,掐掐算算。 看到燕山月,风三壬笑着点头:“我正要算你的行踪呢。” 两人打过招呼,站在院子里交谈。 风三壬看着燕山月一笑:“那份公文,你收到了吧?” 燕山月点头。 风三壬笑着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燕山月:“替东厂厂公送信,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燕山月一看信封,原来这是雨春来寄来的。 他就这么打开,看了两眼,算是明白了。 雨春来的信,正是为了燕山月去jdz的事情。 信中,雨春来回答了燕山月最在意的几个问题。 正好,这件事还有风三壬的贡献。 那位官窑总管,其实本来已经准备逆来顺受,就这么凑活。 反正天师府霸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就在三府织造上交的丝绸布匹抵达京城的那天,有人找到了这位官窑总管。 风三壬微笑着给燕山月解释:“那个人是青木社的人。” 青木社给官窑总管一个承诺,那就是他只要马上辞官,就替他安排到京城,继续做四品官。 这是官窑总管无法拒绝的条件。 所以他马上辞官,并且在奏折里面写清楚天师府的威胁。 然后万庆的反应就很简单了。 当然,要说燕山月被万庆看中,就没有任何阴谋了。 如今的内廷和外朝之间,被万庆完全隔绝,亲自负责这件事的,就是雨春来。 所以燕山月被看中,就是因为他在三府织造这个位置上做得太好。 燕山月无奈地对风三壬一摊手:“好?” 风三壬无奈地笑了。 虽然看上去,燕山月平时要么懒得管事,要么就是在跟莫名其妙的修行者作对,好像根本没有老实做事。 但是三府织造还是靠着他的办法有了很大改变。 也许就和万庆对雨春来说的那句话一样。 “燕山月,真天生财神!” 第二章 告别 如今万庆心意已决,燕山月的官位就从五品的有名无实三府织造,变成四品的官窑总管。 不过燕山月自己还真不觉得开心。 毕竟苏州是他故乡。 更何况…… “青木社到底是什么意思?” 将燕山月调去jdz,到底是在那里准备了一个可以让燕山月送命的陷阱。 还是说,是为了调虎离山,对松江的安排下手。 这一点风三壬当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雨春来的信中提到一点,青木社在jdz并没有可靠的势力。 他们毕竟还是在江南的势力最大,jdz那边并没有太多青木社成员。 所以这一次把燕山月调过去,单纯是为了让他和天师府对上。 看到这里,燕山月心情复杂。 青木社做事,怎么越来越不可靠了。 想让燕山月和天师府作对,这么简单的手段可不行。 这么说来,燕山月觉得青木社醉翁之意不在酒。 恐怕他们真的想要的,是松江关于海商的一切。 江南毕竟是青木社的地盘。 不过这一点燕山月同样并不怎么担心。 李寿带着锦衣卫,算不上万无一失。 但加上杨家船队的地头蛇,那青木社也别想在松江捣乱。 算来算去,这次升官,燕山月损失最大的,还是他自己:这下没办法一直留在家里了。 燕山月把这个想法说出来,风三壬一脸无奈。 天下多的是为了升官愿意去往边远之地,辛苦开拓的人。 结果燕山月只是离开家,就要抱怨,这也太难伺候了。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也忍不住笑了。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燕山月走进正殿,给祖父画工,和父亲燕岩说了升官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升官太快了吧?” 一般官员在任上三年,会有一次升迁的机会。 但要表现很好,才能升一级。 燕山月到苏州只有一年多两年不到,一下从正五品跳到正四品,连升两级。 这简直就是青云直上。 至于必须离开苏州,和升官速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也只有燕山月这个不把官位放在心上的人,才会在意那种事情。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一笑。 既然家里长辈不在意,那离开苏州,也就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大喜事,画工对吕祖行礼,向观里的老道士打招呼,暂时放下墙上彩画的事情,准备送燕山月赴任。 毕竟万庆的命令是“即刻上任”。 几位女道士听到消息,也出门恭喜燕山月,不过傅青竹和安平不在,燕山月请冷君帮忙告诉她们。 出门之后,燕山月身边的人已经有点多了,钱千户就要去前面开道,鲁吉连忙拉住。 认识燕山月这么久,鲁吉这样的“聪明人”早就看出来了,替燕山月在苏州乡亲面前装威风,根本不算讨好。 一行人就这么慢悠悠地朝着城东文昌街走去。 半路上,又有人赶来。 来的是祝有财。 这位祝老爷看到燕山月,连忙上前拱手:“大人,这次青木社做这种事,洞庭商会实在是一无所知。” 燕山月似笑非笑地看了祝有财一眼,语气微妙:“是吗?” 祝有财连忙赌咒发誓:“这绝对是真话!”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松江安稳,苏州乡亲安稳,是我在意的两件事。” 祝有财连忙一摊手:“我也是苏州人啊燕大人!” “连同乡都坑,那还能算是人吗!” “不过松江……那边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燕山月笑着对风三壬一伸手:“松江的事情,风监正总掌,祝老爷有事,可以找监正。” 祝有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风三壬却连忙摆手:“别,我最怕麻烦了。” 燕山月只是一笑:“等墨师父赶来,就交给他。” 听到这句话,风三壬才终于点头。 就这样,一行人终于来到文昌街上。 在燕家院子前面,燕山月转身一拱手,然后把鲁吉锦衣卫,祝有财赶走,只和风三壬还有两位长辈一起走进燕家院子。 进去之后,风三壬看看四面,对燕山月一笑:“藏而不露,不是出大富大贵之人的地方。” “怎么出了你这个锋芒毕露,年少得意的人?” 燕山月笑着一摊手。 风水的事情他从来不懂。 画工笑着请风三壬进正堂,然后把家里人都叫过来,宣布燕山月升官的消息。 听到燕山月短短一年多就连升两级,一家人都惊呆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燕山月离开家,但是长辈们都知道这是好事。 也就只有金宝现在喜欢缠着燕山月一起玩,舍不得他离开。 燕山月笑着摸摸金宝的脑袋,安慰他,会从外面寄玩具回来。 然后就是忙忙乱乱地收拾东西,准备送燕山月离开。 从苏州到jdz,最方便的是水路。 沿着运河北上,进长江之后逆流而上,一路进入鄱阳湖,再沿着昌江逆流而上,一路就能抵达jdz。 这也是张不周选定运送瓷器的路线。 但一路坐船,还都是逆流而上,中间肯定要走很久。 大概这也是万庆让燕山月“即刻上任”的原因吧。 不过燕山月自己当然不愿意慢悠悠坐船,他有画中黑马,自然可以纵马狂奔。 虽然路途遥远,但燕山月修为高深,如今已经足以横行无忌。 家里长辈收拾好行李,已经是第二天了。 在那之前,燕山月也趁机去和苏州的故旧告别,顺便写了几封信,向熟人告别。 像是李寿吴祥之类,就不过随口一句而已,但对墨鬼林长生,王文鼎雨春来这些,就多写几句,顺便发几句感慨。 然后去拜访祝连山,文凤鸣,唐辰这些朋友。 顺便还去青岩观,看看傅青竹和安平在不在。 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找到傅青竹。 如今傅青竹还是天天在织造厂里面和女工混在一起。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叹气。 这也是他的一个遗憾。 到现在傅青竹都还没有找到母亲。 第三章 母女相认 自从傅青竹回到苏州之后,她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母亲。 可是没有确定的名字,只有记忆中模糊的样貌,根本无从找起。 燕山月回到苏州之后,也早就让鲁吉帮忙寻找。 可惜,织造厂的老板管事们,其实对自己手下的女工一无所知。 就这么拖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线索。 燕山月虽然知道,傅青竹和女工混在一起,是有更远大的目标。 但她留在苏州,肯定还是想找到自己的母亲。 傅青竹不在,唐辰就拉着燕山月去天香楼喝酒。 这次燕山月倒是没有拒绝。 毕竟算是一次正式的告别,值得去天香楼一次。 唐辰和祝连山文凤鸣几个人,花魁柳香君也在旁边,在沧浪园里面占了一个小亭子。 坐在亭子里看着外面的竹林,几个人一起感叹。 燕山月的升官速度,真是快得吓人。 两年不到,连升两级。 而且真要说起来,官窑总管,也并不是什么偏远地方的小官。 当然了,说起jdz这个地名,坐在桌边的几个人确实都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燕山月准备一个人去上任,至于目的地在什么地方,路上再问。 关于他升官的原因,唐辰几个人也十分好奇。 燕山月简单解释一句,无非是天师府霸道,抢占瓷窑工人,逼得本来的官窑总管赶紧跑路之类的。 唐辰和文凤鸣面面相觑。 这下燕山月岂不是要正面和天师府对上? 而且jdz距离龙虎山可是不远,距离苏州却是山高路远,这下燕山月麻烦了。 此时祝连山在一边忍不住笑了。 燕山月和天师府正面对上,恐怕不太可能发生。 唐辰和文凤鸣听完一脸诧异。 此时文凤鸣看着燕山月,突然开口:“我听说松江群山飞来的时候,天师府有人出现在那里,那时燕贤弟也在,是认识?” 燕山月笑着点头。 虽然他和张不周交易的具体内容不能说,但是燕山月和天师府关系非同一般,这一点不用隐瞒。 听完之后,唐辰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祝连山不担心。 这样一来,燕山月去jdz,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唐辰笑着对燕山月举杯:“那就祝燕贤弟,一飞冲天。” 桌边其他人也都笑着举杯。 这一场送别并没有持续太久,入夜之后,几个人就转身离开。 不过燕山月还是绕到青岩观前面。 走到道观门前,燕山月来没来得及上前看看,柳香君就突然从他身后跳出来。 “来找青竹啊?” 燕山月点头。 柳香君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没有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就没有恶作剧的乐趣了。 燕山月和傅青竹两个人都太自我,本该小心翼翼闪闪躲躲的事情,也能如此坦然。 让喜欢恶作剧的狐妖少了很多乐趣。 燕山月上前敲响道观的大门,开门的还是那位老道士。 不过现在他已经认识燕山月了,一脸慈祥地笑着,打开大门。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走进去,狐妖先跳进去,对着门后的人挥手。 “我就知道你在。” 此时燕山月走进门,就看到门后的那个人,正是傅青竹。 傅青竹看到燕山月,却难得没有露出笑容。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一眼就看出来,傅青竹心情低落,甚至目光中连平时的坚定都不见了。 傅青竹对燕山月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到后院里面,站在种在大花盆里面的梅花树下面。 柳香君看着傅青竹,忍不住开口:“我去找冷君姐姐了。” 但是傅青竹伸手拦住了柳香君。 她沉默一下,对面前两人开口。 “我找到母亲了。”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和柳香君都一脸惊喜。 “恭喜。” 不过燕山月马上就明白,傅青竹并不因此而开心。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 果然,傅青竹皱眉说出一件事。 “但是母亲……希望我放弃。” 傅青竹找到她母亲的时候,是一天之前。 自从回到苏州,傅青竹就没有放弃寻找母亲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她非要混在女工中间,有一半的原因,是在寻找母亲。 结果最后找到,却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是在天香楼边的一个地方。 傅青竹的母亲捡起了以前的生计,给人洗衣服。 织造厂里面有不少守卫,就算只是给他们洗衣服,都足够维持生计,不用饿死。 就这样,傅青竹母女两人,一次次擦肩而过。 她们之间,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就算每天傅青竹这个名字都在织造厂里面回荡,她母亲也不知道。 而没有亲眼见到,傅青竹也不知道自己母亲就在织造厂外面。 直到一天前。 傅青竹在织造厂外面,就那么直接碰上了她的母亲。 十几年未曾见面,突然看到,傅青竹已经面目全非,但她母亲和记忆中完全一样。 还是那么顽固,孤僻,阴郁。 傅青竹曾经无数次想象久别重逢的场景,也许会是热泪盈眶,抱头痛哭,但很明显,她母亲根本不是那种人。 傅青竹用了很长时间才证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她母亲张口就是一句:“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天香楼?” 这个瞬间,傅青竹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后她母亲毫不客气地告诉傅青竹,现在她应该放弃这些在织造厂里面打转的事情,快点找个好人嫁了,然后过一辈子幸福的生活。 织造厂里面的女工,和傅青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厢情愿地浪费时间而已。 傅青竹不想和久别重逢的母亲吵架,她只想劝母亲离开,跟着她住在一起,过普通人的生活。 就算这样,也被拒绝了。 傅青竹母亲告诉她,如今傅青竹在织造厂里面所做的一切事情,树敌无数,将来肯定不可能安稳。 她宁愿继续自己一个人洗衣服挣钱生活,也不愿意跟着傅青竹。 说完这些,傅青竹看着面前的燕山月和柳香君,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想……放弃了。” 第四章 出发 柳香君连忙开口安慰:“没事的。”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皱眉沉默。 这种事情,不是能随口一句安慰,就能不在意。 但是燕山月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 傅青竹的母亲显然和她一样固执,并且早就看透了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绝对不会改变。 傅青竹也清楚这一点,这正是让她绝望的地方。 现在看着燕山月和狐妖柳香君,傅青竹虽然知道事情并不会有改变,但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已经感觉好多了。 这是傅青竹和她母亲两个人的事情,其他人都帮不上什么忙。 燕山月一脸无奈。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要离开苏州去jdz上任,没办法留下来帮忙。 傅青竹已经知道燕山月要离开,她只觉得命运无常,祸不单行。 但是她还是强撑着恭喜燕山月。 毕竟也是升官了。 燕山月点头,然后看着傅青竹突然说出一句话:“如果不想马上嫁人,可以把师父请来。” 一如为师终身为父,墨鬼算是傅青竹唯一的长辈,在她母亲面前自然可以平等对话。 这样的话,傅青竹想要继续现在的事情,就还有希望。 听到这句话,柳香君连忙一拍手:“对啊!” “这个办法好!”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微微点头:“多谢。” 燕山月也不在意。 他心里清楚,傅青竹的麻烦,恐怕根本没有合适的解决办法。 两个天生固执到极点的人碰在一起,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天崩地裂,不可能有好结果。 只是这个时机真的太不巧。 傅青竹强打着精神对燕山月道歉,一边的柳香君想要安慰,却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最终,燕山月对傅青竹开口:“我送你去织造厂吧。” 这句话说出来,一边的柳香君都惊呆了。 倒是傅青竹想都不想就点头:“好。” 于是两人一起出门,一前一后,朝着城南走去。 现在虽然已经天黑,但苏州还很热闹,路边店家点着灯笼,路上都是行人。 燕山月和傅青竹走在一起,一路沉默。 但走到城南的时候,傅青竹终于还是开口。 “我太不孝了。”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摇头。 傅青竹看着他,一脸无奈:“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燕山月点头。 傅青竹已经决定,一定会继续她想做的事情,继续帮助女工,甚至继续帮助更多人,比如松江的船厂工人。 这样毫不妥协地违背她母亲的意愿,确实很像是不孝,但燕山月完全不这么想。 “其实父母都是想让儿女过得好而已。” 只不过,没人管得住别人心里怎么想,所以很多时候,都会变成长辈逼迫儿女做什么事情。 有时候,是父母比子女知道更多事情,所以他们才是对的。 但傅青竹这边,正好相反。 傅青竹不比她母亲差,她早就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了。 听完燕山月这么说,傅青竹长出了口气。 她现在好受多了。 燕山月看着傅青竹一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相比,现在的你是不是官威太重了?” 傅青竹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这样。 和燕山月宁愿随意悠闲不同,傅青竹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一点都不能马虎,她从不要求别人,但这样的样子,本来就够吓人了。 回想当初,傅青竹想着怎么从天香楼里面逃出来,满腹心思的时候,反而比现在更容易接近一点。 更不用说在北山公的天渊楼里读书的时候。 此时,傅青竹突然笑着对燕山月张开双臂:“搬运吧。” 燕山月伸手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走了走了。” 然后傅青竹就连忙让燕山月把她放下来。 这两个人本来就容貌出众引人注目,这下做出一般人见不到的奇怪动作,更是引来路人围观。 傅青竹连忙加快脚步逃走。 倒是燕山月在后面优哉游哉。 不过他看似悠然,其实脚下也不慢,很快就把刚才的目击者甩到后面,看不到了。 回到织造厂,两人在门口停下脚步。 傅青竹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我听说你要去jdz。” 燕山月点头。 傅青竹收起脸上的感叹,露出微笑:“我想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你我都是志在天下之下之人,当我们能够改变天下的时候,一定会再见面。” 燕山月笑着点头:“当然。” 然后两人就在织造厂门口分别。 傅青竹走进织造厂,燕山月独自离开。 …… 离开苏州的时候,燕山月独自一人。 虽然他努力避人耳目,但还是没能躲过亲朋好友。 还有鲁吉钱千户。 燕山月倒是不在意家里长辈和唐辰几个朋友来送别,但他真的不想看到太监和锦衣卫。 更何况,如今燕山月已经不再是三府织造,和他们都已经没关系了。 但鲁吉一脸真诚地告诉燕山月:“在我心里,您就是唯一的三府织造!” “您在哪里,我都愿意听您的话!” 鲁吉这话说得无比肉麻,燕山月一个字都不信。 然而其实,鲁吉说的是真的。 如今苏州织造这边,一切都是按照燕山月扫平松江杨家之后的安排进行。 无论燕山月在任何地方,这个安排之中的所有参与者,都只信任他作为主持者。 鲁吉是绝对相信燕山月的。 只不过太监的习惯是,说话怎么肉麻怎么来,所以燕山月根本来不及细想话里的意思,都恶心得放弃了。 最终,燕山月让唐辰他们帮忙照顾家里长辈,然后就纵马离开。 清晨上路,中午就到湖州。 燕山月一人一马,怀中带着画笔,虎符苍青古玉还有细软收在白云纱帐里面。 不止是轻车简从,简直就是两袖清风。 一路纵马,日夜不停。 白天还慢悠悠吃饭,在路上拦下行走的商人,打听往jdz去的道路怎么走。 晚上就放画鬼出来在身边看风景,一路狂奔,路边山水一闪而过。 中间碰上商人越来越多,燕山月的计划也越来越清晰。 第五章 山中 一路向西,从群山间穿过去。 对这个计划,画鬼无比支持。 群山恶水才有好风景,燕山月这么选,路上肯定会有麻烦,但是画鬼再开心不过。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天下,能对燕山月算是麻烦的,恐怕只有极少数修行高人。 那深山里面就算有积年老妖,凶恶老鬼,恐怕也不是燕山月的对手。 一路在山间水边前行,三天三夜之后,燕山月就能远远看到一座高山。 在搜气术感知中,那片群山之间,有灵气流动,仿佛江河,赫然就是一条灵脉。 燕山月在大亨见过灵气绝对不少,要说灵脉,却只见过京城院子里的一条。 如今看来,真正的灵脉就是大江大河,浩浩汤汤,绝对不是桃树下面的小溪水能比。 这灵脉是跟随山脉走势,最雄厚的地方,是在远处西北边的大山里面。 燕山月现在所在的地方,已经是绩溪,算下来,已经进入徽州了。 这里可是了不得的地方。 大亨朝有句话,叫做“钻天洞庭遍地徽”,洞庭商会在江南势力庞大,徽商也一样不得了。 他们的势力虽然被阻挡在江南之外,但远比洞庭商会分布更广。 如今生平第一次见到灵脉,燕山月一定要去最雄厚的地方见识一下。 他在县城里面找了个商人,打听道路。 听到燕山月想去西边最高的山,商人忍不住笑了。 燕山月果然是外地人不知道。 那里可是大名鼎鼎的黄山。 据说山里有上古神仙留下的遗迹,现在里面还有道门的修行者。 不过燕山月要去,只能去前山,后山太险峻,与世隔绝。 从这里到黄山,有道路可以通,商人给燕山月指路,告诉他怎么走。 说完了,燕山月对商人道谢。 商人有点好奇地问燕山月,他一个苏州人,怎么会孤身一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而且绩溪这里,已经是四面环山了。 燕山月只是笑着说要去jdz,并不多做解释。 商人忍不住感叹,燕山月真是自讨苦吃。 从苏州到jdz,还是坐船舒服,哪怕是逆流而上慢一些,也没有多慢。 与之相比,一路在大山里面穿行,那才是又辛苦,又缓慢。 燕山月看着像是个读书人,怎么脑子好像不太聪明。 燕山月也不解释,只是谢过商人,然后告辞赶路。 这一天之后,燕山月骑马在山中穿行,先往西南,再往西北,天黑之后,终于赶到黄山山脚。 到了近处看,果然不愧海内名山,山势雄浑,傲然耸立。 太阳已经落山,画鬼在燕山月身边现身,抬头看着高山,赞叹不已。 “我虽然在江南游历很多,但西边群山,确实少见。” 燕山月笑着指指面前高山主峰:“这座山峰不是你喜欢的风格。” 徐青藤忍不住大笑着点头。 他喜欢的是险峻秀丽,不喜欢雄浑霸道。 然后画鬼看着燕山月开口:“你喜欢吗?” 燕山月笑了:“都喜欢。” 他无所谓风格,看到了觉得好看,都喜欢。 至于什么算是好看,在燕山月这里,就没有什么确定的标准了。 一人一鬼站在路边,身边空无一人,夜色之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野兽的叫声。 燕山月抬头叹了口气:“想吃烧鸡。” 画鬼忍不住叹了口气:“俗不可耐。”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鬼不用吃东西,当然不着急。” 徐青藤却摇头。 “如此名山之中,该喝烈酒,吃牛肉。” 燕山月一摊手:“烈酒有毒,牛肉犯禁。” “而且,现在都没有。” 画鬼一摊手:“烧鸡也没有啊。” 燕山月却笑了。 “我去山里自己抓。” 这句话说出来,徐青藤无言以对。 然后燕山月真的打马上山。 一路沿着山坡上的小道蜿蜒向上,很快就来到主峰半山腰。 站在这里向后山望去,能看到一片云海翻腾,中间无数山峰,像是海岛。 燕山月倒是没忘记自己为何而来,甚至路上还在岩石缝里拔下一根杂草。 画鬼问他在做什么,燕山月回答说,这杂草就是野葱,可以用作烧鸡的调料。 一路来到半山腰一处缓坡,燕山月连忙拉住黑马,悄悄从马背上溜下来。 画鬼在他身边安静站着,就这么静静看燕山月表演。 然后寂静夜空之中,传来一声野鸡的叫声。 徐青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其实他早就知道燕山月有搜气术,感知敏锐,但想要吃烧鸡就碰上野鸡,运气也太好了。 燕山月听声辨位,随意抬手,将一根野葱叶子扔了出去。 这叶子之中灌注灵气,像是一根细针,一闪即逝。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 燕山月慢悠悠走过去,在岩石边一棵松树下,捡到一只羽毛灰扑扑的野鸡。 画鬼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就算燕山月杀鸡,也有一丝血煞气产生,对徐青藤这样的怨鬼而言,沾染血煞,就会心智失常,杀生害人。 所以还是躲远一点的好。 燕山月提着野鸡,在空地边缘捡枯枝生火,在岩间溪流中剥洗收拾好了,把野鸡架在火上烤。 一边烤,一边用野葱蘸着行李中的盐末抹在上面。 画鬼站在旁边,对燕山月无奈地感慨:“这叫烧鸡?”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有的吃就不错了。” 片刻之后,鸡肉熟了,一股香气顿时直冲鼻尖。 燕山月得意洋洋,撕下一只鸡腿就啃。 徐青藤站在一边,摇头叹息一声,钻进画笔之中,不说话了。 燕山月也不在意,继续大口吃肉。 不过就在他享受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如此佳肴,不能无酒。” 燕山月慢悠悠抬头,看着远处山坡上面。 与此同时,他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虽说灵脉所在,灵气浓厚,有鸟兽修炼成妖,并不奇怪。 但是居然敢在燕山月面前现身,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不过嘴上说的是好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六章 不速之客 很快那妖怪就从山坡上面走了下来。 这是个穿着大红锦袍的老头,戴着一顶夸张的红帽子,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瓶,对燕山月恭敬地行礼:“山中野人首阳子,见过燕大人。” 说着首阳子小心翼翼,将手中瓷瓶放在燕山月面前的地面上。 燕山月咽下嘴里的鸡肉,点头开口:“苏州燕山月。” 说完他伸手拿起瓷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水果甜香直冲燕山月鼻腔。 这应该是山中猴儿酒,香气浓郁。 不过燕山月并没有喝。 他放下瓷瓶,叹了口气:“好酒。” “但我不喝酒。” 首阳子顿时忍不住摇头叹息:“可惜……” 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燕大人可曾听说,这黄山后山之中,藏着当初古炼气士的一支遗留?” 燕山月若有所思。 他还真在翰林院的藏书中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黄山因轩辕黄帝在山中炼丹而得名,黄帝是古炼气士百家之中,黄老尊奉的圣王天帝。 因此黄老一脉,有一支残存,就隐居在黄山后山之中。 只可惜,他们在外面不容于世,在山中也接受不了如今出自庄周一脉的道门修行之法,结果传承凋零,如今只是苟延残喘。 没想到燕山月到黄山,居然还能碰上这一脉的传人。 更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会驱使一个妖来找燕山月。 “这与我何干?” 首阳子连忙对燕山月拱手:“大人修行的功法,与我一脉有大渊源,因此不得不前来一观。” 说完首阳子又对燕山月说,这山中还有三位他的师弟,请来拜见燕山月一面,和他“论道”。 燕山月面无表情。 他不喜欢论道。 不过这山中妖物,还是有点意思。 像首阳子这么讲礼貌,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也不知道黄老的传承还留了多少,可以见识一下。 于是最终,燕山月还是点头。 首阳子大喜过望,连忙对着身后招手。 很快,从山上又有三个男子走了下来。 这三个人,年龄有老有少,身材有胖有瘦,到了首阳子身边,先对他拱手说一声“师兄”,然后对燕山月拱手打招呼。 “黄大人。” “哼哼儿。” “姜先生,见过燕大人。”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点头。 搜气术感知之中十分清楚。 穿着黄色衣服的高瘦中年人是个犬妖。 穿着黑色衣服,高胖的年轻人是猪妖。 穿着白色衣服的干瘦胡子老头,是山羊成妖。 倒是之前来的首阳子,身上妖气虽然浓烈,本体气息却被掩盖在一股强烈的阳气之下,看不清楚。 燕山月坐在岩石上,手里拿着烤鸡,面前四个妖怪,却一脸淡然。 他对四人开口:“要怎么论道?” 首阳子对燕山月一拱手:“请听我一言。” 然后他就来了一段长篇大论。 大概意思倒也简单。 自古天帝有四,女娲,神农,轩辕,大禹。 这四个人,都是平息大灾祸,才能成为天帝。 女娲补天,神农种植五谷,轩辕黄帝大战蚩尤,大禹治水。 如今黄河还在,天帝想要名正言顺,不能不平定黄河。 但河中古河神还在,那是从太古存在至今的正神,以天帝的立场,要把这位河神怎么样?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 这些事情虽然遥远,但他还是想过的。 答案很简单。 无论有什么理由,黄河必须平息,河神愿意,那就帮忙,不愿意,那就死。 这话说出来,首阳子忍不住摇头:“杀气太重了……” 燕山月却不在意。 什么杀气太重的说法,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倒是姜先生开口,说出另一件事,让燕山月高看一眼。 “黄河泛滥,既不是河神的意思,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事情。” 这件事燕山月当然知道。 黄河泛滥,根源是上游泥沙,泥沙被冲刷进河水之中,是人祸。 无论河神是什么意思,都无法阻止。 但燕山月的答案不变。 河神要么帮忙,要么死。 燕山月面前四个妖物一时无言以对。 片刻沉默之后,黄大人上前对燕山月开口。 “大人,如果大战将会波及河边无数百姓,又当如何?”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这是个问题。 但是回答还是很简单:“让河神老老实实,不要波及百姓就好。” 黄河下游糜烂几百里,真要说河神发威,还真不一定能超出这个范围。 而在这个范围之内的百姓,早就朝不保夕,活不下去,不怕被波及。 听完燕山月的回答,黄大人摇头:“太托大了。”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想要的太多,在理智的人看来,确实是太狂妄,太贪心。 然后哼哼儿看着燕山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看来,探骊得珠,宝珠应该属于谁?”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回答:“探骊之人。” 哼哼儿忍不住开口继续问。 “如果探骊之人,是听他人之命,用他人之钱财准备工具,才能得手呢?”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回答:“还是探骊之人。” 哼哼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理不是这么算的啊……” 他好像说什么,但突然山上传来一声雷霆般的声音。 “妖孽!安敢打扰贵客!” 这声音在燕山月听来,不过是大了一些,但听在四个妖物耳中,简直就是夺命的钟声。 他们一起发出一声惨叫,然后转身狂奔。 一边跑,四个妖物一边露出本相。 燕山月一直没能看清的首阳子,原来是只大公鸡。 燕山月忍不住想要出手把这只鸡留下来,但是想了想,只是啃了一大口鸡腿,还是放弃了。 此时,一个人影飘然而至。 这是个身材高大的道士,到了燕山月面前就停下脚步,也不急着追杀那四个妖物,而是对燕山月拱手打招呼。 “在下黄老安鱼,见过燕大人。” 燕山月点头:“苏州燕山月。” 然后安鱼对着燕山月开口解释。 “刚才那四个,是妖物。” 安鱼是黄山后山仅存的黄老弟子。 第七章 道心 在后山的黄老留下不少传承,其中就有百年前安鱼祖师留下的一个谶语。 不过按照安鱼祖师的意思,谶语一直被封存。 直到三天前,安鱼养在家里准备吃肉的四个家畜,突然被谶语吸引,灵气上身,化形成妖,逃了出来。 安鱼连忙一路追杀,没想到追上的时候,却是在燕山月面前。 “天帝功法重见天日,我久闻燕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锋锐。” 燕山月皱着眉点头。 既然安鱼有话直说,那燕山月也就直接把话说出来了。 “你说的谶语,和我有关系吗?” 安鱼点头。 谶语其实就是预言,只不过更加玄妙复杂,语焉不详,像是字谜一样。 一般的谶语都是假的,但安鱼师祖留下的这个,既然有强大灵气在上面,应该是真的。 不过所有占卜都只能看到现在的事情,无法预言未来,所以这个谶语,其实说的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这四个妖物的诞生,和找上燕山月,应该是当初发生的事情留下的影响还存在,而燕山月就要碰上。 听到安鱼这么说,燕山月明白了。 他这次从苏州来,是去jdz上任,说不定就是jdz那里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影响一直留到现在。 结果现在谶语变化,制造了四个妖物,非要把预言的内容告诉燕山月。 要说谶语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安鱼是古炼气士残存的弟子,见到燕山月只是想见识一下帝极玄天功。 结果看到搜气术,简直惊喜莫名。 如今还能流传下来的古炼气士道术,真的是凤毛麟角。 于是安鱼就拉着燕山月,说个不停。 他也是在这荒山野岭里面憋坏了。 其实一个月前,安鱼就准备飞升了。 燕山月听完一脸好奇,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将要飞升之人。 安鱼却说这没什么。 他毕竟是古炼气士的弟子,就算是师门遗留的宝物强行帮忙,也能飞升。 而且,安鱼的飞升其实是一次逃跑。 他实在受不了山里的寂寞了。 黄老一脉从古代传承到现在,只剩下安鱼一个弟子在人间,又不能出山施展所学。 不飞升,那就是在山里憋死。 安鱼说着对燕山月长叹一口气:“这是你翻天覆地,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毕竟如今大亨是儒家的天下,百家弟子,全都是过街老鼠。 燕山月一边听着,一边笑笑。 如果真的翻天覆地了,谁说还是独尊儒术。 不过安鱼也不在意,他只是找个人说话发泄一下。 如今都已经决定飞升了,人间如何,也已经没有什么在乎的。 不过嘴上这么说,安鱼还是不停地抱怨。 比如天庭管得太宽,什么道术都不能用,威力太强,就会引来雷部天雷。 比如绝地天通到现在,天庭越来越没意思,稍微有点厉害的东西,就会有神仙接引,或者就是送上雷劫。 这样一来,绝地天通不断被加强,人家能够有的高手,越来越少。 大亨是海禁,天庭是封天,都是又蠢又霸道。 燕山月一边听着,一边“嗯嗯”回答,一边啃着烤鸡。 安鱼也不在意,他就是找个人倾诉,燕山月听得认不认真,根本不重要。 不过说到一半,燕山月突然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无比敏捷,快得不可思议。 就在燕山月跳起来的下一个瞬间,天上旱地一声雷,一道闪电劈下来,正中安鱼头顶。 这个本来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黄老弟子,顿时变成了焦黑的鸟巢。 燕山月一边拿着烤鸡,一边慢悠悠走回来:“泄露天机?” 安鱼一脸无奈地点头:“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天庭。” 燕山月叹了口气,随口安慰一句。 不过其实,他憋笑憋得很辛苦。 眼前这一幕,确实很有趣。 不过安鱼可没有燕山月那样的好心情,他一咬牙:“天庭欺人太甚。” “既然他们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 安鱼看着燕山月,突然开口来了一句。 “你修炼的下一步关键,是修炼出道心。” 燕山月一脸茫然:“什么?” 安鱼一边小心躲到一棵松树下面,一边给燕山月解释。 帝极玄天功其实是当年汉武帝让太史令为他量身定做的。 同时完成的,是太初历。 正是因为太初历刚刚诞生,而帝极玄天功又基于太初历,所以皇帝才有抢在所有人前面修炼成功的把握。 当时的太史令本来就是黄老弟子,因此对于帝极玄天功的隐秘,安鱼知道不少。 他只看一眼,就看出来燕山月如今修炼停滞,正是因为没有修炼出道心。 燕山月这个人,靠着搜气术修炼灵气,简直轻松简单。 修炼神念,用的是明王的搅动乳海之法,同样一日千里。 但神念大成之后最重要的一步,燕山月其实始终没有开始。 那就是定下道心。 心属火,摇摆不定。 只有定下道心,才能修炼帝极玄天功的下一步。 倒也不是所有修行都需要定下道心,但天帝功法,这一步绝对不可或缺:天帝永远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燕山月连忙问安鱼,怎么定下道心。 安鱼一笑:“简单。” 神念修炼大成之后,为自己种下一个念头就好。 这听上去确实简单,但神念已经修炼到大成的燕山月马上看出来,这句话其实自相矛盾。 种下一个念头,要突破神念防御才行。 那自己给自己种下念头,岂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这根本不可能。 安鱼笑着点头。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他让燕山月慢慢尝试,慢慢想办法。 “总之,道心珍贵,甚至很多大成仙人都没有,燕大人就别着急,慢慢来。” “更何况……” 更何况帝极玄天功这种天帝功法,大概是修炼道心最简单的了。 燕山月其实已经距离道心只有一步之遥,只需要明白该怎么做,很快就能成功。 既然安鱼这么说,燕山月也只能无奈点头。 第八章 说故事 然后两人就不说正事,而是说些古炼气士的隐秘故事。 什么当年黄老也阔过啦,什么当年太史令倒霉,其实根源是汉武天帝功法修炼没能成功啦,什么东汉末年最后一个太史令曾经绝地天通啦,什么当初黄巾张角是公羊儒家弟子啦。 燕山月听得津津有味,一边还分了半只烤鸡给安鱼。 安鱼这么有诚意,燕山月也就顺着话头,问起百家其他的事情。 “墨家天鬼到底有多厉害?” 安鱼一听就兴奋起来:“天下第一鬼王那么厉害。” 这么说可能有点笼统,安鱼告诉燕山月,其实当年最后一个天帝,就是墨家和法家的联盟推上去的。 祖龙霸道,敢自封为超越了天帝的“皇帝”,底气就是人多势众的墨家弟子,天鬼,由他们支撑的少府,还有无数担任秦吏的法家弟子。 不过说到底,祖龙也不过是天帝而已,修炼的也是天帝功法。 而且还倒霉地撞上古炼气士绝地天通,神话时代的终结是一场华丽的大战,可惜当时的天帝祖龙是失败的一方。 燕山月听完忍不住问出一个问题:“怎么绝地天通有这么多次?” 安鱼笑了。 事实确实如此。 绝地天通绝不是一般人以为的只有一次,而是有过无数次。 绝地天通的本意,就是断“绝”“天地”之间的交“通”。 而从来能够在天上地上自由行动的,都是神明。 算下来,当年女娲补天,就是最早的绝地天通。 要知道,补天的时候,有不少力量强悍的古神,被女娲封在天上,无法再回人间作恶,更不用说这个过程里面,天帝女娲独自一人斩杀了多少强悍神明。 到了轩辕黄帝时候,和蚩尤的大战本身就是一次绝地天通,因为蚩尤就是支持让神明在天上地上自由行动的。 结果蚩尤败了,黄帝绝地天通顺理成章。 明确被记载的一次绝地天通就是颛顼时候,其实他也是天帝,但只是修炼天帝功法,比不上四位最强悍的天帝。 然后大禹治水,一路开通四渎,运河北至涿鹿,南至会稽,行走所经之地,神鬼拜服。 不用说也是绝地天通。 到了武王伐纣,没了天帝只有天子,不用说,当然是绝地天通。 然后到秦末汉初,那更是神话时代的华丽结尾,古炼气士一起绝地天通,连天帝祖龙都被逼得逃回天上。 汉末大乱,无数古神趁机下凡,最后一任太史令拼尽全力,完成了一次绝地天通。 虽然他实力弱小,但敌人也弱小很多,因此也能完成如此伟业。 最后一次绝地天通,就是宋朝时候,地上凡人主导的,甚至可以说,就是皇帝的几句话。 这一次绝地天通,不但隔绝天上地上,更直接帮天上确立秩序,建立天庭,可以说比之前的每一次更都彻底。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绝地天通的必要,也再没有绝地天通了。 安鱼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黄老本来就支持绝地天通。 而且可以说,每一次绝地天通都和古炼气士关系匪浅。 前面几次,执行者天帝都是古炼气士认定的祖师,追随学习的对象。 中间几次,直接就是古炼气士自己绝地天通。 到了最后一次,也是古炼气士中的背叛者主导。 说着安鱼感慨万千,炼气士中的叛徒现在弟子遍天下,结果自诩正宗的黄老,如今只剩安鱼一个,还受不了人间寂寞,准备飞升了。 不过安鱼最后还是感慨一句:“不奇怪。” 儒家可是百家之中,最注意收徒弟,教弟子的。 就连墨家都比不过,墨家太死板,总想着舍生取义,儒家就聪明得多,只是嘴上说说,真要送死的时候躲在别人后面。 燕山月一边听,一边笑着点头。 他虽然是探花翰林,但完全没有什么儒家弟子的自觉,听到有人说儒家的坏话,只觉得有趣。 两人说了很久,一直到后半夜,安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燕山月留在原地,心里也十分开心。 这一夜和真正的古炼气士弟子交谈,他收获不少。 尤其是知道该怎么继续修炼,非常重要。 自从神念圆满之后,燕山月就十分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修炼。 从一开始就是修炼帝极,然后满天繁星修炼完毕,还是修炼帝极,完全没办法解释。 帝极玄天功之前每一步修炼都目标明确,到了现在却没有明确的路线,实在奇怪。 没想到原来是要修炼道心。 不过这东西虚无缥缈,燕山月也只能慢慢来。 他把鸡骨头扔进火堆,洗干净手,坐在巨大山石上面休息。 画鬼从画笔中出来,忍不住感叹一句:“我一直以为,古炼气士残存至今,肯定是世外高人,没想到也这么可怜。” 徐青藤旁听了燕山月和安鱼的对话全程,没想到堂堂黄老,在黄帝炼丹的地方,居然也混不下去了。 燕山月也忍不住点头。 本来他以为名山灵脉,肯定藏着名门大派,没想到其实藏着个古炼气士遗留,还混得不好,马上就要飞升跑路。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开口:“难道黄山上,就没有道门大派?” 这里可是有一条,如此汹涌澎湃的灵脉啊。 道门修行以灵气为根基,什么人能抵挡如此诱惑。 不过至少现在,燕山月还没发现。 他就这么坐在大石头上打坐修炼,画鬼则是在旁边观察山水形势,收集素材。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天亮之前,燕山月在紫气东来的时候睁开双眼。 浩荡紫气遮掩星光,对燕山月而言,修炼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 而画鬼也连忙躲进画笔之中。 他毕竟是鬼魂,紫气是天之正气,对画鬼有害无利。 然后燕山月慢悠悠地上山。 他是要往西边走,而燕山月选择的路线,是自找麻烦的一路向西,从黄山群峰之间穿过。 中间经过众多险峰深谷,溪涧野林,还要进入黄山后山。 第九章 行将就木 燕山月还是很想看看,黄山之中的道门修行大派。 天下道门,除了齐云观中那些替万庆做事的道士,其他的燕山月都没见过。 他也算是修道之人,内心深处,实在看不起静竹那样趋炎附势的修行者。 也不知道黄山之中,是不是藏着真正的得道之人。 一路在山间穿行,燕山月放开搜气术的感知,感知四周。 群山之间,一切事物都历历在目。 灵气在一切物体中奔涌,跟随溪流,渗入岩石,跟着杂草的根系生长,被鸟兽吃进肚子,或跑或飞,在飞鸟的翅膀之后飘舞,跟随狂风游动,跟着雾气停留。 灵气赋予山间事物更多机会,有鸟兽成妖,有草木成精,有岩石流水中诞生灵智。 燕山月像是走在一个不属于人类的世界,这里真正的主人,是那些非人的事物。 不过最终,在黄山后山,燕山月找到了一个道门修行门派。 那时他在山间溪涧之中行走,沿着溪水岸边往前。 正要绕过面前一个孤峰的时候,燕山月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有人说话的声音。 “哪位道友拜山,还请报个名号。” 这声音中气十足,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曾平息。 燕山月心里一惊。 他的搜气术感知中,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什么地方。 不过燕山月还是停下脚步,抬头拱手:“苏州燕山月。” 这句话在山谷中回荡很久,四面却并没有人回应。 这让燕山月有点茫然,他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一个穿着深色道袍的人从前面悬崖上跳下来。 此人身上是长袍大袖,这么落下,衣袖在空中展开,简直像是一只大鸟。 道士轻飘飘在空中转折,然后落在燕山月面前,拱手低头:“天都派丹辰,见过燕道友。” 燕山月拱手行礼,好奇地看着眼前道士。 到了面前就能弄清楚,此人身上气息,已经完全和山中灵脉融为一体,在搜气术感知中,就是山间一道清风,根本分不清楚。 也难怪之前燕山月毫无察觉。 丹辰对燕山月一伸手:“道友远道而来,天都派当尽地主之谊,请。” 说着他转身慢悠悠朝着刚才跳下来的山峰走去。 燕山月茫然地跟上。 虽然现在面前出现一个道士丹辰,可所谓的天都派在什么地方,燕山月还是一无所知。 到了山脚,丹辰跳起来,踩着崖壁上石块向上。 他动作随意,简直像是身体没有重量。 燕山月跟在后面,动作同样迅捷,但看上去就没那么轻松,每次发力都十分沉重。 就这么跳了几次之后,来到山峰顶上。 到了这里一看,燕山月恍然大悟。 原来所谓的天都派,就在这孤峰顶上。 孤峰险峻,远远看着觉得傲然孤立,上面地方很小,但其实山顶有个不小的平台,在平台上修建了一个牌坊,上面一个匾额,写着“天都观”三个大字。 这就是天都派的山门了。 丹辰在这里停下脚步,对燕山月伸手:“道友请看。” 燕山月跟着丹辰手指的方向远远看过去,就看到远处云海之间露出几个孤峰山顶,仿佛海中孤岛。 每座山顶上面,都有一座朴素的道观。 丹辰粗略介绍一遍,那靠的近的是前院,供奉祖师,接待客人,离得远的是后院,弟子清修,炼丹生活。 然后丹辰一脚踩在地上。 燕山月清晰感觉到,地上一股灵气涌起。 这灵气带着丹辰,仿佛一条游龙,穿过云海,直奔远处山顶的道观。 这不过是玄玄子当初施展过的最简单道术:乘龙地游。 但在有灵脉的地方施展起来,格外方便。 这灵气带着丹辰,就这么凌空飞渡,转眼就到了道观前面。 而本来站在丹辰身后的燕山月,也被带着到了这里。 走进道观,就在三清塑像下面,丹辰请燕山月坐在一个蒲团上,然后一伸手,就有两个茶杯从门外飘进来。 将一杯茶递给燕山月,丹辰打开另一个茶杯的盖子,轻轻喝了一口热茶。 燕山月也跟着喝了一口,热茶还在手中,他就感觉一股灵秀之气直冲鼻尖,下肚之后,顿时浑身一股清凉之气流转。 这茶也是最上等的灵茶。 可惜在燕山月眼中,珍贵的灵气根本不算什么,反而是茶香更让他喜欢。 丹辰将茶杯放在身边地上,然后对燕山月开口。 “天都派上下几十人,比我年长的,都已经得道,与天同寿,如今在后山闭关,谨守道心,以免被红尘沾染。” “从我以下,三位弟子,都在山下道观之中历练。” 这么算下来,一个堂堂道门大派,居然只有丹辰一个“活人”。 丹辰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和燕山月说话,也没有什么感情,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如今天下愿心翻涌,灵气只在深山,但凡人脚步不停,总有一天,深山之中也要沾染红尘。” “这样的末法时代,是神佛昌盛,而仙道衰弱的时候。” “道友有所追求,前途无量。” 燕山月只是点头。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丹辰说起一切事情,都好像事不关己,表情淡然,语气平静。 燕山月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初神君渡劫,没有仙道正宗出手了。 道门大派全都是这个样子,说半死不活也不对,总之是没什么精神,只想着关门自己与天同寿,天下有什么事,确实和他们没关系。 丹辰也完全不在意燕山月的沉默,一杯茶喝完,就站起来送燕山月离开。 本来燕山月还有很多好奇,想问问这天都派道门正宗是什么样子,现在是完全没兴趣了。 就这么被丹辰送下山,燕山月继续沿着山间溪谷向前,很快就离开了天都派的地盘。 到了此时,画笔上的画鬼才敢开口。 “简直就是行将就木。” 燕山月听完点头:“确实如此。” 现在的道门大派,确实就是这样。 虽然还存在,但已经迟钝到了极点,几乎就和不能动一样。 第十章 渡河 对现在的天下而言,天都派是否存在,根本没有区别。 甚至可以说,天下道门正宗,全都是这样。 燕山月之前想要见识所谓的仙道大派有什么了不起,现在看来,完全没什么了不起。 一路从黄山后山离开,燕山月只觉得失望。 到了能纵马的路上,他骑上黑马,纵马狂奔。 就这样又走了两天山路,燕山月终于快到jdz了。 远远望去,小路在山间蜿蜒向前,两边层峦叠嶂,山头一个接着一个,仿佛能延伸到天地尽头。 燕山月一路纵马,到了此时,却下马步行。 因为山路之上,已经有来往的行人,燕山月怕奔马撞到人。 一路向前,燕山月随意拉住一个路人问路,那人十分热情,但是口音奇怪,说了半天燕山月才听清楚。 “往前看到河水,过河往下游走就到了。” 燕山月谢过路人,继续前行。 这里是一片他很少见到的景象。 并不是苏州那样江南富庶,人口繁盛的繁华之地,但也不是黄山之中,山峰秀丽,林木茂盛的修仙之地。 虽然崇山峻岭之间没有平地,但凡人还是顽强地在其中生存,山坡虽然陡峭,但上面是层层梯田。 山路上人人背着竹子编成的背篓,里面装着准备卖到外地的瓷器。 丹辰说凡人总有一天也会占据黄山那样的荒野之地,看眼前山中的景象,燕山月相信了。 他一路沿着山路前行,终于,绕过一个山头之后,就看到眼前是一条河。 不过最吸引燕山月目光的却不是河水,而是对岸山上的风景。 一路上群山山坡上要么满是梯田,要么长满山林竹海,但对岸山坡上,却有大片的黑色荒地。 空气中隐约传来烟味。 燕山月的神念远比普通人强大,因此感官极为敏锐,绝对不会看错。 他想了想就明白了,这是jdz的官窑从山上砍树和竹子烧炭,用在瓷窑里面。 那烟味自然就是从瓷窑里面传来的。 不止如此,燕山月还隐隐感觉,西边遥远的水中,有一道强盛的灵气。 算算距离,那里应该就是真正的“jdz”,瓷窑聚集的地方。 燕山月离开小路,钻进山林,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收起黑马,然后把骏马图收进白云纱帐。 然后慢悠悠从山林里面出来,走到河边。 这里有个小小的渡口,木头栈桥延伸到水中,桥头木桩上面系着一条小船。 就在更下游的地方,是一个更大的码头,有大船停在岸边,上面正在往下搬运瓷器,苦力喊着号子,岸上等着不少背背篓的人,像是商人,争先恐后地争抢瓷器。 那一个个白瓷的瓶瓶罐罐,看上去温润晶莹,十分好看。 燕山月偶尔也能感觉到灵气存在,显然瓷器中有完美的好东西。 不过他还有正事,就不去旁边码头,只是走到栈桥尽头,朝着小船开口:“有人吗?” 这句话说出来,小船里面马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喽!” 话音未落,一个干瘦黢黑的老头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站在船头对燕山月一笑,然后开口:“过河二十文。”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要是在苏州,二十文钱,那是要走过半个苏州城的价钱。 这里只是过河就要二十文,有点贵。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在乎钱,这一次燕山月记住了教训,随身带了银子。 把二十个铜钱放在老头手里,燕山月跳上小船。 老头哈哈一笑,伸手解开绳索,弯腰拿起船桨在栈桥桥头木桩上一撑,小船就轻飘飘地出去了。 燕山月也不进船上那个狭窄的小棚子,就站在船头,抬头远望,耳边传来船尾老头的歌声。 “小船悠悠唉……浪花一朵朵。” “火苗摇摇唉……玉盘一摞摞!” 这山歌唱的正是瓷窑。 燕山月听着觉得有趣,心情也畅快很多。 很快小船就到了岸边,老头熟门熟路,靠在一个同样小小的渡口,燕山月跳上岸,拱手告辞。 到了这里,再沿着水流往下游走。 燕山月左手边是一座山岭,山上竹林茂密,右手边是河水,水上船只来往。 明明应该在岸上生活的人,在山里一个没有,在水上却络绎不绝。 燕山月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左手边。 这里整座山都长满了巨大的竹子,一阵风吹过,枝叶摇晃,如同海潮。 画鬼的感叹声在燕山月耳边响起:“我曾经听说过,竹海,这种说法,亲眼看到之后,才知道名副其实。”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这样一片竹林,确实像是绿色的海洋。 他脚下走得并不快,还时常停下脚步,和河里船上的人打招呼。 看燕山月是个读书人,却在这里孤身一人赶路,有不少见过世面的商人都对他打招呼。 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一拱手,并不交谈。 就这么慢悠悠走着,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终于远远在对岸看到市集城镇。 不过这里还没到真正的jdz。 燕山月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和船上苦工一起挤在一起吃着鸡汤粉,一边吃,一边和桌边的陌生人随意交谈。 在这个小摊上面,这个陌生中年人和燕山月,是唯二坐着吃粉的人。 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燕山月面前还有一盘“烧鸡”,而这个白白瘦瘦的中年人,却只是吃粉而已。 “所谓的jdz,其实就是个小城,后来一直叫镇,是因为外面别的地方比小城更重要。” 中年人不但看出来燕山月是读书人,还看出来燕山月气度不凡,说不定已经做了官,因此十分热情。 燕山月想打听本地的事情,中年人知无不言。 jdz如今分为好几块,除了正中间自古就有的小城,是在水边平地,周边种地之外,其他所有的地方,都是山脚瓷窑聚集的地方。 瓷窑必须靠近瓷土矿,靠近水源,靠近山林,而且最好是竹林。 为了满足这些条件,jdz自然分成好几块在山脚的镇子。 第十一章 黑龙 每一个镇子都是以一连串瓷窑为核心,靠山的一边是取土烧炭的地方,靠外面的是矿工苦力住的地方。 道路从中间相连,最中央就是昌江边的码头。 瓷器运送,水路还是比陆路方便。 如今燕山月和中年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南山脚下,码头旁边。 这里其实没有瓷窑,之所以有个小摊,是因为南河中,船上苦力来回经过。 附近岸边其实也没有什么像样子的码头,都是苦力饿得忍不住,跳下船来吃东西。 中年人当然不是苦力,他是赶路的人,不过来jdz,当然也绕不开瓷窑。 他是天师府的账房。 燕山月听完恍然大悟,然后筷子一指桌上的“烧鸡”:“请。” 中年人十分客气,用筷子夹了一个翅膀尖,慢悠悠放在嘴里。 其实这个卖鸡汤粉的小摊上面哪里有什么烧鸡,这只鸡本来是用来煮汤的,又老又柴,是老板看在燕山月铜钱的份上,从汤里捞出来。 中年人啃着鸡翅,一下嘴马上感觉不对,这东西他完全嚼不动,顿时暗自尴尬不已。 不过他也聪明,装作喝汤,把鸡翅膀吐出来,然后继续说。 jdz如今官窑还是最厉害,厉害就厉害在,占据了最好的陶土矿场。 那里是在小城西边。 燕山月边听边吃,他筷子不停,大吃大喝,就算是咬不动的老鸡,也啃得干干净净。 最后放下碗筷长出口气,心满意足。 然后才对中年人一拱手:“多谢先生。” 中年人连忙拱手还礼。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燕山月一笑,从怀中掏出铜钱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小摊,继续朝着西边走去。 天色已暗,但眼前的jdz,却没有暗下去。 在西边的天空下,隐隐有赤红火光亮起,半个天空都被染成红色。 燕山月走在水边,感慨不已。 这就是官窑所在的jdz。 一路往前,燕山月右手边的南河终于汇入另一条大河,正是向西流进鄱阳湖的昌江。 早在苏州出发的时候,燕山月就已经听说了这条河的大名。 现在到了之后,发现果然名不虚传。 岸边到处都是码头,上面全是忙碌的苦工,无数瓷器被搬运装船,然后顺流而下。 燕山月所在是南岸,只是隔江远远看着,都觉得北边码头上热火朝天,仿佛空气蒸腾燃烧一样。 在这里,渡河就简单多了,不用找什么渡口,岸边路过的大船上有人看到燕山月像是读书人,就笑着请他上船,答应带他过江。 燕山月一边答应,一边好奇这岸边没有码头,船上怎么接他上去。 结果那船上居然有苦工拿过来一个奇怪的工具,两根竹竿做成梯子,头上是铁钩,上面勾着一个竹子背篓。 这背篓很大,足够燕山月站进去。 船上人的意思,就是这样把燕山月拉上船。 但是燕山月却不招办,他纵身一跃跳上竹竿,就这么踩着梯子中间的横档,小跑着上船。 甲板上看到的水手苦工忍不住一起喝彩。 那个请燕山月上船的商人倒是吓了一跳。 燕山月明明打扮是个读书人,怎么行动像是个武人,怕不是碰上了什么游历的剑客高人。 不过其实也无所谓,无论是读书人还是剑客,都是惹不起的那种人。 商人笑着夸奖燕山月身手好,一边让大船转向,把燕山月送到对岸。 燕山月笑着感谢商人,到了岸边就跳下船。 此时他才转过脸看看四周。 虽然是晚上,但西边有火光,天上还有一钩弯月,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jdz小城南边,昌江一个拐角内部。 本来自北向南的江水突然转弯,去向西边,转过一个夹角。 让江水转弯的就是一座低矮的山峰。 燕山月站在岸边,右手边就是山峰,上面层层梯田,里面是绿油油的稻谷苗。 而正前方就能远远看到小城所在,隐隐有火光,是城门上的灯笼。 再往左手边,那就是连片的群山,和山脚的瓷窑了。 到处都是火光隐隐,一片赤红。 不过这里还只是城外,到处都有一种荒郊野外的感觉。 水边码头的热闹只是一小块地方,岸边大片地方还是一片寂静。 燕山月站在山脚路边,一时间陷入茫然。 他不知道该去城中,还是该去西边官窑。 毕竟燕山月头上的四品官,是官窑总管。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燕山月也不着急,干脆就在路边找了个小店过夜休息。 这里毕竟是必经之路,就算是荒郊野外,也有落脚的地方。 燕山月坐在房间床上,打坐休息。 这一夜,外面热热闹闹,搜气术感知中,简直处处都是凡人气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仅有的夜深人尽短短片刻之中,燕山月感觉旁边的昌江里面,隐隐藏着什么气息。 庞大,沉静,不动声色,却充满力量,就像是江水本身。 燕山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在jdz旁边,会有这样的力量。 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黄山亲眼见识过灵脉之后,对自然中的灵气感知更加敏锐。 毕竟昌江里面,也应该有灵气才对。 就这样,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燕山月就离开小店。 他在外面和苦工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在鱼肚白的天空之下,背对着东来的浩荡紫气,朝着西边走去。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连忙转身看着身后。 在那里,昌江水中,传来一声悠远高亢的长啸。 仿佛是被拉长的雷声,伴随着巨大的水花炸开。 然后就在昌江水面上,一个纯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浪花中升起。 头角峥嵘,鬃毛雄伟,颜色纯黑,正是一条黑龙。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他知道这是一条水神真龙。 燕山月之前突然转身,就是搜气术感知到黑龙的气息。 但他依然不敢相信。 如今的天下,只有水神才是真龙,可没有天庭号令,怎么可能会有真龙突然在凡人面前现身。 第十二章 石凤凰 黑龙身上带着强大的灵气,与此同时,它身上野兽一样的生命血气强盛如同火焰。 从灵气来看,这条黑龙几乎就是一条在天上飞行的河流,但显然它不是。 庞然大物如同一条黑色丝带,在天空中轻盈地飘舞,如同盘旋的白鹤。 但与此同时,它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俯冲猎食的鹰隼。 黑龙从昌江水中升起,在空中转过一个优雅的弧度,越过满是梯田的山头,直奔西边而去。 它就这么从燕山月头顶越过,虽然仿佛完全没有任何重量,却在空气中带起恐怖的风声。 狂风卷过,燕山月身边人个个低头惊呼。 有人头上戴着的斗笠随风飞起,路边树上树叶明明还是绿色,却飘飞起舞,直冲云霄。 燕山月身上的白色袍袖也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就要随风飞去。 黑龙却对地上发生的一切不屑一顾。 它轻盈地向西边飞去,中间蜻蜓点水一样,慢悠悠落在南边的昌江水中。 此时黑龙尾巴还在燕山月头顶,那背鳍和尾鳍都是纯黑色,上面反射阳光,折射出华丽的七彩色带。 而与此同时,它的前爪已经落在水面上,划过水面,带起一串浪花。 这么算下来,黑龙至少有几十丈那么长,是个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然后黑龙飞起,但它前爪上的浪花却并没有因此平息。 一股水流像是失去重量一样,从河中飘起。 在它的前端,水花和狂风相撞,一片白色浪花簇拥在一起。 而在后端,水流清澈透明,仿佛一块澄澈的水晶。 水流就这么伴随着黑龙一起飞翔,看似缓慢,实则快速,转眼间到了西边的天上。 虽然已经很远,但燕山月站在原地,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黑龙的身影。 然后那条水柱就这么直直落下。 就算是在燕山月这么遥远的地方,也能清晰地听到巨大的水声。 随之而来的,是爆炸的闷响,和惊呼惨叫。 燕山月顿时一惊。 他连忙朝着西边赶去。 与此同时,黑龙已经慢悠悠飞起,仿佛一道黑色彩虹,划过一个圆弧,落入昌江水中。 燕山月和黑龙擦肩而过,却顾不上这头巨兽,而是继续朝着西边跑去。 他在人群中狂奔,只凭身体力量,就快得不可思议,幸好周围没人注意到他。 燕山月很快就到了之前水流落下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山脚的瓷窑。 之前可能是个热火朝天的地方,现在却一片狼藉。 瓷窑正在烧制瓷器的时候,却被河水当头浇下,冷热相激,瞬间爆炸。 本该稳固的瓷窑已经变成一片废墟,里面烧到一半的瓷器自然全部被毁。 不止如此,水流还将四面的陶胚冲散,还有不少工匠受伤。 不过没有首当其冲,因此没有人死亡。 但废墟之中有人被压在下面,如果不救人,肯定会出人命。 此时火焰还没有熄灭,积水在炙热的炭火上蒸腾,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并且不断有白雾冲天而起。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致命的蒸笼。 没人敢进废墟救人,除了燕山月。 他挤进围在瓷窑旁边,急得跳脚却无计可施的人群,随手拿出白云纱帐披在身上,然后大步走进蒸腾的白雾。 这个瞬间,所有看到他背影的人都惊呆了。 那白雾看着好像是普通雾气,其实炙热足以与火焰相比,活人走进去,没几步就会变成“熟”人。 但是燕山月有白云纱帐保护,更有修为在身,根本不在乎。 很快,雾气中就传来废墟坍塌的声音,石块瓦砾落在地上的声音,无数陶胚碎裂的声音。 最后是燕山月的声音:“接住。” 这句话刚说完,雾气里面就有个黑影飞了出来。 围观的人连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这就是那个被压在瓷窑下面的倒霉鬼。 瓷窑点火之后,旁边并不会经常有人,只是会有懂得看火的师傅,相互接替,一直盯着。 结果黑龙浇水下来的时候,这位师傅就在旁边,被当头浇了江水,然后埋在废墟下面。 也幸好之前他身上湿透了,所以虽然穿过雾气,却也没有烧伤太严重。 他浑身上下最大的伤,反而是被废墟砸出来的腿上骨折。 此时,又有一个黑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正是披着白云纱帐的燕山月。 他从身上取下白云纱帐收好,在一片注目之中开口:“愣着干什么,送去看大夫。” 这句话让旁边的众人惊醒,此时一个泼辣的女子声音响起:“快走快走!” “活着药钱我出得起,死了棺材板我买不起!”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然后就有苦工背起伤者,连忙冲了出去。 此时之前那个开口的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来到燕山月面前。 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方便干活的粗布衣服,胳膊腿上大片肌肤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泥灰,脸上面目全非,只有一对眼珠子是白色,无比显眼。 这一幕看上去实在有点滑稽。 不过燕山月靠着帝极玄天功,并没有笑出来。 倒是这女子看着燕山月,眼前一亮。 这瓷窑刚刚爆炸,到处都是碳灰灰尘飞舞,就算没有这些尘埃,做工的苦工也没有谁有工夫收拾自己,个个蓬头垢面。 唯有燕山月一身白衣,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而且容貌英俊。 和旁边众人一对比,简直就是貌比潘安。 女子看着燕山月开口,明明是同样的嗓音,仅仅是语气不同,却像是换了个人。 甚至能从中听出三分妩媚,五分娇俏。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哪里人?” 燕山月一拱手:“苏州燕山月。” 女子连忙挤出一个微笑:“小女子土沟村石凤凰。” 她脸上表情羞涩,却被泥灰遮住看不清楚。 语气娇媚,内容却实在不怎么娇媚。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围着的苦工里面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石头女子要开窍喽!” “开窍了也是个石头!” 第十三章 打听消息 石凤凰顿时生气了,转过身抬手就打:“吵死了!” “不去救火干活,站在这里耍猴戏啊?” 旁边围着的苦工一边四散奔逃,一边大笑着开口:“不是耍猴戏,是看猴戏!” 石凤凰倒也不追,等到旁边人少一点,又转回来,换回温柔的语气,对燕山月开口:“公子你没受伤吧?” “那水汽很烫的。” 燕山月摇头。 “白云纱帐是宫中宝物,能隔绝水汽,护我周全。”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前走去,绕过石凤凰,就准备离开。 黑龙出手,不同寻常,燕山月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可能。 天师府才是背后主使。 这条黑龙是昌江水神,搜气术绝对不可能出错。 既然如此,它就绝对不能违背职责,对凡人出手。 除非有天庭敕令。 而如今能请来天庭敕令的,除了皇帝,就是天师府。 燕山月要快点上任,阻止黑龙才行。 石凤凰却不放燕山月离开,她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说。 “公子,你是来买瓷器的吗?” “我这是官窑名下的,瓷器都可以落年号款,保证好卖!” 燕山月有点诧异。 他本来以为,石凤凰不过是个瓷窑的管事,没想到居然还是瓷窑的主人。 更没想到,这个瓷窑算下来,也是官窑之一。 看来这里的情况复杂,和燕山月之前以为的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用急着上任。 倒不如先在石凤凰这里,打听一下消息。 燕山月停下脚步,对石凤凰开口:“我是为别的事情来的。” “你的瓷窑都炸了,还有瓷器卖给我?” 石凤凰顿时脸色一变,两行眼泪就那么突然从眼睛里留下来,在沾满灰尘的脸上洗出两道痕迹,露出下面白得吓人的肤色。 “那杀千刀的龙王!” 石凤凰倒也没有消沉,伸手就把脸颊上的泪水抹去,不过这下一张脸就彻底花了。 “是,唯一的瓷窑都毁了,我算是彻底完了。” 燕山月在一边随口安慰一句,然后问起正事。 “这黑龙,为什么对你下手?” 石凤凰叹了口气。 “我天生倒霉罢了。” 她咬着牙告诉燕山月。 这黑龙就住在昌江拐角的水下,以前就经常有人在水里看到黑龙的影子。 但是几十年前,它突然从水中现身,引江水从天而降,毁掉了一家瓷窑。 那之后几乎每年,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甚至越来越频繁,到最近一年,三个月就有一次。 结果这次,是石凤凰遭殃。 整个jdz,几十年间,无数次猜测推算,最后得到的结论是,黑龙选择目标完全是随机的。 除了知道它直奔着瓷窑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规律。 所以石凤凰自认倒霉。 她一边看着燕山月,一边语气低沉:“我本来就命不好,克死爹娘,克死丈夫,没儿没女,这都是命。” 燕山月摇头:“没有命那种东西。” 他抬头看看四周山势,然后问石凤凰:“我听说天师府距离这里不远,你们请过仙长斩妖吗?”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眼睛瞪大,简直像是铜铃一样。 “那是龙王!” jdz所有人都知道,黑龙是昌江的龙王,这不仅是老百姓相信,也是读书的大官们点头的,更是天师府的道爷承认的。 这条黑龙,就是天庭正神,哪有“斩妖”的说法。 就算是天师府的道士来了,也只是烧香祭祀,然后赶紧跑路。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然后突然来了一句:“要是天师府的瓷窑被毁了呢?” 石凤凰听到这句,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笑。 “你这个读书人可真坏。” 说完她告诉燕山月:“毁了就毁了。” 就在半年前,黑龙浇水把天师府刚刚花很多银子买下来的一个瓷窑毁了。 结果天师府的道士来了,却什么都没做,吃了个哑巴亏。 燕山月有点诧异。 没想到天师府和黑龙关系不好。 这就奇怪了。 当然,也有可能,天师府其实和黑龙关系很好,只是装作不认识。 这种事情,就不是石凤凰能知道的了。 燕山月暂时想不到办法,就问起其他事情。 “这黑龙动不动出来毁掉一个瓷窑,你们就什么都不做?” “既然不能对抗,为什么不跑?” 石凤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算提前告诉她今天瓷窑会被黑龙毁掉,她也不会跑。 这jdz就这么大点地方,四面都是穷山恶水,瓷窑又太能赚钱。 除非石凤凰不活了,否则还是只能呆在瓷窑里面。 不仅是她,甚至jdz所有人都是这样。 就算什么时候黑龙改成一个月毁掉一个瓷窑,所有人还是会留下来。 而往来商人,也一样会从jdz运送瓷器。 燕山月听着,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黑龙简直就是房间里的大象。 谁都知道它是个大麻烦,但只要不找上自己,就视而不见。 说到底,除了黑龙太难对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瓷窑够赚。 赚钱太多,就让人愿意忍受巨大的风险。 只不过等到黑龙真的对自己出手,那就是彻底完蛋了。 比如眼前的石凤凰。 燕山月看着她开口:“瓷窑被毁,你准备重建,还是放弃?” 石凤凰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重建是不可能了,她也拿不出那么多钱。 放弃也不可能。 也许会是把剩下能变卖的东西全都卖掉,然后就去别人家的瓷窑里面做活挣钱。 “反正我有手艺,瓷窑里面永远是缺人的。”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这么说,石凤凰还真是了不起。 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么坚韧的意志。 不过能问的都问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平时京城来的官窑总管,是在什么地方做事?” 石凤凰一脸诧异,她不知道燕山月为什么问这个。 不过她还是抬手指指东边:“城里。” 燕山月点头,然后拱手道谢。 他也不停留,就跟石凤凰告辞,转身离开。 只留下石凤凰站在原地,忍不住一跺脚:“这人走得真干脆!” 第十四章 节节高 燕山月慢悠悠朝着东边走去。 在他身边,有很多人聚集过来,远远围着石凤凰的瓷窑,看着那里指指点点。 三个月才有一次的黑龙出手,算是不错的娱乐节目。 就算没有看热闹的心思,也有必要看看黑龙是不是下手还那么狠。 人群之中人人都忍不住说个不停,有的事不关己只是感叹,有的无比担心却无计可施。 燕山月从人群中穿过,慢悠悠走过一段,来到jdz城门前面。 这里守城的兵丁如临大敌,不过其实都是做做样子。 别看官窑是万庆的产业,会有锦衣卫守卫,但面对黑龙,几乎没人真的傻乎乎上去送死。 这些兵丁身边也没有上官看着,做样子也只需要做一半就好,做全套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情。 于是燕山月这个明显远道而来的人,不用看验传路引,就被放进城中。 进城之后,他随便找了个路边小摊问路,摊上的小贩告诉燕山月,官窑总管的官衙,是在城中西边。 就在前面路口左拐。 燕山月谢过小贩,向前来到官衙。 到了门口,才有锦衣卫上前伸手拦住,问他为何而来。 燕山月慢悠悠从怀中取出万庆让他赴任的圣旨,还有官窑总管的官印。 前任总管是在京城上报的时候,被青木社说动辞官的。 他当时就把官印直接交了上去,结果万庆就这么和圣旨一起送到苏州。 如今看到圣旨和官印,锦衣卫连忙低头。 一边口里说着“见过燕大人”,他们一边在心里惊叹不已。 从苏州到jdz这么远,所有人都以为燕山月还有一个月才能到。 新来的上司做事太快,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燕山月一开口,锦衣卫的猜测就应验了。 “让所有人来见我。” 这句话说完,燕山月直奔官衙大堂。 从白云纱帐里面取出四品官服穿好,戴着乌纱帽,坐在椅子上,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下一个个从外面跑进来。 所有人到了之后,一个没长胡子的中年人对燕山月拱手开口:“大人,到齐了。”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点头。 官窑里面有太监,燕山月实在没想到。 不过其实这也正常,都是万庆给自己赚钱的生意,当然还是交给太监更可靠。 然后这位名叫安期的太监就开口给燕山月介绍坐在下面的众人。 安期自己是官窑的副总管,主要管的是花纹图样,上令下达。 然后是他身边的工头楚刚,主要管的是官窑里面的所有工匠。 两人对面是锦衣卫的千户朱大力,这里所有的锦衣卫都归他管。 最后一个,就是主簿许营,主要管的是账本。 他们加在一起,官窑上上下下所有事情都有人管,就算燕山月这个主官不在,也能让官窑继续运行。 前任大人不在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过现在燕山月来了,那当然一切都是燕山月说了算。 虽然这里的所有人都还不了解燕山月,但万庆对这些替他赚钱的生意管得十分严格,所有人都只想着多赚钱。 因此没人想找燕山月麻烦,而是全心全意地祈祷,燕山月不要找他们麻烦。 燕山月目光扫过众人,虽然没有读心术,但靠着极强的神念修为,加上搜气术,也能确信,眼前这些人没有太大的敌意。 这样的话,下马威那种事情就没有必要了。 燕山月突然一笑,然后开口。 “城里哪家馆子菜做得好?” 这句话说出来,下面的所有人都笑了。 安期笑着开口:“楚工头本地人,这事情他最清楚。” 楚刚想都不想就笑着一指南边:“城门口节节高。” 燕山月虽然不太懂为什么馆子叫节节高,但既然楚刚这么说,就不用再想,只是点头。 “走,先吃东西。” 燕山月到后堂换下官服,穿上本来的白袍,然后一行人从官衙里面出来,直奔城南。 这jdz本来就是个小城,很快就到了城门外。 然后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一个占地很大的热闹市场,到处都是卖小吃的摊贩,只有正中间一座竹子搭建的高楼鹤立鸡群。 远远看过去,酒楼上下一共三层,门口挂着一个旗子,上面写着店名,正是“节节高”。 楚刚前面带路,请燕山月上三楼,他身后的安期一挥手,就把整个三楼包下来。 虽然这里有众多往来商人,一个个非常有钱,但看到是安期出手,掌柜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在jdz,除了天师府那些过江龙道爷,没人敢惹安期。 甚至天师府的道爷来了,也不一定惹得起安期。 更不用说现在旁边还有个安期都恭恭敬敬的陌生人。 这人像是读过书,就是看着太年轻。 官窑总管换人的消息已经从京城到了jdz,新的那位名叫燕山月,是上一届的探花。 当时燕山月才二十岁。 这么算下来,恐怕这个年轻人,就是燕山月了。 想到这里,有的商人诧异于燕山月的行动迅速,但其中还有的商人,已经是一脸“不出所料”,慢悠悠地点头。 据说燕山月能骑快马开强弓,能从苏州这么快赶来,果然名不虚传。 燕山月并不知道这些见多识广,心思活泛的商人已经把他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只是和身后其他人一起上三楼坐下,一边看着远处的昌江山水,一边喝酒聊天。 楚刚说起这个酒楼的来历。 “当年瓷窑里做工的苦工,喜欢在这里吃东西,后来船只来往,水手苦工也喜欢,就这么成了个小摊聚集的地方。” “小摊里面出了个能人,做饭好吃,生意火爆,但是他婆娘狗眼看人低,骂他……” “一辈子泥里埋!” 这句话,楚刚说的是本地方言,引来桌边众人一阵大笑。 楚刚自己也跟着笑,笑完了才继续讲。 结果这个能人也是有志气,他凭自己手艺辛苦挣钱,最后用竹子建起酒楼,取名就叫“节节高”。 这是最有力的正面回应。 第十五章 对不上 别人说他“泥里埋”,这能人就说他是竹笋。 如今竹笋长成竹子,那确实是“节节高”。 这酒楼也是竹子建成的竹楼,自从建成之后,生意火爆,到现在已经上百年了。 楚刚也是本地人,说起这个故事,脸上的自豪难以遮掩。 燕山月拿着酒杯感叹一句:“瓷器是山中泥土烧成,如今的jdz,也一样算是从泥里钻出来,节节高了。”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顿时兴奋地一拍大腿:“对!” “探花郎就是会说话!”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都涨红了。 旁边的安期也跟着笑,心里又放松不少。 燕山月好像真的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烧起来的意思。 这样最好。 官窑这边,一切前途,都在于替万庆赚多少钱。 所以真的想要权势,钱财,只管赚钱就好。 非要什么耍弄手段,连横合纵,根本没有用。 太监最实际,要是耍手段有用,安期早就开始上全套了。 说话的时候,小二把菜端上来。 楚刚连忙站起来替燕山月介绍。 “高岭土煨肉,瓷泥煨鸡,是差不多的做法,别的地方可看不到。” 这两道菜,是用烧陶瓷的高岭土包着猪肉鸡肉做的,最特殊的地方,就是jdz可以做陶瓷的泥土。 做出来之后,十分酥烂,香飘十里。 除此之外,就是些山珍特产,比如苦槠豆腐,味道独特。 楚刚说完,燕山月拿起筷子开口:“吃。” 说完他开始大吃大喝。 其他人也跟着吃喝。 虽然一开始几个人还有点客气,但酒足饭饱之后,所有人都放松下来。 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燕山月不会给任何人找麻烦,他希望的是一切照旧。 果然,吃完之后燕山月开始说正事了。 “官窑之中的事情,一切照旧。” “我不觉得有改变的必要。” 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人连忙点头。 然后燕山月又说起前任。 “我听到的消息是,天师府欺人太甚?” 听到这句话,安期连忙回答。 “确实如此。” 天师府霸道惯了,他们拼尽全力收敛之后的表现,在一般人看来都是蛮不讲理。 安期也算是非常能屈能伸了,但提起天师府,还是脸色有点阴沉。 事情是从一年前开始。 那时候,天师府的一个亲戚管事,第一次来到jdz,说是要买下二十座瓷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安期就觉得不妙。 别看jdz瓷窑成百上千,二十座根本不算什么,但天师府霸道,只要开始,就不可能结束。 安期劝上官小心提防,但上官却根本不敢得罪天师府。 结果,后来天师府名下的瓷窑,从二十座变成两百座,越来越多,最终占据了jdz的一半。 这是非常可怕的。 要知道,官窑也才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瓷窑。 也就是说,天师府一家的瓷窑,就比朝廷掌握的还多。 那之后天师府就开始“正常做生意”。 安期说起这几个字的时候,简直咬牙切齿。 燕山月一脸心领神会地点头:“压价,抢客人,下黑手,嘴上不饶人。” 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他也是门清。 一边全程沉默的主簿许营此时也忍不住开口抱怨一句:“半年之内,官窑的生意少了三成!” 三成的话,一年就是几十万两的银子,天师府下手果然够黑。 在万庆那里,让他少赚这么多钱,简直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所以前任总管一听青木社的撺掇,就毫不犹豫地辞官了。 燕山月一边慢悠悠点头,一边问出一个问题。 “下黑手,用了天庭敕令吗?” “比如调动黑龙,毁掉官窑名下的瓷窑。” 听到这句话,桌边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真没反应过来,怎么说着天师府,突然话题就拐到黑龙上面了。 只有安期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大人是说道术?” 燕山月点头。 他有点诧异:“怎么,你们不知道?” 天师府用道术,简直太合理了。 但是其他人全都摇头。 道术怎么可能这么随便就用。 而且还是抢生意这种事情。 那也太丢道门神佛的脸了。 不过天师府确实霸道,用道术也不是不可能。 但官窑毕竟是皇帝的财产,有天子气罩着,真要动用道术,实在得不偿失。 所以哪怕是在内廷知道道术的安期,也从没往这个地方想过。 更何况…… “黑龙对官窑下手了?” 楚刚一脸惊叹。 但燕山月比他还惊讶。 “黑龙从未对官窑下手?” 安期点头。 黑龙开始对瓷窑动手,都几十年了。 天师府来jdz,却才一年。 这两件事,怎么都对不上。 本地人楚刚也在一边点头:“对不上!”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一个简单的道理,之前黑龙不对官窑下手,怎么今天,就是官窑名下的石凤凰瓷窑遭殃? 总之天师府的嫌疑还不能洗清。 当然了,燕山月并没有非要找天师府麻烦的意思,他最想搞清楚的,还是黑龙到底为什么出手。 这件事,说起来就话长了。 楚刚是本地人,知道得最清楚。 他告诉燕山月,黑龙为什么讨厌瓷窑,其实本地一直有好几种猜测。 什么砍树,烧炭,挖土挖错山头破坏风水,还有往昌江里倒脏水之类的。 一个个都理由充分,但到最后,黑龙下手越来越频繁,选择越来越随意,现在所有人的看法是,也许黑龙就是完全随便选的。 说到这里,楚刚忍不住开口:“今天就有一个瓷窑被毁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家。” 如果不是燕山月赶来,那现在楚刚几个人也应该接到消息了。 燕山月一点头,告诉他们,是石凤凰的瓷窑。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石凤凰,怕是真是个灾星吧。”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不,她不是。” 楚刚也不在意,只是一笑:“翰林说不是,那多半就不是吧。” 倒是安期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燕山月这句话说出来,简直像是见过石凤凰一样。 第十六章 无所谓 燕山月并不知道别人的想法,现在他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非常失望。 本以为石凤凰这边能有什么线索,结果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被黑龙盯上。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天下没有顶着灭顶之灾还能好好干活的道理。”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期小心翼翼地看着燕山月:“大人的意思是?” 燕山月倒也不隐瞒,直接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我要解决黑龙这个威胁。” 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人都惊呆了。 楚刚连忙开口:“别!” “那可是昌江水神!” 黑龙是昌江之中的水府龙神,这件事是整个jdz所有人的共识。 几十年来,每次黑龙对瓷窑下手,众人的感觉都不是恐惧愤怒,而是反省肯定是做错了什么。 燕山月说要解决黑龙,那简直就是要杀神一样可怕的胡话。 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他对众人一摊手:“几十年前,黑龙一年出手一次。” “现在,黑龙三个月出手一次。” “jdz瓷窑再多,经得起它这么祸害吗?”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犹豫着小声回答:“一年才三座,jdz少说上千座瓷窑呢……” 燕山月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要这么算下来,确实是这样。 但是燕山月的意思,是黑龙可能会出手越来越频繁,甚至以后一天毁掉一座瓷窑。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觉得,神明可以做这种事。 不教而诛诶之虐。 黑龙几十年毁掉这么多瓷窑,却不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如果是神明,这就是暴虐。 如果黑龙不是神明,那就更是单纯的妖兽害人。 燕山月不准备在官窑这边做什么改变,但黑龙绝对不能放过。 更何况,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这是针对天师府最好的突破口。 当然了,这些事情,眼前的几个手下肯定是不懂,也不想懂的。 所以最终,燕山月转移话题。 “石凤凰那边,借她一笔钱,让她把瓷窑重新开起来。”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愣住了:“大人,你不是看上她了吧?” “那可是个灾星啊。” 燕山月一摊手:“我看上了吗?” 楚刚和安期对视一眼,然后摇头。 “不可能。” 燕山月是探花翰林,这么年轻的四品官,还长得英俊,看上去也不缺钱,能看上石凤凰就见鬼了。 燕山月一点头:“所以别多想,就这么做吧。” 说完众人一起起身下楼。 自然有许营替燕山月付钱,他只管大摇大摆出门,然后回到总管的府衙。 然后许营就带着账簿来,要让燕山月做交接。 安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皱眉。 许营这个人,科举出身,和太监安期,本地人楚刚,锦衣卫朱大力都不是一路人。 前面看着老老实实,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幺蛾子,这时候就拿出账簿,给别人找麻烦。 任何人做官都不可能明察秋毫,更不用说官窑这里事务繁杂。 燕山月的前任留下的账簿里面,多得是漏洞,还有些心照不宣的小缺口。 燕山月初来乍到,关系还没稳固,根本没有多少转圜余地,让他看到,既伤感情,又伤面子。 没想到燕山月却根本不看账簿,而是对许营开口:“主簿掌管一切,我信得过。”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一切照旧。” 许营虽然诧异,倒也没有坚持,只是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剩下终于松一口气的安期连忙凑到燕山月面前,露出讨好的微笑:“大人英明。” 燕山月并不在意,只是让所有人回去做事。 他还是那一句话:“一切照旧。” 然后燕山月就回到后堂,放下行李休息。 上任的第一天,就这么虎头蛇尾的过去了。 …… 不过在燕山月关上门休息的时候,外面天还没黑,jdz里面还在忙忙碌碌地继续运转。 只是其中多了一个意外。 那就是带着钱来找石凤凰的朱大力。 平时这种和本地人打交道的事情,都是楚刚来做,但这次燕山月新官上任的唯一一个命令,安期让朱大力来。 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让石凤凰不要太得意。 燕山月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却完全不在意,他的善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就比如他借钱给石凤凰,让她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样毫无来由的善意,任何人都会产生复杂的想法,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当真,那肯定会有让燕山月不开心的举动。 朱大力的存在,可以把这个可能压到最小。 当他把钱塞进石凤凰手里的时候,这个坚强的女子几乎又要哭出来了。 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被逼得借了高利贷,说不定明天就利滚利还不起了。 不过最终石凤凰也没有拒绝。 她不甘心。 本来只是倒霉,石凤凰可以接受。 可是围过来的人们,现在全都开始说,因为石凤凰是个灾星。 这让她很不服气。 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有个突然出现的,长相十分英俊的,身上带着神奇宝物的,勇敢出手救人的读书人,告诉石凤凰,命运不存在。 所以石凤凰决定再赌一把。 当然了,其实她心里明白,也许这次还是会输。 朱大力倒是有些失望。 他本来以为,石凤凰会害怕放弃。 或者会感激万分,以身相许。 没想到石凤凰收下了钱,却完全不感谢朱大力。 真是个没眼力的女人,难怪成了望门寡,被人叫作灾星。 不过既然是燕山月都认识的人,就不能随便找借口扔进黑牢,朱大力只好带着不甘转身离去。 只留下他身后一群人围在坍塌的瓷窑废墟旁边,好奇地交谈。 他们不明白,朱大力这个锦衣卫千户,怎么会突然来找石凤凰。 更不明白,为什么锦衣卫做了大善人,要给石凤凰钱。 “怕不是看上灾星了吧?” 这句话引来一阵哄笑。 谁敢看上石凤凰,那简直是发疯了。 “会死的很惨的!” 第十七章 祭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燕山月就被城里的热闹从入定中惊醒。 这个小城,很早就醒来。 商人和为他们做事的工人在路边小摊吃早饭,然后开始干活。 比他们更早的,是路边小摊上的小贩,要赶在客人来之前就做好早饭,才好出摊。 在这些小贩之前,只有短短片刻的安宁,在那之前,干活到深夜的工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酒碗,回去睡觉。 这是个完全为瓷窑而存在的小城,就算是繁华的苏州,织造厂也不可能如此重要。 燕山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走出官衙,来到街上。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现在是二月出头,还算是冬天,外面草叶子上都有霜,路边每个人面前都飘着白雾。 夜空东边挂着一枚明亮的星辰,正是启明星。 燕山月的目的地,就是东边。 他从城中穿过,在东边出城,一路来到城东的水边。 昌江在燕山月面前流过,河水滚滚向南,然后在遥远的山峰下面拐弯,转向西边。 此时的荒野中一片漆黑,燕山月却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他没有看着远处,而是看着脚下。 昌江水中,应该藏着一个庞然大物。 没错,燕山月这么早来,就是要见黑龙一面。 如果是真正的水府龙神,那就可以祭祀,甚至可以交谈。 燕山月有很多问题想要知道答案,他选择最简单的办法。 直接问。 当然了,肯定不能就这么出现在黑龙面前。 天帝功法霸道,肯定会让黑龙发疯。 所以燕山月来江边,是来找一个线索:天师府曾经祭神留下的祭坛。 其实要知道这种事情,问人最好,但燕山月想要避开天师府的耳目,所以只好自己来找。 好在搜气术厉害,找起来也不难。 他沿着江边走了两步,就有了发现。 天师府的人在jdz,肯定是住在城中,这一段昌江水面,距离城中最近。 所以燕山月猜测,天师府祭祀黑龙的祭坛,肯定就在附近。 事实证明,他没有猜错。 就在一个岸边突出的地方,燕山月找到了一个祭坛。 这里到现在还留着祭坛的痕迹,地面平整,有树立旗杆的孔洞。 燕山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黑龙的气息。 这里不但进行过一次祭祀,而且十分成功,让黑龙亲自现身。 而主持祭祀的那个道士,正是天师府出身。 灵气是做不了假的。 时间应该是在三个月之前。 虽然时间过了很久,但气息还是留在祭坛上,因为祭祀本身是强大的道术,气息会留下很久。 但祭坛之外的气息,就没那么清晰了。 燕山月转身放开神念感知,一边朝着城中走去。 只要知道道士的气息,应该就能在城中找到线索。 他是天师府派来jdz的人,能主持对黑龙祭祀这样重要的事情,不会轻易离开。 找到道士之后,就可以问他关于黑龙的事情。 无论有什么信息都可以。 燕山月这么做,有点像是不务正业。 他毕竟是官窑总管。 但只要黑龙还在,瓷窑就不安全,解决这个威胁,也是正事。 原路返回,燕山月走得慢慢悠悠,到一半的时候,天边已经亮起来。 就在此时,他突然愣住了。 因为在燕山月感知之中,那个他想找的道士,就在前面不远处,正朝着燕山月走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 但燕山月马上反应过来,道士不是冲着他来的。 而是要赶去祭坛。 三个月前又一次祭祀,算下来正是上一次黑龙出手毁掉一个瓷窑之后。 如今黑龙再次出手,天师府的道士又急着赶去祭坛,进行下一次祭祀。 所以每次祭祀,都是祈求黑龙不要盯上天师府名下的瓷窑。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道士身边跟着一个浑身锦绣的富贵商人,后面跟着一个苦工,挑着扁担,两边两个竹篓里面装满了东西。 道士和商人一边走,一边交谈。 “祭祀果然有用,那个石凤凰非要投靠官窑,这一下正好杀鸡儆猴。” 道士脸上满是得意,商人连忙奉承:“果然还是天师府的道术高明,仙长修为高深啊!” 两人一唱一和,直奔江边。 身后那个苦工小心翼翼,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和燕山月擦肩而过,对后者视而不见。 这条路上来回行人不少,燕山月虽然看着陌生,但也不奇怪,根本不值得在意。 燕山月就这么慢悠悠地停下脚步,然后转过来跟上道士,又回到江边。 到了江边,道士也不浪费时间,让苦工放下扁担,从里面取出各种东西,开始布置一场祭祀。 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一个小小的木头案几,还是名贵的漆器,摆在正面。 然后放上一个个小小的铜香炉,两边树立旗帜,上面是水神灵符,封龙宝篆。 道士拿起一柄桃木剑,满意地点头。 这样一来,就只差祭品。 苦工从竹篓里面拿出最后一个东西,正是一只绑着四肢的山羊。 然后放在水边。 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道士一点头,商人和苦工连忙推开。 祭祀开始了。 燕山月站在后面路边树丛里,远远看着道士做法。 这个天师府出身的道士修为还不错。 虽然在燕山月面前根本不够看,但一丝不苟,完全足够招来黑龙。 线香点燃,烟气幽幽,却不上升,而是直直朝着水面飘去。 看上去像是有风,但风吹过,烟气就会散开,绝对无法如此凝聚。 一直飘到江心,烟气才散开,仿佛一团云气停留,然后慢悠悠下落,和水面雾气混杂一起,再也分不清楚。 接着,道士举起桃木剑,点燃灵符,嘴里念念有词。 “恭请昌江水府之主,千里奔流龙神,府君请至,有祭为献,敕!” 这句咒语念完,顿时有一道灵气直奔水面而去,钻入水中,瞬间消失在水下深处。 就连燕山月的搜气术,也无法感知到灵气最后的去处。 第十八章 无关 道士倒是完全清楚灵气在什么地方。 这灵气带着他的天师府敕令,散落江水之中,上下延伸十里,所有江水之中,无所不至。 只要有一丝灵气触及黑龙,就能把消息送到。 那时,黑龙自然会在敕令法力的影响之下,出水享受祭品。 然后听道士说出祈求。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祭祀。 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 道士耐心等待着黑龙浮出水面。 然而这一次,事情有了变化。 无论道士怎么等,都等不到黑龙出现。 他心里忍不住开始嘀咕。 这黑龙有一种和普通水府龙神不同的野性,没什么耐心,动作总是很快。 怎么这次动作这么慢。 左等右等等不到,道士开始着急了。 他犹豫一下,对身边商人一挥手。 商人连忙上前,拿出一柄匕首。 这是之前道士给商人说过的,要是祭祀出了问题,最有用的一个补救方法。 商人在山羊身上划一刀,让鲜血流出来,然后把山羊推进江水。 黑龙野性未除,说不定会因此前来。 然而无事发生。 此时,太阳已经从群山中升起来。 时间已经不能算清晨,都快是上午了。 道士无奈地放弃了。 他根本没想到,这次黑龙居然完全无视了祭祀。 这很不正常。 水府龙神是天庭敕封,天庭敕封的正神没有哪一个能拒绝天师府的祭祀。 更不用说,野兽也无法拒绝祭品。 事情完全失去掌控,道士心里开始觉得不妙起来。 不过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真正的麻烦,还不是没有出现的黑龙。 而是藏在身后的燕山月。 终于确信祭祀已经失败,燕山月从树丛里面走出来,来到道士身后,拱手打招呼。 “这位道长好。” 此时的道士心情非常不好,他转身看着燕山月,想都不想就开口:“不好。” “天师府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我可不算闲杂人。” 他不但不退,还上前一步。 道士顿时脸一沉。 他还没做什么,商人就拿着匕首拦在燕山月面前。 “看你是个读书人,连天师府的仙长都不认识?” “好了快走,不要找麻烦。”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下燕山月。” 这句话说出来,道士和商人都是一愣。 道士伸手把商人拨开,看着燕山月,将信将疑:“苏州与三公子见过一次的三府织造总管燕山月?” 燕山月点头。 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张不周肯定对燕山月印象深刻,天师府都会记住燕山月这个名字。 眼前的道士应该是天师府在jdz最高的管事之人,肯定有资格知道燕山月。 果然道士态度大为不同。 他一边上下打量着燕山月,一边拱手:“天师府张不工,见过燕探花。” 燕山月一边点头,一边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人都说天师府霸道,没想到这个道士张不工倒是挺会做人。 燕山月的称呼,可以有好几个。 没娶亲,可以叫公子。 考上探花,可以叫探花。 做过翰林,可以叫翰林。 是官员,可以叫大人。 但要说其中哪一个最稀罕,那当然是三年才有一个的探花。 这张不工从好几个称呼里面选了探花,可以说很用心,很有礼貌了。 既然如此,两边就好说话了。 燕山月也不废话,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 “黑龙的事情,还请张道长给我说说。” 张不工倒也没有拒绝,他一边让商人和苦工收拾祭坛,一边回答燕山月的问题,几乎是知无不言。 黑龙出现在jdz,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 开始用江水毁坏瓷窑,是几十年前。 其实那一次之后,就有jdz的瓷窑商人,翻山去请天师府的道士来主持祭祀。 那时候的黑龙,大概是最好说话的,祭祀很顺利,黑龙心情不错,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当时黑龙说的是,“山河天成,不止奉人”。 这句话就很有意思。 可以说黑龙毁坏瓷窑的原因,就是觉得瓷窑占据山河太狠。 但是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问题。 黑龙不开心,祭祀一次,就开心了。 瓷窑被毁了,被毁的不是自己的家的,就无所谓。 天师府更是觉得不用在意,黑龙毁了个瓷窑,他们多了一笔生意,多了很多信徒,简直再好不过。 结果没想到,黑龙的行动越来越频繁。 之后天师府想要插手jdz的瓷器生意,大动干戈,一下子占据了jdz一半的瓷窑。 这时候黑龙再次出现,毁掉的还是天师府名下的瓷窑,张不工顿时坐不住了。 他不担心黑龙毁坏瓷窑,担心别人觉得天师府好欺负。 于是多年之后,张不工又一次来到江边祭祀。 这一次,黑龙却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友好。 黑龙确实听从天庭敕令的召唤出现,也吃掉了祭品,但之后就潜入江水,悄然消失。 没有交流,更没有承诺。 只不过从那之后,好像每一次被毁的瓷窑,都和天师府没关系了。 其实到现在,张不工还是觉得,这祭祀可能根本就没有用。 但是为了心安,也只能一直保持。 不过这次黑龙根本没有出现,可能祭祀以后再也不用继续了。 燕山月听着张不工这么说,沉默不语。 这天师府的道士好像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反正燕山月想知道的事情,黑龙为什么对瓷窑下手,靠什么决定选哪一个瓷窑,都不知道。 甚至天师府和黑龙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 看似张不工每次祭祀黑龙是因为害怕,但也有可能,祭祀就是天师府让黑龙为他们做事。 只不过这一次,黑龙不再听令而已。 燕山月看着张不工,不知道这个人嘴里有几句实话。 而事实是,全是实话。 只不过有些事情,没有说出来而已。 张不工看着燕山月,心里也在疑惑。 燕山月如今已经是四品的官窑总管了。 天师府自然有办法得到京城的消息,张不工几乎是和燕山月同时得知官窑总管换人的。 第十九章 黑龙再现 张不周带回天师府的消息十分粗略,对于苏州发生的事情,可以说语焉不详。 但其中对燕山月有明确的评价。 “不可与之为敌。” 这句话,到底是夸奖燕山月,还是别的什么意思,没人猜得出来。 张不工现在看着燕山月,也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不能和这个新上任的官窑总管为敌,那么可以把他当做盟友吗? 好像这样也可以。 至少在松江的安排,张不周的说法是,以燕山月为主。 那么燕山月应该算是天师府的盟友了。 但是官窑和天师府争夺瓷窑,这个矛盾不会消失。 如果这样,燕山月这样一个能让张不周评价如此之高的人,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对抗到底。 与之相比,区区一条黑龙,根本不算什么。 燕山月比黑龙可怕多了。 张不周那个人,哪怕是表兄弟张不工见了,都觉得害怕。 能让这种怪物说不能与之为敌的燕山月,至少也是同级别的怪物吧。 不过表面上看来,燕山月没什么架子,人长得又英俊,可比张不周好多了。 两人一起走着,各怀心思,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燕山月心里只觉得失望,张不工这里,戒心太重,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不过说起来,那一句“山河天成,不止奉人”,好像很重要。 如果黑龙从来只因为这一个理由对瓷窑下手,那简直就是古天神的做派了。 古天神不像现在的天庭众神,并没有必须庇护凡人的想法,反而像是野兽一样,十分野蛮。 如果黑龙真是这样,那阻止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当初古天帝阻止古天神的办法。 大战一场,胜者为王。 燕山月只是想想,就觉得绝望。 黑龙的实力很强。 它当然没有神君那么强横,但本来就是昌江水神,在昌江旁边,就可以兴风作浪,威力无穷。 更不用说,这里是jdz。 和黑龙在jdz战斗,就像是在瓷器店里面打老鼠。 投鼠忌器,说的就是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燕山月一脸无奈。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什么。 燕山月连忙转身。 只见昌江水面之上,水花涌起,从中露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头颅。 张不工简直惊呆了:“黑龙!” 这可不是平时祭祀成功,黑龙出来吃羊时候的样子。 而是冲天而起,准备用江水毁灭瓷窑时候的姿态。 张不工没有看错,黑龙从江水中现身,马上冲天而起,仿佛闪电一样,飞过几人头顶,直奔西边而去。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对张不工开口:“告辞了。” 张不工也不拦着,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燕山月向前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路边。 然后他才对身边商人开口:“一个没有修为的官员,看到黑龙,凑什么热闹?” 张不周并没有把燕山月有修为的事情告诉别人。 在他看来,说出去能给别人制造很大麻烦的事情,一定要保守秘密。 要是说出去了,燕山月反而不会害怕。 所以现在,张不工看着燕山月着急离开,只觉得滑稽。 一个四品官,官气是够强盛了,但对付黑龙,根本不够看。 等燕山月被浇一头江水,就能明白什么叫不自量力。 …… 与此同时,燕山月已经在路边山林中全力狂奔。 他的修为高深,而且灵气,身体,神念都已经修炼到极高境界。 因此哪怕是在密林之中,也能在树干之间狂奔,简直像是水中游鱼一样灵活,无论有多少障碍,都不会碰到。 密林还遮掩他人目光,燕山月就这么一路狂奔,甚至勉强跟上了天上飞翔的黑龙。 最终,燕山月在城西边冲出密林。 此时,黑龙正带着一条水流,来到山下瓷窑上空。 这简直就是昨天的景象重演。 不止是燕山月,地上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黑龙上一次现身是昨天,但上上次是三个月前,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燕山月虽然诧异,却没有呆住,他穿过人群,一路跟着黑龙。 终于,黑龙来到一个瓷窑上空。 然后微微低头。 这个瞬间,所有人明白,江水要从天而降了。 燕山月冲向瓷窑,在路边一个商人的背篓里面,拿出一个花瓶。 反过来看一眼底部,是官窑出产,上面写着“大亨万庆年制”的字样。 此时黑龙出手,水流朝着瓷窑飞来。 这个瞬间,燕山月反手就把花瓶朝着水流扔了出去。 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燕山月的动作,他们都死死盯着天空中的水流。 然而,就在水流抵达瓷窑上空之间,一个花瓶瓶底向上,冲进水柱。 这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所有人都看到,花瓶底的“万庆”两个字,在水中被放大,发出金光。 然后水流失控了。 就像是黑龙提前收回法力,水流散落,仿佛洪水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地上。 巨大的水花顿时四散,覆盖方圆几十丈,卷着污泥拍在路边竹林上面。 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看得到,那林中青竹被恐怖重量压弯,简直像是拉到极限的长弓一样,然后水花落下,竹子抬头,水珠飞起很高很高。 在竹林下面,很快就有浊浪卷着枯叶冲出来,不过到了路边,就已经力竭。 这一场本该毁掉一个瓷窑的祸患,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人们的目光跟着水流,从天空落到地上,然后看着路边竹林下面的小水滩,陷入迷茫。 “谁干的?” 发生了什么,其实大多数人都看清了。 一个花瓶落在水流之中,当今年号“万庆”两个字闪光。 那就应该是官窑瓷器之中的天子气爆发,毁掉了黑龙掌控江水的法术。 问题在于,是谁有这个见识,居然知道天子气可以对付黑龙? 又是谁,有这个可怕的臂力,能把一个陶瓷花瓶扔到那么高的地方? 地上众人面面相觑,怎么看,都觉得身边人不像是有这么厉害。 就在此时,黑龙动了。 它在空中游动,向下俯冲。 第二十章 退去 黑龙从未如此接近地面,地上众人简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落荒而逃。 他们四散开来,直到确信黑龙没有追上来,才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停下脚步。 然后转身,就诧异地发现,那里居然有个人没动。 此人当然就是燕山月了。 黑龙此时就在燕山月面前,一只前爪虚按在距离地面三尺的雾气之中,低头看着燕山月,只要一张嘴,就能一口把他整个吞下去。 但燕山月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他没有逃跑,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畏惧的神色。 这让黑龙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这头可怕的巨兽对燕山月张开大嘴,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声音如同雷霆,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但是燕山月依然无动于衷。 等到吼叫停下,燕山月才对黑龙拱手,然后开口:“水府龙君,请不要以神力害人。” 这句话并没有引来黑龙的什么反应。 甚至燕山月在这头巨兽的眼睛里面,看到一丝茫然。 然后黑龙抬头,冲天而起。 最近的时候,它的两只前爪就在燕山月面前划过。 但最终,黑龙还是没有伤害燕山月,而是冲天而起,转向南边,落入昌江之中,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皱眉沉默。 而周围人,看着燕山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居然敢直接得罪黑龙。 不过路人之中,心思活泛的马上想到另一件事。 刚才把花瓶扔上去的人,肯定就是燕山月了。 否则黑龙不会盯着他。 那这个人,简直太可怕了。 臂力,见识,胆气,简直是人中龙凤。 就在人们各怀心思的时候,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公子!” 那是石凤凰。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反应,石凤凰就跑了过来,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看着眼前这个人,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记忆中的石凤凰是个浑身泥土灰尘,看上去黑乎乎的人。 但眼前的女子,皮肤白得吓人,简直像是一个瓷窑里面烧出来的白瓷,皮肤都白得发光。 脸上五官端正,鼻子挺直。 也就只有一双大眼睛里面,是燕山月熟悉的泼辣。 “你是石凤凰?” 燕山月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顿时笑了:“没错没错。” 不过说完,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里太多人看着,石凤凰本来是担心燕山月,忍不住冲过来,现在反而无话可说。 不过燕山月倒是无所谓。 他看看左右,对围观众人一拱手:“这前面瓷窑是谁家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燕山月伸手指着身后。 看之前黑龙飞行的方向,水流最终会落下的地方,就是那个瓷窑。 此时有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来,对燕山月拱手:“谢过这位公子……” 这是个穿着锦绣的商人,不过是jdz常见的瓷窑老板。 他看着燕山月,脸上带着犹豫。 其实要说燕山月救了他的瓷窑,也算对。 但燕山月刚刚得罪了黑龙。 这黑龙可是昌江龙王,说起来,现在还是离燕山月远一点的好。 可是燕山月偏偏问起,这商人又不能装作听不见,不然会被人骂忘恩负义的。 现在商人真是左右为难。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看着商人,直接开口:“你的瓷窑是官窑名下?” 商人不知道燕山月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就点头:“不错。” 这时候,燕山月看着商人的表情,也就猜到后者不太愿意认识自己。 他也不多说,只是指着旁边人群中一个背着背篓的苦工开口:“刚才扔进水流之中的花瓶,是从他背后背篓里面取的。” “你给他赔一个花瓶。” 说完燕山月也不停留,转身就走。 只剩下商人站在原地,看着燕山月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这燕山月干脆离开,本来是商人希望的结果,但真的变成现实,他却有点失望。 旁边的人群各怀心思,开始慢慢散去,商人也就收起混乱想法,走到苦工身边,让他去领一个瓷瓶的赔偿。 那苦工却笑着拒绝了。 他背上的瓷器太重,回去瓷窑一趟太累。 一个瓷瓶,不值钱。 再说能被拿去砸龙王,这个瓷瓶可是赚翻了。 说完这苦工转身就走。 只剩下商人站在原地,一脸愤怒:“你个穷鬼也嚣张?” …… 此时,燕山月已经走远,不过他身后,石凤凰跟了上来。 现在没有那么多人围着,她连忙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公子,是你把那个花瓶扔上去的?” 燕山月也不开口,只是点头。 石凤凰在旁边一脸惊叹。 “你怎么知道花瓶能对付黑龙?” “早知道那次黑龙浇水的时候,我也扔个花瓶上去。”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慢悠悠给石凤凰解释,其实不是什么花瓶都有用。 是有官窑落款,天子气才能对付黑龙。 更何况,以石凤凰的臂力,不可能把花瓶扔那么高。 石凤凰连忙一拍胸口:“你别小看我,我力气大着呢。” 燕山月只是笑笑不说话。 石凤凰也不在意,她笑着告诉燕山月,有人给自己借钱,现在她有本钱重建瓷窑了。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手下人的动作这么快。 这算是个好消息,证明手下人暂时还不想和燕山月对着干。 之前燕山月表达善意,算是换来不错的结果。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石凤凰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债主来了!” 她连忙缩到燕山月身后。 此时,燕山月一抬头,就看到了锦衣卫千户朱大力。 他看到燕山月,连忙拱手:“大人。” 燕山月点头。 然后朱大力看着燕山月,一脸担心:“大人你没事吧?” 这个锦衣卫千户,当然是为了黑龙出现的事情来的。 没想到半路就撞上了燕山月。 看他来的方向,怕不是刚才和黑龙撞上了。 幸好看上去,他是安然无恙。 “大人没事就好。” 第二十一章 对比 燕山月虽然没事,却给朱大力安排一件事去做。 “你去,把刚才黑龙准备毁掉瓷窑的老板叫过来,我有事情问他。” 朱大力连忙点头,然后带着手下就朝着燕山月指的方向走去。 虽然现在那个瓷窑的老板应该忙着重建的事情,不过既然燕山月想见他,那他就必须来。 粗心的朱大力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燕山月说的意思是,那个瓷窑根本没有被毁。 燕山月自己则是和石凤凰一起站在路边等待。 此时距离刚才碰上黑龙的地方有点距离,山路蜿蜒,路上依然有很多往来的商人和苦工,不过并没有像刚才一样上来围观。 燕山月和石凤凰站在路边竹林边缘,倒也安静。 但朱大力离开不久,就有一个苦工走过来对他开口。 “公子,你刚才那一下可真给我老刘长脸!” 燕山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刚才拿走一个花瓶的苦工。 这老刘也不废话,只是问了燕山月的姓名,然后就笑着离开了。 倒是准备多说两句的燕山月十分意外。 石凤凰在一边看着燕山月一笑。 jdz来往的不是商人都是苦工,人人忙碌,只为赚钱,做事干脆利落,很少有人会缠着别人一直说话。 刚才那个苦工就是典型的本地人。 燕山月有点诧异地点头。 然后他看着石凤凰开口:“那你是?” 石凤凰转过脸,侧身捂嘴一笑:“我是想看看公子啊。” 燕山月也笑了:“那你现在看得够清楚了吧?” 石凤凰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僵硬。 “公子你是赶我走吗?” 燕山月脸上笑容不变。 “我在苏州已经有婚约,青楼里的花魁也见过不少。” 石凤凰点头。 这么说的话,燕山月确实有理由赶石凤凰走。 不过这位女子还是没有离开。 她看着燕山月,终于开始开口:“公子,我是不是该叫你,燕大人?” 燕山月看着石凤凰,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怎么?” 石凤凰笑了。 官窑总管换人的消息,当然瞒不过jdz。 石凤凰的瓷窑也在官窑名下,所以她也是最早知道燕山月成为官窑总管的那些人之一。 当燕山月来到jdz,出手从瓷窑中救人的时候,石凤凰就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燕山月。 这样年轻,英俊,果决,身上还有宫中法宝护身,没有第二种可能。 然后燕山月直接把自己名字说了出来。 那之后,石凤凰就一直想要跟燕山月拉上关系。 jdz,没有任何人不想做官窑总管的朋友。 没想到,燕山月这么快就看破了。 石凤凰倒也不扭捏,就这么大方承认了。 然后她看着燕山月开口:“大人,你查出来,黑龙到底为什么对我家瓷窑下手吗?” 燕山月这才恍然。 原来这次石凤凰急着赶来,又缠上燕山月,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暂时,燕山月并没有找到答案。 “我还要问你,你的瓷窑,你最清楚。” 石凤凰无奈地摇头。 她苦思冥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虽然有朱大力送来的钱可以重建瓷窑,但石凤凰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她也是怕了,辛辛苦苦多少年,黑龙动手,一瞬间就化为乌有。 就算重建了瓷窑,黑龙再来怎么办? 当然了,一般人绝对不会这么想,可石凤凰从来被人叫作灾星。 所以搞清楚为什么被黑龙盯上,就是她最急切的目标。 想来想去,最可靠的办法就是找燕山月帮忙。 可是燕山月这边也没有什么进展,石凤凰就实在没有什么办法了。 她急着赶来,也是想看看黑龙选择的另一个目标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惜那个瓷窑主人,是个唯利是图的短视小人,连刚刚帮忙的燕山月都不挽留一下。 与他相比,石凤凰还是觉得燕山月更可靠,所以就跟过来了。 燕山月倒也没有太失望,因为那个商人,马上就过来了。 朱大力亲自去“请”,这个商人怎么敢拒绝。 他急匆匆跟着过来,到路边一看燕山月站在那里,商人顿时心里一沉。 他刚才也是被太多人围着,心里着急,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有传言说官窑换了个新的总管。 这个燕山月,如此年轻,如此强硬,如此陌生,说不定就是新来的官窑总管。 本来商人还有一点怀疑,看到朱大力在燕山月面前的讨好笑容,怀疑就一丝不剩了。 这下他真是大惊失色。 刚才那一下,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白眼狼,把燕山月得罪太狠。 转眼别人就是自己上官,简直要了命了。 燕山月看着商人脸色青红白接连变化,心里忍不住想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们两个人对一下,各自的瓷窑,有什么和别人家不一样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转身看一眼身边的商人,目光中闪过一丝鄙视。 哪怕是只管赚钱,不太在乎道德的商人,也看不起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 商人倒是顾不上其他,连忙听话照做。 “我家的瓷窑……” 但是说到一半,商人却说不下去了。 他家的瓷窑,和别人家的瓷窑根本没有什么不一样。 jdz那么多瓷窑,不都是这个样子,挖土,砍树,烧炭,和泥,烧窑。 但要说不一样,那也根本数不过来。 不一样的师父,陶胚和釉色的配方都不一样,烧窑的火候也不一样。 可要说,黑龙就因为这种事情要引江水毁掉瓷窑,那也太冤了。 商人怎么都想不到解释,一时间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石凤凰在旁边也一脸无奈。 这个问题,她实在是想不到办法。 燕山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十分无奈。 事情有很多可能。 也许黑龙真就是随便挑的瓷窑,但也要有证据确定才行。 燕山月只好开口帮商人回忆。 “时间从昨天黑龙出手开始,到今天黑龙出手为止。” “你的瓷窑里面,发生过什么变化吗?” 第二十二章 古神 商人一脸茫然。 他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把所有回忆又翻出来再看一遍,还是毫无收获。 就算旁边朱大力一脸阴沉,逼得商人都快哭出来了,但他还是想不出来。 最终,燕山月开口放商人离开。 商人如蒙大赦,连忙落荒而逃。 看着他的背影,燕山月的心里闪过一句话。 “山河天成,不止奉人”。 燕山月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不过此时,朱大力和石凤凰还是带着疑惑茫然。 他们还是觉得,黑龙肯定是因为什么没有人发现的原因,才选了这两家瓷窑下手。 不过朱大力的想法很简单。 动脑子的事情,燕山月来做就好。 就算燕山月不做,也有主簿许营,也有太监安期,反正轮不到朱大力动脑子。 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 朱大力不动声色地站在石凤凰和燕山月中间,对石凤凰怒目而视,希望这个灾星能识趣地离开。 但是石凤凰并没有离开。 她本来就对燕山月没有非分之想,更何况,燕山月探花翰林,肯定是天上星宿,能顶得住石凤凰的灾星体质。 再说黑龙的威胁一天不解除,石凤凰就一天不能放心。 瓷窑虽然已经开始重建,但现在还是在清理废墟瓦砾,根本没有什么必须石凤凰在场的事情。 所以她就这么留在原地,让旁边的朱大力一脸阴沉,却又没有办法。 燕山月倒是并不在意。 他让石凤凰跟着,边走边问起另一件事。 “天师府在jdz,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石凤凰十分茫然。 要说天师府,那在jdz,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但也没有做什么,别的瓷窑主人不会做的事情。 经营瓷窑本来就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天师府来到这里,虽然本钱雄厚,到处收买瓷窑,但做生意还是要和来往的商人交易。 甚至连名下那么多瓷窑,其实经营者还是原来的主人。 jdz已经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地方,任何人来了,也没办法改变。 天师府这么强悍的过江龙,最后也只能盘着。 燕山月听完一脸无奈:“这么说,天师府应该和黑龙没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石凤凰犹豫了。 这事情还真说不准。 天师府和黑龙有所牵连,这是jdz流传最广的传言之一。 早就有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说过,天师府的天庭敕令,能号令一切正神,应该是天下唯一能掌控黑龙这个昌江龙王的手段。 但是jdz耳聪目明的商人们,没有一个人听说,天师府真的能掌控黑龙。 甚至还有传言,说天师府也害怕黑龙,要靠祭祀防止名下的瓷窑倒霉。 听完这些,燕山月忍不住有点诧异。 这jdz的商人们,可不是一般的“见多识广”,更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 天师府祭祀黑龙的事情,燕山月才刚刚知道。 结果在jdz,早就有这么多人知道。 但是关于黑龙,还是没有确定的消息。 燕山月心里明白,这就代表jdz所有人,都不知道黑龙到底为什么行动。 接下来,只有燕山月自己想办法查清真相了。 他对石凤凰开口:“好了,回去吧。” “这件事情我会继续追查,你好好重建瓷窑。”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忍不住开口:“公子的意思是,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燕山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朱大力就在旁边皱眉闷哼一声:“叫大人!” 燕山月抬手:“不用。” 石凤凰脸上得意的微笑一闪即逝,然后对燕山月一笑,就转身跑开了。 朱大力看着石凤凰蹦蹦跳跳的背影,忍不住开口:“真不像样!果然是个灾星。” 燕山月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带着朱大力走进官衙,然后让朱大力替他去找一个名单。 “所有曾经被黑龙毁掉的瓷窑所在的位置,瓷窑主人的名字。” 朱大力一脸茫然。 这事情虽然锦衣卫知道,但要找起来可太麻烦了。 不过燕山月新官上任,到现在也就这一个要求,朱大力还不能满足,锦衣卫就不用做了。 燕山月坐在官衙正堂,抬头沉思。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黑龙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志,才对瓷窑下手。 理由就是那一句“山河天成,不止奉人”。 这一点没人能懂,但燕山月在翰林院中看过一些关于古神的记载,因此能够理解。 当初,天地初开,从中诞生的,不止有人类,也有强悍的古神,各种灵气催生的生灵。 那时候没有什么万物灵长的说法,有不少古神坚信,他们是天生地养,要守护自然山川,对敢于破坏的凡人,十分严厉。 直到后来,天帝女娲开始,凡人与古神争战不休,终于占据天地之间第一的位置,成了整片天地的主人。 黑龙这句话,就是当初古神想法的集中体现。 说起来,如今天下,还有古神在天庭朝廷的威压之下残存,实在令人意外。 当然了,其实也没有那么意外。 毕竟如今黄河河伯就是古神,而且作乱不止,朝廷和天庭都毫无办法。 只是这昌江之中的黑龙居然是古神,确实让人想不到。 而且看样子,它也要开始作乱了。 这种时候,燕山月能想到的应对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与古神正面一战。 这是对普通人最好,对古神也最好的结果。 否则古神引起恐惧,无数扭曲愿心聚集,迟早会变成可怕的怪物。 就像现在的黄河河伯一样,根本无法挽回。 燕山月让朱大力寻找名册,当然是要走访jdz,寻找线索。 但与此同时,也是要寻找斩杀黑龙的方法。 古神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对抗的。 这是个可怕的对手。 他们从山川灵气之中诞生,除非河流干涸,山脉崩塌,否则就是无敌。 帝极玄天功倒是可以直接斩杀黑龙,但燕山月的修为恐怕不够。 更何况,真要是那样,就是一场波及无辜的恐怖天灾。 第二十三章 山神 黑龙对昌江的掌控,是绝对的。 也就是说,如果它感觉到生命危险,甚至可以掀起江水,淹没沿岸几百里无数地方。 别的地方还好说,jdz肯定要彻底完蛋,谁也跑不掉。 真要是燕山月为了对付黑龙,让jdz被毁,那真是得不偿失。 所以必须找个安全的办法。 这可不容易。 燕山月抬头沉吟,忍不住长叹。 哪怕是当初大禹治水,斩杀古神,也是付出沉重代价之后,才能成功。 如今燕山月的修为,不如古天帝大禹太多。 不过如今天下早已经变化,也不是毫无希望。 只是希望渺茫。 渺茫到,连燕山月都觉得绝望的程度。 但他当然不会放弃。 很快,朱大力就把名册取来,放在燕山月面前。 从四十三年前黑龙第一次召唤江水毁灭一家瓷窑开始,每一次黑龙出手的记录都在。 这当然不是朱大力能搜集到的东西。 早在十年前,楚刚就记下了黑龙每一次出手,集结成册,并且随着时间增补。 燕山月翻开册子,上面不但记载着黑龙出手的时间,遭殃的瓷窑,甚至还有瓷窑的位置,基本情况,背后的主人名字,住处。 这已经完全满足燕山月的要求了。 他收好册子,在官衙吃过午饭,然后就离开官衙出门。 …… jdz,是这个小城,更是小城周围,山脚下面的无数瓷窑。 以昌江水流为中心,四面山下有合适泥土的地方,都会有瓷窑。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 燕山月的第一个目标,是石凤凰之前,被黑龙毁掉的瓷窑。 那是在小城北边,距离不远的山峰脚下,一个历史悠久的瓷窑。 燕山月走到山脚,找到地方,看到的就是一个在正常运转的瓷窑。 这里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周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虽然才过去三个月,但瓷窑已经重建完成,而且在新主人的运营之下,热火朝天。 燕山月伸手想要找个人问话,却发现这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根本没时间和他说话。 最后还是一个绕着瓷窑转圈的守卫,看到燕山月在这里,上来问问是来做什么的。 两人站在门外路边,让开道路让来往商人苦工出入,慢悠悠说着闲话。 燕山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三个月前,这个瓷窑被黑龙毁掉,有没有什么征兆。 这个守卫也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今天早上黑龙又出现了,和上次毁掉瓷窑只隔了一个晚上。 现在jdz所有人都在谈论黑龙,这个三个月前被毁的瓷窑,更是所有人好奇的对象。 说起来,三个月前黑龙动手的时候,这个守卫就在旁边,亲眼看到瓷窑被江水浇灭,烟雾蒸腾,爆裂坍塌。 那场面绝对壮观,一辈子都忘不掉。 不过真要说起征兆,守卫却说不出来。 但是他告诉燕山月,别人都没想到一个重要的怀疑对象。 “龙头山的山神。”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有了兴趣。 他还真不知道,龙头山居然有山神。 古神多半从山水灵脉之中诞生,有黑龙这样的水神,自然也有山神。 那龙头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昌江之中能有黑龙,山有山神,并不奇怪。 只是燕山月觉得,这山神多半已经不在了。 毕竟他的搜气术感知中,始终没有发现。 守卫一边抬手把龙头山的方向指给燕山月看,一边告诉他,曾经jdz旁边的所有山头,都有山神。 其实本地人都知道,jdz这个地方,穷山恶水的,其实本来就是那种妖神狐鬼经常出没的地方。 是修建瓷窑,商旅往来,人气繁盛之后,所以本来占据这片群山的神鬼妖精才慢慢消失离开。 那龙头山距离jdz小城很近,就是最早有瓷窑的地方,山神消失得也最早。 到现在本地还有传说。 说是唐朝时候,有叫做褚绥的大官来到jdz,开窑烧瓷,烧出来的瓷器送到长安做贡品。 那时候,龙头山的山神,就嫌弃瓷窑烟气不好闻,还要砍山上树木竹子烧炭,所以动手给褚绥找麻烦。 结果那时候是唐朝,天下剑客最为繁盛,褚绥转头就花钱请了剑客,把山神一剑给斩了。 那之后,本地人对龙头山就有个说法,过去的时候要行礼,对山上的东西要客气。 因为山神还在,而且挨了那一剑,现在脾气很差。 这不就和黑龙联系上了吗。 当初山神就是因为阻止褚绥修建瓷窑被砍的。 现在黑龙每次出手,必定毁掉一个瓷窑。 山神是龙头山的神,黑龙是昌江水神。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守卫十分得意,他觉得,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多害怕黑龙的商人苦工全都想不到,还不如他一个给瓷窑看门的。 燕山月笑着在旁边点头。 他可以确定,龙头山的山神肯定和黑龙没关系。 唐朝时候,是剑客最厉害的时候。 血煞气对付古神,无往不利,山神肯定神形俱灭了。 一个再也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影响黑龙。 但这确实是一个很有价值的线索。 龙头山山神是不在了。 可周围这么多山,其他山神,说不定就有关系。 这守卫虽然没有猜对答案,却给了燕山月一条重要的线索。 不过燕山月问到的其他事情,守卫一概不知道。 像是什么,黑龙动手之前,瓷窑有没有做过特别的事情,这家瓷窑和旁边的其他瓷窑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问题,守卫都无法回答。 不只是他,不止是本地人,所有人都觉得,jdz的所有瓷窑,可以说没有区别。 至少没有黑龙看得出来的区别。 燕山月在一边点头,然后向守卫告辞。 虽然没有达成目标,但他也没有太过失望。 毕竟还是找到了一条线索。 说起来也巧,燕山月在名册里面一翻,就发现里面有一个瓷窑,就是在龙头山下。 他收起名册,转身就朝着龙头山走去。 虽然山神不在,但值得一去。 第二十四章 竹林中 一路朝着西南边,走到龙头山下,燕山月绕到南边山脚,找到了一个瓷窑。 在龙头山下的瓷窑之中,这一个算是比较小的。 而且被黑龙“光顾”的时间,也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甚至这个重建之后的瓷窑,也已经换了主人,后面修补改建,已经面目全非。 燕山月甚至都没能找到记得这个瓷窑曾经被黑龙毁掉的人。 他也不用在这里问什么线索了,就直接绕过瓷窑,沿着山坡上山。 这龙头山上,是一片茂密山林,从中穿过,沿着山坡上小路一路向上,很快就来到山顶。 从这里看过去,四面山脚都是烟雾缭绕。 瓷窑中的工人,既在山脚取土,也在山上砍树,走得最远的,距离燕山月也就几步距离。 燕山月站在山顶,都能清楚地看到下面树冠之间空隙里的人影。 这样的地方,当然不可能有山神。 搜气术感知中,这里只有凡人的气息,没有一丝属于古神的蛮荒气息。 燕山月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山顶,搜气术感知之中,无法触及遥远的群山,但双眼却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燕山月的目光可以越过城墙,看到昌江两岸,所有的群山。 这一片层峦叠嶂,山峰连绵。 从北边昌江两岸开始,沿着江水向南,转向西边,只有南江过来的地方有一个缺口。 然后一路在南边向西,只有昌江离开群山的地方有一个缺口。 除此之外,山头一个接着一个,连绵不断,没有尽头。 其中东边南边,就在昌江对岸,而西边北边,却离得更远,而且山峰之间,还不断有低矮的平地。 这所谓的jdz,本来就是群山间一片盆地,才能有人聚集。 龙头山已经没有山神,但这些山头上,说不定就有古神留存。 燕山月看过一圈,最后选了西边。 他慢悠悠走下山坡,朝着西边走去。 如果说昌江东岸南岸的群山,是一道屏风,那西边北边的山头,就像是桌上随意摆放的馒头。 相互之间,距离很远,但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一个。 燕山月下了山,向前走去。 路边景象从热火朝天的瓷窑,到苦工过夜的小镇,再到从山上蔓延下来的绿色密林。 山野与凡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仿佛贴身肉搏的两支军队,犬牙交错。 只是一步,就离开有人的地方,进入荒野。 当然,道路上始终有行人,说到底,这里的主人是凡人。 燕山月一路向前,走过一段距离,就到了下一座山头。 虽然看似两座山头之间是一片平地,但其实整个jdz都是一个山谷,刚才他走过的地方,道路之间高低不平,同样是一个山谷。 绕过山下瓷窑,燕山月走上山头。 和之前的山峰一样,这里的山林有一个,以瓷窑为中心的巨大缺口。 中间的树木显然是被砍掉烧炭用在瓷窑里面。 走上山顶,这里是林木最为茂密的地方,虽然林子里面多出不少潜藏的鸟类,但山神依然不在。 燕山月并不觉得意外。 倒是树上的鸟窝,让他没想到。 本来以为,这瓷窑在山下,烟熏火燎,日夜不休,肯定没有鸟兽敢留在山上。 看来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不过这和燕山月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转身下山,继续前行。 越往西边,山头越密集,但山脚还是必有瓷窑,中间道路蜿蜒,穿过山脚的平地,一路连通每一个瓷窑。 燕山月就这么慢悠悠在路上继续前行,每一个山头都上去看一眼。 虽然没有山神的气息,但越往西边,山头上就越是热闹。 从各种鸟类,到兔子之类的野兽,越来越多。 到最后,燕山月终于来到群山脚下。 这里就是jdz的西边边界了。 群山连绵不断,中间其实还是有不少缺口,每一个都能通往一个山谷,成为上山的通道。 但是走进去之后就能发现,那是一大片连绵不断的山峰。 山里出入很不方便,瓷窑就到此为止。 燕山月走到山脚,却看到有一个新的瓷窑正在开建。 这里显然不是开瓷窑的好地方,但jdz已经挤满了瓷窑,所以只好到这里来修建了。 燕山月看着工人砌砖抹泥,慢悠悠从下到上,把瓷窑垒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周围砍树除草,平整地面,开辟出一大片地方。 一个正常运转的瓷窑,需要的不止是一个烧制瓷器的瓷窑,更需要放置陶胚的地方,烧炭的地方,空间绝对不小。 这里的新瓷窑,一下就占据了山脚很大的一片地方。 燕山月绕过热闹的工地,从山脚一处山谷上山。 这里是一条小路,也不知道是砍柴人还是采药人踩出来的,还是荒野之中早就有的兽道。 他一路向上,搜气术感知中,马上感觉周围有了不同。 简直就像是从岸边走进水里,身后是凡人气息,面前是山野灵气,泾渭分明。 燕山月从没有见识过如此明显的分界,实在大开眼界。 不过此时,凡人的气息正在大举进攻山野灵气。 苦工们正沿着山脚缓坡慢慢向上,一路砍伐树木,挖掘竹根。 这一片山林分成两边,一边是竹林,一边是树木。 燕山月身边苦工在竹林中一边挖掘,一边抱怨。 和砍树的同伴相比,他们这些挖竹根的就辛苦多了。 但是这也很有必要。 竹子长起来太快,要是不把根挖掉,到时候一夜之间,地上钻出来十几个竹笋,地基就全毁了。 燕山月站在山坡上面,低头看着苦工干活,心里想着,如果这座山有山神,现在肯定要忍不住冲出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搜气术感知中,还真的有一个小小灵气从竹林中冲出来。 那是一个不大的野兽,对着正在干活的苦工发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只是声音听上去,怎么都毫无威胁,甚至还有一分可爱。 苦工一听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十五章 毛团 燕山月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发出叫声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野兽。 看上去圆滚滚一个毛球,黑白分明。 虽然张着爪牙,似乎是能捕猎的猛兽,但嘴里咬着的却是竹子。 燕山月马上分辨出来,这正是一只熊猫。 虽然古书记载中,有叫做食铁兽,或者貘的,但最近的记载里面,是叫熊猫。 不过近几百年来,这种异兽非常少见,几乎没有人看到过,没想到在jdz这片深山之中,还有残留。 而且在搜气术感知中,这异兽身上不同寻常。 这小东西张嘴发出叫声,明显是表示威胁和愤怒,但毕竟身体太小,听上去反而显得可爱。 这样看上去,应该年纪很小。 然而燕山月却感觉到,熊猫身上有灵气存在。 这已经够奇怪了。 修炼成妖的野兽,每一个都是年龄悠长,远远超过同类,才有一次触及灵气的机会。 而且,所有野兽成妖,身上都是妖气。 结果眼前这只熊猫,身上却是灵气。 燕山月十分好奇。 此时苦工看着熊猫,也开始行动。 虽然这小兽看着可爱,但他们是在干活,不是来欣赏新鲜东西的。 有苦工上前挥手驱赶,想把熊猫赶走。 虽然可能它才是这片竹林原本的主人,但是现在,这竹林归瓷窑主人了。 不过这小小熊猫却不离开。 它甚至还冲了上来。 一时间,苦工都忍不住笑了。 尽管熊猫看上去气势汹汹,但实际上就是个绒毛团,最多也就一个西瓜大小,根本没什么威胁。 不过此时,燕山月却感觉到异样。 他连忙冲了下来。 那上前驱赶熊猫的苦工还在伸手驱赶,却突然眼前一花,小小的野兽就突然消失了。 然后他还来不及惊讶,就发现刚才消失的黑白绒毛团,现在已经到了身边。 并且站起来,举起前爪,就要对着苦工的膝盖拍下去。 这一下甚至都带起风声。 真要是拍中了,那苦工以后可能就只能做个小城前面的守城兵丁,然后对着来往的行人说“我曾经也和你一样,直到膝盖……” 不过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像是狂风一样冲到苦工身边,一弯腰就从地上把熊猫抱起。 本来肯定要打断苦工膝盖的一爪子自然落空了。 直到此时,苦工才反应过来。 他站在原地,一时十分茫然。 要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实在说不清楚。 好像那只小小的野兽有什么不同寻常,但是山里野兽就是这样,行动迅捷,也没什么奇怪的。 倒是后面来的那个人,动作快得吓人,怕不是传说中身手高强的剑客吧。 此时燕山月停下脚步,站在苦工面前,正双手抱着熊猫,小心安抚这只“猛兽”。 虽然体型不大,但这只熊猫确实性格暴躁,在燕山月手中拼命挣扎,力气不小。 毕竟它身上有强悍的灵气气息,显然比一般野兽强出不是一点半点。 燕山月虽然完全可以压制它,但为了不让熊猫受伤,还是小心翼翼。 两边就这么陷入僵持。 不过靠近之后,燕山月也终于确信,眼前的熊猫,并不是妖。 而更像是天生灵物。 曾经天地之间,并没有太多人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些东西天生就有灵气汇聚在身体之中,拥有神奇能力,因此被称为“天生灵物”。 其中有不少,后来就成了古神。 眼前这只小小黑白绒毛团,似乎就是那样的存在。 所以它年纪这么小,却有灵气聚集,而且身上没有一丝妖气。 这让燕山月忍不住感慨,眼前这片群山,可真是灵秀异常。 要知道,如今凡人早已占据整个天下,几乎只要有立锥之地,就有凡人足迹。 在这种时候,还能诞生一个天生灵物,这片山林简直都能算是洞天福地了。 不过奇怪的是,燕山月在黄山,远远就能感觉到灵脉存在,灵气磅礴流动,如同江河。 可在jdz,感觉到的却是四面群山一片沉寂,根本没有灵脉存在的迹象。 这样的地方,还能诞生天生灵物,真是令人诧异。 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手中的绒毛团也终于放弃了挣扎。 它算是明白了,燕山月力气太大,根本不是它能对抗的存在。 现在被困住,熊猫忍不住耷拉着两个小耳朵,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哼哼。 燕山月听了忍不住一笑。 他其实就是为了不让这野兽伤人才出手,结果现在成了以大欺小。 好在苦工没有受伤。 他看着燕山月,知道自己是被救了,还上前拱手道谢:“谢谢这位公子。” 看燕山月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他很有钱,反正比苦工有钱。 叫公子准没错。 燕山月只是一点头,也没有多说,就此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剩下苦工们围过来,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感慨。 “我刚才看到了,跟一道风一样,这人不寻常。” 不过再不寻常,苦工要做的事情,还是干活。 他们一边继续挖竹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燕山月身上的奇怪之处,越说越觉得这应该是个“异人”。 倒是那个可爱的小野兽,很快就被放弃了。 不过是个野兽而已,可爱又不值钱。 …… 此时,燕山月正抱着熊猫一路沿着山路前行。 从山脚向上走,一条山路在山坡上曲折向上。 燕山月左手边是长满竹林的山坡,右手边是一个山谷,不过下面长满杂草,看不清楚。 山谷另一边就是一片茂密山林。 山路跟随山势弯曲,燕山月走得很快,片刻之后,就到了一处悬崖上面。 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的地方,爬上悬崖需要绕很大一圈,一般人进山,到这里就不再前行。 燕山月伸手将熊猫放在地上竹林边。 “去吧。” 在这里的话,熊猫应该不会碰上凡人。 而且修建瓷窑的人,应该也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 然后燕山月转身继续朝着山上走去。 既然山中能诞生熊猫这个天生灵物,那山神还在的可能就绝对不小。 第二十六章 狂风 然而燕山月脚下移动,却突然感觉不对劲。 他小腿上多了一点重量。 尽管对现在的燕山月而言那根本不算什么,但是他的神念如此敏锐,自然不会没有察觉。 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只熊猫,正抱着他的小腿。 燕山月顿时愣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绒毛团会缠上自己。 天生灵物,当然属于诞生之地,这片灵秀山林,就算有人逼它离开,灵物也自然会回来。 可是现在,这样的天生灵物居然想要跟着燕山月离开,简直不可思议。 燕山月觉得,可能是熊猫有事情想告诉他。 他弯腰从地上将绒毛团抱起,放在眼前。 然后发现两边根本无法交谈。 别看天生灵物来头不小,聪明机灵,几乎和普通人差不多,但它不会说话。 燕山月一脸无奈,只好用最原始的办法。 他伸手指指山下:“你想回去?” 熊猫摇头。 燕山月先是为天生灵物居然能听懂人话而惊讶,然后就陷入疑惑。 如果不是想回去,需要燕山月帮忙对付修建瓷窑的人,那熊猫为什么要跟着他? 燕山月无奈开口:“你想去哪儿?” 熊猫伸出前爪,脸上露出老气横秋的表情,就这么拍在燕山月胸口。 简直像是李赤霞附体。 这个神态,出现在如此可爱的绒毛团身上,实在让人感觉奇怪。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他明白熊猫的意思是想跟着自己,但为什么? 自古天生灵物高傲孤僻,最厌恶凡人。 不过这么一想,燕山月突然明白了。 因为他不是凡人。 如今天下,修行者隐世不出,剑客血煞气凶恶,神佛高高在上。 天生灵物亲近灵气,要说jdz这里,百年之间,可能还真就是燕山月身上灵气最多。 这么一来,栖息地刚刚被人破坏的天生灵物,想要跟着他也就不奇怪了。 但这是收服灵宠的流程,燕山月实在不愿意身边多一个不熟悉的东西。 尽管他身边一直跟着金蝉画鬼,但这两个会说人话,并且也不是天生灵物这么有来头。 不过看着这个绒毛团小小黑眼珠里面的祈求,燕山月最终也还是没有把它扔下。 当然了,他留下天生灵物更大的原因是,也许这熊猫和山神有关系。 毕竟两者都是天生灵物。 燕山月伸手把熊猫放在肩膀上,慢悠悠朝着群山更深处走去。 此时,太阳已经落在西边山头上,就要沉下去了。 熊猫趴在燕山月肩膀上,慢悠悠调整姿势。 它前后四个爪子完全悬空,只靠柔软腹部支撑,刚好占满燕山月右边肩膀。 这样像是完全摊平的趴着,是一个绝对舒服的姿势。 就这样,天生灵物瞬间安排好了自己的新巢穴。 一切就位。 然后燕山月就感觉,自己和熊猫之间,有了一个微妙的联系。 那是灵气在两者之间相互循环。 他简直惊呆了。 因为燕山月能清晰感觉到,灵气从他体内进入绒毛团体内,会有一次放大。 然后更少的灵气从熊猫体内进入燕山月身体中,居然也会有一次放大。 尽管每次两者之间交换的灵气很少,却能同时给两者带来灵气提升。 简直就像是有一个源源不断的灵气来源。 这已经和最强大的法宝,苍青古玉相差无几,只是比不上大报恩寺琉璃塔而已。 一个天生灵物居然有这样的力量,实在令人诧异。 要知道,这样快速的灵气恢复,在斗法之中,几乎就能扭转胜败,决定生死。 别看现在燕山月修炼的时候只追求道心,但灵气和神念依然重要。 一路向上,终于来到山峰顶上。 燕山月站在这里,却只是看到太阳最终沉入群山后面,高峰的阴影将大地淹没。 他脚下的地方根本不是群山之中最高的地方,就在西边,还有更高的山峰。 这是一片蛮野的山林,只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完全不同于外面的气息。 灵气隐隐藏在无数草木野兽的气息下面,虽然不像是奔流的江河那么清晰,却也是飘浮的雾气一样,无处不在。 燕山月肩膀上的天生灵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鸣叫,像是感叹太阳落山。 而与此同时,画鬼从燕山月身边出现。 “这地方,好像不同寻常。”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好奇。 画鬼见多识广,能让他都发出这种感叹,这片群山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徐青藤指着四面,告诉燕山月,这里好像藏着什么怨鬼。 作为同类,徐青藤能感觉到。 但如果是一般的怨鬼,画鬼还不会发出这种感叹。 让他诧异的是,藏在这里的怨鬼,好像有了非常特殊的变化。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好奇。 要知道,他的搜气术感知中,还没能找到徐青藤口中的那个“怨鬼”在什么地方。 这样特别的怨鬼,值得一见。 而且这是个好消息。 身边的熊猫不会说话,多半是个新生的天生灵物,但那个怨鬼,肯定在山中很久,能够交流。 说不定就能问出一些关于黑龙的事情。 燕山月低头分辨山势走向,然后向前踏出一步。 这个瞬间,一道星光从天而降,将燕山月笼罩。 然后星光消散,下一个瞬间,另一道星光带着燕山月落在前面的一个山头上。 燕山月从星光中走出,刚刚睁开双眼,迎面就是一阵狂风。 这简直是毫无来由的妖风。 狂风完全没有章法,一阵混乱,其中有落叶枯枝,对着燕山月劈头盖脸打下来。 旁边的画鬼忍不住笑了:“你也有今天。” 燕山月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这狂风直奔着他来,他根本没有反抗的办法,想要闪躲,狂风却如影随形。 虽然是根本没有什么损伤就是了。 就在此时,趴在燕山月肩膀上的熊猫发出一声细幼的叫声。 这个瞬间,狂风突然消散了。 无数落叶枯枝落下,燕山月连忙闪躲。 然后他才站在原地皱眉沉思。 这一阵狂风绝对来的不同寻常。 第二十七章 一山一景 此时画鬼在燕山月身边开口:“这是山中灵气被你的道术干扰,所以动荡,才引起妖风。” 燕山月一听就明白了。 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头砸下去,就会溅起水花。 不过被惊扰的是灵气,自然就会发生奇怪的事情,比如狂风。 但这事情太不同寻常。 一个简单的事情是,这群山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平静的灵气。 燕山月的搜气术感知中,周围根本没有灵脉,哪里有什么灵气被惊扰。 更奇怪的是,肩膀上熊猫出手,狂风就平息,简直像是群山由他掌握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熊猫不过是个天生灵物而已。 燕山月想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放下。 这片群山之中,奇怪的地方越多,就越有可能找到有关黑龙的线索。 既然现在不能用道术随意行动,那就在山里老老实实走好了。 反正燕山月也是来找线索,本来就要慢慢走。 之前他施展道术,不过是为了来到最高的山头这里,看清四周的形势。 如今他就在最高的山头顶上了。 站在这里看看四面,无数深绿色山峰耸立,杂乱无章,四面山势重重叠叠,仿佛海上浪花。 不过细看,还是能看出形势。 越往西边北边,山峰越多,山林越密,藏在其中的山谷越多。 搜气术感知中,属于山林的特殊气息,也是越往那个方向,越是明显。 而且西边那里,就是昌江下游。 这条桀骜不驯的大河在群山之间狂奔,但还是无法冲破群山阻隔,只能在山峰之间的深谷之中百转曲折,转过好几个巨大的弯曲。 燕山月暂时就决定,先向着西边走。 黑龙要是和山神有所交往,还真是在那里最方便。 一路向着西边走下山坡,这里已经没有道路,只有山间野兽踩出来的兽道。 虽然崎岖难行,但对燕山月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一路慢悠悠前行,肩膀上的熊猫老老实实趴着,惬意地呼吸,像是睡着了。 徐青藤跟在他身边,一边看着群山,一边对燕山月感慨。 这样的群山,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画鬼当初最熟悉的地方,正是法宝富春山居图之中的景象。 富春江边群山秀丽,山脚就是江南繁华之地。 读书人在山间行走,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但这里同样有山有水,江边群山秀丽,但却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竹林如海,山林幽深,蛮野气息尚存,苦工老农行走其间,躲避野兽,九死一生。 如今天下已经挤满凡人,几乎没有一寸空地,只要能进去,就算是群山之上,也全被开辟成梯田。 但这里却依然没有任何人造痕迹留下。 甚至因为没有灵脉,连仙道门派都没有。 这是一片纯粹的蛮荒之地。 同样的蛮荒之地,徐青藤曾经在遥远的北方边关见识过。 但那是化外之地,蛮荒草原。 这里却是南方,天下之中,居然也有这种荒野。 徐青藤一边走,一边记下四周的景象。 这将是他画中新的素材。 燕山月同样看着四周,不过他就没有那么兴奋。 这周围景色虽好,但对他而言,真正想要的收获还没有开始。 一路从山间走过,四面幽静,却始终有轻轻声响。 燕山月这样神念敏锐的人,自然知道,那是山林之中,无数生灵活动。 一路向西,走过一个山头,燕山月突然脸色一变。 因为他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不过不只是他,旁边的画鬼也感觉到了。 “一山一景?” 燕山月忍不住苦笑。 虽然他瞬间明白了徐青藤话中的意思,但正因为这样,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和字面意思差得太远。 画鬼真正想说的是,这群山之间,一座山头和另一座山头之间,灵气隔绝。 以搜气术的感知,根本无法穿过群山阻隔,一个山头,就像是一个新的地方。 非要说的话,画鬼的“一山一景”,确实是个贴切的比喻。 燕山月心里十分好奇,到底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神奇的事情。 虽说天下一切超凡,都不过是灵气愿心,就连血煞气也没有如此神奇,变化万端。 但真的看到眼前的一山一变,燕山月还是想不到答案。 画鬼却在一边感叹。 这应该是所谓的天生灵境。 既然天地之间,自然能产生汹涌灵脉那样的奇迹,其他奇怪强大的东西,也一样能自然产生。 这一片群山,就是天地自然而生的神奇地域。 要说不可能,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也绝对不是理所当然,肯定可以出现。 徐青藤也感慨不已。 jdz,在他的印象中,可不是这一片群山,而是天下罕见的陶土,无数精美的瓷器。 没想到就在jdz旁边的山上,就藏着这样一片秘境。 在这种地方,山头上藏着任何东西都不奇怪。 也许会有奇花异草,也许会有珍奇异兽:比如燕山月肩膀上睡觉的熊猫,也许会有凶险毒物,也许会有夺命恶鬼。 反正翻过一个山头,就无法察觉,每一座山上都有可能藏着任何东西。 燕山月每次走过山峰之间的山谷,就像是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根本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碰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轮圆月慢慢爬上天空,清辉遍洒,山林间一片明亮,仿佛白昼。 燕山月爬上一个接一个山头,却始终没有碰上可疑的东西。 倒是在群山之间,好像开始有什么东西开始流动。 那好像是月光在山林之中流动。 这让燕山月想到一个翰林院藏书上的记载。 据说野兽修炼成妖的第一步,就是仰望满月,收集月华。 太阳之气太过霸道正派,不是野兽能够承受,但月光就不一样,可以帮助野兽成妖。 这一片群山之中,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力量,扭曲月光的力量,朝着某个方向流动。 燕山月顿时心中一动。 这是一条线索。 说不定尽头就有什么。 第二十八章 谭中双妖 不过真的跟着月光开始行走,燕山月才发现,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就像是换了世界,简直毫不相干。 就算是流动的月光,也像是完全隔绝一样,会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出现。 这就像是在迷宫里追逐一个可以随意穿过墙壁的幽魂。 燕山月虽然没有放弃,但过程真的十分艰难。 而且不能随意施展星光遁术,只能一步一步走过去。 虽然燕山月走路并不算辛苦,但这个过程顿时变得曲折起来。 从一座山头走到另一座山头,山间林木也在变化。 有的地方岩石坚固,很难生长草木,只有石缝里面有草木顽固生长。 有的地方泥土堆积,就会有大片山林,有数百年的古木高耸,树冠如同车盖,遮蔽很大一片范围。 就在这样的一棵大树下面,燕山月看到了一个十分在意的痕迹。 那好像是一头豹子的脚印。 虽然山里有什么猛兽都不奇怪,但这是群山间,第一个脚印,燕山月顿时提起警惕。 也不知道这豹子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离开之后,继续前行,下一个山头上面,山林又有了变化。 刚到山顶,熊猫就从燕山月肩膀上跳了下来。 站在这里往前遥望,就能看到山坡下面是一大片竹林。 这竹林如同海洋,向前蔓延,跨过山谷,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头,甚至还在继续朝着四方蔓延。 目力所及,几乎淹没一切。 绒毛团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哼哼,甚至还不小心摔倒。 然后就这么就地一团,加速滚下山坡。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追上去,到了山谷之中,就看到熊猫正在地上打滚,一边还抱着一根竹笋大啃。 看到燕山月过来,熊猫举起前爪之中的竹笋,像是要请燕山月一起吃。 燕山月无奈一笑,伸手把绒毛团举起,放在自己肩膀上。 他可不吃竹笋。 就在此时,燕山月突然诧异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之前经过的每一个山头,不同山头之间,就是完全隔绝。 但这一次,好像整片竹林都是一体,山峰和山峰之间并没有隔开。 燕山月顿时十分惊喜。 搜气术的感知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毫无阻碍地触及远方。 所至之处,一片灵秀暗藏,月光缓缓流动。 并且燕山月还感觉到两股强盛的妖气。 他顿时觉得,应该能问出什么。 能有这种程度的妖气,肯定不是肩膀上熊猫这种不会说话的,积年老妖说不定就知道什么。 燕山月加快脚步,一路穿过竹海。 在半山腰绕过险峻的悬崖,往前翻过两个山头,就能看到一个高耸的山峰。 耳边隐隐有轰鸣声传来。 一路向上,很快就能看到,在山峰侧面,有一条溪流落下,一个瀑布落入深潭。 之前的轰鸣声就是瀑布水声。 继续向上,翻过一个悬崖,就来到平缓的山顶。 再往上走,沿着溪流爬上山坡,就来到最高的地方。 月光洒下,照亮一个小小泉眼。 在泉眼出口处,是一个浅浅水潭,水中两块巨石,上面端正蹲坐着两个野兽。 那是一只狐狸,和一只蟾蜍。 它们都抬头看着天空,同时张开嘴,吐出一道气息,各自托着一个清亮光团,飘在空中。 天空中满月明亮,但那两个光团也不遑多让。 一眼看上去,简直像是天空中有三个满月。 这就是成妖的野兽平时的修炼方法了。 它们以妖丹凝聚月华,增长修为。 燕山月的出现让狐妖和蟾蜍妖十分诧异,它们连忙收起妖丹,然后低头看着燕山月。 “官员?” 这里人迹罕至,就连经常进入深山的采药人都不会来,怎么突然来了个浑身官气的读书人。 虽然妖怪灵觉敏锐,但能分辨天子气和官气还是太难,它们还是认错了。 燕山月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对两个妖怪拱手,然后开口。 “在下苏州燕山月。” 狐妖和蟾蜍对视一眼,它们确实没想到,燕山月居然不动手,还找他们交谈。 不过既然他没有恶意,妖怪也不敢把官员怎么样,那就和平相处好了。 狐妖低头开口:“贫道云无心。” 这云无心的声音还是女声。 然后蟾蜍开口:“贫道石中白。” 声音沙哑苍老。 燕山月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明明是深山老妖,这两个妖怪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起名字的。 不过燕山月也没有问这件事,他急着问另一件事。 “两位知道,昌江之中的黑龙吗?” 这句话说出来,云无心和石中白都慢悠悠点头。 昌江黑龙,神力强横,就在山边飞腾,两个老妖当然知道。 而且他们还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当年黑龙是和这片群山之中的山神同时诞生的。 当然,那是过分久远的太古时候,甚至远在两个妖怪出生之前。 那之后同为古神的黑龙和山神有很多交往,甚至可以说是朋友。 不过对古神而言,“朋友”本来就是个很难理解的概念。 在外人看来,可能这两者只是离得比较近的邻居而已。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后来山神被唐时的剑客斩杀,黑龙虽然从未有所表示,但愤恨不已。 能够残存到唐时的古神,已经很少了。 从那时候开始,黑龙就对凡人产生怨恨,甚至曾经准备水淹jdz。 结果却碰上一个高明的修道者。 那人将黑龙封神,就此压制在昌江之中。 这样一来,成为正神的黑龙,就不可能像是古神一样随意掀起洪水了。 也正是那位修道之人,在山中见到修行的狐狸和蟾蜍,给他们起名为云无心和石中白。 燕山月这下总算是明白了。 原来黑龙对瓷窑出手,是因为当初的山神。 同为古神,山神却被剑客斩杀,物伤其类,黑龙就对凡人产生怨恨。 结果却被当初修道之人用高明手段阻止。 黑龙就只好用毁掉瓷窑的方式反抗。 后来限制越来越弱,也就越是频繁。 第二十九章 山神鬼魂 也许总有一天,黑龙会彻底逃脱限制,回到本来古神的身份。 到那时候,就是昌江江水滔天,jdz化为汪洋。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燕山月最好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这是他早就想到的事情。 不过眼前的云无心和石中白,看着燕山月,却都不觉得有什么办法。 黑龙永远是昌江水神,无论是身为古神,还是被道门高人,以巧妙道术,变成水府龙君,它都可以完全掌控昌江。 与其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不如想办法劝阻。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 他不觉得黑龙会听劝。 更不用说,其实这件事,本来错的就不是黑龙。 当年第一位天帝女娲斩杀古神的时候,死在她手下的古神,其实有很多都是无辜。 只不过和凡人为敌而已,就要被斩杀。 如今的黑龙就是如此。 他没有理由放过凡人。 云无心和石中白对视一眼。 这两个在山中清修的妖物,都没想到燕山月看得如此清楚。 事情确实是这样。 “但是还有希望。” 说着石中白告诉燕山月,曾经有人能够控制黑龙,也许现在也有人能够做到。 它转述了当年那位道门高人的一句话。 “道门长进不断,可知今胜于夕,后来者远胜于我。” 燕山月听完也只能苦笑。 这句话显然是错了。 唐时的仙道正宗,纵横天下,追逐长生。 如今的仙道正宗,长生已经达到,却只能闭关做个活死人。 更不用说佛门昌盛,凡人愿心挤压灵气,灵脉全在深山。 道门并没有长进不断,甚至可以说,是在不断退步。 如今的燕山月,就完全想不到当初那位高人那样的道术手段。 不过他心里,其实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既然如此,那就试一试,重现当年高人的壮举,压制黑龙。 此时云无心突然说起一件事。 当年山神被斩杀之后,似乎变成了怨鬼,还残留在群山之间。 也许问问她,能知道点什么。 石中白和云无心说完,就不再理会燕山月,而是回到谭中石头上,继续放出妖丹吸收月华。 燕山月则是在三个月亮的光芒之中,转身下山。 这一片群山之中,还藏着一个山神变成的怨鬼,真是让人意外。 虽说画鬼之前就有察觉,但要说山神死后会留下怨鬼,简直不可思议。 走在路上,徐青藤也在燕山月身边感叹,这事情他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山神是天生古神,灵气凝聚,几乎没有愿心可言,怎么可能死亡的时候诞生怨鬼。 除非山神死亡的时候,有巨大的执念,让她冲破天道限制,强行变成怨鬼。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怨鬼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法达成的愿望,他们生活的一分一秒都是痛苦。 说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看着徐青藤。 画鬼忍不住一笑。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一分一秒都是痛苦。 “这叫苦中作乐。” 其实画鬼自己也很奇怪。 他现在这样的样子,并不符合常理。 不过所谓的常理,其实也没人说得清楚,现在画鬼跟在燕山月身边,每一天都能见识到新的风景,距离达成宿怨越来越近,开心也很正常。 不过山神的鬼魂,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天生灵物留下的执念,该是多么不甘恶毒,才能成为恶鬼。 这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鬼王。 偏偏燕山月这次还不是来斩妖除鬼的,而是要找山神的鬼魂问问题。 要是鬼魂疯狂,根本无法对话,那就没办法了。 黑龙强悍,要对付他,找不到办法,就是把jdz推进火坑。 燕山月一边想着,一边在群山竹海之间穿行。 他一路向着西南边走。 按照云无心和石中白的说法,山神就是在昌江穿行于群山的地方,和黑龙朝夕相处。 也许山神的鬼魂就留在那里。 一直到后半夜,燕山月终于来到江边。 他站在一座山头上面,朝着南边遥望,就能看到山谷之间,短短一段水面,水波反射着月光,闪烁不定,仿佛碎银。 这里就是昌江下游,江水被群山阻隔,只能在山间蜿蜒前行,中间甚至有两个巨大的转弯。 在江边就是高耸的山峰,江水撞在岩石上面,碎裂成无数水花。 这里已经离开竹海的范围,又变成一山一景,山头之间相互隔绝的样子。 燕山月无法找到山神鬼魂的气息,只能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慢慢找过去。 一路向前,爬上爬下,每一座山峰之上,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昌江江面还不能完全看清的时候,就已经能看清对岸的山峰,上面要么怪石嶙峋,要么山林深绿,明明还是冬天,却只有很少的地方,能看到枯叶,在月光下也是淡淡浅色,并不清楚。 就这样,燕山月终于来到江边。 这里是一座孤峰边缘的悬崖顶上。 从这里看下去,山脚的江水汹涌澎湃,永无休止地拍在悬崖石壁上,白色浪花飞起很高。 不过让燕山月失望的是,他并没有找到山神鬼魂。 倒是站在他身边的画鬼开口安慰燕山月:“离得很近了。” 燕山月摇头。 这个离得很近,并没有什么用。 山神鬼魂可能藏在任何一座山头上面。 甚至可能在昌江对岸。 燕山月倒是有办法过江,只是这样的搜寻太慢。 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燕山月继续在群山之间穿行。 爬上爬下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燕山月走得很快,每到一个山谷,搜气术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四周,寻找可疑的气息。 只是他始终没能找到山神的鬼魂。 就这样,燕山月一边走,一边开始觉得,也许自己该去昌江对岸看看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燕山月突然察觉到一丝怪异的气息。 有一头野兽在向他接近。 燕山月有点诧异,甚至笑了起来。 他可是修炼帝极玄天功,身上有帝气的。 寻常野兽躲着他都来不及,怎么敢向他接近。 这头野兽不同寻常。 这样再好不过。 第三十章 山鬼 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都是线索。 而在这片处处与众不同的山林之中,不同寻常代表的危险简直稀松平常。 燕山月装作毫无察觉,继续在山间行走。 很快,野兽就来到燕山月身后。 这个瞬间,一道无声的疾风朝着燕山月后脑冲来。 然后在将要触及燕山月的下一个瞬间,被一脚踢飞出去。 燕山月站在原地,左腿在地上支撑,右腿一脚命中空中野兽的腹部。 力从地起,地面都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野兽发出一声惨叫,向后飞了出去。 此时,燕山月已经看清野兽的样貌。 这是一只长着花纹的狸猫。 不过体型远比一般的狸猫更大,而且张牙舞爪,十分凶猛的样子。 燕山月其实并不认识太多野兽,但他很清楚,一般的狸猫不是这样的。 就在此时,燕山月身后突然又有一道狂风袭来。 这个瞬间,他一脸诧异。 因为搜气术感知中,他身后本来根本没有任何东西。 这狂风简直是凭空出现的。 不过燕山月的反应很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躲过。 狂风从燕山月胸前掠过,也让燕山月看清了它的本体。 这是一头棕黄色的花豹。 豹子身上的花纹是金钱形状,颜色是棕黄色夹杂着黑色。 有那么一瞬间,燕山月脑海中闪过一句古老的诗句。 “乘赤豹兮从文狸。” 那是屈原九歌之中的一句。 “山鬼?” 燕山月无比诧异。 虽然算下来,这片山林还真是当年楚国的地盘。 但是在这种地方,居然真的有山鬼,真的太令人惊讶了。 两千年前楚国人崇拜的山神,肯定是古神,怎么可能存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心中一动。 搜气术感知中,察觉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气息。 鬼魂阴气如同火焰,冲天而起,熊熊燃烧。 但其中没有一丝怨气。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居然可以有这种存在。 没有怨气,鬼魂就不会存在,没有鬼魂,何来鬼魂阴气。 但是就在他眼前,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从林间走出。 这是一个皮肤深色的女子,身上以兽皮香草遮掩,但还是露着双臂双腿大片肌肤,如同锦缎,完美无瑕。 每一步,肌肉随之而动,皮肤之上仿佛有月光在悄然流动。 她鼻梁挺直,眉宇之间,有一丝不同于普通人的异域气息,仿佛胡人,但又若有若无。 女子手中握着一张大弓,走到燕山月面前,之前的狸猫花豹都跑到她身边,仿佛听命守卫的随从。 然后女子对燕山月开弓放箭。 弓弦振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箭支应该是竹子做的,极为粗长,直奔燕山月咽喉飞来。 那长箭带起的风声不同寻常,似乎格外沉重。 这个瞬间,燕山月连忙低头躲过。 长箭从他头顶之上掠过,最终落在一棵巨大乔木树干上。 然后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在一声巨响之中,整棵巨树就此折断倾倒。 燕山月简直吓了一跳。 这样的威力,真要是落在燕山月身上,恐怕是一击毙命。 虽然他确实躲过了夺命一击。 但是这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一上来就痛下杀手,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燕山月连忙放开搜气术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的女子身上完全没有杀气。 她简直就是毫无感情地行动,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想要杀死燕山月。 这根本无法解释。 燕山月虽然不是山中土生土长的草木野兽,但也没有什么恶意,一见面就痛下杀手,还是内心毫无波动的那种。 这个女子真是可怕。 不过这让燕山月更加确信,她就是山鬼。 楚人传说中,那藏在深山之中,同时是美女冤魂,也是山林之主的女神。 但是燕山月马上又陷入疑惑。 时间对不上。 眼前的女神,到底是楚人崇拜的山鬼…… 还是唐朝时候,剑客斩杀山神之后,留下的山神冤魂? 燕山月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寻找答案了。 山鬼手上不停,不断开弓,箭支接连不断朝着燕山月飞来。 花豹狸猫同样开始行动,一左一右,朝着燕山月冲来。 一时间,三面夹击,步步惊心。 燕山月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决定全力出手。 这个瞬间,月光笼罩的夜空之中,繁星突然闪亮。 然后星光如雨般落下。 每一支箭,还在空中的时候,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星光击碎。 与此同时,燕山月侧身将已经到了身边的花豹一脚踢飞。 还剩最后的一只狸猫。 这只小小野兽就在燕山月背后,纵身一跃,就要对燕山月心脏下手。 但这个瞬间,燕山月肩膀上的绒毛团发出一声咆哮。 声如雷霆。 熊猫从燕山月肩膀上扑下来,前爪狠狠按在狸猫身上,将它扑倒在地上。 然后就这么按在地上,一巴掌拍下去。 狸猫顿时昏死过去,再也不动了。 女神山鬼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皱眉。 就算她没有任何情绪,也能看清现在的局面。 燕山月大获全胜。 不过就在此时,狂风骤起。 旋风穿过山林,卷起枝叶,直奔燕山月而来。 就和上一次燕山月施展道术的时候一样。 但是他无动于衷。 更多星光从天而降。 一道星光击碎一片树叶,击碎一块树枝。 仿佛一道从天而降的星光瀑布,将狂风洗刷干净。 然后狂风冲到燕山月面前,却只能卷起他的长袖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当然,每一道星光又会引来又一阵狂风。 燕山月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而是用更多星光清洗。 一时间,整片山林仿佛都被星光之雨笼罩。 就算是女神山鬼,也抬头看着无尽星光露出惊叹的表情。 而燕山月只是站在无尽狂风之中,冷眼旁观。 他确实没有杀死山鬼的理由。 虽然遭遇突袭,但本来的目的是寻找对付黑龙的方法。 这一点燕山月绝对没有忘记。 所以现在,他没有痛下杀手。 第三十一章 唐时剑客 这仿佛是一场单纯发泄的流星雨,在群山之上持续了很久。 这是燕山月一个人,和一片群山无穷力量的角力。 最终,胜利者并没有出现。 燕山月放弃了。 他知道,自己的灵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但群山之中的力量永远不会消失。 这就是一场无尽的死斗。 但是真正让燕山月放弃的不是绝望,而是女神山鬼的举动。 她本来是在向燕山月不断开弓,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放下了手中弓箭。 看到山鬼停下动作,燕山月也就收起星光。 于是群山之间的狂风也随之平息。 一人一神就这么站在原地,无声对视。 女神山鬼的目光中带着好奇,而燕山月面无表情,好整以暇。 最终,山鬼看着燕山月,艰难地开口。 “凡人……” 燕山月一拱手:“在下燕山月。” 山鬼眼波流转,闪过一丝诧异。 一个闯入危险群山的凡人,身手高强,甚至能够掌控星辰,简直和古神之中最强大的那些强者一样。 但却自称“在下”,也不像是特别好斗的样子,真是奇怪。 “燕……山月,你为何而来?” 燕山月心里闪过一丝惊喜。 他没想到,这么快山鬼就愿意和自己交谈。 他之前的预料是,会有一场漫长的拉锯僵持,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开始对话。 “你知道昌江之中的黑龙吗?” 听到这句话,山鬼抬头发出一声长啸。 显然,她知道黑龙,而且两者关系匪浅。 长啸之后,山鬼低头,对燕山月说起她和黑龙的关系。 山鬼曾经是一个山神。 诞生于群山之中的古神,生来占据群山。 但在她之前,这片群山就已经是这样古怪的样子了。 天地初开时候,无数神奇从此诞生,不是凡人或者神明能够看清。 作为山神,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守卫领地,四处巡视,阻止入侵者:一开始还不是凡人,而是巫神,其他古神。 就是在那蛮荒岁月之中,山神认识了昌江之中的古神黑龙。 毕竟昌江就在群山之间穿过。 和大多数人以为的不一样,山峰属于哪一条山脉,不是看距离或者阻隔,而是看山脉的形势。 就算是昌江对岸的山峰,也是这片群山的一部分。 山神经常在巡视领地的时候越过昌江,那时候黑龙就会从昌江中冲出,对前者发出威胁的咆哮。 古神对于领地总是十分在意。 当然了,昌江穿过无数群山,有太多山神总是会从旁边经过。 但所有山神之中,只有这一个,格外强大,会让黑龙感觉到威胁。 曾经,两个古神之间也发生过战斗。 但是两者都无法彻底战胜对方,总是不了了之。 时间这样慢慢过去,他们也成了不是朋友的朋友。 直到唐时,有凡人来jdz大举修建瓷窑。 要说jdz的瓷窑,存在的时间可太久了。 但一直以来,都和山神相安无事。 原因也简单,那时候凡人还没有大举侵入群山的范围,山神自然不在乎领地之外发生的事情。 但这一次,来的凡人褚绥是带着修建瓷窑,为皇家提供贡品的目的。 因此他不但大举修建瓷窑,还在山中挖土,更砍伐山林竹木,用来烧炭。 这是山神绝对无法允许的事情。 结果褚绥就请来一位剑客。 那位剑客不是孤身前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强大的修道者。 两者都年轻得不可思议,却实力强横。 剑客一剑就将山神斩杀。 那个瞬间,山神本该彻底消散,但不知道为什么,古神留下了一道怨念,凝聚愿心成为新的鬼神。 正是如今燕山月面前的女神山鬼。 其实山鬼自己,心里隐约明白,是那个仙道高手,暗中帮助。 那个剑客修炼血煞气,行事酷烈,能一剑斩杀,绝不留情。 但仙道高手天性善良,用楚人传说中的山鬼之名,将山神纯真善良的部分留存,因此诞生新的山神。 只不过新生的山鬼被困在这片群山之中,永远不可能出手损害外面的瓷窑。 这一切,都被昌江黑龙看在眼中。 那个瞬间,古神纯粹的本能让黑龙明白,眼前是敌人。 于是它疯狂一般,想要掀起昌江江水,毁掉jdz,也将剑客和仙道高手留下。 可惜,黑龙的实力与山神相差无几,终究也不是两人的对手。 不过这一次,仙道高手比剑客更早出手。 她以最玄妙高明的道术,强行将黑龙敕封为昌江水神。 这是唐时,还没有天庭,因此敕封不需要天庭的敕令,所以不是出身天师府的仙道高手也能敕封水神。 但这依然惊世骇俗。 要知道,多少人想要成神而不可得,居然有修道者能封别的古神为正神,简直惊世骇俗。 就连出手干脆的剑客也完全没有料到,所以才晚了一步。 那之后,就是熟悉的黑龙从未放弃反抗的故事了。 说完这一切,山鬼看着燕山月,目光沉静。 她已经回答了燕山月的问题。 山鬼不但认识黑龙,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千年的故交。 燕山月感慨不已。 他没想到,混乱自由的古神之间,也会有如此微妙的关系。 不过听完故事之后,他最感兴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那剑客和仙道高手叫什么名字?” 山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剑客,赵雪明。” “仙人,李玄机。”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 赵雪明,照雪明,是弯月如钩,是寒星明亮,不愧是剑客的名字。 李玄机,倒是让燕山月忍不住有点怀疑,是不是唐时宗室,据说那时候皇家崇尚仙道,自称老子后人。 不过说到底,唐时的人物,既然如此出类拔萃,肯定已经飞升天庭了。 眼前该担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黑龙如今要和凡人开战,有办法阻止吗?” 对眼前的山鬼而言,黑龙是故交好友,肯定还是想着留他一条性命吧。 既然要靠山鬼帮忙,燕山月自然也就不那么杀气腾腾。 但答案出乎意料。 第三十二章 重逢 黑龙不可能被阻止。 古神从诞生起,就是一个想法已经固定的存在。 他们和天地之间的山川一样,很少改变。 因为很少记得发生的事情,所以很难改变想法。 就连朋友,也是数千年的陪伴之后,才勉强算是朋友。 黑龙的想法不可能被改变,而他的行动,无法被阻止。 古神对昌江的掌控,是绝对的。 而当初的仙道高手李玄机,留在黑龙身上的限制,随着漫长时间过去,也终于就要崩溃。 到了那时候,黑龙就是无敌的。 当然了,如果不惜昌江泛滥,淹没两岸,那燕山月依然有办法斩杀黑龙。 只是代价太大了。 燕山月看着女神山鬼,一时间陷入沉默。 没想到最后还是找不到办法。 知道黑龙来历,却没能从中找到黑龙的破绽。 山鬼看着燕山月,沉默很久,却没有离开。 她是古神山神的幽灵,本来就和古神一样性格冷淡。 但黑龙毕竟是山神唯一的故友。 如今燕山月和黑龙不死不休,山鬼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却也不想就此离开,袖手旁观。 她内心的选择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帮助黑龙。 可是燕山月太强了。 不再是古神的山鬼,也无法对抗的群山之中神奇禁锢,灵气乱流,面对燕山月招来的星光之雨,节节败退,只能勉强维持均势。 如果燕山月全力出手,山鬼只会被轻松斩杀,黑龙倒是有反抗的机会,但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如果燕山月坚持,最后就会是一场可怕的大战。 昌江泛滥,黑龙被斩。 这样的结果,不是山鬼想要看到的。 黑龙是她唯一的朋友。 最终,山鬼转身离去。 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提醒黑龙燕山月的可怕,让他放弃离开。 也许就能保住性命。 燕山月这样的凡人,寿命只有百年,如果修行长生,可能比百年还要短:这种程度的天才,飞升可能只需要三四十年。 等到燕山月离去,黑龙再继续他的计划,无论做什么都好。 至少现在,躲过这一次夺命的危机再说。 看到山鬼离开,燕山月有点茫然。 刚才还在交谈,转眼间就离开,山鬼的行动完全没有道理可言。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突然回过神来。 他们之前本来就是敌对的双方。 是一场大战之后,山鬼落入下风,不得不停手,听燕山月说出目的。 结果燕山月想对付黑龙,那山鬼自然不能答应。 她是山神的幽灵,山神和黑龙是朋友。 古神之间的友谊,和群山一样顽固,恐怕再过几万年,都不会改变。 想让山鬼告诉燕山月怎么对付黑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燕山月忍不住自嘲一笑。 他前面还追问山鬼有没有对付黑龙的办法,真是太傻了。 不过现在燕山月也一样有办法。 他站在原地片刻,然后慢悠悠迈开脚步。 就这么一路沿着山鬼离开的方向跟上。 当然了,山鬼的速度极快,几乎转眼之间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山头。 而在这片群山之中,换一个山头,搜气术就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但对燕山月而言,这不是问题。 他只需要在地上寻找山鬼的脚印就好。 任何东西都会留下痕迹,只要这片群山还没有变成变幻不定的流沙,痕迹就不会太快消失。 以燕山月的神念修为,只要有心观察,几乎周围一切都在眼中。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能逃过他的双眼。 就比如山鬼行走时候,留下的香草味道。 花豹穿过林间,留下的脚印,狸猫挂在树枝上的一根绒毛。 燕山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很快就来到江边一座山峰上面。 站在这里向前遥望,还没找到山鬼的人影,耳边就传来山鬼的声音。 那像是在唱本地的山歌一样,对着山下江水呼喊,声音清脆,飘上九天。 仿佛有某种魔力一样,山下江水也随着这呼喊而涌起,浪花滔天,翻涌不止。 终于,一条黑龙从江水中冲天而起。 巨大的头颅在浪花簇拥之中升起,然后是整条龙身,上半身在水面之上,尾巴却还藏在江水中。 但此时龙头也已经与山顶齐平,正对着山上的女神山鬼。 然后两人双目相对,沉默无言。 对古神而言,千年不过昨夜,从没有久别重逢,只有日常相遇。 只是山神已经面目全非。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用语言,而是更虚幻,更微妙的方式。 但同样有效,并且更加迅捷。 在某个只有古神才能触及的空间中,信息以超过语言的高效,急速流动。 山鬼将燕山月的可怕,和他的目的告诉黑龙。 而黑龙根本不在意。 古神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且坚持到天荒地老。 如果中途毁灭,那也不过是理所当然,必须接受。 唯独改变最没有必要。 至于燕山月这样强悍的敌人,除非他能重现当年仙道高手李玄机的道术,否则不过又是一场大战而已。 甚至就算那个道术重现,对黑龙而言,也不过是又一次短暂忍耐。 从唐到大亨之间的一千年,在古神眼中,就和一天差不多。 时间不短,但也绝对没有多长。 但山鬼在担心另一件事。 如果燕山月学当初的剑客怎么办。 黑龙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吟。 唐时剑客赵雪明斩杀山神,让黑龙失去故友,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但黑龙自己如果被斩杀,他根本无所谓。 倒不如说,黑龙自己本来就在期待这件事。 天地已经在剧烈变化之中了。 凡人的气息本就令古神厌恶,更不用说随之而来的愿心,简直让黑龙无法忍受。 如果能就此解脱,那也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黑龙被道术限制,已经太久没有经历一场大战了。 古神之间的战斗,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古神可以做黑龙的对手了。 听完这些话,山鬼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古神。 第三十三章 合作 如果是曾经的山神,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不理解。 古神就是古神,他们只会按照古神的方式生活,不用思考,不用犹豫。 但现在山鬼并不想看到黑龙和燕山月大战一场,更不想看到黑龙死在燕山月手中。 然而,山鬼什么都做不了,她无法阻止燕山月,也无法阻止黑龙。 女神站在山顶,抬头发出一声长啸。 声音中满是不甘。 一切都已经变了,再也无法挽回。 …… 与此同时,藏在山顶上的燕山月听着山鬼的长啸,心中想法如电闪过。 他听不懂古神之间的交流。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燕山月自然有办法推测山鬼和黑龙谈话的内容。 主要是靠着观察神态和语气。 当然了,黑龙的神态燕山月完全看不懂,山鬼也不是那种七情上脸的类型,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 唯独现在,这一声长啸,让燕山月看到了希望。 刚才的对话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结果山鬼肯定不满意。 这就代表着,燕山月有机会。 仔细想想山鬼会对黑龙说什么,燕山月觉得答案是“快逃”。 燕山月倒也不是狂妄,他的实力,和黑龙一战,黑龙没有取胜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山鬼作为黑龙的朋友,劝他退避三舍,保住性命,就顺理成章了。 结果当然是黑龙根本不听。 毕竟这是个古神。 所以山鬼才如此失望。 这种时候,燕山月就可以去找山鬼,告诉她自己没有必须斩杀黑龙的需要,一切还有余地。 只要不损害jdz,黑龙活着也无所谓。 就算山鬼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要她愿意帮忙,也是好的。 就这样,燕山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上山鬼的脚步。 很快,就在远处山峰顶上,追上山鬼。 看到燕山月,山鬼很少表露情绪的脸上,诧异惊讶根本无法遮掩。 明明群山之间,一个山峰就是另一个世界,燕山月怎么跟得上山鬼的脚步? 她可是山神幽灵,对群山最是熟悉了解,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能让人追踪的痕迹。 就算是最娴熟的猎人,也找不到山鬼的行踪。 但现在燕山月就在眼前,多么不可思议,都只能接受现实。 更何况,山鬼确实想要见燕山月一面。 她看着燕山月开口。 “请,放过他。” 对山鬼而言,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古神高傲,从不向凡人低头。 更何况,古神之间也绝对不会做这种相互帮助的事情。 但是燕山月无所谓,他干脆利落地点头:“可以。” “但有条件。” 山鬼忍不住皱眉。 凡人的“条件”,往往是古神无法答应的。 否则当初的山神,就不会变成现在的山鬼了。 但为了黑龙,山鬼还是强行忍耐。 燕山月也干脆,他告诉山鬼,条件很简单。 “黑龙不能再对凡人出手。” 山鬼沉默了。 这个条件是理所当然,但要达成,却不简单。 甚至可以说不可能。 古神的固执,就和群山一样,根本不可能改变。 甚至就算天翻地覆,群山坍塌,古神也还是本性不改。 毁灭瓷窑,是黑龙决定要做的事情,不可能改变。 山鬼皱眉看着燕山月,沉默很久。 最终,她无奈地摇头。 “不可能。” 燕山月倒是没有放弃。 这才只是开始。 他对山鬼摊开双手,慢悠悠说起各种可能,慢慢想办法。 比如说,曾经黑龙也不是现在这样,随意对凡人出手。 听到这句话,山鬼忍不住皱眉。 那时候,黑龙身上有李玄机的道术。 就算现在,这个道术也困住黑龙,让他不能随意出手。 只是这道术经过千年,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就要崩溃了。 燕山月点头。 这就是一个办法。 如果燕山月能学会当初李玄机的道术,就能继续困住黑龙。 山鬼忍不住摇头。 那根本不可能。 李玄机已经不在了,燕山月去什么地方学一个一千年之前的道术。 燕山月点头同意。 但他也不急着放弃,又说起其他事情。 比如当初山神也和现在的黑龙一样,不也被解决了。 这下山鬼都有些愤怒了。 山神是被剑客斩杀,要是没有李玄机,连山鬼都不可能留下,古神灰飞烟灭。 但燕山月却觉得,这是个办法。 要是黑龙变成山鬼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山鬼马上摇头。 她现在这样,怎么可能比得上当初做山神的时候。 但是燕山月却两手一摊:“你觉得不如的地方在哪里?” 这句话让山鬼沉默了。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如山神。 可要说起具体什么地方不如,山鬼也说不上来。 燕山月在一边笑着开口:“如果山神还在,那就是被我斩杀,不会有其他可能。” 倒是山鬼,可以和凡人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黑龙变成山鬼这样,那不就可以和平相处,皆大欢喜。 这句话让山鬼陷入沉思。 她确实不太擅长思考。 燕山月说的这些话,听着确实很有道理。 而且他实力强横,说的话就更有说服力了。 黑龙这样继续下去,和燕山月必有一战。 这一战结果如何,黑龙都要被斩杀。 输给燕山月,就是死。 赢了燕山月,更是会引来其他人追杀,也是死。 倒不如利用燕山月这个强者,试试他的办法。 想到这里,山鬼终于还是艰难地点头:“好。” 燕山月笑了。 这样的话,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山鬼的帮助,是燕山月学会李玄机道术的关键。 他开始问山鬼关于当初李玄机施展道术的细节。 不过此时,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画笔之中,没有开口的徐青藤忍不住出声。 “这真的能做到吗?” 那可是一千年前,而且李玄机施展道术的时候,旁边看着的山神根本不懂道术。 更何况,山神自己都不在这里,山鬼不过是山神的鬼魂。 燕山月点头。 徐青藤说的都对,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燕山月只希望,能从山鬼记起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到办法。 第三十四章 记忆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回忆。 那段记忆并不是山鬼愿意想起的事情,但为了黑龙,她还是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然后被燕山月不断追问更多细节。 当初李玄机施展在黑龙身上的道术,是一个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厉害的道术。 只是一张黄纸符咒贴在黑龙头顶,然后黑龙就变成了昌江水府龙神,成了不能随意对凡人下手的神明。 道门封神的天庭当时并不是天上仙界的主流,但还是对地上黑龙有强大的控制。 等到后来绝地天通之后,天庭正式确立,那禁锢之力就强大到黑龙根本无法反抗了。 燕山月听着,觉得这应该是一道封神符咒。 道门对于神明的态度,十分随意,但又带着谨慎。 很多神明都被当做伪神,伐山天兵的“伐山”,指的就是伐山破庙,也就是毁掉祭祀伪神的地方。 但是又有很多被诚心祭祀的神明,被道门封为正神,加入天庭的众神名单之中。 李玄机的道术,非常像是封神的道术。 这样的道术,如今已经非常少见了。 而且说实话,对黑龙没什么用。 在一千年的时间中,黑龙已经学会怎么对抗这个道术,现在他只隔一天时间,就会对瓷窑出手。 燕山月想要阻止黑龙,需要更加强大的道术。 但那太难了。 就算是天师府的天庭敕令,乃至朝廷的天子敕令,也不会比李玄机的道术更强。 也许最后他只能选择,斩杀黑龙之后,再将他救回来。 说到这里,山鬼的神情马上显得不太情愿。 但她还是在燕山月的追问之下,努力回忆自己的死亡。 剑客赵雪明的一剑根本没有必要描述。 山鬼只记得一道白光淹没世界。 然后就是冰冷的死亡。 黑暗之中,一道悠远的声音将山鬼唤醒。 “魂兮归来,封为地祇,此山为坛,此坛为祭。” 那是山鬼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当她醒来时,道术就已经完成了。 燕山月听完慢悠悠点头。 虽然只是一句咒语,但燕山月已经完全明白了。 如今的山鬼,就是山神。 天神地祇,说的其实就是神明。 李玄机的道术,是先招魂归来,然后封鬼魂为山神。 说白了还是那一个封神的道术。 这倒是让燕山月觉得,可以复制。 毕竟斩杀黑龙之后,留下的龙魂肯定不会像活着的黑龙一样凶悍。 出于昌江的他封为昌江水神,也是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样的话,燕山月可以轻松完成。 无论是找万庆要一道封神敕令,还是向天师府要一道天庭敕令,都不过是一句话。 只是山鬼看着燕山月,却还是开口:“能不能用第一个办法?” 燕山月叹了口气。 他当然能理解山鬼的想法,但黑龙今非昔比,不是一个区区封神道术能对付的。 山鬼却还是坚持。 当年李玄机说,她只承担三百年间的责任,如果三百年后的仙道修行者对付不了黑龙,那就是仙道灭绝,也没有必要再阻止黑龙。 但其实,李玄机的道术撑了一千年。 燕山月现在只要加固道术,再撑过一千年就好。 等到千年之后,自然有后来人继续对付黑龙。 凡人自认为胜过万物的,是星火相传,难道燕山月没有自信吗? 这句话让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根本无法反驳。 要说燕山月对未来的凡人们有信心,那其实没多少。 大亨要完,这件事已经确定无疑。 等到下一个乱世结束,进入新的轮回,不知道是几百年之后,那时候,仙道神佛如何,黑龙如何,凡人如何,根本说不清楚。 燕山月也许可以修炼成天帝,来得及阻止乱世到来,或者会在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那样的话,到时候黑龙还是要他来对付。 总之,把事情拖延下来,留给别人,不是燕山月愿意做的事情。 他更愿意自己动手,给故事写下一个确定无疑的圆满结局。 但是看着面前的山鬼,燕山月最终还是点头。 就再一次将黑龙封神,让他安分几百年好了。 听到燕山月答应,山鬼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黑龙这个老友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燕山月既然有了决定,就对山鬼说起接下来的计划。 封神并不简单,黑龙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等着,所以要有办法控制住他才行。 这一点,燕山月需要山鬼帮忙。 山鬼忍不住皱眉。 出主意对付黑龙已经让她十分不情愿了,现在还要动手,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燕山月完全能理解山鬼的想法,所以他并没有让山鬼做太多事。 “你只需要告诉我,群山之间,能锁住黑龙,最合适的地方在哪里?” 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山鬼马上就能回答。 但她还是犹豫了片刻,才抬起手。 “那里。” 山鬼所指的方向,是昌江在群山之间蜿蜒前行,转过两个巨大拐弯的地方。 燕山月只看了一眼就点头。 这一段江面大概是上下数百里最狭窄的地方,水流湍急,如同困龙。 两边山头距离不远,站在山顶相对,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脸。 如果要在昌江中锁住黑龙,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当然了,要是能让黑龙离开昌江会更好。 但是那几乎不可能。 燕山月更害怕,离开昌江的黑龙会不顾一切,掀起大洪水。 把他困在群山之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黑龙掀起洪水,肯定会冲着困住他的燕山月而来。 这样的话,上下游包括jdz在内的地方,就算是安全了。 这个理由已经足以让燕山月下定决心。 然后他对山鬼说出最后一个要求。 “我在山中布置的时候,能否压制群山气脉,不要干扰?” 山鬼艰难地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这同样算是对黑龙下手。 但是比起亲自出手,这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不过是放开群山,让燕山月和他的帮手过去而已。 但最后,山鬼还是忍不住补充一句:“仅限你和你的同伴。” 第三十五章 轻重缓急 燕山月点头答应。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如果顺利的话,他可能连帮手都不需要。 和黑龙决死一战,燕山月要全力出手,身边最好不要有别人。 一切都想清楚了,燕山月拱手向山鬼告辞,然后转身离开。 山鬼面无表情地点头,心情复杂地看着燕山月离开,然后才悄然消失在山林之间。 …… 燕山月从群山之间穿过,一直回到jdz。 走出山林的时候,东边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在路人好奇的目光中,燕山月坦然朝着东边走去。 这一路上,身边已经满是行走的苦工和商人。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空闲注意到燕山月,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看着燕山月肩膀上的熊猫。 这样毛色的异兽,实在太引人注目。 不过熊猫离开山林之后,就陷入沉睡。 燕山月隐约能感觉到,这个小小天生灵物,和那片群山有着特殊的联系,只要离开,就会被削弱,只能靠着和燕山月之间的灵气联系维持力量。 不过要是离开群山太久,就算这样的灵气联系,恐怕也无法继续支撑熊猫的生存。 不过现在燕山月还不用担心这个绒毛团,他有别的事情需要担心。 一路回到官衙,安期几个人连忙迎上来。 他们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燕山月没有回来,正要出去找,就看到燕山月慢悠悠走进大门。 “大人,没事吧?” 虽然燕山月看上去完全没事,但向上官表示关心,是官场最基本的路数,安期他们都没有忘记立足之本,当然要卖力表现。 可惜燕山月对官场完全不懂,这是一场哑剧演给瞎子看。 来到正堂坐下,燕山月直接开口说事。 “你们替我准备一场祭礼。” 按照翰林院记载,封神的祭礼,需要一副少牢:也就是一只羊,一头猪。 还有七个道士或者和尚念诵经文,一个封神敕令,三柱香烟。 这些都需要准备。 唯独封神敕令,燕山月自己想办法解决。 听到燕山月需要这些东西,安期瞬间明白,是要办一场祭礼。 然后他就马上想到,燕山月这个人,还真是对黑龙无比在意。 以少牢的规格祭祀,整个jdz都没有什么人当得起,除非是昌江水神,黑龙龙王。 不过安期完全不觉得,祭祀黑龙有用。 这个办法燕山月想得到,其他的瓷窑老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也想得到。 但没有人曾经成功。 也许天师府出手祭祀的话能让黑龙收敛,可惜他们好像还没有出手。 燕山月也不知道手下人有这么多心思,他只管安排,这样简单的事情,安期他们不可能做不好。 果然,安期领头,带着还一脸茫然的楚刚朱大力拱手答应,然后就出去准备了。 等到正堂只剩下一个人,燕山月又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严格来说,这不是信,而是奏折。 其实燕山月做官也有一段时间了,结果到现在,居然是第一次写奏折。 而且说的还不是正事。 燕山月请示万庆,要一道封黑龙为昌江水神,保佑两岸平安的封神敕令。 他倒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说昌江中黑龙强横,最好封为水神,否则会威胁到jdz。 以万庆对自己产业的重视程度,话说到这里,这封敕令肯定能轻松到手。 写好之后,交给主簿许营,他自然会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样一来,封神祭礼的准备,就算是万无一失。 只剩下等待了。 …… 三天之后。 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用了三天时间,才赶到京城。 燕山月生平第一封奏折被送到皇宫,很快就有心明眼亮的太监帮忙递到内廷。 秉笔太监看到之后,连忙翻开先偷看一眼。 看到是关于jdz,就不敢怠慢,连忙加急送给万庆。 等到万庆看到奏折,也才过了半天而已。 皇帝很高兴内廷做事的速度,随口夸奖一句秉笔太监。 他不用看奏折的内容,只要是替万庆赚钱的地方送上来的奏折,就必须第一时间送来。 然后皇帝才打开奏折,看看内容。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他很快看完,放下奏折。 此时的万庆,有点犹豫。 jdz那边居然有条黑龙,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燕山月的前任总管,说的只是天师府咄咄逼人,可从来没有说起过什么黑龙。 怎么燕山月去了,一个字不提天师府,却说什么封黑龙为神。 万庆当然相信燕山月。 不是说燕山月对他有多忠心,而是燕山月这个人性格顽固,不会骗人,做事情只凭他自认为的公平正义。 但要说不对付天师府,却浪费时间在黑龙上面,可能燕山月以为这就是正确,万庆却不这么想。 他随手把奏折扔在桌上,抬头看着宫殿华丽的藻井,沉吟不语。 片刻之后,万庆随意开口:“你觉得此事如何?” 这句话不是对着任何人说的,但现在,这个宫殿里面,除了伺候的小太监,只有秉笔太监。 所以秉笔太监小心回答:“如果黑龙不做乱,那就没有必要理会。” “如果黑龙作乱,那就交给天师府应对。” “如果黑龙只对官窑下手,那就专心对付天师府。” 这三句话说完,万庆忍不住点头。 尤其是后面两句。 如果黑龙作乱,有两种可能。 不针对官窑,那就驱虎吞狼,让天师府去头疼。 如果针对官窑,那毫无疑问背后就是天师府操纵,自然只有对付天师府,才能阻止黑龙。 与之相比,燕山月想要封黑龙为神,就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黑龙就算危害再大,也不如天师府。 万庆心中已经做出决定,但他开口,却说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你不喜欢燕山月?” 这句话说出来,秉笔太监连忙跪在地上。 他低头一咬牙,就对万庆说出一件忍了很久的事情:“燕山月是为了抓老鼠,不惜代价的猫,万岁何必把他放在自家瓷器店里呢?” 第三十六章 抢先 万庆听完之后忍不住笑了。 “燕山月不在瓷器店里,而是在米仓里。” 说着皇帝感觉十分得意。 很多人都觉得燕山月这个人,做事肆无忌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其实万庆看得出来,燕山月的破坏力,其实范围不大。 比如说让燕山月对付天师府,他虽然会用各种手段,但同时对官窑运转,肯定根本不会理会,只是交给手下人,一切照旧。 如果不是这样,万庆怎么敢放心把燕山月派去jdz做官窑总管。 当然了,眼前这封奏折,要打回去了。 燕山月要是忘记应该对付谁,那就是最大的错误。 …… 京城发生的事情燕山月并不知道。 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准备祭礼。 当然了,其实一切事情都不用燕山月去准备,忙碌的都是别人。 安期他们都很听话。 当然了,虽然手上老老实实在做事,但他们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场祭礼,能改变什么? 再说了,如今的官窑,还有什么麻烦需要对付吗? 天师府来势汹汹,但一场祭礼,可没办法让天师府放弃进攻。 至于燕山月十分在意的黑龙,确实是个威胁。 一天一座瓷窑,这个速度太可怕了。 但是和天师府相比,果然还是天师府更可怕。 黑龙一天才毁掉一座瓷窑,还不一定是官窑名下的。 天师府一天就能抢走十座瓷窑,还全是官窑名下。 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可惜,燕山月这个上官,好像脑子不是很清醒,总是盯着黑龙。 当然了,抱怨只是心里抱怨,手上还是燕山月说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行动落在别人眼中,却引来意料之外的发展。 …… 张不工坐在节节高三楼,从窗户向外看去。 在那里,是朱大力正赶着一头猪朝城中走去。 以朱大力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当然不用亲自做这种事,但为了让燕山月看到自己的努力,千户大人只好自己来了。 看着这一幕,张不工忍不住笑了:“真是猪猪相映。” 桌边其他商人都忍不住笑了。 这个笑话真好笑。 在南方,锦衣卫就是人憎鬼厌,看见都觉得倒霉。 说朱大力的坏话,这里谁都能笑得毫无压力。 不过笑过之后,张不工还是说起正事。 “燕山月这个人,不能小看,他准备祭礼对付黑龙,说不定就是个办法。” 这句话说出来,桌边其他人都沉默了。 一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连天师府的张不工,都要说燕山月厉害。 二来,祭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们也不了解。 张不工也不是要靠这些人找答案,他已经猜到很多东西。 有猪有羊,那至少也是少牢。 燕山月对付黑龙,却准备祭礼,还要用到少牢,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封神祭礼。” 只要黑龙被封为昌江水神,就是天庭正神,对瓷窑下手,那就是违反天条,自然会有天庭众神收拾他。 这里面就有个问题,之前jdz所有人都以为,黑龙本来就是昌江龙王,水府龙神,怎么可能还不是正神。 张不工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在看来,其实他和所有人都犯了个最简单的错误。 道理很简单,如果黑龙是正神,他就不可能对瓷窑下手。 所有人的想法是,被毁掉的瓷窑,有违背天庭的过错,是黑龙下手惩罚。 但如果黑龙其实根本就是随意挑选,放肆作恶呢? 这样的话,到现在都找不到黑龙为什么对瓷窑下手的原因,就不奇怪了。 既然如此,天师府该做什么,就很简单了。 抢在燕山月前面,将黑龙封神。 如果是燕山月封神,那肯定是向万庆要来朝廷的封神敕令。 封神之后,黑龙听朝廷的。 但如果是天师府封神,那就是天庭敕令。 封神之后,黑龙听天庭的。 两者之间,区别太大了。 燕山月有朝廷官身,黑龙听朝廷的,那jdz就是燕山月说了算。 而天师府有数不清的天庭敕令,黑龙听天庭的,那jdz就是天师府说了算。 那么要做什么,就很清楚了。 张不工要抢在燕山月之前,完成祭礼,将黑龙封神。 而且为了万无一失,他处处都要比燕山月强。 燕山月用少牢,那张不工就用太牢,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 “你们帮我找一个黄花闺女,做黑龙的夫人。” 这句话说出来,桌边的商人们都眼前一亮。 以前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自古以来就有各种奇怪的祭神办法,其中给神明娶妻子,就是很有名的一种。 黑龙现在一天毁掉一个瓷窑,商人们的压力太大了。 这种时候张不工能想到办法,真是天降救兵,不愧是天师府。 但是马上,就有商人开口:“不行,外来人没有女子,本地人不好下手,买来的奴婢多半不是黄花闺女,这人不好找。” 张不工忍不住皱眉。 如今的jdz,还真就是男多女少,这个祭品确实不好找。 想来想去,只能退而求其次。 “石凤凰。” 这个名字说出来,桌边所有人先是一惊,然后却忍不住点头。 要说起来,石凤凰当年是望门寡,还真是黄花大闺女。 而且这个人是天生的灾星,本地人不会护着她,就算当做祭品,也不会惹来麻烦。 “就是她了。” 这个最重要的祭品搞定,剩下的天师府都有储备,自然简单。 张不工随时能摆出一个祭天的法坛,封一个昌江水神,简直太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笑。 燕山月这个人,就连张不周都评价很高。 今天就试试看,到底是张不周看重的燕山月厉害,还是他张不工厉害。 此时,东边天空中传来一声龙吟。 众人连忙站起来,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那一条黑龙如同飘带,从天空划过,动作悠然,速度却疾如闪电。 张不工在心里长叹一声:“这样的神物,能为我所用,jdz就任我横行!” 第三十七章 失望 几天之后,燕山月接到了万庆的回复。 打开之后,他陷入沉默。 无论如何,燕山月都没想到,最后万庆的回复,居然是拒绝。 而且重复了好几遍以天师府为重。 燕山月马上就明白,万庆眼中,天师府是威胁,黑龙不是。 这就让他十分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突然反应过来,这都怪他自己。 在他看来,天师府根本不是什么威胁。 道理很简单,整个天师府在jdz的产出,都要从松江那里出海卖钱,张不周和燕山月大战一场之后,结成盟友。 无论如何,天师府在jdz都不可能继续大肆扩张。 但这件事,只有燕山月和张不周心照不宣。 甚至连天师府在jdz的主事张不工都不知道。 那万庆自然也不知道,怎么放心让燕山月对天师府置之不理。 如果把黑龙放在天师府旁边,那自然显得人畜无害,根本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这下,是燕山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然了,他也不可能把松江的安排告诉万庆。 所以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吃下去。 燕山月随手把公文交给主簿许营让他收好归档,然后自己慢悠悠走出官衙。 这样一来,要得到封神敕令,就只能去找天师府。 这下燕山月可麻烦大了。 他完全不想对天师府低头,而且就算低头,天师府也不一定会把封神敕令交出来。 张不周这个人心思深沉,根本看不透,和燕山月亦敌亦友,根本不是亲密无间,合作愉快的对象。 张不工更是对燕山月和天师府实质的盟友关系一无所知,只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背后还在想着怎么继续抢夺官窑的生意。 现在燕山月是彻底没办法了。 他走在外面街道上,边走边想,却无计可施。 张不工不好对付,而且对燕山月处处提防。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子你肩膀上是什么?” 那是石凤凰的声音。 燕山月转身,就看到石凤凰走过来,停在燕山月右边,伸手摸着趴在他肩膀上的绒毛团。 “好……可爱!”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一笑。 他现在可没有和别人说闲话的心情。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微笑着开口:“公子有心事,要我帮忙吗?” 燕山月摇头。 他心里想的事情,不是石凤凰能帮忙的。 天师府很难对付,石凤凰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蚂蚁。 看着燕山月,石凤凰低头。 她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那……公子再见。” 石凤凰抬头对燕山月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忍不住皱眉。 刚才石凤凰的神态不对劲。 那一个微笑,完美无瑕,能温暖人心,但燕山月看得到,石凤凰眼波深处,闪过一丝失望和不甘。 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石凤凰出现在燕山月面前,都不是意外,她是个从不浪费时间,总是朝着目标努力的人。 燕山月开始想,石凤凰是不是碰到麻烦了。 这可不行。 就和安期朱大力猜到的一样,燕山月对石凤凰另眼相看。 官窑对抗天师府,不能和张不周翻脸,自然只能用最正当的生意手段。 燕山月需要的是一个出头的榜样,一次引人注目的宴会,一个绝对有吸引力的噱头。 其他还没有确定,但出头的榜样燕山月已经选好,正是石凤凰。 整个jdz,再没有人比石凤凰更倒霉。 这样倒霉的人,却和所有jdz商人苦工一样努力,这就是最好的榜样。 所以石凤凰不能有事。 燕山月看着石凤凰的背影,惊讶于她腰段纤细,然后就看到她转向一边的岔路。 放开搜气术感知,燕山月慢悠悠地跟上去。 尽管到处都是来往的商人和苦工,凡人气息如同惊涛骇浪,但燕山月依然可以清晰分辨出石凤凰,就这么一路跟着,很快就发现了石凤凰的目的地。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那是天师府在jdz城中的院子。 这个最麻烦的对手老巢在哪里,燕山月还是知道的。 安期伸手把这个院子指给燕山月看的时候,堪称咬牙切齿。 燕山月很奇怪的是,石凤凰为什么会突然去找天师府。 她所有的麻烦,应该已经解决了。 朱大力借给石凤凰的钱,完全足够重建瓷窑。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朱大力在他身后突然出现。 “大人。” 燕山月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看着朱大力,忍不住开口:“石凤凰把钱还给你了?” 朱大力顿时惊喜地笑了:“大人你真是料事如神!” “没错,钱都收回来了。” 这个瞬间,燕山月终于完全相信,安期私下里说朱大力“是头猪”,没有说错。 “两千两银子,一点不少……” 燕山月顿时失去了所有耐心。 “把钱交给许营。” 朱大力顿时愣住了。 这钱拿出来的时候,当然是许营从公账中出。 但是拿回来,难道不应该是燕山月自己收着吗? 这个瞬间,朱大力感觉自己的聪明才智正在接受挑战。 而且挑战十分严峻。 可惜,挑战的裁判燕山月非常没有耐心。 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朱大力开口:“你没听懂吗?” “滚。” 朱大力几乎是完全脑子空空地开始反应,一拱手,嘴里说着“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这是被上官说“滚”的时候,唯一正确的应对。 只是转身走出好远之后,朱大力才反应过来,为什么燕山月要对他说“滚”呢? 燕山月这个上官,真是性情古怪,让人看不透。 不过无所谓了,锦衣卫要是碰到不懂的事情,办法很简单,上官让做什么,听话照做就好。 …… 朱大力离开之后,燕山月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如今石凤凰这边已经脱离计划,而且和天师府碰到一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吗? 石凤凰肯定是有求于天师府,毕竟朱大力已经收回银子。 第三十八章 挑衅 但天师府想从石凤凰手里得到什么,是个问题。 燕山月根本想不到,石凤凰有什么东西是天师府需要的。 这个时间也十分巧合。 正好燕山月需要找天师府帮忙,用一张天庭敕令,敕封黑龙。 越想越觉得事情微妙,他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要让天师府交出一张天庭敕令,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尤其是如今燕山月的身份,和天师府之间矛盾深重。 当然,燕山月可以付出某些代价,从张不工手里换来一张天庭敕令。 可他并不愿意给天师府任何东西。 燕山月心中各种想法如电闪过,一个想法慢慢成形。 其实,对付黑龙这件事,不应该是燕山月着急。 jdz的瓷窑,四分之一在官窑名下,一半在天师府手中。 黑龙一天毁掉一座瓷窑,天师府的损失是官窑的两倍。 这是最简单的比大小。 张不工比燕山月更想让黑龙安分下来。 既然如此,那事情就简单了。 甚至燕山月连封神的祭礼都可以不用管。 天师府耳聪目明,应该很快就能抢在前面,打听到燕山月想做什么。 而这个向外透露消息的人选,必须是朱大力。 其他任何人说出去,都没办法让人相信。 这么想着,燕山月转身准备回官衙。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天师府找石凤凰做什么? 这是个问题,但也可以不是。 如果天师府有求于燕山月,那他们自然愿意告诉后者,石凤凰有什么特殊。 这么想着,燕山月就放下心,回到府衙。 接下来,他做了几件安排。 一个是让安期打听,天师府在做什么。 这个命令让安期有点茫然,因为他每天一刻不停,都在盯着天师府。 当然了,安期并没有办法时刻盯着张不工,但天师府手下的账房,管事,都逃不出锦衣卫的眼睛。 既然如此,燕山月就放心了,然后他又告诉朱大力,继续准备少牢。 朱大力一脸茫然。 少牢也就是一只羊,一头猪,他做事也不满,都凑齐了,怎么还要准备。 燕山月漫不经心地点头:“那就在官衙外面找个地方好好养着,那头猪你亲自照看。” 说完不等朱大力反对,燕山月就转身离开正堂,回到后面休息。 只剩下朱大力和安期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朱大力一脸茫然:“大人什么意思?” 安期强忍着笑意回答:“朱千户,你可要照顾好那头猪啊。” 朱大力双眼瞪大,像是铜铃一样:“我真成养猪的了?” …… 不过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燕山月的预料。 安期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带回来确切的消息。 “天师府正在准备一场祭礼,祭品的规格是太牢,而且还有额外的东西。” 不仅如此,天师府还在大张旗鼓地邀请各个瓷窑的主人,要参加一场在昌江水边举行的祭礼。 这些消息加起来,安期敢下结论了。 “天师府要祭祀黑龙。” 燕山月点头。 确实很有可能。 张不工之前祭祀过很多次黑龙,现在黑龙动手越来越频繁,提高祭礼的规格,也不奇怪。 但燕山月不明白,邀请各个瓷窑的主人,那就是耀武扬威,这次天师府怎么这么有信心。 前面祭祀没停过,黑龙对瓷窑下手也没停过。 难不成这次祭祀能扭转局面? 燕山月怎么想都不明白。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用他多想,很快张不工亲自上门,给燕山月送上答案。 天师府中仙长亲自登门,哪怕是和天师府斗得不可开交的安期几个人,也恭恭敬敬。 把张不工领进门,燕山月倒是大摇大摆坐在堂上。 张不工也不在意,拱手奉上一张请帖。 “明日辰时,城东江边,天师府代天敕封昌江水神,还请燕大人莅临观礼。”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忍不住露出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天师府动作这么快。 按理说,朱大力就算真的管不住嘴,泄露燕山月要封神的秘密,也得有一两天才行。 结果这半天时间刚过,张不工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不合理。 燕山月伸手,安期连忙上前从张不工手中接过请柬。 此时的燕山月心中还在思考,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程度。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 天师府对道术的敏感,胜过大多数人。 他们对官衙的关注,也胜过大多数人。 也就是说,朱大力刚刚开始行动,天师府就猜到,燕山月要封神。 然后张不工抢先拿到天庭敕令,抢在燕山月面前封黑龙为神。 到最后,自然是昌江水神从此听天师府号令,jdz以张不工为尊。 燕山月和他的计划,明明是正确的方向,却因为慢了一步,功败垂成。 现在站在堂下的张不工,一想到这一点,就藏不住脸上的得意微笑。 燕山月看着他的表情,哭笑不得。 要说张不工抢先了吧,也确实,可燕山月这边都没能从万庆手里拿到天子敕令,不被抢先,也没办法封神。 再说,张不工抢在燕山月前面,也不见得是占便宜。 事情到了这一步,燕山月反而觉得,这个发展,是对他有利。 至少黑龙被敕封之后,就不会对瓷窑下手了。 张不工的计划可能是,以天庭敕令,号令黑龙,帮他争夺jdz的生意。 可真要是黑龙出手,那jdz谁都能猜到是天师府下手。 到时候燕山月只要找张不工兴师问罪就好。 从暗处转到明处,黑龙再强,也没有多大危害。 张不工现在的得意,最终会变成无奈和后悔。 燕山月也不着急,他笑着告诉张不工,自己会提前赶到,好好见识一下天师府的道术高妙。 张不工笑着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安期上前对燕山月拱手:“大人,怎么办?”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怎么办?” “老老实实参加祭礼,见识见识天师府的手段。”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愣住了。 他不明白,这张不工来势汹汹,自信非常,燕山月怎么不在意。 第三十九章 捣乱 燕山月根本不在意安期几个人的担心。 他反而更好奇,天师府找石凤凰做什么。 但是怎么想也没有答案,燕山月只好放弃。 他转身慢悠悠走进内堂,打坐休息。 一切问题,在明天辰时都会解开。 …… 时间过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出来吃早饭。 他坐在路边小摊上,身边苦工和商人都好奇地看着燕山月肩膀上的绒毛团。 这只熊猫确实显眼,不过看上去好像还没睡醒,不是很精神。 燕山月吃完饭,又问了路人,哪里能买到竹笋,听到有城中小摊从山上挖竹笋,就过去买了一些。 果然,一闻到竹笋的味道,熊猫就醒了。 它稳稳坐在燕山月肩膀上开始大吃。 此时,燕山月已经回到官衙,在门前,安期朱大力楚刚许营都严阵以待。 要去参加天师府的祭礼,这些人都要跟着去,还要带着很多锦衣卫才行。 毕竟官窑和天师府算是还没有撕破脸的对头,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燕山月看着眼前众人,只觉得无奈。 这些锦衣卫本事稀松,真要打起来,连血煞气都凝聚不起来,根本不是对手。 也不知道jdz是不是太平太久,真是令人失望。 更不用说,唯一的一个千户,还是个没脑子的。 燕山月大手一挥:“锦衣卫全部留下。” 这话说完,朱大力愣住了。 安期连忙开口:“大人……” 燕山月淡淡瞥了一眼,也不开口,安期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他是个太监,太懂得察言观色了。 燕山月不想带锦衣卫,那就不带,谁让他是上官。 就这样,身边只跟着安期楚刚许营三个人,燕山月大摇大摆朝着城东走去。 一路出城,平时没多少人的东边城外今天格外热闹。 路上不断有商人认出燕山月这边是官窑总管的队伍,一个个都上来打招呼。 只是打完招呼马上转身就走,并没有显得多么热情。 许营忍不住抱怨一句:“趋炎附势的小人……” 显然,这些商人是不敢得罪天师府。 燕山月笑着抬起手,把许营接下来的读书人骂人话压回去。 “做生意吗,挣钱,不寒碜。” 许营无言以对。 还没到江边,就能看到天师府的队伍。 真的见识到天师府倾巢出动,燕山月算是开了眼界。 这是一支规模很大的队伍,不要说前面的张不工,就只是跟在后面的商人,和苦工抬着的祭品,都让人惊叹。 尤其是祭品,赫然是一头活牛。 要知道,在大亨朝,私自杀牛,是要有牢狱之灾的。 一头活牛,那就是太牢,一般只有天子才能用。 天师府的嚣张跋扈,简直毫不遮掩。 不过最让燕山月震惊和愤怒的,是太牢后面四个苦工抬着的一顶红轿子。 这轿子实在太显眼,看到的所有人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不是出嫁用的吗?” 这红轿子确实就是女子出嫁时候用的。 而在其中的新娘,燕山月的搜气术感知中十分清楚。 “石凤凰……” 正是石凤凰。 这下燕山月完全明白,天师府要石凤凰做什么了。 居然是给黑龙做祭品。 而且还是最原始可笑的嫁给黑龙。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本来不想对张不工痛下杀手,可现在,理由送到面前,就不要怪燕山月不客气了。 决心已定,燕山月不动声色,慢悠悠地走着。 但是他身后的安期已经看出燕山月的心情不好,这个太监忍不住皱眉。 要说燕山月和天师府作对,根本没什么不对,简直天经地义。 可刚把锦衣卫留在官衙,这边就要和张不工翻脸,是不是太托大了。 可惜,燕山月这个人,显然不是会听别人劝告的。 安期只好在心里悄悄下定决心,要是真的打起来,他一个人先溜。 就这样,一路来到江边。 这里正是之前燕山月见过,张不工布置法坛的位置。 不过原本那个寒酸的法坛,已经完全变了样。 岸边大片空间被收拾平整,并且侵入江水一段,是一个粗陋的土台。 在土台上,已经安置好供桌旗帜香炉,看上去像模像样。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供桌,上面足以放下太牢,实在气派。 张不工已经站在土台法坛之上,一身道袍,青色大氅,手持拂尘,傲然肃立,好一派仙风道骨,俨然得道高人。 但看到他的燕山月,却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嘲讽冷笑。 张不工的目光顿时落在燕山月身上。 此时,他心中忍不住疑惑。 燕山月这个人,不是那种动不动和人翻脸的莽夫。 之前见面,还能和和气气说话,怎么今天,突然毫不掩饰。 不过无所谓了。 张不工突然想到了答案。 肯定是燕山月本来计划自己封神,结果被张不工抢先,所以气不过。 说起来,其实张不工想到这个办法,还是靠朱大力准备少牢的提示。 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燕山月,也许他会彻底气疯吧。 张不工这么想着,悄悄在心里做了决定。 一定要找机会告诉燕山月。 至于现在后者的愤怒,张不工就当做对自己成功的称赞收下了。 此时,更多商人从四面赶来,聚集在法坛前面。 张不工漫不经心地挥手,自然有手下的管事商人帮忙接待,将所有人引到合适的位置。 最正面的地方,理所当然留给燕山月。 其实到现在燕山月都没有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整个jdz,其实没有县令,也没有知府。 因为jdz,其实最大的官,就是四品的官窑总管。 燕山月就是这里的“父母官”。 这个最重要的位置,肯定属于燕山月。 燕山月也不推辞,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正面的位置,站在那里,目光冷冷扫过张不工和旁边放着的大红轿子。 张不工看着燕山月的目光,心里忍不住诧异。 怎么好像燕山月这么在意石凤凰? 这可真是令人诧异。 张不工听说的传言中,燕山月为人正派,而且早就有了心仪的女子。 第四十章 西门豹 转念一想,张不工反应过来。 燕山月不可能知道轿子里面是石凤凰。 看来是不知道给神明娶亲的习俗。 这也正常。 张不工并不在意。 只要完成封神祭礼,在jdz,燕山月就再也不用在意了。 终于,辰时到了。 此时,土台前面人头攒动,一片热闹景象。 张不工一挥拂尘,四周的人声顿时安静下来。 祭礼开始了。 自然有苦工上前,将祭品牵到土台靠近水面的一边。 然后张不工点燃香烟,插在香炉之中,然后后退一步,念出祭文。 “昌江圣灵,龙王显圣,骊龙玄甲,御水平波。” “今有道者诚心献祭,求龙王现身赐福,太牢为奉,尚飨。” 念完之后,张不工一挥拂尘,桌上就有符咒无风自动,飞起到空中,然后点燃。 在燕山月感知中,一股灵气冲天而起,然后飞过天空,落入江水,瞬间下沉消失。 片刻之后,江上突然有水花涌起。 然后两支巨大的黑色龙角露出水面。 张不工笑了。 果然,只要祭祀,黑龙就会出现。 只要黑龙出现,那封他为神,就手到擒来。 当然了,在动手之前,还要把祭品献上。 那黑龙从江面上现身,虽然只是浮起半个头颅,却也头角峥嵘,令所有人忍不住屏气沉默。 然后张不工挥手,将那头牛放开,赶进江水。 黑龙游到水边,慢悠悠抬起头,然后突然回到水中。 这个瞬间,本来还和牵牛的苦工对抗的那头牛,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然后黑龙突然从江水中冲出。 水花飞溅,黑色身影如同电闪,一闪即逝。 等到水花落下,岸边的那头牛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黑龙慢悠悠从江水中浮起,脸上怪异地浮现出满足的表情。 张不工得意一笑。 祭祀很顺利。 当然,还有下一个祭品。 “又有清净女子,奉上龙王为妃。” 说着,张不周一挥手,苦工就把大红轿子抬到土台上面。 张不周亲自上前揭开轿帘,从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女子。 身穿大红嫁衣,却并没有遮住面容,正是石凤凰。 苦工连忙把红轿子抬下去,只剩下石凤凰站在原地。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看看两边。 映入眼帘的,只有对灾星的厌恶,和看热闹的新奇。 石凤凰并不觉得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的决定才是正确的。 只要活着,就是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灾星,自己也别想好过。 反而嫁给黑龙,不怕身边人被连累。 就算死在黑龙口中,反正天师府也答应好好经营瓷窑,不让那些苦工赚不到钱。 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足够了。 不用张不工提醒,石凤凰就朝着江水走去。 但就在此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等等!” 开口的当然就是燕山月了。 他大摇大摆走上土台,在张不工要吃人的目光中,走到石凤凰身后,然后伸手抓住后者的手臂。 燕山月一把把石凤凰拉到身后,然后对着张不工开口。 “婚姻大事,太唐突了吧?” 张不工根本顾不上看燕山月,他先转过脸看着江水中的黑龙。 此时的黑龙还漂在水面上,只露出半张脸,看上去表情倒是并不生气,只是目光中闪着疑惑。 幸好燕山月突然出现,没有激怒黑龙。 但黑龙的耐心是有限的。 张不工强忍着狂怒,对燕山月咬牙开口:“燕大人,你想做什么?” 燕山月笑了:“当然是先派一个媒人去告知龙王了。” “记得多说石凤凰的好话。” “她白璧无瑕,心地善良,吃苦耐劳,从不怨天尤人,正是龙王良配。” 张不工看着燕山月,觉得怒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你以为我没读过西门豹治邺?” 燕山月终于不装了。 他收起脸上微笑,冷冷开口:“知道西门豹治邺,还敢做这种蠢事,真以为我不如古人?” 张不工顿时心里没来由地一惊。 他没想到,燕山月真的要学西门豹治邺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这简直太可笑了。 西门豹治邺的时候,水里是没有水神。 可现在江面上明晃晃漂着一条黑龙! 张不工根本不怕燕山月,可他怕拖延时间,惹怒了黑龙。 到时候张不工也不是黑龙对手,更重要的是,封神祭礼失败,误了大事。 看着眼前燕山月这个寸步不让的愣头青,张不工也一时束手无策。 燕山月却毫不在意,就这么站在原地。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站在他身后的石凤凰已经泪流满面,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从六岁起,就再也没有听过一句好话,身边所有人都在骂她是个灾星。 没想到十几年了,接受现实,彻底放弃之后,突然有个人这样夸她。 就算燕山月是随口扯谎也好。 就算燕山月别有用心,只是利用她也好。 至少在这个瞬间,石凤凰愿意躲在短暂的惊喜之中,自欺欺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燕山月说的一切都是真心。 燕山月就这么看着张不工,寸步不让。 没过多久,张不工就先退让了。 他心里清楚,有燕山月这么一打岔,黑龙发狂,近在眼前。 必须想办法补救。 这么一想,好像燕山月的要求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张不工连忙挥动拂尘。 供桌上自然有符咒飞起,化为灵气,飘向黑龙。 其中只有张不工的一句话。 “此女白璧无瑕,心地善良,吃苦耐劳,从不怨天尤人,正是龙王良配。” 灵气落在黑龙身上,悄然消失。 黑龙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了变化。 他在水中慢悠悠晃动一下,然后却并没有做任何事。 张不工不知道新的祭文有没有成功。 所以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快点继续。 他转身对燕山月开口:“燕大人,不要逼我动手。” 燕山月却摇头:“我看龙王不怎么高兴啊。” “先派两个人去布置一下新房吧。” 张不工终于决定,不再忍受了。 第四十一章 闪避 这都能忍,张不工就不是张不工,而是没牙的张家老奶奶了。 他挥动手中拂尘,念诵咒语,就有一个道术从天而降。 “天雷诛邪,敕!” 一声雷霆炸响,闪电从天而降,直奔燕山月而去。 迅雷不及掩耳,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闪电已经落在燕山月头顶。 然后电光转过一个诡异的拐角,劈在燕山月脚边的地面上。 这个瞬间,张不工简直诧异到极点。 燕山月冷冷一笑:“你以为道法能对付我?” 张不工一脸阴沉。 他瞬间反应过来,应该是燕山月身上的官气,加上胸中浩然正气,强行无效了道术。 可是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官气强横,但天师府的天庭敕令,是天庭雷部众神出手,天雷诛邪,哪怕是官气也挡不住。 但加上浩然正气就没法对付了。 可浩然正气根本就是个传说。 那些做了官的读书人,有哪个真的能无愧于心。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到一个活着的这种人,张不工都不知道该感叹自己倒霉,还是运气好。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感叹了。 燕山月居然能让天雷闪避,土台下面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叹。 就在燕山月身后的石凤凰更是目瞪口呆。 这简直神乎其神。 与之相比,甚至张不工随手招来天雷,好像都没什么厉害的。 张不工心里明白,现在他已经没有办法拒绝燕山月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得简直咬牙切齿。 但张不工依然保持着理智。 黑龙就在旁边江水里面看着,他想不理智都不行。 燕山月一脸淡然:“送两个人下去布置新房吧。” 张不工一挥拂尘,就有两个人凭空飞起,一路飞到江面上,落入水中。 燕山月冷眼旁观,他看得很清楚,这两个是天师府手下的管事。 张不工很有诚意。 尽管他现在气得快要发疯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挺好挺好,说不定这下龙王就满意了。” 然而看黑龙的样子,好像并不满意。 它在江面上轻飘飘晃动,脸上慢慢浮现不耐烦的神色。 至于那两个管事,黑龙完全视而不见,就这么慢慢地沉入水中。 张不工对燕山月伸手:“把她给我!” 黑龙的表情太吓人了,现在他只想赶快用石凤凰让黑龙安定下来。 别看天庭的封神敕令厉害,要是黑龙反抗,张不工一样没办法。 燕山月却一步不退,甚至还开口嘲讽。 “谁跟你说黑龙愿意娶一个凡人为妻?” “黑龙马上就要离开,除非现在完成祭礼,否则想要什么都别想。” 这句话让张不工忍不住皱眉。 他自认为远比燕山月更懂黑龙,结果现在却觉得,其实大家都一样,都对黑龙一无所知。 本来张不工选择石凤凰,名为给神明娶妻,其实就是喂给黑龙吃的。 之前燕山月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张不工愿意扔两个天师府管事下去,就是用他们代替石凤凰,让黑龙吃。 结果黑龙毫无兴趣。 这就让张不工明白,石凤凰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既然如此,燕山月虽然令人厌恶,但他说的话,却是对的。 趁现在黑龙没有离开,完成封神,才是正道。 否则黑龙失去耐心,或者离开,或者发狂,这场祭礼就白准备了。 张不工想清楚这一切,连忙转身,来到供桌前面,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 这正是天庭敕令。 其实画在普通符纸上也没什么不行,但谁让天师府财大气粗,所以就画在玉牌上。 张不工放开手,玉牌却并不落下,而是就这么飘在半空。 与此同时,他念出咒语。 “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敕令,今有地上生灵,行善积德,心思纯净,可封为神灵……” 伴随着咒语,玉牌之上,一股强大的灵气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那是字面意思上的直冲天际,一直与天上一个无形的庞大存在相连。 那就是所谓的天庭了。 天庭的力量仿佛瀑布流水一样从天而降,落在张不工掌控之中。 就算是燕山月,也不得不后退三步,暂避锋芒。 现在张不工手中是无比强大的力量,这一个道术,足以把任何地上的生灵变成一个天庭神明。 当然了,他的目标,是黑龙。 “敕尔骊龙,晋封为神,代天行道,守正诛邪!” 骊龙就是黑龙的意思。 这句咒语念完,那强悍的力量顿时从张不工手中冲出,直奔黑龙而去。 疾如闪电,势如奔雷。 然后,在落在黑龙身上的瞬间,黑龙动了。 封神的道术像是闪电,黑龙比闪电还快。 他仿佛一条游鱼,在水中摇头摆尾,完全躲过飞过来的道术。 那强悍的道术就这么落在江水之中,然后消散了。 看到这一幕,张不工差点没有一口血喷出来。 黑龙的动作迅捷中带着随意,就像是随意在水中游动,就轻松躲过道术一样。 落在张不工眼中,甚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这简直是他,甚至天师府,多年来都没有碰上过的奇耻大辱。 张不工甚至本能地想要施展道术,和黑龙大战一场。 然而此时,燕山月走到张不工面前。 这一下,张不工顿时冷静下来。 绝对不能和黑龙开战。 这黑龙可是能操控昌江江水。 真要是大战一场,洪水滔天,jdz完蛋不要紧,天师府花巨大代价拿下的瓷窑可就都保不住了。 到时候,张不工肯定要被天师府收拾,那下场可比封神失败凄惨多了。 以奇迹般的速度冷静下来,张不工连忙抬头看着前面江面。 没人知道落空的封神敕令会不会激怒黑龙,这几乎是一头喜怒无常的野兽,它要是在这里发疯,就麻烦大了。 然后张不工看到的就是让他心里一凉的场景。 黑龙慢悠悠从江水中浮起,升上天空。 尽管看不出愤怒的样子,但张不工还是心里一惊。 因为江面上,流水已经开始翻腾。 然后一道水柱冲天而起。 第四十二章 簪花 不过看到这道水柱,张不工却松了口气。 黑龙真要是发狂,肯定不会只有一道水柱。 而是江水铺天盖地而来,白浪滔天。 眼前只有水柱,不过是黑龙以为祭祀结束,要开始每天一次的破坏瓷窑了。 他倒是不慌不忙,按部就班。 吓了一跳的张不工反倒显得大惊小怪了。 不过此时就换成燕山月急着出手了。 黑龙就算要毁坏瓷窑他也要阻止。 放开石凤凰的手,燕山月看看四周,却没能找到有谁身边带着官窑的花瓶。 但就在此时,本来站在燕山月身后的石凤凰却奋力往天上扔出一个东西。 那是本来戴在她头顶的簪花。 张不工要让石凤凰做神明娶亲的妃子,给她准备的装扮,是一丝不苟,绝对富丽堂皇。 石凤凰身上的衣服,是最顶尖的苏州绣娘做的锦绣,头上的凤冠簪花,却更是精巧。 那簪花是jdz中瓷窑烧制的瓷器。 尽管如此,看上去却完全是半透明的温润玉器质感。 因为这是最精巧的脱胎瓷,陶胚纤细到极点,几乎只能看到半透明的瓷釉。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瓷窑并不多,大多在官窑名下。 为了稳妥,张不工手下的天师府管事,最后选的是官窑出产。 所以在石凤凰头顶的发簪,上面自然有官窑的年号落款。 此时,这枚华丽精巧的发簪,就冲天而起,直插空中水柱。 然后黑龙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又一次,他的法术被区区凡人破坏。 散落的水柱从天而降,直直朝着地上的土台砸下来。 燕山月反应最快,拉着石凤凰就跑。 此时的石凤凰还沉浸在兴奋之中:她成功把簪花扔进水柱之中,这可需要不弱的臂力。 而没有了簪子固定头发,石凤凰的一口黑发散落,如同瀑布,闪着光芒。 当她跟在燕山月身后狂奔逃跑,头发在身后飘舞,像是纯黑的锦缎。 石凤凰一边跑,一边放肆地大笑。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确信自己不是什么灾星,而是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普通人。 燕山月和石凤凰一前一后狂奔着逃下土台,然后水柱在他们身后狠狠落在地上。 把来不及闪躲的张不工浇成落汤鸡。 这一下可真是“当头一棒”。 巨量的水流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和大石头直接砸下来差不了多少。 要不是张不工有修为在身,恐怕已经横死当场了。 就算如此,现在他也狼狈不堪,浑身泥水,站在一片泥泞之中,又急又气,却无处发泄。 不过张不工也不敢发泄。 黑龙从天而降,来到土台之上,低头直奔石凤凰。 此时,逃脱水柱范围的燕山月停下脚步,转身将石凤凰挡在身后。 然后他放开手,上前一步,面对黑龙。 这一次,黑龙的怒火没有那么容易消散,他终于还是对燕山月出手了。 巨兽咆哮着抬起前爪,恐怖的灵气瞬间凝聚。 那就像是昌江被从中截断,江水聚集,只需要一个缺口,就能摧毁一切。 燕山月站在原地,顿时陷入绝望。 黑龙真要对他出手,那燕山月可没办法再用什么官气浩然之气当借口。 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身上修为,那麻烦就少不了。 不过就在黑龙的法术成形之前,一道禁锢突然出现。 黑龙像是突然被人在背上敲了一下,抬起头发出一声惨叫。 大概只有燕山月,靠着搜气术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李玄机留下的道术。 正神不能对凡人下手,这是绝不能违背的规矩。 黑龙一天之内积蓄的力量,只能冲破禁锢一次。 刚才驱使水流,已经把这次机会用掉了。 上次燕山月出手破坏水流,黑龙无奈离开,就是因为这件事。 结果这次愤怒发狂,没能控制自己,最后还是无功而返。 黑龙愤怒地冲天而起,无奈败退。 他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圆形轨迹,然后一头扎进江水之中,转眼间消失不见。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直到此时,周围的人们才彻底放松下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喧闹嘈杂。 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或者茫然,或者惊恐,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希望黑龙再回来。 也有的悄悄嘲讽天师府,毕竟张不工做事霸道,终于有一天倒霉,有不少人拍手称快。 倒是安期和楚刚许营三个人,连忙来到燕山月面前,对他低头开口:“大人没事吧。” 三个人不动声色地插进燕山月和石凤凰之间,将两人隔开。 燕山月却不理会这三人,而是转身看着泥人张不工。 “如果有人因你死在黑龙口中,我就杀了你。” 听到这句话,张不工怒火攻心,全力出手。 他只是抬手,就有十几道符咒从袖中飞出,飘在空中,化为火焰。 灵气冲天而起,直奔燕山月而来。 火借风势,风雷相激,星光从天而降,同时落在燕山月身上。 然而无事发生。 燕山月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张不工。 这个瞬间,张不工心中一片冰冷。 他忘记了,燕山月身上有官气和浩然之气,根本不怕道术。 一时间,张不工束手无策,愣在原地。 他出身天师府,从小到大趾高气昂,全是因为可以随意施展道术。 现在却碰上一个道术根本没用的人,真是水中鱼上岸,鹰隼没了翅膀,无所适从。 燕山月看着张不工,心里知道,从此之后,天师府在他面前,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他转身对石凤凰开口:“我们走。” 说完就扬长而去。 安期三个人连忙跟上。 一边走,一边还努力想要把石凤凰从燕山月身边隔开。 所经之处,围观的人群连忙让开道路,让几人通过。 然后这些人重新围在土台旁边,一起看着张不工指指点点。 天师府的高道,从来高高在上,这样狼狈的样子,可不多见。 刚才那风火雷电同时出现,真是一场热闹大戏,可惜对燕山月根本没用。 第四十三章 瓷盘 不然要是燕山月也能用道术,两边大战一场就好了。 至于黑龙,虽然确实厉害,但太危险,反而让人没有看热闹的心情。 总之,现在麻烦都离开了,所有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大。 唯独被人围观的张不工心情很不好。 他一生中从未经历这样的奇耻大辱。 此刻的张不工,只想施展道术,把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人全都送去地府。 想到就做,他只是随意抬手,就有十几张符咒从他袖中飞出,仿佛一群蝴蝶,停在面前。 只要这些符咒被激发,刚才风火雷电同时出现的场景就会再现,这里围观的人们一个都别想跑。 但就在这个瞬间,张不工突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燕山月离开之前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因为张不工而死,燕山月就杀了他。 这好像并不是多么正经的说法,甚至像是小地痞之间的相互威胁。 但想起燕山月之前的所作所为,张不周对他的评价,张不工心里还是觉得,这个威胁会变成现实。 最终,符咒重新回到张不工的袖中。 这位天师府的“仙长”高道,就这么一脸铁青地浑身烂泥,走出人群。 只剩下看热闹的人们失望地各自散去。 …… 回到官衙门口,燕山月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石凤凰。 这个瞬间,旁边的安期三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燕山月还是保留着最后的理智,不准备把这个灾星带进官衙。 不过两人相对,却是石凤凰抢先开口。 “大人,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燕山月随意摇头。 他刚才替石凤凰说的话,根本没有多重要,而且也全是事实。 “天师府给了你什么条件?” 石凤凰却只是摇头,没有回答:“我会自己想办法。” “大人,你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石凤凰转身就要走。 但燕山月却伸手开口:“等等。” 石凤凰装作听不见,脚下不停。 然而燕山月却已经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这个瞬间,安期无奈地捂住自己的脸,对燕山月开口:“大人,还是进去说吧。”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男一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燕山月还有脸说他在苏州已有婚约,转眼在这边就和石凤凰纠缠不清,真是无耻。 不过好像现在做官的读书人都是这样,也没什么稀奇。 就是燕山月一点遮掩都没有,实在太嚣张了。 燕山月却只是冷冷看了安期一眼,完全无动于衷。 他拉着石凤凰,对她开口。 “天师府那边,我来应付,你的瓷窑,近几天替我烧一个瓷盘。”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好奇地转身:“一个?” 燕山月点头。 石凤凰眼珠转动,心中疑惑。 一个瓷盘,也太简单了。 但是燕山月见多识广,要的肯定是精巧至极的宝物。 这让做了半辈子瓷器的石凤凰十分好奇。 “怎样的瓷盘。” 燕山月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他心中最隐秘的记忆之一。 “白色瓷盘,正圆,浅,中间画渔童在莲花中,四面金鱼游动。” “要在每天子时,画中一切变为现实,渔童钓鱼,溅出水珠,凝结成最好的珍珠。” 前一句石凤凰听着还挺普通。 后一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要不是燕山月神态从容平和,石凤凰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发疯了。 但是燕山月是认真的。 他甚至把一直以来没有告诉别人的秘密说了出来。 “凡是工匠造的东西,都有可能凝结灵气,成为法宝。” 只要有完美技艺,加上真情实感灌注,就能成为法宝,拥有神奇的能力。 也就是说,如果石凤凰做出来的瓷盘足够完美,那子时变化的神奇,就能实现。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是石凤凰,旁边的安期三个人也愣住了。 众人一起沉默,半天之后,楚刚才第一个开口。 “大人,这是真的?”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曾在翰林院遍览群书。” 这句话说出来,其他人都无法反驳。 事实如此。 燕山月可是探花郎,后来又在翰林院几年,可以说是天下知道最多的人。 他说是,那就是了。 这么一想,楚刚顿时激动起来:“我也能做出如此神物?” 燕山月点头:“当然。” 楚刚顿时忍不住了:“那找这个外人做什么?” “我就能造!” 燕山月毫不在意楚刚对石凤凰“外人”的称呼,只是一点头:“你挑一个瓷窑,照着做。” 然后他对两人开口:“奖励只有一份,谁能做出来,就归谁。” 石凤凰看看燕山月,又转身看一眼楚刚,忍不住开始犹豫。 尽管燕山月想要,石凤凰也想帮忙出一份力,但楚刚才是jdz公认最好的烧瓷工匠。 既然他要参加,那石凤凰也许就可以放弃离开了。 石凤凰对燕山月低头:“大人,我就不打扰了……” 燕山月看着石凤凰,忍不住笑了。 “我要对付天师府,你来帮忙吧。” 石凤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她本来是个实际到极点的人,可今天短短半天时间,发生了太多令石凤凰心境失守的事情。 一次接着一次情绪失控,而且每一次都是因为燕山月。 现在站在燕山月面前,石凤凰都有点无法冷静思考了。 但是慢慢地,石凤凰还是冷静下来。 她伸手摸着如瀑垂下的长发,低头沉思。 如今燕山月和天师府完全翻脸,张不工肯定恨死燕山月了。 石凤凰欠了天师府不少钱,现在回去,就是任人宰割。 之前在祭礼上,燕山月那样帮石凤凰,张不工肯定不介意顺手让她倒霉,比如生不如死。 而石凤凰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银子还账。 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燕山月的条件。 为他烧制瓷器,换燕山月挡下天师府的追债。 想到这里,石凤凰却突然鼻子一酸。 她抬头看着燕山月开口:“大人,你为什么就不放过我?”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燕山月笑了。 第四十四章 卷土重来 “jdz无数商人苦工,为生活而奔走,我要从中间挑一个,为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正好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听到这句话,石凤凰十分诧异,又怅然若失:“就这么简单?” 燕山月点头。 “不然呢?” 石凤凰无言以对。 她也觉得,自己身上应该没有什么是燕山月能看上的。 这么想着,石凤凰心情更加复杂了。 不过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 她对着燕山月认真点头:“我会为大人烧制那个瓷盘。” 燕山月满意地点头:“天师府的人要是找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说完燕山月对门口的锦衣卫一挥手:“你们,去一队人跟着她。” 锦衣卫一脸茫然。 就在此时,朱大力冲出大门,在燕山月面前拱手低头:“知道了,大人。” 燕山月看了一眼朱大力,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次你不会半路把钱收回来了?” 朱大力连忙笑着摇头:“不会了,大人。” 燕山月也不说什么,只是转身对石凤凰一点头,就准备回官衙去了。 但此时,石凤凰突然开口:“可大人,要是黑龙……” 燕山月脚步不停,只是抬起右手:“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就走进官衙。 只剩下安期几个人,还有石凤凰,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然后石凤凰低头对几人行礼,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背后黑色长发如同瀑布飘舞,安期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这位大人,真是铁石心肠。” 别人看不清楚,安期看得很清楚,燕山月对石凤凰根本没有动心。 他绝对不可能看错。 安期当初能成为官窑的二把手,靠的就是在偏远小城之中,以青楼姑娘攻陷无数大人。 这个过程里,安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任何人只要动心,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可燕山月对石凤凰,根本没有动心。 “暴殄天物啊。” 石凤凰本来就是天生美人,虽然是个灾星,可燕山月身上有官气和胸中浩然正气,连天师府的道术都无可奈何,自然不怕灾星。 更何况刚才在祭礼上所作所为,石凤凰已经动心。 这种时候,燕山月只要一点头,石凤凰就在他掌握之中。 可惜,这个大人根本不动心。 不过感叹很久之后,安期还是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燕山月真要是动心,又怎么可能有胸中浩然之气? 不过许营还是不太相信。 他看着安期开口:“真的假的?” 安期自傲地一笑:“我这双眼睛,不会看错。” 许营一脸怀疑地看了安期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但没说出来的意思已经完全传达到了。 “你一个太监,能懂什么?” 安期顿时不能忍了,他现在就要让许营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火眼金睛。 于是安期拉着许营直奔jdz中唯一的青楼,就要让他开开眼界。 只剩下楚刚站在原地,一脸无奈。 “不是要烧瓷盘吗?” 可是朱大力都跟着石凤凰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楚刚叹一口气,自顾自朝着远处瓷窑走去。 他还真就不服气,自己几十年在瓷窑里面辛苦做事,还能比不上石凤凰一个小女子? 不过这么想的时候,楚刚还是有点心虚。 石凤凰做事认真,吃苦耐劳,而且对手底下工匠很好,从头设计从未有过的瓷盘,还真不一定就比楚刚差。 更不用说,燕山月挑了石凤凰。 自从看到燕山月在天师府道术面前傲然肃立的一幕之后,楚刚和很多人一样,心里都隐隐觉得,燕山月做什么都是对的。 …… 外面众人的心思复杂,燕山月全都不知道。 他现在正在为一件事发愁。 那就是怎么对付黑龙。 张不工真是个废物。 燕山月倒也不是要求很高,但他真没想到,天师府高道气势汹汹,准备的祭礼居然如此简陋。 想要黑龙封神,结果连拖住黑龙的道术都没有准备。 费尽力气打扮石凤凰,准备送给黑龙当点心,简直愚不可及。 黑龙真要是喜欢吃人,怎么可能到现在从未下嘴。 张不工准备的整个祭礼,都充满自以为是和愚蠢。 不过转念一想,可能这才是正常。 天师府靠着天庭敕令,就可以横行天下,谁都不是对手。 既然如此,那还有聪明,小心的必要吗? 所以张不工才是这样一个蠢货。 只是这样一来,燕山月就有麻烦了。 黑龙已经见识过一次封神道术,有了提防之心。 更何况,万庆那边的天子敕令,天师府这边的天庭敕令都已经用掉。 燕山月已经没有封神的道术了。 他算是彻底无计可施了。 尽管张不工有办法再找天庭敕令。 燕山月坐在房间里,低头沉思。 之前祭礼上面,他可是把张不工彻底得罪了。 让张不工再动手,可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施展封神道术,要把黑龙困住才行。 燕山月早就让山鬼为自己留下入山的许可,也只有在江边相对的山峰之上布置道术,才能困住黑龙。 可这又是一场庞大的计划。 燕山月一个人,根本无从下手。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办法。 让天师府下手。 燕山月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个幕后黑手。 不过既然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对付黑龙,那就这样吧。 想要引张不工上当,也只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那就是朱大力。 燕山月忍不住想,也许自己该给朱千户送一个字,就叫八戒好了。 只要有朱大力在,怎么安排都能泄露秘密,而且张不工也不会怀疑。 这么想着,燕山月走出房间,让锦衣卫把朱大力叫回来。 可惜,本来朱大力去保护石凤凰,是最合适的。 他畏惧石凤凰的灾星身份,不会有非分之想。 换个锦衣卫,就不一定这么胆小。 不过无所谓了,锦衣卫从来听命而行,不敢违抗上官,最多燕山月额外提醒一句。 朱千户,还是回来做他最擅长的事情:泄露秘密去吧。 这也是门技术。 第四十五章 进山 当朱大力被叫到燕山月面前的时候,代替他的锦衣卫正要出门去找石凤凰。 朱大力看着燕山月,小心翼翼。 他已经听说了江边祭祀中发生的事情,现在算是明白了,燕山月绝对惹不起。 既然如此,那就燕山月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好。 不过燕山月一开口,朱大力就放心了。 把这么多事情交给他,自然没有收拾他的意思。 不然朱大力被收拾了,安排的这么多事情谁来干? 朱大力笑呵呵地点头领命,然后就出门去准备了。 不过出去之后,他就发现这事情不太好办。 燕山月要的东西也太奇怪了。 香烛黄纸,朱砂旗帜,尤其是,还有一只羊,一头猪。 猪羊倒是容易,朱大力到现在都还养在家里。 可是前面这些东西,全是祭神用的,燕山月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仅是朱大力在思考,还有人也在替他思考。 当朱千户行走在jdz大街小巷,大摇大摆地要商铺“便宜”卖东西给他的时候,就已经被天师府的管事盯上了。 自从上午的祭礼之后,张不工回到住处,洗完澡,越想越气。 这是张不工一生,乃至于天师府上千年来,排第一的奇耻大辱。 这样的大仇不报,简直一生难安。 这么想的不止是张不工,其他天师府的所有管事也同仇敌忾。 道理很简单,燕山月只是让张不工变成泥人,那两个掉进昌江的管事可是彻底死了。 燕山月太可怕了。 绝对不能让他称心如意。 于是不等张不工安排,管事们自己就开始想各种办法。 然后他们就理所当然,轻而易举地发现朱大力的行动。 这位锦衣卫千户,绝对不是那种手脚利索,喜欢出门干活的人。 而整个jdz,也只有一个人能指使他做事。 答案显而易见,朱大力现在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燕山月安排的。 既然如此,那就值得关注。 很快,张不工也得到消息。 他大大夸奖了管事的机灵,并且让他们把朱大力的一举一动都报上来。 随着消息一点点汇聚,张不工也慢慢推测出燕山月的计划。 这是又一场封神祭礼。 “理所当然……” 张不工可没有忘记,他一开始想到可以为黑龙封神,就是因为看到朱大力准备封神祭礼的祭品。 燕山月其实已经准备到一半,只是因为张不工借着天师府的底蕴,抢先一步完成祭礼。 所以燕山月的祭礼才半途而废。 既然现在张不工的封神祭礼已经失败,那燕山月旧事重提,简直是理所当然。 不过张不工也很好奇。 已经失败过一次,知道黑龙不好对付,燕山月要怎么准备这次的封神祭礼? 果然,后来盯着朱大力的人手,又传来新的消息。 “入山?” 这简直不可思议。 张不工太熟悉jdz周边的群山了。 东边南边还好,西边那片大山,简直就是个迷宫。 而且天生地气紊乱,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相互隔绝,越是有修为在身,越是容易迷路。 这么一想,张不工突然反应过来。 燕山月没有修为啊! 他身上有官气,有胸中浩然正气,正好不怕道术神术。 这么说来,燕山月要进山,还真就是比别人方便。 不过张不工十分肯定,燕山月的手下,比如朱千户之流,绝对会在山里迷路。 然而,朱大力这次十分得意,他到处炫耀,自己已经从燕山月那里得到进山的凭证,根本不怕迷路。 这个消息让张不工惊呆了。 他连忙派手下人去找了个朱大力身边的锦衣卫,偷来那个所谓的“凭证”。 不要问为什么一个随便被人偷走贴身物品的小小锦衣卫,身上也有如此重要的凭证。 问就是朱千户身边总要有个懂事的跟班,懂事不懂事,和实力高低没有任何关系。 拿到凭证的张不工放在手中细看,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燕山月亲手写的一个纸条而已。 说白了,上面留着燕山月的气息,所以才能让别人不会在群山之间迷路。 张不工看着纸条,心里忍不住开始有个计划浮现。 碰上朱大力这样的对手,是不是从他身边偷走十几张纸条都可以? 有了这么多纸条,张不工是不是可以带人进山? 进山之后,是不是可以抢在燕山月前面完成封神祭礼? 反正封神的天庭敕令,还能再来一张。 或者再再来一张。 当然了,燕山月如此大费周章,想要派人进山,肯定有他的理由。 比如山里那段昌江水面,更容易对黑龙下手之类的。 这种事情,只有真的进山去看看才知道。 时间也才过去一天而已。 张不工一边安排手下人继续盯着朱大力,一边自己带上纸条,独自走进西边群山。 这一进去,就是大开眼界。 这群山之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当然了,天师府富可敌国,张不工看不起山间的任何东西。 他直奔目的地。 昌江流经的两边山峰。 站在悬崖边,俯瞰江水,张不周长出一口气。 他从龙虎山来到jdz的时候,是绕道北上,并没有经过这一段昌江。 如今看来,这里山势险峻,简直近在咫尺,尤其是山势地脉不断。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张不工知道天师府的观山法,知道怎么分辨地脉走势。 这是最合适的地方,简直就是为黑龙天设地造的祭坛。 只要在两边山头上布置道术,就能短暂锁死昌江,困住黑龙。 到那时候,封神敕令用出来,看黑龙还怎么躲。 张不工站在山顶,脚下万重浪飞溅如同白雪,心中豪情万丈。 只用了两天时间。 经历昌江边的奇耻大辱才两天,他已经找到了一雪前耻的办法。 虽然说,要感谢燕山月,但说到底,还是张不工天生聪明,而且运气好。 看来这一段时间,运势在张不工这边。 如今几乎可以说万事俱备。 剩下不过是寻常的准备而已。 像是什么石凤凰这样的祭品就不用准备了。 第四十六章 南方客人 黑龙喜欢牛,那就给他一头。 其他一切东西,都按照之前的祭礼准备。 什么祭坛布置,香烟符咒,全都原样来一份。 至于最重要的天庭敕令,张不工也能从天师府再取来一份。 将黑龙锁住的道术也不难找,天庭自然有锁住蛟龙,甚至斩杀的手段。 只要让天庭众神出手,绝对手到擒来。 唯一的麻烦,大概就是这山间地脉混乱,必须要有燕山月的信物,才能正常穿行。 这也不难,只需要再找两张纸条就好。 反正朱大力身边的锦衣卫根本躲不过天师府手下的空空妙手。 这么想着,张不工转身朝着jdz走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真是要感谢朱大力,要不是他够蠢,张不工还真找不到办法。 燕山月这个人,确实有些手段。 这一片群山地脉混乱,他都能想到在这里行走,之前张不工输得不冤。 探花翰林的见识,浩然之气的保护,这两者加在一起,一个没有修为的读书人,就能和天师府道术对抗,看来天下确实卧虎藏龙。 不过眼前这条过江龙,就要倒霉了。 黑龙被天师府掌握,水淹jdz都不过在张不工一念之间,到时候燕山月再强,官窑也不是天师府的对手。 张不工站在山顶,仰天大笑。 …… 时间慢慢过去,一切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 就和张不工预料中一样,朱大力身边的锦衣卫实力低微,一次又一次丢掉纸条,根本无力阻止,甚至都不觉得需要阻止。 反正少了一个,找朱大力再要一张就好。 燕山月给了朱大力二十张纸条,但朱千户心明眼亮,掐指一算,只需要五六个人就够了。 剩下的十几张纸条随便给谁都行。 就这样,天师府手下拥有的纸条数量,甚至都超过朱大力。 他们运送物资进山,就在昌江两边山峰顶上布置祭坛。 这一次要请天庭众神下凡出手,祭坛规格更高,祭品种类也有变化,还是在山中进出。 本来张不工以为天师府行动接连不断,迟早会被锦衣卫察觉。 但没想到,朱大力的手下和他一样迟钝,到现在根本毫无反应。 就这样,所有事情一帆风顺。 七天之后,张不工亲自出门去城东,迎接一艘大船。 大船靠着两边水手奋力划桨,逆流而上。 不过稍微懂得行船的人看一眼就会察觉,这艘船的行动不符合常理。 那船上的水手虽多,但也没办法让这样的大船行动如此迅速。 张不工看着大船,一脸得意。 没错,这艘船正是天师府的杰作。 以道术符咒驱使大船,天庭众神暗中助力,所以才有这不合常理的迅捷速度。 这大船是从龙虎山下出发,一路经过信江抵达鄱阳湖,然后又转进昌江,一路逆流而上,辗转五百里,才到了张不工面前。 而目的,只为了送一叠符咒。 大船强行靠在岸边,但这里没有合适的码头,不想搁浅,就只能漂在距离岸边很远的地方。 但船上人也有办法,水手拿着一块长长木板,架在船边,另一头撑在岸上。 这木板并不很厚,却又很长,可架在半空,居然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然后一个白衣高瘦的男子就从甲板上走下来,顺着木板,来到岸边。 不过本来充满期待欣喜的张不工,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个瞬间,就一脸阴沉。 “张不周……” 甲板上走下来的白衣男子正是张不周。 他面无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衣袖飘飘,就这么来到张不工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但片刻之后,张不工还是对张不周低头:“见过……师兄。” 张不周慢悠悠点头,然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叠白玉雕成的玉板,递给张不工。 “燕山月如何?” 张不工伸手接过,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片刻。 最终也只是给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感叹。 “浩然正气果然厉害。” 张不周顿时笑了。 这一声轻笑,把张不工吓了一跳。 张不周是个很少笑的人。 他天性阴沉,性格恶劣,要不是道术修为高得可怕,恐怕早就被天师府哪个兄弟悄悄埋了。 每一次张不周笑,都是他要对什么人下手的时候。 没人愿意知道张不周的手段,知道的人都会因为多了一道心理阴影而后悔不已。 所以现在张不周笑了,张不工就慌了。 不过这次,张不周的笑,并不是他要对谁下手。 而是单纯的嘲笑。 张不工还以为燕山月有浩然正气。 但其实,燕山月有的是天帝功法修炼出来的帝气。 以燕山月这个人的道德标准之灵活,做事底线之低下,居然也有人以为他有浩然正气,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张不周实在忍不住要笑。 不过笑过之后,他忍不住陷入沉思。 其实,一个人只要足够坚信,自己是正义的,就可以有浩然正气。 燕山月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浩然正气,还真说不准。 至少张不周见过的人里面,燕山月恐怕是最坦然的了。 天地间一切都在天道之中运转,以张不周的天分,天师府的势力,他几乎已经看透一切。 本以为世界上早已没有意外,没想到还能有燕山月这种人出现。 “真是有趣……” 这么有趣的人,张不周远道而来,是来对了。 想到这里,张不周对张不工随意挥手:“去吧。” 说完他就自顾自朝着jdz城中走去。 只剩下张不工站在原地,脸上青红变化。 刚才张不周的做派,明显只是把张不工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一点点面子都不给,简直岂有此理。 可是张不工偏偏不敢表现出内心想法。 张不周是个怪物。 天师府里面,最强大的人是谁,还有争议。 但谁最不能招惹,所有人都知道是张不周。 张不工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每天喂山下蛟龙的羊。 “大丈夫能伸能屈……” 他嘴里念叨着这一句,强行压下心中愤怒。 然后朝着城中走去。 第四十七章 故人来访 张不周其实完全知道身后张不工的愤怒。 但他根本无所谓。 强者拥有任性的权力,其中一个,就是对其他人的想法视而不见。 一路进城,张不周来到官窑总管衙门前面,对守门的锦衣卫拱手开口。 “请通报燕大人,松江故人来访。” 锦衣卫看着张不周,脸上满是不相信。 张不周也不着急,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等待。 看着他这样,守门的锦衣卫很快失去耐心,决定还是动手赶他走。 但就在动手的前一个瞬间,燕山月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他走到门前,笑着对张不周拱手。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却面无表情,反而转过脸看着守门的锦衣卫开口:“这个人能送给我吗?” 燕山月笑着摇头:“锦衣卫是天子亲军,怎么可能有送给谁的说法。” 张不周却笑了。 “我想取,随手就取了。” “问燕大人一句,是怕燕大人生气。” 燕山月点头:“我会生气的。” 张不周摊开双手:“大人知道我要他做什么,这就生气了?” 燕山月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张公子是要拿去做什么?” 张不周表情不变,淡淡瞥了旁边一脸茫然的锦衣卫一眼:“龙虎山下,深潭之中,有千条恶蛟,每天要吃掉上千头羊。” “如今南方羊很难找,要有别的来源才行。” 锦衣卫在一边忍不住开口:“替天师府养羊的话,我愿意去!” 张不周摇头。 “不是养羊。” “天师府有一种道术,能将人变成鸟兽。”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顿时沉默了。 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要把他变成羊去喂恶蛟。 他已经明白,眼前的人就是天师府的高道,和燕山月还认识。 锦衣卫顿时惊恐万分。 他总算明白了,自己刚才的拒绝,得罪了张不周。 而张不周,马上为他安排了一场报复。 不过好在,燕山月挡下了张不周。 他侧身让开大门,对张不周伸手:“请。” 张不周微笑着看了锦衣卫一眼,最终还是迈步走进大门。 来到正堂,两人在桌边坐下,自然有锦衣卫上前端茶倒水。 等到茶杯放在面前,张不周对燕山月一笑:“我听说张不工和燕兄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燕山月点头。 张不周随意从桌上拿起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燕兄如果需要,张不工一样可以用那个道术。” 燕山月有点诧异。 张不周的话里意思,张不工也可以用道术变成羊,变成羊了自然就是喂蛟。 这是燕山月根本想不到的。 张不工,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张不周的兄弟。 天师府之中,兄弟之间居然也能如此自相残杀,而且说起来如此平淡。 就算是燕山月见多识广,也还是有点诧异。 不过这句话更深层的意思,却是个好消息。 仅仅因为张不工和燕山月之间发生了不愉快,张不周就要亲自赶来,处置张不工。 天师府至少对燕山月,可以说礼遇到了极致。 只是随便想想,燕山月都知道,肯定是因为松江那边的安排。 杨家船队已经重建,可以出海,但是造船厂才刚刚开建。 墨鬼和傅青竹都没有去松江,一切才刚开始。 但这就已经让天师府尝到甜头,对燕山月无比在意。 既然如此,燕山月也就放心了。 张不周突然赶来,要说燕山月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这是个危险人物,张不周的心思深沉,手段高明,无论安排阴谋,还是斗法拼命,都是燕山月见过最难对付的对手。 现在jdz没有风三壬墨鬼帮忙,真要是一场大战,燕山月还真没有几分胜算。 好在张不周不是来打架的。 燕山月心里这么多想法闪过,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他放下心,就对着张不周一笑:“我不需要。” 张不工在不在,天师府和官窑的生意争夺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且,现在燕山月对付黑龙的安排,还要靠张不工才能完成。 张不周看了燕山月一眼,心中浮起一片疑惑。 燕山月和张不工之间的关系,是如今天师府最重要,也最难处理的一件事。 天师府当然不能失去松江船队。 但是船队卖出去的全是jdz这边生产的瓷窑。 两边哪里出了问题,都是一大块损失,天师府根本不可能接受。 这次张不周亲自来见燕山月,就是因为这两边平衡的微妙脆弱。 看现在燕山月不想对张不工下狠手,不但没能让张不周放心,反而让他开始担心。 担心张不工不是燕山月对手,jdz这边的瓷窑生意,会输给官窑。 但是这件事,真的不是换个人就能解决的。 来一个和燕山月针锋相对的,瓷窑的生意胜过官窑。 燕山月一生气,松江那边给天师府找点麻烦怎么办? 燕山月这个人,对钱并不在意,而且对松江有绝对掌控,根本不是能够以利益牵制威胁的。 “燕兄对官窑和天师府的生意争斗,怎么看?” 想来想去,也只有有话直说了。 张不周知道,和燕山月说话,最好直接一些。 燕山月看着张不周笑了。 果然,能让天师府派出张不周,也就只有生意了。 “天师府和官窑相互之间争抢,不如一起去找别人抢。” 这句话说出来,张不周忍不住皱眉。 这是句明目张胆的废话。 燕山月简直就是明着敷衍张不周。 但是接下来燕山月说的话,却让张不周改变了想法。 燕山月说的很简单。 松江那边船队卖出去多少瓷器,海外都吃得下。 海外胡人以为大亨有金山,但实际上,倒是海外有一座银山。 只要有瓷器,就一定能换回来源源不断的白银。 既然这样,天师府何必与官窑争夺,倒不如把瓷器卖到海外去,两边一起赚钱。 天师府和官窑的矛盾,在于天师府毫无顾忌的收买瓷窑,但到现在,这样的扩张也无法继续。 其实两边都有休战的意思。 第四十八章 合作 张不周听着,忍不住点头。 他是真正的天才。 就算没有学过怎么做生意,张不周也明白,天师府和官窑的大战,其实是自伤一千,杀敌八百。 收买瓷窑,出产更多瓷器,低价卖出,强逼着官窑也要降价。 这是天师府从别的商人那里学来的办法,刚开始用着确实很顺利。 但是后面就没办法收场。 官窑永远不会倒,天师府总有一天要把价钱涨回来,否则就没法赚钱。 到那时候,官窑还是官窑,天师府花费多少时间本钱,全都是打水漂。 之前的官窑总管性格懦弱,本身也是科举出身,根本不懂怎么做生意,所以天师府步步紧逼,就是要让他投降。 但现在换了燕山月,这一招就不可能成功了。 是该妥协的时候了。 片刻沉吟之后,张不周点头。 不过点头之后,他问起另一件事:“我们在这里,如何能影响到海外?” 燕山月笑着说起他的全盘安排。 一开始,张不周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但越听,他越是严肃,到最后,简直两眼放光。 等燕山月说完,张不周仰天长叹一声。 “人都说钻天洞庭,苏州果然是出经商天才的地方吗?”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 他说的这些,随便找个商人做官窑总管,其实都能想出来。 只是没有任何商人,有燕山月如今的本钱和地位。 张不周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天师府要开始赚大钱了,燕山月怎么想,无所谓。 “天师府会全力支持。” “你让我做的事情,我马上就去安排。” 张不周站起来对燕山月一笑,然后旧事重提。 “张不工,燕兄真觉得不用换?” 燕山月笑着点头。 之前就没有必要,现在天师府已经是合作的盟友,就更没有必要了。 张不工准备的封神祭礼已经完成大半,就剩最后行动,怎么能在这时候半途而废。 张不周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坚持。 燕山月很重要,张不工不重要,就这么简单。 张不周向燕山月拱手道别。 刚才燕山月说的计划之中,有关键一步需要张不周准备,他不想浪费时间。 燕山月有点意外:“不留下吃饭吗?” 张不周笑着摇头。 “有机会请燕兄见识天师府中锦衣玉食。” “天庭之中的龙肝凤髓,琼浆玉液,蟠桃仙枣。” 燕山月听完笑着点头。 他明白了,张不周看不起普通人的饭菜。 燕山月也不多说,就起身送张不周离开。 等到张不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人群之中,燕山月转身对着看门的锦衣卫开口:“叫上安公公,许主簿,我们一起去节节高。” 楚刚现在在瓷窑里面忙碌,朱大力还在外面努力卖蠢,所以来不了了。 不过不用锦衣卫去找,安期其实已经悄悄盯着燕山月很久了。 他走到燕山月面前,小声开口:“大人,刚才那位公子,好像有点像是……” “传说中天师府的外门总管,张不周张公子啊……”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好奇:“传说中?” 安期点头。 然后他就告诉燕山月,一些非常离奇的传言。 包括但不限于生下来就会说话,三岁的时候喜欢上亲生姐姐,六岁时的时候用道术把自己的亲兄弟变成羊喂恶蛟。 然后七岁的时候修炼天师府道法大成,随手将一个雷部天神强行从天庭拉下来,引得天雷劈中天师府宫殿。 这些已经够夸张了,但还有更夸张的。 “十二岁成为天师府外门总管,总掌天师府一切俗家事务,在商场攻城略地,日进斗金。” “人称财神爷。” 燕山月听着忍不住想笑。 也不知道那位疯狂阴沉的张不周,知道自己被称为“财神爷”,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都是随便说说的闲话而已。 燕山月等许营来了,三人一起去节节高。 坐在楼上,桌上摆着那几样已经吃过一次的本地菜肴。 燕山月吃了一口,然后点头。 “比龙肝凤髓,琼浆玉液,蟠桃仙枣好吃。” 安期一脸茫然。 倒是许营忍不住一笑:“大人怎么知道?” 燕山月一本正经:“神仙只努力修炼,怎么会努力做菜。” 安期也不知道燕山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好陪着笑。 不过燕山月此时也心不在焉。 他关心的是张不工。 不过燕山月刚刚这么想,就诧异地发现,张不工其实也在节节高的楼上。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短短距离,两道竹竿拼出来的墙壁,搜气术感知中,一切清晰可见。 此时的张不工正在给手下打气,其实顺便也是给自己信心。 张不周的突然出现,让张不工心神不宁,犹豫不定。 尤其是,张不周居然直接去官窑总管衙门找燕山月。 两人谈了什么,张不工一无所知,最后张不周离开之前,也只是留下一句话。 “燕山月说什么,你就照做。” 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燕山月是官窑总管,天师府争夺jdz的对手,凭什么要听他的。 张不周简直就是彻底疯了,居然向着外人。 张不工既畏惧,又不甘,坐在桌边,一杯接着一杯,但有修为在身,怎么都醉不了。 不过他还是慢慢冷静下来,想清楚了。 张不周是个疯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最后怎么做,还是要看自己。 就算真的必须向燕山月低头,到时候手里掌握着一条黑龙,也能多出一个筹码。 如今封神祭礼已经准备完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到之后再说其他。 桌上坐着的其他人,就是张不工手下最得力的管事,看着他一杯酒接着一杯,都有点担心。 但马上,张不工开始安排。 在山中准备祭礼,用牛引黑龙来。 然后在两边山头施展道术,锁住黑龙,再施展封神道术,将黑龙封为天庭正神。 到那时候,祭礼就算完成。 除了进山举行祭礼之外,还要准备几艘船,顺流而下,到祭坛所在山峰脚下等待,以备不时之需。 第四十九章 锁龙 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张不工把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只许胜,不许败!” 桌边管事们连忙点头。 他们虽然也有畏惧担心,但对天师府的崇拜,对燕山月的仇恨,压倒一切。 这一次一定能够成功。 等到黑龙成为帮手,再狠狠收拾燕山月。 可怜这些管事,根本不知道,张不工已经没有对抗燕山月的底气了。 更不用说,张不周已经和燕山月合作。 现在,管事们只想着拼命做事。 他们一起走下竹楼,四散分开,各自做事。 只剩下张不工独自坐在节节高楼上,从窗户看着外面的小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算掌控黑龙之后,还是要向燕山月低头,但至少这次成功,能一雪前耻。 …… 张不工和手下管事的对话,都听在燕山月耳中。 他忍不住想笑。 张不工的安排确实十分稳妥可靠,这样一来,封神祭礼应该能顺利完成。 等到黑龙这个威胁消失,燕山月就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了。 在这个凡人侵蚀灵气,修行者各自隐藏的天下,上古残留的古神,实在太危险了。 只有黑龙消失,很多事情才能放手去做。 不然辛辛苦苦准备很久,瓷窑被毁,一切努力付诸东流,那就欲哭无泪了。 燕山月心不在焉地和面前的安期许营说着闲话,但安期八面玲珑,马上察觉。 “大人有心事?” “天师府的外门总管张公子来,说了什么吗?” 安期有点担心。 之前的官窑总管就是因为天师府咄咄逼人,结果辞官跑路了。 燕山月来到jdz之后,虽然正事不干,但至少没有给下面人捣乱。 面对天师府的重压,这就足够了。 可是张不周突然上门,走了之后燕山月就心不在焉。 怕不是这位大人又要跑路吧? 真是这样,那就太不妙了。 短时间里,根本不容易找到新的合适人选。 就算找到了,恐怕也会是性格刚硬,指手画脚的那种。 烧窑最怕外行指手画脚,一个乱弹琴的上官,比天师府都危险。 “大人,其实天师府没有那么可怕……” 安期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点头:“没错。” 安期顿时一愣。 他看着燕山月的表情,诧异地发现,后者好像真的不怕。 燕山月当然不知道安期那些复杂的心思想法,他吃完了东西,就转身离开。 张不工已经开始行动,燕山月也要跟着去。 不过这一次,他孤身前往。 …… 燕山月出发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虽然张不工一直在催促,但天师府的管事也不是无所不能,一切准备好,就已经天黑了。 张不工连忙从城中出发,赶去山中。 这次,他身上有燕山月的纸条,天师府的玉板,绝对不会再有差错。 不过为了赶时间,张不工并没有走山路。 而是坐船。 小船沿着昌江一路顺流而下,水流加上船桨,简直疾如闪电。 午夜之前,就到了群山之中,隔江相对的高峰下面。 这里已经停着两艘天师府的大船了。 虽然已经下锚,但这里江水湍急,两艘大船还是在摇摇晃晃,就好像马上要被冲走一样。 张不工抬头看着山顶,那里有灯火点亮,祭坛已经准备好了。 他也不浪费时间,就这么在小船上纵身一跃,冲天而起。 仿佛毫无重量,能够在空中飘飞一样,张不工随风而起。 然后在山腰崖壁上一踩,借力转折,继续向上。 如此往复三次,就已经到了峰顶的高度,然后飘落在山顶祭坛上面。 今天满月还没有过去,月光之下,一片清亮。 山上江上众人都能看到张不工神乎其技的飞行,一个个发出惊叹。 张不工也十分得意。 这就是天师府和凡人的不同之处。 出身天师府的张不工,几乎就是仙人。 不过得意之后,正事还是要做。 张不工站在祭坛之上,目光扫过四周。 一切准备都按照他的意思,一头牛也在下面的大船甲板上。 万事俱备。 张不工也不浪费时间,走到祭坛前面,就开始这一次的封神祭礼。 一切如常。 点燃香烟,灵气飘舞,落入江水之中,引来黑龙。 然后张不工低头盯着江面。 水上浪花反射月光,银光闪闪,很快江面上就出现一条连起来的银光。 那简直像是一条银色大鱼的脊背。 但是张不工心里明白,那不是什么大鱼。 …… 与此同时,在群山之间另一座山峰顶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看着江面。 那自然是燕山月了。 张不工的动作很快,一路顺流而下,方便快捷。 燕山月也不慢。 他进山之后,确定周围没人能看到,直接施展星光遁术,落在这座山头。 反正有了山鬼的承诺,群山之间的气息混乱,并不会影响他。 现在站在山上,看着江面,燕山月知道,他没有迟到。 那一路反射着银光的水花,自然就是黑龙双脚带起。 黑龙是从东边上游而来,显然之前是潜藏在jdz附近。 顺流而下,很快就到祭坛下面。 然后大船上的水手连忙将牛赶下船。 黑龙从容自然地张嘴接住。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才露出水面。 那颗巨大的头颅从江水中出现,头角峥嵘,看上去有些狰狞,又有些特别的威武。 张不工却没有欣赏的心情,他连忙发动准备好的道术。 “息壤相助,五行在中,地气为锁,关此要冲,镇!” 伴随着咒语,两道土黄色光芒在江边山头上浮现。 黑龙顿时有所察觉。 他可是天生古神,几乎就是纯粹由灵气组成的存在,对道术的感知敏锐到极点。 可惜,黑龙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 土黄色光芒向着江面延伸,在半空连成一体,然后从天而降,压在水上。 这个瞬间,站在大船甲板上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惊呼惨叫。 “偏了!” 那从天而降的道术明明就是张不工操控,落下的位置,却不是黑龙身上。 这一下要是锁不住黑龙,简直就是前功尽弃。 第五十章 反击 然而张不工无动于衷。 他就这么操控着道术直直落下。 仿佛真的有一座大山落进江水之中,水面震动,浪花飞溅。 上下江面都在摇晃,大船动荡不已。 与此同时,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在这个瞬间,只有张不工和燕山月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道术,锁死的不是黑龙,而是昌江的水脉。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以凡人的道术,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简直就是比肩神明。 当然了,张不工肯定用了天庭的敕令。 可说起来,一个凡人,居然能用天庭敕令,号令天庭众神,本来就已经站在比神明更高的地方了。 如今两边山头气脉贯通,以土行灵气补上缺口,强行镇压,本来畅通无阻的昌江水脉反而被从上锁住。 诞生于昌江之中,与水脉同心一体的黑龙,顿时失去了大部分神力。 而且也被道术困死。 这就是张不工为黑龙准备的道术。 也只有天师府借用天庭的神力,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严格来讲,这算是“搬山术”。 强行改变地上的山水形势,可以用手挖土挑土,就像愚公移山一样。 但也可以先改变气脉。 这就是道术法术了。 如今天庭掌控一切非凡,自然只有天庭众神才有能力施展这样的法术。 气脉改变,山水很快就会随之耳边,最终也确实能有“搬山”一样的效果。 现在黑龙身上就像是压着一座大山,根本无法反抗。 张不工站在峰顶祭坛之上,满意地点头。 上次黑龙闪躲封神敕令,让他大大丢脸,这一次,风水轮流转。 黑龙当初有多嚣张,现在张不工就有多嚣张。 “你也有今天!” 不过发泄过后,张不工还是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完成封神。 只要黑龙变成天庭正神,那到时候就是一道符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张不工连忙从怀中取出玉板,念诵咒语。 “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敕令,今有地上生灵,行善积德,心思纯净,可封为神灵……” “敕尔骊龙,晋封为神,代天行道,守正诛邪!” 伴随着咒语,玉板上敕令发动,一道灵气冲天而起。 直冲云霄,上接青天,如同天庭亲临。 然后向下落在黑龙头顶。 张不工屏息以待。 旁边的燕山月也死死盯着水中的黑龙。 此时,敕令已经成功,黑龙开始悄然变化。 他身上的黑色正在缓缓退去,鳞片上悄然浮现淡淡金色。 虽然在银色月光下,但这变化显而易见。 黑龙发出一声咆哮。 这咆哮声中,充满愤怒。 张不工一脸诧异。 他都以群山气脉锁死黑龙,怎么黑龙还能出声。 这黑龙简直像是力量无穷。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无所谓了。 道术已经成功了,黑龙被封为昌江水神,到时候他再反抗都没用。 张不工忍不住笑了。 “你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 山下水中的黑龙像是听到了张不工的话,陷入沉寂。 片刻之后,黑龙停止反抗,只是漂在江面上,随波逐流。 张不工终于放下心来。 看来封神终于完成了。 他随手一挥,撤去锁住昌江气脉的道术。 这道术强横,但昌江气脉一直被锁着,总是会有所损伤,到时候江水失控泛滥,别的地方无所谓,jdz有事,张不工可接受不了。 隐隐飘在空中,将两边山头连成一片的土黄色光芒就此消失,山下江水的声音顿时有了变化。 虽然之前感觉不到,但变化的瞬间,所有人都觉得,水声中多了不少灵动的感觉。 而黑龙自然也重获自由。 他先是一猛子扎进水中,然后从水中跃起,仿佛飞龙在天,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水中。 张不工看着黑龙身上鳞片中点点金光,满意地点头。 这样一来,眼前就是昌江水神,天庭册封的龙王正神了。 他从怀中拿出另一道符咒。 这是正经的天庭敕令,可以号令天下地祇。 正好可以驱使如今的黑龙。 张不工手里拿着符咒,心里想着,要让黑龙做什么才好。 很快他就想到了答案。 张不工将符咒扔出,那一张黄纸在空中飘荡,很快就化为飞灰。 而上面的灵气从中四散,直奔黑龙而去。 与此同时,张不工说出自己的命令。 “去毁掉石凤凰的瓷窑。” 这句话落在灵气之中,变成了道术的一部分,仿佛闪电一样,直奔黑龙。 然后黑龙动了。 他抬头发出一声长吟。 声音高亢,轰鸣如雷,连绵不断,冲天而起。 张不工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怎么这黑龙今天好像很亢奋的样子。 只是毁掉一个凡人的瓷窑,之前黑龙每天都要这么干一次,这次有必要激动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可能是黑龙还没有适应新身份。 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只能乖乖听话。 但下一个瞬间,张不工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黑龙沉入江水,然后冲天而起。 在他身边,是无尽江水。 昌江水中白浪滔天,整个江面都仿佛在跟随着黑龙上升。 停在水上的大船顿时摇晃不定,很快就彻底倾覆。 而此时黑龙已经来到半空,与江边峰顶上的张不工对视。 张不工一生中,从未如此绝望。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天下居然有东西能反抗天庭敕令。 只是这个疑问,永远也无法解开了。 黑龙对张不工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伴随着咆哮,江水冲天而起。 仿佛一条甚至比黑龙还庞大十倍的白龙,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浪花在风中招摇,然后一股脑从天而降,砸在张不工身上。 这简直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白色水花遮掩之中,无数光芒接连亮起。 那是张不工身上保命的符咒。 有六丁六甲护身,黄巾力士守护,避火符,避水符。 但是根本没用。 水流以恐怖的力量压碎一切防护,就算是避水符让水流始终无法碰到张不工,可四面隔绝,很快他就要窒息了。 第五十一章 逃脱 张不工心里充满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自己倒霉? 天师府五百年第一的天才出生在这一辈,偏偏不是他,而是他的兄弟。 天下能反抗天庭敕令的神物千年一遇,偏偏张不工碰上了。 胸中有浩然正气的人物三百年才有一个,也是被他碰上。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撞在张不工身上,真是倒霉透了。 他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这次,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很多平时压抑的情绪都爆发出来。 没错,张不工心里很清楚,他要死了。 黑龙的力量简直无穷无尽,恐怖的江水冲破一切道术,就连避水符都不能让张不工活下来。 他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本来已经放弃的张不工突然心底涌起一股力量。 绝望变成不甘,不甘变成狂怒。 愤怒让张不工重新有力量行动,他从怀中一把掏出所有符咒,在里面挑选有用的。 这全是天师府的天庭敕令,几乎无所不有,无所不能。 张不工虽然因为窒息头晕目眩,却还是灵光一闪。 这些符咒之中有一道遁地符,可以藏在地下逃走。 他双手颤抖着,甚至都拿不稳符咒。 就算拼尽全力,也没能找到那个救命的遁地符。 最终,张不工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救命的符咒就在面前,自己却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意识终于还是彻底散去。 失去灵气来源的符咒自然失效,黑龙操控的江水顿时如同万钧巨石,重重压下。 死亡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个瞬间,张不工身上爆发出一道光芒。 这光芒瞬间将张不工包裹,然后如同闪电冲出,刺破江水,冲天而起。 不仅是黑龙没能反应过来,就连旁观的燕山月,也没能反应过来。 直到光芒如同闪电一般飞走,燕山月才回过神来。 这应该是天师府对嫡系子弟的保护。 只要碰上生命危险,就会自动激发,救他一命。 张不工终究还是天师府中地位不低的子弟,最终还是靠着道术逃过一劫。 但真正的麻烦,并没有随着他的逃走而结束。 黑龙还在江上飞舞,狂怒不已,咆哮不止。 他被刚才张不工的道术激怒,现在只想发泄狂怒。 张不工被道术带走,黑龙找不到罪魁祸首,愤怒无法发泄,更是疯狂。 江水如同狂潮一样升起,混乱地撞在两边山峰上。 那艘大船已经彻底消失在浪花之下,无人生还。 山顶上祭坛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黑龙终究还是觉得不够,一边在空中飞舞,一边看着四周。 燕山月一看到这一幕,顿时心里觉得不妙。 为了泄愤,黑龙正在寻找张不工。 他当然不可能找到张不工。 天师府的符咒早已经将张不工带回龙虎山。 等到黑龙明白这一点,就会寻找别的东西代替。 燕山月心里明白,最后遭殃的肯定是jdz的瓷窑。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如今山中再也没有任何人,燕山月可以毫无顾忌地出手。 他知道,现在就是该出手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出。 星光从天而降,将燕山月笼罩。 遁术将他带到江边峰顶,星光消散,他就准备出手。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女神山鬼就站在燕山月面前,她的后背肌肤如同绸缎,月光都仿佛在上面流动。 此时山鬼正抬头看着黑龙,口中发出凡人根本听不懂的尖叫。 但黑龙听得懂。 他面对着山鬼,像是交谈一样,口中不断发出咆哮声。 燕山月站在山鬼背后,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出手。 也许山鬼这个老朋友,能劝黑龙收手。 但其实燕山月不知道,黑龙和山鬼的交谈内容,根本没有那么乐观。 山鬼对黑龙说的话不是什么劝他收手,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对手强大,会死的,还要一战吗?” 这是只有古神才能理解的对话。 黑龙的答案毫无犹豫。 “当然。” 山鬼长叹了口气。 古神的决定绝不更改,这就是最后答案了。 这个瞬间,山鬼转身对燕山月出手。 燕山月顿时一惊。 他本来还以为山鬼会帮助自己,劝黑龙放弃,没想到正好相反。 就算过去千年,失去古神的身份,变成山中幽魂,山鬼也依然是黑龙的朋友,燕山月的敌人。 燕山月躲过花豹的爪子,狸猫的尖牙,山鬼射出的长箭,向前冲出。 他的目标是黑龙。 而与此同时,黑龙也没有闲着。 他对燕山月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咆哮。 在黑龙下面,昌江江水发出连绵不断的恐怖轰鸣。 然后一道又一道水柱从江面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为透明的水龙。 一条接着一条,每一条都和黑龙一样庞大,白色浪花仿佛就是头角鳞片,正对着燕山月,蠢蠢欲动。 一共十几条水龙,一起对准燕山月,仿佛拉开到极限的长弓,充满恐怖的力量。 燕山月抬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黑龙能对抗天庭的封神敕令。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张不工大费周章,以强悍道术锁住黑龙,那一道封神敕令正中目标。 可是黑龙居然无动于衷,甚至狂性大发,差点杀死张不工。 这根本无法解释。 搜气术感知中,黑龙身上明明就有天庭正神的气息,但和古神气息,李玄机留下的封神气息混杂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燕山月心中各种想法闪过,最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好像明白了。 其实很简单,李玄机的封神道术,还没有完全失效。 黑龙就是借着这个帮助,才冲破天庭封神敕令。 天无二日,也不可能有两个天庭共存,两个封神道术简直水火不容。 正是张不工的封神敕令,彻底毁掉黑龙反抗千年,依然残留的李玄机封神道术。 也正是这残留的力量,让天庭道术没能最终完成。 黑龙反而因此彻底获得自由。 第五十二章 斩龙 张不工的一切努力,适得其反。 最后,只能是燕山月来收拾残局。 好在,如今的燕山月,也不是没办法对付黑龙。 天空中的黑龙发出一声咆哮,飘舞的十几条水龙从天而降,狠狠朝着燕山月冲来。 而此时,燕山月已经一步踏出,消失在从天而降的星光之中。 水龙敏锐到了极致,在燕山月消失的瞬间就改变行动方向,擦着地面掠过峰顶,然后急速转折,直奔燕山月而去。 但此时,黑龙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十几条水龙顿时变得迟钝起来。 让黑龙惨叫的当然是燕山月。 他在星光中从天而降,和星光一起落在黑龙头顶。 恐怖的力量砸在黑龙身上,它瞬间变成头下脚上的姿势,脖子被拉得好长,简直狼狈得像是一条蛇。 但黑龙的麻烦才刚开始。 燕山月身边的星光并不像之前一样一闪即逝,而是变成一道光柱,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仿佛无穷无尽。 黑龙就这么被压着一路向下,狠狠撞在江面上。 轰然巨响,水花四溅,简直像是一座山直接落在水里。 黑龙狂怒咆哮着,但声音刚刚出现,就被压了回去。 这一道星光根本无休无止。 燕山月就这么站在黑龙双角之间,控制着星光从天而降,面无表情。 “天渊陨落。” 燕山月心里太清楚了。 如果给黑龙时间,就是昌江水患,洪水淹没整个jdz。 所以他根本不敢留手,一出手就是最致命的一招。 星光如同天河倒灌,倾泻而下,中间偶尔还有巨大白色球体落下,砸在水面,发出巨大声响。 就这样,星光将黑龙一路砸向江水深处,就这么砸穿昌江,直直落在水底岩石上面。 这群山之间江水开辟的河道,下面全是坚固岩石,黑龙落在上面,终于无法继续下沉。 而星光依然没有停止,恐怖的力量瞬间让地面变成铁砧。 黑龙就是那个铁砧上面,被重锤不断砸中的生铁。 这是天下没有任何存在能够抵挡的可怕力量。 黑龙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力量,然后就彻底湮灭在星光之中。 彻底死亡。 搜气术感知中,黑龙身上的生机彻底消失了。 燕山月收起法术,一步踏出,赶在星光最终小时之前,离开水底。 然后一道星光落在江边峰顶,燕山月从中显现。 下一个瞬间,山鬼射出的箭就到了他咽喉边。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现在的他,不是山鬼的对手。 虽然还能战斗,但灵气已经见底。 山鬼和花豹狸猫,燕山月只靠蛮力,无法战胜,但要用道术,马上群山间的地脉混乱就能把最后一点点灵气彻底耗尽。 燕山月顿时感觉自己有麻烦了。 但他并不后悔。 如果不这样雷霆一击解决黑龙,就会是大洪水席卷jdz。 至于眼前的山鬼,燕山月打不过,躲得过。 他转身就跑。 体内的灵气已经不足以支撑星光遁术,燕山月纯靠双脚,从花豹和狸猫之间穿过,朝着东边狂奔。 山鬼的箭一个接一个朝着燕山月飞来,却总是差之毫厘,最终落空。 但是她愤怒地紧追不舍。 燕山月虽然靠着修炼,身体已经是天下最强的少数人之一,但也还是觉得不妙。 这一片群山,毕竟是山鬼的地盘。 这么一路逃命,恐怕还是逃不掉。 想到这里,燕山月转身就朝着江边跑去。 至少没有了黑龙的昌江,比有山鬼的群山安全多了。 一边走,燕山月还一边在心里抱怨。 刚才那一下黑龙实在太狠,把张不工身上的符咒都毁掉了。 不然要是还有一张封神的天庭敕令,燕山月怎么可能被山鬼追杀。 只要用封神敕令,就能把死去的黑龙变成山鬼一样的存在,那样的话,山鬼不但不会追杀燕山月,还会感谢他。 可惜,黑龙对张不工狂怒出手,毫无保留,那些符咒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什么。 搜气术感知中,就在燕山月身边的地方,有属于天庭的神力气息。 他顿时又惊又喜。 这当然是还在的天庭敕令。 燕山月努力回忆。 当张不工被黑龙控制的江水压下,他拼命反抗,掏出所有符咒。 但是最终也没能完成反戈一击,反而因为濒死,被天师府的道术救走。 这个道术当然只带走张不工,那些符咒全都落在地上,就这么还在原地。 然后燕山月和黑龙大打出手,不过他动作很快,战场几乎瞬间就从孤峰山顶变成黑龙头顶。 那十几道气势汹汹的水龙,根本没有落在山顶,就折返回去。 然后因为黑龙之死,散落回到江水之中。 这一片山顶,奇迹般地没有被江水冲洗。 因此所有符咒自然留在原地,安然无恙。 而其中,就有一张封神敕令。 燕山月根本无法理解。 为什么张不工用掉了一张封神敕令,还会有另一张。 其实燕山月不知道,张不工这次做足了准备。 为了防止黑龙再次闪过封神道术,张不工向天师府要来的所有符咒,都有两份。 一份用了没能成功,还有第二份。 这样的奢侈,只有财大气粗的天师府才能做到。 只可惜,黑龙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张不工到最后根本没有来得及把备用的手段用出来。 然后现在,变成了燕山月的救命稻草。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山鬼开口:“还有救!” 山鬼看着燕山月,发出一声狂怒的尖叫。 黑龙都死了,还能有什么救。 就算之前两者之间有一个帮黑龙变成幽魂的约定,可之前山鬼与黑龙交谈之后,早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的山鬼只想杀了燕山月为黑龙报仇。 燕山月连忙开口解释:“封神敕令还在!” 山鬼顿时一愣。 她绝对没想到,封神敕令还有一个。 张不工的“稳妥”,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不止是燕山月想不到,山鬼也没想到。 如果有封神敕令,黑龙就有机会变成幽魂。 第五十三章 死不旋踵 山鬼犹豫了。 她看着燕山月,本来已经拉开的弓,又放松下来。 这似乎是一个挽回黑龙的办法。 但是想过之后,山鬼又把弓拉开。 就算变成幽魂又能如何。 山鬼不是山神,黑龙的幽魂也不是黑龙。 更何况,黑龙决心已定。 就算变成幽魂,也要继续死战到底。 燕山月顿时感觉不妙。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时候,山鬼身上还是有这么重的杀气。 之前山鬼和黑龙的交谈,到底说了什么。 居然让本来和燕山月约好的山鬼彻底改变想法。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燕山月只能转身狂奔。 但就在这个瞬间,山脚昌江水中,传来一声龙吟。 尽管声音来自水下,隔着厚厚江水,变得沉闷,但依然清晰可闻。 山鬼顿时停手,冲到山崖边低头看着江面。 燕山月现在不过是瓮中之鳖,倒是昌江中黑龙好像有所变化,不知道是好是坏。 山神死去,山鬼诞生,是靠着李玄机的道术,可这次黑龙变化,根本没有道术,也不知道最后会出现一个怎样的存在。 但山鬼期待的目光之中,最终没有出现黑龙的身影。 而是江水混乱,白浪滔天。 这一段昌江穿过群山之间的水面,本来就水流湍急,浪花飞溅,但如今的江面上,浪花更是可怕。 肉眼可见的漩涡接连不断,密密麻麻,就好像整条昌江都被煮沸一样。 浪花向上涌起,无数道水龙渐渐成形。 看着这一幕,山鬼心中惊恐不已。 她能看得出来,是整个昌江都在黑龙的掌控之下,失控暴起。 这一片江水,最终会变成一个布满漩涡湍流的死亡陷阱。 就和那片地脉混乱,每一个山头各自不同的群山一样。 这样的话,就是一场可怕的天灾。 群山险峻,凡人可以不用进山。 但昌江是jdz出入最重要的水道,如今江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如果真的变成绝域,那就是无数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山鬼心里清楚,到那时候,就是无数仙佛剑客,正道天神,前来降妖除魔。 黑龙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她连忙转身,对燕山月开口:“快!” 燕山月几乎在瞬间就看清发生了什么。 黑龙只靠自己化为幽魂厉鬼,甚至带着昌江都变成混乱危险的地方。 这样下去,jdz肯定要完蛋。 甚至马上,昌江水面上停留来往的商船都要倾覆。 燕山月必须阻止。 他冲到山顶,从地上捡起张不工留下的封神符咒,然后来到悬崖边,对准江心,发动符咒。 “江水将乱,天当平之!” 灵气从符咒上出现,冲下山崖,落入动荡不休的江水之中。 这个瞬间,江水深处的龙吟顿时消失。 燕山月站在山顶,心里无比紧张。 这一次只许成,不能败。 但看着江面上的一片鼎沸,混乱如麻,燕山月实在没有什么信心。 不过慢慢地,这一片混乱开始平静下来。 江面上不再全是白色浪花,而是恢复原来的深色。 月光之下,昌江恢复正常。 燕山月终于松了口气。 他站在山顶,转身看着山鬼叹了口气:“当初我的办法,本就是唯一的出路。” 山鬼只是皱眉,低头不语。 黑龙最终还是被封神,这样的结果确实是被逼无奈。 但如果没有凡人,和站在凡人那边的强者,比如燕山月,这样的结果也不是必须。 只是古神也信奉实力至上,燕山月实力强悍,他说什么,山鬼都无法反驳。 此时,平静下来的江水之中,一团缥缈的金光浮现。 那是一团清澈的金光,甚至会有种纯白色的感觉,从深色江水中升起,飘在空中,边缘模糊不定。 但依然能看清形状,是一条龙。 这就是已经封神的黑龙灵魂了。 他停在空中,低头看着山顶上的燕山月与山鬼。 然后发出一声长吟。 这一次,龙吟悠远飘渺,仿佛远在天边。 黑龙再也不是强横的古神,而是幽魂被天庭敕封的正神。 再也不会有毁坏瓷窑那样的事情,也不会有白天显形。 但龙魂并没有就这么接受现实。 黑龙和山鬼对视,目光之中,无声的话语一眼就能明白。 山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完全明白,黑龙想做什么。 就算是魂飞魄散,神形俱灭,也绝不做天庭神明,被人束缚。 这一次反抗,后果是确定无疑的彻底消亡。 山鬼做不到这种事。 但是她不会阻止黑龙。 这是万年漫长友谊的终结。 这是故人最后的告别。 悠远飘渺的龙吟未曾断绝,越来越高亢激昂,最终化为一声彻底的咆哮。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被封为正神的黑龙,不该如此激动。 天庭众神只会听命而行才对。 然后燕山月就明白了。 黑龙选择反抗到底。 就算只剩下一团飘渺的灵魂。 金色龙魂冲天而起,仿佛要冲上云霄,和天庭众神一战。 他越飞越高,直至和天空中的圆月齐平。 然后天空中突然出现雷霆。 那是雷部众神。 被封为神之后,黑龙得知进入天庭的方法。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冲上天庭,和天神大战一场。 但还没有抵达最高的地方,守卫天庭的雷部众神就出手了。 这是一场晴空之上的雷暴,闪电一闪即逝,连绵不绝。 每一道闪电落在金色龙魂之上,都会引来一声咆哮。 龙魂上升得越来越慢。 终于还是无以为继,力量耗尽,再也无法上升一寸。 然后像是一道金色飘带一样,在空中轻盈地飘落。 一片坠落,一边消散。 化为无数金色光点,融化在银色月光之中。 什么都没剩下。 古神,昌江水神,黑龙彻底消散,身形俱灭。 站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的燕山月长长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黑龙的坚持。 只是两边立场注定不同。 将黑龙逼到最后一步的,几乎全是燕山月。 他绝不后悔,只是免不了感慨。 这个天下,固执到这种程度的存在,已经很少了。 第五十四章 寻宝 偏偏黑龙还碰上了同样固执的燕山月。 两边都不愿意退让,结果就是如此激烈,没有余地。 如今昌江江水依旧不断向西流去,只是江中黑龙,再也不会有了。 山鬼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尖利如同鬼哭,响彻群山之间,江水之上,久久不散。 最终,她低头转身,看着燕山月。 这个瞬间,燕山月全力戒备。 要是山鬼还要追杀,他就要继续逃命了。 但是这一次,山鬼没有出手。 她看着燕山月,沉默很久。 山鬼确实有理由怨恨燕山月。 黑龙的遭遇一半来自自己的选择,一半来自燕山月以牙还牙,寸步不让。 如今故友彻底烟消云散,山鬼怨恨燕山月也不奇怪。 但是山鬼看着这个凡人,心里却并没有多少仇恨。 燕山月不过是凡人之中的一个而已。 就像是当年补天时候,斩杀无数古神的女娲。 就像是当年治水时候,斩杀四渎古神的大禹。 就像是当年的剑客赵雪明,仙道李玄机。 就算没有燕山月,也会有其他凡人出现。 黑龙与凡人对抗到底的坚持,终将引来神形俱灭的结局。 山鬼真要怨恨,只能怨恨所有凡人。 但那太愚蠢了。 最终,山鬼只是看着燕山月开口:“走吧,凡人。” “我不想再见到你。” 燕山月松了口气。 他对山鬼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这片群山很大,但沿着江边前行,能赶在明天中午之前走出去。 再说燕山月的灵气也在慢慢恢复。 就这样,他一路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转身回望,只看到山鬼的身影孤独地站在峰顶,身后就是圆月。 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上午,燕山月走出群山。 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山下瓷窑彻底忙碌起来,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行商和苦工。 燕山月从人群中穿过,一路朝着城中走去。 没过多久,安期就带着锦衣卫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 看到燕山月,安期又惊喜,又后怕。 他是今天早上去找燕山月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上官不在官衙。 燕山月在jdz无亲无故,孤身一人,能去什么地方。 当时安期就有了无数个猜测,但每一个都不太妙。 可能是天师府张不工丢脸之后,为了报仇雪耻,痛下杀手。 也有可能是燕山月得意忘形,微服出访。 甚至说不定,是去找石凤凰了。 燕山月这个人简直不知廉耻,都对石凤凰不动心,对她那么好做什么。 一个灾星望门寡,有对她好的必要吗? 总之这个上官真是太不给安期省心了。 现在看到燕山月,不管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至少眼前浑身完好没有受伤,也没有跟什么可疑人物在一起,那就谢天谢地了。 安期连忙请燕山月回官衙:“大人还是安坐指挥若定,自然有手下人冲锋陷阵。” “何必非要自己离开官衙呢?” 燕山月显然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转身看着安期开口。 “昨夜江水混乱,你知道吗?” 安期愣住了。 这件事他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昨夜江水混乱,为什么燕山月会知道?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安期笑着对燕山月开口:“真是江水混乱,自然会有商船损失报上来,大人再行文请衙门疏浚水道,到时候自然可以知道。” 燕山月笑了。 安期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没有人上报商船损失,那就可以当做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为官之道。 别以为宦官比文官勤快,那是他们知道自己先天不足,要更多努力。 碰上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宦官比文官还懒。 燕山月对这些事情也是门清。 不过可惜,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别人一样。 “天师府有两艘大船被毁,他们可能不会报上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更不耐烦了。 天师府倒霉,那不是正好,这关官窑衙门什么事情? 燕山月却还是在继续。 “黑龙已死。” “天师府自顾不暇。” “探骊得珠,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顿时大惊失色。 这件事简直太令人震惊了。 黑龙如此强横,怎么会突然死掉? 天师府自顾不暇,难道是…… 安期好像突然明白了。 黑龙和天师府大战一场,结果两败俱伤。 黑龙殒命,天师府被毁掉两座大船,张不工更身受重伤,因此自顾不暇。 既然如此,那确实是抢先搜刮水府宝物的机会。 别看安期只是个凡人,但他是在皇宫里面出来的,对很多普通人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比如那个“探骊得珠”。 骊,黑马,也可以引申为黑龙。 传说古时候有渔夫潜入深渊,在一条黑龙的下巴下面拿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珍珠,价值千金。 自古就有龙喜欢囤积宝物的说法,能够搜刮一条龙的遗产,肯定能得到很多了不起的宝物。 而且还能抢在天师府前面,真是天赐良机,不能错过。 不过想到这里,安期却无奈摊手:“这里是jdz,我们没有可以下水取珠的苦工啊。” 在南方海边倒是有那种苦工,叫做疍户,能够下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燕山月有点诧异地看着安期。 怎么这次,这位太监像是不太积极的样子。 这和他认识的太监不一样啊。 不过其实安期就是抱怨一句,真要动手的时候,绝对不会落后。 黑龙收藏的宝物,只要拿出来献给万庆,肯定能得到奖赏,对安期这个太监来说,就是青云直上的机会。 他当然不会错过。 所以刚才说没有疍户,不是在抱怨,也不是要放弃。 而是在想办法。 “我派人去江上重金悬赏水性好的水手,凑个一百人,十人一组,下去探查,一定要把黑龙的老巢搬空!”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安期不愧是太监,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真要是这样,别说黑龙的水府,整个昌江水下,有什么都要被搬空。 不过这样正好。 第五十五章 争先恐后 燕山月要的就是大张旗鼓,人尽皆知。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吧。” 如果想要黑龙的珍藏宝物,燕山月就不会找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安期现在要大干一场,那就让他有这个机会。 两人一路回到官衙,安期连忙开始行动。 倒是燕山月独自回到后堂,坐在床上打坐休息。 这一次他并没有上次那样狼狈,但也还是耗尽灵气,需要好好休息。 如今修行“道心”毫无进展,燕山月的修为始终没有突破,浑身灵气加起来,也就足够施展一次天渊陨落。 唯一的不同只在于,现在燕山月已经习惯了经脉空空的感觉,也知道自己不靠灵气的实力有多强。 但是能够好好休息,恢复灵气,肯定还是选择恢复灵气之后再说。 …… 与此同时,在官衙外面是一片混乱。 自从天师府来到jdz之后,安期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忙碌过。 他摆出官窑副总管的派头,在官衙外面到处张榜找人。 虽然jdz苦工大多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有空闲看热闹,但也有正好无事可做的苦工,一团团围在榜文前面,听着识字的行商念出内容。 “有水性好的人,下昌江搜寻东西,定金五两银子,找到之后,赏金十两银子……” 念到这里,行商就已经不用念下去了。 周围的苦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人急着看下面的落款。 这次不用别人念,人人都认识。 “官窑!” 苦工大叫着,转身就朝着官窑总管的官衙赶去。 这样的事情在jdz各处发生,无数苦工从四面汇聚而来,官窑衙门前一时间热闹非凡。 安期站在人群之中,挥斥方遒。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扬眉吐气了。 五两银子的定金,就算干活最狠的苦工,也要起早贪黑一个月才能挣到。 虽然昌江水流湍急,要在水下找东西肯定不简单,但重赏之下,拼一把也值了。 安期在众人注目之中,说出要找的东西。 “深潭水底,黑色珍珠。”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顿时一片抱怨失望。 甚至有人转身就走。 水底找东西本来就难,更不用说要找的是黑色珍珠。 那不就成了海底捞针。 这五两银子简直就是不可能拿到手。 安期知道苦工担心什么,但是他心里清楚,要找的其实是黑龙的水府,能找到的,也不只是骊龙之珠。 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不能说实话。 他连忙开口挽留:“只要答应,自然有线索!” 这句话说出来,苦工顿时又停下了脚步。 说起来,真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在长江水底寻找一个黑色珍珠,那是真的不可能。 官窑总管衙门也不是傻,肯定是偷偷拿到了什么线索。 只是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这么一想,就有苦工鼓起勇气,来到安期面前开口:“干了!” 安期大笑着一拍手,就有锦衣卫过来带着苦工走进官衙,在里面院子里细说。 有了第一个榜样,接下来苦工接连不断而来。 很快,安期就凑够了足够的数量,连忙让朱大力带着,去昌江上坐船,开始下水搜寻。 这一场大海捞针正式开始了。 安期看着苦工忙忙碌碌地开始行动,总算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是官窑这边占据先机。 到现在为止,天师府都还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本来在掌握之中的两艘大船还被毁了。 终于,安期扬眉吐气,翻身了。 但是很快,朱大力就带来了坏消息。 “有人也在江上打捞东西。” 安期听完并不在意:“只要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就不可能抢先。” 朱大力忍不住抬手擦擦汗:“但是公公……” “他们不是跟在后面,是在前面。” 安期顿时愣住了。 “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解释。 但是那些跟在官窑名下船只后面的商人,其实心里很清楚。 “不过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拙劣隐藏而已。” 船上,两个穿着锦衣的胖子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白衣的,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给身边青衣的解释。 昨夜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虽然只是短短片刻,但真正耳聪目明的商人,根本不可能错过。 那就是昌江水动荡不休,漩涡突然出现,仿佛被煮沸一样。 这显然和昌江水神黑龙有关。 而在今天,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本来每天都会毁掉一个瓷窑的黑龙还是没有出现。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黑龙肯定出事了。 现在看来,最有可能的,就是黑龙昨夜与真正强者一场大战,不敌被斩。 或者至少也是重伤不敌,只能败退。 既然如此,今天官窑这边大举行动,搜索水下就很巧合了。 而且找的还是黑色珍珠。 自古就有说法,黑龙下巴下面,会藏着一颗黑色珍珠,价值连城。 这黑色珍珠能找到,自然就能找到黑龙。 虽然不知道黑龙是不是已经死去,但至少也是重伤,根本没有反抗的力量。 所以官窑才趁火打劫,要直入龙潭。 甚至连昨天和黑龙大战一场的人是谁,都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据说昨夜天师府有两艘大船,在下游群山之间倾覆,船毁人亡。 而今天一整天,张不工都没有出现过。 所以几乎可以确定,昨天晚上和黑龙大战,将黑龙重伤的,肯定就是天师府。 也就只有天师府才有这样强悍的道术了。 可惜,最终的结局恐怕是两败俱伤。 也不知道官窑从哪里得到消息,结果变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现在官窑抢先找到黑龙,那就是天师府为他人做嫁衣。 白衣商人说完,青衣商人忍不住点头。 两人的见识,眼力都相差无几,能推测到的事情,也都差不多。 不过还有一件事,白衣商人没有注意到。 “昨夜官窑总管燕山月也不在官衙之中。” 虽然不知道这位燕大人是去了哪里,但有一件事值得怀疑。 那就是这次官窑得知黑龙重伤的消息,肯定是来自燕山月。 第五十六章 图案 说起燕山月,两个商人都忍不住发出感叹。 “如今天下,居然还有浩然正气……” 越是见多识广就越是明白,作恶行善很多时候都是迫不得已,天下最难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个胸中有浩然正气的人,必定没有做过有违本心的事情。 “真是令人羡慕。” 哪怕曾经为此遭遇再多挫折,那也依然令人羡慕。 不过如今两个商人也顾不上羡慕燕山月。 他们要抢在官窑之前,找到黑龙。 “虽然我等不是对手,但这一条线索,也能换来官窑的人情。” 几天前那一次封神祭礼,已经让所有商人确信,风向变了。 张不工准备那么久,却不能把黑龙怎么样。 燕山月仗着胸中浩然正气,把张不工的脸按在泥地上摩擦,简直就是侮辱。 结果还安然无恙。 天师府对官窑的强势,已经彻底扭转。 从此之后,jdz还是官窑的天下。 燕山月一天在这里,这件事就一天不会改变。 这条黑龙,就是献给燕山月的一个礼物。 是两个商人的投名状。 不过,要先找到黑龙才行。 两个商人收起各自想法,继续在江水中寻找。 …… 安期并不知道,其实跟他抢着搜寻江水的人,大多都是聪明人。 而这些聪明人,自然知道,现在改倒向官窑。 所以其实这些看上去是竞争者的人,全是帮手。 不过现在安期也没办法阻止他们,倒是没有出现误伤帮手的事情。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催着朱大力加快动作。 一时间,江面上到处都是来回搜寻的船只,苦工上上下下,接连不断。 …… 晚饭时候,燕山月已经恢复八成灵气,他走出后堂,来到前面吃饭。 但坐在饭桌旁边,却发现只有许营。 其他几个人,安期楚刚朱大力都不在。 问过之后,许营告诉燕山月,这三人都在忙正事。 燕山月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朱大力也这么认真。 许营在一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朱千户,一向是听安公公的。” 燕山月这才恍然。 原来平时不好用的朱大力,从来最听安期的话。 锦衣卫听太监的,很合理。 燕山月也不在意。 他宁愿少一个朱大力这样的手下。 既然现在所有人都忙着正事,那也是个好消息。 说到这里,许营忍不住开口问燕山月:“大人,黑龙真的重伤?” 燕山月有点茫然,他可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怎么外面传言已经到这一步了。 许营解释,是外面的人推测出来的。 安期接到燕山月的命令之后,对任何人都没说,许营现在也只是猜测。 燕山月听完有点惊奇。 看来这些商人走南闯北,确实都是聪明人。 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到这种地步,算是很厉害了。 只是真相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张不工和黑龙只是两败俱伤,但燕山月在旁边,已经将黑龙斩杀。 黑龙死后,现在找到黑龙藏身的龙潭,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重伤的龙王,而是无主的宝物。 当然了,燕山月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宝物。 他自有安排。 所以吃完晚饭之后,他让许营带着自己走出官衙,去找楚刚。 燕山月早就知道楚刚在按照他的设计烧制瓷盘,暗中和石凤凰较劲。 一路绕过两座山峰,来到一处瓷窑,走进去之后,就能看到楚刚正和工匠坐在一起,在一张纸上画图样。 这是最开始的部分,要确定画在瓷盘上的图画。 燕山月说得不算简陋,但也没有那么详细。 莲花上面一个渔童,说起来一句话,画起来可不简单。 莲花纹样,能用在瓷器上的就有几十种,更不用说,渔童更是可以有各种形象。 楚刚憋着一口气要燕山月高看一眼,站在工匠旁边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不过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两三个备选的图案了。 燕山月走过去低头一看。 一个是白底青瓷,线条勾勒,简单素雅。 燕山月看了忍不住摇头。 一个是五彩图样,渔童圆头圆脑,线条柔和。 燕山月看了,还是摇头。 他又看看工匠现在正在画的。 这一次用的是工笔人物,图案精细,看上去华丽得多。 不过在烧瓷的时候,就会有很多麻烦。 看过之后,燕山月还是忍不住摇头。 不过此时,楚刚也看到了燕山月的动作,他连忙开口:“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燕山月苦笑。 他能看出来不对,但不能说。 难道他要说,这画上的图案,和自己深藏的记忆中不一样吗? 燕山月最终也只是随口敷衍一句:“太难复制了。”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顿时一愣。 他不明白燕山月的意思。 这样的宝物,当然是只有一件,难复制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燕山月还想做很多件? 那就不叫宝物了。 燕山月也不多说,就告辞离开。 他现在只希望,石凤凰那边有成功的希望。 楚刚看着燕山月离开的背影,忍不住不甘咬牙。 但是片刻之后,他放松下来。 到最后,并不是燕山月做这个裁判。 而是他口中那个神奇的“天道”。 只要烧出来的瓷盘成为法宝,那就是楚刚赢了。 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 另一边,离开的燕山月让许营回去,然后转身就走。 但许营并没有听话离开,而是跟上燕山月,甚至还一边开口。 “大人,人言可畏啊!” “虽然您问心无愧,可和石凤凰这样的人纠缠不清,难免有人说闲话。” 燕山月根本无所谓,只是笑笑。 他倒也没有赶许营离开,只是熟门熟路,走到石凤凰被毁掉的瓷窑前面。 这里现在依然是一片废墟,甚至连瓷窑被毁之后留下的残砖片瓦,都还没有清理干净。 石凤凰就在这一片废墟旁边的小房间里面,坐在桌边,手拿画笔,冥思苦想。 燕山月走进门之后,看到的就是石凤凰皱眉沉思的一幕。 “你为什么不重建瓷窑?” 这句话让石凤凰从沉思中惊醒。 第五十七章 千金马骨 石凤凰连忙站起来,对燕山月低头行礼:“见过公子。” 后者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开口:“怎么还没有重建瓷窑?” 要是瓷窑都没有,图案画好,根本没用。 石凤凰摇头:“黑龙还在……” 只要黑龙还在,那每天都会有一个瓷窑被毁掉。 石凤凰还是觉得自己是个灾星,说不定瓷窑重建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毁。 既然都是无用功,那还不如等待黑龙被阻止的那一天。 燕山月笑着告诉石凤凰:“黑龙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不仅是石凤凰,甚至连旁边的许营都惊呆了。 尽管燕山月语气中满是随意,可这句话的内容一点都不随意。 黑龙是昌江水神,怎么可能随便就“不会再来”。 除非被强者斩杀,或者彻底改邪归正。 但是那恐怕要天庭众神出手才行。 这么一想,许营突然觉得,是不是昨夜天师府和黑龙的大战已经有结果,只有燕山月知道。 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燕山月却只是一笑,并不回答。 他看着石凤凰,又催促她重建瓷窑。 “图案不用改了,这样就好。” 石凤凰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她低头看一眼桌上自己画的图案。 仿佛皮影一样的大色块组成渔童的形象,虽然线条粗犷,但细节处又很精致,整体看上去色彩鲜明,对比浓烈,有一种棱角分明的刚硬。 但莲花和金鱼的线条却又柔和优美,两边对比鲜明,相得益彰。 更难得,整体图案并不复杂,在瓷器上复制,花不了多大功夫。 石凤凰自己也很满意,但要说一定能胜过楚刚那边,却又没有什么信心。 那可是楚刚啊。 从三岁起就在瓷窑里面生活,几乎了解烧制瓷器的一切,对任何一个瓷窑总管,都敢大吼大叫的楚刚。 jdz本地人,瓷窑工匠之中,楚刚是第一,这是没有任何人怀疑的事实。 但燕山月一点也不犹豫,催着石凤凰重建瓷窑。 石凤凰犹豫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给出答案:“一个宝贝瓷盘。” 石凤凰无言以对。 不过沉默片刻之后,她对燕山月点头:“我相信公子。” 说完石凤凰走出小房间,对外面的苦工挥挥手,就有管事的工匠走过来。 石凤凰站在人群中间,悄无声息就变回那个泼辣女子的样子。 她插着腰,语气干脆利落,指指点点,安排事情有条不紊。 很快工匠就带着苦工开始清理瓷窑的废墟,与此同时,另一边已经开始准备重建需要的东西。 两边并行,尽量做到最快。 安排结束之后,石凤凰转身对燕山月低头行礼:“那公子,我去搬砖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许营更是忍不住开口:“你自己去?” 石凤凰点头。 她甚至都不觉得有必要解释。 和别的瓷窑主人不一样,石凤凰是真正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的苦工做起,靠着手快眼亮,悄悄学手艺,一路成了工匠。 最后因为前一个瓷窑主人经营不善,临时跑路,才有机会成为瓷窑主人。 就算这样,一开始负债累累,自己也要做工匠,甚至连苦工的事情都做。 当然了,许营这样的读书人肯定不懂。 燕山月也是读书人,多半也是不懂的。 但是石凤凰内心深处希望他能懂。 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选中石凤凰,就是看中她经历坎坷,却从不放弃。 当年修建起节节高的那个人,和石凤凰都是一种人。 他们和更多人,也是一种人。 就是这种人,创造了一切,创造了历史,创造了属于凡人的时代。 就算太多人想要把他们的名字抹去,但燕山月会记得。 所以燕山月总是会想办法帮石凤凰一把。 就算因此被人怀疑心怀不轨,也无所谓。 “你的图案我很满意,官窑衙门给你一笔钱好了。” 石凤凰一脸茫然:“什么?” 燕山月一笑。 以后官窑衙门会用石凤凰的渔童图案,做很多瓷盘。 既然图案是石凤凰画的,那自然要给她报酬。 这话说出来,许营顿时怒了。 “大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jdz各个瓷窑之间,图案抄袭仿冒,简直是家常便饭。 哪一家想出来好看的图案,只要瓷器卖出去,马上就有几百家瓷窑跟上。 能不能做得一样,关键只在于工匠能不能破解釉料配方。 图案本身如何,根本不值钱。 燕山月简直是为了石凤凰不讲道理了,这样拙劣的理由都拿出来,真是丢人。 简直就是恶心。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走官窑衙门的公账,给石凤凰发钱。 燕山月不是有浩然正气吗? 这就是浩然正气? 许营一时间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笑着对许营开口:“以后官窑之中,就用这个规矩。” “哪个图案好,就给工匠发钱奖励。” “不过这是第一次……” 许营这下感觉更恶心了。 燕山月的意思是,以后都要这样,只是现在是第一次。 那就是千金买马骨,高树黄金台了。 这下更恶心了。 燕山月不但要给石凤凰银子,而且还要给得比本来应该的更多。 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许营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燕山月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浩然正气。 不过这个问题怎么想也没答案,他也只好放弃。 但是燕山月毕竟是许营的上官,官窑的总管,到最后,命令还是无法违抗。 许营几乎是咬着牙点头:“是,大人。” 燕山月并不知道许营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他现在是官窑总管,自然有权力这么做。 倒是石凤凰忍不住露出兴奋的神情:“真的?” “真的给工匠发银子?”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点头。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办法。 花不了多少钱,却会有不错的收获。 现在的聪明商人有的已经在用这个办法了,官窑不过是有样学样。 第五十八章 马良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的样子不像骗人,惊喜不已。 这样的话,工匠就有了另一份收入。 要是哪天石凤凰的瓷窑又被毁掉,她东山再起可就简单多了。 燕山月说完看看左右,就告辞准备离开。 在他看来,石凤凰根本不用人催,自然就会拼尽全力。 石凤凰也不挽留,就送着燕山月离开。 三人一起出门,却在门口碰上一个小孩。 这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已经懂事了,但看着还是充满稚气。 他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服,抬头看看石凤凰,又看着燕山月和许营露出好奇的神色。 石凤凰看着男孩一笑:“马良,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小男孩马良不好意思地一笑:“帮家里抱柴火去了。” 石凤凰笑着点头,抬头给燕山月解释一句。 马良是城外一家农民的儿子,从小喜欢画画,石凤凰收他做学徒,是想把他教成瓷窑里面的工匠。 燕山月看着马良一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走过马良身边的时候,一支笔从燕山月怀中掉下来。 马良连忙低头捡起,还给燕山月。 燕山月低头伸手,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眼神古怪地看了一眼马良,又看一眼笔,最终还是开口。 “算了,送你了。” 马良顿时一愣。 旁边的石凤凰伸手放在马良肩膀上:“快谢谢燕大人。” 马良连忙开口:“谢谢燕大人。” 燕山月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他走后,马良手里拿着笔,抬头看着石凤凰开口。 “笔放在怀里,都能掉出来,他好邋遢。” 石凤凰连忙摇头:“燕公子不邋遢!” “不许乱说。” 马良沉默,脸上的表情却不以为然。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毛笔,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神色。 “这上面怎么有黑色的痕迹?是墨汁吗?” 石凤凰低头看一眼,却只是摇头。 …… 走出瓷窑,许营才看着燕山月开口:“那马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大人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 刚才那毛笔从燕山月怀里掉出来,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燕山月是故意的。 这么做,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对马良另眼相看,想要送他一个见面礼。 只是许营不明白,燕山月到底看上这个陌生男孩哪一点。 这显然是农家子弟,看上去浓眉大眼,最多就是忠厚老实,样貌平平,就算是学画,也看不出什么本事。 燕山月就算真有识人慧眼,也不可能第一眼就看出来马良的不凡之处吧。 面对这个问题,燕山月自己也有点没办法回答。 他倒是知道那支笔为什么会从自己怀里掉下来。 当然是画鬼捣鬼。 那支笔正是画鬼附身的画笔,燕山月一直带在身上,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结果画笔自己掉下来,肯定就是徐青藤干的。 可燕山月不明白,徐青藤眼高于顶,平时虽然不说,但一般人画的画根本不放在眼里。 怎么这次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就突然连画笔都要送给他。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明白了。 估计也就是试试看。 徐青藤跟着燕山月走南闯北,这一段时间,经历很多,看到不少别样风景,大概也是有了收获,想要收个弟子。 不过以这位画鬼的眼界,可怜的马良大概今天晚上就会发现自己的礼物不翼而飞了。 燕山月忍不住有点同情,在路边一个店里又买了一支好笔。 等画鬼回来之后,再送给马良吧。 不然这小孩也太可怜了。 许营在旁边看着,一脸茫然。 他根本不明白燕山月在做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 至少石凤凰不在这里,燕山月做的事情虽然奇怪,但还没有到丢人的程度。 回到官衙之后,燕山月继续老老实实修炼等待。 他坐在房间里面,在心里计算。 如今布局已经完成,几路安排正在顺利进行,距离计划成功,已经不远了。 石凤凰没有让燕山月失望,瓷盘要不了太久。 昌江之中搜寻黑龙的巢穴,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最不用担心的,就是张不周那边了。 有天师府的势力,加上燕山月的信,根本不可能出意外。 这样一来,舞台上的花魁,给花魁写诗的才子,舞台下面的观众,就凑齐了。 最后只剩一个舞台本身。 这个最简单不过,燕山月从第一次见到节节高起,就很喜欢那里。 虽然一切还没有准备好,但时间会带来好消息。 在沉思中,白天过去了。 入夜之后,燕山月坐在房间里。 这是个没有月亮的阴天夜晚,外面天空中,瓷窑大火映照的橙红因此更为显眼。 就在这火光之下,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房间里面。 燕山月眼睛都没有睁开,就轻声笑了。 “那个马良怎么样?” 这个身影自然就是画鬼了。 徐青藤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带着一脸感慨,长叹了口气。 这下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怎么?真是个好苗子?” 画鬼点头。 其实他一开始,就是想鼓励一下马良。 画画的人,目光要足够锐利才行。 那个小孩马良,看人的方式和画鬼一模一样。 先看双眼,再看五官,最后看衣服。 小小年纪,看人就有功夫,肯定下过苦工,而且每天还要帮家里干活,肯定付出超过平常人十倍百倍的努力。 这样的人,画鬼不介意鼓励他一句,帮他一把。 然而今天傍晚,马良画过一幅画之后,徐青藤的计划完全失控了。 燕山月看着画鬼,忍不住十分好奇。 他和画鬼一起这么久,还真没见过画鬼露出这样的表情。 徐青藤仰头长叹一声:“每一个画出来的东西,都能化虚为实。”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就算是画鬼,也不是每一幅画都能化虚为实。 马良小小年纪,就已经比画鬼还强,那简直就是个怪物。 “你确定?” 怕不是这马良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另有来头。 第五十九章 花瓶 燕山月刚这么想,画鬼张嘴就来了一句。 “其实还是我厉害。” 燕山月一时间无言以对。 徐青藤笑着给燕山月解释。 其实是这支他附身的画笔,有了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画鬼的修为有了增长,这画笔上的法力也比以前厉害很多。 马良并不是那么技艺高超的画家,但只要是用这支画笔,无论画什么都能化虚为实。 燕山月十分感叹,他实在没想到,画鬼努力这么久,最大的收获是画笔变成法宝。 而且这画笔还没来得及给他自己用,就落在马良这个陌生小孩手里。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虽然说化虚为实的能力既少见又强大,可画鬼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再说只有诚心画画,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画鬼要是把画笔收回来,就只能他自己用。 燕山月想的是,徐青藤这次测试后辈马良,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但是画鬼却告诉燕山月,他准备跟在马良身边一段时间。 “跟在你身边越久,就越是羡慕曾经的自己。” 每次看着燕山月面无表情地做出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举动,徐青藤都会十分羡慕。 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段时间。 无论别人以为他做的事情有多艰难,多疯狂,他都会坚定地做下去,并且自得其乐。 可惜,很久之前,徐青藤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变成鬼魂之前,他就经历过很多事情,心境变化,很少有单纯开心的时候。 冤魂更是因为执念才存在,无时无刻不在经受折磨。 现在看着马良的样子,仿佛回到曾经,往日时光重现,就连月色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家里过得并不好。” 所以徐青藤准备跟在马良身边一段时间。 无论马良最后将会怎样,画鬼可以放肆享受一段时间。 燕山月点头。 他倒是无所谓。 画鬼跟在燕山月身边,就是为了画出他心目中满意的画作。 现在跟着马良,说不定能有进展。 反正燕山月现在是官窑总管,会留在jdz很久,等到离开的时候再说画鬼回来的事情也不迟。 画鬼来也是这个意思,他告诉燕山月一声,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剩下燕山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抬头猜测会发生的事情。 越想越觉得有趣。 “神笔马良?”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正坐在房间里吃早饭,朱大力就急匆匆地冲进来。 人没到,声音先到。 “找到了!” 燕山月忍不住挑眉。 按照他的估计,安期就算全力以赴,找到黑龙巢穴,也需要一段时间,不可能这么快。 然后朱大力冲进房间,在燕山月面前笑着报喜:“大人,找到黑龙的老巢了。” 燕山月带着诧异点头:“在哪里?” 朱大力抬手指着东北方向:“上游。”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有了三分相信。 确实如此。 东北边是昌江上游,在群山之间,江水流出。 那里山势险峻,江水清澈,在群山之间,说不定就藏着深潭,正好是黑龙藏身的地方。 就算这次没有找到真正的黑龙巢穴,也相差不远了。 燕山月一点头,擦干净嘴,站起来走出官衙。 一路出城,来到东边的水边。 安期就在这里,他已经准备好一艘船,把燕山月接上去,然后水手划桨,一路向着上游行进。 大船前进的同时,安期在甲板上给燕山月说起现在的情况。 最重要的进展发生在昨天晚上。 快要天亮的时候,有水手找到了上游的一个深潭。 虽然是没有月亮的晚上,水里却有光亮出现,简直像是月亮的倒影。 水手发现之后,觉得不同寻常,因此连忙上报给安期。 安期还没来得及去检验,先让朱大力告诉燕山月。 毕竟燕山月才是官窑总管。 真正的黑龙巢穴,还是让燕山月第一个看到最好。 听到安期这么说,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但是在心里,他有点失望。 安期甚至都没有确定,就让燕山月去看热闹,最后说不定会是失望而归。 黑龙不像是会收藏闪闪发光东西的性格,古神的眼中,恐怕只有极少数东西才值得收藏。 虽然那个水潭肯定不同寻常,只可惜黑龙的巢穴应该不在其中。 不过现在大船已经在路上,燕山月也就不开口扫兴,就这么一路逆流而上。 终于抵达水潭,水手下锚,将大船停在江水之中。 燕山月几个人走到甲板边缘,低头看着水中。 在这里早就有水手在水下搜寻,岸边有绳索通往水下,不断有人沿着绳索爬上来。 他们背上背着背篓,里面就放着从深潭中找到的东西。 安期一看到就笑了。 那背篓里面有很多闪闪发光的东西,一看就是宝贝。 就连燕山月,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因为在找上来的东西里面,还真有带着灵气的法宝。 水手搭起木板,燕山月从上面走过,来到岸边,拿起那些从水里找到的东西。 他手中就是这一堆杂物之中,三个有灵气的东西之一。 一个青花的花瓶,上面画着的是兰花的图案,素雅精致,燕山月只看一眼就认出来,是出自名家手笔。 时代应该是前朝,虽然不是很久远,但也不是很近。 花瓶的技艺堪称完美,灵气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燕山月不知道,这灵气给了花瓶什么能力。 而且,他不觉得这个花瓶会是黑龙收藏的宝物。 道理很简单,黑龙不喜欢人造的东西。 这陶瓷花瓶出现在水中倒是不奇怪,虽然昌江下游出鄱阳湖是现在运送瓷器的最大通道。 但其实运往上游的也有不少。 偏偏上游水流湍急,行船不太容易,只要出事,难免有瓷器落在江水之中。 所以这瓷瓶才会出现在深潭下面。 然后被寻找黑龙巢穴的水手发现,安期误以为是黑龙的收藏。 可惜并不是。 燕山月放下瓷瓶,转身对安期开口:“继续打捞,继续搜寻。” 安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愣。 第六十章 深潭 燕山月这句话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确实有价值。 但也不是黑龙的巢穴。 安期可是个太监,不但有许营的学问,也有朱大力的机灵,一听就能明白燕山月的言外之意。 而且绝对不会像许营一样固执。 他毫不犹豫地对燕山月点头,然后就安排人继续寻找。 不过安排好之后,安期还是有点失望地对燕山月开口:“大人,这里真不是黑龙巢穴?” 燕山月点头。 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黑龙真要收藏什么宝物,肯定是天生灵物。 而不是这些人造的东西。 安期似懂非懂。 天生灵物这四个字,只看字面,就能猜到大半意思。 无非是天生就带着灵气的东西。 但细想,却不知道怎么区分。 凡人制造出带着灵气的东西,算不算天生灵物? 不过燕山月显然知道答案,就听他的好了。 水手继续忙碌,安期请燕山月上船,继续向着上游进发。 反正燕山月看着很懂的样子,就让他也来帮忙好了。 现在靠近jdz的一段江面已经被彻底翻了一遍,要说黑龙的巢穴在哪里,肯定就是上游。 燕山月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就这么一路跟着,一直用搜气术注意江面水下。 本来他没有抱太大希望。 江水之中也有灵气,像是一道帷幕,遮住水下,搜气术并不能完全看透。 但现在,似乎是因为黑龙死去,江水中的灵气虽然还在,遮蔽却消散了。 搜气术能清楚地看清水下。 一路过去,水下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水流湍急,水底几乎没有淤泥,全是山岩,石缝里面藏着各种鱼虾,还有水草顽固地生长。 偶尔到了水流平缓的地方,就会有更多水草,更多鱼虾。 河蚌龟鳖之类,也都藏在下面,悄悄活动。 其中也有不少有灵气的地方,燕山月能感觉到千年珍珠一类的天生灵物。 不过都不是黑龙的巢穴。 原因很简单,哪里都没有黑龙留下的气息。 直到最终,大船停在一个巨大的瀑布下面。 这里几乎已经到了昌江源头,水流变得很小,就算没有悬崖瀑布,大船也不敢再前进,因为马上就要搁浅。 一座高山耸立,悬崖石壁不是直立,而是斜着,抬头一看,仿佛就要倾倒砸下来,让人目眩。 燕山月走到船头,向下细看。 这悬崖底,是瀑布水流在山岩上砸出来的一个深潭。 在上面向下看,潭水清澈到极点,但水下极深,终于还是变成深蓝色,根本看不到潭底。 搜气术感知中,能看到更深的地方。 就算这样,这深潭也算得上深不可测。 而且在搜气术感知中,还能看到藏得更深的东西。 其实这个水潭,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大。 瀑布水流从悬崖顶上直直落下,如同一道匹练,或者一道帘幕。 水流不小,瀑布后面的景象根本没人看到。 但其实,在那后面还有一大片空间。 这个深潭,有一小半就藏在瀑布后面。 在那里面,明显有黑龙的气息传来。 没错,这里就是燕山月找了很久的黑龙巢穴。 而在黑龙巢穴之中,有强盛的灵气气息。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那正是“天生灵物”。 就和诞生于昌江水脉的黑龙,诞生于群山气脉的山神一样,天生灵物从天地之间灵气之中诞生,能力神奇玄妙。 也不知道能让黑龙也小心留在身边的,会是怎样的天生灵物。 不过也不用着急,马上就能拿到手慢慢看了。 燕山月对安期开口,让他安排水手到水下搜寻。 安期十分诧异。 尽管这个深潭迟早是要派人搜一遍的,但燕山月居然亲自安排,难道他看到了什么不成。 可是这水潭如此之深,燕山月再厉害,难道还能看到水下? 不过无所谓了,安期不是那种心里有问题就一定要问出来的人。 他一挥手,自然有水手下水,开始搜寻。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第一次看清水手探查水下的阵仗。 头戴一个巨大的陶罐,用泥巴封死出口,牢牢贴在肩膀上。 然后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圆形的缺口,里面是两块脱胎瓷片。 这样的话,就算在水下,也能隐隐约约看到东西。 只是在燕山月看来,还是太简陋了。 先不说瓷片那么薄,能不能撑住水下的压力,要是破了,那就是锋利碎片直奔双眼,肯定要瞎。 就算没破,水下光线那么暗,瓷片还不是纯粹透明,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安期嘴里说的是,这些水手都是熟练的人手,能明察秋毫,可燕山月却不这么想。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放松下来。 这样正好。 毕竟石凤凰那边,瓷盘还没有烧制出来。 想到这里,燕山月告诉安期,黑龙巢穴就在这个深潭下面,让水手挖地三尺。 然后他让安期安排一艘小船,送他回去。 安期一边安排,一边挽留。 “大人,水手干活很快的,要是黑龙巢穴中有宝物,也只有您才能慧眼识珠啊!” 虽然安期的马屁十分认真,但燕山月只是挥手,不为所动。 黑龙的巢穴藏在瀑布后面,那从天而降的水流在潭水里激起一片湍流,隔绝两边,等水手想起要去瀑布后面搜寻,肯定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燕山月要去催着石凤凰那边。 他坐上小船,掉头朝着下游去了。 ……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虽说没有万重,但这昌江两边,还真有猿猴。 深山之中偶尔传来野兽鸟鸣,但显然距离江边很远。 因为这一条昌江水道,上面总有船只来往,络绎不绝。 顺流而下,很快就回到jdz,燕山月上岸之后,就已经是中午。 正好可以赶上午饭。 不过这次燕山月并不准备回官衙吃饭。 他一路穿过小城,朝着西边走去。 身边并没有跟着其他人,就这么来到石凤凰的瓷窑。 远远看过去,就能看到,瓷窑已经开始重建了。 地面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开,现在正在平整地面。 第六十一章 计划 瓷窑地基本来就很稳固,而且还经过很长时间的炙烤,几乎就是一块无比巨大的陶盘埋在地里。 现在要挖出来,重新夯土,简直就是愚公移山。 但是好的瓷窑,位置太难找,再难也要做。 此时石凤凰正站在废墟边上,对着工匠指手画脚,一手叉腰,语气泼辣,干脆利落。 和她相反,工匠动作缓慢,小心翼翼。 不过最终,还是把这个陶盘弄碎分开,然后分别挖出来,抬到一边。 燕山月也不出声,就这么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看完整个过程,他再次确信,自己找上石凤凰,是对的。 一个瓷窑主人好找,一个做过工匠的瓷窑主人太难找。 石凤凰这种对瓷窑的方方面面都了如指掌的老工匠,更是凤毛麟角。 只看她带着工匠清理地基的样子就知道,她有威望,能让工匠服气,语气干脆,但又不让人厌恶。 这样的人,肯定能赶在燕山月需要的时间,把瓷盘烧出来。 不过就算这样,燕山月也还是准备去催一催。 很快,在抬走最后一块石头之后,石凤凰一拍手,然后笑着大声开口:“开饭!”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声欢呼。 此时燕山月才走出来,来到石凤凰面前。 石凤凰看到燕山月,顿时一脸诧异。 “公子怎么来了?” 燕山月叹了口气:“另一边事情太顺利,我必须来催一下你。” 石凤凰一愣。 她倒是明白,燕山月是想更快看到瓷盘。 但她不明白,燕山月另一边是什么安排。 这瓷盘,难道不是为了证明工匠也能制造法宝吗? 既然这样,当然是不赶时间,精益求精才最稳妥。 燕山月怕的就是石凤凰这么想。 他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告诉石凤凰自己的计划。 石凤凰带着犹豫开口:“要不公子,我们去节节高吧。” 燕山月摇头,他是来蹭饭的,这顿饭蹭定了。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捂嘴一笑。 “那公子……” 她双眼中闪过一丝俏皮。 “别后悔哦!” 两人一起来到瓷窑旁边的一个大房间,里面就是所有人的午饭。 这里不仅有石凤凰和燕山月,更坐满了工匠和苦工,人人面前都有大碗,菜也不少。 石凤凰从大桶里面给燕山月挖出米饭,然后一起坐在泥土糊成的长条桌子边,开始吃饭。 一边吃,石凤凰一边笑着看着燕山月,准备看他的笑话。 可惜这次,她失望了。 燕山月痛快大吃,简直风卷残云。 石凤凰一脸诧异。 “大人喜欢这种粗茶淡饭?” 燕山月笑了,一边吃,一边给石凤凰解释。 其实很多饭菜,只要材料新鲜,做出来就不难吃。 要说和节节高那样的馆子相比,差距当然是有,可也没有太大。 比如石凤凰用的是本地米饭,味道就不差,炒的菜虽然是大锅饭汤汤水水,但味道也很好。 真要说饭馆里面的菜,秘诀也就那几条。 比如一定要用荤油,猪油鸡油,甚至牛油。 然后就是要勾芡,让汁水调料都粘在菜上,每一口都味道十足。 最后就是所有东西都过油,才能不出水。 饭馆子里面师父炒菜,盘子里汤水太多是会被骂的。 石凤凰一边听一边感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小心吃多了。 燕山月在一边忍不住想笑:“你应该也吃过节节高的饭菜吧,不过吃不出来也不奇怪。” 石凤凰摇头,她为了瓷窑忙得昏天黑地,根本没去过节节高。 燕山月笑着点头:“下次请你。” 说完他给石凤凰说起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催瓷盘快点烧好。 “我有一个安排。” 这是燕山月接到自己成为官窑总管消息开始,就已经在思考的计划。 后来见到黑龙,计划就慢慢成形。 关键只在于一点,把瓷盘说成是黑龙的珍藏。 并且让海外胡人知道这件事。 石凤凰听着燕山月这么说,一脸茫然和惊叹。 惊叹于燕山月对官窑的认真,茫然于“海外胡人”是个什么东西。 燕山月也不好解释,总之现在松江就有一个海外胡人汤得利。 如今松江那边船队就快要能够扩张,到时候,海外胡人听到一个精彩的故事,知道中原的瓷器都是黑龙的珍藏。 那么在海外胡人之中,瓷器马上就会变成最受欢迎的东西。 到时候瓷盘卖到海外,自然能换来数不清的白银。 等到那时候,天师府和官窑之间的矛盾,就再也不是问题。 这个计划的关键,有三点。 一个是黑龙的巢穴。 一个是有灵气的瓷盘。 一个是海外胡人绝对信任的人。 听到这里,石凤凰顿时完全明白了。 “所以官窑总管衙门在昌江上寻找黑龙的巢穴。” “所以公子一定要让我烧制完美的瓷盘。” “所以那个松江的汤得利,很快就会赶来jdz,对吧?”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三件事缺一不可。 现在黑龙的巢穴已经找到了,所以他必须来催促石凤凰,快点烧好瓷盘。 至于汤得利那边,根本不用燕山月担心。 因为负责这边的,是那个足以与燕山月相比的可怕人物:张不周。 没错,之前燕山月和张不周之间的交易,就是关于这个计划。 这个让官窑和天师府一起赚大钱的计划。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脸上的茫然全部消失,只剩下了惊叹。 不要说能做到这个计划了。 只是敢想这样的计划,就已经太了不起了。 敢对黑龙下手,知道完美的瓷盘能有灵气,还了解海外胡人。 也只有燕山月这样的探花翰林,才能有这样的胆气,有这样的学问,知道这么多事情。 石凤凰忍不住一笑:“公子放心,我一定赶在那位汤老爷来之前,把瓷盘烧出来。”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是赶在黑龙的巢穴被找到之前。” 石凤凰忍不住一脸诧异。 她并没能完全理解燕山月的意思。 因为燕山月当然不能把自己让张不周去接汤得利的事情告诉石凤凰。 第六十二章 打捞 不过石凤凰绝对不笨,她马上就意识到,燕山月完全知道汤得利什么时候能到。 并且还知道,黑龙的巢穴马上就要被找到了。 否则也就不用来找石凤凰,催促她快点行动。 既然这样,石凤凰也明白,自己必须加快手脚了。 不过说到这里,她对着燕山月一笑。 “大人该不会觉得,一座瓷窑里面,就只有一个可以烧制瓷器的地方吧?” 燕山月听了顿时一愣。 听石凤凰的意思,好像另有办法。 事实确实如此。 石凤凰给燕山月解释,其实一般瓷窑里面,都会有两三个烧瓷器的地方。 当然了,主体肯定会是一个大瓷窑。 但除此之外,有心提升工艺,创造新瓷器的瓷窑,都会修建小些的瓷窑。 一次只能烧制四五个瓷器,开烧方便。 虽然花费不小,而且很难维护,但一般瓷窑都会留一个。 不然别家的瓷窑有了卖得好的瓷器,自己想要仿制,需要实验的时候没有地方,就太不方便了。 石凤凰虽然没有从瓷窑中赚到什么钱,但是对这个瓷窑用尽心力,就算是赔钱,也还是修建了小瓷窑。 所以现在燕山月急着要那个瓷盘,根本不用等大瓷窑重建好。 从一开始石凤凰就计划用小瓷窑。 只不过燕山月这边想要的是“完美”的瓷器。 要说起来,石凤凰手下的工匠,最熟悉的还是大瓷窑。 有很多细节,大小不一样,就会有很大区别。 完美的瓷器,哪里是想要就能做出来的。 燕山月也觉得石凤凰说得有道理。 他开始后悔帮安期寻找黑龙巢穴了。 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但燕山月也并没有再催促石凤凰。 “我想想办法,把另一边拖一下。” 石凤凰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到,燕山月这么好说话。 燕山月却想起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 曾经他也画出过一幅有灵气的画。 那时候真是天人合一,时运到了。 如果没有千载难逢的机缘,做出有灵气的完美法宝,根本就不可能,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这种事情上面一次又一次催促,不但没有用,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至于怎么拖延安期找到黑龙巢穴的时间,燕山月自然有办法。 石凤凰虽然开心,但也心里暗暗担心。 燕山月的计划如此重要,真的要快点才行。 吃过饭后,燕山月干脆地告辞准备离开。 安期那边情况如何,还要他去掌握。 不过出门的时候,燕山月又碰上了马良。 这个小孩刚刚从家里来,一副疲惫的样子,石凤凰准备让他跟着工匠去在陶胚上画画。 以马良的年纪,石凤凰敢让他画画,已经是胆大包天。 但其实在石凤凰看来,这都是小看了马良。 尤其是最近得到燕山月的那支笔之后。 现在的马良,画什么东西,下笔如有神。 燕山月想了想,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一个机会。 比如,要是马良用笔在瓷盘上画渔童,那渔童肯定能活过来。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石凤凰忍不住点头。 她早就想给马良一次机会。 于是在燕山月离开之后,石凤凰就带着马良,去找还在准备瓷盘的工匠。 …… 走出瓷窑之后,燕山月朝着东边城中走去。 要让安期寻找黑龙巢穴的脚步放慢,燕山月这里有一个现成的简单办法。 那就是把黑龙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 说起来,黑龙天生神物,就算死去,尸体也是充满灵气的宝物。 燕山月之前并不是没有想到要捞起来,只是觉得太麻烦了,正事要紧。 既然现在能用上,那就用上好了。 回到官窑总管衙门,燕山月让许营告诉安期,派船去下游,在群山之间,大战发生的地方,寻找黑龙的尸体。 过了半天时间,傍晚的时候,安期就急匆匆回到官衙。 他一进门就对燕山月开口:“大人,这消息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安期非常激动。 相比黑龙的巢穴,可能黑龙的尸体还要更宝贵一些。 无论是龙鳞龙血,龙角龙珠,一点点都是无价之宝。 而黑龙身体那么大,简直就是一座山。 说是一座宝山,并不过分。 至于巢穴,要不是燕山月说里面有好东西,安期真没什么兴趣。 燕山月能在翰林院看到古今书籍总录,安期在皇宫里面,也能看到很多皇家秘藏的书籍。 其中就有记载,古神天生不喜欢什么宝物,就算要收藏,也是收藏天生灵物。 自从凡人占据世界之后,愿心侵蚀灵气,灵脉都退到深山,人迹罕至的地方。 天生灵物也肯定失去神效,更加罕见了。 所以说,安期一听黑龙的尸体,就完全不在乎什么巢穴了。 燕山月听安期这么说,还真有点哭笑不得。 这是个好消息,毕竟现在燕山月想要安期慢点找到黑龙巢穴。 但要说安期完全不想找到黑龙巢穴也不行。 不过暂时分心拖延时间的目标是达到了。 燕山月告诉安期,黑龙的尸体就在群山之间,江水之下。 安期将信将疑。 最大的问题是,黑龙死没死都不确定,燕山月怎么如此肯定。 就算天师府和黑龙大战一场,燕山月也不可能旁观啊。 燕山月笑了。 “天师府张不周公子曾经来找过我。” 安期点头。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燕山月的意思是,他和张不周关系不错。 安期脸上表情闪动。 其实这件事,他知道很久,想过很多次。 张不周来找燕山月,两人私下密谈之后,张不周笑着离开。 这已经足够证明很多猜测了。 但安期还是不敢相信,燕山月和天师府外门总管张不周是朋友。 这简直太让人诧异了。 那是霸道的天师府,那是天师府上下都觉得是怪物的张不周。 燕山月是个探花翰林,好像很厉害一样,可张不周连万庆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安期看着燕山月,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心里都有点麻木了。 不过总的来说,这是件好事。 应该吧…… 第六十三章 遗产 官窑总管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跟着他的安期也能在太监们的内廷中间,得到更好的前途。 只是很多时候,这样的大人物太难伺候。 安期对燕山月一拱手,就告辞准备离开。 他要现在赶去下游,亲自看着水手寻找黑龙尸体。 燕山月抬头看一眼天色,惊讶于安期做事的勤勉。 现在天都快黑了,等船到了下游群山之间,恐怕就彻底天黑了。 安期居然要连夜打捞黑龙的尸体吗。 不过燕山月也不在意,正好他也跟着去。 安期虽然有点诧异,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离开官衙,出城坐船,顺流而下。 一路转过一个巨大的转弯,然后来到群山之间。 这里已经有了一艘大船,上面的水手正在湍急的水流之中,搜寻水底的黑龙尸体。 当然,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任何收获。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摇头。 黑龙死去的地方还在更下游的地方,水手肯定毫无收获。 但这件事不一定就是坏事。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静观其变。 安期一开始还以为燕山月有什么线索,但是很快就发现,今晚燕山月没什么要说的。 于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期做主。 他显露出一个内廷高官的高明水准,在湍急水流中,让一切事情井井有条。 水手一寸一寸地慢慢搜寻,甚至还有用瓷瓶罩着的灯笼在水下照亮。 挂在长长的竹竿上面,放在水下深处。 仿佛江水中出现十几个昏黄的月亮。 然后带着大船一步一步慢慢朝着下游而去。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身边全是晕船的水手。 这样起锚,大船跟着水流漂动,然后下锚,让船上前所未有的晃荡,就算是熟练的老水手也受不了。 好在燕山月有修为,否则他肯定是最惨的那一个。 尽管如此,水手还是在慢慢靠近黑龙。 最先出现的好消息是,水底有黑龙的抓痕。 巨大的,锋利的,如同放大无数倍的镰刀在岩石上划过,留下平行的四道凹陷。 看上去像是自然形成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制造如此巨大的痕迹。 但是完全不自然。 黑龙从来从容自然,根本不会留下痕迹,除非他曾经在这里和强敌大战一场。 既然这里是战场,那黑龙的尸体在哪里就显而易见了。 水上的大船开始更加频繁地起锚,一路朝着下游而去。 最终,在最后一个巨大回弯之中,水手找到了黑龙的尸体。 甚至可以说,不是找到的。 黑龙就趴在岸边。 他的身体如此巨大,像是一个人躺在水中洗澡一样,伸出一只前爪,一个狭长的利爪刺入岸边岩石,就那么挂在上面。 尽管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在江水下面,但依然是一个巨大的存在,让人只看一眼,就惊叹不已。 甚至有很多水手,直接在甲板上跪下来。 他们曾经见过活着的黑龙,就算在那时候也能坚持着不跪下去。 可现在,他们却没办法继续坚持了。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死去的黑龙,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加震撼人心。 这简直像是一座山,或者就是昌江本身。 而且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回来了。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第一次产生一种,世间事并不能尽如人意的感慨。 他不是没想过留下黑龙。 两次封神,甚至最后龙魂都封神成功了。 可惜黑龙决心坚定。 燕山月别无选择,只能痛下杀手。 这样的结果,并不一定是最好,但至少对jdz,对凡人,是好的。 燕山月在所有人之前收起感慨,恢复冷静,然后对身后的安期开口。 “不要损伤,捞上来就好。” 安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地点头:“是。” 然后他心神不宁地转身,让水手下水干活。 此时已经是午夜,阴天之上没有一丝亮光。 水手只能靠着大船上的灯笼点亮。 岸边是一片嶙峋山地,巨岩突兀,江水撞在上面,白色浪花飞起很高。 黑龙就是被这样的岩石挡住,才没有继续漂往下游。 水手将巨大的绳索绑在黑龙的前爪上面,然后开始发愁。 他们不知道,该是把黑龙拉到岸上,还是船上。 岸上有巨大岩石阻挡,根本没有安放黑龙的地方。 船上更不用说了,三艘大船加起来,也托不住一条黑龙。 更不用说这里江水依然很快,说不定就能把大船冲走。 最后是燕山月一锤定音。 他告诉安期,就往岸上拉,只要黑龙的头颅露出水面就好。 安期连忙照做。 反正现在他也束手无策,现在燕山月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管照做就好。 水手们有了目标,就开始一场艰难的努力。 将黑龙从水中拉上来,需要做的事情有三步。 第一步,拔出深深插在山岩之中的黑龙巨爪。 第二步,不要让黑龙被江水冲走。 第三部,让黑龙的脑袋露出来。 最难的是第二步。 水手们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他们很快就放弃了第一步。 最后,还是安期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他们先从水里把黑龙的另一只前爪拉出来。 然后插在岸边岩石中固定。 最后再拉出来黑龙的头颅。 这样一来,就不怕黑龙被江水冲走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努力。 燕山月站在大船上,看着灯笼从水边开始蔓延,照亮岸边。 然后人群在光线之中来来回回。 再接着,就是努力的号子开始在群山之间回荡。 “愚公移山那么……喝嘿!力量大!” “兄弟齐心那么……喝嘿!把绳拉!” 燕山月站在船头,忍不住心生感慨。 就算是纯粹的凡人,也能齐心协力,搬动黑龙这样的巨兽。 属于古神的时代终究还是这么过去了。 现在是凡人的时代。 黑龙的死亡,是他最后的尊严,也许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至少比悄然无息地衰弱死去更加符合古神的希望。 燕山月一边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终于迎来了黎明。 第六十四章 龙珠 太阳从东边山头跳上来的同时,黑龙的头颅从江水中露出来。 燕山月站在船上,看着那一对巨大的纯黑双角,有一种面对着从未见过的陌生物体的感觉。 当然,其实他不仅早就见过黑龙,甚至这头巨兽的死亡,完全出自他手。 然后是黑龙的双眼。 如今那一双巨大的眼睛已经闭上,并且再也不会睁开了。 但看着这个巨大的头颅,拉绳的苦工们还是露出畏惧的神色。 这样一头巨兽,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后有灵,会不会怨念不散。 燕山月对安期挥手,让水手用小船送他上岸。 来到岸上,燕山月走过人群,来到黑龙头颅前面。 如此靠近,黑龙巨大的体型展露无遗。 仅仅是一个头颅,鼻子就有两个燕山月那么高,更不用说双角更是高耸如同山峰。 燕山月站在黑龙面前,鼻子里能够闻到一股江水的味道。 很奇妙的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沾上江水才会有的气味。 而是整个昌江共同的味道。 燕山月低头,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今黑龙留在世上最后的一点痕迹,也要被他毁掉了。 在搜气术感知中,巨大的黑龙尸体,其实只有一点,才有灵气。 那里就在黑龙的下巴下面。 燕山月低头伸手,就从那里摸到一个温润清凉的珠子。 在初春的寒风中,反而显得有些温度。 等到他收回手,掌中就是一枚纯黑色的珍珠。 足有鸽子卵大小,浑圆完美,表面有一道彩虹一样的光芒,艳丽夺目。 燕山月身边的所有人,目光几乎瞬间就被这美丽的珍珠吸引。 但燕山月却没有低头看手中的宝珠,而是看着眼前的黑龙。 此时,黑龙正在消散。 他像是一堆砂砾,消散于风中。 甚至连砂砾,最终都变成气体,彻底蒸发。 一个巨大的黑龙,就这么变成一道清风,消散在江上。 只剩下燕山月手中的黑色宝珠。 旁边的苦工忍不住跪下磕头。 他们也不知道黑龙为什么会消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 但就是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经过,一个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本能让他们必须做出反应。 燕山月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开口:“站起来。” 苦工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然后带着茫然站起来。 看着燕山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害怕。 然后燕山月转身举起手中黑色珍珠:“这就是黑龙的龙珠,黑龙已经彻底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苦工一时都茫然了。 他们倒是能听懂燕山月再说什么,也相信他。 但苦工却都有点茫然,因为一时间无法理解,黑龙已经死去,是什么意思。 那是黑龙。 从几百年前,就生活在昌江之中,时不时被看到的龙王。 从几十年前开始,就偶尔会从水中飞起,毁掉一个瓷窑的可怕存在。 几天之前,还每天都会出现一次,操控江水从每个人头顶飞过。 但现在,这样强大,这样可怕的巨兽,已经死了。 甚至尸骨无存,除了这颗不知道可以做什么的龙珠,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似乎是某种预兆,某种代表着,熟悉的老派生活就要离我而去,再也不会回来的预兆。 就算只是想想,都让人万般愁绪在心头。 可惜,苦工从来没有时间发愁。 燕山月坐上小船回到大船上面,然后安期让苦工收拾东西,坐船回去。 这一夜太过漫长。 虽然安期因为熬夜双眼通红,但当他看着燕山月手中的纯黑宝珠,那红色更像是因为贪婪。 “大人,这龙珠……能做什么?” 燕山月笑而不语。 龙珠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多。 但是总结下来,也可以只有一句话。 “变成龙。” 手握龙珠的人,可以飞行,可以控水。 可以像是黑龙活着时候一样,变成掌控昌江的水神龙王。 燕山月不动声色,船边就有一股水流从江面上升起,如同一条空中游鱼,慢悠悠飘到甲板上,然后消散落下。 没有人发现这件事的发生,安期站在燕山月面前,一脸好奇。 虽说皇宫里面关于龙珠的记载也有,但是真的看到,还是不敢相信。 什么能够借用神龙之力,自如飞行,掌控水流,漫步水底。 听上去很厉害,但燕山月身上也是有官气和浩然正气的。 是不是他也不能利用龙珠的力量。 燕山月不解释,安期也不敢问。 不过终究是一场搜寻有了满意的结果,一个黑龙的龙珠比什么东西都珍贵。 安期觉得可以收回昌江上下的大船水手了。 这段时间,虽然没能找到黑龙巢穴,但只是定金,也已经是花钱如流水。 官窑虽然有钱,但也不是这么花的。 安期对燕山月说起这件事,燕山月却连忙抬手阻止。 现在还不是鸣金收兵的时候。 只是找到黑龙的尸体而已,巢穴里面才是更珍贵的东西,不能放弃。 燕山月这么说着,安期也只能点头。 他也能理解,一个燕山月不能用的龙珠,确实不能令人满意。 但要说黑龙的巢穴,找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了。 燕山月也不着急,他告诉安期,黑龙肯定会收藏一些好东西。 天生灵物,自然会追求灵气,而jdz中的瓷窑出产的瓷器,就有完美到能产生灵气的。 所以其实黑龙就是一个评判者。 他可以用一种无可置疑的标准,让人无法反驳地,选出曾经jdz出产的,最好的瓷器。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顿时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原来燕山月的目的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必须找到黑龙的巢穴。 安期悄悄凑到燕山月面前,放低声音:“大人,咱们官窑,肯定是jdz最好的瓷窑。” “官窑的瓷器,才是黑龙会看中的宝物啊!” “要不,我让人悄悄……” 燕山月连忙抬手拦住了安期剩下的话。 “此事以后再议。” “现在都没找到黑龙的巢穴,说这些有什么用。” 安期连忙点头。 第六十五章 青花盘 但是安期脸上的笑容,却带上了一丝心照不宣的…… 猥琐。 没错,一个中年太监,对你露出一副“我懂的”的表情,笑得呲牙咧嘴。 这样的场景,唯一适合的形容词,也就只有猥琐两个字了。 燕山月连忙转过头不看安期。 大船逆流而上,慢悠悠回到jdz。 燕山月和安期在官衙吃了早饭,前者去打坐休息,后者安排船上苦工休息。 昨夜的一场辛苦,让领赏做事的水手全都疲惫不堪,这一枚黑龙的龙珠,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休息。 安期虽然着急,但也明白,人的力气有极限,不能赶着用,不然会出事的。 自古就有士农工商的说法,别人可能以为安期是商,但他自认为是属于工的。 至少还不是最下贱的那种人。 既然如此,就不能像是商人一样不要脸,什么事情都想自己占便宜。 虽说黑龙巢穴里面肯定有好东西,但也只能耐心等待几天时间。 不过其实也不用着急。 “大人,据说天师府,到现在还没有派过来新的管事啊。” 这是安期花了不少代价才确定的消息。 自从张不工悄然消失之后,安期就一直派人盯着天师府,到现在为止,那里一片死寂。 虽然名下的瓷窑还在正常运转,但本来十分嚣张的管事都夹着脑袋做人,简直像是拔了毛的凤凰。 而天师府在jdz主持大局的新人选,始终没有出现。 安期看着燕山月,一脸好奇。 燕山月知道黑龙已死的消息,是不是张不工的离开,他也知道什么。 燕山月点头,到现在的话,确实可以说一说了。 “当初张不工想要封黑龙为神,我在江上旁观。”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一脸诧异。 他是真的没想到,燕山月居然真的半夜不睡觉,去江面上看张不工和黑龙大战。 也不知道那场大战如何激烈,也不知道这么激烈的大战之中,燕山月是怎么免于波及。 不过结果燕山月看得很清楚。 “天师府符咒神奇,千钧一发之际,带着张不工逃命了。” 安期点头。 这样的话,就是张不工还活着,但人在天师府。 也不知道天师府是怎么个想法,其实只要把张不工派回来就好。 以天师府如今的霸道,就算来的是头猪,那也一样能在jdz横行霸道。 不过想到这里,安期突然神色一变。 燕山月不是才说过,他和张不周是朋友吗…… 这么一想,安期顿时觉得眼前的燕山月高深莫测起来。 说起来,张不周和燕山月看上去都不是那种很容易交朋友的人,怎么就两个能相互认识,还成了朋友。 但无论如何,这么算下来,燕山月在jdz,简直就是天生要作威作福,无往不利。 最大的对手天师府,张不周是燕山月朋友,要给他三分面子。 黑龙已死,瓷窑不怕被毁,高枕无忧。 还有那个黑龙巢穴的计划,到时候官窑声势大振,肯定能多卖出去不少。 燕山月这个新官上任,真正的三把火,原来是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烧起来。 但这三把火,是真的厉害。 就算安期看不清全貌,只凭现在知道的这些,都能猜到,官窑肯定要扭转颓势,一飞冲天了。 此时的安期开始着急。 他十分想快点看到苏州制造总管太监鲁吉对燕山月这个上官的评价。 只可惜jdz向外路途实在难走,苏州那边的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就这样,安期老老实实在官衙等待。 而燕山月却没有闲着,他下午又去找楚刚了。 这一次,楚刚已经带着工匠在烧制瓷盘了。 看到燕山月来,楚刚笑着把一个瓷盘递给他。 这是一个纯白色圆盘,中央就是燕山月想要的莲花渔童。 整个都是以青花烧制,笔力肉眼可见,这简直就是一幅工笔杰作。 渔童的神态栩栩如生,姿态活泼,莲花虽然是青色,却有显眼的感觉,旁边的水面和金鱼更是寥寥几笔,就跃然“纸”上。 唯一的问题是,燕山月越看越不舒服。 他希望的渔童是开心的,金鱼是大红的,整个图案是喜庆的年画。 可这个盘子,上面的图案是一幅吴带当风的水墨画。 就算是不懂画的人,也不会觉得好看。 但是让燕山月很难接受的是,这个瓷盘,是有灵气的。 没错,楚刚不但真的烧制出有灵气的瓷盘,而且远比石凤凰快得多。 燕山月简直无言以对。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楚刚却十分开心,他是整个jdz最好的瓷器工匠,自然看得出来这个瓷盘有多么完美。 燕山月要的就是这样的瓷盘。 就算他心里偏袒石凤凰,面对现实,也只能点头。 燕山月手里拿着瓷盘,半天之后还是点头。 “这瓷盘足够完美。” 楚刚得意一笑:“那大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要这个瓷盘做什么了吧?”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要把这个瓷盘献给陛下。”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有点意外,但又马上点头。 没什么好意外的。 官窑说到底还是内廷的产业,万庆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官窑总管是谁。 燕山月虽然是文官,但是只要在官窑一天,就有必要讨好万庆。 再说了,官窑本来就有为皇宫烧制贡品的职责。 一个完美的瓷盘,是给万庆最合适的礼物。 但楚刚内心深处,总觉得这不是配得上他完美瓷盘的结局。 皇宫里面有无数的宝物,全都堆在仓库里面,谁知道这个瓷盘能不能真的在万庆面前大放光彩。 不过这些话大逆不道,楚刚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燕山月,说起一件事:“大人,这瓷盘刚做好。” “能不能晚一点再上贡?” 楚刚想要在晚上子时,看看这瓷盘之中,会不会真的有渔童活过来。 燕山月点头。 这也是他早就准备做的事情。 当然了,这瓷盘上有灵气存在,多半是真的能做到。 亲眼见识一次也好。 第六十六章 渔歌 现在已经快要天黑,燕山月也就不再出去打扰别人,就和楚刚一起,坐在瓷窑外面招待客人的地方,一边喝茶,一边说闲话。 楚刚信心十足。 他也是一生追求完美瓷器的工匠,但之前无论怎么努力,都好像没有方向。 现在燕山月告诉他,完美的瓷器可以有灵气,可以有神异的能力,顿时像是打开了一扇窗户。 有一点光亮指引,哪怕再遥远,楚刚也能一直努力到底。 这一个青花的大瓷盘,不过是开始。 楚刚给燕山月说起当年官窑的辉煌。 早在唐时,就有人在jdz修建瓷窑,烧成的瓷器都是给皇帝的贡品。 后来几百年,就算天下动荡不安,jdz的瓷窑,依然没有断绝。 无数代工匠不断努力,最后甚至发明了脱胎瓷这样巧夺天工的技艺。 如今好的瓷器,甚至和上等白玉一样。 这样的技艺,一定能制造更多完美的瓷器。 这是楚刚一生的追求。 燕山月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只是偶尔点头。 就这样,时间终于到了午夜。 瓷盘就在桌上,燕山月,楚刚,还有这座瓷窑的工匠一起,坐在旁边,死死盯着瓷盘。 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 就在他们这么想的时候,瓷盘上有了变化。 楚刚拼命眨眼,然后抬头看一眼身边的蜡烛。 那瓷盘上有光闪过,让他怀疑是不是烛火在摇晃。 但这里是房间里面,晚上也没有风,自然不是。 就在楚刚抬头的时候,旁边的工匠发出一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呼:“动了!” 楚刚连忙低头,就看到瓷盘中间的图案,真的开始动了。 渔童站在莲蓬上,开始微微摇晃。 在他脚下,莲花在水中微微摇晃,花瓣柔软,莲**直,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都惟妙惟肖。 与此同时,下面水中金鱼也开始游动。 它们在水中经过,身后留下淡淡波纹。 这一幕又真实,又魔幻,楚刚忍不住看呆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 瓷盘上的图案开始变成真的,那莲花像是从瓷盘中生长出来,然后盛开。 扎根在瓷盘中,莲叶荷花却高高树立。 渔童站在莲蓬上面,手里拿着一根鱼竿,一边舞蹈,一边唱歌。 “瓷盘瓷盘摇摇,” “清水清水漂漂。” “清水清水漂漂,” “金鱼金鱼悠悠。” 渔童一边唱,一边挥动手中鱼竿,那瓷盘仿佛就变成水面,其中两条金鱼跟着鱼竿游动,活泼可爱。 这一幕简直像是故事里才有的场景。 楚刚甚至感觉眼眶都湿了。 他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奇迹。 多少努力,多少辛苦,全都值得。 然后渔童的歌声变得更加轻快起来。 “金鱼金鱼跳跳,” “清水清水冒冒。” 渔童挥动鱼竿,引得水中金鱼不断跳出水面。 每一次都会有水珠从盘中溅出,落在桌上。 然后凝结成为一枚珍珠。 灯光之中,那珍珠表面反射着彩虹一样的七彩光芒,绝对做不了假。 楚刚已经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渔童的动作慢下来,歌声也变得平静。 “金鱼金鱼静静。” “瓷盘瓷盘定定。” 歌声节奏慢悠悠的,声音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金鱼也停下动作,回到水中,而渔童也收起鱼竿。 然后莲花缓缓收起,回到瓷盘上。 一切恢复平静,最后只剩下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瓷盘。 但是在桌边的三人,再也不会觉得瓷盘普通。 楚刚从桌上拿起一枚珍珠放在眼前细看,激动不已。 “成了!” 他一开始甚至都觉得燕山月是在骗人,没想到最后真的能成功。 燕山月看着楚刚的狂喜,心里明白,他能成功是理所当然。 只有完美的技艺和真情灌注,才能让灵气诞生。 楚刚的技艺当然是完美的,而他这次,也是前所未有的真情付出。 结果就是这个神奇的瓷盘。 能够凭空变出珍珠,虽然对燕山月而言,没什么用处,但对一个普通人而言,已经足以依靠它成为大富翁了。 过了很久,出刚才冷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起瓷盘,然后递给燕山月:“大人,献给陛下吧!” 只要让万庆知道这个瓷盘的神奇,就一定能让官窑名声大振。 燕山月心里不以为然。 万庆可是皇帝。 只是皇宫内库里面的收藏,就有成百上千比这个瓷盘更神奇的宝物。 但在万庆眼中,那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燕山月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对楚刚点头,带着瓷盘离开。 “今夜很晚了,早点休息。” 说着燕山月从桌边站起来,准备离开。 楚刚跟着站起来,准备送一下燕山月,却差点没站稳。 他实在太激动了。 燕山月无奈地开口安慰一句,然后就离开了。 …… 回到官衙,燕山月把瓷盘放在桌上。 他应该开心,楚刚做事很快。 可惜,燕山月对这个瓷盘并不满意。 青花白瓷,素净高雅。 不是燕山月想要的风格。 他想要的是大红大绿,大俗大雅。 当然了,这不过是风格的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只是燕山月心里清楚,青花的瓷盘不可能复制。 这瓷盘上的画是名家手笔,让工匠来,根本做不到一样。 到最后,希望还是在石凤凰那边。 不过石凤凰那边着急也没用。 所以第二天,燕山月出门散心。 他故意没有去西边的瓷窑那里,而是朝着东南边,爬上满是梯田的山峰。 这是一个少见的,表面布满泥土,而不是青色岩石的山头。 昌江在山下转弯,江水上满是来回的商船。 燕山月在晨曦中,独自走上农民上山的土路,一路向上。 山路之间,是层层梯田,明明只有狭长的一条,却连成一片。 现在是冬天尾巴,春天刚到,还没有人在田里干活,燕山月走过的地方,一片寂静。 这里和山下热火朝天的瓷窑是两个世界。 燕山月好奇地看着四周。 他还真没见过梯田这种东西。 之前也只是在远处遥望。 第六十七章 一盘一盆 第一次看着黑龙飞过的时候,燕山月就想着,总有一天要上山看看梯田。 没想到最后拖了这么久。 他步伐轻快,很快就走到山顶。 就算是山顶,也已经被开辟成梯田。 站在田埂上,一边是瓷窑热火朝天,烟尘直上,一边是昌江滔滔,江水奔流。 两边一样的是,都有无数人在忙忙碌碌,来来往往。 燕山月常常会觉得,jdz应该是一个与世隔绝,冷冷清清的地方。 这里是群山之间,出入不便,就算变成桃花源都不奇怪。 但这里其实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凡人就像是水,只要有一个缺口,就会钻进去。 搜气术的感知中,整个jdz,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凡人的愿心和瓷窑的火焰在一起燃烧,蒸腾不休,直冲天际。 在四周的大山江河之中,灵气时隐时现,就是这火焰的燃料。 那源源不断运出去的瓷器,就是火焰的产品。 这就是现在的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修行者终究还是没落了。 不过燕山月无所谓。 他看着四面风景,然后目光转向更远的地方。 在东边的江面上,悬崖之下的深潭,寻找黑龙巢穴的水手还在努力。 不过看样子,他们还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燕山月也不知道该不该为这种事高兴,但总之,事情还在掌控之中。 然后他转身下山。 他刚才正好看到了马良。 也不知道画鬼过得怎么样,正好过去问问。 一路走下山坡,西边山脚就是在山上种地的农民居住的村子。 马良就在村头那里,蹲在地上,画着什么。 燕山月走过去,看到他手里拿着画笔,忍不住皱眉。 这画笔可不是在地上用的。 不过低头一看地上的图案,燕山月却有点说不出来。 这是一幅粗陋的画,画中是一条龙。 尽管粗陋,但依然气势十足。 飞龙在天,蜿蜒游动,既有滑翔一样的悠闲,又有转折如电的矫健。 马良的笔力,已经远远胜过很多大人。 以他的年纪,几乎是注定能成一代大家。 看到燕山月,马良一脸惊喜地站起来:“见过大人。” 他虽然只是十岁上下,却已经懂事,说话的神态语气和一般大人没什么区别。 燕山月笑着点头,然后好奇地问马良,为什么他在地上画画。 马良一笑,当然是因为他家买不起纸张。 虽然不太对得起这支画笔,但马良不想放过任何练习的机会。 而且他也确实想画一条龙。 “我听人说了,黑龙已经灰飞烟灭。” 马良这么说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 对大多数jdz人而言,黑龙是个毁坏瓷窑的恶龙。 但在山上种地的农民却不这么想。 他们始终相信,每年的雨水,都是黑龙从昌江吸起,从天上洒下来的。 而现在,黑龙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了。 马良一直觉得,黑龙不是那么坏的存在,但他也找不到证据。 听着一个小孩在面前这么说,燕山月忍不住长叹口气。 他也不想看到黑龙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可惜,无论是燕山月还是黑龙,都不可能让步,最后的结果就是两边拼死一战。 如果能重来,结果并不会改变,但燕山月最希望看到的结果,并不是这样。 “黑龙不会回来了。” 燕山月到最后也只能说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马良点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画。 “我要画一条龙。”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画鬼曾经说过,现在的马良,无论画什么,都能化虚为实。 那说不定,他真的能画出一条黑龙。 “有志气。” 燕山月却并不觉得,龙这种神物,真的能够画出来。 他笑着拍拍马良的肩膀,然后转身告辞。 反正这一点时间,足够燕山月看清楚,画鬼在马良身边很开心。 …… 回到官衙,燕山月坐在自己房间里面打坐。 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早上,石凤凰就来官衙找他。 守门的锦衣卫虽然给石凤凰通报,但却拦下她,没有放她进门。 燕山月本来准备教训一句守卫,却被石凤凰一句话堵了回去。 “公子,做好了。” 石凤凰一脸兴奋的笑容,虽然看双眼的血丝,肯定熬夜到很晚才睡。 燕山月连忙跟着石凤凰一起朝瓷窑走去。 他简直喜出望外。 按照燕山月原本的预计,石凤凰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做好瓷盘。 没想到这么快。 来到瓷窑,走进工匠的房间,就看到一个瓷盆放在桌上。 没错,不是瓷盘。 这是一个有三足支撑的浅盆,是个白瓷,底部有一幅渔童在莲花上钓金鱼的彩画。 颜色大红大绿,鲜艳夺目,色块简单,像是年画娃娃一样。 但是依然好看,充满了感染力,让人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最最重要的是,在搜气术感知中,瓷盘上明显有灵气存在。 这是一个法宝。 燕山月长出口气。 这就是他想要的那个东西。 简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公子还满意吗?” 石凤凰站在旁边,看着燕山月一脸紧张。 她实在担心。 虽说这一次石凤凰觉得自己发挥完美,几乎做到极致。 但燕山月要的是绝对的完美,如果不能达到,就毫无意义。 燕山月笑着点头:“满意,太满意了。” 在他眼中,就算这瓷盆上的画不如楚刚那边,但这个瓷盆却是完美。 甚至都不用等到午夜验证。 燕山月马上对石凤凰说起自己想要的下一步。 “这个图案釉色,可以复制吗?” 石凤凰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要说这瓷盆上的画,都是大片色块,而且图画像是年画一样,是最适合复制的。 但是有个问题。 “大人,就算做出来一样的瓷盆,也不可能达到完美。”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件事他当然知道,而且他也不在乎。 完美的瓷盆有一个就足够了,剩下的没必要强求。 毕竟,就算是不完美,也一样能卖出去,而且能卖出高价。 第六十八章 打捞 石凤凰无法理解燕山月的信心。 在她看来,只要知道有同样的瓷盘做到完美,那剩下样式一样的瓷盘,就全都让人没有兴趣。 可燕山月完全不这么想。 道理很简单。 就算瓷盘不完美,样子一样的,便宜一点,照样有人买。 石凤凰一听就懂了,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更不用说,这些瓷盘,燕山月全部要卖给海外胡人。 那些人,可根本没有搜气术,更不懂什么瓷器的技艺。 他们甚至可能都无法理解“完美”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只是外表相同,就会被当做完美。 无论如何,燕山月希望石凤凰做的事情,她已经完美地完成了。 燕山月笑着拿起瓷盆,对石凤凰开口。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无论是什么。” 石凤凰忍不住笑了:“如果我想要月亮呢?” 燕山月放下瓷盆,笑着点头:“好。” 石凤凰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拉住燕山月:“公子,我开玩笑的。” 燕山月点头。 他知道,但是无所谓。 谁说月亮不能取下来。 燕山月走出房间,抬头对着天空举起右手。 在这个瞬间,燕山月身边三尺方圆,能清晰地看到天上繁星。 就连天边的苍白月牙,也显露清辉,比满月还耀眼。 就在燕山月身后的石凤凰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jdz满是瓷窑,晚上火光冲天,她从出生起,就没有看到过如此璀璨的星空。 燕山月得意一笑。 然后他施展道术。 帝极玄天功强行从星空中凝聚星光,汇聚在他手中。 与此同时,一颗流星从天空中落下。 最终,落在燕山月手心。 这两者汇聚,融合为一体,就是一颗浑圆的光团。 燕山月拿起来在嘴边吹了一下,然后递给石凤凰。 “这就是月亮。” 石凤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这个银白色光团,感觉手心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却又轻得不可思议。 燕山月笑着开口:“月亮,是一个飘浮在无尽气流之上的巨大石头。” “它的光芒会随着时间改变,从月牙到满月。” 石凤凰小心地看着手中的光团,诧异地发现,它很快就变成,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月牙在发光。 那个发光的位置,正好和天空中的月牙一样。 石凤凰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真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但是片刻之后,石凤凰还是冷静下来。 她看着燕山月,长出了口气。 带着犹豫开口:“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不是月亮。” 燕山月一笑:“无所谓。” “我只是证明给你看,就算是月亮我也能取下来。” “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个瞬间,石凤凰沉默了。 她的双眼反射着手中“月亮”的光线,闪闪发亮。 有一种微妙的情绪,从石凤凰双眼中闪过。 有一瞬间,燕山月甚至有种她要哭出来的错觉。 但最终,石凤凰笑着说出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大人,我重建瓷窑的账,能不能免掉?”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点头。 石凤凰的成功,让燕山月能靠着这瓷盆从海外赚到数不清的银子。 与之相比,石凤凰重建瓷窑的钱,简直不值一提。 点头之后,燕山月忍不住开口:“这个不算,你再想一个。” 反正后面瓷盆肯定是石凤凰负责烧制,赚的钱有她一份。 所以银子根本不是问题。 石凤凰却摇头。 “想不到了。” 燕山月一脸无奈,其实现在他也想不到石凤凰需要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 等到瓷盆赚来数不清的银子,石凤凰就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不需要。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燕山月拿起瓷盆,小心藏在怀中,转身朝着瓷窑外面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小声提醒石凤凰:“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成功了。” 石凤凰点头。 这里面的讲究,她当然明白。 一个瓷盆的样式出现,马上就会有无数瓷窑仿造,石凤凰只要说一句,燕山月这边的瓷盆,就不是独一无二了。 …… 离开瓷窑,燕山月直奔东边。 他怀中藏着瓷盆,从路人之中穿过。 有不少人都对燕山月笑着打招呼。 到了现在,jdz还不认识燕山月这个官窑总管的,就只有极少数人了。 燕山月面色如常,一路淡淡笑着点头回应,就这么慢悠悠来到昌江边。 然后坐上安期手下守卫的船,逆流而上,一路来到瀑布下面。 深潭之中,依然一片忙碌。 不过这些水手,还有安期不是吃素的,他们已经确定,深潭之下,有一片远比预料更大的空间。 只不过瀑布水流太过湍急,要从下面绕过,十分艰难。 现在安期正在想办法,让水手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此时,燕山月坐船赶到。 安期连忙上来迎接。 他不知道燕山月为什么突然赶来。 不过第一反应当然是,燕山月着急了。 可是第一眼看到燕山月,安期却发现燕山月没有一点着急的样子。 两人一起站在甲板上,安期把进展给燕山月说了,后者只是表情淡淡地点头:“不急。” 他当然不着急,找到黑龙巢穴,必须在瓷盆到达位置之后。 燕山月看看水潭,然后对安期开口:“实在不行,让水手下去看看就回来。” 安期点头。 但是他心里完全不这么想。 那可是黑龙的巢穴,怎么能只看看就回来。 说不定里面就有什么珍贵的宝物,就这么放过,燕山月答应,安期也不能答应。 不过现在安期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去催着水手想办法,只留下燕山月在甲板上,一个人看看。 不过安期并不知道的是,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燕山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盆,扔进水中。 靠着修为和搜气术,他让这个瓷盆,完美地落在黑龙的巢穴之中。 就好像是黑龙收藏的宝物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水手们决定用蛮力硬顶。 算好位置,闭上双眼,强行冲过湍流。 第六十九章 得宝 冲到黑龙巢穴里面,摸到什么是什么,然后回来。 虽然听上去实在不怎么可靠,但是安期还是决定试试。 反正最后倒霉的是水手。 和黑龙巢穴中的宝物相比,水手死掉要赔偿的银子,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水手们就开始这样冒险尝试。 不出所料,过程十分不顺利。 水手腰上绑着粗绳索,只要牵动绳索,就被拉上来。 很快就有四五个水手被拉上来,无一例外,全是已经窒息昏过去了。 燕山月连忙出声阻止。 他这才看清楚,原来安期他们是用这样的方式硬拼。 安期觉得完全没必要停下,水手这么多,散出去那么多银子,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拼命。 但燕山月摇头。 他告诉安期一个简单的办法。 “找一口大钟。” 安期一脸茫然。 燕山月只好把他曾经在翰林院藏书里看到的这个办法详细解释一遍。 一口大钟从水面放下去,里面会有一个空腔,人藏在里面可以呼吸。 而且用绳索牵着,不怕瀑布湍流。 水手藏在里面,就能进入黑龙巢穴。 虽然可能要慢很多,但总比这样让水手拼命好。 安期一脸无奈。 jdz大陶缸是有不少,但大铜钟是真的没有。 就算有,运过来也要好久。 黑龙巢穴就在面前,何必浪费时间。 水手拿了钱,命就是安期的,何必在意。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脸色顿时一变。 安期顿时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他连忙往回补。 “不过,其实也有别的办法。” 说着安期指指燕山月:“大人,龙珠。” “正好您亲自下去看看黑龙巢穴。”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早就想过可以用龙珠,但是不能这样。 “必须是你我之外的人,取出宝物,明白吗?”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恍然大悟。 确实如此。 如果是燕山月从黑龙巢穴里面取出一个官窑的瓷盆,那肯定有人怀疑燕山月动手脚。 也只有在所有人拼尽全力,顾不上做手脚的情况下,黑龙巢穴里面取出的东西,才值得相信。 所以还真就是只能用大铜钟的办法。 慢就慢,甚至更好。 安期一咬牙:“用大陶缸。” 陶缸相比铜钟,弱点在于脆弱,并且可能有微不可见的缺口,但jdz瓷窑无数,大陶缸满地都是,比铜钟好找多了。 安期很快就对手下人安排好。 结束之后,他站在燕山月旁边感慨。 “要是能找天师府帮忙就好了。” 随便什么符咒用一下,就能轻松下水。 当然了,安期也只是想想而已。 修行中人哪有那么容易被官府驱使。 就算齐云观那样的皇家道观,里面的道士,也不是谁都能请动的。 燕山月对安期的话充耳不闻,就这么耐心等待。 半天之后,一艘船载着大陶缸回来了。 足足有几十个大缸,完全够用。 安期连忙让水手开始干活。 用粗绳索将陶缸绑好,沉入水中。 一个陶缸下面藏一个水手,跟着陶缸行动。 陶缸跟着绳索走,绳索绑在大船上。 最后,是大船强行冲到瀑布下面,然后用长长竹竿撑起绳索,强行冲过瀑布。 陶缸下面的水手这才能冲过湍流。 当然,说起来简单,其实陶缸绳索,甚至大船都逃不过湍流的力量。 绳索断了的有很多,最终能有几个水手冲过瀑布下面,抵达黑龙巢穴,没人知道。 安期站在船上,一脸焦急。 现在他开始担心,宝物会不会在湍流里面撞碎。 但最终事实证明,这个担心是多余的。 挂着陶缸的绳索上传来拉扯的力量,有水手终于带回来了好消息。 甲板上的人连忙用力将大陶缸拉出来。 很快,水手就跟着大陶缸从水下现身。 当陶缸露出水面,水手却没有出现。 只是有一只手从水中伸出,手里抓着一个瓷盆。 安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他连忙让身边水手下水捞东西。 “小心瓷盆!” 至于那个抓着瓷盆的水手怎么样,安期根本不提。 很快瓷盆就从水面上,转移到安期手中。 然后安期在无数水手注目之中,来到燕山月面前,献上瓷盆。 “大人,这就是黑龙巢穴之中的宝物!” 燕山月伸手接过,低头看着瓷盆中间的渔童莲花笑了。 “好,莲花金鱼,难怪龙王喜欢。” 说完他转手又交给安期:“你亲自送回官衙,派锦衣卫好好看着。” 安期连忙点头。 然后燕山月走到船头,对深潭上面所有水手开口。 “有赏!” 这句话引来一阵欢呼。 虽说安期答应,找到瓷盆的人会有赏,但那肯定只会给一个人。 现在燕山月开口,那就是参与的所有水手都有赏,简直是喜出望外。 但他们不知道,燕山月的“有赏”,不止是给更多人有赏。 更是对所有人按冒险的程度加赏。 当然,这些事情,最后会是安期来做,燕山月自己才不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 现在目的已经达成,船队掉头,顺流而下。 一路轻快,很快就回到jdz。 在城外东边停船,然后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护着安期进城。 倒是燕山月独自留在船上。 他要是去,难免抢了“宝物”的风头。 现在,故事的主角,是这个宝物。 一路上,无数人带着嫉妒和羡慕围观。 其中就包括抢先动手,在江面上搜寻的商人们。 他们真是无比失望后悔。 “怪了,怎么燕山月来之后,官窑做事处处抢在我们前面……” “唉,黑龙收藏的宝物,就这么落在官窑手中,也不知道是多少银子的生意……” 和商人相比,苦工水手们就只是单纯看热闹了。 黑龙居然会看中一个瓷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瓷窑,有这么厉害。 不过苦工们实在不明白,瓷器就是瓷器,哪怕是给皇帝用的,怎么会对黑龙有用? 没人知道答案,所有人都在兴奋地相互交谈,好奇这个瓷盆有什么特别之处。 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燕山月转身走下甲板。 第七十章 黑莲花 但是燕山月没有回船舱,而是悄悄跳下甲板。 与此同时,手中龙珠灵气闪过,将燕山月全身笼罩。 然后他落入江水。 这个瞬间,燕山月仿佛走进温暖的房间。 没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江水中甚至比外面初春寒风之中更加温暖。 而且也没有窒息的感觉,更没有漂浮的行动不便。 燕山月甚至只需要心中想法出现,身体就可以在水中自由穿行。 就这样,他如电闪一般,在江水中穿行。 这一切,自然都是因为手中龙珠。 黑龙精气凝聚的宝物,果然神奇。 就这么一路狂飙,转眼之间,就到了上游瀑布下面的深潭之中。 此时燕山月眼前的根本不再是一潭漆黑的深水,而是一块透明的水晶。 瀑布从天而降,在水中砸出一片浪花。 白色泡沫直冲水底,在半空中化成无数飘浮的珍珠。 而在水下,是水晶般透明的一个世界,水草碧绿,无数鱼虾在水中飘荡。 那瀑布送下来的湍流,像是流动的水晶,虽然危险,但却美丽。 燕山月心念一动,就从湍流下面绕过,来到深潭另一边。 这里是一个被上面悬崖岩壁遮挡的空间,里面足以容纳盘起来的黑龙。 这就是黑龙的巢穴了。 燕山月站在里面,低头看看左右。 如他所料,黑龙的收藏其实只有一件东西,并没有被水手找到。 在这片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朵莲花。 当然,普通的莲花无法在水下生长,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特殊的植物。 而且搜气术感知中,灵气强盛,是一个天生灵物。 燕山月来到莲花前面,低头细看。 这是一朵纯黑的莲花,莲叶碧绿,莲蓬却也是纯黑的。 简直就像是和黑龙是亲戚。 燕山月心里清楚,这样的感觉,绝对不只是因为看上去。 最重要的是搜气术感知中,两者太像了。 这样的气息相通,简直就像是同源而生。 这么一想,燕山月顿时明白了。 这深潭之下就是黑龙诞生之地,这黑色莲花,与黑龙根本就是同一个源头诞生的。 只不过外在会被太多东西影响,所以才变成两种不同的东西。 燕山月感慨着自然造化的神奇,一边低头细看。 这一朵黑莲花,气息有微妙的不自然。 就像是生长到一半,失去力量,再也无法继续生长。 仔细观察之后就能看清,确实如此。 莲花盛开却不败,是因为生长就到这一步为止,根本没有继续下去,长出莲子的能力。 它需要新的力量来源。 想到这里,燕山月伸手从怀中取出龙珠。 如果说这个天下有什么能让莲花继续生长,那自然就只有这枚龙珠了。 黑龙本就和黑莲花同源而生,龙珠之中,是黑龙力量精华。 这一股新的力量,应该可以让莲花继续生长。 唯一的问题是,也许这样会让龙珠失效,甚至彻底消散。 燕山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试试。 他将龙珠放在莲花根部,然后耐心等待。 如他所料,天生灵物自然有一分灵智,黑莲花自己就开始吸收龙珠之中的力量。 仿佛凝固的时间突然开始加速,莲花有了变化。 花瓣舒展,莲蓬长大,然后花谢,莲蓬干瘪,只剩下饱满的莲子。 整个莲蓬中,只有一枚莲子,在整株莲花枯萎之后,漂在水中,然后从中裂开。 里面出现一个小小影子。 燕山月诧异地看到,那是一个人影。 然后这个人影开始变大。 像是一个人生长的过程被加快无数倍,最终一个长发女子出现在燕山月面前。 她清冷如同江水,肌肤如同冰雪,脸上却带着莲花瓣一样的粉红,身穿一身纯黑的衣服,长发飘在身后,如同化为人形的黑龙。 女子看着燕山月,面无表情地低头行礼:“谢过公子。” 燕山月只是点头。 他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因为眼前的女子,气息几乎和黑龙一模一样。 要说她是黑龙化形,燕山月都信。 但那当然不可能。 古神无法修行成妖,根本不可能化形。 女子开口,替燕山月解开疑惑。 “我是昌江水脉之灵,也可以算是昌江水神,与黑龙本来就是同出一源。” 燕山月这才明白,女子就是黑莲花。 所以她身上的气息才会与黑龙完全相同。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却有点担心。 黑龙对凡人充满敌意,眼前又是一个昌江水神,也不知道女子对凡人怎么看。 不过不等燕山月问出这个问题,女子就开口:“我因公子而生,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我一定尽力报答。” 燕山月想都不想就开口:“与凡人和平相处。” 女子愣了一下。 她天生神灵,生而知之,甚至还从龙珠中得知黑龙的模糊记忆,很多事情已经明白。 燕山月这样的要求,实在太奇怪了。 和凡人和平相处,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要求。 比如女子还是可以找凡人的麻烦,只不过换个方式,不要直接动手就行。 但是燕山月这么要求,女子也就点头答应。 她是昌江女神,与黑龙截然相反,天性平和。 与凡人和平相处,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燕山月这才松了口气。 他对女子点头,然后告辞离去。 女子看着燕山月,一时间都有点愣神。 一般人不该是这种反应。 不过燕山月不是一般人。 他知道女子是昌江新的水神,只要她愿意和凡人和平相处,以后jdz就不会有威胁。 至于和女子多打交道什么的,现在的燕山月也没有兴趣。 黑龙龙珠还在,燕山月借着龙珠的力量,转身悄然离去。 只剩下女子站在原地,看看四周。 然后乘着一股水流冲出水面,站在半空,遥望四方,开眼见识这片天地。 …… 此时,燕山月像是闪电一样穿过昌江,借着水流来到jdz旁边。 然后悄悄在没人的角落上船,走到甲板前面。 此时在岸上,围着的人群才刚刚离开。 安期走得很慢,身边人群就紧紧跟着。 第七十一章 道心 只为看一眼黑龙宝物的样子,无数人就这么亦步亦趋,安期走一步,他们也跟着走一步。 燕山月站在甲板上看着,也就不过去了。 这场热闹会一直持续很久,直到所有人都知道黑龙的巢穴中有一个宝物被捞上来。 燕山月没有必要凑热闹,他悄悄下船,绕过热闹的人群,回到官衙后院,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 虽然官衙门前热闹非常,但关上门,房间里面也十分安静。 燕山月坐在床上,慢慢入定。 之所以急着回来,是燕山月在看到黑莲花中心的昌江女神诞生,对修炼有了新的领悟。 所谓的“道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其实这件事,还要从燕山月一开始的修炼方式说起。 他是用搜气术搜集灵气,开辟经脉修炼。 最后经脉完成,搜气术的漩涡自然就变成内丹。 然而在别的道术功法修行中,其实结丹本身,就是凝聚道心的过程。 所以燕山月到现在都没有道心,其实是一开始走捷径,绕过一些麻烦的同时,也少了关键的收获。 不过看到一朵莲花结出莲子,莲子长出一个古神的过程,让燕山月明白了很多东西。 其实道心这个东西,并没有那么复杂。 以前燕山月总觉得,道心应该是某种想法。 然而其实想法本来就不会稳固,更何况,神念修为到了燕山月如今的程度,多强的想法他都有。 其实道心,和想法没关系。 而是一种修炼过程中的选择。 一粒小小莲子,也能长成一个女神,就是因为其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 也许应该算是道术,但更加简单,简直就像是形状特殊的灵气一样。 只要碰到其他的灵气,这个道术就能急速发展,最后奇迹般地,变成一个强大,复杂到极点的存在:一个活生生的古神。 而这,不就是所谓的道心吗。 非常简单,但是能够变成非常复杂的东西。 燕山月的浑身修为,其实也能压缩到极致。 当然了,从极端复杂到极端简单,这个过程简直不可思议,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可燕山月全程看到了莲花变成莲子。 当然了,只是看到并不够。 他有搜气术。 在搜气术的感知中,那些灵气的变化,简直就像是莲花变成透明。 整个过程一览无余。 再加上燕山月现在的神念修为,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 这一切玄之又玄,几乎就是天道本身,要不是亲眼看过一次,燕山月根本不可能知道。 哪怕已经亲眼看过一次,他甚至也完全无法理解,只能强行记忆,照猫画虎。 如今,燕山月就要用这个方法给自己制造一个道心。 灵气凝聚,简化,变得纯粹。 然后变成一个最简单的东西。 如果有人能看穿燕山月的身体,看穿所有灵气,就能看到,在他心口之上,出现了一点微小到极点的灵气。 如果非要形容那个外表,就是三条横线,是一个八卦中乾卦的形状。 看到这个形状,燕山月也有点诧异。 他可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这个图案是什么。 整个过程,都不过是模仿,根本不是燕山月能左右。 但他全是修为,到最后确实是代表着天空的乾卦。 也许在无形之中,真的有天道存在。 燕山月修炼的功法就是帝极玄天功,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天。 感慨很久之后,燕山月才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真的有道心了。 证据就是,好久没有长进的帝极玄天功修为,又有了突破。 甚至在身体之中,还有了新的变化。 在他神念之中,有三道不同的力量凝聚在他头顶的虚空之中。 一股来自丹田,是灵气,一股来自神念,若有若无,最后一股来自道心,更是虚无缥缈。 不过后面两者,隐约能感觉到,来自神念的,是愿心,来自道心的,更像是血煞。 这样的话,燕山月几乎就是同时掌控三种超凡的力量。 灵气愿心血煞,明明是水火不容,却都在燕山月掌控之中。 这简直就是奇迹。 帝极玄天功确实神奇。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感觉,自己真正与帝极融为一体。 如今只是入定,就感觉身处夜空之上,群星之中。 无数繁星,每一个都在燕山月掌控之中。 原本燕山月没有绝对掌控的五行行星,也在掌握之中。 接下来的修行,就不再是得到更多力量,而是学会怎么使用力量。 燕山月这才明白,自己的“天渊陨落”,不过是最粗浅的招式。 掌控星空的天帝,有专属的玄妙道术。 燕山月一时间流连忘返,目不暇接,都不知道该选什么。 不过最终,他选了一个最简单的道术。 “南极长生……”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凝聚南斗的力量从天而降,落在身上,就能让燕山月的灵气无穷无尽。 并且任何伤口,都能马上痊愈。 这样的道术,是现在燕山月最需要的。 别看天渊陨落简单粗暴,但也十分好用。 哪怕是凌素心,或者黑龙这样的对手,也能一击毁灭。 与之相比,倒是施展道术之后的灵气真空,让燕山月最狼狈。 现在有了南极长生,再也不怕灵气不够用了。 燕山月满意地睁开双眼,长出口气。 没想到这一口气,居然引来天空中一阵长风。 风从东边来,吹过jdz,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官衙门前的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人们惊讶于风来得突然,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安期手中的宝贝瓷盆。 没人知道,这一阵风从何而来。 也没人在乎。 如今的jdz,所有人的目光,心思,都集中在安期手中那个瓷盆身上。 无数人都在迫不及待地猜测,那个宝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居然能被黑龙选中。 甚至有聪明点的人,已经开始想,这个瓷盆是哪一家瓷窑烧制出来的。 无论是哪一家瓷窑,这件事之后,都要名声鹊起,一飞冲天了。 真是令人羡慕。 第七十二章 远客 这一场狂欢持续很久,一直到天黑之后,人群才终于散去。 安期心满意足地带着瓷盆回到官衙,小心地将燕山月从后院请来。 将瓷盆放在桌上,听到消息赶来的其他人也围在旁边,低头细看。 楚刚朱大力许营都在,本来应该在旁边守卫的锦衣卫也忍不住凑上来。 楚刚看着瓷盆里面的图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燕山月开口:“大人,这图案……” 燕山月只是一笑:“怎么了?” 楚刚还想继续追问,安期却在一边突然开口。 “老楚,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是官窑名下的瓷窑烧制的瓷器。” 楚刚一脸茫然地点头:“所以?” 安期无奈地把话说明白:“所以什么,这黑龙看上的是我们官窑的烧瓷手艺,说白了,是你的手艺啊!” 楚刚还是茫然:“我要问的也不是这个啊。” 安期忍不住皱眉。 楚刚就是这样,做事情较真。 作为一个烧瓷的工匠,那这就是优点,但要作为衙门里的成员,这就是缺点了。 可惜,看燕山月的样子,还是没有用身份让楚刚闭嘴的意思,那就只有安期能让楚刚闭嘴了。 “大人是在别的地方知道瓷盆里面的图案,黑龙都能看中的宝物,自然在翰林院有书记载。” 这句话说出来,楚刚才一拍大腿:“这样啊!我就说大人怎么会正好想要一样的图案。” 燕山月在一边微笑不语。 安期心里悄悄抹了把冷汗。 自从知道瓷盆是燕山月放下去之后,他就知道,以后jdz,燕山月说一不二。 这样可怕的上官,怎么奉承都不为过。 可惜楚刚这个人太耿直,平时根本不知道收敛。 偏偏他是官窑瓷器能比别家瓷窑好的关键。 两边都不能得罪,安期夹在中间,真是无比艰难。 好在燕山月脾气没那么大,总算是把楚刚这个刺头压下去了。 现在几个人站在一起,看着瓷盆,满脸都是感叹。 楚刚看着燕山月开口:“大人,这瓷盆,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燕山月只是摇头:“没什么特别之处。” “烧瓷的工艺今胜于昔,黑龙巢穴里面的瓷盆,现在官窑也能造出来。” 楚刚听完就点头:“明白了。” 那就是这个瓷盆,其实神奇的地方,和他造出来那个瓷盘一样了。 这么一想,楚刚就忍不住笑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吧,我还以为从黑龙手里抢来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安期顿时脸色一沉。 这种话也敢说,楚刚真是没脑子的愣头青。 然而此时燕山月却笑着点头:“确实如此。” 安期看着一脸得意的楚刚,心里顿时觉得,后面肯定会有不少麻烦。 也不知道燕山月后面会有什么安排,希望楚刚不要变成那个捣乱的人。 此时,燕山月也终于说起他的安排。 “明天开始,在官衙前面街道上搭一个高台,告诉路人,晚上子时,有热闹可以看。” 安期想都不想就点头。 这里的所有人,也只有他知道燕山月的计划。 也只有这样了。 子时瓷盆的神奇之处才会显现,到时候燕山月在高台上展示,旁观的人越多越好。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合适的观众。 “大人,天师府张公子那边?” 燕山月只是一笑。 他根本就不担心张不周。 从黑龙巢穴中找到宝物的消息已经传出去,明天张不周就会带着胡人汤得利前来。 到时候万事俱备,就可以开始这场燕山月准备很久的大戏了。 相比张不周,燕山月反而更担心另一个就在身边的人。 朱大力。 这位锦衣卫千户正凑到桌子前面,小心翼翼地动手动脚。 显然,他不但想把瓷盆拿起来看看,甚至还想塞进怀里试试。 不过这种事情,安期比燕山月熟悉。 他干咳一声,冷冷开口:“大人,这瓷盘给老楚收着,不会有事。” 燕山月从善如流。 反正要安排的事情已经安排了,他点点头,就转身回去休息了。 至于那个官衙门口的台子,当然是明天有路人围观的时候再动工。 安期知道自己没事可做,就转身离开了。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 第二天早上,一切按照燕山月的安排进行。 不过在吃早饭的时候,有一个客人赶来。 燕山月正在和许营计算安期要发给水手的银子,就听到一个声音。 “燕兄要做散财童子吗?” 一听到这个声音,燕山月就笑了。 来的人正是张不周。 他站起来,就看到张不周大摇大摆走进房间。 “欢迎。” 燕山月请张不周坐下一起吃点东西。 张不周只是目光轻轻扫过,根本不碰筷子。 旁边的许营坐立不安,看着张不周,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修为长进之后,他面对张不周,感觉从容许多,不过之前在张不周面前,也比许营好不了多少。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双眼深处闪过一丝疑惑。 要说他离开jdz,不过十几天时间,怎么燕山月好像,修为大有长进。 这简直不可能。 修行都是日积月累,那些得道真仙,动不动就是修行两百年,区区十几天,燕山月怎么可能修为大涨。 可是张不周的感觉不会有错,燕山月身上的气息,就是有很大变化。 不过现在两边是盟友关系,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张不周不理会旁边的许营,只是对燕山月开口:“燕兄要怎么不小心让这件事被胡人知道?” 许营在旁边一头雾水,他根本听不懂张不周在说什么。 燕山月却只是笑笑。 “何必不小心。” 汤得利要知道“黑龙收藏”的瓷盆神异,才会把消息传回海外。 要让他见识到所谓的“神异”,当然需要一点安排。 这也是张不周那边安排最关键的一点。 “倒是张公子,你那边,没有让他怀疑吧?” 张不周得意一笑。 他是什么人,当然不会让胡人汤得利有一丝怀疑。 第七十三章 他山之石 与此同时,在城中天师府的院子里,汤得利坐在房间里,暗自回忆起见到张不周的场景。 那是在松江,锦衣卫名下的一个院子里。 这里就是汤得利的住处。 自从燕山月扫清杨家之后,汤得利就一直住在这里,偶尔可以见一些客人,但很少有机会离开。 张不周的出现,让汤得利十分诧异。 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是总感觉应该知道他。 天师府的外门总管,是尊贵到可怕的身份,汤得利不敢怠慢,小心奉承。 不过张不周是带着善意而来。 “我可以带你逃走。” 张不周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危险气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着他,汤得利就觉得这个人不好相处。 但逃离锦衣卫掌控的渴望压过了恐惧,汤得利跟着张不周离开松江,一路朝着西边而来。 张不周在路上告诉汤得利,他是为龙虎山的道法,而找汤得利交谈。 用中原的老话来说,叫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汤得利小心地记下这句话,仔细思考很久,最终确信,张不周没有骗他。 本来他们应该直奔龙虎山而去,但路上,张不周接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燕山月在jdz,将天师府的管事击溃了。”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根据张不周的说法,还有汤得利听到的消息,天师府无比强大。 不过对手是那个燕山月,这就不奇怪了。 张不周紧急改变路线,北上来到jdz。 汤得利就只好藏在这个院子里面,直到张不周办完事情。 不过汤得利很想出去看看。 尤其是,燕山月就在jdz。 这个老对手不知道又在做什么,甚至直接对上了松江人都知道“一手遮天”的天师府。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精彩的故事发生。 汤得利一边这么想,一边回忆着刚到时候官窑总管衙门前面的热闹。 那里在搭建一个高台,显然是要展示什么东西。 据说搭好的时候会是在今天晚上。 想到这里,汤得利决定,晚上一定要偷偷溜出去看看。 反正燕山月是大张旗鼓,到时候藏在人群里面就好。 这么想着,汤得利开始期待起来。 燕山月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 此时坐在官窑总管衙门里面的张不周和燕山月,也在计划今夜的安排。 “闻名不如见面,恐怕只是传言,并不足够。” 张不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虽说传说总是人人喜欢,可胡人会不会因为传说就拿出真金白银,没人知道。 当然了,汤得利这个人的存在,好像足以证明,胡人都是很愿意相信传说的。 可汤得利只有一个。 燕山月点头同意。 张不周的担心很有道理。 所以他早就做了安排。 “让汤得利把瓷盆偷走吧。” 这句话说出来,张不周一脸诧异。 他还真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办法。 不过这个办法当然可行。 汤得利本来就会偷偷来旁观,到时候起了贪心,偷走瓷盆,也很正常。 张不周看着燕山月忍不住一笑:“要是这位汤得利,是个道德君子,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呢?” 燕山月脸上闪过一丝轻蔑:“那我就允许他在中原自由行动。” 张不周仰头大笑起来。 他本来就坚信人性本质是丑恶,更不用说汤得利本来就是个急功近利,为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真正让张不周觉得可笑的是,燕山月这个唯一让他怀疑,可能本性并不完全是丑恶的人,居然好像也相信人性丑恶这件事。 这太可笑了。 难道燕山月没想过,真要是人性丑恶,他也躲不过去吗? 不过无所谓了,这不过又是一件,证明张不周的看法才是事实的小事而已。 一切安排妥当,张不周告辞离开。 在今夜的舞台上,他也有重要的戏份。 …… 一路回到天师府名下的院落,张不周走进去,汤得利就急匆匆地出来。 他是来问张不周,燕山月到底在准备什么。 张不周却并不回答,反而告诉汤得利,让他今晚不要出门。 “我要带天师府所有人去找燕山月的麻烦,说不定会有一场大战,你藏在这里,才算安全。” 听到这句话,汤得利顿时心里一动。 这不正好是机会吗。 张不周要找燕山月的麻烦,也确实理所当然。 一路走来,jdz被天师府和官衙抢夺的传言听过无数遍,汤得利早就知道张不周和燕山月势同水火。 既然晚上张不周不在,那汤得利正好溜出去看热闹。 虽然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却并不说什么,只是点头答应。 就这样,汤得利回到自己房间,耐心等待。 直到夜幕降临,星辰升上天空,然后终于到了午夜。 此时,外面已经无比喧闹,人声鼎沸。 而那声音来的方向,显然是官窑总管衙门。 张不周带着府中所有人出门,只剩下汤得利一个人在房间里。 他耐心等待很久,就悄悄溜出门。 果然,到了外面,院子里空无一人,门口本来的守卫,全都消失不见了。 汤得利小心翼翼地走出门,然后一路走出院子。 最后翻过围墙,来到外面街道上。 这里一片冷清,显然人群都到官窑总管衙门前面去看热闹了。 汤得利放下心,连忙也朝着那边赶去。 很快就来到衙门前面,这里本来是一条大路,现在却完全被一个竹竿搭建的高台取代,旁边全是人群,甚至在屋顶上都挤满了人。 汤得利本来还担心被张不周发现,现在却觉得,人这么多,根本不可能。 当然,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避开张不周可能在的地方。 不过其实,现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人注意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高台之上。 燕山月就站在那里,身边只有楚刚。 他手中是一个白色瓷盆,里面好像还有彩色图案。 将瓷盆放在桌上,燕山月转身对台下开口。 “这瓷盆是黑龙的收藏,但也是jdz瓷窑烧制,是所有瓷窑工匠的杰作。” 第七十四章 盛会 台下的人们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燕山月要说这句话,他们只是死死盯着瓷盆,想要见识一下让黑龙都能看中的神奇之处。 燕山月虽然失望,但也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 “这瓷盆有灵气凝聚其中,十分神异,能在子夜时候,化虚为实,变出珍珠。” 这句话说出来,本来还一片死寂的人群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所有人都像是失控一样在大叫。 燕山月说的是“珍珠”啊。 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有的东西。 珍珠本来就是最珍贵的宝物之一,足以和黄金玉石相比,一个能凭空变出珍珠的宝物,任何人拿到,过不了多久就能变成巨富。 更不用说,这样的宝物,还是从黑龙的巢穴里面找到的。 哪怕是比较冷静,或者觉得珍珠不算什么的人,站在人群里面,被这样狂热的气氛包围,也忍不住开始兴奋起来。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虽然脸上带着微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失望。 不过一切还是按照计划进行。 “子时将至,请诸位一起观看!” 这句话说出来,人群简直沸腾了。 不过就在一片狂热欢喜的气氛中,一个人突然跳上高台。 那是张不周。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冷笑着开口:“大言不惭!” 这句话说出来,台下的人们都安静下来。 这个人居然在燕山月风头正劲的时候正面打脸,真是来者不善。 人群中也有认识张不周的,连忙对着身边人炫耀。 一听这是天师府外门总管,人群中顿时一片惊呼开始蔓延。 然后就是恍然大悟。 也难怪这张不周要上台捣乱,天师府和官窑可是势同水火。 还有聪明人已经马上想到更深一层。 这黑龙收藏的宝物,多半是多年以前烧制的瓷器。 那就肯定是官窑名下的,和天师府没关系。 再加上张不工这么久都没有出现,也难怪张不周着急。 此时,台上的张不周果然对燕山月开口。 “只有最完美的瓷器才能生出灵气,黑龙收藏的宝物,怎么可能会是个瓷盘。” “谁知道你是不是用法术作假!” 燕山月两手一摊:“子时将至,张公子可以看看。” 张不周皱眉点头。 他也不多说什么,就坐在桌边等待。 也没过多久,果然桌上的瓷盆有了变化。 高台下面的众人第一眼就看到了。 瓷盆里面,长出一朵莲花。 “那是什么!” 这根本不是个问题,而是一句欢呼。 人群中声音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这下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张不周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看来,就算是天师府的高人,也觉得燕山月没有作假。 很快,那莲花就盛开长出莲蓬,而在莲蓬上,还站着一个渔童。 他像是年画娃娃一样,白净可爱,手里拿着鱼竿,开始唱一首渔歌。 “瓷盘瓷盘摇摇,” “清水清水漂漂。” “清水清水漂漂,” “金鱼金鱼悠悠。” 渔童一边唱,一边挥动手中鱼竿。 那样子就像是在钓鱼一样。 人群开始朝着四面的墙头屋顶爬上去,就为了看一眼瓷盆里面是什么样子。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不用了。 渔童的歌声变得更加轻快。 “金鱼金鱼跳跳,” “清水清水冒冒。” 与此同时,他挥动鱼竿,就有金鱼在瓷盆中跳起来。 这顿时引来台下一阵欢呼。 但真正的奇迹,这才刚刚开始。 每一次金鱼跳起,再落进瓷盆,都会有水珠从盆中溅出,落在桌上。 然后凝结成为一枚珍珠。 灯光之中,那珍珠表面反射着彩虹一样的七彩光芒,绝对做不了假。 人群顿时沸腾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迹,能让人富可敌国的宝物。 就在眼前,如此清晰可见。 人群中的汤得利简直像是在梦幻之中。 这异国的陌生场景,瓷窑火光照亮的夜空之下,远处群山的黑影,还有竹子搭成的高台,那台上的瓷盆。 一切一切,都深深刻在他的心中,再也无法消散。 片刻之后,渔童的动作慢下来,歌声也变得平静。 “金鱼金鱼静静。” “瓷盘瓷盘定定。” 金鱼不再跳动,渔童不再晃动鱼竿。 他慢慢缩小,最终和莲花一起回到瓷盆之中,消失不见。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下。 然而此时,燕山月从桌上拿起一枚珍珠,高高举起。 在火光中,那白色珍珠表面闪着七彩虹光,显然真得不能再真。 此时,人群中又传来一阵失控一样的欢呼。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就算瓷盆变回原样,但珍珠留下来了。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狂喜,但他们就是无法压抑自己。 而此时,燕山月还做了一件让人群更加疯狂的事情。 他从桌上抓起珍珠,一把洒向人群。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疯掉了。 这一场狂欢根本无法收场,所以燕山月干脆利落地挥手,自然有锦衣卫过来赶人离开。 人群中一片混乱,但好在锦衣卫的恶名还是够威风,总算没有出现相互踩踏死人的事情。 此时再也没人有空闲注意台上,张不周坐在桌边,对燕山月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旁边的楚刚瞥到一眼,忍不住心里一跳。 “太吓人了……” 张不周这个人,明明长得无比英俊好看,但笑起来,眼里却没有一点暖意,简直像是杀人前的狞笑,怎么看怎么吓人。 但是燕山月面不改色。 “今夜的事情,多谢。” 虽然燕山月的声音很轻,在台下一片混乱人声中,根本听不清楚,但张不周只看着嘴唇的动作,就能知道燕山月在说什么。 然后张不周就笑着站起来,跳下高台,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剩下楚刚坐在桌边,忍不住对燕山月开口:“大人,这瓷盆不对啊,没什么了不起啊!”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只是在旁边热闹中间,还是听不清楚。 燕山月抬起手把楚刚剩下的话挡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朝着台下走去。 第七十五章 盗宝 楚刚连忙跟上。 他也不傻,在台上说话,根本听不清楚,还是回到官衙再说。 回到官衙里面,安期和许营,朱大力连忙凑上来恭喜。 尤其是安期,看着楚刚,脸上表情都因为嫉妒扭曲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今天晚上在台上出风头的事情,为什么燕山月只带着楚刚,不带着出力多,又听话的自己。 尽管聪明的安期,内心深处已经明白,是燕山月非要让jdz的工匠露脸。 但是嫉妒使人失去理智。 楚刚却完全不知道安期的想法,他不但不觉得刚才在台上是荣耀,甚至还在追问刚才的问题。 “大人,这瓷盆没什么了不起啊!” 这话说出来,连许营都觉得不妥。 燕山月刚才可是带着楚刚一个人上台享受众人欢呼,刚刚出了风头,转眼就追着燕山月问问题,一点面子都不给,真是要了命了。 燕山月可不像是脾气好的那种人。 不过燕山月并没有把楚刚怎么样,甚至还开口解释一句。 “这都多久之前的东西了,jdz几百年,技艺一直在长进。” 楚刚抬头想了想,也就点头。 然后不再追问。 燕山月看着这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心里忍不住一笑。 也只有手艺硬得让上官没办法的人,才敢这么嚣张了。 不过无所谓,以后楚刚不会有什么机会展现他的嚣张。 这种事情,再简单不过。 燕山月对众人开口:“今夜的事情,到此为止,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后面我再做安排。” 说完他带着瓷盆回到官衙后面休息。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不过安期还是留下来,带着锦衣卫拆除高台。 …… 与此同时,在四散离开的人群之中,汤得利驻足很久。 他知道自己应该快点逃走,不然就要被张不周发现。 可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恋恋不舍,根本不想离开。 那简直就是一场梦境,让人不想醒来。 结果不出所料,张不周来到汤得利面前,将他惊醒。 “不是让你躲好吗?” 汤得利连忙低头:“我被吵醒了,所以出来看看。” 张不周看了一眼汤得利,目光闪动。 海外胡人,果然和中原人完全不同。 这个汤得利,在精明的时候,不比任何人差。 但粗心的时候,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简直就像是野蛮人中的聪明人。 可看汤得利的衣服,海外瓷器丝绸的销路,难道海外胡人都是野蛮人不成。 张不周十分好奇,但也没有答案,更何况这也无所谓。 “好了,你都看到了,满意了?” 汤得利跟着张不周,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此时,张不周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着汤得利开口:“你现在,能把东西送到海外去吗?” 汤得利一脸诧异。 但他还是点头:“可以。” “从松江出海。” 自从燕山月扫灭杨家之后,现在松江那边船队出海十分方便。 不过张不周却摇头:“不能让燕山月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汤得利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张不周,一脸不可思议:“要偷?” 张不周冷笑:“偷?” “取。” 汤得利心里闪过一丝狂喜。 “从南澳出海!” 他心里明白,张不周单纯想要让燕山月倒霉,到时候宝贝瓷盘在海外,落入谁的手里都无所谓。 既然如此,当然可以落在汤得利手里。 “但是要等十天。” “从南澳到这里,路太难走了。” 然而张不周却摇头。 “路难走吗?” “飞过去就好。” 说完他伸手放在汤得利肩膀上。 “说好了,从南澳出海,永远不许回来!” 汤得利连忙点头:“绝对不会!” 张不周一伸手,就有天师府的守卫上来,带着汤得利向院子走去。 而张不周自己则是转身,朝着官衙走去。 看到这一幕,汤得利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他在松江学的那句话,最好的例子。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 张不周一路来到官衙旁边,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从正门进去。 守门的锦衣卫想要拦下他,却又不敢。 这可是那个张不周。 天师府里面都没人敢惹的狠人。 没办法,他们只能等到张不周进去之后,赶快去找外面门口正安排人手拆卸高台的安期。 安期一听,一脸无奈。 他算是明白了,张不周就是张不周,哪怕和燕山月能合作,到时候还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刚才在高台上还假装大吵一架,转眼就直接进门,也不怕被人发现。 但是转念一想,安期也就放心了。 先不说这里根本没有别人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燕山月和张不周是一伙的。 反而会觉得,是张不周来找燕山月的麻烦。 这么一想,安期觉得,他也应该演得像一点。 于是他一脸惊慌地冲进大门,一边跑,一边让锦衣卫跟上。 就这么一路到了后院,来到燕山月的院子,进去之后,就看到燕山月站在房子前面,皱眉看着墙头。 “大人!” 安期连忙上前:“张公子来了!” 燕山月点头。 “已经走了。” “还抢走了那个瓷盆。”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顿时一跺脚:“强盗啊!” 燕山月也跟着一拍手:“是强盗。” 两人这么拙劣地演着,旁边的所有人却毫不怀疑。 反正天师府没好人,张不周不吃亏。 刚才在高台上丢脸,转眼就过来把宝贝抢走,不愧是张不周。 不过燕山月就比较倒霉,明明刚刚到手的宝物,转眼就被抢走。 锦衣卫觉得,现在开始,要聪明点,别被燕山月抓住把柄。 不然上官的怒火,绝对能烧死人。 然后燕山月马上就开始发泄怒火,他一挥手,大步出门。 “跟我走。” 安期连忙跟上。 一边走,他一边安慰燕山月。 燕山月却毫不理会。 就这么出了门,一路来到天师府的院落前面。 这下所有的锦衣卫,都开始颤抖了。 燕山月是要和天师府翻脸。 第七十六章 走与留 “带人围住天师府的院落,不用搜查,只管守门。” 这句话说完,锦衣卫面面相觑。 燕山月是有浩然正气,可锦衣卫只有歪气,他们对上天师府,肯定完蛋。 燕山月说是不用他们进门,可谁说在外面就安全。 不过此时,燕山月已经大摇大摆走进正门。 旁边天师府的守卫一边上前阻拦,一边连忙分出人去里面报信。 但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么多人看着,根本不可能拦下燕山月,更不可能把燕山月怎么样。 当报信的人找到张不周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和汤得利说话。 面对张不周冷淡的目光,报信的人差点没腿一软跪倒在地。 但他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听到燕山月赶来的消息,张不周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他却没有去前面,而是把手中一个瓷盆交给汤得利。 “记住,用我的符咒,南澳转眼就能到。” “带去海外,永远不要回来。” 汤得利接过瓷盆,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连忙点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还求之不得的宝贝,转眼就在手中。 而这不过是张不周和燕山月对抗的小小余波而已。 然后汤得利伸手抓紧袖子里的符咒。 张不周后退一步,就看到汤得利化为一道黑风,冲天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南方天边。 守卫认识,那是天师府中都少见的御风神行符咒。 张不周为了给燕山月找麻烦,真是不计代价。 不过显然,这样做让张不周很开心。 他转身随意开口:“放他进来。” 守卫连忙点头出门。 没过多久,燕山月就一个人走进院子。 站在院子里面,张不周看着他大笑起来:“为了个瓷盆,你追这么紧过来?” 燕山月笑着点头。 张不周的这句话自然会有人听到,但没人知道两人的表情,和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你已经把他送走了?” 张不周点头。 “我做事,当然够快。” 燕山月满意地笑了。 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汤得利逃走,海外胡人知道中原瓷器的神奇,海上就会有数不尽的白银滚滚而来。 再加上松江那边船厂建好,船队不断扩大,jdz这边就是官窑和天师府一起发财。 张不周心里很清楚,他在天师府横行霸道的唯一原因,就是没人比他更会赚钱。 这样一来,他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不过眼前,张不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瓷盆的釉色配方,你那里应该有一份吧?” 燕山月笑着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张不周现在要是开口要,燕山月可不一定会给。 不过张不周却并没有开口要这个配方,而是一笑:“如果连这个配方都拿不到,我在jdz这里拿到的瓷窑,工匠都可以赶走了。” 他对燕山月一拱手:“恭喜发财。” 燕山月大笑着也拱手:“恭喜发财。” 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子,来到门外,燕山月面沉如水,只是挥手带着锦衣卫离开。 锦衣卫看着燕山月的表情,就知道不对,连忙老老实实行动。 只有安期小心翼翼地凑到燕山月面前:“大人?” 他有点不明白,燕山月和张不周的关系实在有点微妙。 他们之前好像还在官衙里面相谈甚欢,怎么转眼就水火不容。 而且靠着浩然正气无往不利的燕山月,还在张不周手里吃了个大亏。 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不过燕山月显然没有说话的心情。 一路回到官衙,他都一言不发。 回去之后,也是让安期和锦衣卫回去休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就这样,漫长的一夜似乎终于结束了。 …… 与此同时,南澳。 这是个完全依靠码头而存在的地方,就算是晚上,海商的帆船依然如同白云,桅杆上灯光如同繁星。 汤得利站在码头上面,面前是一个熟悉的同伴。 这同样是一个卷发虬髯,高鼻深目的海外胡人。 他看着汤得利,一脸诧异:“我听说你被困在松江,怎么突然?” 虽然是后半夜,但听到汤得利的消息,作为一起的同伴,还是连忙赶来,现在看到他身上没有一点疲惫的神色,这个胡人惊呆了。 汤得利忍不住一笑。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瓷盆。 “我拿到了金山……不对,应该是珍珠山。” 站在汤得利面前的胡人一脸茫然。 汤得利只好给他解释。 从jdz,到黑龙,到燕山月从黑龙巢穴里面找到宝物,再到刚刚的子时,瓷盆之中怎样出现渔童,怎样凭空变出珍珠。 听完这些,胡人简直惊呆了。 他愣了好久,然后抱着汤得利大笑起来:“你真的找到了!” 汤得利也跟着大笑。 回想得到瓷盆的过程,确实像是一场美梦。 简直如有天助。 狂喜终于散去之后,胡人看着汤得利开口:“我们必须马上把宝物送回去!” 汤得利点头。 确实应该这样。 这个宝物,是无数冒险的完满结局。 胡人拉着汤得利朝着码头一边的房子走去。 “天亮之前就有一艘大船出发,你坐船只需要三个月就能回去。” 胡人一边走,一边把那艘大船指给汤得利看。 “老师肯定要高兴疯了!” 汤得利跟在后面,却突然脸色一变。 他的老师,塑造了他的人,让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原的人。 汤得利出发之前,曾经和老师有过一次长谈。 两人说起远行,都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汤得利因此坚定决心,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离开南澳,北上杭州。 回想当初,一切历历在目。 最终,他停下脚步。 前面的胡人走了两步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转身看着汤得利,一脸茫然:“怎么了?” 汤得利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宝物瓷盆交给胡人。 后者并没有伸手,而是摇头:“是你找到的,当然是你交给老师。” 汤得利却摇头。 “我不会回去了。” 胡人顿时惊呆了。 汤得利告诉这个同伴,他会留在松江,尽可能了解中原。 第七十七章 生意经 这个神奇的地方,能够制造一个宝物瓷盆,那就能制造第二个。 与其拿着瓷盆当作宝物,不如留在大亨,找到制造宝物的方法。 再说,就算真的有数不清的金山,也无法改变海外的战乱与黑暗。 汤得利已经在大亨够久了。 他见识过真正的文明富足,繁荣和平,与之相比,故乡简直就是地狱。 当然,这个决定很难。 汤得利也想回去。 但他最终还是把瓷盆塞进同伴手里,然后转身就走。 …… 第二天,燕山月很早就走出房间,吃过早饭之后,走出房间。 昨夜之后,他的巨大计划终于圆满完成,但是有个功臣,始终没有出现。 现在燕山月就是要去找她。 不但是庆祝,也是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张不周这次和燕山月通力合作,全力以赴,是因为利益相同。 但是相同的利益已经消失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战,相互争夺。 燕山月必须占据先机,才能让官窑不被天师府打垮。 而其中的关键,就是快速产出足够多样式一样的瓷盆。 至于他要找的那位功臣,自然就是石凤凰了。 一路来到瓷窑,出乎燕山月的意料,马良就在门口。 他在瓷窑门口的地面上低头画画,用画笔沾水,在地上画出一朵莲花。 燕山月看了忍不住一笑:“今天怎么不画龙了?” 马良抬头对燕山月行礼,然后才开口解释。 原来是他害怕画出来的黑龙会用江水毁坏瓷窑,就放弃了。 燕山月将信将疑,只能笑着点头。 也不知道有画鬼帮忙,马良能不能真的变出一条真龙,总之眼前的莲花,只要画成,肯定能变成真的。 不过马良想画的可不止是莲花。 他在莲蓬上面,又加了一个手里握着鱼竿的渔童。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看来昨夜的人群之中,马良也在。 他笑着和马良说再见,然后走进瓷窑。 这里和上次看到,又有不同。 那一片废墟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又多出很多杂乱的砖瓦,现在是一个修建到一半的工地。 瓷窑的大致形状已经有了。 不过距离建好,还有一段时间。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虽然知道重建需要时间,但现在这样,无法抢占先机。 他走进瓷窑,就看到石凤凰在工地旁边帮忙做事。 不过不是指手画脚,而是真的帮着搬运砖石,抬土之类的。 看到燕山月,石凤凰连忙放下手上的事情,小心地收拾一下自己,然后跑到燕山月面前:“公子。” 燕山月点头,两人一起走到旁边安静的地方,就站在屋檐下交谈。 “昨夜的事情,恭喜公子!”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一笑。 虽然燕山月没有察觉,但其实昨天子时,石凤凰也远远在人群外面看着高台上。 当渔童真的出现,凭空变出珍珠的时候,她甚至都激动落泪了。 没有人比石凤凰更清楚,其实那个瓷盆,根本不是什么以前瓷窑烧制,黑龙选中的宝物。 而是石凤凰和工匠烧制,燕山月选中的宝物。 就是这个瓷盆,被无数人当做宝物。 这样的感觉,石凤凰一生中都只有一次,她的泪水中全是开心,没有一丝心酸。 燕山月也笑了:“不,真正应该恭喜的是你。” “那个宝物,人人惊叹,其实是出自你手。” 石凤凰不好意思地低头。 然后马上就恢复平静,抬头对燕山月开口:“公子放心,瓷窑重建,肯定是不能着急的。” 燕山月皱眉点头。 道理他也懂,但现在是关键时刻。 其实燕山月也有一个办法,就是让石凤凰把釉料配方交出来,官窑名下所有瓷窑全力开动。 但这样一来,本来石凤凰能赚到的钱,就落在别家瓷窑口袋里了。 燕山月可以这么做,但他并不想强迫石凤凰。 然而此时,石凤凰对燕山月开口。 “我把釉料配方和图样交出来,大人让官窑名下所有瓷窑一起干活就好。” 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看着石凤凰,忍不住开口:“你知道这会损失多少吗?” 石凤凰摇头。 “没有大人昨夜的布置,这个瓷盆不值一文。” 燕山月一脸诧异。 不过石凤凰能这么想,他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有条件。” 石凤凰却突然又补了一句。 燕山月点头:“说。” 石凤凰笑了:“每一家瓷窑,只要用了我家的图样和釉料配方,就要给我银子!”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要多少?” 这个问题让石凤凰愣住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吃亏,但真要说多少银子合适,还真说不出来。 然而燕山月的问题还不止如此。 “是一次给清,还是按件计算?” 石凤凰简直惊呆了:“还能这样?” “有就不错了吧?” “按件……没人会答应吧。” 燕山月两手一摊:“讨价还价,都可以谈。” 石凤凰沉默了。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在一开始的诧异过后,理智恢复,在工匠口中听来的经商故事,也从心底浮现出来。 石凤凰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是一次给清,那就是几百两,如果是按件,那就是一件几文,对吧?” 燕山月点头。 石凤凰低头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 “这价钱,只有找一个个瓷窑谈才行。” 燕山月大手一挥:“放心,我让楚刚,许营和你谈。”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顿时目光中闪过精光。 楚刚许营加起来,是整个jdz,对瓷窑运转,本钱利润最了解的人。 石凤凰这次的对手可以说是最强。 但是她不但不害怕,还觉得兴奋刺激。 不过兴奋过后,石凤凰还是看着燕山月开口:“大人,这里面的关键,在于能卖出去多少……” 燕山月笑着点头。 他知道自己对经商的了解,根本比不上大亨这些人精。 所以用的办法,也都是没什么新奇的。 只不过有修为在身,可以有刺激精彩的手段而已。 果然石凤凰一眼就看穿关键。 “是上万,还是十几万?” 第七十八章 贡品 瓷器卖出去,平常而言,上万就算是生意不错。 卖到这些,就该想着换图样釉料了。 但是这次燕山月大费周章,安排了一场好戏,显然是想卖出更多。 按照石凤凰的推测,到十几万就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燕山月却摇头。 变化的关键,不仅是海外胡人开始把大亨瓷器当做宝物。 更是在传统的南澳海港,南边海商之外,多一个松江船厂。 有了这个货运通道,能卖出去的瓷器,数量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上百万。”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算再狂妄的人,也说不出这种话。 但是燕山月是认真的。 如今买瓷器的人,是整个世界。 只要能运出去,有多少卖多少。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觉得眼前这个人是疯了。 但是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燕山月不是疯子,他甚至可能是石凤凰见过最聪明的人。 想到这里,石凤凰终于还是开口:“我明白了。” 尽管依然难以置信,但她选择相信燕山月。 只是这样一来…… “那我是要发财了?” 燕山月一笑:“抱歉,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有点失望?” 石凤凰却拍着心口松了口气:“不,这样才对。” 她抬头想想,然后点头:“所以整个jdz,所有的瓷窑都要发财了?” 燕山月点头。 基本上就是这样,但也要够聪明,抓住这次机会才行。 说完他心里忍不住想,天师府要如何应对。 不过张不周聪明绝顶,反正这件事不用燕山月操心。 石凤凰这边既然安排好了,燕山月也就告辞离开。 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喜欢做“正事”的人,现在一切搞定,就只等水到渠成。 石凤凰把燕山月送走,就回去开始好好思考,到底要出怎样的价钱。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按部就班。 石凤凰和楚刚许营谈好了价钱,用的是按件计算,两边都觉得他们占了大便宜。 官窑开始全力生产瓷盆,然后装船运往松江。 天师府也很快跟上,只是他们的釉料配方总是差那么一点,颜色并不够完美。 当第一批瓷盆送往海外之后,剩下的就是等待消息了。 而燕山月又变成了那个甩手掌柜。 他什么都不用做。 尽管如此,手下的安期几个人,依然对燕山月恭恭敬敬。 见识过燕山月的手段之后,再也没人敢小看他。 就这样,半年之后,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瓷盆在海外卖得一干二净。 而且,不止是这个样式,其他的各种瓷盆,全都销售一空。 总之,燕山月的计划成功了。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特别开心。 不过是计划顺利完成而已。 直到从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是安期告诉燕山月的。 “大人,陛下要我们进贡那个能凭空变出珍珠的瓷器……” 安期这么说的时候,满头冷汗。 谁都知道,那个能变出珍珠的瓷盆,已经被张不周抢走了。 燕山月却一脸平静。 他虽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意外,但根本不慌。 “把楚刚叫来吧。” 安期一脸茫然,但还是听话照做。 等到楚刚来了,听完万庆的意思之后,他忍不住一拍大腿:“我那有一个!” 燕山月笑着点头。 没错,楚刚之前就烧出来一个完美的瓷盘。 不过并不符合燕山月的要求,后面的计划中,根本没用上。 但是现在万庆要贡品,正好合适。 尤其是,那素净雅致的图案,正好能让万庆在文官面前长脸。 “送上去吧,记得把楚刚的名字写上去。”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一脸嫉妒。 他比楚刚官大六级,却没有一次让万庆记住名字的机会,燕山月这个人,真是厚此薄彼,就喜欢工匠。 楚刚也满面红光,他觉得能让皇帝看到名字,就算是光宗耀祖了。 燕山月却完全不在乎,他对万庆怎么想,根本没什么兴趣。 就这样,一件突然出现的麻烦解决了,燕山月和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走出官衙。 然后一路出城。 时间已经到了初秋,山上田里已经收稻子了。 燕山月的目的地就是山上的梯田。 在那里,有一个他一直在关注的人。 马良。 马良家倒是还没有开始收稻谷。 山北稻子黄得晚很多。 不过马良还是十分忙碌。 他正忙着在山上画画。 燕山月慢悠悠绕到山南,站在山脚下向上看。 此时的山上,多了很多个水车。 用绳索把木头穿起来,最下面放在江水里面,在最上面用脚蹬,就可以靠着木片把江水提起来,浇在梯田里面。 这样的水车一个接着一个,一层接着一层,就可以把水从最下面,一直运到山顶。 虽然中间耗费的力气能活活累死十几个成年人。 但有了水车,总比没有更好。 稻子生长需要很多水,就算是在雨水很多的南方,要是老天爷心情不好,也不一定能有好收成。 今年就是这样,没有雨水,就只能从江里打水,然后背上山。 可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幸好有马良用“神笔”画了水车出来,才让今年的jdz免去没米下锅的悲剧。 而现在收稻谷,这水车还有新的用法。 将收好的稻子绑好放在水车上,倒着转,就能送下山。 以前都要背下山,现在有了这个办法,方便太多了。 不过这毕竟不是水车正确的用法,所以常常会有损坏。 这种时候马良在旁边就方便了。 他只要用画笔在水车上补一笔,就能让水车恢复如初。 这样的神奇,已经在jdz传遍了。 人人都知道,有个“神笔马良”。 不过燕山月来,倒不止是来看马良。 官窑总管同时也是jdz这边的地方官,所以这些种地的农民,也归燕山月管。 今年收成如何,燕山月也要提前知道,缺少的话,提前安排商人去外面买,再通过水道运回来。 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过看样子,今年不用麻烦。 燕山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第七十九章 急调 时间慢慢过去,一个月后,献上贡品的回信,终于来了。 出乎燕山月的意料,这次回信,不止是夸奖他在jdz做得好。 万庆同时还下了另一个命令。 “调任河漕总管衙门,河道总管衙门,副总督。”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印象中,自己和河道总管衙门,毫无交集。 万庆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居然让燕山月去做这个副总督。 而且燕山月在翰林院的时候也有所了解,这个副总督,明明就是个受气的虚衔。 河漕总管衙门,是河道总管衙门,加上漕运总管衙门合并之后的巨大官署,里面至少有一个河漕总督,下面两个分别管理河道和漕运的副总督。 燕山月这个副总督,其实还是河道衙门的副总督。 算是副副总督,已经是在衙门里面说不上话的小角色了。 当然了,要是算官品,那已经是正三品的高官。 燕山月现在头顶的乌纱帽,是正四品的官窑总管,落在手里才不到一年,又一次连跳两级,可以说青云直上。 但是他并不觉得开心。 在官窑这里,他可以做事。 到了河漕总管衙门,那就是摆设。 更何况,燕山月在jdz,天师府不敢妄动,松江船厂安宁。 等他到了北方黄河边,说不定就鞭长莫及,这边的布置会节外生枝。 总之,万庆的升官命令,完全就是个坏消息。 当然了,燕山月也不可能反抗,他只好收起敕令,开始想,要怎么收拾官窑。 既然他要走,那就必须在jdz做一些布置。 至少不能让被他庇护的东西受损。 叫来安期楚刚许营朱大力几个人,坐在一起,燕山月把敕令扔在桌上。 “陛下只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之内必须起行。” 安期连忙伸手从桌上拿起敕令,只看了一半,就大叫起来。 “什么!” 这句话让其他人都愣住了。 安期这个太监城府很深,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情绪外露过。 然而听到燕山月调任的消息,其他人也不冷静了。 “太快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觉得燕山月来了之后,日子过得舒坦不少。 燕山月没什么官架子,做事就做事,也不浪费时间。 更何况,本来气势汹汹的天师府也安分了,海外的销路也打开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燕山月一走,鬼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就只说天师府,谁都知道,下一个官窑总管肯定压不住张不周。 燕山月一走,就是大河决堤了。 然而皇帝的命令不能违抗。 安期坐在桌边常常叹息。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这一年不到的时间,已经成为足够重要的人物了。 “离开之前,我会找张不周谈一次。” 这句话说出来,安期几个人顿时喜出望外。 然后就是担心。 “会不会有点危险?” 张不周的不择手段,只看他偷走了宝贝瓷盆就知道。 燕山月找张不周,说不定就会有麻烦。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只是一抬手,就开始说其他事情。 “官窑里面的规矩,全部保留。” 这句话说出来,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刚先点头:“谁要改,我就死在他面前!” 燕山月留下的规矩,全部都是让工匠拿到更多钱。 楚刚做了一辈子工匠,知道只有这样,工匠才有动力研究更精妙的釉料配方,烧瓷工艺,才能烧制出更好的瓷器。 这不就是官窑存在的目的吗? 反正楚刚就是这么想的。 安期也跟着点头。 他其实不在乎工匠积极不积极,反正燕山月改了规矩之后,到现在瓷器越来越好。 官窑的一切,都在万庆一念之间,只有瓷器越来越好,官窑才有前途,安期在内的这些官员才有前途。 所以谁要改燕山月的规矩,就是整个官窑的敌人。 看到几人的反应,燕山月放心了。 只要他们不愿意配合,新来的官窑总管,想要改规矩,也没那么容易。 剩下的,就只是些细枝末节了。 燕山月抬头一笑。 “神笔马良,没了神笔,还是神笔吗?” 这简直就是谜语一样,但旁边众人都听懂了。 神笔马良的名号,在jdz十分响亮,他们都听过。 燕山月的意思,这马良的本事,可能不在于他自己,而在于他手中那支笔。 听到这里,朱大力连忙开口:“我去替大人把那支笔要来!” 燕山月顿时脸一沉。 他实在有点想把朱大力沉到昌江下面去。 就是因为有这种锦衣卫,当初李赤霞才会被人看不起。 好在安期明白燕山月的心思。 他连忙狠狠瞪了朱大力一眼:“胡说!” 然后才转身对燕山月一笑:“大人放心,那小子,还有石凤凰,我们在一天,就一定照看他们一天。” “我们走了,新来的,一样照看!” 燕山月叹了口气:“最好如此。” 说完他一挥手,让几人散去,转身出门。 在他身后,朱大力一脸茫然。 安期无奈地摇头。 这个猪千户,真的是没救了。 …… 走出官衙,燕山月慢悠悠出城,来到南边山头。 说起来也可笑,昌江两边,jdz一片地方,无数山头,就只有这里,上面有种地的泥土,开辟层层梯田。 别的地方,全是石头,竹海之下,随便一锄头下去,肯定会撞到一块石头。 现在,山北的稻田也开始收获,马良就在那里帮忙。 还是帮忙修补水车。 这次,燕山月没有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走,而是一路慢悠悠上山,一直来到山腰,马良身边。 看到燕山月,马良连忙低头行礼。 燕山月只是一笑,然后就看着他开口。 “这支笔,你喜欢吗?” 马良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 燕山月点头,然后看着马良,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此时,画鬼的声音在画笔上传来。 “皇帝这么快就让你走,还真是奇怪。”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燕山月就不会来找画鬼了。 “好了,没什么好犹豫的,你要是想带我走,我就跟你走。” 马良和旁边的几个农民都惊呆了。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支笔居然会说话。 看来这果然是“神笔”。 燕山月却一点都不惊讶,他抬头一笑。 “谁说我想带你走。” 徐青藤也笑了。 一人一鬼经历这么多,这么久,早就算是朋友,自然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既然如此,画鬼也就有话直说。 “我会一直留在马良身边。” 他一生追求的,是画技的至高境界,是山水花草,是灵秀完美。 但跟着燕山月见过无数人之后,画鬼却觉得,世界上值得画的东西太多。 也许那个所谓的“完美”,永远都无法到达。 既然如此,不如在中途任性一把,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对画鬼而言,百年不过一瞬。 更何况,马良总有一天会有一支属于他自己的笔。 到那时候,再去找老朋友也不迟。 燕山月点头。 他本来就只是来问画鬼的意思,既然这样,也就不用多说。 燕山月笑着对马良叮嘱一句:“小心保护好这支笔。” 然后他就转身下山了。 只剩下马良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画笔,依然不敢相信。 …… 下山之后,燕山月向西走去。 一路来到石凤凰的瓷窑前面,站在外面,看一眼里面。 这里已经在短短半年里面扩建了不止一次,现在看上去,已经显得拥挤。 里面工匠苦工来来去去,忙忙碌碌。 他们都认识燕山月,马上就有人叫来石凤凰。 石凤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土没有洗净,显然刚才还在干活。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把心思用在经营上,能赚更多,人的时间是有限的。” 石凤凰笑了:“干活就是经营。” 燕山月也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着路边走去,边走边说。 “我要离开了。” 石凤凰顿时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什么?” 燕山月让开道路,站在路边一棵大树下面,对石凤凰解释。 皇帝下令,离开jdz,去北方黄河边的河漕总管衙门。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她挤出一丝微笑:“恭喜大人高升……” 燕山月笑着点头:“多谢。” 石凤凰脸上的微笑马上就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心情激荡,简直像是要炸开了。 最终,石凤凰还是忍不住看着燕山月开口:“公子,你知道吗?” 燕山月点头:“我知道。” 石凤凰愣住了:“知道什么?” 燕山月一脸平静:“知道你对我动心。” 石凤凰皱着眉,鼓起所有勇气,挤出两个字:“那你……” 燕山月干脆利落地摇头:“没有。” “我从未对你动心。” 这句话说出来,石凤凰顿时泪如雨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坚持,但还是在瞬间崩溃了。 但燕山月却神色不变,依然冷静。 “你将来总会碰上那个和你两情相悦的人。” “时代已经变了,jdz人来人往,你会有很多选择。” “我不过是个过客,而且早就心有所属,你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对你好的人而已。” “那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很普通。” 石凤凰伸手撑着树干,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燕山月嘴里的话,她好像听到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到。 但最终,燕山月还是转身离开了。 第一章 河伯 燕山月在jdz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见张不周一面。 这有点麻烦,因为天师府和官窑是敌对,人尽皆知。 所以燕山月上门,只会被当做宣战。 然后燕山月就上门了。 看到他,天师府的守卫简直惊呆了。 他们以为,燕山月是来宣战的。 然后燕山月留下一句“我想见张不周”,就转身离开了。 这下守卫更是傻眼了。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宣战。 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燕山月和张不周都不好惹,这两个人打起架来,官窑和天师府跟着,整个jdz都要被翻过来了。 不过两天之后,晚上燕山月在房间里打坐的时候,张不周悄然上门。 他坐在房间里的桌边,看着燕山月,犹豫着要不要下杀手。 要是燕山月死在这里,应该会很有趣。 张不周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把这个冲动压下去。 然后在他放弃的瞬间,燕山月睁开双眼。 “欢迎。” 张不周的笑容里面闪过一丝忌惮。 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隐约显露一丝杀气。 但感知如此细微杀气,是只有修炼血煞之人才能做到。 难道燕山月连血煞都能修炼不成? 天帝功法十分神秘,没人知道修炼的细节,也许燕山月真能修炼血煞也说不定。 如果这样,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就又要提高一等。 不过暂时,这不是张不周的问题。 “燕兄和青木社,真是不死不休啊……” 听到这句话,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瞬间明白,张不周话里的意思是,这次从jdz官窑总管,紧急调任河漕总管衙门,是青木社的意思。 “青木社?” 这简直不可理喻。 青木社当然希望燕山月倒霉,jdz他们手伸不过来,漕运那边无为教却是青木社最坚实的盟友。 但问题是,为什么青木社这么想,万庆就答应了。 而且到现在为止,雨春来都没有给燕山月送来消息。 张不周一脸神秘地笑着,告诉燕山月,其实关键在于,河漕官衙真的起火了。 “黄河决堤了。”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顿时皱眉。 黄河,这条巨龙,在神州大地上穿行,它如果翻身,就是十几万人流离失所。 这不是个好消息。 但这样一来,万庆让燕山月去河漕官衙,好像就有足够理由了。 “而且……” 张不周脸上的笑容肆无忌惮。 “漕运想要和河道分家。”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初漕运和河道合在一起,变成河漕官衙,是那位天下第一聪明人张江陵的意思,就为了治理黄河。 后来靠着一位名叫潘季驯的能人,还真把黄河制住了。 然后张江陵死了。 从那之后,漕运河道分家,就是漕运一直在努力的事情。 谁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黄河不是麻烦,就不需要两家强行合在一起解决麻烦。 但是现在黄河决堤,漕运还是想分家。 甚至还把决堤当做借口。 “因为合在一起,黄河才会决堤,分开了,说不定就好了呢。” 张不周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满是嘲讽。 燕山月也跟着冷笑。 这种说法,傻子都知道不可信。 偏偏有一群考上进士的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堂而皇之地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来。 也不知道他们的进士是假的,还是他们的聪明是假的。 这种时候,万庆让燕山月去河漕衙门,其实就是救火的意思。 但是燕山月想到这里,却忍不住摇头。 河道与漕运两边的矛盾,不可调和。 潘季驯曾经治河成功一次,这一次也不在话下。 燕山月去救火,根本没用。 而且黄河突然决堤,也十分蹊跷。 “河伯冯夷,和这次决堤有什么关系吗?” 这句话说出来,张不周忍不住点头。 不愧是燕山月。 很少有人明白,河伯冯夷这个黄河古神,才是治河最大的麻烦。 “这次就是冯夷动手,可以说是他一手制造的。”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去了。 潘季驯治河,用的是束水冲沙法,完全是凡人的办法。 但这次是河伯古神作祟,他的办法没用。 除非燕山月斩杀古神,否则黄河无法平定。 当然了,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河伯冯夷,力量甚至是神君的一百倍。 而且对黄河有完全掌控。 燕山月真要和冯夷大战,能不能赢还不一定,但黄河两岸,肯定要赤地千里。 不过总之,这次是要对付古神,燕山月肯定比潘季驯擅长。 要去救火,他只能去了。 不过主意已定,燕山月还是忍不住问出一个问题。 “青木社到底怎么想的?” 张不周两手一摊:“说不定他们觉得,你在河漕官衙,会碰上对付不了的麻烦,一命呜呼呢。”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刚刚得到道心的他,修为大涨,如今天下,能做他对手的,凤毛麟角。 就算再次面对神君,燕山月也有取胜的把握。 青木社就算有任何手段,他也不放在眼里。 …… 燕山月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京城里面,也有几个人在说着他去往河漕衙门的事情。 孔侯的家里,他和青木先生一起坐在桌边,一边吃羊肉,一边说话。 “这次燕山月去河漕衙门是假,让他陷入八百里黄沙,落入东岳帝君地狱,才是真。” 孔侯脸上满是得意。 这一招,也就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任何人都想不到,孔府居然已经能掌控东岳帝君地狱。 青木先生一脸好奇:“那地狱据说是自古凡人死后归宿,到底是怎样的地方?” 孔侯笑着给青木先生解释。 所谓的地狱,其实就是收留怨鬼的地方。 正常死亡的人,变成幽魂,自然会被天道吸引,进入那个神秘的归宿之地,再不回来。 但怨鬼却会强行留在世上。 古时候,他们会被傩戏驱赶,会被祭祀吸引,最终的归宿,是东方的大桃木,神荼郁垒两神接引看守。 但后来,有了各种神明。 第二章 地狱 东岳帝君有地狱,佛门有地狱,酆都也有地狱。 怨鬼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过还是会被距离远近,信仰不同所影响。 比如黄河下游泛滥的地方,八百里黄沙,自古千百年冤魂无数,因为靠近泰山,又信仰东岳帝君,几乎全都在东岳帝君地狱之中。 这些怨鬼之中,甚至有修为强悍的鬼王。 如今黄河再次泛滥,恶鬼横行地上。 燕山月只要去了河漕衙门,就免不了被鬼王围攻。 “再有我孔府一封书信,令东岳帝君放开万鬼,燕山月就要被撕成碎片。” 燕山月还以为这次会是以前一样的阴谋,但其实,这根本不是阴谋。 而是一场截杀。 当燕山月去往泛滥的黄河下游,就会有无数鬼王聚集而来。 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只要把他拖进东岳帝君地狱之中,燕山月就再也别想逃出来。 不过心满意足地说完,孔侯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 “谁能想到,招惹了天师府,此人居然还能全身而退,逼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真是……” 青木先生坐在桌边,也无言以对。 燕山月太难对付了。 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老老实实去死呢? 这一路,青木社把燕山月从京城翰林院赶到苏州,从苏州赶到jdz。 一次次借刀杀人,结果每次都不能成功。 到最后,只能亲自动手。 虽说东岳帝君地狱肯定能让燕山月万劫不复,但让孔侯出手,代价也让青木社十分肉疼。 事情变成这样,燕山月真是罪该万死。 不过一个麻烦总算解决,总算是物有所值。 再说,这样的机会也太难得。 “真是没想到,就在皇帝准备收拾潘季驯的时候,黄河居然决堤,真是天赐良机。”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有点复杂,也只有真正的官场中人,才能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 张江陵这个人太可怕,无论是万庆,还是青木社,甚至现在所有的官员,都想着要让他万劫不复。 偏偏潘季驯,就是张江陵的支持下完成治河。 在官场规矩里面,他就是张江陵的人。 可是因为治河的功绩太厉害,所以这个人,万庆一直没敢动手。 这次黄河泛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肯定要靠潘季驯才能治理。 但这怎么行。 要是再让他多一次大功,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潘季驯怎么样了。 所以万庆只好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 就赶在潘季驯再次治河成功之前,找人把他收拾掉。 这个人选,想来想去都只有燕山月。 能斩断万里长堤的,只有神剑锋锐。 唯一的问题是,燕山月可能并不会对潘季驯下手。 不过现在全天下的聪明人都在努力,自然能给燕山月安排一个绝对完美的答案。 最终让燕山月解决潘季驯。 因为有了这整个安排,才会有万庆紧急调燕山月去河漕官衙。 青木社在其中甚至都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得偿所愿。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时到了吧。 “不管怎么说,一个东岳帝君地狱对一个燕山月,优势在我!” 孔侯心满意足。 对于孔府来说,调用一次东岳帝君地狱,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代价,而收获却是青木社的众多承诺,这是一次大赚特赚的生意。 “让无为教给燕山月准备一个足够完美的故事吧。” 只有值得斩杀的东西,神剑才会出鞘。 青木先生笑着点头。 “这是自然。” 一切都安排好了。 …… “河伯冯夷是古神,根本不听天庭号令。” “除此之外,天师府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这个任何事,其实指的就是对付青木社。 张不周对燕山月的承诺是认真的。 他去过松江船厂,心里明白,如今天下海商,一半在燕山月手中。 朝廷的海运,在里面分肉的大人太多,占不到便宜,天师府只能跟紧燕山月。 所以他的友谊,是无价的。 燕山月笑着谢过张不周。 说实话,他很有些诧异。 这次万庆调他北上,燕山月对南边的掌控肯定不如以前。 虽然松江船厂那边有傅青竹和墨鬼,还在掌控之中,但毕竟不如以前。 张不周还这么有诚意,出乎燕山月的意料。 只可惜,燕山月要去对付冯夷,天师府的友谊一点忙都帮不上。 当然了,对付青木社的时候,倒是能有奇效。 张不周从手中拿出一块白玉玉牌,递给燕山月。 “无论在何处,只需要抓着玉牌,在心中默念,我自然会现身。” 燕山月接过玉牌,忍不住感慨两句。 这可是好东西。 这次张不周可真大方。 张不周说完就拱手告辞离开。 他并不把青木社放在眼里。 燕山月的面前,是一片坦途,天师府会跟在他身后,钱如流水而来。 这条路上的一切阻碍,张不周都会毫不犹豫地扫清。 直到……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离开jdz。 他从东边出城,在江边下水,像是游鱼一样游过昌江。 龙珠的能力神奇,燕山月从水里出来之后,身上一点水渍都没有。 然后他取出骏马图,骑上黑马,纵马狂奔而去。 一路向东。 这一段时间,日夜坚持,不眠不休。 转眼之间,千山万壑已经远去。 三天之后,他就到了金陵。 从这里向北渡江,然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燕山月还是骑马,一路疾驰,终于到了黄河边。 果然,这里已经是八百里黄沙,无数泥泞。 所经之处,处处都有灾民流离失所。 运河边还好,更西边的地方,千里没有人烟。 从整个泛滥的沼泽之中穿过,就终于到了河漕官衙所在的济宁。 这里也是黄河泛滥的八百里黄沙北端。 也正是之前的黄河入海河道旁边。 但是现在,这里也已经在被淹的边缘了。 河边小城之中,最大的房子就是河漕官衙。 门前无数大船云集,全是治河的官船。 然而现在,这个名城内外的气氛,十分压抑。 燕山月还在城外,就能隐隐感觉到妖气和鬼魂阴气。 第三章 不见上官 燕山月十分诧异。 不要说济宁是河漕官衙所在之地,而且就在距离不远的曲阜,就是孔府所在。 孔府祭祀文圣人,难道不该妖鬼辟易,诸邪退散吗? 这座济宁城中,明显有古怪。 燕山月带着这样的疑惑,一路进城。 进城之后,直奔河漕衙门。 来到门前,让守卫看了官印信件,然后就被放进门。 进去之后,马上就有人来带着他一路直奔正堂。 最终,在这里燕山月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同僚。 河漕衙门其实是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河道衙门,一个漕运衙门。 如今河道衙门的头是河道总督,正是河漕衙门的老大潘季驯兼任。 燕山月的官职是河道副总督,顶头上司正是潘季驯。 然而现在燕山月看到的却不是他。 而是漕运衙门的头,漕运总督。 这一位同样是大官,但算下来还是比潘季驯矮一头,而且,和燕山月根本不算是一起的。 更何况,漕运的老大,自然和无为教关系匪浅,此人正是出身青木社,和燕山月矛盾深重,不说不死不休,那也差不多。 没想到上任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利。 不过这位出身青木社的漕运总督赵金生对燕山月并没有显露多少敌意。 他甚至上来笑着拱手,告诉燕山月,自己是无锡人。 两人故乡相距不远,可以算半个老乡,赵金生还真是把燕山月当做自己人。 至于青木社那边,反正也没有说把燕山月怎么样。 就算两边真要势同水火大打出手,那赵金生也会选中间。 两不相帮就好了。 同乡之谊可是很重要的,要是赵金生把燕山月怎么样,会被乡亲指脊梁骨。 燕山月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对赵金生,只有一半信任。 赵金生本人可能对燕山月是友善的。 但漕运衙门上下,对燕山月肯定没什么友善的感觉。 所以现在,燕山月面对赵金生,虽然脸上笑着,嘴上客气,心里却始终留了一份小心。 不过这次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赵金生告诉燕山月,如今潘季驯正在全力准备治河的事情,平时根本就不来衙门,所以只有他来欢迎燕山月这个新的河道副总督。 两人一边感叹几句大河蛮横,一边继续说对燕山月的安排。 潘季驯之前提到过,他要全力准备对付大河,所以燕山月就负责河道衙门日常运转就好。 毕竟这么大一个衙门,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潘季驯要冲锋陷阵,就必须有个人在后面调运粮草。 听到赵金生这么说,燕山月顿时心情不太好。 他可不是那种擅长管理杂事的人。 如今潘季驯要治河做大事,杂事肯定比平常更多。 这下燕山月是掉进陷阱里了。 他脸上倒是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开始后悔。 这个时机真的太不巧了。 不过转念一想,燕山月这么急着赶来,其实也是为了对付大河。 河伯冯夷不死,大河永远不会安定。 潘季驯再厉害,最后还是只能靠燕山月对付河伯。 总之还是有办法的,快点见到潘季驯才是正道。 不过燕山月向赵金生问起潘季驯的行踪,后者却无奈摇头。 自从大河决堤的消息传来,潘季驯就急急忙忙地开始准备,他吃住都在城外运河边的河道衙门工地上,根本找不到人。 赵金生这边其实也有很多事情想找潘季驯。 比如大河决堤之后,其实运河也堵了。 这下明年的漕粮到不了京城,整个朝廷和皇帝都要没饭吃了。 这事情赵金生可没办法,要说疏通河道,潘季驯才是专业的。 可是,根本找不到人。 这话说出来,燕山月实在有些诧异。 “就在城外,却找不到人?” 赵金生点头,他也一脸无奈。 城外那里,简直就是个迷宫。 潘季驯手下治河的工匠,铸造堤坝的工具,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有的地方有草棚遮挡,有的地方没有。 潘季驯往里面一走,根本没人找得到。 而且那里面还有上前治河的工匠,忙忙碌碌,根本就找不到潘季驯在哪里。 当然了,赵金生其实心里也隐约有个怀疑。 “潘大人不想浪费时间见我。” 道理很简单,潘季驯已经很老了。 而且这次大河决堤,真的很突然。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潘季驯和大河决战。 而这一战的结果,将会决定他在青史之上的评价。 这种时候,谁去都别想找到潘季驯。 燕山月这下明白了。 但是说实话,在他看来,潘季驯的着急,不会有好结果。 就在这个济宁城中,就有妖气和鬼魂怨气弥漫,麻烦近在眼前。 再说大河之中,真正的祸患来源是河伯冯夷。 找不到真正的对手,这一场治河,潘季驯多半没办法成功。 想到这里,燕山月做出决定。 “我去见潘大人一面。” 赵金生一脸无奈。 他倒是觉得,燕山月还真有可能找到潘季驯。 但是潘大人肯定是不会见赵金生的。 这就很无奈了。 不过眼下,赵金生还是站起来先把燕山月送出去。 两人来到官衙门口,赵金生一挥手,就让一个守卫过来,带着燕山月去找城外的那个工地。 不过此时燕山月突然转身。 赵金生一脸茫然。 他跟着燕山月的目光看去,就诧异地发现,官衙前面的路上,冲过来一个怪物。 这是一个半人半鼠的妖怪,两个大门牙露在外面,双眼血红,身上长满了灰色的长毛。 脑袋明显是个老鼠,身体却是一个壮汉,肌肉紧绷,衣服都被撑破了。 赵金生看着这个怪物,简直惊呆了。 他毕竟也是见多识广的高官,当然知道天下有妖物恶鬼,但也知道,那些东西害怕官气,不敢把官员怎么样。 可是现在明明是白天,赵金生就站在这里,这个怪物居然就这么直接冲了过来。 燕山月心里却明白,这是因为眼前的怪物,身上有血煞气。 妖物怨鬼,有了血煞气,就会变得无比残暴,穷凶极恶。 第四章 妖怪 就算知道不是官气的对手,也会扑上来。 当然,最终结果肯定是被官气逼退。 到现在为止,天下还真没有出现过官员死于妖鬼手中的事情。 这并不代表有了血煞气的妖鬼就不可怕危险。 血煞来自鲜血和死亡,只有曾经对凡人下手的妖鬼,才会有血煞气。 而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也难怪眼前这个怪物甚至都不怕官气,要冲到燕山月面前。 不过燕山月实在不觉得,怪物能把他怎么样。 怪物冲到燕山月面前,对他发出一声咆哮。 然后却停了下来。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燕山月下手一样。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身上可不是官气,而是帝气。 就算是有血煞气的怪物,也不敢对他下手。 不过马上燕山月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在怪物身上看到了鲜血。 血未干。 这只有一个解释。 燕山月转身对门口守卫开口:“叫锦衣卫来!” 被吓傻了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了出去。 赵金生小心走到燕山月身后,看着怪物开口:“贤弟,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等锦衣卫来收妖吧……” 燕山月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锦衣卫来之前,燕山月也不会逃跑。 不然这怪物随便就能找到下一个受害者。 比如街上走过,突然看到怪物,被吓得发出尖叫的人们。 这里是济宁城最繁华的地段,靠近城南的运河,不但有河漕衙门,也有很多商铺,商人,水手,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现在看到这个怪物,人群都被吓坏了。 怪物鼠妖看到这一幕,也就改变了目标。 自从沾染血煞气之后,化形带来的智慧就让位于嗜血的欲望。 本能告诉他,面前的两个人都不能杀,那就杀旁边的人好了。 反正只要有鲜血就会有血煞气,死亡的是谁也不重要。 怪物转身朝着人群冲去。 这个瞬间燕山月也冲了出去。 他看准时机,一脚踩在怪物的脚踝上。 这个瞬间,怪物全身重量都撑在这一只脚上面,脚踝被踩中,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这一幕简直把旁边的众人惊呆了。 他们只看到怪物转头,然后燕山月一步窜出去,转眼之间怪物就趴在地上了。 只听声音都知道,肯定摔得很惨。 没人相信是燕山月做了什么,只觉得应该是怪物在平地上……左脚绊右脚摔倒了。 这怪物看上去如此可怕,这种事情反差太大,让所有人都觉得无比滑稽,忍不住想笑。 当然,怪物不觉得可笑。 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地上跳起,转身就对燕山月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就算燕山月身上的气息不好惹,刚才那一脚也已经让怪物失去理智了。 它举起右爪,就要朝着燕山月脖子抓下来。 但在这个瞬间,一道雪白刀气闪过。 那是锦衣卫的血煞刀术。 刀光落在怪物爪子上,发出一声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 这力量让怪物整个后仰,爪子落空。 它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这短短时间里面,一次次被阻止,被妨碍,血煞气带来的疯狂根本无法压制。 怪物转身朝着锦衣卫冲了出去。 燕山月看着怪物如风在眼前掠过,犹豫了一瞬间。 他想让锦衣卫留活口。 然而最终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些锦衣卫的修为,还没有绝对的优势,真要是留手,说不定会输给怪物。 不过他们毫不留手,在燕山月赵金生这两个上官面前全力表现,自然轻松获胜。 结果是一道雪白刀光掠过怪物咽喉,将整个大老鼠一样的脑袋斩下来。 燕山月十分失望,但在远处的人群中间,却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个可怕的怪物已经死了,这下所有人都安全了。 确信这一点之后,如同海潮一样降临的就是看了一场热闹的满足感。 济宁可不是什么小城,这里的人们,娱乐也是很丰富的,大场面见得多了。 但一个活生生的怪物出现在面前,还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事情他们能跟别人说一年。 锦衣卫一边享受着死亡与鲜血凝聚而成的血煞气,感觉着力量涌入身体,变成修为。 一边急匆匆跑到燕山月和赵金生面前,拱手报功。 “大人,锦衣卫不辱使命,已经将妖物斩杀。” 赵金生笑着抬手:“好,好。” 虽说济宁城中的这个千户所算是在河漕衙门下面管,但这里毕竟是北方,靠近京城,对锦衣卫还是要客气点。 但燕山月却完全不客气。 他看一眼锦衣卫眼底闪过的血红光芒。 那是修炼血煞气的特征。 当从死亡和鲜血中得到血煞气的时候,双眼深处就会闪过红光。 而剑客是白光。 就比如现在的燕山月。 “这怪物伤过人,找到那个人,还有地方,要快。”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有点茫然,赵金生却连忙点头。 此刻,他心中闪过的,是三天前收到的万庆一道敕令。 “若有妖鬼邪异,助燕山月主事。” 意思很简单,要是碰上妖物恶鬼,帮燕山月把追查的权力握在手中。 这好像也很有道理,毕竟燕山月胸中有浩然正气,不怕妖鬼,在朝中已经悄然传开。 更何况他明察秋毫,确实很擅长查案。 所以现在真的碰上妖怪,赵金生就老老实实遵命。 不过他心里还是留着一丝疑惑。 万庆怎么知道济宁城中会有妖鬼? 这也太巧了。 不过赵金生很聪明,他知道这些事情,就不要追根究底了。 “你们一切都听燕大人的!” 赵金生毕竟已经在济宁城做了好几年的漕运总督,锦衣卫不敢不听。 他们连忙低头对燕山月拱手,然后转身朝着四面搜寻。 不过这怪物显然是从别的地方跑过来,周围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线索。 锦衣卫很快就空手而归。 看到这一幕,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就算锦衣卫不够聪明,平时对付妖鬼,守卫济宁,也要有追踪妖物恶鬼的办法,怎么会如此无能。 第五章 工地 燕山月看看左右,搜气术感知中,怪物的妖气如此清晰,身上的血煞气更是如同火焰,所经之处留下清晰的痕迹。 甚至还不止如此。 就算不用搜气术,这怪物留下的痕迹,也不是找不到。 燕山月回到门前,朝着记忆中一开始怪物出现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在路边看到一滴血迹。 那毫无疑问是怪物身上滴下来的。 燕山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跟着的锦衣卫。 那锦衣卫当然不傻,有修为在身,目光锐利,一样看到了血迹。 他顿时表情十分奇怪。 燕山月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沿着血迹来的方向前行。 这怪物应该是第一次伤人,刚刚得到血煞气之后,就被冲昏头脑,直奔河漕官衙而来。 这一路留下的血迹,巷子里墙上的抓痕,地上的灰色毛发,都是沿着一条直线分布。 这么一路跟着走,燕山月很快就找到了一具尸体。 这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壮年男子,身材高大,躺在地上,喉咙已经破了,鲜血直流。 燕山月转身看一眼身后的锦衣卫。 就算是最迟钝的人,只要闻到这血腥味,也能找到尸体。 结果他们却告诉燕山月找不到线索,这事情已经无法解释了。 锦衣卫也是一脸惊慌。 他们其实还真不是故意针对燕山月,只是习惯了照例办理而已。 没想到燕山月这么难缠。 燕山月看着锦衣卫摊开双手:“解释。” 锦衣卫连忙抹着冷汗开口。 “济宁城中本来就有不少鼠妖,我们见得多了,平时大人都是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大人?” 这个所谓的“大人”,可不一般。 “哪个大人?” 锦衣卫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燕山月却已经猜到了大半。 整个河漕衙门,一共也只有三个官位,有资格教锦衣卫怎么做事。 那就是河漕总督,漕运河道总督。 除了三者,其他任何人,甚至千户所的锦衣卫千户,也没有资格对济宁的锦衣卫指手画脚。 而这三把官椅,上面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金生,一个就是潘季驯。 显然,赵金生和锦衣卫并不熟悉。 那就只有潘季驯了。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 他对潘季驯,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但只是翰林院中归档的文书,就能看出潘季驯这个人,务实并且有胆略,在全天下文官之中,都是第一等。 这样的人,居然会让锦衣卫对鼠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是让燕山月想不到。 那个怪物是鼠妖,燕山月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燕山月低头看着脚下尸体,心里闪过无数怀疑。 然后归于沉寂。 “如今鼠妖当街杀人,已经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了。” 燕山月对着锦衣卫开口:“潘大人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锦衣卫面面相觑,一脸畏惧地开口:“大人,我们也不知道……”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不过是城外一个工地,能有多难找,居然让这么多人都说找不到潘季驯,这事情越来越蹊跷了。 虽然和赵金生的交谈十分轻松愉快,但大河刚刚决堤的河漕衙门,却充满诡异的气息。 从鼠妖出现起,一切都充满诡异的气氛。 燕山月隐隐感觉,一切事情的中心,是潘季驯。 可这个做了几十年河漕总督的老臣,一心治河的做事之人,怎么会和鼠妖扯在一起? 暂时没有答案,燕山月只好回到鼠妖本身。 眼前这个男子身上衣服,锦衣卫能认出来,是河漕衙门下面,负责漕运的漕工。 燕山月点头,让锦衣卫去找漕工聚集的地方,查清楚男子身份。 与此同时,他转身去城外那个工地上面,找潘季驯好好谈一次。 虽然现在看上去最重要的事情是鼠妖杀人,但燕山月心里已经看出来,关键是潘季驯的消失。 他回到官衙前面,给焦急等待的赵金生说了漕工尸体的事情,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找潘季驯。 赵金生没怎么犹豫就点头。 自从大河决堤的消息传来,他已经找过潘季驯很多次了。 漕运那边麻烦也不少,要是现在燕山月的面子能让潘季驯出来见一面,那就最好不过。 于是一位二品,一位三品大员就坐上轿子,一路出城。 到了城南,就是运河,沿着运河边向西走,就是潘季驯藏身的“工地”了。 从这里沿着运河向北,就能抵达大河。 到了工地,轿子停下,燕山月和赵金生一起下来。 然后他就愣住了。 这还真是个能藏人的地方。 说是工地,其实更像是一大片仓库。 无数简陋的草棚挨在一起,连成一片,外面的大片空地上堆着不怕日晒的东西,草棚里面堆着不敢风吹雨淋的工具。 空地上甚至都堆着土山,还有石头垒成的长堤。 有这么多东西挡着,空地简直就像是个迷宫一样。 燕山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说他们找不到潘季驯了。 当然,他找得到。 可现在燕山月都顾不上找潘季驯了。 搜气术感知中,能清晰感觉到,这一片工地之中,到处都是妖气。 而且全都是之前发狂对燕山月出手的鼠妖气息。 也就是说,这一片工地里面,藏着成百上千的鼠妖。 这简直就不是工地,而是鼠妖的地洞。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就算修为高深见多识广,他也没有见过有这么多妖物聚集在一起。 而且是在距离凡人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可是济宁城,河漕衙门所在,全天下朝廷掌握最强的地方,漕运重镇,无数漕粮堆积。 要是鼠妖偷吃米,那漕粮都要被偷光了。 现在,燕山月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河漕衙门,是不是已经被鼠妖占满了。 越是这样,燕山月就越是想要见到潘季驯,亲口问个清楚。 他走到工地前面,自然有里面的守卫过来拦住他。 然后赵金生说了燕山月是新来的河道副总督,让守卫让开。 第六章 畏惧 守卫虽然让开了,可赵金生让他带两人去找潘季驯,守卫却摇头。 “我们不知道潘大人在什么地方。” “大人也说了,让我们拦住所有找他的人,不要打扰他。” 赵金生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皱眉。 “放肆!” 他是漕运总督,正儿八经的朝廷二品大员,就算潘季驯站在这里,也没有不见赵金生就不见的权力。 守卫当然也知道,但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潘季驯在什么地方。 于是赵金生又回到了之前每一次来找潘季驯时候的无奈。 这工地又大,地形又复杂,根本找不到人。 燕山月却没有放弃,他看看左右,然后准备爬上土山,居高临下看看地形,然后去找潘季驯。 赵金生就站在山脚等。 爬上土山之后,燕山月眺望四周,果然找到了潘季驯。 不过说起来,看清四处形势之后,他心里也忍不住有点钦佩。 这个潘季驯,不愧是治河几十年,第一次成功的人物。 只看“工地”上物资堆积,就很有章法,井井有条。 什么工具在什么位置,工人住在什么地方,道路如何计划,能让出入方便。 大型的工具,要留下更宽的道路。 一切错综复杂,如同一张大网,最终的出口却不是在前面这个堆积土山的地方,而是在西边另有出口。 一出去直接就能在运河边码头上船,沿着河道北上,能直接抵达大河。 这一路的设计,一气呵成,顺理成章,是真正理繁高手的大手笔。 只凭着一片迷宫般的工地,潘季驯就能名列古今名臣之中。 但是这让燕山月更加奇怪。 这样的潘季驯,为什么要包庇鼠妖,为什么要躲着别人? 下山之后,燕山月来到赵金生面前,一指西边:“潘大人应该在那边。” 按照工地上迷宫的布局,只有在西边中央,发号施令,四面都能很快听到,十分方便。 如果燕山月是潘季驯,任何时候都要调动整个工地上所有人,所有工具东西,那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还没有什么反应,旁边的守卫却脸色一变,连忙对身后悄悄打手势。 燕山月根本不用看,搜气术感知中就知道,有个藏起来的守卫偷偷溜走报信去了。 要是现在燕山月愿意,只要跟着这个守卫走,就能找到潘季驯。 不过,可以但没必要。 燕山月和赵金生就这么一路朝着他推测的地方走去。 快到地方的时候,就能看到那里是一个草棚,不过和之前看到的所有草棚都不同,里面不是堆满工具,而是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图纸。 就在此时,两个守卫上来拦住燕山月两人。 不等赵金生开口,守卫就先开口。 “潘大人让赵大人过去。” “燕大人请回吧。” 燕山月顿时脸色一变。 他真没想到,潘季驯这么不想见自己。 燕山月新官上任,潘季驯这个上官理所应该要见他一面,按照惯例,还要表示欢迎,告诉他一些平时注意的事情。 结果潘季驯躲着不见不说,还直接说出来,这就是明着翻脸。 燕山月在翰林院见过这种事情的正确应对:现在就拂袖而去,转身对皇帝上个奏折,闹得人尽皆知,或者被调任,或者留下来,然后和上官争个你死我活。 这样做,不但不会被人指责,还会被夸有气节。 也不知道潘季驯有没有听说过燕山月以前的脾气。 但是现在,燕山月看着一脸震惊的赵金生,却并没有翻脸。 “赵大人,问问潘大人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等。” 赵金生简直惊呆了。 潘季驯怎么想没人知道,但赵金生知道燕山月的脾气。 这个人,胆大包天肆无忌惮,谁的面子都不给。 为了苏州乡亲,把百姓打死织造总管太监,说成罪责在太监那边。 太子遇刺一案这样棘手的差事,也能办好。 现在面对潘季驯,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难道不应该是拂袖而去,给皇帝上表告状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惊讶的时候。 这么久,终于能见潘季驯一面,赵金生连忙跟着守卫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急匆匆对燕山月拱手道歉。 “此事愚兄实在不明白,待我问问潘大人。” 燕山月也不说话,只是点头。 …… 赵金生跟着守卫穿过迷宫,来到一个草棚里面。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大河边的形势图。 在图上,详细标注了大河决堤的位置,洪水蔓延的情况。 潘季驯正站在图前面,身边点着一个炭盆取暖,身后两个工匠拿着公文念给他听。 “决口之处,在更上游又多出三处。” 潘季驯背对着工匠,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本来身材雄壮,如同铁塔,现在看上去,却好像铁塔快要被压弯了。 赵金生拱手开口:“潘大人。” 听到这句话,潘季驯头也不回,只是开口。 “那个燕山月,在追查鼠妖的事情吗?” 赵金生一脸诧异。 燕山月才刚刚因为鼠妖杀人,开始追查,怎么这边潘季驯就知道了。 这背后很有些值得玩味的事情。 不过现在,赵金生只是点头:“是。” 潘季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出现在赵金生面前的,就是一张浓眉大眼的方脸。 肤色较深,但都是晒出来的,不怒自威,仿佛是军中的大将。 但是如今的表情,却没有威武之气,只有一片颓唐。 “我已经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天要亡我啊!” 赵金生连忙开口:“大人,何至于此!” “不过是大河决堤而已,我想朝中没有人敢说是大人不对!” 潘季驯冷哼一声。 如果朝中真的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燕山月就不会赶来。 “那是天下第一的锋锐神剑,无人能挡。” 潘季驯简直像是老糊涂一样,对着赵金生接连不断地抱怨。 “我死之后,燕山月做河道总督!” 第七章 直白 “难道他就能治河吗?” 当年一甲三个进士里面,燕山月性格刚硬,做事干脆,是治剧的高手。 林长生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心思细腻,聪明绝顶,是理繁的大才。 但只有付节愿意和贫苦人打交道,还有让众人听话的本事。 只有付节加上林长生,才有可能在治河这件事情上面勉强比得上潘季驯。 但现在只来了一个燕山月。 治河他什么都做不了,但让潘季驯倒霉,简直轻而易举。 “太子遇刺的案子他都敢查,我治河这么多年,多少事情可以用来借题发挥,他还查不到吗?”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也无言以对。 万庆在大河决堤的当口,让燕山月来做这个河道副总督,确实太难看。 潘季驯想得到的事情,满朝廷聪明人,谁都想得到。 “也不知道燕山月想不想得到?” 这个疑问也没有答案,燕山月这个人,胸中有浩然正气,多半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 总之,潘季驯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躲着不见别人,也就理所当然了。 “这不是办法啊,大人,你总不能一直不见人吧?” 潘季驯指着赵金生,一脸的无奈:“等我这次堵住大堤,就告老还乡,再也不管什么大河了!” “我躲不了一辈子,躲这半年总行吧?” 赵金生一听,觉得这还真是个办法。 他这下算是明白了,潘季驯躲着不见燕山月,其实就是缓兵之计。 而且说实话,要是顺利,这计策还真能成功。 至于治河能不能成功,还真没人会怀疑潘季驯。 近两百年来,还真就是潘季驯,是最懂怎么治河的。 就算是巴不得他死的所有人,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想到这里,赵金生也就对潘季驯拱手:“那行,大人,我帮你去拖住燕山月,你这边尽可放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但潘季驯却开口:“等等!” 等到赵金生转回来,潘季驯皱着眉犹豫片刻,然后开口。 “你知道无为教吧?” 赵金生点头。 他怎么说也是漕运总督,漕工之中流行的无为教,他当然知道。 潘季驯看着赵金生的表情,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啊,被下面人蒙蔽成什么样子了!” 赵金生一脸茫然。 无为教能蒙蔽他什么? 然后潘季驯就说出一句让赵金生大惊失色的话。 “无为教里面一半的教徒是鼠妖。”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无为教里面可全都是漕工,漕工几乎全部都是无为教。 那一半教徒,就是一半漕工。 是掌握整个运河,每年几百万担粮食经手的漕工! 潘季驯看着赵金生的表情,一脸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运河漂没六七成,是去哪里了?” 说着潘季驯还来了个冷笑话:“真要是全都掉在水里,运河早就堵死了。” 赵金生却完全没有听笑话的心情。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真要是漕工里面一半都是鼠妖,那赵金生屁股下面的漕运总督官位,简直就是个火药桶。 不过潘季驯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告诉赵金生,就算燕山月能查到鼠妖,最后肯定也是来找自己。 赵金生是安全的。 “我是提醒你,不要以为下面的人不骗你,不要以为南未济就真是好人。” 赵金生能做到漕运总督,当然不是普通人,绝对聪明绝顶。 他现在再要升迁,根本没有空着的位置,说不定就要在漕运总督任上再干多年。 时间久了,那些鼠妖就是问题了。 当然,现在赵金生已经知道了,只要他有所提防就好。 潘季驯说完叹了口气,挥手让赵金生离开。 “对燕山月客气点,这个人你得罪不起。” 赵金生心情复杂地点头。 这短短一天时间里面,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回到工地外面,现在看着燕山月,赵金生的心情再也没有之前那么单纯。 各种想法混杂纷乱,赵金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燕山月倒是没有多想,他对赵金生拱手开口:“见到潘大人了?” 赵金生犹豫着点头。 他之前还在担心鼠妖的事情,现在就有点不知道怎么拖住燕山月,要找什么借口了。 想来想去,最后赵金生决定实话实说。 “潘大人不想见你。” 燕山月无奈地点头。 他猜到了。 赵金生沉默着,犹豫该找什么借口解释。 然而此时,燕山月已经开口。 “潘大人以为我是朝廷收拾他的刀?” 赵金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燕山月已经猜到了。 燕山月两手一摊:“朝廷上下,对太子遇刺一案,到底怎么看的?” “真觉得我就是皇帝鹰犬,无良酷吏?” 赵金生连忙摇头。 开玩笑,大亨朝没有酷吏。 刑不上士大夫的地方,能有酷吏才是见鬼了。 燕山月的问题在于刚正不阿,追根究底。 在如今大亨朝的官场上,没有谁屁股真的干净,碰上燕山月这种人,谁都要怕。 别说潘季驯了,整个大亨,大概也只有海老大人不怕燕山月吧。 当然了,现在这事情都无所谓。 赵金生看着燕山月开口:“贤弟,这么说你能放过潘大人了?” 燕山月却摇头。 “就在大河决堤之后,三天之内皇帝下令,调我从jdz到济宁。” “与此同时,潘大人藏在工地里面不出来。” “下令两天之后,我赶到济宁。” “就在当天,鼠妖当街杀人,甚至冲撞你我。” “赵大人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吗?” 赵金生忍不住点头。 这背后还有一件燕山月不知道的事情。 整个无为教里面,有一半的成员都是鼠妖。 那么这次发狂的鼠妖,和无为教又是什么关系呢? 赵金生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楚。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燕山月点头。 “我不准备插手治河的事情,那边潘大人一个人去就好。” “但眼前这鼠妖的事情,我会追查到底。” 赵金生无奈地长叹口气:“如果……” 第八章 真身 “我是说如果……” 赵金生的话还没说完,燕山月就一脸严肃地抢先回答。 “如果最后真的查到潘大人身上,我也会查下去。” 赵金生顿时无言以对。 他还是努力想要劝一下燕山月:“何必事事认真呢?” 燕山月两手一摊:“那这个鼠妖来得如此蹊跷,是为了什么?” 赵金生无言以对。 能做到三品官的,没有蠢人:就算被青木社强行推上去,公认没有宰相之才的钱水凉也是。 赵金生完全能理解燕山月的担心。 大河决堤,潘季驯全力准备治河的时候,鼠妖突然出现,背后肯定有人安排。 无论这个人想要什么,最后肯定能左右治河的成败。 燕山月想要真相,其实也是有恃无恐:反正治河已经快要成不了了,他查到什么,其实影响不了结果。 赵金生又没话说了。 他也想知道这个鼠妖背后是谁。 毕竟现在最可疑的人,是无为教,是无为教主南未济。 可是赵金生不敢得罪南未济。 而燕山月,是不怕的。 最后,赵金生看着燕山月,长叹口气:“贤弟,别查到什么就说出来。” 燕山月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 只是最后能不能顺利,可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 坐着轿子一路回到城中,在河漕官衙前面停下。 两人从轿子里下来,赵金生回衙门休息,燕山月则是站在门外,叫来锦衣卫。 如他所料,这段时间足够锦衣卫查到死者身份了。 “曹武,是运河上的漕工,吃住都在漕工的窝棚,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和同乡吴七一起离开窝棚。” 锦衣卫带着燕山月走进官衙,把尸体指给燕山月看。 这曹武吴七两个人,都是南边的淮安人,出生就在运河边,做了漕工之后,被调动到济宁来,就再也没能回去。 “吴七找到了吗?” 燕山月一边看着曹武的尸体,漕运衙门关于他的名册,一边随口问出这个问题。 锦衣卫一脸畏惧地摇头:“没有……”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锦衣卫和他都明白,两人早上一起出门,一个死了,另一个显然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个人,就算不是凶手,也肯定知道什么。 可锦衣卫到现在,根本没有找到吴七,恐怕还是不愿意找多一点。 但是锦衣卫连忙开口解释:“大人,我们找遍了附近,真的找不到……” 燕山月表情不变,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锦衣卫可能是无能,可能是阳奉阴违,但无论是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燕山月自己就能查清真相。 现在潘季驯畏惧燕山月,一心只想治河,那燕山月最担心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几十年治河,几十年河漕总督,潘季驯想要在济宁找燕山月的麻烦,燕山月就会变成瞎子聋子,陷在泥潭里寸步难行。 但潘季驯不是幕后之人,那就算是无为教主南未济,燕山月也不怕。 他这么想着,转身离开衙门,直奔城外。 漕工平时生活的窝棚就在南边运河边。 锦衣卫连忙跟上。 不过走了两步,燕山月就反应过来。 济宁城可不是小城,这么走着去,天都黑了。 他转身对锦衣卫开口:“给我一匹马。” 锦衣卫衙门里面,还真是养马的,不过只在千户出入的时候才能骑。 但现在燕山月这个上官想要,锦衣卫连忙把马牵来。 燕山月站在这匹威武的白马前面,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锦衣卫千户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情况看来还是不明朗。 一般而言,一个锦衣卫千户,在三品官面前,是真的没有地位可言。 要是不要脸一点,那现在已经可以跑来对燕山月这个有史以来大亨朝最年轻的三品官之一献媚讨好了。 但是这位锦衣卫千户不但没有讨好,甚至连出面打招呼都没有。 燕山月心里已经确信,他不是自己这边的。 骑着白马,燕山月一路出城,来到漕工居住的窝棚。 出乎他的意料,这里同样充满了鼠妖的妖气。 燕山月勒马停在运河边,简直无话可说。 搜气术感知中,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场景。 运河沿岸,有大片漕工过夜的窝棚,一个窝棚里面就有一窝鼠妖,妖气冲天,连绵不绝。 之前燕山月还以为,是一只强大的鼠妖藏得够深。 没想到其实是无数个鼠妖大摇大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一幕甚至让燕山月开始怀疑搜气术。 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搞错了。 当然,他不可能搞错。 修为到了他现在这种程度,什么事情都做得到,根本不可能犯错。 这个济宁城,就是个巨大的老鼠窝。 这漕工之中,就是藏满了鼠妖。 片刻沉默之后,燕山月下马跟着锦衣卫,走到曹武吴七的窝棚里面。 进去之后,不用说,搜气术就感知到,这里面住的,是两个鼠妖。 没错,死者曹武就是个鼠妖。 剩下那个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的吴七,同样是个鼠妖。 当然了,搜气术的感知也许不能作为证据。 可是燕山月在房间里面找到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 他让锦衣卫拿起石头,搬着回城。 锦衣卫一头雾水。 虽然这块石头确实很奇怪。 它看上去本来是河里捞起来的巨大卵石,但是表面上满是划痕,就像是有人不断用平头凿子凿出浅槽一样。 整块石头,表面全是这种凹槽,根本没有一块空着的地方。 燕山月不解释,锦衣卫也不敢问,他们就这么一路骑马,又回到济宁城中。 然后来到放着鼠妖尸体的地方。 燕山月让锦衣卫拿起鼠妖的脑袋,把那一对巨大的板牙凑到石头上面。 马上,锦衣卫就一脸诧异地发现,这石头上的凹槽,和鼠妖的大牙完全能对上。 这凹槽就是那一对大牙在石头上硬生生啃出来的。 明白这一点,锦衣卫差点不小心把石头扔到地上。 此时,燕山月才说出他的推测。 那个一直没找到的吴七,就是这只鼠妖。 第九章 妖尸 窝棚里面只住了两个人,一个曹武,一个吴七。 里面的石头,凹槽有新有旧,最新的,就在一两天之类,白色石粉都没有彻底消失。 可见窝棚里面就住着一个鼠妖。 锦衣卫明白了。 “鼠妖不多见,正好就有一个出来作乱,那就是他没跑了。” 燕山月听着在心里苦笑。 鼠妖可不是不多见,这济宁城里面,都挤满了。 不过他也没说出来。 曹武是死者,吴七没找到,而且一直住在窝棚里面,那说不定这个鼠妖,就是吴七。 锦衣卫忍不住摇头。 他们还是不敢相信。 “大人,会不会是鼠妖善于隐藏呢?” “反正老鼠本来就不大,藏在窝棚里也很简单吧?”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那一个巨大的老鼠,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硬生生凿出一条凹槽,一天一次,居然没人发现吗? 锦衣卫还是坚持己见:“平常漕工早出晚归,大半天窝棚里都没人的。” 燕山月看着这个锦衣卫,忍不住笑了。 这人头脑清晰,口舌灵活,还真是个人才。 就是眼力还是差了点。 “你找到这块石头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这句话问出来,锦衣卫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这石头本来是放在饭桌上的。 窝棚里面,桌椅就是土墩,这石头就放在当做桌子的那个大土墩上面,简直就是整个窝棚里面最重要的家具。 这么看来,鼠妖的存在肯定瞒不过人。 锦衣卫这才改口:“大人英明。”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觉得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曹武也是鼠妖。” 一边说着,燕山月一边朝门外走去。 锦衣卫这次学聪明了,没有开口反驳。 但是他不说,燕山月也知道,这个猜测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一切妖物死去,都会原形毕露。 鼠妖死了,就会变成大老鼠。 可曹武,到现在还是个人。 一路走到停放曹武尸体的地方,燕山月低头看着尸体,皱眉仔细观察。 这是个人,不是鼠妖。 甚至连可疑的身体特征都没有。 头发是普通的黑色,门牙也没有特别大。 但是搜气术感知中,这显然是个妖物的尸体。 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对身边的锦衣卫开口。 “切开他的丹田位置。”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顿时摇头:“大人,不能对死者不敬啊!” 燕山月抬头看着锦衣卫,一言不发。 锦衣卫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拔出百炼刀,老老实实切开丹田。 这个瞬间,他马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丹田之中,有一枚漆黑的珠子。 此时,就算是没有搜气术的锦衣卫,也能看出这是妖丹了。 锦衣卫自然有办法寻找妖物恶鬼,这妖丹上面妖气浓烈,几乎能用肉眼看到了。 但是马上,他就发现这个妖丹有问题。 “怎么是这个颜色?” 妖丹可不会是这样的黑色。 自古就有“金丹”的说法,妖物修行说到底也是仙道,妖丹要么是金色,要么是土黄色,要么是代表着少阳的木行青色,要么就是月光的少阴白色。 唯独不会是黑色。 黑色代表太阴,代表死亡,代表水。 反正鼠妖的妖丹,不可能是这个颜色。 锦衣卫一脸茫然。 燕山月却并不怎么意外。 如果不是这样,那曹武这个鼠妖,就不会死后还维持着人形了。 这枚妖丹,就是现在燕山月手中最重要的线索,最重要的证据。 他从尸体中取出妖丹,拿在手中细看。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彻底改变了妖丹,而妖丹是妖物存在的核心,因此妖物也被彻底改变了。 就算死亡之后,这一股力量依然存在,改变并没有结束,顽固地维持。 约束着鼠妖曹武的身体,始终没有显出原形。 这力量来自某个道术或者法术。 源头是谁,谁就是幕后黑手。 燕山月眼前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道术或者法术。 而在他旁边的锦衣卫,也多半是不知道的。 线索似乎到此为止,就这么断了。 锦衣卫看着燕山月,脸上是惊叹夹杂着失望。 惊叹是燕山月居然真的这么快就追查到让所有人想不到的真相。 失望是,线索终究还是断了。 燕山月却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 他对锦衣卫开口:“我听说漕工之中,几乎全是无为教信徒?” 锦衣卫点头。 这事情只要是对漕工有一点点了解的人都知道。 无为教几乎就是隐形的漕运衙门,在运河上下,全部都是。 燕山月笑着开口:“请无为教之中高手来,告诉他,我怀疑无为教庇护鼠妖。” 锦衣卫一脸惊恐。 这样直白的威胁,对无为教太无礼了。 看到这一幕,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一个锦衣卫都觉得,三品大员不是无为教对手。 无为教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危险的地步了。 虽然燕山月不怕,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大河决堤的关键时刻,无为教要是铁了心拖潘季驯的后腿,治河就别想成功。 “去,一个字不改告诉他们。” 锦衣卫犹豫着劝燕山月:“大人,要不还是客气一点吧……” 燕山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改口。 “去,把赵大人请来。” 这句话说出来,锦衣卫更害怕了。 他本来只是劝燕山月不要这么不客气,真要是赵金生来了,那才是真的不客气。 漕运总督管漕工可是天经地义,无为教就算再厉害,在赵金生面前还是要矮一头。 燕山月非要把赵金生找来,简直就是当面打无为教的脸。 可惜,现在锦衣卫已经没有理由再说什么。 他走出停着尸体的院子,回到河漕官衙,把赵金生找来。 燕山月对他说了查到的东西,赵金生顿时一脸诧异。 两个住在漕工窝棚里面的鼠妖,自相残杀,先后死去。 其中一个还被神奇法术控制,无法变回原形。 这简直是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而且还要找无为教,燕山月查东西也太快了。 “贤弟,何其速也!” 第十章 外援 赵金生的心里充满赞叹。 他对燕山月并没有什么偏见,见识到后者的本事,只觉得厉害。 不愧是朝中公认的“锋锐”。 燕山月告诉赵金生,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一件。 “请修为高深的修行之人来,帮忙看看这是什么法术。”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马上想到了无为教。 要说这无为教,其实算是“正派”。 至少如今官面上都是这么说的。 说的也是什么引人向善,不要作恶之类的老话好话。 但赵金生知道,这事情最好不要找无为教。 “城中铁塔寺,寺庙不大,但传承悠久,方丈法严得道高僧,值得信任。” 燕山月从善如流,直接对身边锦衣卫开口:“请法严方丈来。” 锦衣卫连忙点头说是,然后转身出门。 剩下燕山月和赵金生站在一起,相对无言。 这房间里面放着一个鼠妖的尸体,实在有点难看,赵金生拉着燕山月出门。 站在门口,赵金生忍不住感慨。 “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燕山月无奈摇头。 到现在为止,他毫无头绪。 不过,其实燕山月有另一条可以用来推测的线索。 万庆和朝中所有大臣都觉得,大河决堤,是一个危机。 潘季驯本来是张江陵的人,威望太高,不能急着处置。 现在大河决堤,要是潘季驯再来一次治河成功,那就永远别想处置此人。 所以万庆急着让燕山月来。 这中间其实缺少了关键的一部分。 万庆相信燕山月可以查出一切潘季驯的秘密。 但要是潘季驯没有秘密呢?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 潘季驯本来就有秘密,只是没有被查出来。 或者就是,万庆会让他有一个秘密。 无论这个鼠妖当街杀人是谁安排的,说到底,就是引着燕山月查到潘季驯头上。 这当然是万庆,或者朝中大臣安排的。 只是最后查到潘季驯的“秘密”,会是什么人安排,还是真正的秘密,就不是燕山月能知道的了。 现在嫌疑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无为教。 有动机,有能力,只看是不是有必要。 也许万庆给燕山月安排了更高明的“帮手”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现在还是按部就班,一路追查。 真相总是能够查清,到最后,幕后之人会后悔也说不定。 片刻之后,法严到了。 他来得很快,因为铁塔寺本来就距离河漕衙门不远。 来到燕山月两人面前,法严低头行礼。 赵金生笑着打了招呼,介绍燕山月一句,然后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请法严去里面看鼠妖的尸体。 “唉,本来不该让方丈你看到如此污秽的……” 法严倒是不在意。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虽然胡子花白,能看出慈眉善目的样子,但也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文弱和尚。 走进门,看到曹武的尸体,法严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低头细看。 然后就从尸体肚子里看到了那枚黑色的妖丹。 法严这下满脸都是诧异。 他皱眉念出一句佛号,然后手上就蒙上一层金光。 把这双手放在妖丹上面,顿时有一道黑色火焰一样的东西升起。 赵金生在一边发出一声惊叹。 他还真没见过这种新奇景象。 燕山月倒是不怎么诧异,他早有预料,只是耐心等待。 法严用的是佛门的法术,虽然十分麻烦,但还是能查清妖丹上面被做了什么手脚。 片刻之后,他终于长出了口气,慢悠悠开口。 “好强横的愿心法力……” 赵金生一脸茫然。 燕山月却皱眉。 因为这似乎完全指向之前怀疑的对象:无为教。 愿心才能扭曲天道,制造奇迹,倒是和这个强行困死妖物外形的奇迹相符。 而能够施展这么强大法术的,济宁恐怕只有无为教了。 法严倒是没有这么说。 他只是告诉燕山月两人,这是个简单却高明的法术。 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死而不僵”。 强行将妖丹停在鼠妖死亡的瞬间,让他的身体不会现出原形。 解释清楚之后,法严皱眉沉吟。 “这个法术……有违佛法。” “但十分高明,我想不出如今天下,还能有这样强大的愿心修行者。”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他明白法严是在撇清嫌疑。 至于强大的愿心修行者,那就只有无为教了。 燕山月转身对赵金生开口:“我听说漕工之中,多有无为教的信徒,想来要找无为教的高人,不难吧?” 赵金生皱眉沉默了。 他从潘季驯那里得知,无为教中有一半都是鼠妖,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对付无为教。 现在燕山月是以查案的理由去见无为教,似乎是个机会。 毕竟之前,赵金生还真的没有理由去找无为教。 要是燕山月和无为教相安无事,当然最好。 要是燕山月逼迫无为教太过,赵金生也可以在中间圆场。 想到这里,赵金生就对燕山月点头。 “我也跟着去吧。” 燕山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金生这么有勇气。 这次去找无为教,说不定就要大打出手。 不过转念一想,大打出手反而不太可能。 无为教在漕工之中人尽皆知,肯定不敢把燕山月这个三品官怎么样。 这么想的话,赵金生跟着去,其实也没什么危险。 尽管如此,他的勇敢还是让燕山月诧异。 看来这位二品的漕运总督,还真不是一般人。 于是两人送走法严,然后一起转身准备去找无为教的人。 漕工之中几乎全是无为教的信徒,他们在各地都有法坛,坛中就有主事之人。 赵金生随口就从锦衣卫口中问出济宁城中法坛所在之地,坐上轿子,慢悠悠过去。 很快就到了法坛前面,走出轿子一看,就发现这是个很简单的小庙。 进去之后,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庙。 甚至里面连像样子的神像都没有,就一个简简单单的牌位。 不过里面的人来得倒是很快。 燕山月和赵金生刚刚走进去,就有人笑着迎上来。 “赵大人,燕大人,欢迎。” 第十一章 药 此人身材健壮,手上有茧子,显然是曾经做苦工的。 但是现在面色白皙,肯定是养尊处优时间久了。 他对燕山月两个人打招呼,说自己是这小庙里的庙祝,无为教中人,名叫郝子通。 赵金生笑着点头,然后燕山月就直接说出来意。 “无为教知道曹武妖丹上的是什么法术吗?”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郝子通和赵金生的脸上都有点难看。 但是最终,郝子通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如果我亲眼看过,应该能认出来。” 燕山月也不废话,就带着郝子通去官衙看曹武的尸体。 赵金生也没有说什么。 不过坐在轿子上,他还是感叹一句,燕山月真是年轻,真是“锐气逼人”。 到了停放尸体的地方,郝子通站在曹武身边低头一看,表情顿时一变。 这下就算他说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信了。 郝子通沉默片刻,嘴里才挤出一句话。 “黑色是真空的颜色。” 无为教信奉的,就是真空。 这个让鼠妖曹武维持原样的法术,只有无为教才能施展。 其中细节,用郝子通的话来说,就是把妖丹锁死在真空之中,让鼠妖就算死后,也能享受“安宁”。 燕山月在一边慢悠悠点头。 这锁死是真的锁死,但享受安宁算不算享受安宁,就说不定了。 赵金生倒是只剩下诧异了。 他真没想到,法术能做到这么神奇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多厉害的法术,都对付不了官气,在官场上都用不了,顿时就没那么感叹了。 眼前重要的事情是,这件事背后真的是无为教。 赵金生和燕山月一起看着郝子通,等他解释。 后者一脸无奈。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话。 “无为教中,也分派别……” 赵金生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不新鲜。 不过他不会因为这样,就相信郝子通的推托之词。 “和曹武住在一个窝棚里面的吴七,也是一个鼠妖,发狂要对我和燕贤弟下手。” 这句话说出来,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金生虽然不像燕山月一样什么时候都硬气到底,但郝子通都心虚气短到这种程度了,当然要穷追不舍。 这一下追问,也确实把郝子通逼到死角。 这个无为教的信徒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出一个秘密。 “这样的法术,只有喝下特别配制的药才能起效。” 听到这句话,赵金生陷入沉思。 燕山月却在一边冷笑。 “什么人能配制这种药,济宁城中谁有嫌疑,有话直说,别浪费时间。” 郝子通顿时一脸无奈。 他只好慢慢解释。 这种药只有无为教中最厉害的少数人才能调配出现,现在济宁城里面,还真是一个没有。 燕山月两手一摊:“那就是没有线索了。” 郝子通无奈地点头。 赵金生在一边失望地摇头:“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郝子通无言以对。 不过最终,燕山月两人也没有为难他,就这么放他离开了。 最后剩下两个人站在房间里面,相对无言。 赵金生忍不住开口叹息:“无为教我有所听闻,果然不值得信任。” 燕山月倒是不这么想。 刚才郝子通没有一句谎话,这一点燕山月看得出来。 有神念加上搜气术,什么谎言都骗不过他。 既然如此,那就有意思了。 郝子通也是无为教中的信徒,他怎么就对燕山月赵金生老老实实,和盘托出。 之前还用如此高明复杂的法术,让鼠妖发狂来对付燕山月赵金生,怎么转眼就这么好说话了。 燕山月的想法是,其实无为教内部,可能并不是铁板一块。 这也是他在翰林院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只要愿意,任何东西都可以无限向下切割。 无为教可能有两派,一派中可能有三四个不同的势力,然后还可以分成好几个组成部分,每个组成部分都是几个人,到最后,一个人的想法,也能分成不同的部分。 赵金生觉得无为教不值得信任,燕山月觉得无为教里面会有值得信任的人。 比如郝子通。 他嘴里那个特殊的药,就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郝子通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种药十分少见,而且一定是从外地运来的。 那就从这里开始追查好了。 当然了,运河之上船只来往络绎不绝,根本无从查起。 燕山月要查的,是曹武什么时候喝下这个药。 他跟赵金生说了自己的推测,让赵金生在官衙坐镇,自己去城外漕工窝棚里面详细探查。 赵金生没有多想就点头。 至少这次燕山月不是去得罪不能招惹的无为教,至少老老实实查线索。 他还特别叮嘱燕山月,一定要带上锦衣卫跟在身边。 燕山月笑着点头。 反正这次要做的事情,不怕被人看到。 …… 一路出城,来到运河边,燕山月也不在意,就在码头旁边找了个茶摊,坐在那里喝茶。 锦衣卫坐在旁边,一脸茫然。 虽然才认识燕山月区区半天,但这位大人做事的风格,他们已经彻底领教了。 简直疾如风,动如雷霆。 怎么突然现在又不动了。 不过燕山月不解释,他们也不敢问,就这么坐在茶摊里面,慢悠悠喝茶。 虽然锦衣卫一身锦衣,吓得茶摊主人战战兢兢。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总有稍稍闲下来的苦工过来喝茶歇口气,茶摊老板很快忙碌起来,也就顾不上锦衣卫了。 当然了,客人看到锦衣卫,还是会被吓一跳。 只不过这些苦工并不在意。 他们都是穷苦人,或者是漕工,或者更惨,身无分文,也没有什么秘密,不怕锦衣卫。 就这样,燕山月坐在茶摊上面,听着苦工口中无关紧要的琐事,一直等到天黑之后。 然后才放下十枚铜板,走出茶摊。 一路来到曹武吴七住在一起的窝棚。 到了窝棚前面,锦衣卫才突然明白燕山月为什么在茶摊浪费时间。 这窝棚里面的漕工白天干活,只有到晚上才会回来。 第十二章 脚印 来得早了,根本找不到人。 当然了,就算回来的漕工,辛苦一天,也不见得愿意说话,燕山月也是走了几个窝棚,才找到愿意说话的人。 不过问他们曹武和吴七的事情,漕工倒是愿意说点什么。 “那两个人,不太聪明。” 这个评价其实有点奇怪,因为漕工做事,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聪明。 燕山月并不追问,只是问漕工见没见过曹武从哪里拿到过药。 这个问题有点含糊,但是漕工的回答却十分明确。 “就是从东头小庙里面拿到的吗,回来的时候大吼大叫,谁都知道。”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还真没想到,这幕后之人,会留这么明显的一条线索。 不过漕工显然觉得,这很正常。 “曹武挺虔诚。” 那个药,是无为教里面都比较少见的“神药”,曹武也是想尽办法,才拿到手,所以非常兴奋得意,大吼大叫,搞得人尽皆知。 燕山月心里十分诧异。 这不像是一个安排阴谋的人,会想不到的问题。 他倒也没有急着下结论,离开窝棚之后,转身去东边找那个小庙。 没走几步,就在运河旁边看到一个小小建筑,没有围墙,只有一个房子。 进去之后,就看到里面的神位,后面还躺着一个中年人。 他并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就翻身起来,点起蜡烛。 然后就看到锦衣卫的锦绣衣服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中年人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才注意到穿着布衣的燕山月。 燕山月看着中年人,心里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这样重要的证人,没有被灭口,居然还活蹦乱跳。 他也没心情自我介绍,直接开口问问题。 “曹武的药,是你给的?”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啊。” 这个瞬间,燕山月差点没愣在原地。 他皱眉沉默片刻,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一脸无所谓。 “那你知道,曹武被吴七咬死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中年人顿时一惊。 他被吓了一跳,口音都露出来了。 “我不道啊……” 他本来想说的应该是“我不知道”,这是辽东口音,燕山月听着还真觉得有点亲切。 当然,亲切是暂时的,问题还是要问。 “那你知道,曹武是鼠妖吗?” 中年人老老实实点头:“不然要那个药干吗。” 不用燕山月问,中年人就老老实实把所有话都说了。 曹武和吴七都是鼠妖,两个人因为是同乡,所以在一个窝棚里面过夜。 两人中间,曹武一直想要活成个人样,所以一直想要那种药,但其实就是自欺欺人。 谁都知道,只有药没用,要有法术。 但施展法术,是无为教里面极少数大人物才做得到。 曹武一直讨好中年人,偷偷给他钱,最后也确实买到药了。 但是包括曹武自己在内,没人相信他能以人的身份死去。 这也就是中年人什么都说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觉得这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燕山月这才明白,一路顺利,是因为这条线索本来就没用。 不过他也没有马上就转身离开,而是又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这药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辽东中年人的回答是昨天晚上。 不然曹武大吼大叫,就不会让所有漕工都听到了。 然后是这药从何而来。 中年人的回答更简单,无为教里面本来就有这种给信徒的赏赐。 只有曹武这个傻瓜,不认识施展法术的人,却只想要这种药。 所以几年下来,无为教还真愿意给他一个奖励。 但是想让高手施展法术还是别想。 问完了,燕山月点头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中年人虽然意外,但死里逃生,也顾不上多想。 倒是跟在燕山月身边的锦衣卫一脸失望。 “线索全断了。” 燕山月一言不发,不动声色。 他倒是不这么想。 刚才中年人说的话,可以推测出一个关键的东西。 在昨夜,到今天之间的时间里,有一个无为教之中的高手,独自找过曹武,在他身上施展法术。 这个人就是整件事的幕后主使,也是现在唯一的线索。 当然了,没有人看到,也没有留下痕迹,几乎可以说神不知鬼不觉。 也只有燕山月这种,坚信一切行为都会留下痕迹的人,才会继续坚持,依然不放弃。 他带着锦衣卫回到曹武吴七两个人的窝棚,再次搜查。 这次,锦衣卫完全没了搜查的心情。 他也不傻,完全看得出来,所有线索全断了。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慢悠悠地在不大的窝棚里走来走去,把仅有的一点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就和锦衣卫早就想到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线索。 但是燕山月也没有放弃,而是转身走出窝棚,开始以这个窝棚为中心转圈。 不断在其他窝棚门口叫人出来,就问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之间发生的事情。 这么一圈圈转下来,把整个一片窝棚里面还在的漕工都问遍了。 锦衣卫一开始还带着看笑话的心思,看到最后,只剩下了敬畏。 难怪燕山月能这么年轻就做了三品大员,这样的认真和耐心,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至于燕山月真的找到线索,简直就理所当然了。 那是几个在地上的脚印。 两个巨大的爪子,应该属于鼠妖,一对脚印,属于一个穿靴子的人。 燕山月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这个样式,是锦衣卫的靴子,或者说,是军户兵丁的靴子。 而且这个大小样式,燕山月曾经见过。 就是一位锦衣卫。 燕山月忍不住开口感慨:“所以始作俑者非要亲眼过来看看被害之人,原来是真的吗?” 旁边的锦衣卫一听到这句话就愣住了。 他好像能隐约明白燕山月的意思。 “大人……是说?” 燕山月笑着转身朝城中走去。 “走吧,回去看看这位高人。”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感叹,果然,那时候他搜气术感知中,锦衣卫里面的愿心高手,就是幕后之人。 第十三章 早饭 当然了,虽然可疑,但不能确定就和这件事有关系。 没想到最后查来查去,还真就查到他头上。 这下事情就有意思了。 到底是幕后主使觉得燕山月不可能找到他。 还是故意放出来,让燕山月找到呢? 这可能是比事情真相更重要的一个问题。 但是暂时,燕山月根本没有答案。 他一路纵马,回到城中,冲进河漕衙门。 时间已经是午夜子时,燕山月犹豫了一下,干脆回后堂睡觉。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一脸茫然。 燕山月毕竟是三品的大官,自然有人一直等着,把他带进住处。 这个锦衣卫可没人等,就这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站在黑暗夜色之中,独自沉吟。 其实,锦衣卫的军户,加入无为教并不少见。 就比如他。 现在燕山月好像已经查到了什么,锦衣卫开始犹豫,要不要提前通风报信。 可是他这么想着,却不知道找谁。 幕后之人是谁,其实燕山月没有明说,只是暗示曾经在吴七身边出现过。 想来想去,最终锦衣卫还是放弃了。 他心里还是觉得,也许燕山月并没有找到真相。 …… 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早起,在早饭的时候,拜见赵金生。 作为堂堂的二品漕运总督,赵金生在河漕衙门后面有一个独占的府邸,左右三个院子,前后三进,关上门来成一统,自得其乐。 不过燕山月来拜见,管家还是连忙请进去。 赵金生正坐在正堂吃饭,碗里是鸡头米煮的粥,桌上十几碟小菜,咸甜都有,可以说很有漕运风格。 他笑着对燕山月抬手:“贤弟坐,快尝尝这鸡头米,过几天可就吃不到了。” “没有故乡滋味,日子怎么过哦……” 燕山月笑着拿过筷子,尝一口桌上的白虾干,然后一点头:“太湖里面的,确实好久没吃到了。” “可惜不是刚捞上来的。” 赵金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对对!” “贤弟多吃,多吃!” 这就是为什么什么地方都要讲同乡之谊的原因。 哪怕是吃早饭的小菜这种小事,也是同乡之间多一分趣味。 如果燕山月不是苏州人,不知道太湖白虾是什么滋味,那就没意思了。 不过燕山月这次来,不是让和赵金生说同乡之谊的。 他风卷残云一般,将一大碗白粥下肚,然后开口说起正事。 “锦衣卫里面有个人,就是对曹武施展法术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好悬没把嘴里的白粥喷出来。 他努力咽下嘴里的粥,一边被烫得呲牙咧嘴,一边问燕山月:“贤弟怎么知道的?” 昨天赵金生回去休息的时候,已经入夜。 到那时候,他得到的消息,是燕山月还在外面漕工的窝棚里面找线索。 燕山月就算一晚上不睡觉,那进展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然而燕山月说出来的话,让赵金生明白,进展就是这么快。 从窝棚附近漕工听到的消息,到那个小庙里面的辽东人,再到鼠妖和锦衣卫的脚印。 最后燕山月告诉赵金生,只要把那个锦衣卫叫过来就好。 赵金生简直惊呆了。 他沉默半天,挤出来一句话:“贤弟会记住每个路过的人,靴子的样式大小吗?” 燕山月笑而不语。 他当然是不会的。 哪怕神念修为高深到燕山月现在的程度,这么做也是神经病才能做到的事情。 可谁让那个锦衣卫身上有愿心修为呢。 搜气术感知到之后,燕山月自然留了个心眼。 赵金生一边伸手让手下叫人,一边坐在饭桌边惊叹不已。 他这辈子都只见过一个人,能和燕山月相比。 说到这里,赵金生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张江陵……” 那位天下第一聪明人。 死后这么久,还是让全天下所有官员,还有皇帝万庆,一想起来就心生忌惮的可怕人物。 不过这个想法一出现,赵金生自己先忍不住摇头。 燕山月怎么可能和张江陵相比。 当年那位张江陵,为人严苛,不苟言笑,做事急切,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更高。 燕山月却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对别人从来不说要求,只管自己做事,除了性格急躁,很少给人找麻烦。 还是个说话有趣的同乡。 “不一样,不一样。” 但一样前途无量,聪明绝顶。 赵金生感慨完了,对燕山月开口:“这件事如果真查到潘大人头上,贤弟怎么办?”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查不到潘大人头上的。” 他心里明白,现在万庆和满朝的官员都想看到潘季驯倒霉,谁知道这一次蹊跷的鼠妖发狂,是不是嫁祸的阴谋。 真要是去找潘季驯的麻烦,燕山月就是别人借刀杀人的刀。 总之他只要真相,对付潘季驯就算了。 再说燕山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潘季驯做不出这种奇怪的事情。 没过多久,那个锦衣卫就被带过来了。 燕山月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说曾经在昨天上午见过一面的,也就那四五个锦衣卫而已。 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吃完早饭的赵金生和燕山月一起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然后燕山月走到一个锦衣卫面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锦衣卫顿时脸色一变。 其实被叫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猜测,没想到燕山月最后真的能找到他。 但这也太快了。 简直不可思议。 他对燕山月一拱手:“张青。” 燕山月点头:“说吧,谁让你对曹武施法,他想要什么?” 张青忍不住皱眉。 他真的没想到,燕山月居然查出真相了。 “燕大人,你在说什么?”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查到的证据从头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张青一脸无奈。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留下脚印。 那里多少个窝棚挤在一起,多少漕工来来往往,偏偏没有踩乱他的脚印。 燕山月也是个怪物,真就只见人一面,却能记住张青的鞋子样式大小。 第十四章 真相 现在证据摆在眼前,张青也无法抵赖。 燕山月甚至还有兴趣说笑话:“当然了,也有可能你是和随便什么鼠妖碰上了。” 这句话是最简单的陷阱。 燕山月能靠着脚印确定张青,自然也能靠着脚印确定那个鼠妖就是曹武。 张青真要是跟着这句话说谎,就别想抵赖了。 最终,他心一横,一咬牙,说出了实话。 “我是为了潘大人!” 燕山月顿时皱眉。 他完全没想到,这事情如此快速,如此直接地牵扯到潘季驯。 “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你在无为教里面地位尊崇,修为高深,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该说吧?” 这句话本来算是提醒,没想到张青反而爆发了。 “你这个为皇帝残杀忠臣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然后张青就在暴跳如雷之中,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全说了。 大河决堤之后一天,消息同时传到京城和济宁城。 两天之后,燕山月来到济宁城做河道副总督的消息传到济宁城。 那一天张青跟在潘季驯身边,亲眼看着他面如死灰,仰天感叹。 明明是需要潘季驯出力的时候,皇帝却要让燕山月这柄快刀来杀人。 真是六月飞雪,天下奇冤。 张青在无为教里面算是地位很高的成员,愿心修为高深,只是锦衣卫的血煞修为已经废了。 这件事潘季驯是知道的。 而且潘季驯也知道,无为教里面,至少有一半成员是鼠妖。 “是潘大人亲口告诉我,用鼠妖吓唬你,让你知难而退!” 张青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满是后悔。 “我当时就说,皇帝残暴,你是酷吏,这么客气的办法,根本没用。” “可恨潘大人宅心仁厚,根本不听我的。” 结果现在就是燕山月一天时间查清真相,万事皆休。 燕山月和赵金生在旁边听着,一脸诧异。 就算是燕山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潘季驯的意思。 简直太…… 让他失望了。 当世第一的治水名臣,天下第一等的理繁高手,要对付区区一个燕山月,安排的阴谋居然就这个水平。 简直太小儿科了。 选的人也是张青这种性格粗糙,藏不住话的。 再说张青,如果真是潘季驯让他这么做,那就算暴露了,也要帮潘季驯隐瞒啊。 结果一气之下和盘托出,简直就是个无脑莽夫。 燕山月甚至都觉得,这张青是扮猪吃老虎,陷害潘季驯。 然而搜气术感知中,张青的愤怒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就是这么一个耿直不做作的人。 燕山月简直要绝望了。 本来能查到张青,他还有点得意,现在只剩下无奈了。 碰上这样的对手,能赢有什么好得意的。 燕山月无奈地挥手,让锦衣卫把张青带下去关押。 反正事情真相已经清楚了,这就是一场简单的闹剧。 想靠着发狂的鼠妖吓跑燕山月,简直就是笑话。 但是赵金生不这么想。 他看着燕山月,一脸阴沉,半天才开口。 “贤弟,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啊。” 燕山月心不在焉地点头。 没想到,他的心不在焉,在赵金生眼里,就变成了要继续追查。 赵金生只好苦口婆心地劝燕山月:“贤弟,就算潘大人迟早要被赶走,你也不能做这个恶人啊。” 燕山月点头。 但是这件事情,不可能这么轻松收场。 “我要见潘大人一面。” 如果潘季驯还认为燕山月是万庆手中杀人的刀,这样的事情只会接连不断。 燕山月可以为了治河压下真相,但也不可能一直退让。 赵金生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现在燕山月只要给万庆一封奏折,哪怕没有证据,潘季驯也要完蛋。 既然他愿意说话,那就已经是退让了。 话说回来,其实之前赵金生对朝廷收拾潘季驯,也是顺水推舟的意思。 潘季驯没了,河漕衙门也会分开,到时候赵金生做一个真正的封疆大吏,何等威风,头上再也没有上官。 但听说漕工之中一半是鼠妖之后,赵金生就没有这个心思了。 还是潘季驯顶在上面好,天塌了也是他顶着,赵金生还能躲躲。 不过燕山月不对潘季驯穷追猛打,肯定不是屁股下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就是真正为国惜才了。 赵金生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感慨一句:“贤弟还有热血,真令人羡慕。” 燕山月却摇头:“潘大人却不这么想。” 赵金生无奈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潘大人……害怕了。”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根本无法想象。 几十年和大河搏斗,治水不懈的潘季驯,居然会害怕? 他想象中的潘季驯,应该是一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精确如同机器,强悍如同器械的铜皮铁骨之人。 这样的人,居然会害怕燕山月吗? 不过亲眼看到潘季驯的时候,燕山月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当然了,其实也不是锦衣卫的动作快,而是潘季驯知道张青被抓之后,就明白已经别无选择了。 他在工地里面和燕山月见面。 第一眼看到潘季驯,燕山月就惊讶于这个人的衰老。 他曾经是一个铜皮铁骨的铮铮铁汉,能上战场带头冲锋的那种。 可如今,时间已经带走了他的力量,在燕山月面前的只剩一具皮包骨头。 而且还满身颓丧之气。 “满打满算一天一夜……” 潘季驯看着燕山月,长叹了口气:“当年张江陵也不过如此,但是……” 但是出头之前,张江陵可是非常内敛,完全没有燕山月这样锋芒毕露。 燕山月也知道很多关于张江陵的事情:翰林院里面的文书,长达二十年间,全是张江陵做主,燕山月想不知道都不行。 不过现在,他不想谈论张江陵。 “潘大人准备怎么收拾这次决堤?” 潘季驯有点意外,他以为燕山月是来问张青和鼠妖的。 不过关于治河,潘季驯确实已经有计划了。 “我要带人重修堤坝。” 第十五章 时间 这句话简直就是废话。 但潘季驯后面还有一句。 “从上到下,全都重修一遍。” 包括未曾决堤的那些。 说着潘季驯转身指着挂在木架子上的图。 当年治水成功,他的策略是束水冲沙法,这就需要很长一段的河道两边都有堤坝。 现在一处堤坝崩溃,潘季驯的看法是,可能当年的所有堤坝都不可靠了。 他要沿着大河两岸,上下检查所有堤坝,然后加固。 如果运气好,那可能就只有决口的地方需要修补。 但是治水这么多年,潘季驯已经不相信运气了。 看着这张图,燕山月心服口服。 至少如今天下,没有任何人比潘季驯更懂得怎么治河。 他终于在心里做出决定。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潘大人让张青用如此拙劣的手段,真以为两个鼠妖就能吓跑我?” 潘季驯无奈地叹了口气。 “漕工里面一半都是老鼠,你真的不怕?” 燕山月一脸无所谓。 他早就察觉到,河漕衙门里面,有一半人就是鼠妖。 这要是能吓到燕山月,他都不用进城,在城门口就落荒而逃了。 看到燕山月的表情,潘季驯一脸无奈:“碰上你这种人,我自认倒霉。” 说完他叹一口气,然后问燕山月。 “你准备什么时候给陛下上奏?”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接下来他说的,是一个让潘季驯想都想不到的计划。 “拖延时间。” 燕山月会制造一个假象,让万庆和所有人以为,他还在不断追查潘季驯,并且马上就要成功。 与此同时,潘季驯做好准备,出发治河。 直到堤坝全部加固完成之前,燕山月都会一直维持这个假象。 只是听到这个目的,潘季驯就忍不住摇头:“不可能……” 万庆不傻,而且急着让潘季驯倒霉的,还有朝廷里面数不清的聪明人。 燕山月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 然而燕山月接下来,真的说出一个计划。 一切的关键,就是无为教里面的鼠妖。 说到这里,燕山月问了潘季驯一个问题。 “大人认识无为教的人吗?” 潘季驯忍不住冷笑。 他不但认识,而且还打过不少交道。 比如无为教的教主南未济。 对这些人,潘季驯的看法很简单。 “无耻小人,贪鄙凶残。” 别说南未济了,就算是下面的无为教所谓的“高人”,也都是为了钱才做到这个位置。 漕工生活困苦没有希望,在无为教寻找最后的安慰,结果无为教就把他们所有的钱都拿走当报酬。 更不用说无为教里面有一半是鼠妖了。 当然了,燕山月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南未济和青木社关系如何?” 这句话说出来,潘季驯有点意外,他看着燕山月开口:“你知道什么?” 无为教的根基在运河,在漕工。 青木社的根基在江南,在读书人。 两边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燕山月却知道,无为教是青木社最坚定的盟友。 看来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个秘密。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利用。 燕山月会继续追查鼠妖发狂的案子。 尽管其实这件事已经查清,但他还是有很多可以追查的线索。 如今所有漕工都可以是无为教的耳目,那燕山月的所作所为,肯定会被南未济知道,然后传到青木社耳中。 然而变成朝中公开的秘密,甚至连万庆都知道。 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在意潘季驯。 潘季驯就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准备治河。 如果燕山月这边表演够精彩,肯定能拖延足够时间。 这个计划说完,潘季驯忍不住点头。 现在的燕山月,还真能这么干。 道理很简单,没人相信,燕山月只用一天一夜时间就能查清真相,直接找到幕后主使潘季驯这里。 而且,算下来,潘季驯需要做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多。 “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只要给我十天时间!” 潘季驯双眼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他们觉得,堤坝可以不用管,就撑个一百年呢?” “哪怕能撑一百年,一百年以后呢?” 大河永远都不会彻底平息,河漕衙门永远都有事情要做,大亨永远都需要潘季驯。 可现在,朝中的人们只想着快点把潘季驯赶走。 他们的理由,说到底只是在害怕张江陵,已经死去的一个幽灵而已。 潘季驯知道,堤坝永远都需要修补,所以他一直都在准备,河漕衙门一直严阵以待。 任何时候,其实都已经准备好,现在只需要十天时间调度,就可以出发了。 燕山月点头。 十天时间,他肯定能撑下去。 既然如此,两人就在此约定。 “我至少能撑半个月。” “治河开始之后,在大河边,想办法找借口拖延吧。” 潘季驯点头。 然后就是一些需要配合的细节。 比如,潘季驯要让别人相信,现在燕山月还拿他没办法。 当然了,本来燕山月就只有张青这个人证而已。 然后燕山月就转身离开了。 他不能停留太久,否则难免引来怀疑。 自从来到济宁之后,燕山月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目光关注之下,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 离开工地之后,燕山月直奔河漕官衙,去找赵金生。 见到他,赵金生连忙上来问:“那边怎么样?” 燕山月苦笑:“潘大人……说他是无辜的。” 赵金生简直惊呆了。 他想了半天,才想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潘季驯否认张青说的一切,那就是燕山月追查到这里,可以给万庆上奏了。 反正万庆肯定不会听潘季驯的话。 燕山月来找赵金生,也是提前通气。 这也算是同乡之间的相互照顾。 不过赵金生忍不住觉得,燕山月想做的,不一定是上奏。 “贤弟,你准备怎么做?” 燕山月两手一摊:“查清真相。” 赵金生愣了一下:“真相不是……” 燕山月笑了。 “张青和潘大人,都有可能说谎,我也没有看穿人心的眼力啊。” 第十六章 半月 这话说出来,赵金生连忙点头。 还真是这样。 指向潘季驯的证据,就只有张青的人证。 就算张青那时候义愤填膺,看着没有说谎。 但这义愤填膺,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这么想的时候,赵金生又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也没有能看穿人心的眼力,如今的燕山月,是真觉得,潘季驯还不足以定罪吗? 就算不足以定罪,难道说服万庆和满朝大臣,还不够吗? 燕山月到底是想查真相,还是想拖时间,放潘季驯一马? 这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但赵金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要拖时间。 漕工里面一半都是鼠妖,这样的消息传出去,漕运总督赵金生就全完了。 或者拖到赵金生不再是漕运总督。 或者就把这件事推到潘季驯身上。 但是要让潘季驯背锅,可不是那么容易,要做不少准备。 这也是赵金生希望拖时间的原因。 他知道,燕山月追查潘季驯,才是推卸责任最好的机会。 本来燕山月一天时间查到潘季驯,让赵金生无比绝望。 结果现在又有了时间,简直喜出望外。 “贤弟,你也不要着急,这才到济宁一天,就查清这么多事情,害怕不够快吗?” 燕山月忍不住点头。 说起来,刚刚过去的一天时间,他确实有点太忙了。 赵金生抬头看看天色,笑着带燕山月朝着官衙外面走去。 “济宁城中,也是有青楼的。” “虽然没有柳香君那样的花魁,但是也一样能歌善舞。” “走吧,这次为贤弟接风洗尘。” 燕山月也不推辞,就这么跟着赵金生走了。 出了官衙,来到城中青楼,上楼之后,一边喝酒,一边欣赏歌舞。 …… 燕山月不知道的是,此时他的一举一动,已经越过遥远的距离,出现在他人眼中。 比如在淮安的南未济。 这座小城是运河重镇,无为教的老巢。 南未济现在就站在城中一座寺庙之中,华丽高塔之上,抬头向着北方眺望。 他眼中一片纯黑,占据整个眼珠,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令人畏惧。 “燕山月……” “连你也会在潘季驯面前退缩吗?” 南未济的双眼,可以看到任何一个无为教信徒看到的一切。 现在,他就是通过青楼中那位歌舞的女子,看着燕山月。 南未济没有想到,燕山月只用一天一夜就能追查到潘季驯。 更没有想到,燕山月也会在潘季驯面前退缩。 不过总的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才过了一天而已。 这个想法从心头掠过,南未济忍不住感慨。 燕山月这个人,难道不会累,难道不害怕,难道不在乎吗? 他好像是昨天后半夜才休息,真是令人羡慕。 燕山月可是个官员,应该是没有修为的,居然能有这么好的精神。 此时的南未济根本不知道,其实燕山月有修为在身,根本不需要休息。 “再给他十天……不,一个月时间都可以。” 潘季驯是最后一个张江陵庇护的大臣,他倒下之后,满朝大臣就能放心了。 为了这个目的,万庆也罢,青木社也罢,都愿意给燕山月足够时间。 不过南未济心里知道,自己的盟友青木社,对燕山月还有最后一个安排。 “东岳帝君地狱,孔府真是做得出来……” 那可不是简单的一个佛门净土或者一个信徒地狱。 而是千年来无数人信奉的东岳地狱。 几乎就和天地一样广阔,里面冤魂和地上凡人一样多。 燕山月正要是掉进去,就再也别想爬出来。 “这样正好……” 燕山月这种人,就是下地狱,永远不能翻身,才能让人放心。 在那之前,就耐心等待好了。 毕竟南未济的安排,都还没有正式发动呢。 现在的话,可以行动了。 …… 与此同时,京城。 孔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着一边木架上挂着的铜镜,一边用手打着拍子,一边看着里面的歌舞。 如果燕山月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那铜镜里面跳舞的,正是济宁城中,青楼女子。 孔侯一边打着拍子,一边笑着摇头。 “一首曲子,错三处,脚都不够砍,无聊。”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他感叹过后,看着铜镜里面的燕山月,皱眉沉吟。 “潘季驯能挡住神剑锋芒?” 无为教号称,他们修行的法门是“三教合一”。 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其中儒教的部分,就来自孔府。 所以只要有无为教徒在的地方,孔侯就能借用耳目,看到一切。 从燕山月进入济宁城,他的所作所为就在孔侯眼中。 除了极少数时间,比如燕山月和潘季驯的会面。 到现在为止,孔侯还是有点怀疑。 燕山月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怎么会见了潘季驯一面,就退让了? 不过转念一想。 这才一天而已。 就算是孔侯,也惊叹不已。 他的天分,在于修行,燕山月不靠修为,纯粹靠眼力心细就能查清真相,连孔侯都做不到。 所有修行者都能得到强大神念,心智聪慧,思想敏锐。 然而这样的修行者,也只在修行的时候聪明,根本做不到燕山月这样。 孔侯长出了口气。 “就算十天半个月,又能如何……” 只要燕山月扳倒潘季驯,那这些时间就不算浪费。 至于拉燕山月进入东岳帝君地狱,这件事也不用着急。 自从进入济宁城后,燕山月其实就已经站在地狱上面了。 如果孔侯愿意,现在只要打开鬼门,自然就有无数恶鬼冲出,拉着燕山月掉进地狱。 所以就让燕山月继续做事,把潘季驯解决再说。 一切尽在掌握,何必着急。 孔侯想到这里,随意挥手,铜镜中的画面就消失了。 他抬头沉吟片刻,嘴里吐出两个字。 “半月。” 超过这个时间的话,无论潘季驯有没有被解决,燕山月都要下地狱。 这个人太危险,不能拖着。 至于没了燕山月,潘季驯怎么解决,那不是孔侯的问题。 青木社也不是吃素的。 第十七章 夜宴 一场接风的宴饮,从上午持续到天黑。 虽然燕山月不太喜欢,但这是官场的惯例,他也不好明着不给赵金生面子。 用大臣们的话来说:“无为而治。” 青楼中一片歌舞升平,烛光照耀。 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鼠辈横行。 之前燕山月的动作太快,南未济的安排甚至都来不及发动。 现在有了时间,终于可以开始了。 鼠妖在黑暗中行走,悄悄行动。 他们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就再次消失。 黑暗回归平静。 直到深夜。 宴饮终于结束,燕山月走下青楼。 他身后是醉醺醺的赵金生,被手下扶着,东倒西歪。 一路有舞女相送,直到楼下。 站在门口灯笼的光芒之中,燕山月转身拱手,和身后人告辞,然后让人把赵金生扶进轿子。 而他自己则是走到另一边的轿子前面。 然后挑起轿帘。 这个瞬间,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闻到了血腥味。 然后燕山月让旁边人把灯笼照过来。 一个被燕山月的英俊年轻晃花了眼的舞女连忙举着灯笼过来。 然后烛光照亮轿子里面,就出现一幕让她惊恐尖叫的场景。 “死人啦!” 燕山月伸手扶住舞女,勉强抱住了灯笼。 无视了舞女顺势靠上来的身体,燕山月皱眉细看。 轿子里面是一具尸体,一个熟悉的人影。 鲜血已经流干,死的不能再死。 最特别的是,肚子破开,露出里面一枚漆黑的妖丹。 而他正是燕山月见过一面的郝子通。 无为教徒。 燕山月的阴沉脸色,和舞女的尖叫,引来旁边守卫。 他们上前挡在燕山月面前,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一时间人人惊恐,只剩下赵金生一无所知地坐在轿子里。 燕山月伸手让舞女退开,手下举着轿帘,自己举起灯笼照亮,探头到轿子里面细看。 一边看,一边说。 “鲜血凝结的程度,还有尸体的温度,应该是刚死不久。” “腹部的伤口,用的是绣春刀……”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挑着帘子的守卫脸都绿了。 他就是锦衣卫。 燕山月追查鼠妖发狂,还没有正式结束,因此身边始终有锦衣卫跟着。 锦衣卫里面已经有个张青发疯了,剩下的也人人自危。 没想到,这次又是锦衣卫。 能有绣春刀的,当然是锦衣卫。 要是绣春刀被别人偷走抢走,还杀了人,那锦衣卫更是要倒大霉。 “怎么就逮着我们锦衣卫欺负?”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能说,这个守卫的第一反应就是:“大人,不是我。” 燕山月点头:“不是你。” 说完他直起腰,说出结论。 “用刀的人是个左撇子,身高只有六尺。” “去找,找不到的话,也就不用回来了。” 难得燕山月霸气侧漏,旁边锦衣卫连忙点头。 但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一个身高六尺的锦衣卫,这要是还找不到,简直笑掉大牙。 能用刀的成年人,身高六尺,几乎和十几岁半大孩子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甚至锦衣卫已经想到了那个人在哪儿。 他马上转身去找。 此时,坐在轿子里的赵金生奇怪地开口:“怎么不动?” 燕山月一挥手:“起轿,送赵大人回去。” 说完他转身对锦衣卫开口:“我们回官衙。” “带上尸体,不用动,抬着轿子就好。” 锦衣卫连忙围着燕山月,转身朝河漕官衙走去。 身后轿夫也抬起轿子跟上。 虽然里面是尸体,还在滴血,实在有点吓人。 但燕山月走在前面,让轿夫有了勇气。 只剩下手里拿着灯笼的舞女,看着燕山月的背影,暗自神伤。 …… 与此同时,透过锦衣卫的双眼看着燕山月的南未济,在淮安城中,发出一声惊叹。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 怎么会这么巧。 他安排的人怎么会如此无能。 燕山月怎么会如此敏锐。 虽然说这本来就是嫁祸,从一开始就要让燕山月查出来。 可计划里的查出来,是第二天,在人群中找到目击者,问出来那个锦衣卫个子特别矮。 不是看到尸体之后,一转眼,就找到凶手,安排锦衣卫抓人。 照这么下去,还给什么半个月时间啊,三天就能把一切查清了。 南未济开始觉得,现在安排人灭口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 转念一想,他实在无法相信。 这怕不是假的吧? 燕山月是不是猜的啊? …… 此时,燕山月身后的一个锦衣卫也问出了这个问题。 “大人怎么知道那个凶手身材多高?” 燕山月淡淡开口:“入刀的角度。” 郝子通的腹部,是他还活着的时候被斩开的。 或者说,其实致命伤就是腹部。 那凶手动手的时候,是和郝子通相对站立。 身高不同,瞄准的却都是腹部,刀锋切入的角度自然不同。 燕山月在尸体上看到的刀口,显然要低一些。 算下来,凶手只有六尺,才会是这样。 锦衣卫跟在旁边,无言以对。 他们也都是用刀的高手,燕山月说的,是真的。 但是这样一来,那个手段高明,胆大包天,明着挑衅的凶手,转眼就能抓到。 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燕山月却不管别人接受不接受。 他虽然要拖延时间,但绝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这样本来就节省不了多少时间的表演,正好合适。 不过此时他也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毫无疑问,郝子通的死亡是一次明目张胆的挑衅。 为的就是让燕山月继续追查潘季驯。 但这样的安排,实在太嚣张,也太粗暴了。 查到那个锦衣卫,然后他告诉燕山月,背后是潘季驯指使吗? 真要是想把郝子通解决掉,为什么要这样来明目张胆地挑衅燕山月? 当然,一切问题都可以有一个简单的解释:幕后之人就是想要让燕山月去找潘季驯的麻烦。 但是如此急切,真不怕燕山月查出来是嫁祸? 虽然不觉得对手会是什么聪明人,可燕山月还是觉得,这样的嫁祸手段,太失败了。 第十八章 怒杀 不过到底面前是个怎样的陷阱,查下去才能知道。 燕山月回到官衙之后,坐在前院,等着锦衣卫把人带来。 就这样,一直等到深夜。 时间已经是后半夜,燕山月终于等到了锦衣卫。 他们带到燕山月面前的,就是一个身高只有六尺的男子。 两撇小胡子,看上去贼眉鼠眼的,大概三四十岁。 一看到燕山月,脸上就露出诧异的表情。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你认识我?” 这锦衣卫连忙摇头。 燕山月也不在意,漫不经心地问:“名字?” 锦衣卫拱手:“郝五常。” 燕山月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个名字和郝子通是不是有点关系,但是可能只是巧合。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郝子通?” 郝五常皱着眉摇头:“我没有。” 燕山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无力的谎言,还要坚持,简直就是垃圾时间。 但垃圾时间也是时间,该做的事情总是免不了。 让郝五常看了尸体,讲了伤口的讲究,然后终于让他承认,就是自己干的。 这么折腾一圈,都快要天亮了,燕山月才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杀郝子通?” 郝五常顿时一脸愤怒。 “那个叛徒!” 燕山月一脸茫然。 这还真是个新花样。 虽然知道这肯定是什么人安排的嫁祸,但燕山月还是很好奇,要怎么才能把事情栽在潘季驯头上。 到现在为止,真是一点迹象都没有。 “背叛了谁?” 这个问题问出来,郝五常却突然沉默了。 燕山月两手一摊:“锦衣卫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开口。” “与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后和盘托出。” “不如和盘托出,把中间那段省去,如何?” 郝五常脸上开始有冷汗流下来。 他可太清楚锦衣卫的手段了。 燕山月说的是对的。 但是要直接和盘托出,不就和背叛一样吗? 天快亮了,燕山月没有什么耐心,随意挥手。 旁边等待已久的锦衣卫上前准备开始逼供。 他们看得出来郝五常是有修为的高手,于是准备一上来就全力出手。 不过到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得到出手的机会。 郝五常开口了。 “背叛了我们,我们所有弟兄!” 燕山月一抬头,锦衣卫就停了下来。 只要泄了一口气,剩下的就顺理成章,再也没有什么阻碍。 郝五常一口气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他是因为燕山月的出现,才有了对郝子通下手的想法。 原因也很简单,郝子通对燕山月太好了。 问什么说什么,虽说其实原来对其他的大官,也是这样,但燕山月毕竟不同。 他是“敌人”。 原因也简单,燕山月是为了对付潘季驯而来。 话说到这里,燕山月还是没忍住问出一个问题。 “你们,是谁?” 郝五常咬牙。 就算已经什么都说了,这最后一句,他还是不想说。 不过最后,燕山月却突然开口:“鼠妖?” 这句话说出来,肉眼可见,郝五常彻底崩溃了。 “你怎么知道?” 燕山月差点没笑出来。 从进入济宁城之后,他就一次又一次被提醒,这里充满了鼠妖。 从赵金生,到潘季驯,到搜气术的感知。 就算燕山月是个傻瓜,也知道鼠妖了。 不过看郝五常的样子,他觉得这是个必须保守的秘密。 这话倒也没错,就算是现在,也没有妖怪敢明目张胆地出现,更不用说藏在人群之中。 但是现在漕工里面有一半都是鼠妖,这所谓的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郝五常终于还是彻底放弃,破罐子破摔,再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和盘托出。 本来鼠妖藏在漕工里面,并不是现在这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口,他们发现运河上走过的漕粮,是可以漂没的。 鼠妖偷吃多少,都不会被发现,甚至都没人在乎。 于是鼠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其实几乎所有鼠妖,往前数都是一家。 这就是为什么郝五常和郝子通都姓郝的原因。 但是郝五常心里明白,鼠妖绝对不是能够堂而皇之,明着摆出来的东西。 无论怎样,妖就是妖,老鼠就是老鼠。 后来就是河漕衙门管事的几十年,也就是潘季驯治河的几十年。 这些年里面,鼠妖似乎终于看到了希望。 潘季驯是把他们当做最好用的工具,专门用来治河。 鼠妖打洞挖土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就这么几十年间,鼠妖终于有了安身之地,也有了一丝希望。 可惜,对于妖怪而言,凡人的世界还是变化太快了。 几十年后,潘季驯再也无法庇护他们了。 燕山月来找潘季驯麻烦了。 谁都知道,燕山月就是万庆砍向潘季驯的一把刀。 这事情,郝五常也知道,其实郝子通也知道。 然后张青安排了一个堪称愚蠢的鼠妖刺杀戏码,想要吓走燕山月。 结果适得其反,被燕山月跟着线索掉头追查。 中间找上了郝子通。 此时的郝五常,觉得郝子通应该帮助张青脱罪,至少也骗燕山月两句,拖延时间。 没想到郝子通和盘托出,全力相助。 这下郝五常终于忍不住了了。 他趁着今天晚上,终于找到郝子通,一刀毙命。 燕山月一脸无奈。 这整件事情,都透着儿戏的气息。 比如说…… “那你是从哪里找到,施展法术的人的?” 直到死后,郝子通依然是人形,也就是说,他喝了曹武喝过的药,还有法术。 郝五常的回答简单直接:“我会那种法术。” 燕山月一时间无言以对。 而且算下来,从燕山月在郝子通那里得到帮助,到郝五常对郝子通下手,其实也就隔了一天时间。 所以郝五常说的,还真就全是真的。 这完全是一次愤怒失控的意外。 但燕山月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还有,那些希望燕山月对付潘季驯的人,怎么能忍得住不出手? 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那就是,郝五常就是让燕山月对付潘季驯的手段。 第十九章 方向 因为郝五常说出了一个恐怖的真相:漕工里面,一半都是鼠妖。 燕山月已经知道这件事一段时间了,但每次想起来,都还是震惊不已。 绝地天通已经几百年了,凡人归朝廷管,其他的归天庭管。 妖怪修炼的是灵气,跟着仙道大派一起躲进深山才是正常的。 就比如jdz深山中修炼的妖怪。 先不说这么多鼠妖,在人群之中是怎么生存的,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让朝廷和天庭一起丢人的事情。 如果说这些鼠妖蔓延的罪魁祸首是潘季驯,那他真是罪该万死。 没错,全都对上了。 这是个阳谋。 只要把这件事摆在燕山月面前,他就只能对着潘季驯穷追猛打。 …… 此时,透过郝五常的双眼,看着燕山月的南未济,心中十分得意。 没错,这就是个阳谋。 燕山月不是自诩正义吗? 那就把数不清的鼠妖摆在他面前,看他会不会坐视不理。 就算最后查出来和潘季驯没关系,这个名义上的主管漕运之人,也要倒霉。 当然了,也许赵金生会是最先被波及的那个人,但是无所谓。 反正赵金生是青木社的自己人,想办法安慰两句就好。 现在,就看燕山月要怎么做了。 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怎么可能。 真要是这样,就不是燕山月了。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 燕山月看着郝五常,沉吟片刻,然后挥手:“你们都下去。” 旁边的锦衣卫一脸茫然。 郝五常自己都承认是个鼠妖,留下他和燕山月独处,太危险了。 然而燕山月坚持,最终锦衣卫还是走出房间。 现在只剩下燕山月和郝五常,他就直接开口。 “说吧,漕工里面一半都是鼠妖,你认识多少?” 郝五常一时间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也简单,郝五常至少认识成千上万人。 问题是,燕山月问这些,想干什么? 燕山月也不着急,他慢悠悠地对郝五常开口。 “你知道如今,这些鼠妖都听谁的吗?” 这句话问出来,郝五常有点明白燕山月的意思了。 但是他还是无法给出答案。 要说这十几万的鼠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妖怪的样子,平时就和漕工一样。 他们会听上官的话,会听漕运衙门的话,会听河漕总督潘季驯的话。 燕山月笑了:“我听说,几乎所有漕工都是无为教的信徒?” 郝五常点头。 这也不是鼠妖才有的事情,所有漕工,都是无为教的信徒。 所以也许应该补上一句,鼠妖也听无为教的。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那你们这么多鼠妖,相互之间,没有联系?” 郝五常一脸茫然:“什么联系?” 燕山月也不着急,而是慢慢解释。 鼠妖刚刚在漕工之中出现,是很久之前。 他们以某种未知的方法增长变多,这个方法,来自哪里? 当鼠妖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第一个发现他们的人,是谁? 后来,鼠妖已经到处都是,但这样明显的问题,依然没人知道,是有人帮忙掩盖,那个人是谁,用了什么手段? 这些问题,是燕山月最想知道的。 可是郝五常不但不知道答案,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燕山月看着郝五常,最终只是笑着摇头。 然后他叫锦衣卫进来,把郝五常带走。 现在郝五常对燕山月已经没用了。 …… 与此同时,淮安的南未济看着燕山月的身影从郝五常的视野中消失,一脸阴沉。 燕山月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几个问题,一般人根本不会去问,甚至想都想不到。 但燕山月却要追根究底。 而且,这些问题到最后,都是给南未济找麻烦。 比如最开始知道发现鼠妖的,就是无为教。 就是无为教的祖师,已经飞升天界的南飞龙。 给了鼠妖繁衍手段的,也是南飞龙。 每一个新生的鼠妖都是无为教的信徒,就是靠着他们,无为教才传播到运河上下,在所有漕工中流传。 那之后,无为教一飞冲天,鼠妖却还是要避人耳目,靠着无为教庇护。 直到现在。 终于,燕山月出现了,他问出了从来没人问过的问题。 而南未济心里清楚,这所有的问题,最后的答案都是三个字。 “无为教……” 这下事情麻烦了。 南未济在心里细想,忍不住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这发展不对啊! 难道现在不应该是,燕山月觉得潘季驯包庇鼠妖,义愤填膺,追查真相,最后潘季驯倒霉吗? 怎么现在成了无为教倒霉? 无为教又做错了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南未济甚至感觉一阵晕眩茫然。 但这不可能,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凡间极限,神念坚固,怎么可能晕眩。 肯定是搞错了。 靠着强大的修为,南未济冷静下来,开始想办法。 他不能让燕山月就这么追查下去。 无为教如此庞大,根本无法隐藏。 要是被燕山月查到了,那就全完了。 南未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盟友青木社。 赵金生就是青木社的成员,他现在就是漕运总督,真要是无为教完蛋,赵金生也跑不掉。 一边施展法术直接找上青木先生,南未济一边在心里疑惑。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第二天,燕山月起得很晚。 他昨天晚上毕竟还是快要天亮才睡,虽然实际上也不需要休息,但前天晚上,也是很晚休息。 所以今天还是晚起,否则就太吓人了。 不过就算燕山月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才走出房间,外面等待着的赵金生府中管家,也是马上上前打招呼。 “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燕山月忍不住一脸茫然。 这管家显然已经在外面等了一整个上午,问题是,赵金生能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找燕山月。 当然了,赵金生有太多事情需要找燕山月了。 当燕山月走进门,看着他的赵金生连忙迎上去。 同时心里简直惊恐不已。 第二十章 朋友 赵金生到现在都不明白,怎么出去喝了一场酒席,转眼燕山月就要追查鼠妖来历了? 今天早上从宿醉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青木社中同伴传来的消息。 一看上面就写着燕山月要追查鼠妖来源,快点想办法拖延一下。 赵金生简直感觉有一块从天而降的流星砸在自己头顶。 他不就是出去参加一次酒宴,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带着恶意,随便什么角落都能跳出来一个大麻烦。 现在面对燕山月,赵金生实在有点心神不宁。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对燕山月打招呼,请进正堂。 坐在桌边上了茶,才问起正事。 “贤弟,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燕山月笑着点头:“我的轿子里被人放了具尸体。” 他这么说的时候,还在慢悠悠品茶,一脸淡然。 赵金生实在没有他这么轻松,一脸无奈。 两人交谈之中,燕山月终于把昨夜的事情交代清楚了。 反正凶手就是郝五常,一切事情都清楚。 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是追查鼠妖的来源而已。 燕山月说得轻松,赵金生听着却根本轻松不下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个什么郝五常,一个鼠妖莫名其妙就从什么角落里面钻出来,杀人就算了,还找燕山月的麻烦。 自己完蛋也就算了,还让燕山月开始找别人麻烦,真是罪该万死。 赵金生回想起自己刚刚想好的计划,真是越想越气。 明明只需要拖延一些时间,就可以把一切事情推到潘季驯身上了。 以燕山月的神速,可能三天时间就能查到真相,到时候给万庆一道奏折。 赵金生这个时任漕运总督,就算不丢掉官职,以后也别想升迁,前途算是彻底完了。 至于他的计划,三天时间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赵金生觉得杯子里的吓煞人香都没有那么香了。 燕山月看着赵金生,也有点奇怪。 赵金生这个人,五十岁不到就是二品大员,虽然因为不是翰林,一生都没有希望入阁,但做到六部尚书的位置,绝对不难。 他是青木社成员,无锡人,家境也好,人情世故,迎来送往,让人舒服的功夫也是顶级的。 像今天这样,一大早把燕山月请来喝茶,本来就得罪人,现在还端着茶杯心不在焉,更是大失水准。 燕山月很好奇,赵金生在担心什么。 也许是鼠妖? 这是个问题。 然而燕山月看来,对赵金生不是问题。 鼠妖的事情真的被查出来,最后一定是潘季驯倒霉。 就算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赵金生也必须“干净”。 任何担心都没有必要。 只要在翰林院看过那堆满十几个大房间,占据一整个宫殿的故纸堆,就能明白这一点。 然而燕山月不知道一件事。 赵金生没做过翰林。 所以他不明白。 他看着燕山月,最后挤出来一句:“贤弟,要不鼠妖这个事情,先缓缓?”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看着赵金生,第一反应是失望。 眼前这个青木社中绝对排在前面的二品大员,在官场之道上面,居然不及格。 然而燕山月错了。 他明白的事情,赵金生也明白。 燕山月不明白的事情,赵金生依然明白。 一切的关键在于,赵金生就不是翰林出身。 不是翰林,就不能任性,不能踏错一步,赵金生战战兢兢走到现在,怎么能接受前功尽弃的结果。 所以一点点风险,他都不敢承担。 燕山月看着赵金生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为什么?” 赵金生两手一摊:“不好收场啊!” “如今潘大人要治河,查出了乱子,影响大计啊。” 燕山月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面说好的潘季驯马上倒霉,越快越好呢? 赵金生也知道这个理由牵强,但他还可以补救。 “贤弟,你想过吗,追根究底,有什么用呢?” 漕工里面已经有一半是鼠妖,本来他们隐藏起来,还能和凡人相安无事。 真要是被揪出来,那就要有大乱子了。 燕山月点头。 这一点他也是承认的。 但燕山月不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把鼠妖从人群里找出来。 他要找的,是制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鼠妖不靠他人帮助,就能占据漕工中一半位置吗?” “占据漕工一半位置的鼠妖,没人帮忙遮掩,能隐藏到现在?” 赵金生只能点头。 燕山月的想法是对的。 “但是贤弟,你的锋芒,太引人注目了!” 燕山月只查罪魁祸首,其他人却一样不敢放心。 到最后,人人自危,肯定是一场大祸。 燕山月无言以对。 这是事实。 他这个人,做事风格就是这样,强硬到极点。 加上凶名在外,人人瞩目,确实会让情况激化。 想到这里,燕山月点头:“我想其他办法。” 赵金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真的没想到燕山月居然这么好说话。 燕山月心里想的却是,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退让借口了。 这十几天时间,可不容易拖延,骗过隐藏的对手太难。 比如现在,燕山月可以确定,眼前的赵金生,隐藏在暗处的青木社,无为教中人,肯定在怀疑,燕山月为什么要退让。 事实也是如此。 不仅是赵金生,南未济,还有孔侯,都在疑惑,为什么一往无前的燕山月会退让。 这很有可能是缓兵之计。 或者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然后燕山月就开口。 “我有个可靠的朋友,叫做傅青竹的,现在在松江。” 这句话说出来,赵金生一脸好奇:“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傅青竹?” “哎呀,那可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不过也对。” 赵金生一脸笑容:“贤弟和她都是苏州人,当然认识。” 燕山月点头。 他现在要给傅青竹写一封信,请她来帮忙查一下鼠妖的事情。 而且也不用来济宁,就在南边苏州查。 反正运河上下,到处都是漕工。 第二十一章 结果 赵金生听到这些,忍不住点头。 虽然心里也怅然若失。 燕山月果然不好对付。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要是燕山月自己查,肯定会是三天查清,运河翻天。 总的来说,可以接受。 不止是赵金生这么想。 透过赵府里面丫鬟的双眼,看着这一幕的南未济和孔侯,也这么想。 燕山月果然不好对付,就算是赵金生的面子,也只能拖延时间而已。 不过这样也好,真要是燕山月一口答应,那才是危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这么想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包括燕山月。 他给傅青竹写信,一来一回,在运河上就能走个十天,潘季驯需要的时间就够了。 中间再有什么意外,计划完成,万事大吉。 然后燕山月就能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真是太好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笑着对赵金生开口:“多谢大人帮我查漏补缺,不然恐怕真会酿成大祸。” 赵金生连忙摆手:“不不不。” 燕山月的感谢他可不敢接受。 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做朋友吧,和燕山月作对太难了。 于是两人终于能收起各种想法,认真品茶。 …… 之后的时间里,燕山月真的给傅青竹写了信,请她帮忙查一下漕工之中鼠妖的情况。 寄出去之后,就剩下耐心等待了。 燕山月也终于正式开始属于他的河道副总督生活。 潘季驯如今躲着不见人,所有河道衙门的琐事,就是燕山月做主。 他平时来往公文数都数不清,除了例行公事,还有潘季驯调动人员物资的时候留下的缺口,简直一团乱麻。 而燕山月完全不在意。 反正他在意也没用。 例行公事照章办理,其他要求一概不理。 就这样,十几天时间,燕山月过得十分悠闲。 直到十几天之后。 其实过去十天的时候,燕山月就已经在等潘季驯出发的消息,却始终没能等到。 他还以为潘季驯准备不顺利,只好继续等。 结果到了十几天之后,终于等到消息。 而消息是,潘季驯已经治河成功了。 决口堵上了,堤坝还加固了一圈,没有隐患之后,才得胜班师。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没想到,潘季驯连自己都骗过了。 真不愧是几十年治河的老手,这一手军情隐秘,难知如阴,完全得到兵法精髓。 不过燕山月这边冷静下来,别的人就完全冷静不下来。 比如万庆。 在皇宫里面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奏折扔了出去。 “怎么可能!” “那决口是潘季驯自己刨开的吗?” 堵上决口哪有这么容易,调动人员物资都是一场无比复杂的庞大工程,半个月就完成,除非决口的那天潘季驯就已经准备好了。 当然,谁都知道潘季驯不会这么做。 万庆只是在发泄而已。 他根本不敢相信。 自己连燕山月这柄神剑都用上了,怎么到最后还是没能收拾潘季驯。 “燕山月是干什么吃的!” 旁边的秉笔太监连忙上前拱手:“陛下,要将燕山月罢官吗?” 万庆顿时露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三品官,上任十几天,你来想理由?” 他一挥手:“叫雨春来。” 秉笔太监也不傻,知道自己刚才太着急说错话了,连忙冲出去找雨春来。 很快东厂厂公就急匆匆赶来。 站在万庆面前低头拱手,雨春来心里忍不住想笑。 潘季驯治河这件事瞒不了人,他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果然,当初不给燕山月任何信息,也不影响燕山月的选择。 雨春来一生只认忠义两个字,但是和燕山月一战之后,也想过很多,终于理清楚了忠于万庆,和真正大义怎样才能合一。 那就是为社稷百姓做事。 治河这件事,当然要支持,可惜万庆不支持。 好在燕山月最后也没有对潘季驯下手。 如今大河安宁,潘季驯也已经老了,就算最后罢官,也不算什么。 万庆看着雨春来,直接开口:“潘季驯劳苦功高,准他告老还乡。” “他乞骸骨的奏折,明天早上之前,你交给我。” 雨春来连忙拱手答应:“是。” 乞骸骨的意思,就是大臣写奏折,说自己老了,要告老还乡。 万庆的意思就是,潘季驯主动辞官,他“大发慈悲”地答应。 雨春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主动辞官”变成真的。 当然了,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上去要真。 雨春来也不在意,因为其实潘季驯已经在写奏折了。 这一次,东厂的消息快了半步。 谁让雨春来相信,潘季驯肯定会把决口堵上呢。 走出皇宫,雨春来在心里暗暗感谢燕山月。 …… 不过与此同时,有些人就一点都不感谢燕山月,而是咬牙切齿了。 钱水凉和青木先生坐在钱府里面,一脸愤怒。 “这下潘季驯还能顺理成章再做十年河漕总督!”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只要想想,钱水凉就生气。 这和计划不一样啊。 为什么潘季驯做事的速度能这么快? “燕山月这个废物!” 当然了,这句就只是单纯的发泄了。 谁都不可能比燕山月做得更好,他也一直在追查鼠妖的事情,可是谁让赵金生了,南未济了,需要帮忙,拖延时间呢。 总之,错不在青木社,错不在钱水凉。 青木先生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不能让潘季驯留着。” 这是青木社在内,整个朝廷的共识。 所以倒也不用着急。 “皇帝会想办法的。” 比起这个,青木先生更在意另一件事。 “燕山月……” 可以说,现在就是解决这个青木社宿敌的最好机会。 钱水凉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怎么说着潘季驯的事情,转眼就是收拾燕山月的机会了。 青木先生忍不住一笑。 钱水凉这个人,好就好在够蠢。 因为愚蠢,才好掌握。 反正有青木社帮忙,也不需要他真的多聪明。 “残害忠良。” 第二十二章 奢望 简单来说,潘季驯是好人。 但是他倒霉了。 那么这中间肯定是坏人做坏事。 燕山月就是坏人。 潘季驯倒霉,燕山月倒霉的理由就足够了。 这是青木社最擅长的事情,但是需要提前准备。 不过这次,钱水凉难得对青木先生摇头。 “何必节外生枝,不是早就准备好拉入东岳帝君地狱吗?” 这句话说出来,青木先生沉默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钱水凉不知道的是,青木社和孔侯这个盟友,关系并没有那么融洽。 一切都有代价。 为了对付燕山月,找孔侯与虎谋皮,值得吗? 青木先生也没有答案。 不过现在也不着急。 等万庆对付潘季驯的手段用出来,再做决定。 ……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潘季驯的奏折,就出现在万庆案头。 里面的话也很简单,说的事情只有三件。 他要告老还乡。 河漕衙门不能分开。 燕山月可以接替他的位置。 这简直让所有人无法接受。 潘季驯告老还乡,可以。 河漕衙门不分开,不行。 燕山月做新的河漕总督,简直做梦! 半个月前才从四品官,一跃成为三品官。 半个月后就要从三品官,一跃成为二品官。 大亨多少高官,一辈子,都无法跨过的门槛,燕山月只需要半个月。 他是谁啊? 万庆看着奏折,忍不住冷笑。 “潘季驯和燕山月……” 一个非常简单的猜想是,潘季驯和燕山月串通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当然不可能。 潘季驯能拿出多少代价,说动燕山月? 总之,现在重要的不是燕山月。 而是潘季驯终于走了。 少了他,张江陵的“旧部”,就一个不剩了。 这是万庆一直希望的事情,也是满朝大臣一直希望的事情。 如今,终于愿望成真。 其他的所有事情,之后再说。 然后万庆拿起笔,在奏折上面写下自己的回复。 “准奏。” 这句是给告老还乡的。 “再议。” 这句是给剩下两件事的。 然后自然有太监把奏折拿走。 …… 一天之内,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 人们反应各不相同。 最与众不同的,是青木先生。 他第一时间赶往孔侯府上。 这件事在别人耳中,是单纯的好消息。 在青木先生耳中,就是惊恐了。 燕山月给潘季驯灌了什么迷魂药,让潘季驯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不重要。 问题本身最重要。 燕山月已经是个麻烦了。 如果不能解决他,青木社再也没有未来。 所以见到孔侯的时候,青木先生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燕山月必须死。” 孔侯毫不犹豫地点头。 法术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下手?” 孔侯觉得,还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好避人耳目。 然而青木先生的回答却是:“就现在。” …… 在潘季驯的奏折交上去之前,他在济宁城外的工地上,见到了燕山月。 此时是治河成功之后不久。 燕山月是从潘季驯派来的锦衣卫口中得知好消息的。 然后锦衣卫就让他来这里找潘季驯。 两人站在那个木架子前面,看着大河的地图,沉默很久。 最终,是潘季驯先开口。 “其实我一直觉得,大河不会安宁的。” 燕山月点头。 因为河伯还在。 潘季驯抬头看一眼西边,长叹口气:“可惜,我拿河伯没办法。” 所有人都拿河伯没办法。 天庭众神也不敢把河伯怎么样,朝廷更是年年供奉,始终不敢怠慢。 “到底怎么样,才能对付河伯?” 潘季驯根本就不是在问问题。 他只是在感叹。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鬼王,真佛。” 如今修行灵气,注定会引来天劫,无法在人间全力出手。 修行血煞气,不在战乱之中,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只有愿心。 无论是无数冤魂,或者是无数凡人祈求,集中在一起,都是强大的力量。 潘季驯无奈苦笑:“他们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燕山月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河伯到现在依然嚣张,大河依然动荡不安。 潘季驯收起感叹,对燕山月开口:“我走之后,河漕衙门会被拆分,变回原来的河道衙门,漕运衙门。” 这样一来,以后两边无法配合,很多事情就做不到了。 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潘季驯这次把大河上下所有河堤检查过一遍,十年之内不会有事。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新的河道总督。 这个人肯定会什么事情都和潘季驯反着来。 那样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潘季驯想了一个办法。 “你来暂代河道总督。”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四品官。 半个月后,就要做二品官。 青云直上都没有这么快。 潘季驯却还是坚持。 理由也很简单,他看得出来,燕山月不需要和潘季驯反着来。 潘季驯说话的时候,无比苍老,本来支撑着他的一股力量,已经散去了。 他也确实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 凡人的寿命,已经是极限,更不用说心力交瘁。 “我一生都在和大河打交道,只希望死后能有十年平安。” “你在,还能坚持十年。” “你不在,不过两三年而已。” 潘季驯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燕山月。 因为是谁都不重要。 大河安稳才最重要。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点头:“我会尽力。” 可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真要变成这样,那就是大亨朝的官场天翻地覆。 不过燕山月毕竟是河道副总督,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潘季驯也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他交代完最后一件事情,就让燕山月离开。 燕山月拱手告辞之后,走出工地。 他心里清楚,潘季驯离开之后,自己的处境就十分微妙了。 一柄锐利的刀,想要斩杀的对象都不在了,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也许燕山月青云直上的官运,终于要暂停了。 这也不是坏事。 第二十三章 掉落 燕山月心里清楚,三品的河道副总督,一样是举足轻重的高官。 而且真要是愿意,他甚至可以架空上官。 尤其是河漕两边分家的关键时刻。 燕山月完全不介意这么做。 不过也要等新的河道总督人选确定之后才行。 就这样,燕山月回到官衙休息。 一夜过去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看到了万庆对潘季驯奏折的批复。 不出所料,潘季驯告老还乡。 然后就是河漕衙门分开,回到原来河道与漕运并行。 燕山月还会是河道的副总督,唯一的问题是,新的河道总督会是谁。 这是个很微妙的人选,至少现在的燕山月,想不到谁合适。 总之,新的时代开始了。 燕山月走出官衙,和河漕衙门的其他人一起,送别潘季驯。 今天的潘季驯,已经和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他身上再也没有一丝威势,简直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潘季驯根本没有进正堂,而是在衙门外面,和同僚下属告辞。 “从此之后,大河平安,就掌握在各位手中,辛苦了。” 潘季驯转着圈对所有人作揖,唯独在面对燕山月的时候,停了一下。 燕山月一脸阴沉地还礼。 他完全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万庆有他的想法,大臣们有他的想法。 但明白缘由,不代表就要接受。 万庆错了,满朝大臣更是错得离谱。 和潘季驯相比,他们都不过是老鼠而已。 但是最后是老鼠赢了。 潘季驯坐上马车,离开济宁城。 他会出城坐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回到故乡。 如今大河的决堤已经被修复,运河也重新畅通,这一路就是一帆风顺。 燕山月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口,转身朝着衙门里面走去。 但是此时,赵金生拦住了燕山月:“贤弟,河道衙门如今以你为首,你说两句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原地,转过身才发现,身后围了一圈下属。 这些都是河道衙门的官吏,他们知道,潘季驯一走,河道衙门漕运衙门,就再也不是一体。 到时候,燕山月就是河道衙门的第二人,而且在新的河道总督出现之前,都会是衙门里说话最有用的那个人。 所以自然的,现在就是拜见上官的时候。 燕山月看着面前的一圈人,想了一下,也觉得有必要说一句。 “潘大人留下的东西,一切照旧。”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剩下一圈官吏心思各异。 有高兴的,有失望的,有不屑的,有羡慕的。 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异变突然发生。 燕山月脚下出现一滩黑色。 无数鬼手拖着他,将他拉进地面。 然后黑色和鬼手一起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不见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冲到燕山月之前的位置,看着地面,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 …… 与此同时,燕山月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是一座大山下面。 天色看上去应该是晚上,四面一片破败,到处都是黑烟。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时间不对,他的记忆不会出错,刚才还是白天。 地点不对,刚才还在济宁城中,怎么可能现在就在大山脚下。 不过燕山月抬头看着大山,却慢慢觉得,事情好像可以解释。 “东岳帝君地狱?” 在燕山月身边,几乎是如同流水一样浓郁冰冷的鬼魂怨气,无边无际。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而那座大山,自然就是东岳泰山。 唯一的问题是,为什么燕山月会来这里。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下地狱。 想到这里,燕山月开始在天空中寻找帝极。 几乎瞬间,他就找到了帝极。 然而当他想要施展遁术,离开地狱的时候,星光却没有落下。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这一次他被困住了。 就和之前那次进入地狱追逐张小五灵魂一样,地狱之中,无法施展星光遁术。 除非外面有苍青古玉做引子。 这一次突袭来得太快,燕山月算是碰上麻烦了。 他一边抬头看着帝极的方位,一边回忆刚才。 现在看来,其实这是个非常巧妙的陷阱。 燕山月身上帝气,几乎可以无视所有法术道术,但这次让他落进东岳帝君地狱的,不是法术也不是道术。 燕山月人在济宁,脚下就是东岳帝君地狱。 只要在他脚下打开一个地狱入口,自然就会坠落。 然后关上入口,燕山月就被困在地狱里面了。 这么算下来,青木社让燕山月来济宁,本来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唯独让燕山月无法理解的是,什么人能如此自如掌控东岳帝君地狱? 那可是东岳帝君的地狱。 就和东方桃木万鬼地狱,还有酆都城地狱一样,不因佛道而生,而是无数传说缔造,普通人相信的地狱。 所以不在任何佛道高人掌控之中。 就连天庭或者朝廷,都无法掌控。 居然能在东岳帝君地狱上面随意打开入口,这个对手绝对不一般。 不过暂时也没有线索。 燕山月抬头看着帝极,发现它就在身边大山的最高处。 不出所料,这个地狱的中心,就是这座高大的东岳泰山。 当然了,这座山是假的,和整个地狱中的一切一样,都是愿心的产物,而且还是来自冤魂恶鬼的愿心。 不过帝极就在那里,所以燕山月只要爬上“泰山”的最高处,应该就有机会离开东岳帝君地狱。 想到就做,燕山月看看左右,大山脚下山谷中有上山的道路。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对燕山月而言不是问题。 他抬起右手,一道星光落下。 然后燕山月跟着星光消失,在另一个地方落下。 这个瞬间,燕山月身边却不是山路,而是一个破败的村落。 他看看两边燃烧的残垣断壁,低头沉吟。 天空中的星辰,位置错乱,所以他来到了错误的地方。 这确实在预料之外,但燕山月的诧异并没有持续多久。 地狱就是地狱,天地混乱理所当然。 第二十四章 老妪 仔细感知,天上的星空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变化。 简直像是一团乱麻。 燕山月这下算是明白了,地狱就是另一个世界,他只能老老实实一步一步走过去。 只希望最后在山顶真的能找到离开的方法。 如果不这样,那燕山月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他的帝极玄天功已经修炼到可以搅动愿心,不断变强。 而恰巧,整个地狱,可以说完全就是愿心组成的。 也许燕山月可以将整个地狱都搅动成混乱的沸水。 不过他需要一点时间,寻找施展道术的办法。 在那之前,他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向着山顶走去:脚踏实地。 这一路简直路途遥远,但是燕山月有修为在身,也不担心。 走出村落废墟,他眼前鬼魂怨气翻涌,仿佛一场大雾。 然后突然,搜气术感知中,出现恶鬼的迹象。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虽然早知道地狱里面什么怪事都有,恶鬼不好对付,但也绝对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在恶鬼出现的瞬间,燕山月感觉眼前是一道大幕,掀起一个角落。 背后是一整个世界。 那恶鬼不是从愿心的海洋中偶尔溅起的浪花,而是从充满恶意的无尽深渊底部逃出的漏网之鱼。 这个地狱,至少有十八层,根本深不见底。 不过暂时燕山月不用担心藏在下面的东西。 就在他面前,有个麻烦直接冲了过来。 雾中现身的恶鬼骑着高头大马,狂奔而来。 燕山月站在废墟边缘,看着这一幕,想着应该直接动手,还是想办法问问情况。 然后就发现,高头大马前面还有个小鬼。 这是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妪,身材干瘦,手脚并用,像个猴子一样狂奔而来。 她像是在逃命,而想要取她性命的,就是后面马上的恶鬼。 那是一具空着的盔甲,上面有着强大的鬼魂怨气,能够自如活动,手持一柄锈蚀的长枪,直奔老妪刺下。 然后老妪就像是真正的猴子一样一跃三尺高,躲过夺命的长枪。 看到这一幕,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样衰老的一个老妪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然后老妪闪电般冲到燕山月面前,就这么一跳,蹲在他的肩膀上,用沙哑的声音大喊:“小子,带我走,我告诉你怎么逃出地狱!” 燕山月带着怀疑转过脸,正准备问问老妪到底怎么回事,那骑着马的恶鬼就到了眼前。 手中长枪直奔燕山月刺出。 燕山月只好伸手,抓住长枪,手中帝气冲出,仿佛水流冲刷泥土,恶鬼就消散于无形。 然而雾中现身的恶鬼并不是只有一个。 在后面还有三匹黑马雷霆一般冲过来,对着燕山月刺出手中长枪。 但是他们都太弱了。 燕山月随意出手,就解决了三个恶鬼。 然后才转过脸,认真看着肩膀上的老妪。 “你知道怎么逃出地狱?” 老妪从燕山月肩膀上跳下来,露出一个嚣张的笑脸。 “当然,我是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没想到,一个孤魂野鬼,也有这么大口气。 要是老妪只说她知道怎么逃出地狱,燕山月还有五分相信。 但她说自己是什么正神,什么东岳帝君正妻,那就一分都不信。 明明只是个地狱之中的鬼魂而已。 而且看这个年龄,说不定还是寿终正寝,什么正神,简直张嘴就来。 燕山月几乎就想把老妪扔下算了。 但是行动之前,他还是问老妪一句:“怎么逃出地狱?” 老妪抬手一指远在天边的高山:“山顶。” 她告诉燕山月,那山顶上,就是东岳帝君的庙宇,会有天庭神明上下,在其中接受鬼魂伸冤。 只要查清是枉死,就能送回人间。 说完老妪转过来,抬头看着燕山月,咧嘴一笑,露出嘴里仅剩的两颗牙。 “小子,你命不该绝,对吧?” 燕山月两手一摊:“谁都看得出来吧?” 活人身上有阳气,恶鬼对阳气最为敏感,所以燕山月是活人这件事,地狱里的恶鬼应该谁都知道才对。 老妪却笑了:“我给你讲一讲怎么算枉死。” 燕山月一个活人掉进地狱,算枉死。 他在地狱里面被找上门的恶鬼杀了,不算。 燕山月顿时明白了。 他现在身上有活人阳气,在地狱里面就是黑夜里的火炬,无比显眼。 自然会有无数被阳气吸引的恶鬼前来追杀。 等到燕山月死了,那就万事皆休,再也没有逃出地狱的办法。 只不过想清楚了燕山月也不在意。 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怕地狱里面的恶鬼。 更何况,燕山月身上还有个虎符法宝。 当然了,这些事情他就不用给老妪解释了。 燕山月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也是枉死?” 老妪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忧郁。 “我……是被亲生子女送进来的。” 燕山月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对老妪拱手:“苏州燕山月。” 老妪抬头一笑:“星宿海黄脸婆。”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老妪还真是住得远。 星宿海是传说中大河源头之处,现在应该是胡人的地盘,没想到这个“黄脸婆”还会落进东岳帝君地狱。 不过这不重要。 “你知道怎么上山快吗?” 老妪点头。 而且她还知道,其实那座山,根本就上不去。 地狱之中有无数鬼王,从下而上,占据了整座大山。 越往上面,鬼王越强。 燕山月真想要上山,就要一路经过无数鬼王的地盘,没有任何一个枉死的人能穿越这样的阻碍。 燕山月听着,却一脸淡然。 老妪说到一半,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不害怕?” 燕山月却反问:“你有办法?” 老妪哑然。 她还真有办法,不然早就放弃了。 但是这个办法也不容易。 那山上的鬼王之间,每时每刻都在大战。 只要知道鬼王地盘的边界,就能从战场中间穿过,一路向上,爬上山顶。 这并不简单,只有老妪才做得到。 第二十五章 小路 燕山月有点好奇,他知道老妪为了逃出去,会不懈努力,但这样弱小的实力,真的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吗? 老妪得意一笑。 “都说了我是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当然不会有事。” 燕山月一脸无奈。 鬼魂说谎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因此看不出来老妪是不是在说谎。 反正现在目的相同,就暂时一起行动好了。 燕山月也并不害怕老妪有什么隐藏,反正在这片地狱里面,他的修为,完全可以横行无忌。 想到这里,燕山月对老妪点头:“前头带路。” 老妪咧嘴一笑:“我知道一条近路。” 说着她转身朝着燕山月身后的废墟里面走去。 燕山月一脸诧异。 他是朝着高山的方向行走,离开废墟的,也就是说,老妪行走的方向和目的地完全相反。 燕山月开始好奇起来。 要是真像老妪说的那样,有“近路”,那接下来的路程就会轻松很多。 跟着老妪走进废墟,在一个废弃破屋里面停下。 老妪抬头看着已经不翼而飞的屋顶,笑着点头:“就是这里。” 燕山月站在她的身后,忍不住皱眉。 在搜气术感知中,这里是一个混乱的鬼魂阴气漩涡。 到处都是翻涌的鬼魂气息,就好像有一群恶鬼正在混战一样。 虽说整个地狱之中,到处都是这样,但如此激烈,还是和别的地方大不一样。 燕山月发现,搜气术在这里,变弱了不少。 眼前这样的地方,说不定就藏着什么鬼魂法术。 而马上,老妪的行动就证明燕山月的猜测是对的。 她抬头对着头顶吐出一口气。 这可不是普通的气息,而是一口鬼魂阴气。 要是有凡人不小心吸进去,马上就会横死殒命。 阴气向上飘进混乱翻涌的气息之中,像是一点火星落在油锅里,顿时引来剧烈变化。 而变化的结果,就是一个不知道通往何处的通道。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根本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情。 老妪对着燕山月得意一笑:“地狱和人间是两码事,虽然你打架厉害,找小路这种事情还是要靠我。” 燕山月慢悠悠点头。 这样的话,和老妪一起走,好像就很有必要了。 老妪带头跳进混乱的漩涡,燕山月跟上。 两人眼前景色变幻,却没有混乱的样子,不过是一条山间小路。 不过显然,一座飘在半空中的山,肯定不正常。 老妪脚步轻快,倒是没有再手脚并用,燕山月跟在后面,两人很快就穿过小路,来到尽头。 燕山月看看四周,诧异地发现,这里已经是大山脚下。 这个老妪确实知道很多隐藏起来的东西。 尽管燕山月依然不相信她是什么“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 老妪抬头看着山头一笑,然后朝着面前悬崖走去。 她来到崖壁下面,伸手抓住崖壁,然后回头对燕山月开口:“跟上。” 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这一片岩壁简直就是无处下手,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爬上去。 但老妪简直像是个灵活的猿猴,就这么硬生生扣着岩壁上的细缝,零星的凹凸,这么一路向上。 一边爬,一边还回头对燕山月一笑:“只有这种地方,才没有鬼兵守卫。” 燕山月无言以对。 确实是这样。 他上前站在悬崖下面,伸手放在崖壁上面。 然后一把按下去。 强大的力量让燕山月的手陷入岩壁,直接陷入其中。 然后燕山月就这么强行向上爬行。 老妪低头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就算是在强悍鬼物到处都是的地狱里面,燕山月这种粗暴的行动方式,依然十分少见,让人看了就觉得震撼。 不过老妪马上冷静下来,继续向上爬行。 一人一鬼就这么一路向上。 虽然在下面看上去,崖壁并不很高,但真的爬起来,其实高得不可思议。 好在老妪和燕山月两个人都动作不慢。 但是爬到一半的时候,燕山月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是一团翻涌的鬼魂阴气,就和之前老妪出现时的雾气一样。 燕山月抬头,果然看到在崖壁上面有一团雾气出现。 然后从雾气中传来马蹄声。 就在一人一鬼面前,雾气中冲出一队鬼兵。 他们头下脚上,就这么脚踩着悬崖石壁狂奔。 简直像是世界直立一样。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一种方向错位的感觉。 然后鬼兵就冲到燕山月面前。 这次的恶鬼终于有了身体,但却充满伤痕,缺胳膊断腿,面目狰狞,身上没有甲胄,只有破布。 然后将手中长刀长枪,直奔着燕山月砍过来刺过来。 虽然恶鬼站在悬崖上,像是没有任何重量,手中武器却又力带千钧。 燕山月一只手在崖壁之中固定身体,他靠着这一只手的支撑,将整个身体向上甩出去。 然后用另一只手和双腿对冲过来的恶鬼出手。 两者相撞,燕山月安然无恙,恶鬼瞬间消散。 已经聪明地向下滑到更低处的老妪抬头看着这一幕,一脸惊叹。 此时的燕山月,其实有那么一点狼狈。 但是依然充满了强大的力量,让人惊叹不已。 转眼之间,所有恶鬼就消散了。 只剩下燕山月,依然靠着一只手留在悬崖上面,出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学那些恶鬼一样,站在悬崖上面。 但是怎么想,帝极玄天功里面都没有那种道术。 毕竟星辰总是在正确的轨迹中运行,这样站在悬崖上面,违反了天道。 尽管这个地狱,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地方。 燕山月只好继续用粗暴的方式向上爬行。 他不想再碰上一次恶鬼了。 好在之后的时间里,恶鬼没有出现,燕山月和老妪一起,终于爬到悬崖顶上。 站在这里回头向山下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云海一样的鬼魂阴气飘荡。 而在两人身后,是一片平缓的山坡。 不用老妪说,燕山月就能感觉到无数恶鬼存在。 第二十六章 压力 这样平缓的地方,就是鬼王的领地。 虽然其实恶鬼并不需要。 但是所有的恶鬼,生前都是凡人,继承了很多凡人的习惯。 老妪就是靠着这个诀窍,选了悬崖上的路线,躲过了鬼王的手下。 要是沿着山路上山,就不会只碰上一次恶鬼,而是被无数恶鬼围攻了。 站在这里,燕山月刚要向着山坡上踏出一步,老妪就拦住他。 “别,会被发现的。” 燕山月愣了一下。 然后他无奈地开口:“去下一道悬崖?” 老妪笑着点头:“年轻人还是要聪明点好,不然和我一样老的时候,就是痴呆了。” 燕山月无言以对。 站在这里往山上眺望,这一片平缓的山坡左右都是向下的山坡,只有靠着山顶的方向,是向上的山坡。 总之,没有悬崖。 老妪笑着指指右手边:“没有悬崖的地方,就会有鬼王争斗的战场。” 她说完就一路朝着前面走去。 燕山月无奈地跟上。 他现在忍不住想,这样也许是在浪费时间。 以燕山月的修为,加上手中的虎符法宝,几乎可以完胜一切恶鬼。 既然如此,何必非要跟着老妪一路躲躲藏藏。 就在燕山月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眼前有雾气缭绕。 与此同时,搜气术感知中,一道无比恐怖的恶鬼阴气从天而降。 如同一座高山直接压在头顶。 或者一整片大海就悬在天上。 燕山月瞬间冷汗从脸颊流下。 他从未见识过如此强大的气息。 这已经超出了燕山月的想象。 一个恶鬼的气息,居然胜过黑龙,胜过神君,甚至胜过曾经的吕祖。 燕山月到最后只能在嘴里绝望地低语:“不可能……” 然而马上,帝极玄天功就强行让他冷静,然后把答案塞进燕山月的脑海中。 当然是有可能的。 道理很简单。 绝地天通确立天庭之后,凡间实力超过一定程度,就会有雷劫降临。 而在这东岳帝君地狱之中,没有那样的限制。 也就是说,最强大的鬼王,就和天庭中最强大的天神,最强大的仙人一样。 远远超过凡间极限。 燕山月曾经见过的所有强者,都只是在凡间。 和眼前这样的鬼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问题是,想明白这件事,并不能让燕山月有战胜鬼王的机会。 反而更是证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站在原地,燕山月伸手握住怀中的虎符法宝。 如果说最后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和鬼王正面拼命,找到使用虎符法宝的机会了。 然而此时老妪的声音突然在燕山月身边响起。 “鬼王来了!” “快藏起来!” 燕山月一脸茫然。 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老妪已经拉着他朝旁边的山坡冲了过去。 燕山月完全不觉得自己能躲过这样强大的鬼王。 但是老妪显然有备而来。 她拉着燕山月就这么直接冲到右边山坡边缘,然后在恶鬼发现他们,冲上来准备动手的时候,跑进了一个枯树的树洞。 没错,就在鬼王地盘的边缘,无数恶鬼你死我活相互战斗的战场之中,就有这么一棵粗壮的枯树,不但没有被烧被砍,甚至还保存完好。 而且上面还有个洞,能让老妪和燕山月钻进去。 而且里面的空间还真就能容纳下三四个人藏身。 燕山月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事情了。 当然,这不是巧合。 老妪笑着告诉燕山月,这里是她很久之前准备的藏身之处。 “跟你说了我是东岳帝君正妻,这种事情,易如反掌。” 燕山月无言以对。 虽然他觉得老妪是在说谎,但是这个藏身处的存在,也实在太蹊跷了。 不过现在他更担心一件事。 “这个树洞,恶鬼看不到吗?” 老妪得意一笑。 恶鬼看得到,但是不会找上来。 道理很简单。 这里是战场。 所有能看到树洞的恶鬼,马上就会看到对手,然后就忙着去和恶鬼战斗,根本顾不上检查树洞。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理由。 “就算有恶鬼来了,这么小的地方,也不是我的对手。” 老妪说着对燕山月咧嘴一笑。 尽管她这张苍老的脸,纯白的头发,完全没有说服力。 不过燕山月确实感觉,老妪不是一个苍老衰弱的鬼魂。 而是一个顶着老人外表,世界上年轻有力的……强大鬼魂。 不过无论老妪怎么说,燕山月还是不放心。 他忍不住把心里的担心问了出来。 “这里躲得过鬼王的探查吗?” 这句话说出来,老妪难得沉默了。 她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最好藏起来,鬼王的实力,和天神真仙一样可怕。”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怎么藏?” 他身上可是有活人阳气。 这样的气息在这个到处都是鬼魂的地狱里面,就是黑夜里的火炬,再显眼不过。 这一点老妪也没办法。 就算她真的是“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也不可能让燕山月不再是活人,除非杀了他。 但那又怎么可能。 “唉,你这样,迟早被鬼王发现……” 老妪忍不住皱眉。 燕山月却一脸诧异:“你是说,出去会被发现,在这里不会?” 老妪点头。 在这里当然不会。 别看这棵枯树其貌不扬,但其实,整个地狱之中,一切都是鬼魂阴气做的。 树不会变成鬼,说白了,这棵树就是整个地狱所有恶鬼的愿心凝聚而成。 就算是鬼王,也无法违背这样浩荡的愿心。 而在所有恶鬼心中,树就是能遮蔽目光。 所以鬼王的感知,也别想穿透枯树,看到藏在里面的燕山月。 除非他真的走到枯树前面,透过树洞看到里面。 但鬼王怎么可能这么悠闲。 燕山月顿时松了口气。 他之前感觉到那样可怕的气息之后,就觉得自己根本别想逃脱那鬼王的目光。 没想到其实鬼王也不会一直盯着燕山月。 想到这里,燕山月觉得终于有了希望。 “要是我身上没有活人阳气呢?” 第二十七章 龙潭 老妪抬头看着燕山月,摇头叹气。 “年纪轻轻就掉进地狱确实可怜,但也不能自暴自弃啊,年轻人。” 她老气横秋地看着燕山月,苦口婆心地安慰他。 前面都说过一遍了,死在地狱里面,那就不算枉死,再也没有离开地狱的机会。 燕山月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老妪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就像是一个见多识广的男子,没有一丝温柔软弱,更没有一丝女子的内敛羞怯。 燕山月开始怀疑,她真是个星宿海的胡人女子。 就是太老,从面相上看不出来。 收回心思,燕山月伸手握住怀中的虎符法宝,发动法宝的能力。 这个瞬间,老妪简直惊呆了。 燕山月就在她面前,一瞬之间,变成了幽魂。 “怎么可能……” 而且老妪看得出来,燕山月既不是枉死的怨鬼,也不是老死的灵魂。 而是三魂出窍的离魂。 这样的话,根本不算是死亡。 不过片刻惊讶之后,老妪笑着点头:“这样也好。” 这样的话,燕山月就不再是引人注目的火炬,而是一个平常普通的幽魂。 在地狱里面,泯然众人,不会被恶鬼注意。 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强大的恶鬼为了血煞气来找他。 至于路上碰到的普通恶鬼,燕山月自己就能对付。 听到老妪这么说,燕山月终于松了口气。 从刚才感觉到鬼王的气息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老妪看着燕山月,半天才平静下来。 然后就说起行走的路线。 从这里开始,沿着山坡边缘向前走。 左手边,山坡上面,是一个强大的鬼王。 右手边,山坡下面,也是一个鬼王。 中间这个山坡,就是战场。 穿过战场之后,在靠近山顶一边就是一处悬崖。 没错,又是老妪口中最安全的路线。 从那里爬上去,就是下一步了。 现在的问题是,战场上会有两边战斗的恶鬼,要躲过他们,才能成功抵达悬崖脚下。 老妪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有点担心:“年轻人,你现在还能施展道术吗?” 燕山月点头。 虎符法宝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此,就算变成了幽魂,燕山月的修为丝毫无损,甚至还可以自由施展道术。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两人走出树洞,朝着悬崖出发。 果然,一路上有冲锋的恶鬼从迷雾之中出现,朝两人出手。 但是都被燕山月轻松解决。 这一片山坡看上去也并不像是山上,迷雾中有村庄的废墟,甚至隐隐还能看到城墙的影子。 燕山月有点好奇,老妪就告诉他,那都是假象。 这一片战场上有无数恶鬼死去,怨鬼阴气飘散,大多被获胜的恶鬼吸收,但也有些残留,就会出现这样的幻境。 那是恶鬼生前经历的重现,只不过力量微弱,只有不能动的死物。 燕山月一边感慨,一边暗自警惕。 在搜气术感知中,那些幻境和真实存在的东西毫无区别。 他在这个地狱之中,实力大损。 要不是有老妪老马识途做向导,恐怕会碰上不少麻烦。 想到这里,燕山月也开始好奇,老妪到底是谁。 她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 但是对地狱的了解依然超过恶鬼能够达到的极限。 也许就是山上曾经的某个鬼王吧。 想到这里,燕山月瞬间就脑补出来一整部王者落难的大戏。 只不过他还不能确定。 至少暂时,老妪和他是一起的。 爬上悬崖的过程中,无事发生。 这确实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恶鬼虽然能在悬崖上如履平地,但也不喜欢那样。 站在悬崖上面,燕山月看看四周,发现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深潭。 根本没有水流注入,悬崖上面却有一个水潭,潭中水一片漆黑。 水面倒映着岸边雾气,翻涌不休。 燕山月看看身后,悬崖边缘和水潭边缘相距只有一步,这根本不是凡间能存在的景象。 当然了,这里是地狱。 老妪伸手一拍燕山月膝盖,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让他安静。 燕山月沉默着点头。 然后老妪用手指指深潭,举起双臂,做出一个形容庞大的手势。 燕山月点头。 这意思是,深潭里面有可怕的东西,最好不要招惹。 然后老妪指指右手边。 燕山月抬头跟着看过去,就看到雾气弥漫之中,隐约的黑影。 可惜爬上悬崖之后,到处都是浓雾,根本看不清楚远方。 但是老妪的意思他明白,下一步去那里。 于是燕山月点头,两人一起开始行动。 他们一路在潭水边行走,脚下是羊肠小道,左边是潭水,右边是悬崖。 眼前浓雾弥漫,视线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 但燕山月走得十分稳当。 一路向前,穿过迷雾,悄无声息。 终于,燕山月好像隐约能在迷雾中看清隐藏的东西了。 那是一道悬崖。 这倒也不奇怪。 老妪选择的路线十分安全,就是因为前后都是悬崖,中间还是个藏着可怕怪物的深潭。 只是燕山月还是有点不清楚,这深潭里面藏的是什么。 搜气术感知中,深潭里面每一滴水都是浓郁的鬼魂阴气,像是帷幕一样,将下面的一切遮蔽,搜气术都看不透。 也不知道能让所有恶鬼不敢靠近的怪物,会有多么强大。 不过为了安全,还是不知道的好。 来到悬崖下面,老妪伸手抓住崖壁开始向上攀爬。 燕山月跟在她后面,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他们动作很快,一路向上,很快就能看到悬崖顶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燕山月感觉到了什么。 深潭之中,有东西冲上来了。 那像是火山爆发。 有一瞬间,燕山月感觉潭水已经冲天而起,将自己淹没。 然而那是错觉。 潭水根本没有动,将燕山月淹没的,是潭水中恶鬼的气息。 燕山月简直无法想象,怎样强大的鬼王,才能有这样可怕的气息。 然后他就亲眼见到了。 一条漆黑的鬼龙从深潭中抬起头来。 第二十八章 城池 巨龙已经变成恶鬼,浑身全是漆黑气息组成,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幅大家水墨。 浓墨泼洒,成为身体,浓淡不同,就是四肢,头角峥嵘,双目如电。 身上鬼魂阴气蒸腾,仿佛透明的火焰。 与鬼龙相比,燕山月和老妪都只是小小一只蚂蚁。 燕山月有一种站在狂风之中,或者烈焰之中的感觉。 这鬼龙的气息,甚至比之前燕山月感觉到的鬼王还要强大。 这个瞬间,他不由自主地陷入绝望。 这种可怕的对手,根本没有获胜的希望。 尽管如此,燕山月还是全力戒备,准备出手反抗。 就算最后要死在鬼龙口中,也要先大战一场才行。 但是出乎燕山月的意料,鬼龙只是停在潭水之中,露出一个巨大头颅,就不动了。 世界像是凝固了。 燕山月不敢有一丝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这么挂在悬崖上,一动不动地等待。 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鬼龙悄然缩回深潭之中。 潭水很快恢复平静,连一丝涟漪都不留,如同一面镜子。 直到此时,燕山月依然不敢有一丝动作。 直到老妪开始行动。 她低头看着燕山月,一脸担心。 但此时燕山月抬头,对她点头。 老妪这才放心,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一路寂静无声,直到爬上悬崖顶端。 这里是一道高大的城墙脚下。 站在这里,老妪终于敢开口说话了。 “这次怎么运气这么不好,年轻人,你简直是个灾星啊。” 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一笑:“我们不是还活着吗?” 老妪伸手一指燕山月:“那是你,我早就死了。” 燕山月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终于冷静下来,老妪才开始给燕山月解释,那深潭中到底为什么会有一条鬼龙。 那是在将近六十年之前。 一条黑龙突然落入地狱,它实力强横,几乎无敌。 但是和地狱里面活了成千上万年的鬼王相比,还是不够强大。 于是一连串大战之后,鬼龙无奈地败退到深潭这里。 这座深潭的出现完全是个意外,就和之前躲藏的那个树洞一样,恶鬼觉得可以存在,就存在了。 这里面鬼魂阴气强大,没有鬼王的实力无法落脚,但又没办法让其他恶鬼聚集,因此鬼王不会过来。 结果就变成鬼龙理所当然的住处了。 燕山月心里感慨不已。 没想到地狱里面还会有这样神奇的存在。 不过感慨之后,他还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这城墙?” 在地狱里面,怎么会有一道如此高大的城墙,简直就像是有一座城池一样。 老妪笑着告诉燕山月,确实有一座城池。 这是整个地狱之中,唯一由恶鬼冤魂建造的东西。 一整个巨大的城池,属于一位强大的鬼王。 燕山月根本无法想象,恶鬼要怎么做到这种事情。 他曾经把手插进悬崖岩壁之中,当他觉得自己从崖壁上挖出一块山石的时候,那块石头会马上变成浓郁的恶鬼阴气,然后消散。 在这样的地狱之中,建造一座城池,几乎就是用法术凭空凝聚出一个巨大的永久幻象。 这是远远超出燕山月想象的庞大工程。 老妪同样感慨不已。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力量。 如果能建造一座城池,那这样的力量,几乎可以将老妪送出地狱。 当然了,鬼王只有在地狱之中才能维持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他们当然不会这么做。 感慨之后,老妪带头向前迈步脚步。 但是她不是朝着城中,而是沿着城墙。 燕山月心中的诧异一闪即逝。 这倒是很合理,毕竟城中是鬼王的地盘。 事实证明,一座城池确实让鬼王地位稳固。 这里甚至都没有恶鬼前来进攻。 城墙脚下,只有浓雾翻涌,连恶鬼的影子都没有。 老妪领头,沿着城墙脚下一路向前。 一边走,她一边告诉燕山月,下一步,就能爬上山顶了。 这座城池已经是距离山顶很近的地方,中间的阻碍,只有一片山坡。 而那也正是整条道路上,最危险的地方。 燕山月看着老妪,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你之前就到城池脚下为止,对吧?” 老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真要是上过山顶,早就离开了。 到这座城池脚下,再往上走,就没有什么可以绕过恶鬼的小道,只能从一片混乱的战场穿过。 而那片战场,是如今地狱中最强的两个鬼王之间,争战不休的地方。 一路向前,终于来到战场边缘,燕山月完全明白了老妪的意思。 这座山的山顶,就被一个强大的鬼王占据。 而修建了城池的鬼王,就在不断派出恶鬼,向山顶进攻。 战场就是一片通往山顶的山坡,上面满是恶鬼,争斗不休。 好消息是,站在这里,燕山月已经能感觉到山顶有强大的神力愿心。 所以这座山的山顶,很有可能就是东岳帝君所在之地。 而只要见到他,燕山月就有机会逃离地狱。 与这个希望相比,眼前的战场,在燕山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老妪站在城墙脚下,还是畏惧不已。 “这是整个地狱里面最危险的战场。” 甚至偶尔会有鬼王亲自出手,在战场上扫荡恶鬼。 因为这里聚集的恶鬼实力强悍,已经到了值得鬼王收割的程度。 燕山月有点诧异。 他确实在搜气术感知中,发现战场上鬼魂阴气的力量超过山下。 但他还以为这是靠近山顶,地狱中阴气聚集的原因。 没想到是因为恶鬼。 但无论多危险,都要穿过战场,才能抵达山顶。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出。 这个瞬间,他眼前顿时雾气翻涌。 鬼魂阴气浓郁如同实质,原本被掩盖在后面的危险和厮杀顿时出现在燕山月面前。 这里到处都是混战的恶鬼,形状各异,拿着各种武器,甚至空手,以命相搏。 恶鬼并不会死亡,如果被斩杀,就是彻底消散,变成雾气中浓郁的鬼魂阴气。 第二十九章 山顶 然后被幸存者吸收,变成他们的力量。 无时无刻不在战斗,无时无刻不在变强。 战场上可能随时会出现一个强大的恶鬼,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更强大的恶鬼狩猎,彻底消散。 走在这种地方,燕山月和老妪无论多么不起眼,都会被恶鬼发现,然后就是一场大战。 老妪再也找不到任何小路,只能老老实实跟在燕山月身后。 这一段简直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好在燕山月的实力还在。 他走在老妪前面,一边前行,一边战斗。 四面雾气遮蔽一切,恶鬼就好像是突然从雾中跳出来。 然后和燕山月之间爆发一场转眼就结束的战斗。 燕山月发现了一个很有效的战斗方式。 那就是用虎符法宝。 有一件事他是试过之后才知道的。 恶鬼手中的长枪大刀,所有武器,其实也是恶鬼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只要虎符碰到武器,恶鬼就会消散。 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燕山月被吓了一跳。 因为他看到,阴阳转换之后的恶鬼,在雾气中变成一团火焰,剧烈燃烧。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就这样,燕山月一次又一次毫发无伤,赢下强悍的恶鬼。 但是他心里依然隐隐有些担心。 如果鬼王出手的话,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事实证明,这个担心并不是多余。 当燕山月和老妪一起走到战场中间的时候,雾气突然散开。 当搜气术感知中,恐怖的鬼王气息从天而降的时候,燕山月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战场中央。 因此,这里就是两边鬼王手下恶鬼冲锋相撞的地方。 也就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燕山月和老妪在雾气中走错了方向。 他们应该绕着走的。 可惜,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恐怖的力量从燕山月身边掠过,所至之处雾气消散。 跟随着狂风,就能看到战场上数量恐怖,仿佛海潮一样的恶鬼军队。 然后被鬼王的力量碾成粉末,甚至来不及变成雾气,就被吹散。 风卷残云,不过如此。 直到撞上另外一股同样强大的力量。 那个瞬间,几十个微小的世界像是透明泡泡中的倒影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又破碎。 那是鬼境。 强大的恶鬼可以强行制造一个完全被他掌控的幻境。 而到了鬼王的程度,这幻境可以不止一个,更可以以假乱真。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以他的神念和眼力,真的能看清世界里面的景象。 如此广阔,如此悲惨。 简直就是地狱。 此时的燕山月也顾不上欣赏惊叹,只是连忙朝着侧面冲出去。 鬼王所在的地方就是战场中心,无论什么方向,只要远离他们就好。 燕山月和老妪不用开口,行动就完全一致。 他们一头冲进雾气之中,头也不回地向前逃命。 路上只要撞上恶鬼就轻松解决,然后继续奔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燕山月撞上什么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虎符法宝按上去。 然后才诧异地发现,这其实是个悬崖。 他顿时陷入茫然。 然后老妪在一边狂喜地开口:“到了!”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 但是在脑子想明白之前,他的手脚就开始动了。 一路向上攀爬,很快就到了悬崖顶上。 站在这里,燕山月的视野前所未有地清晰。 这里是山顶。 从这里向下看去,是真正的一览众山小。 曾经经过的地方都历历在目,虽然笼罩着雾气。 而在山顶,没有一点雾气,四周一片干净。 就在燕山月面前,是一座华丽的宫殿。 正门上面一个牌匾,写着四个大字:“东岳帝君”。 显然,这里就是东岳帝君所在之地,地狱出入口了。 燕山月低头和老妪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最终他们成功了。 老妪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 燕山月在一边一笑:“能见到你丈夫了?” 老妪笑容凝固了一瞬间,然后又恢复正常。 “没错。” 燕山月也不多说,一起向着宫殿走去。 很快就到了宫殿门口,也没有什么守卫,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 不过燕山月能感觉到,强大的神力气息就在宫殿之中。 在地狱里面,只有东岳帝君才能有这等力量。 到了大殿,果然就看到一个穿着黄袍,头戴琉冕的人坐在大殿中央。 不过在燕山月前面,还有一个人。 “席方平,因二郎真君替你伸冤,现在放你回去。” 那坐着的人就是神力源头,就是东岳帝君。 他随手一挥,站在面前的席方平就消失不见了。 但在这个瞬间,燕山月隐约窥见一个通道。 在通道另一边,就是凡间。 到这里,燕山月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他上前对东岳帝君拱手,然后开口。 “在下苏州燕山月。” 东岳帝君却没有看燕山月,而是转身看着老妪。 “娘娘怎么来了?” 燕山月愣了一下,带着一脸不可思议,转身看着老妪。 此时在燕山月面前毫无威严,举止粗野如同胡人的老妪,居然挺直了腰杆,显露出一丝威严和雍容。 “帝君,好久不见。” 东岳帝君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 燕山月在旁边看着,实在无法理解。 “你真是东岳帝君正妻,天下第一等正神?” 燕山月不相信。 老妪却只是点头。 坐在大殿上的东岳帝君脸色微妙,忍不住开口:“娘娘真是看得起我。” 老妪一笑:“够了,说正事吧。” 东岳帝君点头:“娘娘请讲。” 老妪这才伸手指着燕山月开口,要东岳帝君送他和老妪一起离开地狱。 东岳帝君也不拖拉,就点头答应。 “但是有一件事,娘娘恐怕不知道。” 老妪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什么?” 东岳帝君开口解释。 所谓枉死,不是那么简单。 要是地狱之中冤魂,觉得这个人该死,并且数量不少,那枉死也不能出地狱。 这句话说出来,老妪顿时脸色一变。 倒是燕山月一脸淡然。 第三十章 夹缝 远的不说,神君渡劫的时候燕山月做了什么,只有那几个人知道。 但考上进士之后,燕山月所作所为,至少有个不错的名声。 只凭他在苏州为乡亲说话,天下人就没几个说他不好。 最多在心里抱怨两句而已。 “来吧。” 燕山月不想浪费时间。 等回到人间,他还要去查,到底是谁把他扔进地狱。 东岳帝君也干脆,就这么一挥手,燕山月和老妪就被一股力量拉起,直冲天际。 当然,这地狱里面的天空之上,就是凡间。 燕山月只觉得帝极不断接近,但星辰运转更加混乱,仿佛是在湍流中旋转。 但凡间的烟火气息,红尘俗气越来越明显。 他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个瞬间,鬼魂阴气铺天盖地而来。 燕山月顿时惊呆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身后将老妪拦在身后。 尽管此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有没有上下前后。 然后鬼魂阴气就到了面前。 此时燕山月终于看清了阴气的来源。 那是无数冤魂。 不是恶鬼,只是单纯的冤魂。 无法成为鬼王,只能游离在地狱和凡间的夹缝之间,不愿解脱,却又无处可去。 此时的燕山月突然明白了东岳帝君的意思。 这些冤魂本来就是逃出地狱必经之路上的阻碍,如果他们认定了燕山月不能离开,那确实能把燕山月留下来。 想到这里,燕山月心里放松下来。 他问心无愧,自然无所畏惧。 倒是在他身后的老妪,惊恐地大叫出声:“小心!”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冤魂一拥而上,将燕山月带离原本向上的轨迹。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再也找不到离开的方向了。 此时的燕山月是随波逐流的枯叶,狂风中的柳絮,根本无从掌控自己,更不知道会去向何方。 更可怕的是,在他身边,头顶,甚至脚下,都是数不清的冤魂。 燕山月甚至是在被这些冤魂托着,在地狱和凡间的夹缝里面飞行。 不要说回到凡间了,甚至连重新落进地狱都做不到。 这里才是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炼狱。 每一个冤魂都在对着燕山月尖叫嘶吼。 “狗官!” “还我命来!” 燕山月的第一反应是暴怒。 他阴沉着脸反问:“我做过什么?” 那冤魂顿时尖叫。 “河道副总督,坐视大河泛滥逞凶,无数人命不保,罪该万死!”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的第一感觉是可笑。 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哭笑不得,还有一丝滑稽。 非要说的话,这种逻辑好像也是对的。 而且真要较真的话,现在潘季驯这个正经的河道总督都已经不在了,黄河泛滥,暂时简直是燕山月首当其冲要承担责任。 但是这当然是不对的。 哪有黄河泛滥,怪罪燕山月这个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的河道副总督的道理。 “河伯掀起河水,让大河决堤,你们怎么不去找他?” 燕山月这句话问出来,冤魂沉默了。 “满朝大臣,处心积虑要把治水的潘季驯赶走,让堤坝没人守护,你们怎么不去找他们?” 冤魂当然无言以对。 “我还帮潘老大人争取时间,最后一次修补堤坝,你们还要找我?” 冤魂最后挤出来一句:“我们找得到你。” 燕山月两手一摊:“那这就是不公平。” 他问心无愧,自然就不在意,只是转身准备想办法逃走。 然而一转身,燕山月就看到身后的老妪也被无数冤魂缠住。 “还我命来!” 燕山月根本无法理解。 难不成老妪也有什么特别身份不成。 他伸手将冤魂推回去,拼命将老妪从冤魂包围中拉出来。 “怎么回事?” 老妪站在燕山月面前,脸上表情无比怪异,再也没有一丝粗野,只剩下无尽的忧郁。 她看着燕山月,低头叹息:“果然还是逃不掉……” 燕山月一脸无奈,一边举起虎符,将围上来的冤魂逼退,一边看着老妪开口:“解释。” 老妪沉默很久,终于慢悠悠开口。 她一开始,只是想利用燕山月而已。 只有见到东岳帝君,才能逃出地狱。 老妪在凡间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惜,现在这无数冤魂,比地狱本身更难逃离。 老妪本来就是冤魂,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可惜燕山月是个凡人,却要永远陷在这里。 甚至连落进地狱都做不到。 老妪看着燕山月,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道歉:“对不起。” 燕山月无奈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老妪还藏着秘密,真是太可笑了。 他现在也没有了追根究底的兴趣,燕山月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才能逃出生天。 无论看着什么方向,他面前都是飞舞的冤魂,不断尖叫,惨叫,抱怨。 燕山月想了想,干脆对着自己面前的一个冤魂开口:“你知道怎么逃走吗?” 这个冤魂刚刚被燕山月问得哑口无言,现在好像勉强保持冷静,能够回答。 “上面,就是凡间。”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问出一个问题。 “你怎么不逃走?” 冤魂愣住了。 他不仅是不知道答案,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妪在燕山月身后无奈地开口解释。 冤魂就是冤魂,已经死透了,只是不愿意落进地狱而已,要想返回人间,根本不可能。 燕山月却不在意,他继续对着冤魂开口:“你们能拦住我,也能送我上去吧?” 冤魂沉默着低头沉思,片刻之后,对燕山月点头。 然后燕山月一笑:“那就把我送上去啊,你们找错人了。” 冤魂愣了一下。 显然,从来没有人跟他这么说过。 然后冤魂抬头,对燕山月开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燕山月笑了,只要没有拒绝,那就是有的谈。 “我回去之后给你烧纸钱。” 冤魂却摇头。 他是冤魂,怨气大到不愿意落进地狱,不愿意投胎轮回。 只是凭着一口怨气,一口觉得自己死得冤枉的坚持。 冤魂只有一个愿望。 “大河平静!” 第三十一章 凡间 燕山月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冤魂想要的居然是这件事。 然后突然,一个想法如电闪过。 燕山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身边。 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到处都是冤魂,他们组成一条洪流,隔绝凡间地狱,两个世界。 这简直就是一条不比大河弱小的恐怖力量。 而且仔细想想,这里是地狱和凡间之间的夹缝,里面冤魂无数。 可眼前这些,都是为了阻止燕山月回到凡间而来。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死在大河河水之中的冤魂。 所有冤魂的愿望都不想让燕山月离开,而且愿望恐怕都是一样的。 燕山月一脸不可思议,对冤魂开口大喊。 “你们都想让大河平静?” 然后恐怖的鬼哭如同海洋,将燕山月淹没。 不止燕山月身边,这不甘怨恨狂怒祈求的尖叫鬼哭,来自整个世界。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燕山月彻底明白了。 他想要离开,就要和这无数的冤魂谈条件。 那简直就不可能。 …… 与此同时,京城,孔侯府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东岳帝君,一脸阴沉。 地狱一年,凡间一天。 燕山月掉进地狱还不到半天时间,孔侯就察觉到有人从地狱逃离。 还是东岳帝君亲自送走的。 所以孔侯连忙来兴师问罪。 毕竟追根究底,东岳帝君,本来就是孔府一手推上神位。 当年的泰山,虽然是古名山,却并不是什么东岳。 甚至连五岳之名都不存在。 是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将这座大山无限拔高。 后来祖龙并天下,儒生献上封禅之说,为了祖师爷的面子,将泰山奉为东岳,成为唯一的封禅之地。 从此之后,才有东岳的特殊地位。 后来,有东岳帝君,有东岳帝君地狱,全都有孔府带着儒家在幕后推动。 所以孔侯对东岳帝君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但是东岳帝君也不在意,他面无表情地反问孔侯。 “燕山月回去人间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孔侯顿时一愣。 他只看到了燕山月逃出地狱,还真没来得及查看燕山月有没有回到人间。 想到这里,孔侯施展法术,卜算天下。 出乎意料,燕山月并没有回到人间。 “怎么回事?” 孔侯既诧异,又疑惑。 东岳帝君这才给孔侯解释。 地狱和凡间的夹缝里,有数不清冤魂,他们因为大河决堤而枉死,怨气冲天,肯定不会放燕山月离开。 燕山月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逃脱冤魂纠缠,永远都无法回到凡间。 孔侯听完,这才放心。 他心里清楚,东岳帝君无法对孔府说谎。 既然如此,就不用再担心燕山月回来了。 孔侯随手一挥,镜子上的东岳帝君就消失了。 因此他没有看到,东岳帝君坐在大殿之中,低声自语。 “燕山月……想要成为天帝,不是那么容易的。” “如果你真的是大禹的继承者,那就治水给我看吧。” “不过第一步,你要明白做天帝最基本的事情才行。” “哼,多半不过又是一个被欲望蒙蔽双眼的凡人而已,作为惩罚,你就永远困在冤魂之中,无法逃离吧。” …… 时间一天天过去,燕山月的消失让河道衙门的官员们陷入疯狂。 一个三品的上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地上伸出来的鬼手拉走,消失不见。 这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从jdz那里传来的小道消息,十分确切,燕山月是胸中有浩然正气,根本不怕法术道术的。 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 思前想后,他们把这件事上报赵金生。 而赵金生得到消息之后,也没敢声张,只是想办法找人。 像是谁动的手,燕山月为什么没能逃脱,这些问题都顾不上了。 找到燕山月再说。 结果这一找,就是十天。 直到万庆拆分河道漕运两家衙门的敕令传来,新的河道总督人选出炉。 如果燕山月在的话,就会发现,是个熟人。 “王文鼎……” 听到这个消息,赵金生心情复杂。 不过他知道,从此之后,河漕两家,再没有什么关系。 唯独燕山月被人用法术带走,是个麻烦。 那可是河道副总督,堂堂的三品大官,而且燕山月还是王文鼎在翰林院时候的老朋友。 所以王文鼎来了之后,从赵金生那里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燕山月被法术带走了。 这简直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王文鼎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山月这个人,得罪过不少人,要说有人对他下手,也有可能。 但王文鼎知道,燕山月的那些对头,都拿他没办法。 没想到在河漕衙门,他却中招了。 这简直无法解释。 jdz那里燕山月有浩然正气,不怕天师府法术的消息,王文鼎也知道。 他一时间陷入茫然。 甚至都顾不上为其他事情头疼。 河道衙门与漕运衙门分开本来就是一大堆麻烦事情,如同一团乱麻。 更不用说万庆还逼着王文鼎给潘季驯搜罗罪证。 结果王文鼎根本没办法专心寻找燕山月,只能一边写信给燕山月认识的人,一边慢慢打听。 然后这么一打听,就是三个月过去了。 此时,燕山月曾经的故友,全都知道了他被带走的消息。 京城,雨春来在皇宫之中,常常向南眺望,沉默不语。 桃花小院里面,林长生奋笔疾书,四处求助。 苏州,唐辰祝连山文凤鸣还有柳香君处处托人,整个苏州人人尽皆知,燕家却全都被蒙在鼓里。 傅青竹坚信燕山月还在,青岩观四位花妖四处走访友人。 松江,墨鬼不断招来恶鬼问询,希望能有一丝线索。 jdz,马良悄悄问石凤凰,燕山月是否还活着,石凤凰毫不犹豫地点头。 龙虎山,张不周站在孤峰之上,暗中卜算,心中惊叹于孔府手段之狠辣,代价之沉重。 天下各地,人人诧异,心思不同,却始终没人知道燕山月在哪里。 第三十二章 回归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算下来,距离燕山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拉进地狱,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天。 此时,高原之上,星宿海边。 这里是自古以来,凡人所知的大河源头。 草地之上,无数泉眼湖泊如同宝石,反射着太阳光芒,仿佛无数星宿落在地上。 由此得名星宿海。 而现在,燕山月正看着灿烂如同群星的水面出神。 他心里十分诧异。 因为实在没想到,在炼狱中已经经历百年,到了外面,居然才过去一百天。 燕山月绝对不会看错时间,因为他有帝极玄天功,能观察星辰运行轨迹判断时间。 当然了,炼狱之中没有星辰,所以燕山月是分心数心跳计时的。 虽然这样十分复杂艰难,还要一心二用,但是对神念修为高深的燕山月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炼狱一年,凡间一天,这样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燕山月有理由感慨。 他在炼狱之中,经历了整整一百年。 哪怕有帝极玄天功让他精神坚韧,意志稳固,但漫长的时间,依然留下很多变化。 没想到回到故乡,一切完全没变,燕山月真的没想到。 区区一百天而已。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 他的运气真好。 现在回想起来,在炼狱的一百年,每一个瞬间都不是虚度。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燕山月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最后会一百年无眠不休,每时每刻都在和冤魂对话。 那时候,他只是想着,只要说服足够多冤魂,就能向上逃出炼狱,回到凡间。 然后这一说,就是一百年。 燕山月至少和千万个冤魂交谈过。 而且是问着他们的名字,让对方说出愿望,并且做出承诺。 出乎意料的是,虽然最后说服冤魂的理由各式各样,但最终,冤魂想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大河平静。” 最终,当一百年过去,燕山月说服了所有冤魂,终于,这些在凡间和地狱夹缝里永恒受苦的冤魂,将燕山月送回人间。 而在凡间,时间才过了一百天而已。 燕山月本来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家人已经故去,傅青竹在内的故交也都苍老,只有墨鬼画鬼这些老朋友还在。 没想到这些担心全都没有发生。 他长出口气,在心里忍不住庆幸。 过了好久,才彻底平静下来,有心情看看跟在身边的老妪。 而此时,老妪已经跪在水面,泪流满面。 燕山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半天之后,才终于开口。 “放心吧,答应冤魂的条件,我去完成,你就安安稳稳在凡间度过余生。” 老妪却摇头。 她背对着燕山月,身上气息开始有了变化。 “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燕山月这才后知后觉。 老妪明明是个怨鬼,居然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太阳光下面,根本不正常。 果然,老妪身上怨鬼气息如同积雪一样在阳光下融化,露出本来藏在下面的…… “神力?”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你真是神明……” 而此时,老妪的身体也开始变化。 她腰背不再佝偻,头上白发脱落,长出青丝,肌肤片片碎裂脱落,露出下面雪白光滑的皮肤。 最终,老妪转身,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是一个容貌温柔美丽的妇女。 “我就是大河之神。” 老妪就是原本的大河主宰,太古时候诞生的古神。 但是大河对凡人太重要了。 她慢慢被无数凡人的愿心侵蚀,变成了女子的样貌。 然后不可阻挡地,大河失控了。 那不是河神的意思,但是凡人怨恨河神。 美丽的河神变成了丑陋的老妪,最终甚至被新生的河伯趁机打入地狱。 但她并不怨恨凡人,不把河伯放在眼里,只想要让大河恢复平静。 因为大河就是河神,大河决堤,就是她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现在,机会终于到了。 在凡间,河神能够恢复最初的样子,拿回最后残存的力量。 河神伸手抓住燕山月的手臂,脸上满是痛苦和祈求。 “我才是最初最后那个缠着你的怨鬼,我在地狱经历了无尽时间,就是为了等到一个人,能帮我完成赎罪。” “让大河安静吧,燕山月……” “想想那千万冤魂!”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不可能忘记那千万冤魂。 那曾经都是一个个活着的普通人。 有老人,有壮年,有妇女,有小孩。 每个人都觉得还能活下去,生命却已经彻底终结,只留下最后瞬间的苍白倒影,化为冤魂不能散去。 燕山月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人,也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愿望有多么卑微。 一个未曾作恶的人,只是不想横死,还不行吗? 但大河毁掉了一切。 燕山月对河神点头:“我答应你。” 就和之前他答应每一个冤魂一样。 河神看着燕山月,脸上的痛苦终于消失了。 “我就知道,我可以相信你。” 然后河神将手放在燕山月的心口:“我把所有的力量给你。” “但是这根本不够,我可以等。” “请一定不要放弃。” 河神的眼泪像是雨滴一样落在水边绿草叶子上。 与此同时,她正在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谢谢你,燕山月,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燕山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河神消散,过了好久,才终于转身。 他叹了口气,然后对面前的虚空开口。 “别恨她,错的不是她。” 然后在他面前的虚空之中,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 燕山月笑着点头。 此时,在他眼中,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那是曾经在炼狱之中,燕山月曾经说服的千万冤魂中的一个。 她并没有真的逃出炼狱,只是因为燕山月的承诺,有一丝力量跟着燕山月来到凡间。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个幽魂,所以不怕太阳。 燕山月抬头远望,在他能看到的地方,这片高原草地之上,到处都站着冤魂。 小孩,老人,男子,妇女,一个个衣衫褴褛,一个个带着祈求。 第三十三章 重逢 漫山遍野,无穷无尽,一直到地平线尽头。 每个人都看着燕山月。 因为他答应了他们每个人,一定会完成他们的愿望,让大河平静。 燕山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都认识。 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甚至知道他们死前多么惦记家人,多么希望大河没有失控,生活还能继续。 有人死在汉武帝的时候,那时候帝极玄天功才刚刚被编好。 有人死在汉末,那时候最后一位太史令苦苦支撑,几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一次绝地天通。 有人死在唐末,那时候赵雪明和李玄机还在,但天下已经不可挽回。 有人死在前朝,那时候人分四等,人命根本不重要,新生的天庭固守规矩,坐视地上的朝廷为非作歹。 有人死在三月之前,那时候满朝大臣和万庆还忙着找茬对付潘季驯,根本没想过治水的事情。 燕山月对所有人点头:“放心,河神给了我力量。” “我会成功的。” 这句话不是说给冤魂,而是说给他自己。 燕山月太清楚了。 这些冤魂,根本没有办法强迫燕山月兑现承诺。 燕山月如果愿意,一道星光就能让眼前所有幻影彻底消散。 但是他不准备违背承诺。 他本来就要让大河平静。 燕山月抬起手,摸一下小女孩的脑袋。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眼前所有的幻影瞬间消失。 但他们没有离开,依然跟在燕山月身边。 只是不再显形。 燕山月向东行走,一边走,一边看看四周。 他离开凡间已经三个月了,这里还是胡人的地盘,远离大亨,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 亲朋好友估计都快要急疯了,燕山月要想个办法,给他们报平安。 不过马上,燕山月就发现,自己不用去了。 因为有个故友,已经来到他面前。 雨春来从天而降,身上带着残留的神光,狠狠砸在地上。 他急匆匆走到燕山月面前,开口正要说点什么,却腿一软跪倒在地。 燕山月连忙伸手把他扶起。 雨春来是一路用法术赶路,把体内法力耗尽了。 燕山月将自己的灵气送入雨春来的经脉,勉强让他恢复一点,至少能站稳。 终于能挺直腰背之后,雨春来才看着燕山月开口。 “你从地狱回来了?” 燕山月笑着点头。 没错,他从地狱里面回来了。 雨春来转身指着东边。 “孔府的人出手,我已经找到始作俑者。” “还请了天师府的帮手,今天就要动手……” 如果燕山月没有从地狱回来的话。 燕山月笑着施展南极长生之术。 这道术让雨春来体内力量急速恢复,转眼之间就精神奕奕。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笑着感慨一句,天帝功法真是厉害。 不过感慨过后,他从怀中掏出三封书信,递给燕山月。 “这是你家中寄来的,因为听说你从jdz转任河漕衙门,写信询问情况。” “我没有写回信,只是回了口信报平安而已,你看过之后,自己回信吧。” 燕山月连忙伸手接过。 他还真没想到,刚刚回到凡间,就能接到家信。 不过拿着信,燕山月并没有看,只是收在怀里,然后开口感谢雨春来。 这个礼物他很满意。 两人一起站在草地上,交谈之中,慢慢把燕山月落进地狱这件事的全过程拼凑出来。 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孔府之中一员,如今藏在京城,雨春来已经查到他的所在,只是一直在等天师府帮手,才没有动手。 燕山月当时在济宁,其实就已经站在东岳帝君地狱上面,结果地狱出现一个缺口,自然坠落。 由此可知,东岳帝君本来就有办法在地狱上打开缺口,他不送燕山月直接离开地狱,本来就是存心让冤魂留下燕山月。 那河道衙门官员看到的恶鬼鬼手,根本不是拉着燕山月下去,而是拼命想要逃出来。 可惜,当然是不可能的。 然后燕山月在地狱里面就碰上一直在等待机会的河神,虽然她是老妪恶鬼的样子,心里的想法却万年不变。 就是靠着她的帮忙,燕山月才能见到东岳帝君。 可惜东岳帝君那里离开地狱的方法也是个陷阱。 后来燕山月用一百年时间,和千万冤魂交谈,才终于得到所有冤魂的允许,逃出地狱。 结果却落在了这河源之地。 现在燕山月可以确定,都是因为河神。 因为只有在这大河源头,大河才是绝对干净纯洁。 能够洗去河神身上的怨气,让她恢复古神真身,拿出最后一点力量,留在燕山月身上。 现在燕山月能感觉到,在自己胸口道心旁边,就有一条细细水流环绕。 雨春来听完感慨不已。 果然从地狱里面逃出来,不是简单的事情。 燕山月有河神帮忙,加上自己百年辛苦,才终于能够逃脱。 要是他有一丝松懈,恐怕就要永远留在地狱里面了。 理清整个过程之后,雨春来才对燕山月开口:“那现在,要怎么让大河平静呢?” 这事情简直就是不可能。 潘季驯还在的时候,大河也不过是勉强安稳,根本算不上平静。 燕山月当然不会违背承诺,可是要兑现真的太难。 燕山月伸手一指东边:“河伯。” 这件事,他在jdz的时候就想清楚了。 在这个有神仙鬼妖存在的世界,河伯这样残存的古神,力量太强,绝对不能忽视。 就算大河混乱的原因不全是河伯,但只要逼着河伯听话,也能让大河平静。 与之相比,治河已经到极限了。 没人能比潘季驯做得更好,而潘季驯到最后也无法让大河真正平静。 而且强迫河伯低头,反而简单。 无非是和一个古神开战而已。 燕山月已经在地狱中见识过鬼王,也见过东岳帝君这样执掌地狱的大神,虽然力量强大如同渊海,深不可测,但见过之后,也就无所谓了。 河伯再强,也有取胜的办法。 雨春来却摇头。 燕山月没有见过河伯。 雨春来是见过的。 第三十四章 联合 “河伯……无法战胜。” 如果说治河是用堤坝堵住一段大河。 那河伯就是整条大河加起来。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整条大河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起,瞬间爆发。 凡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是河伯的对手。 雨春来根本不敢想象河伯全力出手的可怕。 燕山月太自负了。 虽然他刚刚在炼狱中百年辛苦,终于逃脱,做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但面对河伯,需要的是纯粹的蛮力。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已经尽量高估河伯的力量,没想到最后还是小看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违背承诺。 就算炼狱中的冤魂无所谓,曾经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和每一个人交谈的燕山月,也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良心。 雨春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我想办法安排,让你见一次河伯吧。” 大亨朝也是会祭祀河伯的。 反正每次都是大臣代替万庆去。 燕山月的身份也合适,雨春来安排一下就好。 燕山月也就点头答应。 他确实需要看看接下来自己最大的对手,有怎样的实力。 说完这些,两人才终于说起,怎么带燕山月回去的事情。 他落进地狱这件事,虽然被很多人看到,又传遍天下。 但是知道的人都默契地保守秘密。 所以到现在,其实燕山月完全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就这么施展星光遁术回到济宁,继续做他的河道副总督就好。 现在的河道总督是王文鼎,两人在翰林院的时候就关系融洽,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燕山月想着,却有些犹豫。 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踏上东岳帝君地狱所在的范围,就会再次掉进地狱。 上次是东岳帝君自作聪明,把炼狱和冤魂当做陷阱。 这次要是东岳帝君不送燕山月回来,那就真的没办法回来了。 雨春来听完也点头。 不过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正好雨春来现在,就是要对京城那个孔府之人下手。 而且,顺便还要把整个孔府清洗一遍。 这件事,雨春来期待已久了。 “我听说,孔府流传着一个说法。” “当朝大亨不过两百年天子,天师府是神仙,所以他们才要做人间帝王……” 雨春来说着忍不住冷哼。 不过孔府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就比如这次,他们居然能让燕山月一个靠着帝气不怕任何道术法术的人,落进地狱之中,几乎万劫不复。 算一下东岳帝君地狱的范围,北至京城,南至淮河,东至大海,西至开封。 这一片范围之内,孔府可以说为所欲为,谁都不能敌对。 尽管如此,雨春来和燕山月还是看不起孔府。 燕山月只觉得想笑,孔府是个什么东西,他在济宁城的时候,也听说过。 简直就是人渣聚会。 当人拥有的东西太多,得到一切的过程太简单,就会为了追求刺激,不断违反道德,要是没有得到惩罚,还会变本加厉,更加疯狂。 如今的孔府,已经在这样的恶性循环里面打滚上千年,早就是一坨不明物体了。 两人站在草地上面拱手告辞。 燕山月不能回济宁城,就干脆在这里写下回信,雨春来替他带回去。 与此同时,告诉所有亲朋好友平安归来的消息。 等到孔府那边清理之后,燕山月再回济宁。 在那之前,燕山月只要在东岳帝君地狱范围之外行动就好。 雨春来觉得,燕山月就跟着他去京城最好。 别看孔府厉害,偏偏京城就在东岳帝君地狱范围之外。 更何况,京城还有燕山月的桃花小院,林长生如今也已经成为太子最尊敬的东宫属官,前途无量。 燕山月却摇头。 他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我要沿着大河一路行走,观察两岸情况。” 要让大河平静,需要做的事情不少,燕山月觉得还是多做准备好些。 雨春来也不强求,就这么点头。 然后燕山月把写好的家信交给雨春来,两人拱手告辞。 看着燕山月,雨春来突然开口。 “治河是真正的大事,我不知道你心中有多少是私心,多少是公心。” “但天下只有你会这么做。” 燕山月只是一笑:“这算是夸我吗?” 雨春来也忍不住笑了。 “下次你要是掉进地狱,我跟你一起。” 说完雨春来走进佛光之中消失了。 燕山月站在原地一笑,然后朝着东边走去。 …… 当雨春来回到京城的时候,才过了短短片刻。 燕山月的南极长生诀确实厉害,就算过了这么久,消耗的法力依然可以马上补满。 雨春来感觉自己现在可以战胜任何对手。 当然,那是错觉。 走进东厂藏起来的小小官衙,有个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张公子……” 雨春来上前拱手打招呼。 而在他面前的,就是张不周。 没错,就是张不周。 当他知道燕山月被孔府送进东岳帝君地狱的时候,张不周就开始寻找某个机会。 可能,会有人因为燕山月,而选择对孔府下手。 而南张北孔,天下唯二的两个千年世家,关系并不好。 尤其是如今两边野心都急剧膨胀的时候。 然后张不周等到了雨春来。 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东厂厂公居然会为了燕山月对孔府下手,简直超出想象。 但这就是事实。 雨春来相信燕山月,而孔府的手段越界了。 如果坐视不理,将来东岳帝君地狱的范围,说不定就会向北抵达京城。 甚至什么时候,整个皇宫都会掉进地狱里面,再也回不来。 这是雨春来对张不周的说法。 然而张不周看待世界的习惯,让他总是觉得,雨春来只是在单纯地泄愤而已。 因为孔府把燕山月送进地狱。 谁都知道,燕山月肯定回不来了。 原来自诩忠义,一切都为了皇帝着想的东厂厂公,能够问心无愧地招来精忠岳王爷的雨春来,其实也是个为私心而行动的人。 “真有趣……” 张不周甚至还有更加阴暗的猜测。 第三十五章 调虎离山 但是那就无所谓了。 人心深处是个无底的深渊,里面有数不清的黑暗。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越过界线的那一步。 越过去,就是掉下深渊。 不越过去,就始终在深渊上面飘浮。 雨春来已经越界了。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张不周就会开心得笑起来。 当然,雨春来是不懂的。 他只是觉得,张不周这个人,心思阴暗,常常暗自冷笑,多半没有好心思。 但现在两人是对付孔府的盟友。 “孔侯的住处,查到了?” 打了招呼之后的第一句话,雨春来是对手下人说的。 那是个锦衣卫,他连忙上前对雨春来拱手:“是。” 锦衣卫已经查到了孔侯的府邸,是在城北的一个荒废胡同里面,旁边就是乱葬岗。 雨春来并不意外。 但是接下来一个消息,就出乎雨春来预料。 那孔侯府邸外面,有恶鬼守门。 而锦衣卫探查的结果是,这恶鬼和当初在春狩时候冲击猎场的恶鬼,是被同一个法术操控。 也就是说,当初操控恶鬼围攻大营,让雨春来狼狈不已的,多半就是孔侯。 想到这里,雨春来面无表情,心里闪过一丝冷笑。 自称“孔侯”,犯上作乱,罪不容诛。 张不周倒是完全不在意。 在他看来,锦衣卫都是废物。 找到了孔侯府邸,却只知道外面有恶鬼,又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孔侯在府邸中布置了什么防护。 没有信息,贸然冲进去,只会掉进陷阱。 比如说,要是孔侯有办法,在自己住处打开一个通往地狱的缺口呢? 那样的话,不小心掉进地狱,可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雨春来心里也清楚,但他继续追问,得到的答案只是,锦衣卫不敢靠近。 那个孔侯,根本没有遮掩隐藏的意思。 在他府邸周围,全是恶鬼。 锦衣卫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只是来打探消息,不是来冲锋陷阵。 雨春来也没有苛责,只是一挥手,锦衣卫就退下了。 剩下他和张不周站在一起,片刻沉默。 不知道的信息太多了。 孔侯完全可以用法术把住处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到时候,就算是雨春来和张不周这样的高手,也不是对手。 雨春来前面给燕山月说要动手,可不是要直冲陷阱。 两人一时想不到办法,沉默就这么尴尬地持续着。 直到一个锦衣卫走进来,带给雨春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东宫林大人来了。” 这个林大人,自然就是如今东宫属官里面最得力的林长生了。 虽然手里有燕山月的家信,但雨春来和林长生其实根本没有见过。 身为东厂厂公,一举一动都有无数眼睛盯着,雨春来从来不做出格的事情。 没想到这次是林长生找上他。 雨春来的第一反应是避而不见。 但是想过之后,他还是让锦衣卫把人放进来。 毕竟林长生可能是带着太子的意思而来。 东厂厂公和太子打交道,太过敏感,反而不能有太多顾忌。 雨春来安排东厂里面的太监在一边准备记录。 等到事后,把记录交给万庆,毫不隐瞒,才能撇清嫌疑。 要是不见,才是心虚有鬼。 很快锦衣卫就把林长生领进来。 两边拱手打了招呼,然后林长生直接开口。 “如果要对付孔侯,可以用调虎离山的计策。” 雨春来忍不住皱眉。 他没想到,自己这次行动,已经被别人猜到了。 这下雨春来不但不觉得高兴,反而十分失望。 太子都知道了,孔侯肯定也能知道。 本来是一场突袭,还有七分胜算。 现在变成正面强攻,一分胜算都没有。 然后林长生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雨春来的意料。 原来他是猜的。 “燕山月在济宁被恶鬼拖走,三月不见人影。” 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林长生在东宫,依然可以翻阅翰林院一切典籍藏书,他几乎查遍了所有记录,终于找到答案。 “东岳帝君地狱。” 只有这个地狱,才能让燕山月也没办法躲过。 然后他还查到了,能够打开地狱的人,只有孔府。 那之后,林长生却并没有查到孔侯,而是拐弯抹角,靠着太子的关系,查到了孔府。 问过孔府之后,林长生才明白,这件事根本就是个意外。 孔府并不想直接对燕山月下手。 动手的另有其人,现在就在京城。 而他,和孔府中一些人,矛盾深重。 甚至可以说,不共戴天。 话说到这里,张不周已经肆无忌惮地笑起来了。 雨春来看着林长生,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像燕山月关系好的,就没有弱者。 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总觉得,燕山月的运气格外好一些。 当然了,在林长生这里,他和燕山月付节,都是在那一次科举,青木社肆意操纵名次,科场舞弊案之中,懂得进退,高中一甲的人。 这三人自然都是绝顶聪明。 但真的看到林长生有这样的明智聪慧,雨春来还是很意外。 既然现在林长生找到了孔府之中对孔侯不满的人,那下手的机会就很简单了。 “你能调孔侯离开京城?” 这个问题是张不周抢先问出口。 林长生毫不犹豫地点头。 “据我所知,燕山月已经从地狱中逃出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雨春来和张不周两个人都不动声色。 他们也早就知道。 这个消息对孔侯来说,足够重要。 可以说,他一生中最严重的一场挫败,就是燕山月从地狱中爬回来。 而且这也是孔府招孔侯回去的最好理由。 只要孔侯离开他准备已久的住处,没了众多布置,那自然不会是雨春来和张不周的对手。 计划到这一步,已经完美了。 最后的关键,就是时机如何掌握。 而这一点,林长生也已经准备好了。 他手中有一个来自孔府的“青蚨子母笺”。 这是以传说中的青蚨之血染成的信笺,只要在上面写字,放出去就能飞到千里之外的孔府之中。 然后孔府就会发出消息,严令孔侯马上回孔府。 第三十六章 大雪 青蚨是传说中的神奇灵虫,子母相随,无论怎样,子虫都会飞向母虫。 自古就有用青蚨之血染上铜钱,买了东西又飞回来的骗术。 但后来灵气衰退,青蚨几乎灭绝。 也只有孔府这样的千年世家,才能找得到这种珍稀的灵虫,并用它们的鲜血浸染纸张,用来传信。 从林长生手中到孔府,从孔府到孔侯手中。 这两张青蚨子母笺,飞行需要的时间不过是一个时辰。 从京城到曲阜,千里之遥一个来回,只需要一个时辰,简直神乎其神。 不过对雨春来两人而言,那就是一个确切的动手时间。 这样就万事俱备了。 雨春来也不拖拉,就对林长生点头:“开始吧。” 也不用挑时间,雨春来和张不周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个时辰,也足够他们提前赶到城外,布置埋伏。 地点雨春来也已经想好。 “南城门。” 无论孔侯要飞天遁术,还是地下穿行,或者施展神行之术,都要从南城门出去之后才行。 因为京城里面天子气镇压,四方大神守护,城隍镇守,没有任何人能从城门之外的地方出去。 虽然孔侯也可能从东城门出去,但对雨春来而言,没有区别。 他身为东厂厂公,在京城之中布置陷阱,只要在四方城门之内,就是任何地方都能召之即来。 林长生写好消息,将青蚨子母笺扔出去,这一张淡青色的纸张就像是有翅膀一样急速飞出。 然后雨春来对林长生点头,和张不周一起走出东厂正堂。 到了外面,雨春来诧异地抬头。 天上正在飘雪。 燕山月离开jdz的时候正是秋天,三月之后,如今正是冬末春初,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间,来这么一场大雪。 雪片大如鹅毛,在风中轻飘飘摇晃,地上已经有了一层积雪,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声响。 雨春来呼吸时候,口中吐出白气。 而在正堂外面的雪地中,却有十三个,身上没有一片雪花的人。 正是白虎堂太白十三杀剑。 每一个人身上都杀气冲天,如同翻涌的火焰,根本没有一片雪花能落在他们身上。 雨春来面无表情地点头:“跟我走。” 然后一行人踩着大雪,走出东厂。 天色阴沉,黑云压城,虽然还是下午,天色却仿佛日暮。 雨春来一行人悄然来到南城门下,然后开始布置。 太白十三杀剑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就有无穷杀气上冲天际,下刺地底。 而雨春来则是独自走到城门前面,对着城墙脚下的一块石砖低头拱手。 “恭请,镇南将军张元帅。” 这句话虽然很简单,但在雨春来口中说出,却有着特别的力量。 一道神光从石砖上出现,凝聚成为一个金色神将,站在雨春来面前,低头开口。 “所为何事?” 雨春来开口回答:“将战。” 这个瞬间,神将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尊令。” 说完这两个字,神将就悄然消失。 然而与此同时,不见波澜,却剧烈重大的变化发生了。 张不周皱眉看着城门,在他眼中,这里已经不是一个能够允许商贾行人来往穿行的大门,而是一个由神力组成的高大关隘。 最可怕的是,神力之中还夹杂着天子气。 能够让任何法术道术甚至血煞气失效的天子气。 不愧是掌控天下的朝廷,果然还是有了不起的本钱。 雨春来准备妥当,张不周觉得自己没有获胜的机会。 既然如此,那孔侯确实是死定了。 与此同时,雨春来还不忘随手给白虎堂太白十三杀剑身上留下一个法术。 十分微妙的,是佛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法门,只是浮于表面。 但正好能遮掩太白十三杀剑的杀气。 真是好一个表面工夫。 张不周甚至都有点佩服雨春来。 不愧是背靠朝廷无尽深厚底蕴,忠义无双的东厂厂公。 雨春来确实是天下第一等人物。 看着他,张不周忍不住期待起,雨春来彻底堕落的时候。 当然了,暂时,他们还是盟友。 法术陷阱准备妥当,雨春来对太白十三杀剑挥手,让他们各自隐藏。 于是这十三个穿着深色锦衣的剑客就戴上深色竹子斗笠,在雪中各自行走,藏在路边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而雨春来和张不周则是走上路边一座茶楼,坐在三楼临街窗边喝茶。 张不周看着雨春来随意挥手,就有法术将两人的气息减弱扭曲,却并不完全遮掩,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叹。 真是太聪明了。 简直滴水不漏。 雨春来不是没有将两人气息变成凡人的法术,但要是那样,反而不自然。 修行者的气质,举止,身体,全都和凡人不同。 强行装作凡人,反而会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倒是雨春来这样扭曲成修为弱小,来历普通的修行者,反而不会被怀疑。 孔侯碰上这样的对手,也算是他倒霉。 张不周心里也有点好奇。 为什么雨春来突然对孔侯要痛下杀手? 一直以来,雨春来都好像是为燕山月报仇。 但是这又不像是东厂厂公会做的事情,他对朝廷是真的忠心。 心中没有真正的忠义,是不可能肆无忌惮请来忠义神将岳王爷的。 这件事让张不周十分好奇,他甚至觉得,雨春来可能已经堕落到,自欺欺人,能骗过自己的程度。 明明只是为燕山月报仇的私仇,却能骗自己是为了忠义。 只是想象这个可能,张不周就开心得想笑。 人心的丑恶,真是深不见底。 人堕落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 可惜没有证据。 张不周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 当雨春来和张不周坐在城门旁边茶楼上等待的时候,城北孔侯府邸之中,孔侯也终于接到了青蚨子母笺。 来自孔府的指责十分突然,孔侯的第一反应就是暴怒。 更让他诧异的就是,燕山月已经回来的消息。 其实这件事,孔侯本该能第一时间知道。 但是他相信东岳帝君。 第三十七章 心痛 然而东岳帝君背叛了孔侯。 他承诺的燕山月不会回到凡间,是个谎言。 只是随意卜算,孔侯就知道,燕山月已经回到凡间,而且现在就在大河源头。 这让孔侯生平第一次陷入无能狂怒。 他曾经几次在燕山月手中吃亏,但那都是早有预料,并且没有全力以赴。 可现在,是他全力出手,却被自己信任的手下摆了一道。 没错,在孔侯眼中,堂堂东岳帝君也不过是个手下而已。 这让孔侯心里充满了愤怒。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孔府是孔侯最大的依仗,现在还不是和孔府闹翻的时候。 想到这里,孔侯忍不住狠狠一拍桌子。 “真是一群废物!” 到了现在,东岳帝君是否忠诚都不确定,却忙着来找孔侯的麻烦。 孔府里面真是塞满了蠢猪。 果然千年世家全是烂泥。 孔侯自动忽略了,他也是孔府一员这件事。 狂乱地发泄过后,他还是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要去孔府,最近的路线当然是从南城门出城,然后用五鬼搬运之法,一路直奔曲阜。 因为修炼的法术特殊,孔侯可以在东岳帝君地狱覆盖范围之内,以极快速度飞遁,千里之遥转瞬即至。 当然,必须出城才行。 孔侯收拾好了,一路离开府邸,直奔城南。 大雪纷飞,孔侯忍不住暗喜。 他一身本事,几乎全是恶鬼,如今大雪纷飞,阳光暗弱,虽然还是白天,但实力凭空增长三分。 这一次孔府的指责,不过又是一次无聊的老头游戏,等孔侯应付了那些蠢货,他就要去追杀燕山月。 这一次,一定要让他万劫不复。 然后孔侯就来到南城门下。 这个瞬间,孔侯的手臂离开了他的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是他断臂伤口中,有无尽恶鬼冲出,仿佛一团黑烟,一边尖叫,一边直冲天际。 被恶鬼惊醒的孔侯这才诧异地想起,刚才好像曾经有一道白光闪过。 正是那道白光斩断了孔侯的手臂。 他好像完全记得发生的一切。 只是孔侯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丝毫反应。 雪还在下。 恶鬼在半空撞上雪花,相互穿过,互不干扰。 孔侯站在原地,发出一声狂怒和痛苦夹杂的咆哮。 这是他,孔府天才,孔侯,人生中第一次受重伤。 失去的一条手臂根本不算什么。 遭受如此耻辱,才是永远无法洗刷的记录。 孔侯现在只想把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一道白光。 那是一道剑气。 孔侯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 “剑客……” 只凭着血煞气修炼,除了对付法术和道术,根本没有神奇手段,说白了就是食尸鬼,就是莽夫。 孔侯从来不把剑客放在眼里。 他对着白光举起剩下的左臂。 然后这个瞬间,一道金色神光闪过。 孔侯剩下的左臂也断了。 这下,有两个地方不断涌出恶鬼了。 无尽冤魂简直已经占据整个天空,地上积雪看上去都不是白色,而是灰蒙蒙的。 但孔侯并不觉得高兴。 这些恶鬼,用一次就没了。 他从修炼开始到现在,多年积累的底牌,就这么消耗大半,要是不快点解决眼前的对手,甚至可能会耗尽。 想到这里,孔侯也不再犹豫,他直接张开大嘴,对着地面呕吐出一滩黑泥。 然后在黑泥中,爬出一个可怕的怪物。 身材矮小如同猕猴,骨瘦如柴,四肢像是木棍,没有脑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青铜面具。 上面是古朴的饕餮纹,仿佛古时候的青铜器一样。 这怪物是个强悍鬼王,他转身看了孔侯一眼,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个笑容甚至让孔侯都不寒而栗。 然后一道雷霆从天而降,狠狠劈在鬼王身上。 这个瞬间,鬼王发出一声尖叫。 它受伤了,而且是重伤。 孔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就在这短短片刻里,他见识到了天下第一等的剑气。 强悍的神力法术。 甚至还有道门最强的雷法。 这根本就是一个准备已久的陷阱。 但是这怎么可能。 孔侯是因为孔府的指责,才急着出城。 什么人居然会提前知道他的行踪,在这里埋伏? 这根本就不可能。 除非…… 孔侯顿时有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测。 那就是,孔府已经背叛他了。 这个猜测让孔侯彻底陷入暴怒和绝望。 他几乎完全不怀疑,孔府里面那些老头的愚蠢和心胸狭隘。 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成真,孔侯万念俱灰。 他决定彻底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使出自己最强的招式。 恶鬼如同一道墙壁一样,将孔侯围在里面。 只要有它们遮挡,任何法术道术甚至剑气都不可能触碰到孔侯。 只需要短短片刻时间,他就能准备好。 然后地狱就会把孔侯和他附近的一切东西吞没。 这就是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彻底绝望,孔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一招。 可惜,到最后,他还是输给了孔府里面那些愚蠢的老头。 这个瞬间,孔侯心痛不已。 他几十年隐忍,几十年努力,一朝丧尽…… 然后孔侯诧异地发现,自己是真的心痛。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头,就看到一只手穿过自己的前胸伸出来,手中握着一颗心脏。 毫无疑问,那就是孔侯的心脏。 他已经死了。 但是孔侯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拼尽全力,终于还是转过头,然后就看到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魂兮归去,永享安宁……” 这是一句咒语,让孔侯无比惊恐的咒语。 这是安魂咒。 孔侯本来还有机会,变成冤魂,在地狱里面作威作福。 但这道安魂咒,会让他直接轮回。 但是已经死去的孔侯,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反抗了。 最终,孔侯就这样陷入安眠。 永恒的安眠。 黑烟一般的冤魂最先散去。 然后是那个强悍的鬼王,它身受重伤,几乎已经解体,衰弱至极,尽管如此,还是撑了很久才彻底消散。 第三十八章 世子 最终,孔侯的尸体扑倒在地上。 大雪纷纷,很快落下的雪花就将他掩盖。 张不周低头看着手上鲜血,露出厌恶的神色。 “好臭。” 雨春来看一眼他,并不在意。 孔侯已死,这一场埋伏,大获全胜。 雨春来对张不周开口:“天师府果然手段高明。” 张不周只是一笑。 然而在他双眼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满。 他和天师府,关系可不好。 但雨春来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随意挥手,就带着太白十三杀剑回去。 后面自然会有锦衣卫收拾战场。 雨春来对张不周伸手:“张公子,一起喝一杯?” 张不周却摇头。 他有件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 眼前的一切,是一个机会。 一个骗天师府里面愚蠢的老头,龟缩的老妖出动的机会。 只有千年世家才明白千年世家会有多少好东西。 孔侯已死,孔府内部虚弱,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张不周想到就做,他对雨春来拱手告辞,然后转身出城。 雨春来看着他的背影,沉吟不语。 这个叫做张不周的天师府弟子,身上有非常危险的气息,而且心术不正。 但是偏偏身边又跟着一个能够施展雷法的道门高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天下人人都有秘密。 不过现在雨春来也不想追究。 他一边朝着东厂所在走去,一边安排人,去慢慢收拾孔侯的府邸。 那里肯定会有很多陷阱,但陷阱里面,应该也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当然,为了不出事,就慢慢去搜寻好了,没必要着急。 …… 雨春来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孔侯府中,有一件他绝对想不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孔侯复活了。 或者说,另一个孔侯诞生了。 在孔侯府邸之中,房间东边,有一道门。 一道青铜铸成,分为两扇的大门。 平时就这么立在墙壁旁边,上面画着龙虎凤,形态瘦长,姿态仿佛正在急速奔行,直冲天际。 而此时,这道门正被推开一道门缝。 门后明明就是墙壁,却仿佛连通了另一个世界,有一只手从门缝中伸出来,努力将门推开。 这耗尽了门后之人所有的力气。 当他推开大门,整个人走出来之后,就显露真容。 正是孔侯。 刚刚在南城门下死去的孔侯。 他站在原地,精疲力竭地弯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死亡前的一幕历历在目。 但是结果已经截然不同。 孔侯低头冷笑。 他回来了。 他还活着。 所有背叛他的人,等着报复吧。 绝对不会是一死那么简单。 而是求死不得。 但就在这个瞬间,孔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不是他看穿了对方的伪装,而是对面之人,终于显露气息。 而这个人,正是太子世子。 孔侯一脸诧异。 “世子?” 他不明白,自己在府邸周围做了数不清的布置,这个人怎么会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这个府邸最核心,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如今的太子世子已经不是个少年,而是有了一丝青年人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孔侯一笑。 “很意外吗?” 孔侯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忌惮。 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带着善意来的。 世子却好像很有耐心,他慢悠悠给孔侯解释,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其实孔侯一直都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帝气。 麒麟素王经可是天帝功法。 孔侯拼尽全力,在府邸周围布置了能勉强对抗天子气的法术,然而那法术本身力量来源就是帝气。 而且正是麒麟素王经的帝气。 正好和世子身上的力量同源,所以他轻松越过障碍,来到这里。 听到世子这么说,孔侯不但没有恍然大悟,反而一脸惊恐。 “怎么可能……” 世子笑了。 “确实,我本来,是不可能修炼麒麟素王经成功的,对吧?” 道理很简单,素王,就不是帝王。 只不过是无名之王,怎么可能算是天帝。 麒麟素王经,本来就是个陷阱。 所有修炼这个功法成功的人,力量不能自己使用,只能让知道法门的别人使用。 也就是说,真要是世子修炼麒麟素王经成功,那他修炼来的力量,会变成孔府手中随意使用的力量。 根本就是别人手中的武器。 但世子现在,却是自己在使用这股力量。 “很意外?” 孔侯当然很意外,简直要诧异疯了。 他根本不明白,世子是怎么做到的。 世子看着他一笑。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不过是把麒麟素王经改进一下,彻底完成而已。 现在世子修炼的功法,就是彻底的天帝功法。 不是素王,而是真正的天帝。 听到世子这么说,孔侯一脸不可思议地大吼:“怎么可能!” 孔府用了千年时间,无数人努力,都没能让素王变成真正的天帝,世子只有一个人,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怎么可能就成功了。 世子得意地笑了。 “你们忘记了一件事,我身份特殊。” 当然,事实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世子没有告诉孔侯一件事,那就是他改变麒麟素王经的关键,是把素王,换成太子。 素王是到死都不是帝王。 而太子,总有一天会成为帝王。 所以现在世子能够修炼天帝功法成功,随意使用帝气。 当然,中间经过一点精巧设计,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难免。 总之,结果是值得。 一切代价,终于换来满意的结果。 世子走到刚刚复活,根本无力反抗的孔侯面前,把右手放在他的头顶。 “去吧,作为让我得到天帝功法的奖赏,你可以得到永恒安宁。” 说完,一道力量自上而下贯穿孔侯的脑袋。 刚刚出生不到一炷香时间的孔侯,就再次死亡。 然后世子走到房间一边,墙脚的青铜大门前面。 “真是个上古奇珍……” “可惜。” 可惜世子已经天下无敌,根本用不上。 他随意一手拍下,青铜大门就碎成无数碎片,彻底崩溃。 这个法宝被毁,孔侯再也不可能复活了。 第三十九章 边关 做完这一切,世子转身,抬头遥望西边。 “燕山月……” 如今有了足够的实力,曾经的神君,现在的世子,终于能和永生不忘的仇敌,燕山月,来一决生死。 只是在那之前,世子还需要耐心等待。 麒麟素王经毕竟特殊,他要发挥全力,只能是在京城。 在燕山月回到京城之后,再大战一场吧。 在那之前,正好世子还需要完成修炼的最后一步。 只是不知道这一步需要多久时间。 不过无所谓了,燕山月的修炼速度,远远比不上天才世子。 而且现在,燕山月已经把和神君一起经历的六道雷劫用光了。 现在,他要再进一步,就要面对曾经神君那样可怕的天劫了。 然而他好像一无所知。 世子冷笑一声,悄然走出房间。 在外面,锦衣卫正在小心翼翼地拆掉孔侯布置的陷阱,他们可能要用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进入房间。 到那时候,锦衣卫只能找到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剩下。 就算对于世子而言,孔侯收藏的东西,也是珍贵的宝物。 能帮他在修炼中突飞猛进。 这一次收获丰厚,接下来的时间就只能暂时蛰伏了。 不过孔侯已死,最大的隐患已经消除,世子飞龙在天,指日可待。 …… 雨春来并不知道发生在孔侯府中的事情。 他也不在乎。 就算孔府中有再多收藏,对雨春来而言,都不过是粪土。 甚至连孔侯的死,也并不是值得一说的事情:对东厂厂公而言,不过是替朝廷处置又一个危险的修行者而已。 唯独让雨春来心中想要说一句的,是燕山月。 这一次,算是报了燕山月被拖进地狱的仇恨。 但是雨春来也并不会找燕山月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大雪之中的西楼之上,遥望西边。 在满城素锦之中,低头对身后锦衣卫开口。 “去查一下内库,如果有青蚨子母笺的话,给我带来。” 锦衣卫领命而去,只剩下雨春来站在楼上,与风雪融为一体。 …… 与此同时,燕山月正在沿着大河一路向下。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始终没有施展道术,就这么一路向着下游走。 反正修为到了现在的程度,根本不用吃喝,就连碰上河边胡人部落,也能打手势交流两句。 燕山月也不着急,就这么边走边看。 也慢慢明白,大河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开始在河源旁边,四处一片绿草如茵,常常有清澈溪流汇入。 后来经过一段险峻山地,一路向下,水流湍急,在群山间开辟道路,简直如同昌江一样。 此时河水依然清澈。 下了山之后,变化发生了。 这是一片广阔的原野,但是肉眼可见,绿色少了,土黄色多了。 燕山月一路跟着走,也算是经历了从未见过的塞外风光。 虽然其实这里根本不是塞外。 一路向前,也终于离开胡人领地,来到大亨境内。 但是这里和燕山月熟悉的江南,完全不同。 就算是同样在北方的京城,也是两个样子。 大雪纷飞的时候,狂风吼啸如同猛兽,四面全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之后,燕山月终于再次得到雨春来的消息。 不过这一次,事情有点复杂。 是一个河道衙门的下属找到燕山月,给了他一封王文鼎的信。 得知燕山月还活着,王文鼎当然十分开心。 两人在翰林院的时候相识,算是朋友。 这一次,王文鼎帮着雨春来,用非常复杂的手段,让燕山月的行动,显得不那么引人怀疑。 王文鼎以河道总督的名义,下令让河道副总督燕山月,去往大河上游,巡查河道之外,顺便祭祀河伯。 而这个命令发出的时候,应该是三个多月之前。 正是燕山月从济宁城消失的时候。 算下来,三个多月时间,正常赶路,一路上还要在河边走走停停,差不多就能从济宁城赶到燕山月现在的地方。 这个过程中,燕山月全程都有锦衣卫保护,也就是说,雨春来全程都知道。 而他对万庆也是这么说的。 当然了,万庆根本不会在意燕山月做什么这种事。 是有人“恰巧”觉得燕山月不在济宁,是有大罪过,所以雨春来才开口解释一句。 然后万庆就知道了,燕山月离开济宁出发的时候,是三个多月前。 王文鼎的信中,附上了东厂的公文,里面警告燕山月,不要离开锦衣卫的视线。 奇怪的是,里面有一张青色的纸。 燕山月一边感叹雨春来做事情精巧,一边仔细看着这张纸。 毫无疑问,这不是有人粗心放进公文的。 仔细看过之后,燕山月想起了曾经在翰林院看到过的记载。 传说青蚨子母相随永不分离,这是古时候已经灭绝的灵物。 看来雨春来找到了一个新的联系方式。 燕山月知道,很快他就会收到信。 在那之前,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和河道衙门的下属,还有锦衣卫一起,准备祭祀河伯的事情。 这件事情的麻烦超出了燕山月的想象。 当然,不是他自己需要做多少事情,而是有很多繁杂的准备,需要严格遵守的礼仪。 不过燕山月沿着大河行走不受影响。 祭祀河伯的地方,选在了开封,而燕山月现在,远在开封更上游的地方。 算下来,只要他加快脚步,就能赶在祭祀仪式准备好之前,走到开封。 而这个过程中,燕山月虽然身边跟着锦衣卫,却也没有被打扰。 一天夜里,他终于第一次见识到青蚨子母笺的用法。 一封来自雨春来的信,从窗户飞进来,落在桌上。 这里是大河上游的一个渡口,胡人地盘和大亨交界处。 燕山月在窑洞里面过夜,顺便和本地人打听关于大河的事情。 雨春来的信里全是好消息。 孔侯已经被彻底解决了,张不周满意离开,现在没有人会找燕山月的麻烦。 如果他愿意,可以马上回去济宁。 当然,燕山月不急着回去。 第四十章 邪神 不仅是因为祭祀河伯只能在上游,也是因为燕山月想继续看看上游的情况。 雨春来也知道燕山月不急着回来,信里提到,现在燕山月的家信应该已经到了苏州。 四处帮助燕山月奔走的亲朋好友也已经接到消息,不再担心。 虽然他们本来就相信燕山月不会有事。 雨春来让燕山月安心继续自己的事情,他在朝中,已经摆平所有麻烦。 青木社虽然一直想要做点什么,但是现在重要的盟友孔侯刚刚死去,也顾不上找燕山月麻烦。 燕山月满意地点头,在信笺下面写上回信。 无非是感谢的话。 虽然燕山月也想让雨春来帮忙查找对付河伯的办法,但这根本不需要提醒。 将青色信纸扔出窗外,就能看到它轻飘飘飞上天空,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燕山月收好东西,准备打坐休息。 但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搜气术感知中,从西北的方向,有一股强大的神力气息突然出现。 那就像是朝阳初升的时候,红日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一样。 如此清晰,根本不可能错过。 燕山月简直诧异到了极点。 这里已经算是大亨的地盘,天庭注视之下,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神力气息。 而且毫无疑问就是外道邪神。 燕山月简直不敢相信。 但是马上他就反应过来。 这是胡人之中的邪神。 但是燕山月不明白,胡人早就和大亨议和,如今生意做得红火,两边根本没有打起来的意思。 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一波胡人,直冲大亨。 转念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不就是邪神作祟驱使。 神本无善恶,崇信之人所求为善,神就会行善,崇信之人所求为恶,神就会作恶。 显然,这个胡人之神,是恶神。 这是一场预料之外的麻烦,燕山月心里清楚,如果边境战事一开,麻烦就大了。 虽然一直要完的大亨并不会因此完蛋,可治河的事情,必定会被拖延。 燕山月要对付河伯,就要再等个三年五载了。 可他等不了。 但是要对付这样一个邪神,燕山月也没有办法。 原因很简单,他不是邪神对手。 当然了,如果是大亨之内,天庭威压之下,雷劫总能把一切非凡之物,压制在一个实力之下,更强的存在,要么飞升,要么在雷劫之下飞灰湮灭。 然而这邪神来的地方,天庭管不到。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就和地狱或者天庭仙界一样,邪神的实力没有上限,他就是燕山月完全无法对付的对手。 真要大战开始,只能是大军之中,无尽血煞气凝聚为一体,强行压制邪神的实力,才有机会斩杀。 但两军对垒,对手又不只是一个邪神,还有数不清的胡人军队。 真要想获胜,必须是燕山月和大军一起行动。 可到了那一步,就已经是燕山月无法接受的局面了。 想到这里,他低头皱眉。 事情来得突然,实在没有办法。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他走出窑洞,外面看守的锦衣卫马上走了过来。 “大人?” 他们不明白,这么晚了燕山月怎么还要出门。 燕山月叹了口气,然后开口:“本地的驻军是哪个卫所?” “我去找他们的将军见一面。” 锦衣卫一脸茫然。 他们完全不明白,燕山月一个河道总督,突然要去找本地卫所的人做什么。 先不说大亨朝文臣武将之间隔阂极深,重文轻武的风气很重,再说按照朝廷法度,文官就不能私下和武将见面。 燕山月虽然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锦衣卫不能不提醒。 听完之后,燕山月一脸无奈。 这下他耐心快要消失了。 其实这种时候,为了应对将要到来的战事,燕山月就算事急从权,强夺了卫所的兵权应敌,他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身边这些人不知道将要到来的是什么,肯定无法理解。 燕山月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影响到战事。 但就在此时,他又发现,邪神和胡人军队停下了行动。 这个瞬间,燕山月忍不住自嘲一笑。 “那就不见吧。” 说完这句话,他在锦衣卫诧异的目光中,转身回到窑洞。 剩下门外几个人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其实刚才发生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燕山月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行军不是旅行,没那么快。 搜气术感知极为敏锐,邪神实力强横,其实现在胡人军队距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 燕山月还有时间准备。 他连夜去见卫所的将军,不但拿不出证据,反而会让军心大乱。 倒不如明天正常去拜访,靠着文官的身份借势压人,让卫所早点做准备。 算下来,至少还有十天的时间。 虽然还是没有好的办法,但也没有必要自乱阵脚。 燕山月就这么坐在房间里面慢慢入定。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燕山月突然醒来。 他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 但来的人,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是个修行者,但不是道士,不是僧人,不是巫祝,不是阴阳先生。 四不像,但每一边都沾一点。 这样来历不明的人,锦衣卫当然不会放进门。 但是他们正要上前去赶人,燕山月却走了出来,让锦衣卫让开,请这个人进来。 直到此时,燕山月才看清这个人的样子。 一个干瘦老头,山羊胡,腰背不好,常常弓着腰,看面相,就是个地里干活的老农,手上裂纹如同河边干裂的土地。 唯独一双眸子依然清亮。 请进窑洞,老头小心翼翼地对燕山月拱手自我介绍:“草民郭老三。” 燕山月点头:“苏州燕山月。” 一边说话,他一边上下打量这个郭老三。 当面仔细一看,也就能看清楚了。 这就是个村子里的阴阳。 在本地才有的,不算修行者的修行者。 道术会一点,平常要在“社”中祭祀神明,老百姓有事需要帮忙,巫医的事情也得干,碰上白事,看风水也得干。 第四十一章 社 所谓的“社”,就是“社稷”的社,也是“社戏”,“社火”的社。 往大里说,祭祀祖先,祭祀神明。 往小里说,一个村子里过年热闹一下,请戏班来唱一出,都离不开这个“阴阳”的主持。 他倒也不是阴阳先生,更像是一切超凡事务总管。 虽然学的杂,却不怎么精通。 看郭老三就能看出来,实力低微,不是什么高手。 他站在燕山月面前,战战兢兢,完全就是第一次见大官的小老百姓。 燕山月也不在意。 在他眼中,和隐居深山的真仙,庙里要钱的高僧相比,反倒是这实力低微的“阴阳”,才是真正为百姓做事的修行者。 比那些什么神佛仙道强多了。 看到燕山月态度还算和善,郭老三也就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他来的原因。 “关老爷说了,大祸临头,您帮帮忙!” 燕山月一脸茫然,开口问了几句,才总算搞明白。 “关老爷”是郭老三的那个“社”中供奉的神明,当然就是汉寿亭侯忠义关云长。 这位神明告诉郭老三,有大祸事要来了,只有燕山月能帮忙,让郭老三赶紧请他。 燕山月也不浪费时间,就跟着郭老三一起出门,直奔村中的“社”。 名头虽然响亮,其实到了之后,不过是小院子里一个小破庙,甚至对门就是戏台:本来村中社戏就是在这个地方,所以神明也就只好屈尊和戏台分享一个院子了。 郭老三领着燕山月走进院子,来到小庙门前,刚要进门,燕山月却停下脚步。 他修炼帝极玄天功,是不能进庙门的。 然而此时,小庙的门槛却自己断了。 与此同时,神明的声音从庙里传来。 “进来吧。” 郭老三简直吓坏了。 他虽然在村子里是了不起的能人,但在神明面前,不敢有一丝懈怠,一点点差错都会引来惩罚。 这庙门突然断了,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燕山月连忙开口安慰一句:“没事,别担心,关老爷没生气。” 他一步跨过断了的门槛,走进小庙,对着小庙里面的神位拱手低头。 “见过关老爷。” 这小庙简直寒酸到了极点,小小一个房间,根本没有雕塑,只有一个神位,“关老爷”都是画在墙上的,两边墙壁上还画着山神和土地。 小小一个地方,挤着这么多神明,燕山月都觉得“关老爷”有点可怜。 然而关老爷自己完全不觉得可怜,他的声音传来,神威浩荡。 “外道将至,烽烟将起,燕山月身负天帝之力,将有何作为?” 燕山月抬头看着墙壁上面的神像,摊手一笑:“老爷能不能当面说话。” 这句话说出来,庙里有片刻寂静。 郭老三看一眼燕山月,又看一眼神位,忍不住冷汗直冒。 他也不是傻的,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大官,居然敢和“关老爷”正面顶撞,两边完全是一样的大人物。 说白了就是惹不起。 真是遭了罪了,还有个将要来的什么“外道”,什么“烽烟”,这真是倒霉老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不过此时,“关老爷”的声音让郭老三解脱了。 “出去吧。” 郭老三连忙一拱手,然后一溜烟跑出去了。 只剩下燕山月一个人站在庙里,然后神位上就有了变化。 一道金光凝聚起来,组成一个神明虚像。 身穿盔甲,外面罩着锦袍,大红脸,美须髯,正是关云长,“关老爷”。 关老爷站在燕山月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 “你不是外道对手。” 燕山月一脸无奈。 这完全是一句废话。 当然了,关老爷不是为了说废话来的。 他也干脆,就告诉燕山月,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将这个村子里面的人迁走。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简直惊呆了。 他以为关老爷来找他,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邪神和胡人军队。 没想到只是让带人跑路。 还是只带一个村子。 真是又小家子气,又软弱。 根本就不是燕山月心目中的关云长。 但是关老爷告诉燕山月,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天神能够干涉。 更何况,他不过是个区区村里小神而已。 就算本尊有再多神力,神威无限,在这个村子里,就是只能施展一点点力量,甚至连让村民迁走,也做不到,还要借助燕山月的力量。 燕山月算是明白了,又是那一套给多少愿心,做多少事情的神明守则。 还有地上事情朝廷管,天上事情才归天庭管的绝地天通老一套。 燕山月对关老爷摇头:“除非能阻止邪神军队,否则没有意义。” 关老爷低头看着燕山月,沉默很久。 燕山月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眼前的神明在想什么。 然后关老爷对燕山月开口:“我只能纸上谈兵,但关于神明和军略,我知无不言。”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现在纸上谈兵能有什么用。 然后关老爷就开口对他说出很多话。 比如,按照地形和行军的速度计算,胡人的军队会在十三天之后的清晨来到这里,对村子展开劫掠。 比如,按照行军的常识,最先被攻下的,会是十二天之后的黄河渡口金城。 比如,那个神明才是决定一切的首脑,他们首先想要的,是掠夺愿心。 说完这一切之后,关老爷看着燕山月,一人一神,一起陷入沉默。 很久之后,燕山月抬头对关老爷点头。 “我想办法。” 关老爷却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着燕山月开口。 “燕大人将有何作为?” 燕山月抬手指指西北边:“去探探消息。” 关老爷这才点头:“善。” 然后他慢悠悠又补上一句。 “游骑一日不报,是为失期。” “军法之中,失期当斩。” 燕山月一脸无奈地点头。 “我会尽快赶回来。” 反正他有星光遁术,也不算麻烦。 然后燕山月对关老爷一拱手,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小庙,对等在外面的郭老三打一声招呼,然后就离开院子。 第四十二章 白马 外面天还没亮,夜空之中,星辰渐渐隐没,应该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间到了。 燕山月抬头看一眼西北,然后被从天而降的星光淹没。 第二道星光落下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遥远的西北方向,黄土和戈壁交界之处。 这里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军营。 胡人布成圆阵,从外到内,一圈圈套在一起,中心是邪神所在之地。 旗帜在风中飞舞,偶尔传来马匹的嘶鸣,但马上安静下去。 整个营地都被一道强大的神力掌控,无一例外。 而力量的来源,自然就是正中央的神明。 那是一个严酷的邪神,残酷,蛮横,但足够强大。 燕山月抬头看着神明头顶的旗帜,那上面是一匹白马。 “白马西来……”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悄悄走进军营。 这里并没有明显的边界,胡人各自扎下营帐,内外有道路相通,有哨兵放哨,还有人来回巡逻。 但都拦不住燕山月。 他悄悄溜进营帐,一边走,一边靠着搜气术感知四周。 想要打探虚实,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最最基本的,数清楚这里有多少兵力。 这一点燕山月占尽优势。 他有搜气术,加上强悍神念,一瞬间就数清人数。 “五万多人……” 这个数字是很可怕的。 毕竟营地里面,人人有马,全部都是战兵。 大亨朝倾巢出动,也不过十万战兵而已。 这一场战争,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燕山月一边咬牙,一边强行冷静,继续想办法打探消息。 他心里还抱着希望,那就是能战胜眼前的邪神。 只要邪神被解决,这五万大军,就会做鸟兽散。 燕山月一个营帐,一个营帐找过去。 但是每次见到的都是胡人,嘴里说着燕山月完全不懂的语言,一边笑着,一边休息。 “军心可用……” 这是一支有获胜信心的军队,他们在战场上会很可怕。 燕山月心里的绝望越来越重。 直到他进入营地更深处。 在中心附近的一圈营地里面,燕山月终于有了收获。 这里有一个汉人。 燕山月简直喜出望外。 这里已经是营地核心的位置,这个汉人的地位肯定不低,身上的衣服也是华丽的丝绸,一看就知道出自苏州绣娘之手。 只要抓住这个人,想办法撬开他的嘴,那就还有希望。 想到这里,燕山月就准备动手。 但是就在他准备施展道术的瞬间,燕山月突然感觉邪神所在的地方,传来一丝异样。 那似乎是邪神的注意。 燕山月顿时心里一惊,连忙收敛气息。 他确实应该更小心些。 这一个邪神是超越凡间极限的可怕存在,感知敏锐到极点,绝对超出燕山月的想象。 只是现在他要带着这个汉人逃走,可不能不用道术。 这下麻烦了。 燕山月一时间进退维谷。 但是他马上就做出决定。 那就不用道术好了。 在心里想一遍可能出现的麻烦,燕山月深吸口气,然后走进营帐。 看到他,那个营帐里面的汉人顿时一愣。 与此同时,旁边的两个胡人也看到了燕山月。 他们马上就要大喊出声,警告周围的守卫,但燕山月举起双手,急忙开口。 “我是来投降的。” 汉人半信半疑地从嘴里吐出一段听不懂的声音。 那就是胡人的语言。 两个胡人一个汉人站在一起,一边看着燕山月,一边激烈争吵。 但最终,似乎是汉人说服了胡人。 此时,守卫已经听到营帐里面的异常声音,连忙冲进来。 但是又被里面的两个胡人挥手赶走。 等到守卫离开,汉人才走到燕山月面前开口:“你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燕山月这才放下双手,对汉人开口:“苏州燕山月。” 汉人看着燕山月,脸上满是诧异。 上下打量了半天,才将信将疑地开口:“晋人范南口。” 说完,范南口一脸疑惑地问燕山月:“苏州人来北边做什么?” 燕山月一笑:“生意。” 范南口一听就笑了。 他抬手指着燕山月:“你们这些苏州人,跑得也太远了。” 不过到了这里,范南口已经想明白了。 燕山月说实话也好,不说实话也好,那都不重要。 “生意是互通有无,你有什么?” 燕山月一点头。 “这里的卫所将军,和我关系不错,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听到这句话,范南口双眼一亮。 不过此时,他身边的两个胡人突然开口。 范南口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急匆匆用胡人语言给身边人解释,说了半天才停。 完了才对燕山月开口:“你要是把卫所送上来,神尊肯定会给你数不清的报酬。” 燕山月点头。 然后说出一个条件:“跟我去见卫所将军一面。” 这句话说出来,范南口顿时冷笑。 这简直就是漫天要价。 他这次来,有必胜的把握,何必非要跟着燕山月离开,轻身犯险。 然而燕山月却突然直接对范南口身边两个胡人露出微笑。 他抬起手指指范南口,再指指遥远的东南方向,然后指指自己,做出献上什么的手势。 就这么几个最简单的手势,却基本上把意思说清楚了。 两个胡人顿时对着范南口急匆匆说出一连串话。 范南口一边回答,一边抹着额头上冷汗。 片刻之后,胡人终于沉默,范南口转过脸看着燕山月,脸上满是怨毒。 但是对着燕山月怒视半天之后,最后也只是一句话。 “我跟你走。” 燕山月笑着点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其实事情很简单,燕山月就是赌,胡人眼中,背叛大亨的范南口,根本不重要。 自古背叛者无法得到信任,更不会被重视,只要有机会,就要压榨到底。 更不用说这里还是供奉邪神的胡人。 范南口变成了弃子。 当然,要是燕山月的话是真的,范南口还是可以活着回来。 甚至得到不少收获。 怎么选择,对胡人而言不言而喻。 所以现在,范南口只能跟着燕山月离开,去见卫所将军。 第四十三章 大敌 看着燕山月,范南口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你们洞庭商会,怎么对西北边的事情这么清楚?” 燕山月只是一笑,然后侧身伸手:“请。” 范南口无奈地跟上,两人一起走出营帐,然后朝着营地外面走去。 一路靠着范南口手中的令牌畅通无阻,到了外面,去往东南方向。 没走多久,范南口就忍不住问燕山月:“没有马,你是怎么赶过来的?” 燕山月并不急着开口,而是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确定邪神的注意已经离开,才对着范南口回答。 “像这样。” 说着燕山月伸手放在范南口肩膀上。 这个瞬间,星光从天而降,将两人淹没。 等到眼前白光消散,范南口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正是之前小庙所在的地方。 燕山月转身看着范南口一笑。 这个瞬间,范南口毫不犹豫地跪了。 他跪在地上,甚至顺势就给燕山月磕了个响头:“燕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就这么放了吧!” 就算是燕山月有帝极玄天功带来的冷静,有高深的神念修为,但还是无比诧异。 他见过最无耻的人,也没有这么无耻。 最肮脏的人,倒是有个老高可以和范南口一比。 诧异过后,燕山月还是做正事。 “说吧,关于那个邪神,那些胡人的所有事情。” 说着燕山月抬脚走进小庙。 范南口跪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身后,但最终却还是没敢撒腿就跑,而是小心翼翼地跟着燕山月走进小庙。 然后一抬头就看到关老爷的神位,顿时磕头如捣蒜。 “大爷饶命啊!” 哪有说事非要在关老爷面前的。 这里不正是为了忠义砍人的地方吗。 范南口只觉得自己是死定了。 然而燕山月却没有动手。 他一脸不耐烦地催促范南口:“快说!” 范南口一点犹豫都不带,连忙一顺溜全说了。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范南口本来就是晋人,会和北方胡人做生意,因此知道遥远地方的事情。 后来慢慢四处闯荡,就听说遥远西北方有新的胡人崛起,依靠一个神明,势不可挡。 后来范南口因为偷卖违禁的东西给胡人,被抓了要砍头,贿赂了狱卒逃走,就直奔西北。 到了西北胡人中间,靠着聪明伶俐,学了他们的语言,混进信徒。 但是始终过得不如意,甚至连生意都没法做了。 直到半年之前,胡人想要南侵,突然想起来,还有个范南口,正是从南边来的。 于是本来只是个给人放马的下人,一转眼成了神明认识的人,能堂而皇之出入神殿了。 这一次战事的整个起因,范南口都知道。 半年前,神明算出来,日食将至。 这句话让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能算出日食的时间,就不是单纯的蛮族了。 范南口并没有注意到燕山月的反应,他继续讲述。 其实这邪神,本身就是太阳神。 所有胡人都相信,供奉邪神,太阳才能继续存在。 要是不供奉,大敌巨蛇神就要把太阳吞下去了。 没错,为了收揽信徒,其实这邪神还有个实力旗鼓相当的死敌。 结果这死敌就成了隐患。 本来信徒就对这个宿敌相争的故事深信不疑,愿心积聚无数。 要是看到日食,那个不存在的大敌巨蛇神肯定能借着这个契机,真的诞生。 但是,邪神决定先下手为强,解决这个隐患。 他们要在日食的时候,取得一场无可置疑的大胜,宣告邪神彻底战胜了大敌巨蛇神。 这样一来,危险就变成了机会。 既然如此,周围寻找一个看上去足够强大,实际上不够强大的敌人,就很重要。 最终邪神选中了东南边的大亨。 然后就是一场远征。 燕山月这下终于明白了。 他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还是不能确定。 想到这里,他抬手对神位开口:“关老爷,说说。” 这句话说出来,神位上就有金色神光凝聚,关老爷现身,站在燕山月面前。 看到这一幕,跪在地上的范南口直接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燕山月和关老爷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不在意。 然后一人一神开始商量。 “一切的关键在于大敌巨蛇神。” 这句话,燕山月和关老爷异口同声。 只有这个宿敌才能战胜邪神。 而且无数信徒,多年积累,愿心已经足够,只需要一个契机。 只是这神明诞生,也不简单。 关老爷自己就是神明,自然格外清楚。 一个神明的诞生,最重要的条件就是供奉。 但显然,现在供奉,是临时抱佛脚,就算到处拉人,坚持到邪神带着胡人军队到来那一天,也还是不够。 燕山月却摇头。 也许不用那么简单。 所谓的供奉,说到底也不过是凝聚愿心而已。 要是让愿心的来源,相信神明本就存在,神明应该也可以诞生。 关老爷看着燕山月,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让人假扮大敌巨蛇神?” 燕山月一笑。 不用找人。 “我自己就好。” 毕竟这是一件从未有人尝试,非常危险的事情。 而且真要是所谓的大敌巨蛇神出现之后,也变成邪神,成了祸害,麻烦就大了。 然而此时关老爷却告诉燕山月。 “这件事不是从未有过。” 说着他讲了一个故事。 汉末时候,有一个叫做于吉的江东土著,有很多信徒,自称仙人,却修成了愿心神明。 神通广大,作威作福。 他完全就成了愿心的傀儡。 以凡人之身成神,根本不可能保留自我。 然而燕山月却笑着摇头:“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天帝。” 这两个字说出来,关老爷顿时沉默了。 这个例子,确实无法反驳。 天帝同时是仙人,神明,凡人。 就算是现在的燕山月,也一直在以搅动乳海之法修炼愿心。 他觉得自己能撑得住。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唯一选择。 只有变成大敌巨蛇神,才能战胜邪神,阻止胡人远征。 第四十四章 内奸 保住一片安宁,保住这个小小的“社”,小小的村子。 然而这从未有人做到过。 古天帝从来都是小心翼翼掌控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愿心,以免失控。 燕山月这样一股脑把别人的愿心引到自己身上,几乎就是引火烧身。 关老爷都忍不住看着他感叹一句:“非要如此吗?” 燕山月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太多,付出的代价就必须水涨船高。 不过以他对愿心的了解,还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一下子完全掌控这样恐怖的愿心。 关老爷陷入沉思,半天之后给燕山月给出答案。 “仪式。” 祭祀也是仪式,这是一种将愿心凝聚到极限的方式。 从古至今,神明诞生的关键就是一场诚心的祭祀。 到现在,最强大的愿心修行者,佛门高僧大德也要举办法会,或者圆寂,才能成佛。 说到底,就是要有一个确定无疑的信号。 然而对燕山月来说,愿心的来源是千里之外的胡人们,这个仪式他们根本看不到。 从一开始,仪式就缺了大半。 除非其他的一切都做到圆满,一丝不差。 时间,地点,装扮,祷词,灵香,姿态,顺序…… 等等等等,一切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如果燕山月的祭祀能够达成完美,也许就能弥补胡人们看不到的缺憾。 但是关老爷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希望渺茫。” 燕山月点头。 帝极玄天功现在也在修炼愿心,他完全能够理解。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 时间就是日食开始的瞬间。 地点肯定是在胡人选择的战场之上,这一点很难掌握,但是燕山月看一眼昏倒在地上的范南口,觉得还有一丝机会。 装扮也好说,胡人对于大敌巨蛇神的外表有详细的记载,让范南口一件一件全说了就好。 祷词当然也要按照胡人的来,灵香燕山月这边更简单,他手里就有天下最好的灵香:傅青竹合香的功夫是天下第一等。 至于姿态,顺序,反而没有那么重要,因为燕山月是要自己装扮成大敌巨蛇神,只要按照胡人的规矩来就好。 算下来,其实就是一句话。 让范南口把知道的全说了。 这一点倒是不用麻烦燕山月。 关老爷是忠义成神,随手施展法术,就能让范南口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于是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审问。 燕山月几乎把范南口知道的一切都问了个遍。 最后还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 与此同时,范南口也在小心翼翼地看着燕山月。 他本来是觉得自己死定了,但现在看着,怎么好像还有希望。 为了活下去,他拼命思考。 不过燕山月问的问题,实在太混乱了。 主要还是在追问胡人信奉邪神的规矩讲究。 范南口从天还没亮说到下午,口干舌燥,却还是看不清燕山月的真正目的。 不过隐隐约约,好像燕山月是在关注大敌巨蛇神。 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大敌巨蛇神就是邪神唯一的对手。 最后,范南口决定为了活命赌一把。 他对燕山月开口。 “公子,其实邪神本来就说,大敌巨蛇神是在东南的方向。” 燕山月愣了一下。 关于地点,他一直都还没来得及问。 没想到范南口这边自己说出来了。 按照邪神的说法,大亨境内,就有大敌巨蛇神的巢穴。 那里应该是一个形状像是巨蛇头颅一样的土堆,但是附近没有水源。 因为胡人生活的地方有大片沙漠,仅有的土堆都是在绿洲里面。 像巨蛇头颅一样陡峭的土堆,但是附近却没有水源,这样的地方在胡人生活的地方,根本就找不到。 但是听到这个描述,燕山月却眼前一亮。 这样的地方在胡人的地盘找不到,在这附近却很多。 黄土堆积而成的地方,被水流切割得支离破碎,之后水流却又干涸,只剩下一块又一块土塬。 这里附近肯定就有这样的地方。 范南口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脸讨好地笑着,给燕山月出了个主意。 “要不公子躲到那里去吧。” 虽然邪神敢冒着日食来一场大战,但真要是去那种可疑的地方,可就太容易军心混乱了。 所以那个地方,就是安全的。 燕山月低头看着范南口,慢悠悠点头。 然而此时他心里想的,却不是什么躲在那里。 当然,他确实要去那个地方。 一个计划慢慢在燕山月的心里成形,其中的关键,就是范南口。 翻来覆去将计划想清楚了,燕山月就停下审问,直接带着范南口走出院子。 他要趁现在来得及,去找那个像是巨蛇头颅一样的土堆。 一路出门,郭老三还给燕山月牵来一头毛驴。 于是燕山月骑上毛驴,身后范南口走着,一路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这一路,范南口走得十分艰难。 但他还是努力坚持。 为了活命,范南口一声不吭,甚至一路上还不断讨好燕山月。 燕山月甚至都有点佩服他了。 不过计划已经想清楚了,燕山月不会因为这讨好就改变。 一路走到村子外面,没人的地方,燕山月就从毛驴上面下来,用星光遁术带着范南口行走。 一步跨过大军行进一天的路程,站在黄土之上,眺望四周。 燕山月对身后的范南口开口:“看清楚了,那个巨蛇长什么样子,别搞错。” 范南口满口答应。 他就这么一路认真看着,终于找到了一个黄土堆。 两边陡峭一边平缓,缓坡上还被挖了两个窑洞,不过已经废弃,外面看着黑洞洞的,像是一对眼眶。 看上去还真是神似一条大蛇的脑袋。 范南口简直喜出望外,这下燕山月肯定满意了。 燕山月确实满意,他看着这土堆一点头,然后终于对范南口说了一句好话。 “等这次麻烦过了,我饶你一命。” 范南口想都不想就跪下给燕山月磕头。 燕山月只是看着,也不阻止。 等到范南口觉得足够了,两人才又回到村子里。 第四十五章 逃跑 走进村口,燕山月把毛驴还给郭老三,顺便让他找个地方,把范南口关起来。 这只是第一件事,燕山月一边还给郭老三安排,让把村里人找来,去往西北边那个土堆上逃命。 郭老三一听就急了。 按燕山月的说法,那个地方日夜不停赶路,也要走一天一夜,一村子人,还有老幼妇孺,走这么远,怎么来得及。 燕山月却十分坚持,他几乎没给郭老三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进小庙。 只剩下范南口站在郭老三面前,一脸讨好。 “大爷,我不是坏人。” 然后郭老三毫不犹豫地啐了他一口。 范南口一时想要发怒,最后还是忍了。 他老老实实跟着郭老三,一路穿过整个村子,最后来到村头一个…… “你把我关驴圈?” 范南口怒了。 郭老三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但是马上又换成愤怒:“我还发愁驴没地方关呢!” 范南口一时无言以对。 郭老三叫来两个村里的壮汉在驴圈旁边守着范南口,然后就急匆匆离开,去一户一户赶人了。 虽然在燕山月面前十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一丝不苟地照做了。 范南口就这么站在驴圈里面,在寒风中颤抖着,一边跺脚取暖,一边听着外面两个壮汉说着庄稼的事情。 与此同时,死死盯着村里。 范南口想要逃走。 要是燕山月还在,他不会有这个想法。 可现在看守他的只是两个农家汉子而已。 范南口在胡人那里,可是正儿八经的信徒,少说也是藏了两个邪神的法器,对付凡人绝对手到擒来。 只是要选好机会才行。 外面一片混乱,村子里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才回来。 范南口没有等太久。 快要天黑的时候,整个村子突然开始震动起来。 那感觉,就像是不断有巨石落在村子里面。 范南口甚至都被地面震得脚麻。 但是毫无疑问,并没有巨石真的落下。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范南口和驴圈外面的两个汉子一起朝着村子里面看去。 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让人震撼得说不出话的一幕。 燕山月正扛着一个木头神龛,在村子里面的土路上行走。 每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到小腿一半那么深的脚印。 与此同时,地面震动。 那就像是,燕山月肩膀上的东西无比沉重一样。 而事实也是如此。 那是关老爷的神位。 郭老三跟在燕山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咽一口唾沫。 这样的力量太可怕了。 燕山月却并不在意,稳稳地一步又一步前进,从地上深坑里面抽出脚,又踩出下一步。 就这么一路走出村子,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他简直就像是愚公移山故事里,那背负太行王屋的天神。 等到范南口回过神来,驴圈外面的两个汉子已经跪在地上了。 在这个瞬间,范南口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老老实实留下来。 然后他悄然发动手上法器,从原地消失。 眼前景物扭曲,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已经是胡人营帐外面。 范南口冲到营帐外面,对守卫举起印信。 然后就被放进去。 一路冲到原来所在的营帐,对着里面一直在等待的两个胡人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燕山月还想反抗的时候,胡人忍不住笑了。 然后说到那个巨蛇头颅一样的土堆,两个胡人的表情顿时变了。 这下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而这也正是范南口等待的机会。 他对着两个胡人说出自己的想法。 “就在土堆下面,杀了那些人。” 这样一来,就真的成了斩杀“大敌巨蛇神”。 从此之后,胡人信奉的邪神就无敌了。 这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其实可以说,这场胡人发起的远征,从一开始,目的就是这个。 原本只有日食,现在连土堆都有,表演总是要逼真才行。 两个胡人几乎瞬间就被说服了。 他们第一次,决定带着范南口去见神明。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营帐正中央。 这里是邪神所在之处。 一个巨大白色帐篷顶上,高高竖起一个旗杆,顶上挂着一束纯白马尾。 旗杆下面一直插到帐篷里面,正中心的地上。 在旗杆前面,跪着的就是胡人之中地位最高的大祭司。 两个胡人说了范南口的想法,大祭司顿时两眼放光。 如果说两个胡人还有担心犹豫,那大祭司就完全不担心。 燕山月的实力根本无所谓。 就算是真的大敌巨蛇神来了,邪神也不怕。 因为这五万大军,就是巨大的愿心来源。 他们是最虔诚的信徒,给邪神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大敌巨蛇神有信徒吗? 没有。 就算有,也是在遥远的西北方向,胡人地盘里面。 直到大战结束之后,班师回朝,他们才会得到大敌巨蛇神曾经出现的消息。 到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只有对愿心的运行方式并不完全了解的人,才会担心。 大祭司笑着做出了决定。 “就在那土堆下面,击溃一切,让主人无敌于世间!” 范南口和两个胡人一起跪在地上,狂热地发出欢呼。 …… 与此同时,燕山月站在村子外面,遥望着西北方向。 在他身边,关老爷从神龛之上现身,慢悠悠开口。 “你赌赢了。” 燕山月一笑:“这不是赌。” 关老爷并没有反驳,尽管他并不这么想。 范南口的逃离,是燕山月故意的安排。 他听到土堆的故事之后,马上就想到,这是个机会。 那里当然就是祭祀最合适的地方。 但是要把地点和时间结合到一起,还需要想办法。 燕山月想到的办法,就是让范南口,引胡人去那里。 这里面的关键根本就不是范南口说什么,甚至也不是他能不能逃走。 而是胡人最终会不会为了解决大敌,真的去往那个土堆。 而现在,胡人已经开始进军了。 这也是在沙漠中生活造就的习惯,行军总是选在太阳落山之后,刚刚升起之后。 第四十六章 暗影 连着三个缺一不可的条件全部成真,关老爷说燕山月是赌,语气里其实全是赞叹。 现在最重要的条件达成了,范南口也不在身边,燕山月终于可以准备其他东西了。 他一边转身朝着村子里面走去,一边对跟在身边的郭老三开口。 “去,给我做一身纯黑锦缎的衣服,打一柄生铁漆黑的剑。” 至于黑马,燕山月自己就有画中骏马。 这话说出来,郭老三忍不住愁眉苦脸。 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没钱……” 燕山月一点都不意外,一点头,就伸手准备从自己怀里掏银子。 然而此时,在神龛上面的关老爷却开口。 “在小庙背后,老榆树下面,挖三尺深,有一坛银子。” “共有五百两银子。” 这么多,完全够用了。 郭老三听着,简直惊呆了。 他在这村里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多的钱。 现在关老爷说起来,旁边多少村里人眼睛都绿了。 这么多钱,凭什么给燕山月买东西,村里人分一分,就发财了。 然而神龛上面的关老爷微微一抬眼,目光轻轻瞥过,所有人心里的贪念就不翼而飞了。 他们毕竟还是敬畏神明。 燕山月也不在意,反正最后是关老爷出钱。 他转身朝着村里小庙走去。 顺便还开口提醒郭老三,村里人不用逃命了。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一幕就像是戏台上大将军出征,慷慨激昂的桥段都唱完了,锣鼓震天响,然后将军说,先回去休息。 但是燕山月不在乎村里人怎么想,他就这么脚下踩着巨石一样的震动,一路回到院子里,又把关老爷的神位放在小庙里。 放好之后,关老爷松了口气。 对于他这样弱小的神明而言,这样的搬动,本身就是伤害。 但为了骗过范南口,还是这么做了。 最后能完好地回来,也算是运气好。 虽然已经损伤元气,需要几十年才能恢复。 然后燕山月就出门,回去之前所在的地方。 跟着他的锦衣卫还在那里等着,燕山月一天一夜没回去,肯定已经着急了。 回去之后,果然锦衣卫已经在四处找他。 见到燕山月之后才放下心来。 虽然还是疑惑,为什么燕山月跟着一个村里农夫去了这么久。 然后燕山月就告诉他们,自己还要去村里几次。 锦衣卫一脸茫然。 不过燕山月不解释,他们也不敢追问,只能接受现实。 天色已暗,燕山月就在住处过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去村子里面。 到了之后才知道,郭老三已经带着挖出来的银子去买东西了。 燕山月虽然有点担心,但也并没有跟着去。 装扮成大敌巨蛇神,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要有足够黑暗邪恶的感觉,又要有神明的强大特别,燕山月自己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总之全力以赴就好。 …… 就这样,十一天过去了。 日食的时间,就在明天正午。 没错,要不是这个时间点太特别,否则邪神还真不一定下定决心进行一场如此浩大的远征。 清晨,燕山月在村子里换衣服。 把平常穿的青色棉布衣服脱下,换上纯黑锦缎,手持纯黑铁剑。 这都是郭老三用那五百两银子买来的,银子用得一干二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至于这是关老爷暗中安排,还是郭老三自己小心注意,就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事情了。 换好之后,关老爷在一边摇头。 “是沉稳而不是阴沉。” “是自傲而不是狂乱。” 总的来说,差点意思,不够邪恶。 燕山月一脸无奈。 他平时就这样,修炼到现在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随意改变习惯神态,只能就这样硬顶着上了。 不过他还有杀手锏。 燕山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白瓷瓶。 这是傅青竹调制的灵香,可以让燕山月更容易影响周围人的想法。 除此之外,还有燕山月从范南口那里学来的一句胡人语言。 “柯南巴博瑞恩。” 意思是毁灭者。 这句话,是大敌巨蛇神在战斗的时候发出的吼叫,像是雷霆一样,甚至会让弱小的战士直接死亡。 要让声音中带上力量,对现在的燕山月而言并不算难。 他准备万全,从画中招出黑马,翻身坐在马上,对身边的关老爷一点头。 “如果后天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那就带着村里人逃吧。” 关老爷沉默着点头。 然后燕山月突然笑了:“抱歉,打乱了你的计划。” 关老爷沉默着摇头。 然后燕山月就纵马离开。 他像是一个幽灵一样,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一路狂奔,用了半天时间,来到土堆上面。 如他所料,不久之后就有胡人的游骑到来。 这是开战之前就要开始,对胜负至关重要的争夺。 而燕山月要让自己真的“成为”大敌巨蛇神,也必须好好利用这一段时间。 他骑着黑马,站在山丘顶上,向下望去,四面人影一览无余,尽在眼底。 这胡人的游骑,终究还是在沙漠之中行动习惯了。 他们是在山间平地之中纵马狂奔,既不上山,也不深入谷底。 因为那是他们完全不习惯的地方。 燕山月冷笑着纵马冲出。 马蹄声在黄土上显得不那么清脆,却依然沉重。 燕山月知道,马上那些足够敏锐的游骑,就会意识到四周有不属于同伴的战马。 但是他们不会看到燕山月在什么地方。 黑马在黄土山坡上狂奔,如履平地,偶尔突然转向,冲上陡坡。 然后跑过整个土塬,来到边缘,直冲下壕沟。 在壕沟里面,就有一个游骑。 燕山月纵马经过,挥剑斩下。 马蹄根本不停,身后只有一具尸体落下。 然后和出现时一样急速离开。 同样的事情,反复出现。 直到胡人游骑意识到危险。 他们虽然都是独自行动,却也早就约好了汇合的时间地点。 结果最后到了时间,来的只有一个人。 这个瞬间,胡人心中前所未有地冰冷。 第四十七章 冲阵 最后一个游骑逃离山坡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对手是不是存在。 当他把恐怖的消息带回去之后,大祭司的反应是冷笑。 然后神力就把游骑吸干了。 最后连骨头都不剩,而是变成了砂砾。 这就是让神明不满意的下场。 脚踩着砂砾,大祭司对面前惊疑不定的胡人说出了神明的答案。 “谎言。” 于是大军继续行进。 距离抵达那个山丘,只需要一夜。 …… 第二天天还没亮,又有一波游骑被派出去。 而他们还是只有一个人回来。 而且同样无比惊恐。 当然了,结果也一样,变成沙子。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大祭司对着所有胡人说出神明的命令。 “列阵!” 五万大军,开始在这个被沟壑切割得七零八落的黄土塬上开始布阵。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灾难。 习惯了在沙漠中行动的胡人军队,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地形。 他们选择了错误的战场。 但是神明的意志不容违背。 最终,一个和土塬本身一样七零八落的方阵终于成形。 神明的旗帜高树,邪神在白马尾巴上眺望四方。 这是一片凡人组成的海洋。 足够将一切东西淹没。 更不用说,在海洋之上,还漂浮着真正的奇迹。 足够了。 如果这样的狂潮会被阻挡,那就是世界本身已经失控,天翻地覆。 神明亲自发出号令。 “前进!” 然后号角被吹响,海洋开始向前移动。 如同狂潮。 与之相比,那座黄土山坡只是个小小土堆。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一个纯黑的影子从山坡上向下冲锋。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狂潮已经到了山脚。 然后最前面的胡人就忍不住勒马停步。 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纯黑的影子。 那是一个英俊的男子骑着一匹纯黑的骏马。 他的容貌和胡人有很多不同,身上的衣服明明是纯黑的,却闪着光,看上去高贵得不可思议。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像是关于某个存在的描述了。 “大敌巨蛇神……” “神明在上……” 怀疑和畏惧像是火焰一样开始蔓延。 然后被突然的鸿沟阻止。 忠于神明的勇士被激怒了。 有人纵马冲出阵列,直奔那个黑色影子而去。 他是胡人之中最强壮,最勇敢的百夫长。 为了神明,他愿意做一切事情。 现在,就是勇者出马的时候。 战马狂奔,带着百夫长来到黑色影子面前,他高举手中锋利的长刀,一道斩下。 这个瞬间,一道漆黑光芒闪过。 这好像是个自相矛盾的奇怪描述,但却是百夫长亲眼看到的事实。 然后他就死了。 没有头颅的尸体从狂奔的战马上栽下来。 那个纯黑的影子却依然闲庭信步,慢悠悠地调转方向,平行着阵列的锋线,就这么放马前行。 这让阵列前面的成千上万战士都看清了他的样子。 如此英俊,如此纯黑,如此奇异。 “大敌巨蛇神……” 这个名字是在倒吸凉气的过程中,轻微得听不到的感叹。 然而每个说出来的人,心里都坚信不疑。 只是他们依然还有希望。 神明还在身后。 与此同时,白马尾上的邪神也在注视着阵列最前面的那个黑色影子。 他完全不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宿敌。 这是个精心伪装的骗子。 神明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声音仿佛雷霆,虽然还没有到正午,阳光突然变得无比炙热。 阵列前面的勇士们察觉到神明的想法,开始放开战马冲出去。 他们要斩杀这个黑影,让神明平息怒火。 而此时,那个影子还在慢悠悠地行进。 于是三个战士围住了他。 然后是一场寂静无声的杀戮。 只有最高明的战士才看清了发生的事情。 黑色影子只用了一剑。 这一剑划过一个巨大的圆弧,掠过三个战士的咽喉,一闪即逝。 然后战马失控,继续奔行。 已经死去,没有力量留在马上的尸体从上面掉下来。 黄土染上鲜血的颜色。 黑色影子继续自顾自地前进。 阵列中掠过一阵寂静。 很多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沉默。 然后是五个战士。 还是一剑。 五具尸体,五匹失去主人的战马。 黑色影子依然沉默着,慢悠悠前进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发生的事情够多了。 沉默在阵列之中蔓延。 神明在怒吼。 于是这次是十个战士。 然而人太多了。 同时在黑色影子身边的,只能有五个人。 五个人,只需要一剑。 十个人只剩下五个,他们甚至不是同时冲上去。 黑色影子像是提着一根没有重量的芦苇一样,把漆黑的剑刺出去。 每一次都是一剑封喉。 黑色马蹄踩过,地上只剩下马蹄印,和十具尸体。 这一次,连神明都沉默了。 黑色的影子也终于在沉默中走到了阵列尽头。 然后他调转马头,回到黄土山坡上面。 在那里停下黑马,黑色影子高举起手中漆黑长剑,然后第一次发出声音。 “柯南巴博瑞恩!” 这句话像是雷霆。 像是一道雷霆落在水面上,然后在海水里分散,变成无数分叉。 轰响也在胡人的阵列之中蔓延开来。 他们在惊恐,疑惑。 所有人都在说着什么,但其实周围太过嘈杂,没有任何人的声音能被听清楚。 可他们就是不想沉默。 那是大敌巨蛇神。 毫无疑问。 只有大敌巨蛇神才会说这句话。 然而神明毫不犹豫地否定。 白马尾上传来狂怒的咆哮。 这一次,命令是明确的。 “冲锋!” 所有人,五万个战士,都开始了冲锋。 那是大地震动,尘土飞扬,世界被黑烟淹没,天地都被强大的力量蹂躏。 身在阵列之中,仿佛已经将世界踩在脚下。 这一刻,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除了…… 大敌巨蛇神。 …… 与此同时,山坡之上的燕山月正在暗自咬牙。 刚才在胡人面前出现的黑影,自然就是他了。 几场轻松的战斗之后,现在真正的危险终于降临了。 这数万狂热的战士,加在一起,简直就是无敌的。 第四十八章 重围 就算有愿心在不断积聚,但远远不够。 燕山月根本不可能获胜。 日食的时间还没到,成为大敌巨蛇神还没有成功,燕山月只能靠自己。 他迎着胡人的阵列,冲下山坡。 然后在接近前锋的时候,调转马头,侧着奔跑。 与此同时,胡人的军阵正在完成一个巨大的转换。 五万人足够将整个土堆踏平,足够将燕山月踩得粉碎。 但是他们选择两翼前出,转换成一个圆阵,将土堆和山脚的燕山月团团包围。 然后以多欺少,万无一失。 只是此时的燕山月,根本无暇他顾。 他正在前锋线上掠过。 就像是掠食的鹰隼掠过地面。 而燕山月手中的漆黑长剑就是夺命的利爪。 所经之处,不断有胡人战士从马上坠落。 他们已经是尸体了。 这是一场占据绝对优势的战斗,但敌人到现在却毫无损伤。 不过胡人的军阵也在逐渐完成。 与此同时,有勇士从前锋阵线中冲出,上前堵截燕山月。 大圆阵还未完成,如同弯月,其中小圆阵却已经就要完成,如同圆环,将燕山月围在正中。 战斗在瞬间爆发。 这是在狂奔马上的激战,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但是战斗的漩涡已经成型,没有人可以逃离。 燕山月在围绕自己旋转的胡人战士中间挥舞长剑,再也没有之前一剑封喉的轻盈。 刀光剑影之中,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 燕山月身上灵香瓷瓶已经打开,但是这显然无法影响身边的胡人战士。 倒是胡人战士身上的血煞愿心,开始凝聚成一团沉重的负担,压在燕山月肩膀上。 否则以燕山月现在的修为,他面对这些胡人战士,只需要一剑而已。 这场战斗变成了缠斗,但在战马围绕之中,燕山月依然没有一合之敌。 漆黑长剑以恐怖的方式斩杀胡人战士,每一剑都会让地上多出一具尸体。 但是无主的战马逃开,周围圆阵之中,马上会有新的战士补上。 燕山月陷入重围,他虽然还在纵马狂奔,但却已经没有可能逃出去。 那根随着他的圆阵也许是可以轻松引动,但外面五万大军的重围,如山一般稳固。 燕山月也不在意,只是继续着杀戮。 但是他身上背负的压力还在不断增加。 邪神所在的白马尾正在前出。 在以往所有的战争中,都没有过这样的场景。 那是神明对战士不满。 所有包围着燕山月的胡人战士都感觉到耻辱,他们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然而被围在中间的燕山月,是无敌的。 他以恐怖的速度挥舞长剑,以可怕的力量击溃对手。 鲜血落在漆黑的衣袍上面,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就算胯下的战马,也是力大无穷,脚力雄健,简直像是个怪物。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胡人战士一脸阴沉。 燕山月居然冲破了小圆阵,回到山坡下面。 勒马回头,看着邪神所在的白马尾,燕山月长出一口气。 他累了。 刚才势不可挡的冲出重围,看似威风凛凛,其实是不堪重负。 上有邪神神威重压,如同高山,内有愿心涌来,同样是沉重的压力。 并不是愿心来了,马上就能变成燕山月的力量。 他还需要适应,需要时间学会怎么使用。 就算只是短短片刻也好。 但现在的邪神和胡人战士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燕山月在内外重压之下,简直不堪重负。 然而他拼命冲出重围,抢来的时间也马上结束了。 胡人战士又围了上来。 一个圆阵再次成形,而这一次,内外重叠,足有三层。 燕山月强撑着纵马冲出,开始迎战。 这一次,他简直被血煞和愿心神力淹没了。 眼前一切仿佛都蒙上一层血红的阴影,那是邪神掌控大军的真正可怕之处。 这样的大军,足以碾碎任何对手。 而燕山月就是现在,大军铁蹄前面唯一的阻碍。 他在重围之中奋力挥剑。 这一次,燕山月感觉面对的所有对手,都和他一样强。 这不是错觉。 有邪神神力压制,有血煞气加持,这些战士,每一个都和燕山月一样强悍。 燕山月被几人围攻,顿时左支右绌。 但他毕竟还有修为。 强悍的神念让他维持冷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灵气让他不知疲倦,依然坚持。 看着这一幕,白马尾上的邪神忍不住心情复杂。 其实,以他的实力,神力直接碾压下去,燕山月肯定就会变成一片粉末。 但是邪神不敢。 他不能在信徒面前如此急切,简直像是害怕这个对手一样。 更严重的问题是,他真的在害怕。 燕山月太像是大敌巨蛇神了。 要是他真的是,哪怕实力弱小,也能和邪神对抗。 只要坚持短短片刻,这里的五万大军,就会在惊恐中崩溃。 这是邪神绝对不能接受的发展。 所以他只能不断催促手下胡人战士,朝着燕山月冲上去。 五万大军,就算全是孱弱的蚂蚁,也足以咬死一个人了。 对手只有一个人,优势在我! 与此同时,战斗中的胡人战士们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五万对一个,他们注定要赢。 只是怀疑始终在心底潜藏,如同阴影,挥之不去。 为什么这个人,能坚持这么久?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就在嘴边。 因为他是大敌巨蛇神。 唯一能够和神明匹敌的可怕存在,组成世界的两极,光与暗之中,暗的主宰者。 所以他才有这样神奇的英俊,才有这样神奇的衣袍,才有这样神骏的战马坐骑。 可是,他的力量太弱小了。 唯一的神明宿敌,应该一挥手就能让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重围之中战斗不休。 时间还在慢慢过去。 燕山月在重围之中战斗,他的黑色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 但每一滴血,都是别人的。 地上的黄土已经完全变成深黑色,一片泥泞之中,尸横枕籍。 燕山月拼尽全力才能坚持,但他已经到了极限。 邪神的力量太可怕了。 第四十九章 逆转 不止是外面的重压让人无法忍受,来自大敌巨蛇神的愿心也足以撑爆燕山月。 内外夹击,他简直快要崩溃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崩溃的不是燕山月。 而是圆阵之中的胡人战士。 在又一个同伴倒下的瞬间,一个战士终于还是崩溃了。 他调转马头,逃向远离燕山月的方向。 一边还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那是巨蛇神!”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几乎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来得及阻止。 就连燕山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对他而言,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还是在恐怖的重压之下,只能苦苦坚持。 但在周围的胡人战士,和白马尾上的邪神却大受震动。 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在沙漠中战无不胜的胡人战士,居然会在五万对一个,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信心崩溃。 这根本就不可能。 在邪神暴怒,将胡人战士碾碎的同时,其他胡人却有了别的想法。 “也许这是邪法。” 只有这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敌巨蛇神用他的神力,将可怜的胡人战士压垮了。 他是如此强大,足以和神明比肩,让一个战士崩溃,只需要一个眼神。 那个战士崩溃绝望根本就不奇怪。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神明站在他们这边,有神力护佑,所以直到现在,才有第一个崩溃的战士。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那些坚信邪神能赢的战士依然充满自信。 但是那些本就心有怀疑的,却忍不住陷入绝望。 他们本来还觉得,眼前的可能不是大敌巨蛇神。 没想到真的是。 燕山月顿时感觉体内的愿心源源不断而来,简直像是火山喷发一样暴涨。 他几乎难以支撑,只能用非常粗暴奢侈的方式,把暴涨的愿心力量挥霍出去,变成挥剑的力量。 虽然这让他手中的黑剑无可阻挡,但依然是绝对的浪费。 只要燕山月稍微花费一点时间精力,将愿心留在体内,就可以让自己修为暴涨。 可惜现在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邪神的怒火还在不断增长,燕山月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是真正的输了。 燕山月还能挥剑,而且一剑就能斩杀一个胡人战士。 可头顶的压力,体内的压力,让他无法忍受。 燕山月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口鲜血,居然是闪闪发亮的银色。 仿佛凝聚成液体的月光。 这一幕在胡人战士中激起一阵嘈杂的声响。 他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惊叫。 但所有人都瞬间认同一件事。 这就是大敌巨蛇神。 只有神血,才是如此光明清澈的样子。 此时燕山月也反应过来,他这一口,根本就不是鲜血。 而是凝固成实体的愿心。 完成这个变化,靠的当然是帝极玄天功。 本来天帝就是愿心汇聚的中心,总是会有愿心源源不断,真要是超过了天帝坚持的极限,也要有办法排解。 而最终的办法,就是直接凝聚成实体吐出来,暂时储存。 也就是这银色的液体了。 尽管最终液体还是会慢慢恢复原样,变成愿心,甚至再次回到燕山月身上。 但是至少暂时可以缓解不小的压力。 燕山月顿时感觉体内压力一轻。 这个瞬间,他终于又能自如地挥剑了。 在邪神狂怒的咆哮声中,燕山月一剑扫过一个圆弧,将四个战士斩于马下。 然后纵马狂奔,冲出一重圆阵,来到外围第二层圆阵前面,接连出手斩杀胡人战士,势不可挡。 外面的军阵之中,再也没有任何人怀疑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或者嘴上发出惊叹。 “巨蛇神!” 为什么大敌巨蛇神会出现? 这是个问题。 但是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大敌巨蛇神就在面前,神明就在身后。 一个胡人战士高举起手中长刀,开始冲锋。 “荣耀就在手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几乎瞬间,所有胡人战士都被鼓舞,他们开始向着燕山月冲锋。 一时间,本来严整的重围大阵,几乎一片混乱。 马蹄声连成一片,像是海洋一样淹没了山头,来到燕山月身边,仿佛狂潮对他狠狠拍下。 而燕山月此时还在纵马冲锋。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曾经,周人在诗经中赞叹当初牧野之战中,尚父姜尚太公望驾驶战车的迅捷凶狠: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现在的燕山月,就像是那时的姜尚。 他从不停留,在任何战士身边掠过,身后都会留下一具尸体。 飞溅的鲜血甚至都追不上他。 但最终,重围还是完成了。 胡人战士将燕山月重重包围,无数刀剑从四面八方落下。 与此同时,邪神第一次出手。 恐怖的重压从天而降,狠狠压在燕山月头顶。 他几乎就要崩溃了。 但是燕山月还是强撑着挥剑。 他眼前几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无数刀光剑影。 但就在这个瞬间,变化发生了。 微妙的改变,在燕山月体内开始。 就像是种子萌芽,或者一个花苞绽放出第一道裂缝。 不知道为什么,燕山月就是明白,他现在是大敌巨蛇神了。 这是愿心的力量。 不用讲什么道理,不用说什么理由,想要什么,所以就是什么。 燕山月瞬间明白,这是战场上的胡人战士,全都认为燕山月是大敌巨蛇神。 与此同时,本来在他体内,带来无尽压力的愿心,开始融入燕山月的身体。 原本让他不堪重负的负担,变成了力量。 燕山月仰天长啸。 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苦苦支撑这么久,终于等来扭转乾坤的这一刻。 这一声长啸如同龙吟,高亢响亮,在胡人战士中心炸响。 只凭这个声音,就有好几匹战马惊慌失措,将马背上战士掀翻在地。 燕山月眼前一切重新变得清晰,在飞扬黄土之中,他勒马转身。 然后挥动长剑。 剑光快得根本看不清楚,仿佛一团深色雾气,所经之处,胡人战士悄无声息地倒下。 第五十章 神战 与此同时,燕山月还在急速奔驰。 黑马仿佛闪电,从胡人战士之中掠过。 这是一场彻底的屠杀。 没有任何胡人战士是燕山月的一合之敌。 他像是死亡本身。 圆阵瞬间崩溃了。 明明围在燕山月周围的,是最强大的胡人战士。 他们之中,甚至人人都有强大的愿心加身,有邪神的各种赐福。 但还是土崩瓦解。 白马尾上的邪神发出狂怒的咆哮。 他最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现在,真的有一个大敌巨蛇神站在他的面前。 邪神简直无法理解。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奇怪的对手是从哪里来的? 但所有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燕山月已经是大敌巨蛇神了。 现在,这一场战斗已经变成了神战。 而且,邪神身边还有五万最虔诚的信徒。 足够了。 于是邪神发出命令。 大祭司连忙对四面的胡人战士挥舞旗帜,让他们让开空间。 很快,胡人战士像是水流一样让开,留下白马尾的旗帜周围一片空间。 然后恐怖的神力从天而降。 这个瞬间,风云突变。 本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有云彩聚集,占据半个天空。 与此同时,仿佛有狂风搅动,云层汇聚,自上而下探出头。 最终,一团翻涌旋转的云柱从天而降。 这一幕如此不可思议,气势恢宏,简直就是一场真正的奇迹。 战场上所有的胡人战士都抬头看着云柱,发出惊叹和欢呼。 邪神总是跟随大军出征,当他真身降临的时候,白天为云柱,晚上为火柱。 这就是神明亲自帮助胡人战斗。 无论眼前的对手有多么可怕,无论大敌巨蛇神威力有多么恐怖,都不会是邪神的对手。 这是神战。 所有胡人战士都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终于要迎来胜利了。 但与此同时,在重围之中,黑马背上的燕山月,却忍不住放声狂笑。 因为这一次,就连邪神自己,也承认燕山月就是大敌巨蛇神。 祭祀彻底完成了。 一切条件都已经具备,只剩下最后的过程,燕山月真正成为大敌巨蛇神。 足以和邪神正面相抗的恐怖存在。 这已经是注定将要发生的事情。 只是距离现在,还有一点点时间。 毕竟邪神行动,到被胡人战士看到,到他们理解,再到愿心产生,都需要一点时间。 但也没有太久。 终于,无尽的愿心如同狂潮一样朝着燕山月涌来。 那种感觉,就好像把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塞进体内。 燕山月感觉自己都快要被撑爆了。 他终究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就算愿心来了,燕山月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大敌巨蛇神。 他就是燕山月。 更何况,还有帝极玄天功。 这无尽的愿心变成了燕山月的麻烦。 他只能临时想办法。 而且要快,否则就要被愿心变成一个介于燕山月和大敌巨蛇神之间的怪物,扭曲可怖,最后被失控的力量粉碎。 燕山月拼命在脑海中回忆,寻找帝极玄天功记载的法术。 然后终于,他找到了一个道术。 “法天象地。” 耗费巨大,但同样威力巨大的道术。 可以将燕山月的力量提升千万倍,到天下无敌的程度。 而且,可以无视天庭的限制。 可笑天庭对邪神和胡人军队视而不见,但对大亨境内的修行者,却严防死守。 总之,现在燕山月不被扭曲变成怪物,自己崩溃的唯一办法,就是施展这个法天象地的道术。 因为这个道术,本来就是“质变”。 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实力强大到极点的存在。 对现在的燕山月而言,毫无疑问,就是变成大敌巨蛇神。 最后能否成功,他根本不能确定,但也别无选择。 燕山月实在没想到,变成一个邪神居然如此复杂,就算到了最后一步,也还是惊心动魄。 他最后在心底咬牙,然后施展法天象地的道术。 这个瞬间,一道恐怖的气息从燕山月身上爆发。 那像是山崩或者大河决堤,恐怖的力量扑面而来,泥沙俱下。 在最后关头,燕山月发出一声呐喊。 “柯南巴博瑞恩!” 然后他就开始急剧膨胀。 身形暴涨,从七尺变成一丈,然后是十丈,直到最后,高如山岳。 站在山丘前面,遮蔽阳光,阴影将胡人的军阵笼罩。 这让军阵最后面的邪神发出狂怒的咆哮。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畏惧。 眼前的确实就是大敌巨蛇神,但是这股力量太强大了。 明明应该两者力量完全相等,但邪神靠着信徒和战场上的五万胡人战士,占据优势才对。 可现在两边居然是势均力敌。 而且按照计算…… 就在此时,天突然黑了。 就算被笼罩在阴影之中,胡人战士也知道,那只是眼前巨人太高大。 太阳还在,神明的力量还在。 但是现在,四面一片漆黑,仿佛太阳落山一样。 那是日食开始了。 现在就是计算中日食出现的时间。 明白这一件事情之后,胡人战士瞬间陷入绝望。 他们是为了胜利而来,为了胜利崇拜神明。 可现在,太阳被吞噬了。 黑暗降临,眼前还站着一个可怕的巨人。 燕山月低头看着地上惊恐的战阵,露出一个恐怖的微笑。 现在的他,是一个皮肤青黑色的巨人。 眼如日月,牙如剑戟,口如血海,声如雷霆。 一举一动之间,飞沙走石,震撼大地。 这样可怕的巨人,当然就是大敌巨蛇神。 战斗变成了一场彻底的苦战。 战场开始被恐怖的力量彻底翻过来。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东南方向,小小村子里面,郭老三站在小庙里面,遥望着西北方。 此时,天已经黑了。 他惊恐不已地探头出庙门,看着天空。 现在可是正午刚过啊。 刚才还在天上的太阳已经消失不见,四周仿佛是黑夜,甚至连天上的星星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非常可怕的大事。 郭老三忍不住回头看着关老爷的神位。 他只希望,燕山月最后能赢。 第五十一章 结局 与此同时,其实关老爷也在小心关注着西北方向。 其实他不关注也没关系。 那一场可怕的神战,力量带起的震动传出数百里,都还清清楚楚。 关老爷简直像是在旁边看着这场大战。 两个势均力敌的神明,一群狂热虔诚的战士。 关老爷不知道最后是谁会赢。 他只是心里感慨不已。 其实天庭不是不想帮忙守卫这里。 但是这里毕竟是大亨朝的边境。 朝廷都不敢说是王土,天庭又怎么能动手。 更何况,到最后,神战肯定会给凡人带来恐怖的伤害。 就比如现在,燕山月和邪神战斗的时候,力量余波爆开一次,就会有数百胡人战士,连人带马变成灰烬。 在大亨境内,因为绝地天通,这样的事情已经太久没有发生过了。 关老爷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是怎样,但是他问心无愧。 因为忠义而被凡人奉为神明,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忠于天庭。 倒不如说,傲上悯下的关云长,从来都看不起他头上的那个天庭。 曾经,帮助那位最后的太史令完成绝地天通的时候,关云长在天上古神面前挥舞长槊,拼死奋战。 那样绝望的血战中,支撑着他的,是这一切终将让穷苦人过得更好的信念。 从那时候到现在,关云长,关老爷,从未改变。 只是很多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怀念,曾经的战友,那个为了绝地天通,死在古神手中的太史令。 也许,虽然关老爷觉得是错觉。 也许,燕山月和那个故人有一丝相似。 …… 时间慢慢过去,终于,日食结束了。 太阳再次出现的时候,郭老三在内,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凡人,都忍不住跪在地上下拜。 他们终于看到了光明重新降临。 只可惜,此时的邪神和燕山月脚下,已经没有任何胡人战士还活着了。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在神战之中,哪怕是有愿心和血煞力量在身上的狂战士,也一样只能有这样的下场。 当太阳照亮黑暗,邪神本该得到无尽愿心,但是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徒了。 他只能在云柱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然后被燕山月一拳砸得粉碎。 这就是神战的结局。 燕山月赢了。 在黑暗中,他粉碎了五万大军,并且将火柱中的邪神重伤。 而现在,是最后一击。 云柱终于还是消散了。 阳光之下,没有邪神,只有燕山月耸立。 他长出了口气。 狂风掠过战场,卷起黄土,掩盖鲜血和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 燕山月收起法天象地道术,恢复原状。 本来在战场中央的黄土堆已经彻底被踏平,这里一片狼藉,面目全非。 幸好周围没有村落,否则根本没有人能幸免。 燕山月放下心,松了口气。 然后就感觉经脉痛苦难忍,体内仿佛被什么东西绞过,一团乱麻。 法天象地绝对不是可以随便施展的道术。 更何况,现在燕山月已经变成了大敌巨蛇神。 等到邪神和五万大军败亡的消息传回去,胡人之中的愿心还会源源不断落在他身上。 这是一场几乎处处都在失控的战斗。 好在结果是燕山月赢了。 但他现在也虚弱不堪。 燕山月甚至都没有力量施展星光遁术,只能骑上黑马,纵马朝着小村赶去。 ……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了。 燕山月几乎是从黑马上掉下来,然后被郭老三扶进小庙。 有关老爷帮忙看着,燕山月才敢睡觉休息。 这次他闭关已经没用了,甚至还要吃饭喝水才行。 就这样一觉睡到天亮。 在紫气东来的时候,燕山月从睡梦中醒来,抬头看看天空。 关老爷在他身后慢悠悠开口:“成神的感觉如何?” 燕山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无法阻止地扭曲了。 虽然帝极玄天功在急速将愿心改变,维持燕山月凡人天帝的本质,但还是有太多愿心来不及改变,将燕山月强行维持在大敌巨蛇神的状态。 这很像是法天象地没能完全结束。 但是燕山月面对的情况更加危险。 他必须尽快提升修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消耗愿心根本没用,因为总有愿心源源不断地传来。 邪神在胡人之中拥有数不清的信徒,甚至现在邪神陨落之后,这些信徒也不会改变崇拜的对象。 那样的话,燕山月要永远被这些愿心纠缠了。 关老爷知道燕山月不愿意这样,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有一个权宜之计。 “回去大亨腹地吧。” 回到天庭势力强盛的地方。 那样的话,不被天庭承认的胡人愿心,就会被天庭阻挡。 虽然无法根治,但是少了大半的愿心,燕山月肯定能轻松很多。 燕山月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只是他对天庭的能力还有所怀疑。 现在关老爷这么说,他也就放心了。 燕山月站起来,转身对关老爷拱手:“多谢。” 然而此时,关老爷却在神位上现身。 他对着燕山月郑重拱手低头:“多谢。” 燕山月一脸茫然:“怎么了突然?” 关老爷抬头,看着燕山月叹了口气。 燕山月好像真的不明白,他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一个神力强悍的邪神,五万善战大军。 就这么被燕山月一个人击退。 就算是曾经关老爷还在的时候,绝地天通的力量还很弱,古神在凡间肆虐的时候。 神明在凡人的战场上奔行,也做不到如此辉煌的战绩。 当然了,这些都可以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村子被保住了。 边境上无数百姓的性命被保住了。 燕山月拯救了无数人。 虽然这一切很少有人知道,而且根本没有人在旁边见证。 但关老爷是知道的。 他要谢谢燕山月,救了这么多无辜凡人。 燕山月忍不住笑了:“神明也要为了凡人,给凡人低头吗?” 关老爷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 “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燕山月一脸茫然。 第五十二章 初见 关老爷告诉燕山月,其实成神,从来都有很多办法。 比如现在的燕山月。 当他死后,会有崇敬他的人树碑纪念,甚至修建祠堂。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燕山月奉为神明。 可能是因为燕山月为苏州乡亲说话的原因,被奉为忠臣楷模。 可能是因为燕山月的探花翰林身份,被奉为文曲星。 也有可能,是被知道真相的人,奉为武曲星。 总之,在关老爷看来,这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燕山月已经是个神明了。 当然,这还是燕山月最终没能翻天覆地成功,没有成为天帝的情况。 真要是他成功了,天帝面前,人妖仙佛鬼神,万物都要低头。 关老爷现在对燕山月低头,算得了什么。 燕山月听完却只是一挥手。 这才到哪儿,就说那么远的事情,也太着急了。 关老爷也不在意。 他知道燕山月马上就要离开了。 而事实确实如此。 燕山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一次阻止邪神,不过是一次意外。 他一直在努力要做的,是让大河平静。 听到燕山月这么说,关老爷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然后他就忍不住开口:“你想要斩杀河伯冯夷?” 燕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关老爷顿时一脸感慨。 没想到如今天下还有如此狂妄之人。 当然了,在关老爷看来,这叫做神勇。 可惜,他帮不上什么忙。 最后也只能向燕山月道别。 “珍重。” 燕山月点头,骑上黑马离开村子。 一路回到原来的住处,在窑洞前面碰到跟着的锦衣卫,然后继续上路。 黄河已经看得够清楚,燕山月不再拖延,就这么直奔下游而去。 路上,他一边骑着黑马行走,一边低声对身边开口。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要怎么做了吧?”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虚空之中,传来只有燕山月才听得到的回答。 “是。” 燕山月转身,就看到路边站着无数浅白色虚幻的影子。 那是一个个在炼狱中被燕山月说服的冤魂。 他们漫山遍野,占据了所有地方。 站在地上,树下,田边,直到地平线。 每个冤魂都对着燕山月点头,目光中满是坚定。 燕山月深吸了口气。 然后这一切冤魂全都消失了。 其实他们本来就不存在。 燕山月看到的景象,都是幻觉。 否则他前面的锦衣卫肯定早就吓傻了。 …… 与此同时,孟津。 这个洛阳北边的小城,就在黄河边上。 现在,河道衙门的官吏,就在这里修建祭祀河伯的祭坛。 他们十分认真小心。 甚至连祭坛的样子,也是按照祭祀后土的规制,十分隆重。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后面的祭祀。 但那就要等燕山月到了之后,才能决定了。 按照计算,吉日要过一段时间,反正也不着急。 等燕山月到了,再写好祭文,然后举行祭祀。 这几乎是王文鼎接任潘季驯之后,最重要的事情。 谁都知道,潘季驯让大河上下河堤稳固如山。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下讨好河伯,让他不要捣乱。 王文鼎也明白这一点。 燕山月来祭祀只是第一次,后面王文鼎还会亲自过来。 当然,那就是以后了。 所有河道衙门的官吏,都在尽心尽力,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河伯非常不好伺候。 但是出乎意料,就在祭坛还没有建好的时候,河伯就已经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 当工匠在挖土的时候,有人看到大河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他绝对不会看错,因为那个黑影是如此巨大,简直像是河面下面有一座山。 很快,其他人也都发现了。 他们带着惊恐和一丝恍然看着河面。 那黑影,恐怕就是河伯冯夷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祭坛都还没有建好,祭祀远没有开始,河伯就突然出现。 那黑影渐渐接近水面,最终在浪花中露出本体,果然是一个巨大的黑色野猪。 獠牙上树,头颅狰狞,一身远古气息,正是天下最强的古神,大河之主,河伯冯夷。 他甚至都没有人形,外表还是野兽。 但依然拥有无比强悍的力量,甚至足以搅动天下。 不过现在的河伯冯夷,也已经不是纯粹的古神。 他刚刚露出水面,就摇身一变,在冲天白浪之中,化为一个穿着黄色衣袍的高大男子。 须发全黑,面容凶恶,抬头专注地看着西北方向。 岸边的工匠们,一脸好奇,小心翼翼地看着河中,不知道河伯是在看什么。 只有河伯冯夷自己知道,他其实是在看着从那个方向而来的一个怪物。 一个同时是凡人,天帝,神明的奇怪存在。 其实,只是奇怪特殊,并不足够引起河伯的注意,最重要的是,这个存在的实力很强。 他甚至曾经和遥远西北的胡人邪神战斗,并且在将五万大军变成飞灰之后,斩杀邪神,大获全胜。 这样的实力,足以让河伯注意。 当然了,身为大河河伯,就算是邪神,在冯夷面前,也不是对手。 所以河伯只是好奇,并没有太多忌惮。 这个人当然就是燕山月了。 他加快脚步之后,只用了十几天时间,就从金城赶到孟津。 中间一路还经过长安,去拜会了终南山。 曾经是南山公所在的地方,如今也已经衰败了。 灵脉被凡人气息逼退,真正的仙道高人,都躲藏到更加深远的山中。 燕山月最终只是在山脚远远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 然后日夜赶路,终于在今天,来到王文鼎选好的祭祀河伯之地,孟津。 还没到河边,燕山月就远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一股气息的主人,还在注意着他。 燕山月以前还真没有被如此欢迎过。 慢慢靠近之后,搜气术的感知让他确信,那就是大河河伯冯夷。 传说中的神明,强悍的古神。 燕山月心里忍不住惊叹。 如今的天下,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存在。 这简直就是能翻天覆地的可怕怪物。 第五十三章 悬殊 河伯的实力远远超出天庭允许的极限,简直就是凡间最强。 燕山月虽然早就知道,但真的到了面前,还是震撼不已。 更何况,他的计划里,是要和河伯大战一场。 这样的对手,简直没有任何胜算。 一路来到河边,燕山月诧异地看到,河伯就站在水面上。 那是一个魁梧的巨汉,身高至少有一丈,仿佛铁塔矗立,气息深沉如同海洋,动荡仿佛狂潮不止。 燕山月很奇怪为什么河伯居然会在这时候现身。 据说这位河伯性格火爆轻佻,倒是不止一次在凡人面前现身,但都是一闪即逝。 现在也没有到祭祀的时候,河伯出现实在没有理由。 燕山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河边,远远看着河伯。 只可惜,无论他多么努力,都看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实力相差悬殊到了这种程度,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机会。 而片刻之后,河伯也终于满意地离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燕山月一眼,然后安静地沉入水下,消失不见。 世界安静了。 就好像某个让人不得不分心注意的东西终于消失。 燕山月看着大河河面,面无表情,心情复杂。 这就是他想要战胜,甚至逼迫的那个对手。 现在的燕山月,没有任何胜算。 他必须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 只是现在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潘季驯留下的河堤是完好无缺的,但是伴随着河水冲刷,很快就会有各种缺口。 只有在河堤完好的时候,燕山月的计划才能成功。 当然了,这个计划他到现在还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其实河道衙门的人都知道。 潘季驯治水的时候,一直在用的一个办法,叫做“束水冲沙法”。 简单来说就是,两边堤坝稳固,中间水流尽可能快速,就能把河堤淤积的泥沙冲走。 而现在燕山月只想故技重施。 办法很简单,只是需要的条件太难。 堤坝稳固,很难得潘季驯离开之前把大河上下整个检查修补了一遍。 至少现在,大河堤坝前所未有的稳固。 而水流湍急,甚至足以把上千年淤积的泥沙冲走,就需要河伯的力量。 没错,燕山月是想要大河平静。 但他对河伯,不是简单的斩杀,而是要困死,甚至利用。 现在见识到河伯的实力之后,燕山月自己也明白了,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河伯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听燕山月的去做。 至于威胁,燕山月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一路来到渡口,渡过大河来到南岸祭坛工地前面,燕山月也还是想不到办法。 也许有一百个大敌巨蛇神的话,能赢河伯也说不定。 只是这根本就不可能。 燕山月自己都想笑了。 工地上的河道衙门官吏和工匠看到燕山月这个上官来了,连忙上前迎接。 燕山月却始终没有笑脸,只是让他们继续干活,然后就去早就安排好的住处。 孟津小城距离洛阳不远,在城中住下,远远就能看到东边的一座山丘,那就是传说中的北邙山。 而在南边,也有一座山,后面就是洛阳了。 当年的辉煌大城,堂堂神都,现在也已经衰落,但相比长安,还是好多了。 如今天下米粮全部出自江南,远离江南的地方都不如以前,就算是京城也要靠着漕运才能勉强维持。 洛阳还在大河边上,虽然幸运地总能躲过水灾,但也被影响很多。 不过现在燕山月是在孟津,他多半也不会去洛阳。 这个孟津小城倒是还很有一分繁华气象。 因为这里是大河渡口所在之地,南北商旅来往都要从小城经过,所以地方虽小,但十分热闹。 河道衙门财大气粗,燕山月的住处是城里东北角的一个院子,环境很不错,而且出入方便,甚至和其他官吏工匠都不在一起。 走到院子前面,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选这个地方的人真的是心思通透,办事得力。 任何上官都会喜欢这个地方。 更妙的是,上官和下面做事的人不住在一起,那么官吏工匠们就少了一个顾忌,休息的时候自在太多。 能让上下各自满意,这就是为官之道的重要诀窍。 只可惜,现在的燕山月根本顾不上赞赏这个前途无量的手下。 他进了院子,甚至连现在祭祀准备到了什么程度都不问,就关上门走进房间。 剩下带他来的两个河道衙门官员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两人犹豫了一下,问一直跟在燕山月身边的锦衣卫。 “大人是不是有事?” 两个锦衣卫一脸无奈。 要说有事吧,好像也没有,燕山月这段时间举止也没什么奇怪的。 要说没事吧,燕山月这一路做了太多普通大官不会做的事情。 像是什么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消失一整天之类的。 反正锦衣卫觉得燕山月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他们都被拦在门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河道官员干脆拉着剩下三个人一起去喝酒。 “从现在起就要在一起做事,大家认识一下。” …… 而此时,燕山月还在房间里面沉思。 他知道时间紧迫,不能浪费,只能坐在桌边拼命计算。 对付河伯,需要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计。 现在的燕山月已经是大敌巨蛇神,邪神和五万大军败亡的消息应该快要传回胡人之间,到了那时候,还会有愿心汇聚。 但对燕山月而言,不过是实力增长五分而已,依然无法战胜河伯。 剩下的,就是炼狱之中千万冤魂。 燕山月曾经用了一百年时间,在炼狱之中和所有冤魂交谈,答应他们要完成他们的愿望。 而这个愿望,就是大河平静。 他也已经和冤魂说好,要借用他们的愿心,施展法天象地,对付河伯。 如今,冤魂的愿心已经在燕山月身上。 只是依然不够。 这些愿心可以让燕山月的实力变成大敌巨蛇神的十倍都不止。 这是之前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第五十四章 方法 可惜真的见到河伯之后才明白,这样的实力依然远远不够。 燕山月需要的力量是百倍千倍。 可是现在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帝极玄天功的修炼也是日积月累,不可能一跃千里。 虽然现在他确实可以想办法修炼一两个强大的道术。 愿心加上法天象地,就是天下最快实力暴涨的办法。 燕山月已经找不到其他办法了。 算到最后,他长出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除非有足以和千万冤魂相比的愿心来源。 可是那根本不可能。 人心总是复杂,除非像是胡人那样被邪神控制成了狂热者,或者冤魂这样只剩下一个单纯的念头,否则连愿望都不可能相同,又怎么可能会有愿心凝聚一起。 就在此时,燕山月听到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其实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燕山月茫然转身,就看到房间里面站着一个虚幻的影子,那是千万冤魂中的一个。 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和尚,他生前还是个有名的得道高僧。 不过经过炼狱中无尽时间的折磨,现在已经没有一丝慈眉善目的样子,只有一脸不甘怨恨。 “鬼王可以吞噬恶鬼,将所有的力量收归己用。” 这句话说出来,燕山月想都不想就摇头。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冤魂的意思。 天帝同时掌控天地人三界,既是人皇天帝,也是鬼王。 只要把千万冤魂的力量收归己用,燕山月就可以与河伯匹敌。 但代价却是,千万冤魂彻底消散,灰飞烟灭。 再也不复存在。 理智告诉燕山月,冤魂早已死去,他们现在每时每刻,都在炼狱中经历折磨。 但他依然希望,最后冤魂消散,是因为愿望达成,终于放下执念,在心满意足之中解脱。 和尚的冤魂看着燕山月,却还是坚持己见。 “你答应过我们!” 他脸上的表情狰狞恐怖,已经快要变成恶鬼怪物了。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并不担心眼前的一个冤魂。 让他担心的,是眼前千万冤魂,仿佛一片浅白色阴影,覆盖着整片大地。 每一个冤魂都对燕山月开口,说着同样的三个字。 “我愿意。” 燕山月无言以对。 他完全能够理解。 冤魂只因为一个执念而存在,只要能完成大河平静的愿望,他们不惜一切。 但燕山月始终不想这么做。 他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对冤魂开口:“等祭坛修好再说……” 说完燕山月就不理会冤魂,回到床上打坐休息了。 …… 第二天早上,燕山月很早就走出房间。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他爬上孟津南边的山峰,眺望四方。 东边的北邙山上,一片祥和。 不愧是天下第一埋骨之所,果然葬在里面的全都没有变成怨鬼。 有那么多坟墓却没有鬼魂阴气,真是了不起。 可对燕山月而言,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他还想着,要是北邙山有无数鬼王的话,可以吞噬掉,增强实力。 现在这个取巧的办法也没有了。 事实证明,到最后,也只有一个办法。 只是燕山月心里还有点犹豫。 他转过脸看看身边。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她只有五六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就算在冤魂里,也因为怨念更少,弱不禁风,力量更弱。 要吞噬这样的可怜冤魂,燕山月实在做不到。 他心里清楚,当初这小女孩已经被大河夺去了性命。 同样的事情要燕山月亲自重现一遍,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但是办法只有这一个。 在太阳从东边升起之后,他从山上下来,回到孟津城中。 然后在路边小摊上,喝羊肉汤。 店里有专门用来配汤的面饼,味道不错。 燕山月吃得大汗淋漓,畅快不已。 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他放下十枚铜钱,离开小摊,在路上,对身边的冤魂低声开口。 “我答应你们。” 这个瞬间,鬼哭的声音笼罩整个孟津,在大地上蔓延,甚至延伸到大河对岸。 但是这一切,只有燕山月一个人知道。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然后拿出纸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雨春来。 要与河伯决战,大河下游,两岸堤坝,四面绝对不能出纰漏,王文鼎那边自然有办法,但燕山月希望雨春来出面,帮忙协调上下。 尤其是稳住万庆,不要让京城出麻烦。 一封给傅青竹。 燕山月自诩做事问心无愧,唯独这一次,他真的做不到。 他认识的人之中,也只有傅青竹始终坚定,从来没有怀疑犹豫。 燕山月也不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安慰,只是告诉傅青竹这件事而已。 一边写信,他一边忍不住想,不知道傅青竹和她母亲有没有和解。 世上的事情终究没有办法总是顺心如意,能够问心无愧,真的太难。 把信寄出去之后,燕山月就收起所有复杂的念头,老老实实开始做事。 以河道副总督的身份,孟津这里的祭祀,一切准备全都由燕山月做主。 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多少要插手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放着手下去干。 唯独有件事,燕山月能插手。 那就是祭文。 那天带着燕山月去院子的河道衙门官员洪全,也就是燕山月来之前做主的人,没有放过这个奉承燕山月的机会。 他第一次在祭坛工地旁边见到燕山月,就笑着对燕山月开口:“大人探花翰林,妙笔生花,这祭祀河伯的文章,当然是大人来写。” 燕山月也觉得应该这样。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文笔好,而是因为,祭文也可以做手脚。 要知道,一篇好的祭文,甚至可以凭空封神,这都是当年曾经有过的事情。 当然了,祭文明摆着是祭祀河伯的,所以做手脚肯定不能让燕山月占便宜。 但是可以用祭文来削弱河伯的力量。 虽然听上去有点天方夜谭,但其实自古就有成功的例子,反而没有什么风险。 只是燕山月的文笔,实在有点不够看。 然而真要是让别人捉刀,那就更不行了。 第五十五章 祭文 天下还真没有人,敢写燕山月想写的东西。 因为燕山月要靠着祭文来削弱河伯的力量,那里面的内容自然就会是大段的兴师问罪。 没人敢这么直接得罪河伯。 燕山月只好自己去写祭文。 至于文采,也就无所谓了。 反正都是骂人的话,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 雨春来的回信很快就到了,青蚨子母笺就是如此方便快捷。 他的回信也简单,只有四个字:“万事有我。” 总之东厂厂公说话就是霸气,燕山月也就放心了。 后面有钦天监的人来帮忙卜算,算好了祭祀的吉日。 结果一看,工期正好,那时候祭坛已经修好,甚至还有空闲时间多做一点准备。 燕山月就这么忙忙碌碌。 距离祭祀还有几天的时候,他终于收到了傅青竹的回信。 细想起来,这还是燕山月第一次和傅青竹通信,而且说的不是正事。 傅青竹的回信里面告诉燕山月,她还是没能说服母亲。 只是她也不会改变,依然会继续做自己坚持的事情。 现在两人同病相怜了。 燕山月希望傅青竹能安慰他,结果傅青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写一写自己的事情,两个遭遇相似的人,报团取暖而已。 燕山月看完,却微妙地有种释然的感觉。 其实任何安慰的话,都不可能让他放下心中郁结。 反倒是明白天下人人如此,反而让一切好接受多了。 仔细想想,傅青竹居然到现在还是没能说服她的母亲,也是太可怜了。 人太固执,就会这样。 偏偏燕山月,傅青竹母女,三个固执的人还会认识,命运真是奇妙。 带着这样的感慨,祭祀河伯的那天终于到了。 …… 这是一个阴天。 燕山月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阴天的时候,恶鬼的力量更少被阳光压制。 为了得到千万冤魂的力量,燕山月必须变成鬼王,所以阴天对他有利。 只是他心里也明白,这样的好运气,并不能改变什么。 决定一切的终究是实力。 在孟津城北渡口上游,修好的祭坛下面,已经聚集不少人。 除了河道衙门和锦衣卫,还有临时从洛阳卫所调来的一队兵丁。 在他们外面,还有好奇来看热闹的人们。 他们倒也不全是来看热闹,也是希望祭祀顺利,能够让大河安宁一段时间。 燕山月穿着一身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英气逼人,却一脸阴沉,从人群中穿过,登上祭坛。 站在这里,眼前就是大河,河中浊浪翻涌,奔流向东。 燕山月站在主祭的位置上,看着祭品煮熟的牛头放在木头托盘中,放进河里,转眼就消失在浪花中,既渺小,又可怜。 然后在他身边的洪全开始念祭文。 这一切早有固定的规程,完全不用燕山月操心。 只是洪全刚念了一个字,就念不下去了。 “河……” 这是祭文的开头,对河伯的称呼。 按照原来的惯例,应该是:“大河河伯,冯夷大神。” 然而这一次燕山月写的祭文,称呼居然只有一个字“河”。 这是绝对的不敬,肯定会激怒河伯。 祭祀河伯不是这么祭的。 然而燕山月却不在乎洪全怎么想,只是冷冷开口。 “念。” 可是洪全根本不敢念下去。 他结结巴巴,站在原地半天,还是没敢继续。 燕山月无奈地伸手从洪全手中拿过祭文,自己念出来。 “河,上天好生,残民为贼。” 天道仁爱生灵,残害普通百姓,就是恶人。 “大河汤汤,泥沙俱下,波涛无情,赤地千里。” “千年上下,万万之民,生如泥泞,死如尘埃!” 上千年,数亿人,活得像烂泥,死得像灰尘。 “若天允之,天道何在!若人允之,人心不容!” 如果这是上天允许,那就违背天道,如果这是有人允许,那就是违背人心。 “如此逆天害民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天殛地陷。” “不教而诛谓之虐,今有祭祀,令尔知晓。” “若有悔改,自有太牢之献,百代不绝。” “执迷不悟,自有斩龙白刃!” 要么悔改,以后继续享受祭祀。 要么不改,那就等着挨刀。 其实整篇祭文的意思很简单,文采也很一般。 不过足够了。 反正燕山月想说的都说清楚了。 而事实也证明,河伯也听清楚了。 燕山月把祭文念完,祭坛上一片鸦雀无声。 听得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听不懂的也能看得出来,那些靠近祭坛的大人们,一个个一脸阴沉,肯定是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最终打破死寂的,是河水中的浪花声响。 一声恐怖水声从河面上爆发,在巨大水花中露出水面的,就是河伯冯夷。 他像是铁塔一样站在河面上,对着祭坛上的燕山月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燕山月随手把祭文扔到一边,扯下身上的官袍,穿着贴身黑色短衣,向前走到祭坛边缘,看着河伯。 一个神明,一个凡人就这么相对而立。 然而只是一眼对视,河伯就失去了耐心。 他刚刚在水下享受了祭品,正要等听完祭文上来敷衍一下。 没想到祭文如此无礼,让河伯陷入狂怒。 尽管如此,在天庭之下,河伯还是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想要看看是不是出错了。 然而现在,看着燕山月的表情,河伯已经确定,这个凡人就是故意的。 于是他再也不压抑狂怒。 愚蠢和狂妄必须受到惩罚。 眼前的凡人确实是最强的那一个,能够战胜邪神,就已经超出了天庭为凡间设置的限制。 然而与河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河伯站在水面上,仰天咆哮,身形暴涨。 他已经有上千年没有在凡人面前展露这样可怕的形象了。 因为有天庭的规矩,河伯每一次想要发泄,都是躲开凡人的目光,在河底变化成这样,然后掀起洪水,冲破堤坝,淹没岸边土地。 这一次,河伯不需要躲藏。 他迎风就长,转眼间就变成一个巨人。 第五十六章 千万次离别 顶天立地,高如山峰,脚下踩在河中,像是两座岩山,头颅长满黑色胡须,如同黑色枯木,两根獠牙直插云天。 这就是河伯冯夷的本相,最能发挥实力的样子。 像人又像野猪,野蛮强横。 古神的本质并没有因为凡人的愿心影响而改变多少,依然不受控制,像是一头野兽。 燕山月抬头看着河伯,长出了口气。 这个瞬间,河伯低头一拳砸下来。 那像是一座大山从天而降。 恐怖的力量瞬间将祭坛压平,地面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地面震动,让祭坛边的人都站不稳。 然后河伯抬起拳头,河水就从岸边的缺口涌进这个刚刚出现的大坑。 但就在此时,大坑被另一个巨大的存在占据了。 在河伯的拳头下面,燕山月还活着。 而且毫发无伤。 在河水将他淹没之前,燕山月重演了刚才河伯身上发生的事情。 身体突然暴涨,肤色变成青黑色,容貌虽然依然英俊,但眉宇之间一股狰狞凶恶的气息挥之不去。 他几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与河伯不相上下的巨人。 看到这一幕,岸上刚刚死里逃生的凡人们都惊呆了。 他们能理解河伯的变化,但是不明白第二个巨人为什么会出现。 这简直吓死人了。 不过也有胆大的人觉得,这才能解释为什么燕山月要把祭文写成那个样子。 他肯定是变成了什么怪物,或者被恶鬼附身了。 然后现在变成的就是恶鬼的样子。 燕山月顾不上旁边的人怎么想。 他面前的河伯是个古神,像是野兽一样狂野,刚才那一拳没能砸死燕山月,现在他又一拳砸下来。 恐怖的重量带起狂风呼啸的声音,然后拳头落在巨人燕山月的脸上。 撞击的声音像是山崩或者海潮。 那一幕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的场景。 燕山月顿时重伤。 他吐出一口青灰色的鲜血,落在河水中,瞬间消散。 与此同时,忍不住后退几步,踉跄着几乎失去平衡。 河伯的拳头太快了,远远超出了燕山月的预计。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完成法天象地。 但是毕竟,这一拳没能杀死燕山月。 法天象地还在继续,燕山月身上的变化也还在继续。 河伯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按照现在燕山月身上的气息,刚才那一拳头足够杀死他。 古神之间常常会有这样的战斗,河伯冯夷活得够久,绝对不可能看错。 但是燕山月还活着,而且身上的气息还在变强。 这代表着,他不但没有死,甚至实力还在增长。 这完全超出了河伯的理解范围。 但是他依然知道该怎么做。 河伯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但就在这个瞬间,燕山月抬头。 出现在河伯面前的,是一张阴沉漆黑的脸。 与此同时,燕山月身上气息充满了怨鬼阴气。 他简直就是个鬼王。 这让河伯心里一惊。 现在的燕山月,简直像是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鬼王。 只是河伯根本无法想象。 想要拥有这样的力量,要吞噬千万恶鬼,从未有鬼王能够做到。 眼前的燕山月,刚刚还是个凡人的样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注定找不到答案,而且也根本没必要有答案。 河伯的拳头还在朝着燕山月砸下去,而且上面的力量更重。 燕山月面对着能够一拳把他砸进地狱的拳头,却没有看着河伯,而是心不在焉。 在他身边,本来一直到地平线上的冤魂,正在急速消失。 最终,只剩下他身边的几百个,几十个,寥寥几个。 他们永远地消散了,变成了燕山月的力量,而这力量甚至都无法撑过这一次法天象地。 燕山月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想法,但他只觉得心里充满遗憾。 最后消失的冤魂,是那个小女孩。 她彻底消失之前,对燕山月露出一个微笑。 “谢谢。” 燕山月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最终,他只是皱着眉,对河伯挥拳。 这一拳,像是一个巨大的星辰落在地上,或者一座大山崩塌。 燕山月后发先至,抢在河伯之前,把拳头砸在他脸上。 河伯瞬间向后倾倒,几乎失去平衡。 这个瞬间,他惊恐不已。 已经有几千年,河伯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对手了。 和他势均力敌。 甚至隐隐还有超过。 这根本不可能。 河伯是唯一能够冲破天庭限制的凡间存在,这个天下,就不该有比他更强的存在。 无论是谁。 大河开始在河伯脚下咆哮,河水带着恐怖的力量冲天而起,狠狠朝着燕山月拍下。 这里是大河之中,是河伯掌管的地方。 有大河帮忙,他就是无敌的。 可是燕山月根本不为所动。 河伯的感觉是对的,他只是不敢接受现实而已。 现在的燕山月,比河伯更强。 这是千万冤魂,加上帝极玄天功的法天象地道法才能制造的奇迹。 无论河伯有多少手段,燕山月都会赢。 更何况,作为古神,河伯冯夷总是更习惯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河水像是撞上岩山一样碎成无数水花落下,燕山月屹立不倒。 然后他一拳朝着向后倒在河面上的河伯砸下去。 这一拳直奔河伯的脸。 河伯发出一声怒吼。 虽然他现在像是仰躺着,但其实背后是河水。 大河仿佛在帮助河伯一样,水波瞬间将他扶正。 然后河伯迎着燕山月,躲开那个拳头,一拳砸在燕山月脸上。 这一招在燕山月预料之外,他被结结实实砸中。 在岸上已经四散逃命,爬上更高处的凡人中间发出一阵惊呼。 虽然他们分不清楚河伯和燕山月变成的巨人哪个是好人,但那一拳头真的很可怕。 只是看着,就觉得好疼。 然而燕山月不为所动。 他甚至就这么歪头,用脸把拳头顶回去。 河伯脸上终于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现在已经无法自欺欺人,说燕山月比他弱了。 眼前的这个存在,真的比他更强。 甚至有能力杀死他。 这个想法让河伯心中一片冰冷。 第五十七章 偷袭 巨人之间的战斗简单而原始,没有任何道术,只有粗暴的拳头。 那和野兽之间的厮杀没有区别。 现在是燕山月占据上风,他将河伯压在水中,一脚踩下。 这一脚彻底宣告战斗结束。 河伯输了。 他已经没有战斗的力气了。 巨人将河伯从河水中捞出来,扔在岸边,低头看着他开口。 “束水冲沙!” 这句话像是天上的雷霆在震动,声音宏大,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随声附和。 躺在地上的河伯瞬间明白了燕山月的意思。 他简直诧异到了极点。 没想到这个强大的对手不是来杀他,而是为了这件事。 但是河伯根本不可能答应。 束水冲沙法,是唯一能一劳永逸解决大河水患,让大河平静的办法。 但是河伯能够得到如此多的祭祀,还不都是因为水患。 退一万步说,这么多次水患,如此多的冤魂,河伯到现在却还没事,不就是因为他掌握着大河,能够随时制造水患。 要是大河平静了,河伯就不是河伯了。 再也不是天庭之下,凡间最强的存在。 到那时候,恐怕雷部赏善罚恶的天雷就要从天而降了。 可是致命的威胁就在眼前。 燕山月根本不在乎河伯怎么想,河伯不答应,他就打到河伯答应。 反正古神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粗暴。 当然,现在法天象地的拳脚,简直就是一座山砸在地上。 河伯也撑不住这样可怕的力量,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他连忙开口:“我答应!” 燕山月这才收手。 他低头抓着河伯,从岸上扔回水中,然后冷冷开口:“开始吧。” 河水给了河伯力量,他站在水中,高举起双臂。 在他身后,河水的流动突然慢了下来。 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堤坝,将河水拦住。 在上游,河水聚集,不断涨高。 在下游,河水没了来源,不断降低。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点头。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堵住河水,积蓄力量,然后瞬间爆发,恐怖的力量就可以一直冲刷到下游,速度快到足以带走水底泥沙。 河伯果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早就知道束水冲沙法可以让大河平静,只是为了一己私利,不愿意使用而已。 现在,有燕山月逼着,他不得不用。 只是燕山月心里清楚,这个过程不会是一次就结束,他要逼着河伯一次又一次重复才行。 但千万冤魂的力量就快要消耗殆尽了。 燕山月没想到,河伯居然如此强大。 其实这也不奇怪。 实力没有到河伯的那种程度,推测他的实力,就会出错,燕山月尽可能高估河伯的实力,但还是小看他了。 结果法天象地之后,大战一场,燕山月虽然获胜,但力量也消耗太多。 这简直就不可思议。 因为平常的鬼王,吞噬怨鬼之后,愿心力量是变成自己的力量,永远存在于体内。 但法天象地变成的鬼王,居然可以将这力量燃烧消耗,暂时提升实力。 帝极玄天功真是强得不可思议。 但是这力量提升毕竟是暂时的。 要是撑不到最后,一切前功尽弃。 可是现在,燕山月已经想不到有别的办法。 只能将一切担心藏在心里,先做该做的事情。 河伯将大河拦腰截断,河水拦在半空,越来越高。 那简直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堤坝。 燕山月耐心等待着,必须积蓄足够多的河水,才能将泥沙冲走。 然后终于,河伯准备好了。 他放下双手。 巨量的河水顿时咆哮着奔涌而下,直奔下游而去。 然而这个瞬间,让燕山月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河水不是在朝着下游而去,而是奔着燕山月而来。 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燕山月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倾倒。 直到此时,他心里才明白,河伯刚才根本没有真的放弃,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要继续这场大战。 燕山月终究还是不明白河伯的力量,所以被骗了。 现在河水无穷无尽,大河的力量连绵不绝,燕山月在水里甚至都站不起来。 然后河伯的拳头就落在燕山月脸上。 河伯在河水中行动自如,甚至力量更强,相比失去平衡的燕山月,占尽优势。 燕山月几乎是被压着痛打。 这完全超出计划,但最让他痛心的,还是河水的力量浪费了。 河伯宁愿把所有的力量用来和燕山月战斗,也不愿意让大河平静。 这就是神明的想法,或者应该说,古神的本质。 他们不喜欢控制。 大河会决堤泛滥,是因为条件已经具备。 河伯虽然有力量阻止,但是他并不会这么做。 与之相比,燕山月是大战一场的对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燕山月在水底拼命挣扎,心里闪过这些想法。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是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河伯逼到绝境。 是燕山月小看了河伯。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陷入绝望。 力量还在继续燃烧消耗,燕山月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一次逼河伯控制河水。 但是现在,他马上就要死了。 河伯在水中行动自如,拳头力量甚至变得更加强悍。 燕山月瞬间就重伤,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反击。 一边躲闪,一边朝着岸边逃去,燕山月在河伯和水流两股力量之中拼命挣扎,虽然希望渺茫,却始终没有放弃。 而河伯则是趁机落井下石。 他绝对不会给燕山月逃走的机会。 两边的战斗全都发生在水下,此时河水正倾泻而下,河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巨大的浪花翻涌。 显然水面下的战斗十分激烈,可惜岸边的众人根本看不到。 他们已经退到距离河岸很远的地方,现在看着河水翻涌,依然心有余悸。 这一场战斗已经完全失控了。 无论燕山月一开始准备做什么,现在都变成了他和河伯纠缠不清,死斗到底。 至于大河,反而只不过是河伯手中的工具而已。 河水浩浩汤汤,直冲下游,虽然水流湍急,确实可以带走一些泥沙,但大部分力量还是耗在燕山月身上。 第五十八章 枯竭 水下的燕山月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这让他反而冷静下来。 虽然这里是水下,但法天象地变成恶鬼依然能呼吸,能看到东西,行动自如。 燕山月狼狈不堪地后退闪躲河伯的拳头,慢慢朝着河岸靠过去。 河伯却并不准备放过他,河水就在河伯掌控之中,恐怖的力量不断拉扯燕山月,让他始终无法逃离。 与此同时,河伯低头,准备彻底把燕山月留在这里。 但这个瞬间,燕山月看到了机会。 他伸手顺着河伯的力量,将他拉倒。 这个瞬间,河伯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但几乎瞬间,河伯就靠着河水的浮力重新掌握身体。 不过燕山月只用了一瞬间,就从河水中逃出。 他站在岸边,河水虽然淹到膝盖,却已经无法影响他的行动了。 此时河伯也已经重新掌控身体,从水中冲了出来。 他心里十分诧异。 刚才那个瞬间,燕山月居然能从河水纠缠中逃离,简直不可思议。 就像是有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东西。 一个真正的鬼王。 但燕山月当然不会帮河伯解惑,他只是站在岸边,迎面一拳砸在河伯脸上。 这一下河伯几乎失去意识,他向后倒下,狠狠砸在水中,水花四溅。 河水甚至都没有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托住河伯。 因为河伯没有力量控制河水了。 燕山月却不敢向前踏进河水。 他只能站在岸边,看着河伯重新从河水中冲出。 这个瞬间,刚刚还奇迹般逃出河水的燕山月,陷入了绝望。 他能从河水纠缠中逃出,是因为靠着法天象地的能力,真的暂时变成了鬼王。 然而这几乎耗尽了燕山月仅剩的所有力量。 千万冤魂都被燃烧殆尽,结果却是燕山月甚至都不敢踏入河水。 他已经不可能战胜河伯了。 这一场拼尽一切的战斗,最后是燕山月输了。 他站在岸上,万念俱灰。 修炼帝极玄天功之后,燕山月第一次感觉到绝望的味道。 然后绝望就被狂怒淹没。 如果他想让大河平静的努力也是注定失败的痴心妄想,那错的不是燕山月。 而是自私的河伯,无动于衷的天庭。 就算要失败死去,燕山月也不会放弃。 河伯从水中冲出来,像是一头冲锋的野猪,直接撞上燕山月,将他撞翻在地上。 然后狠狠挥拳砸下。 这个瞬间,燕山月却奇迹般偏头躲过,河伯的拳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与此同时,燕山月也没有停着,而是抬起右手反击,一拳砸向河伯的脸。 河伯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一拳结结实实砸中了。 片刻沉寂。 河伯一动不动,仿佛愣住了。 然而片刻之后,他还在燕山月拳头后面的嘴里,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河伯确实是惊呆了。 他没想到,燕山月能从河水纠缠中逃出,能和他打到不死不休的程度,甚至到现在还有如此犀利的反击。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完全出乎河伯意料的反击,落在脸上,却已经没有任何力量。 燕山月已经衰弱到极限了。 这一场几乎让河伯绝望的战斗,是他赢了。 赢得猝不及防。 但无论如何,既然赢了,那就是赢家杀死失败者的时候。 这是古神,或者说蛮荒的规矩。 胜者拥有一切,败者不能留下任何东西,包括性命。 于是河伯对躺在地上的燕山月狰狞一笑,然后一拳头砸下来。 此时的燕山月已经没有闪躲的力量了。 他看着河伯的拳头,心里闪过一丝不甘。 到此为止了。 河伯的拳头落在燕山月脸上,大地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站在河岸上的人群中间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不明白这场战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看得清楚,现在燕山月要死了。 其实仔细想想,燕山月突然变成巨人,和河伯大战一场,也是没头没尾,没法解释。 但是河伯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津这里还好,稍微往下游一些,开封那里已经河面比城墙都高了。 这还是开封城太重要,河道衙门不断努力加固堤坝的结果。 在其他地方,没有这样拼命加固堤坝的地方,已经有无数次河水决堤,淹没两岸了。 河伯是大河的水神,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他的意思。 现在终于有个巨人敢和河伯战斗,所有人都不想看到他输。 洪全看着倒在地上的燕山月,忍不住开口大喊:“站起来!” 然后他自己愣住了。 这时候不应该这么说话。 甚至都不应该开口。 河伯是不能得罪的。 虽然河道衙门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期盼。 要是河伯被收拾了,大河平静了,也许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这种事情,心里想想就算了,可不能说出来。 然而此时,洪全身边的其他人中间爆发出一声吼叫。 “站起来!” 他们和洪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忌讳。 这里的人太清楚大河动荡,有多少人遭殃了。 现在看到终于有对手和河伯战斗,忍不住在心里期盼最后燕山月能赢。 可惜,这希望根本毫无意义。 燕山月还是没有力量站起来。 他倒在岸边,头上一拳又一拳砸下来,力量从伤口流走,再也无法恢复。 尽管如此,他脑海中还在拼命寻找反抗的方法。 可惜,没有任何办法。 千万冤魂的力量已经燃烧殆尽,没有力量,就做不到任何事情。 但就在此时,燕山月感觉到一丝力量流入身体。 他忍不住一脸诧异。 这可不是之前。 现在的燕山月是法天象地之后,几乎变成了一个强大到超出凡人想象的存在。 能让现在的他感觉到的力量,那已经是可以把一个凡人推到凡间顶点的浩瀚力量了。 尽管对现在的燕山月而言只是杯水车薪,但还是非常了不起。 可他怎么想,都想不到这力量能来自何方。 就在此时,燕山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枪!” 伴随着这声大喝,一柄金色的长枪划过天空,像是一道闪电一样落在河伯脸上,然后炸开变成一团金色的烟雾。 第五十九章 代天巡狩 这个瞬间,河伯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他被打疼了。 这简直不可思议。 河伯的实力是凡间的顶点,就算是和燕山月大战一场之后的现在,也依然是强大到极点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受伤。 但是河伯真的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狂怒地抬起头,就看到大河北岸,最近的一座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一身锦衣飞鱼服,正是东厂厂公雨春来。 燕山月忍不住惊喜地笑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时的雨春来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本来雨春来最常用的法术是佛门神道愿心,但现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愿心,只有冲天狼烟一般的血煞气,甚至还有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天子气。 这简直是燕山月想都不敢想的奇怪组合。 但这两种力量都十分强大,足以让雨春来手中的招数伤到河伯。 正因为这样,河伯才放过眼前濒死的燕山月,站起来对雨春来发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而雨春来也一步不让,还以颜色。 “代天巡狩!” 伴随着这一声怒吼,雨春来身后出现一柄金色长枪,直奔河伯而去。 恐怖的速度在空中带起雷霆一般的轰鸣,在所有人能看清之前,就已经在河伯脸上炸开。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惊叹不已。 他根本没想到,雨春来还能施展如此强悍的法术。 但是听到那四个字之后,其实燕山月一点都不意外。 “代天巡狩”。 这句话的意思是,代替天子巡视四方,所谓的“狩”可不只是“狩猎”的意思。 在古书里面,天子对四方蛮夷的征伐,也可以用“狩”来形容。 所以这一次,雨春来施展的力量之中有天子气。 也正是这镇压一切的天子气,才让他的法术如此致命。 与之相比,可能凝聚了天下所有军队的海量血煞气,反而不值一提。 甚至可以说,没有这天子气,那些血煞气根本无法凝聚起来。 这就是如今朝廷能够拥有的最强法术。 果然是强大到让皇帝不敢使用的可怕力量。 要是现在雨春来有心背叛万庆,几乎可以瞬间杀死这个天子。 也就只有东厂厂公才有可能得到允许了。 不过想到这里,燕山月突然一愣。 他看着雨春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也许,雨春来根本就没有得到万庆的允许也说不定。 根据燕山月对那位皇帝的了解,他完全不在乎大河泛滥。 而事实正是如此。 燕山月猜对了。 雨春来这次是自作主张。 当他收到燕山月的信,看清燕山月要做的事情,雨春来就陷入了绝望。 因为东厂厂公很清楚,燕山月赢不了。 而且,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真的赢了,也只会引来朝野上下一片指责。 可是理智之后,雨春来却忍不住想。 这才是忠义之士该做的。 可笑雨春来自认为一生都在践行忠义,能站在岳王爷面前问心无愧,却根本不敢这么做。 他是在数不清的痛苦犹豫之后,才写下“万事有我”四个字的。 而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雨春来走遍天下,找到每一个卫所,在每一支军队之间收集血煞气。 直到现在,能施展连河伯也会受伤的法术。 虽然这一切都是背叛万庆的大逆不道,但雨春来问心无愧。 让大河平静,百姓安宁,如果还不算是忠义,那这天下就没有忠义了。 河伯在金色长枪之下发出狂怒的咆哮,将目标转向雨春来,狂奔着冲锋。 而燕山月终于能从地上爬起来。 可惜,现在的他力量已经衰弱到了极限,几乎连法天象地都无法维持。 浑身泥水流下,巨人站在岸边,看着河伯毫无防备的后背,想要帮忙,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点来自冤魂的力量也消失了。 燕山月绝望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完成承诺。 那千万冤魂的牺牲,还是白费了。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燕山月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燕山月……” 他茫然地睁开双眼,却诧异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漆黑的大地之上。 在他身边,是熟悉的人影。 那是已经消散的千万冤魂。 这里的每个人燕山月都认识。 因为他曾经用了整整一百年时间,和每一个人交谈。 但是这些冤魂明明应该已经彻底消散了才对。 那个燕山月熟悉的小女孩站在燕山月面前,对他开口。 “谢谢你,你答应我的事情,真的做到了。” 燕山月却忍不住摇头。 他答应的事情还没有做到。 河伯还在,大河还没有回归平静。 然而小女孩已经消失了。 一瞬间,被浅白色冤魂照亮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燕山月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但在下一个瞬间,世界重新被照亮了。 还是浅白色的冤魂,但却不是燕山月熟悉的任何一个。 他们比千万冤魂更多,占据了整个世界。 每一个冤魂都同时对燕山月开口。 “燕山月。” “你信守承诺。” “我们愿意相信你。” 这声音来自整片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冤魂口中,像是浩荡的海潮,或者沉闷的雷霆。 “我们把力量给你。” “去吧。” “完成我们唯一的心愿。” 这个瞬间,无数冤魂化为白色光点,如同流星一样,直奔燕山月而来。 然后钻进他的胸口,变成他的力量。 无穷无尽。 燕山月终于明白了。 那千万冤魂,只是东岳帝君地狱中因大河而死的冤魂。 还有其他两处地狱,各地道门佛门的地狱里面,也有因大河而死的冤魂。 现在,这些在生死夹缝之间无尽煎熬的怨鬼,全都将自己的力量送给燕山月。 因为怨鬼看到了,他真的是在和河伯战斗。 这个瞬间,燕山月不但恢复了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强。 他睁开双眼,看着河伯的背影,向前冲出。 几乎瞬间就到河伯背后,然后伸手抓着河伯的肩膀,将他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瞬间,河伯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第六十章 解开枷锁 河伯不明白。 明明刚才燕山月还躺在岸边,一副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突然充满了力量,甚至能将河伯整个举起。 至于河伯离开了大河河水,因此力量有所衰减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重要。 难道有人能提前预料到燕山月会突然死而复生吗? 所以当河伯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 然后就被剧痛惊醒。 燕山月抓着河伯的腿,像是摔打一个麻袋一样,不断将河伯砸在地上。 每一次碰撞都会让整个大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巨响,而那巨响越来越密集。 最后,燕山月将河伯扔在地上,低头对他发出一声咆哮。 这是足以夺命的法术。 燕山月口中发出的是凡人根本听不到的尖利鬼哭,几乎可以直接杀死任何存在。 就算河伯实力强悍,不会因此而死,但也顿时重伤,两耳中流出鲜血。 然后燕山月才满足地抬起头。 其实有了现在的实力,他根本不需要把河伯打成重伤,只需要按照古神的规矩,强者逼迫弱者做事就好。 但是燕山月就是要为那彻底消散的千万冤魂报仇,出自己胸中一口恶气。 现在河伯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燕山月心里的愤怒终于平息了。 此时,刚才被燕山月的一连串举动震惊到的雨春来也终于来到燕山月面前。 抬头看着法天象地变成的巨大鬼王,雨春来脸上带着犹豫开口。 “你还是燕山月吗?” 燕山月长出了口气,低头从地上抓起河伯。 “从来都是。” 然后他扛着河伯,回到河边,将河伯扔进水中。 雨春来看着巨人的背影,忍不住一笑。 虽然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看到故友还在,终究令人心情愉悦。 燕山月走进大河之中,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之中,低头对河伯开口。 “继续。” 不用解释,河伯就知道继续是什么意思。 束水冲沙法刚刚失败了一次,燕山月并不会放弃。 于是河伯老老实实地重来一次。 还是和上次一样,积蓄足够多的河水,然后冲刷下游。 燕山月站在河伯面前,面无表情,安静等待。 在他身边的岸上,雨春来同样看着河伯。 现在,河伯再也不敢动手脚了。 终于积蓄足够多的河水之后,他对着面前伸手。 那个瞬间,数不清的河水倾泻而下,奔涌向前。 大地在不断震颤,像是有一座大山在地上翻滚。 河水急速向前,仿佛刮刀一样,从河堤刮起泥沙,很快水流就变成浑浊的土黄色。 而这一道洪峰,还在急速前进。 整条大河都在河伯的掌控之中。 从河源星宿海,到大河入海之处。 水流会从孟津一路冲到海边,直到进入海中。 当它经过下游的时候,堤坝上正站着一个人。 正是王文鼎。 他看着眼前如山一样高大的洪峰,简直要陷入绝望了。 王文鼎知道燕山月的计划,可真的看到如此恐怖的河水,还是被吓得无法呼吸。 直到此时,本来对燕山月有极大信任的王文鼎才明白。 “这是在玩火……” 燕山月的计划太危险了。 然后如山的洪峰安静地从河道中穿过,没有碰堤坝一丝一毫。 巨响消失,四周安静得吓人。 王文鼎愣住了。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然后他毫无气度地发出一声欢呼:“成功啦!” 王文鼎根本没有想到,燕山月居然真的能够成功。 但是事实就在眼前,如此可怕的洪峰,正要撞上堤坝,肯定是溃烂百里,结果现在居然像是长了眼睛会拐弯一样,简直就是奇迹。 这只能是燕山月做的。 王文鼎太有理由高兴了。 他本来就掌管翰林院一段时间,知道大河对百姓造成太多伤害。 更不用说现在他是河道衙门的总督,当然希望大河平静。 欢呼之后,王文鼎指着西边对身后堤坝下面的人群大喊。 “这是燕山月做的!” “他在孟津和河伯战斗!” “大河终于要平静了!” 这句话在人群之中激起一阵躁动,但人们依然将信将疑。 …… 与此同时,在孟津,燕山月看着河伯,忍不住点头。 这一次,河伯没有动任何手脚。 只是肉眼可见,河伯的力量正在衰减。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掌控整条大河了。 更何况这千百年来,天下变了太多,凡人对河伯的怨恨也有太多。 如今河伯又被燕山月重伤,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 燕山月一时间束手无策。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伸手对河伯施展南极长生诀,却没想到,此时河伯身上却突然出现异变。 恐怖的力量从河伯身上爆发,像是一团火焰突然燃起。 这个瞬间,河伯的力量甚至超过了燕山月。 燕山月一脸惊恐。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河伯在这时候还能有这样的变化。 但是马上,燕山月就看清了正在从河伯身上出现的愿心。 那是无数愿心在消散。 几乎瞬间,燕山月明白了一切。 这是无数冤魂,在河伯身上留下的怨念诅咒。 就像是愿心会把燕山月变成大敌巨蛇神一样,愿心也可以限制河伯的力量,让他变得弱小。 那给燕山月力量的无数冤魂,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无数愿心留在河伯身上了。 如此积累下来,河伯的力量几乎十不存一。 可是现在,冤魂消散,河伯也开始按照燕山月的意思行动,以河水冲刷泥沙,所以这些怨念,终于消散。 而河伯,也开始无限接近曾经的全盛实力。 这样的河伯,已经超出了燕山月的力量。 而就和燕山月早就知道的一样。 河伯开始反抗。 他举起拳头,对燕山月挥出。 这一次,拳头上面有河水缠绕。 水中的力量,甚至比拳头更加恐怖。 只是看一眼,就能看到清澈透明如同水晶的水中有数不清的湍流,复杂混乱,力量强大,足以将任何东西绞成碎片。 然后这水流就直接撞在燕山月的胸口。 第六十一章 天志 燕山月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因为那水中乱流,瞬间就切开他的身体,在胸口留下一个深坑。 虽然法天象地的鬼王没有鲜血,但是从伤口中依然有黑气冲出。 那是属于鬼王的力量,鬼魂怨气的精华。 燕山月几乎瞬间就遭受重创。 但是相比身体上的伤口,更令他痛苦的是心里的绝望。 现在燕山月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和河伯的战斗,对手是会不断变强的。 只要燕山月强迫河神收拾大河,纠缠在河伯身上的怨气就会减少。 然后河伯的实力就会变强。 虽然燕山月可以不逼迫河伯治河,趁着河伯力量弱小的时候杀死他。 但燕山月并不想这么做。 他想要让大河平静。 就算后面没了河伯,凡人自己也能做到,可那需要成百上千年,还要数不清的人一起努力,现在的大亨根本就做不到。 而下一个从废墟中诞生的王朝,燕山月也等不到了。 他身上的力量全都来自冤魂,而冤魂的怨念始终在催促他。 燕山月只能选择自杀一样,和不断变强的河伯战斗。 但是他很快就学会接受现实。 这是一场燕山月自己选择的战斗,他身上的力量决定了他别无选择。 除非放弃战斗,否则只有这一条路。 而燕山月并不后悔。 他心里清楚,也许自己会死,但死亡根本不是结束。 就算是地狱,燕山月也能从里面爬起来。 就算河伯能杀死燕山月一万次,燕山月还是会回来的。 就让这一场战斗,变成无尽的折磨吧。 反正最后还是燕山月赢。 他看着河伯,抬起手抓住他的脑袋,一伸手把河伯抓起,向着岸边扔去。 但就在这个瞬间,河水中突然涌起一道水流,将河伯拦下来。 他在水流中恢复平衡,然后对燕山月挥拳。 这一次,水流依然在河伯拳头上缠绕。 燕山月脸上闪过一丝畏惧。 如果再被打中,又会是一次重伤。 虽然燕山月已经无所畏惧,但他也不想浪费任何力量。 那无尽冤魂给燕山月的力量,已经消耗不少,还在急速消失。 而燕山月面前的河伯还会变得更强。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 雨春来还在河边。 虽然他为了不干扰燕山月的计划,一直耐心等待,没有出手。 但是现在河伯再次反抗,甚至实力更强,雨春来就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忙。 代天巡狩的力量将河伯拳头上的水流击溃,就在这个瞬间,燕山月也对河伯挥拳。 两个拳头撞在一起,夹在中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河水被挤压成数不清的水珠四散飞出,散成水雾,其中甚至升起一道彩虹。 这一拳是燕山月突然出手,时机力量都发挥到了极限,河伯几乎瞬间就不敌后退。 他张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燕山月加上雨春来,两个人依然可以与河伯势均力敌。 然而此时河伯还在不断变强。 他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咆哮着冲向燕山月,直接撞上去。 尽管这个行动让河伯像是一头疯狂的野猪,但他脚下托着他的河水,跟随在身后的浪头,都让河伯势不可挡,仿佛真正的天神降临。 而他确实是大河之神,河水之主。 然后这水中排山倒海的恐怖力量都跟随着河伯一起冲向燕山月。 后者瞬间就被淹没。 就算站在岸上,燕山月也不是河伯的对手。 雨春来虽然第一时间将金色长枪扔向河伯,但也根本无法阻止前进的洪流。 燕山月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向后倒在地上。 这是短短时间里,他第二次看到死亡的接近。 燕山月已经准备好了。 凌素心都能做到的事情,他不可能做不到。 现在,就在这里,燕山月会变成真正的鬼王回来。 他的意志比任何人都坚定,愿望比任何人都强烈,到时候就看看,是古神河伯厉害,还是燕山月的心更厉害。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将燕山月惊醒。 “天志!” 伴随着这声大喊,一道无形的力量笼罩整个河边。 燕山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自己全身。 尽管如此,这力量的大部分,其实还是落在了旁边另一个存在身上。 那就是河伯。 睁开双眼,出现在燕山月面前的,就是好久不见的墨鬼。 他站在空中,举起双臂,手上是用木匠墨盒取直留下的墨迹。 河伯正在抬头咆哮,但却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小虫子一样,一动不动。 包括他身边的水流,四散的水雾,都像是时间定格一样,停留在半空一动不动。 但是时间当然没有停止,因为燕山月和雨春来都行动自如。 这就是墨家天鬼的真正力量。 天志,足以掌控天地之间的一切,和天道本身没有区别,只是世上根本没有存在能够掌控天道,但天鬼却能掌控天志。 燕山月抬头看着站在半空的墨鬼,一脸惊喜。 “多谢。” 墨鬼却对着燕山月一笑。 “你已经算得上真正的墨者了。” 当初墨家崇敬大禹,因为他们相信,就是大禹在水中辛苦劳作,才能让天下得到安宁。 这是墨家的追求,为了天下人,他们愿意付出努力。 现在的燕山月在做的事情,几乎完全就是墨家的追求。 墨鬼看着燕山月,心里隐隐感觉,早已彻底消失的墨家,终于还是有最后一点光芒闪现。 足够了。 他对着燕山月开口:“继续吧。” 燕山月点头,走到河伯面前,抓着河伯,扔回大河之中。 现在河伯被墨鬼的天志压制,再也无法反抗。 燕山月跟着走进水中,站在河伯面前,然后对墨鬼点头。 墨鬼一抬手,河伯身上的禁锢就解开了。 但是他依然不敢反抗。 因为天志的力量依然在河伯身上,将他死死压制。 加上雨春来和燕山月,现在的河伯终于再次被控制。 燕山月看着河伯,露出一个威胁的冷笑。 河伯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点头。 “我明白。” 他知道该做什么。 第六十二章 帝阙 就和之前一样,河伯掌控河水,积蓄足够力量之后,朝着下游冲去。 巨大的洪峰像是山岳一样,在河面上轰鸣着前进,一路直冲下游。 燕山月站在河伯面前,一脸阴沉。 根本不用这一次的河水完成冲刷泥沙的任务,河伯身上的气息已经在不断暴涨。 而且还没有停止。 他就像是个不断变强的怪物。 也许最后,河伯甚至会恢复远古蛮荒时候的真正实力,那样的话,燕山月面前的就是一个无比恐怖的对手。 仅仅是两者之间的战斗,都有可能把整片大地夷为平地。 这样的未来很快就会到来。 但是燕山月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 水流在河道中前进的巨大轰鸣还在燕山月耳边围绕,河伯就已经冲了上来。 他根本没有耐心等待,但是现在也已经足够了。 墨鬼的天志对河伯的压制已经无法继续维持,所以河伯现在行动,已经没有对手。 燕山月和雨春来连忙上前。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反应来得及就足够了。 河伯一拳砸下来,身后无尽的河水涌起一个像是山一样高的浪头,跟着朝燕山月砸下来。 半空中,河水甚至还凝聚成一个高大的建筑。 下半是城墙一样稳固,上半是华丽飞檐高楼。 “共工天水帝阙!” 这是一个帝阙。 古时候在皇宫前面会修建的高大建筑,是围墙的一部分,也是门前装饰,只有皇帝才能修建。 而共工则是上古水神,这共工天水帝阙,就是远古共工曾经拥有的门前装饰。 代表着天帝的地位和力量,从天而降,砸在燕山月头顶。 燕山月几乎瞬间头破血流。 虽然伤口里面没有鲜血,只有黑色雾气。 燕山月被一击重伤。 他几乎就要向后倒下,但燕山月还是坚持站稳,然后对河伯挥拳。 这一下,燕山月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的拳头像是一个绝世剑客的剑光一样,奇迹般穿过河伯面前阻挡的水流,狠狠砸在河伯胸口。 然而无事发生。 他的力量已经无法伤到河伯,甚至连让他后退一步都不行。 河伯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现在的他,不断力量开始恢复,甚至连理智,也开始从凶暴残忍中恢复。 曾经的大河,根本不是一个在地上翻滚,害死无数凡人的怪物。 而是理智又温顺的守护神。 河伯看着燕山月,不用出手,河水就在他头顶凝聚。 又是一道共工天水帝阙出现,朝着燕山月砸下来。 这个瞬间,雨春来和墨鬼同时出手,想要阻止这夺命的一招。 然而金色长枪和天志都无济于事。 现在的河伯,势不可挡。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人大笑的声音从燕山月身后传来。 然后一道细微的水纹在共工天水帝阙之上出现。 这个瞬间,河伯一脸诧异。 这根本不是平常能够发生的事情。 共工天水帝阙,是河伯的力量对河水绝对掌控,那表面看似只是清澈河水,却比世上任何东西都更加坚固。 能够在上面制造水纹,或者是远远胜过河伯的力量,或者就是巧妙到极致的技巧。 而燕山月知道,这一次是后者。 因为来的人是玄玄子。 曾经的凡人第一。 现在他站在岸边,施展道术,玄妙细微的力量就在撼动河伯对共工天水帝阙的掌控,将这势不可挡的可怕法术从中瓦解。 最后,本来能够将燕山月彻底杀死的灭顶之灾,变成了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 然后玄玄子才对燕山月开口。 “天帝身边会有很多人,你怎么不来找我帮忙?” 燕山月无奈地回头一笑。 他倒是想找玄玄子,可玄玄子闲云野鹤,根本找不到行踪。 不过无所谓了,现在玄玄子来了。 就像神君渡劫的时候,仙神无视,玄玄子却要多管闲事一样。 河伯却并没有因此放弃,他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几乎举起双手,从河水中召唤共工天水帝阙。 现在是他占据了绝对的力量优势,而且实力还在不断增长。 就算有玄玄子能施展奇怪的道术,毁掉共工天水帝阙,但河伯就不信,他的力量能撑着一次又一次。 就算玄玄子能毁掉一万个,河伯也要用第一万零一个共工天水帝阙砸死燕山月。 看着这一幕,燕山月向前冲出。 玄玄子能够勉强挡下共工天水帝阙,那燕山月和雨春来墨鬼就一起出手,战胜河伯。 只是这一次,燕山月心里根本没有获胜的底气。 河伯还在不断变强。 但是暂时,燕山月还是一拳狠狠砸在河伯胸口。 这个瞬间,他将自己拥有的力量发挥到极致。 然而落在河伯身上,却只是一声巨响。 而后者屹立不倒。 河伯看着燕山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脸。 他从来没有想过控制大河,因为那与古神的本能违背。 没想到真的这么做了,结果就是力量暴涨。 现在的河伯实力还在不断增长,而且力量越来越强,简直就像是马上能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主宰。 现在的他,根本就是无敌的。 因为就算暂时无法战胜燕山月,也能马上得到更加强大的力量。 这种感觉真的无比美好,河伯简直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感觉。 他低头看一眼燕山月的拳头,然后抬手反击。 这一拳直奔燕山月的脸,与此同时,无数河水像是山崩一样,跟着拳头直奔燕山月。 不用共工天水帝阙,只需要这样直接的冲击,就能让燕山月无法抵挡。 一切都和河伯预想的一样。 就算有墨鬼施展天志禁锢,玄玄子施展道术偏转水流,雨春来对河伯扔出金色长枪,想要让河伯分心。 但结果燕山月还是被一击打飞了出去。 他倒在河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这一次,燕山月真的快死了。 他沉入河水,神志也仿佛陷入黑暗。 黑暗中,燕山月像是溺水一样,拼命想要醒来,却始终无法找回理智。 但是他绝不放弃。 第六十三章 光点 与此同时,站在河边的雨春来发出一声惊呼。 他根本没有想到,河伯的力量居然在瞬间增长到这种程度。 燕山月已经被击溃,现在剩下的几人根本不是河伯的对手。 到了这时,才能明白,其实燕山月才是面对河伯最重要的力量。 没了他,河伯几乎瞬间无可抵挡。 墨鬼的天志无法压制河伯,雨春来代天巡狩的金色长枪虽然强悍,他自己在河伯拳头下面,却简直弱不禁风。 玄玄子倒是能从容自如地在河伯拳头上舞蹈,可惜当河伯改变目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三人一退再退,像是狂风暴雨之间飞舞的蜻蜓一样,没有被河伯打中一次。 但是当他们想要阻止河伯的时候,也一样是蜉蝣撼大树,根本没有一丝希望。 偏偏此时躺在水中的燕山月,已经彻底失去力量,连法天象地都维持不住,慢慢变回原形。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感觉心中一片冰冷。 没想到,到最后他们还是输了。 而且失败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 就在这个瞬间,突然在半空中,有一道墨色显现。 那就像是有人在空气中画画写字一样。 这一笔行云流水,中间转折毫无滞涩,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一笔从下到上,再从左到右,最后一竖收尾。 一眼看上去,虽然简约,却明显是一道大门。 门头云纹十分飘逸灵动,两边门框就笔直可靠。 然后这一道画出来的门,突然开始变化,颜色从黑色变成大红,身前的墨色有了木头的形状质感,真的凭空变出来一道红色大门。 然后大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两个人影。 一个是拿着笔的马良,一个是一脸焦急的石凤凰。 从门里冲出来,两人一脸慌张地看看四周,然后就看到河伯正在追杀墨鬼玄玄子雨春来。 而他们这次来想找的人,燕山月,正躺在河边,一动不动。 河水跟随着河伯的动作冲上岸边,眼看就要把燕山月淹没。 看到这一幕,马良连忙和石凤凰一起行动。 马良手持画笔,抬头看着河伯,就在半空中画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伴随着他的行动,在马良身后传来极其嚣张的狂笑。 其实这不是错觉,周围几个人神鬼都能看出来,在马良手中画笔上,附身一个鬼魂,正和马良一起作画,一边画一边狂笑。 那自然就是画鬼徐青藤了。 他看着河伯,嘴上狂笑,手上用笔不停。 画鬼从未如此畅快过,因为他好像已经找到了苦苦追寻的答案。 到底什么才是天下最好的画。 现在画鬼笔下的就是天下最好的画。 他和马良一起挥笔,凭空画出一条黑龙,头角峥嵘张牙舞爪,飞在半空直奔河伯而去。 一开始还是一条水墨画出浓淡的假龙,飞到一半,鳞甲闪光,声如雷霆,云雾缭绕,完全变成一条真龙。 黑龙飞到河伯面前,咆哮着缠住巨人,将他拦在原地。 看着这一幕,画鬼狂笑不止。 他曾经跟在燕山月身边走遍天下,想要知道答案,没想到答案来得如此出乎意料。 只可惜,现在完美的画,却留不下来。 河伯太强,一把抓住黑龙,几下就扯成碎片,中间停留的时间几乎只有一瞬间。 于是马良连忙画出下一幅画。 画鬼继续狂笑着全力帮忙。 有了这新的帮手,本来左支右绌四处奔逃的墨鬼玄玄子雨春来终于能稳住脚步。 而与此同时,石凤凰也终于跑到岸边。 那简直像是在一场山崩之中狂奔,身边就是河伯这些战斗中的巨人,随便一道战斗的余波都能把石凤凰杀死。 但是她还是冲到岸边,从河水中拖着燕山月朝岸上退去。 一边拉着燕山月,石凤凰一边对着他大喊。 “醒醒!燕山月!醒醒!” 而此时,燕山月却根本没有那么容易醒来。 因为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法天象地自动解除,就意味着无数冤魂牺牲,换来的力量完全耗尽,现在的燕山月只是一个空壳。 还是强撑着法天象地,力量耗尽,几乎就要崩溃的空壳。 想要让他醒来,除非有强大的力量瞬间补上缺口,否则根本不可能。 但是现在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冤魂恶鬼能给他力量。 更何况,燕山月马上就要死了。 法天象地的鬼王能撑住的伤口,对燕山月而言就是致命的。 石凤凰看着燕山月头上胸口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一时间泪如雨下。 这样的伤口,任何人都撑不下来。 燕山月可能真的要死了。 …… 与此同时,燕山月正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一脸茫然,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如果现在马上要迎来死亡,那他根本无所谓,因为他早已准备好,化为厉鬼,再战一场。 可是这一片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更无法感受到时间流动,实在令人茫然。 但没过多久,燕山月突然看到了一个光点。 那光点忽明忽暗,好像还在不停地说话。 燕山月茫然地走过去,就发现这光点说到三个字的时候,会突然亮起。 这三个字就是“燕山月”。 “燕山月正在与河伯大战。” “燕山月想要让大河平静。” “燕山月已经成功了!” “那水流不是洪水,是束水冲沙法!” “放心,现在河底淤积的泥沙被冲走,河道就安全了!” 燕山月听了好久,突然发现这个声音他其实很熟悉。 “傅青竹?” 这正是傅青竹的声音。 那光点之中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是傅青竹真正说出的话。 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能理解傅青竹正在努力帮忙,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唯一的光点是傅青竹。 其实这是因为,只有傅青竹心里明白一件事。 每一个相信燕山月的人,都可以变成一个愿心来源。 而无数人的愿心集合在一起,可以把燕山月变成比胡人的邪神更强大的存在。 就算是雨春来墨鬼玄玄子,坚信燕山月为了天下人而努力,一定能够成功,也无法为他贡献一份愿心。 第六十四章 围攻 只有傅青竹,是第一个毫无保留地相信燕山月,并且在内心祈祷他能够成功的人。 所以只有傅青竹身上,才有愿心出现。 至于燕山月为什么能接收到神明真佛才能接收的愿心,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他是天帝。 古天帝当然会接受来自天上天下所有人神的愿心。 而跟随着愿心而来的,还有傅青竹正在做的事情。 她在拼命告诉别人,燕山月值得信任。 燕山月茫然向光点靠近,只是心里念头闪过,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光点旁边。 然而傅青竹不在这里。 光点只是愿心凝聚的幻影。 燕山月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但就在这时,在旁边又出现另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上面也传来声音,只是燕山月十分陌生,并不认识。 “不管了,不管燕山月是谁,我信他一次!” “不管是谁,只要能让大河平静,让我家不要被洪水冲走,我什么都给他!” 燕山月站在原地苦笑。 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 等他死后,就是鬼王,不再是天帝,不可能完成这个人的愿望。 但又有光点出现。 “我相信傅姑娘,她从不骗人!” “那个燕山月,虽然不认识,但只要他能让大河平静,我做什么都愿意!” 一个接着一个,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变多。 只是依然远远不够。 …… 此时,在河边,石凤凰拖着燕山月,已经来到河水不会淹到的岸边高处。 她绝对不是什么瘦弱的温柔女子,平时在瓷窑里面干活,石凤凰什么重活都能干。 但是现在她有多少力气都用不上。 燕山月始终没有醒来,他身上的伤口如此可怕,就算石凤凰把袖子扯下来包扎伤口,但鲜血还在不断流出来。 与此同时,马良帮忙,墨鬼雨春来玄玄子和河伯的缠斗依然落在下风。 河伯还在不断变强。 但墨鬼和雨春来已经是极限了。 玄玄子倒是还留着一丝余力,但他也无法阻挡河伯。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没人知道他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而见多识广的玄玄子心里更是有一丝担心。 现在河伯就能施展共工天水帝阙这样的法术,那他真的变成当初怒触不周山的古神共工,根本就不奇怪。 古神之间关系复杂,河伯冯夷,本就是古神共工的子孙。 而在那时,只有古天帝女娲,才是共工的对手。 河伯在地上就是无敌。 玄玄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燕山月……” “你小子真是找了个大麻烦……” 然而现在这个麻烦是所有人的了。 或者说,其实河伯一直都是所有人的麻烦,只不过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 这也没什么对错,但河伯肆虐的时候,自然会有人付出代价。 那就是大河两岸千万人家破人亡。 玄玄子认为燕山月是对的。 只是现在燕山月恐怕已经醒不来了。 “人真是太容易满足……” 玄玄子也忍不住感慨。 河伯残害天下千年,一次改邪归正施展束水冲沙法,留在他身上的怨念就开始消散,实力无限暴涨。 可是真正为此努力,几乎丢掉性命的燕山月却躺在地上,根本没人在意。 说人太容易满足吧,感恩图报也没错。 可惜,结果却是如此讽刺。 玄玄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陷入绝望。 他明白,除非燕山月醒来,再次施展法天象地,和河伯死战,否则一切已经结束了。 但是在最后的结局到来之前,玄玄子不会放弃战斗。 想到这里,他仰天狂笑。 天下第一的凡人玄玄子,躲避天劫,压制修为,已经有几百年了。 没有能畅快一战的对手,不敢泄露行踪,否则就会被纠缠。 现在这样与前所未有的强敌一战,简直求之不得。 玄玄子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举起双手,身上气息不断攀升。 他几乎在转眼之间就接连突破好几个境界,瞬间就可以飞升了。 而此时天劫也随之而来。 雷霆从天而降。 只是玄玄子就站在河伯面前,这雷霆落下来,还真就落不到玄玄子头上。 论实力,河伯远胜于玄玄子。 就算论远近,河伯也比玄玄子高得多。 被天上雷霆劈中,河伯顿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受伤了。 天劫是天庭压制天下的最强手段,几乎已经嵌入天道之中。 就算是无敌的河伯,也要受伤。 他抬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与此同时,玄玄子大笑着冲向河伯。 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是真仙在世,举手投足之间,牵动天道,风云突变,如同狂潮,直奔河伯而去。 而此时的河伯,还没有从五雷轰顶的剧痛中回过神来。 于是他就被狂风流云缠在其中,仿佛一个漩涡,里面雷霆轰鸣,简直像是重围陷阱。 然而片刻之后,河水轰鸣着从漩涡中爆开。 那简直像是一圈城墙砸下来。 河伯头顶着雷霆站在河水中,长出一口气,吹散云雾。 他毫发无伤。 玄玄子已经超出了天庭之下的凡人实力极限,但在河伯面前,依然远远不够看。 河伯像是野兽一样发出一声咆哮,然后对着玄玄子冲锋。 脚下大地轰鸣,势如排山倒海。 河水跟随着河伯,一边托起他的脚步,一边将他的速度变得更快。 玄玄子冷笑着挥动手臂,空气中一股柔和的力量开始悄然缠上河伯的身体。 与此同时,墨鬼的天志,雨春来的长枪也直奔河伯而去。 马良在空中泼墨挥毫,龙飞凤舞,画出一条黑龙,一只猛虎,龙虎同时冲出,缠上河伯。 这一切招式接连落在河伯身上,一起发力,几乎可以绞杀天下任何高手。 可惜,只是几乎。 河伯无动于衷,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任何放缓,就这么直接冲到玄玄子面前。 然后一拳砸下。 这一下还没命中玄玄子,拳头就带起狂风,发出雷霆一般的吼啸声。 然后一拳砸在地上,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河伯露出一个笑容,嘴里吐出一口炙热的气息。 第六十五章 追逃 这一拳下去,玄玄子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个瞬间,河伯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这一拳落空了。 玄玄子在一瞬间闪过河伯的拳头,像是在一个人手里的一滴水。 当这个人拼命想要握紧这滴水的时候,力量反而让水滴从指间流走。 河伯根本无法触及玄玄子。 就算他变强再多,也不可能。 但是河伯自然有别的目标可以发泄狂怒。 他挺直身体,抬头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 然后转身一拳朝着雨春来砸下去。 此时雨春来正站在岸边,准备将一柄金色长枪扔向河伯,这一拳头来得如此突然,简直迅雷不及掩耳。 好在最后关头,马良挥笔在空中画出一条黑龙,缠住河伯的手臂,拖住一瞬间。 雨春来就借着这个机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施展法术逃走。 只是此时,河伯已经冲上岸边,战场蔓延到燕山月身边,石凤凰已经忍不住发出惊恐的叫声。 然而这惊叫没能叫来帮手,反而先引起河伯的注意。 他头都不回,一脚跺在地上,大河中就有河水涌出,高大如山的浪头直奔岸上,朝着燕山月和石凤凰狠狠拍下。 这个瞬间,雨春来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他顾不上自己才逃出险境,连忙出手。 只是代天巡狩的金色长枪,却无法阻止铺天盖地落下的河水。 墨鬼连忙施展天志,将河水禁锢,然而这个瞬间,河伯同时出手了。 他像是一头狡猾的野兽一样,瞬间嗅到了畏惧的味道。 这一拳直奔墨鬼,上面的力量足以将天鬼都瞬间杀死。 玄玄子连忙挥手,一道柔和流动的力量带着墨鬼逃脱。 然而河伯的攻势如同河水滔滔不绝,这才是开始。 与此同时,又有水流缠上玄玄子,与此同时,河伯还挥拳朝着一边的马良砸下去。 虽然马良画出黑龙能与河伯角力,但是他自己手无寸铁,简直一碰就碎。 这个瞬间,所有人自顾不暇,眼见马良就要殒命当场。 然后河伯的拳头落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上面,发出一声巨响。 河伯顿时皱眉。 就算是他,都感觉拳头有点疼。 抬起拳头,河伯低头一看,就看到马良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钵。 金钵倒着盖住马良,刚才河伯砸中的就是它。 只是世上显然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金钵。 而在此时,一个英俊的光头和尚脚踩着莲花来到河伯面前。 他双手合十,冷冷开口。 “妖孽,你残害生灵天理不容!” 此人正是法海。 自从和燕山月在金华兰若得到金钵之后,法海就回到金陵闭关参悟秘法曼陀罗,直到不久之前出关。 结果一出关,就察觉到黄河边有一场大战。 古神在河边逞凶,气焰滔天。 就算在金陵,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河伯对手,法海还是来了。 因为他相信,天下总有人想要阻止河伯。 果然,来了之后就看到早有人在与河伯战斗。 只可惜,看旁边燕山月的气息,他已经无法苏醒了。 法海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并没有消沉,而是将故人离去的悲伤化为愤怒。 金钵从地上飞起,然后在半空急速膨胀,仿佛一座高山一样,对着河伯当头砸下。 这一下正中河伯脑袋,金钵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震响,简直像是一个巨大到极点的大钟,声音足以传播千里。 河伯遭受如此当头一棒,顿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根本没有受伤,却受不了如此屈辱。 河伯像是猴子一样纵身跃起。 这一下简直地动山摇。 大河动荡,河水高高涌起,在一片风云激荡,雷霆不断之中,狠狠拍下。 岸上众人连忙各自逃命。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本来石凤凰和燕山月所在的地方。 他们知道,石凤凰和燕山月肯定逃不掉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因为在那里,有一个人影闪过。 他带着燕山月和石凤凰,从当头落下的河水下面逃走。 等到了旁边山头,彻底安全了,他才把石凤凰和燕山月放下。 然后低头一叹。 “老弟,你是挑了个惹不起的对手啊。” 来的人正是李赤霞。 他看着燕山月,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实燕山月会这么做,李赤霞一点都不意外。 但结果太惨重了。 看现在燕山月的样子就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还是未知数。 李赤霞站在山头,回头遥望下面河岸上。 河伯还在狂怒地战斗,他简直四面皆敌。 头顶有闪电雷霆,金色长枪,天志压制,黑龙纠缠,风流云聚。 身边是法海举着金钵,正面相抗,玄玄子动如雷霆。 然而所有人加在一起,依然不是河伯对手。 他左冲右突,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与此同时,河水跟随河伯的脚步,在半空汇聚成共工天水帝阙,挡下那接连不断,如同漩涡一样的招式。 还不止如此。 李赤霞只看了一眼,河伯就看过来,虽然只是一道目光,却让李赤霞如遭雷击。 这是神明的神念,虽然如此原始,力量却如此强横,要不是李赤霞剑客本性,心里生出一股剑意反制,几乎瞬间就要昏死倒地。 但河伯的手段还没停止,一股水流从河中冲出,如同飞龙,直奔李赤霞而来。 李赤霞连忙又从地上抓起石凤凰和燕山月,朝着旁边逃开。 前脚刚走,后脚河水就撞在山头上面,瞬间将一座土山彻底击溃。 山峰从中间开始崩塌,巨大的山体仿佛没有重量一样,被水流带着轻飘飘四散,水中顿时染上泥土的深色,朝着低处四散涌出。 然而这还没完。 河伯歪头把朝着自己砸下来的金钵顶回去,抬起右手,那刚刚四散的水流又凝聚成一股,如同一条黄龙,直追着李赤霞的脚步而去。 李赤霞只能继续逃命。 但他实在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六十六章 回归 河伯还在变强。 就算顶着天劫劫雷,就算有这么多对手围攻。 现在不过是勉强均势,李赤霞还要不断逃命,等到河伯更强,这场战斗要怎么收场。 到了那时,狂性大发的河伯,会把大河怎么样,李赤霞都不敢细想。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一切会有个好结果。 只是剑客从来不祈祷。 就在此时,李赤霞身后的黄龙狠狠砸下。 他连忙纵身一跃。 然而人到半空,却又有另一道水流直奔李赤霞而来。 这一下他简直绝望了。 剑客可没有凌空飞行的手段。 如今河伯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随意控制河水,追杀李赤霞。 尽管他自己还在被围攻的漩涡中心。 这一下,李赤霞躲不掉了,他抓着的石凤凰和燕山月也一样。 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旁边的山头上传来:“站稳了!” 这个声音李赤霞并不认识,但是他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属于狐妖的气息。 没错,说话的人就是个狐妖。 北山公站在一座山头上面,手按在地上,正在施展一个道术。 李赤霞还在半空,眼看就要被河水击中,地上却突然升起一条土龙。 两边相撞,泥水从天而降。 李赤霞险之又险地和泥水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另一道土龙从地上升起,托着他直奔北山公。 到了旁边,李赤霞才看清楚,北山公不是一个人。 他站在这个山头上,身边大树后面还藏着几个人。 狐妖柳香君,桃花妖,青岩观暗香冷君潇湘凌霜都在。 他们一起帮忙,才让北山公的狐妖法术抢在河伯的流水前面。 不过北山公一点都没有别人帮忙的自觉,一脸自得地对李赤霞夸耀。 “水来土掩,还是老夫的道法更厉害。” 话刚说完,李赤霞还没来得及问一个狐妖为什么会来帮忙,身后水流就又来了。 北山公连忙施展法术,再次逃命。 一边逃命,一边对着李赤霞大喊:“想办法救醒燕山月!” “一切希望都在他身上!” 只有天帝才能和河伯对抗,燕山月不在,这就是注定要输的一场战斗。 然而李赤霞低头看着燕山月,却毫无办法。 燕山月身上的伤口看着可怕,但真正让他无法醒来的根本不是伤口,而是法天象地的虚耗过度。 现在的燕山月就是个空壳,他需要的力量,甚至连搜气术,连搅动乳海的愿心都无法补充。 偏偏还真没有其他人能帮忙。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绝望。 他们眼前,燕山月像是永远都不会醒来。 但另一边的河伯,却终于强大到,无法抵挡的程度。 这一次,站在狂乱漩涡中间的河伯终于停下了追杀,抬头举起双手。 “河落九天。” 那个瞬间,让所有人无比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纯粹的白色星光从天而降。 那是天河,天上的大河,银河从天上落下。 这个瞬间,河伯终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甚至足以重现远古时候淹没天下的大洪水。 那时候,古神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河水落下,淹没天下,是第一个天帝女娲治水补天,才让天下平静。 而现在,天河水就在从天上落下。 虽然那时纯粹的星光,但也确实是天河之水。 恐怖的力量落在河伯身边,朝着四方漫去,所至之处,与河水混杂在一起,安静地湮灭一切。 而河伯就站在星光之中,放声狂笑。 这是能够让整个天下陷入蛮荒的可怕法术,如今河伯能够施展,那就代表着他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天下无敌。 无论是天上的天庭,还是地上的朝廷,一切人神鬼妖仙佛,都不是对手。 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 与此同时,燕山月正站在黑暗之中。 在他身边,是一片光点组成的海洋。 就像是晚上一片大海上面飘浮无数萤火虫。 但是比大海都更广阔浩瀚。 燕山月耳边不断传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就像是海浪不断拍打岸边。 “燕山月……” 燕山月站在光点中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是他心里隐约感觉,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就在此时,他听到光点之中传来惊恐的声音。 “天河落下来了!”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当初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河水倒灌,淹没天下。 这个瞬间,燕山月明白,自己该离开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但现在没有时间继续准备了。 燕山月举起右手,无数光点就朝着他汇聚而来。 然后将他彻底淹没。 …… 河伯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星光,放在自己面前细看。 这明明是星光,却凝结成液体,整体颜色是纯净的白色,却泛着一丝丝蓝,简直就和地上的河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在手中,明显感觉不同。 星光如此沉重,简直像是白银。 但比白银还重。 河伯冷笑着放下手,抬头看着四周。 天河水的浪头狠狠拍在岸边,砸出深坑,岸边一切都像是被刮刀刮过,什么都不剩下。 这就是天河水。 这个天下结束了。 除非新的天帝降临,否则就要重回蛮荒。 河伯心满意足地深吸口气。 凡人的气息终于开始远去。 古神最厌恶凡人,他们出生自天地灵气。 偏偏凡人的愿心,最能损伤灵气。 所以凡人越来越繁盛,灵脉就被逼退到深山之中。 但现在天下被天河水洗刷,凡人十不存一,死伤殆尽,灵气就能恢复。 那才是河伯这样的古神喜欢的天下。 这样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河伯忍不住陶醉地笑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被一声大喝惊醒。 “法天象地!” 这个瞬间,一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河伯最厌恶的气息。 “愿心……” 河伯转过脸,就看到一个巨人在岸边山头上现身。 身穿长袍,面容坚毅威严,但眉目之间十分熟悉。 “燕山月?” 河伯忍不住皱眉。 他就觉得这是个威胁。 没想到到了现在,还阴魂不散。 第六十七章 完胜 与此同时,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注意到燕山月的回归。 他们一起发出惊喜的呼喊。 而燕山月却顾不上回应。 他一步踏出,凭空消失在原地。 这个瞬间,只有河伯反应过来。 他勉强能跟上燕山月的动作。 但只是知道,根本不够。 等到再次出现,燕山月已经站在河伯身后,他随意伸手,抓住河伯的咽喉,把他向后按到河水之中。 这一下快得不可思议,虽然没有任何声音,却带着恐怖的力量。 等到河伯后背朝下落在河水之中,砸起的水花才能看出那恐怖的力量。 河伯瞬间穿过河水,后背狠狠撞在水底的巨岩上面。 然后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来。 自从实力开始暴涨,这是第一次,他遭受如此重创。 河伯根本无法相信。 他在水下,忍不住发出一声喊叫:“为什么?” 反正河伯在水中也能自如呼吸。 燕山月低头看着河伯,目光穿过河水,露出一个冷笑。 “民心。” 他身上有万万人的愿心。 那是傅青竹一直努力,让所有人明白燕山月在做什么,然后汇聚而来。 这是燕山月甚至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现在,几乎全天下人都知道燕山月在为了大河平静而战,而他们每一分希望燕山月成功的心愿,都变成了落在燕山月身上的愿心。 这样的力量,才是真的天下无敌。 就算河伯真能变成曾经的古神共工,也不是燕山月的对手。 曾经强悍的蛮荒古神,数不尽的灵气奔涌,结果还是敌不过凡人愿心。 历史已经证明过一次,胜利者会是凡人。 而这一次,结果同样不会改变。 燕山月只是来完成必胜的战斗,达成注定的结果而已。 他没有心情对河伯解释,只是继续抓着河伯,砸在水底。 河伯再次喷出鲜血。 他从未如此无力。 现在的燕山月站在雷劫下面,头上雷霆炸响,仿佛天神。 河伯从不畏惧天神,可他畏惧现在的燕山月。 这个对手太强大了。 只是河伯还在犹豫,要不要屈服。 然而燕山月完全没有要河伯屈服的意思。 他像是机械一样,将河伯一次又一次按在水底。 那水底被河水冲刷,早已经不剩下任何淤泥,只有一块坚固的岩盘,无比坚固。 就算如此,河伯依然在上面砸出一个大坑,并且越来越深,正在慢慢陷进去。 一次又一次在剧痛中喷出鲜血,河伯终于决定放弃。 可他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燕山月按了回去。 直到此时,河伯才突然明白一件事情。 现在要求饶,还要看燕山月接不接受。 这个想法后面,紧接着就是醒悟。 “会死。” 燕山月身上有没有杀意,河伯看不出来,他毕竟不是剑客。 但是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河伯拼命挣扎,可他根本不是燕山月的对手。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 燕山月冷冷看着河伯,毫无感情地开口。 “千年上下,万万之民,生如泥泞,死如尘埃。” 说一遍,砸一次。 如此重复,无穷无尽。 直到最后,河伯突然明白了一切。 燕山月从来都不在乎河伯怎么样。 他只是在为那万万死如尘埃的人报仇,为那万万生如泥泞的人求一个希望。 河伯终于明白了。 他早该知道的。 让他的实力绝大部分被限制,只剩下千分之一都不到,就是那些凡人的怨念。 而同样是那些凡人,仅仅因为一次束水冲沙,就愿意原谅河伯。 可现在,河伯还是本性不改,而那些凡人的愿望,也转移到燕山月身上。 从一开始,河伯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根本没有可能战胜的力量。 燕山月看着河伯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然而,还是不够明白。 那无尽的力量,不是简单的一股力量而已。 不是万万人的一个愿望。 而是一个人的愿望,重复万万次。 不是数不清没有脸没有名字的人,死得像是尘埃一样,什么都无法留下,只剩一股怨念。 而是数不清曾经活着,现在还活着的人。 和任何人都不同,想要发财,想要吃饱,想要活下去,想要有妻子,想要看到晴天,想要穿干净衣服的普通人。 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一个跌宕起伏,能够写在青史上的故事。 但河伯只要还在,所有人的故事,都会戛然而止。 燕山月身上是愿心的力量。 但他不为了完成什么人的愿望而战。 他是为了,让这些普通人活下去。 河伯不明白。 他也不可能明白。 所以燕山月像是要杀死河伯一样,一次又一次将他砸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次。 河伯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他强忍着剧痛,将河水截停。 来自上游的河水,来自天河的河水,全都停在燕山月面前。 没了河水遮掩,河伯的惨状一览无余。 他看着燕山月,甚至都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以目光祈求。 燕山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冷冷看着河伯,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这个瞬间,河伯清晰地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但他最终还是活下来了。 燕山月放开手,站直身体,低头看着河伯,慢悠悠开口:“开始吧。” 河伯连忙强撑着站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束水冲沙法了。 有了无比沉重的天河河水,一次冲刷,就能让河道之中所有淤泥全部清空。 河伯拼尽全力堵住河水,积蓄足够的力量。 而燕山月就这么站在河道中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在岸上的人鬼妖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忍不住闪过一丝寒意。 现在的燕山月太可怕了。 他简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 以前的燕山月是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但不是这样冰冷,疯狂。 但是现在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这是最后的束水冲沙了。 天河河水还在不断落下,这一个天上的缺口要怎么堵上,根本没人知道。 当初共工能打开缺口,最后却根本没办法堵上,只能靠女娲牺牲自己才能补天。 第六十八章 援军 河伯会有办法堵住天的缺口吗? 没人知道。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彻底清空河道的最后一次冲刷。 河伯站在燕山月面前,用尽全身力量,将大河天河之水拦住,积蓄力量。 他没有任何反抗的想法,因为现在的燕山月,强大到能让古神的本能放弃一切反抗,连念头都不会有。 燕山月看着河伯,心中杀意翻涌。 现在的他已经成了天下无数凡人愿心凝聚的对象,简直就像是个前所未有强大的神明。 但愿心是力量,也是限制。 所有凡人都厌恶河伯,甚至恨不得他死。 所以燕山月心里也对河伯充满滔天杀意。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手。 甚至可以说,如果这样放任愿心,连燕山月这个存在,都将不复存在。 愿心就是如此可怕霸道。 但燕山月已经想到办法了。 他终究是修炼天帝功法,与之相比,愿心不过是三分之一的力量。 真要是放任愿心控制他,那燕山月就不是燕山月了。 此时,河伯终于准备好了。 他小心地看了燕山月一眼。 燕山月面无表情地侧身走上河岸。 然后巨量的河水轰然冲出,奔涌向前。 如同万马奔腾,势不可挡。 但其中天河水更加可怕。 那简直像是沉重的金属从河道中刮过,没有任何泥沙能够留下。 浪头几乎一瞬间就到了下游,消失在地平线上。 看到这一幕,燕山月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成功了。 天河水过后,河道干干净净,至少百年之内,大河再也不会有泛滥的可能。 河伯还在继续控制河水,在后面补上,继续冲刷。 在最前面的浪头入海之前,他都不会停下。 …… 与此同时,最前面的浪头已经到了下游,还在继续前进。 很快就到了王文鼎面前。 这里是大河上下最危险的地方,王文鼎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河道衙门工匠兵丁,还在加固堤坝。 然后天河水与大河水一起的巨大浪头就到了眼前。 这一幕看上去如此可怕,浪头远远高于两边堤坝,简直就像是一座高山。 所有人几乎吓傻了。 王文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连忙转身大喊:“加固大堤!” 这句话将下面的所有人惊醒。 然后每个人都冲了上来。 虽然他们很害怕,但都不傻。 真要是堤坝垮了,别说就在堤坝旁边的他们,几十里外面的地方都要完蛋。 灭顶之灾根本躲不过,真守住堤坝,才能活下来。 于是无数人瞬间冲上来,背着土加固堤坝。 只是王文鼎看着浪头后面滔滔河水不断冲过来,忍不住心里发颤。 这样源源不断的大洪水,麻烦可不只是这里。 下游上游千里,堤坝无数,哪一个地方崩塌都会是一场大祸。 也不知道上游发生了什么,燕山月之前倒是说过束水冲沙法需要下游堤坝稳固,所以王文鼎才提前带人来了。 可现在看着,这已经不是稳固就够的情况了。 王文鼎忍不住害怕,是不是燕山月已经输给河伯了。 那样的话一切都完了。 然而此时他也没有空闲担心别人。 就在他面前,那河水不断朝着堤坝靠近。 水位越来越高,眼见着就要到王文鼎脚下了。 他强忍着恐惧,没有后退,只是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催促身后的工匠加快速度。 尽管如此,王文鼎还是忍不住陷入绝望。 难道这就是最后了吗? 这样的河水冲刷过后,河道肯定干干净净,大河至少能够平静百年。 难道就在这最后关头,却撑不下去,要失败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王文鼎突然听到了一声欢呼。 他一脸茫然地转身,然后就诧异地看到,一群人正从堤坝下面走来。 看样子都是经常挖土的苦工,但这么多人从何而来,实在奇怪。 就在王文鼎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人来到他面前。 出乎王文鼎的预料,这居然是个女子。 挥手让拦住女子的兵丁退下,王文鼎看着她来到面前,然后拱手行礼,自我介绍。 “在下傅青竹。” 王文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傅青竹是什么意思,但看样子,她是这么多苦工的首领,真是了不起。 然后傅青竹告诉王文鼎,她是按照燕山月的安排而来。 这句话说出来,王文鼎顿时大喜过望。 他连忙指着大坝开口:“快加固河堤!” 傅青竹点头。 她刚到就已经让苦工们这么做了。 傅青竹一边还给王文鼎解释。 “这些都是漕工。” 没错,这些跟着傅青竹来的人,全是漕工。 他们在运河上就是一直在努力疏浚河道,反正也是挖土,现在加固堤坝也顺手。 在被拖进地狱之前,燕山月曾经给傅青竹写信,请她帮忙追查漕工的事情。 傅青竹虽然还在忙着松江船厂的事情,但还是留心注意一些。 然后就发现漕工之中真的充满了秘密。 比如里面有一半是鼠妖之类的。 但是傅青竹并不觉得鼠妖有什么不对。 她就在无为教眼皮子底下,开始和漕工交谈,甚至慢慢让漕工相信她。 到现在,她甚至都可以带着一半的漕工来到大河边帮忙。 不止是在王文鼎面前,大河两岸,下游所有需要堤坝加固的地方,都有漕工的身影,就算是人手不够的地方,也有漕工去找当地百姓帮忙。 傅青竹迟迟没有赶去孟津,就是因为她在忙着这件事。 至于替燕山月找到无数凡人愿心,反而不过是顺带而已。 现在,有了这些漕工帮忙,这最后一次的束水冲沙再也不会有任何意外。 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燕山月准备把河伯怎么办?” …… 其实燕山月已经早就为河伯准备好了最后的安排。 他还没有忘记,大河女神对他留下的东西。 当然想忘也忘不掉,那一道清澈水流就在燕山月道心旁边环绕,根本不可能看不见。 而这,就是对付河伯最有力的武器。 河伯身为古神,一切力量都来自大河。 而这水流也是大河本质。 第六十九章 补天 两个同样强大的力量才能相互影响控制。 燕山月看着河伯,耐心等待。 如他所料,根本没用多长时间,河伯就放下双手,疲惫不堪地对燕山月开口。 “扫清了……” 第一波浪头已经冲进大海,这下大河河道彻底清空,再也没有什么地上悬河,百年之间,可以保证安宁无忧。 与此同时,河伯的实力也终于停止了增长。 当所有人开始明白,河伯再也没有能力以大河威胁天下之后,天下人对他的祈求也不复存在。 河伯的力量虽然不会衰退,但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增长。 现在他站在燕山月面前,只觉得死亡阴影挥之不去。 河伯对燕山月已经没用了。 只要燕山月愿意,他可以随时杀死河伯,一劳永逸。 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否则河伯毕竟还是大河之神,就算大河平静,他也能掀起浪头,冲垮堤坝。 然而此时,燕山月看着河伯,心里却早已经做了决定。 他上前一步,看着河伯。 这个瞬间,河伯在惊恐之中跪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河伯确实站不稳了。 燕山月也不在意,他站在河伯面前,抬起右手。 然后一股清澈水流就出现在他手中。 那正是原本在燕山月道心旁边环绕的水流,来自早已衰弱而亡的大河女神。 河伯看到这水流,忍不住浑身颤抖。 只有他能靠着本能明白,这是大河本质,几乎就是能控制河伯的唯一方法。 如果燕山月愿意,靠着这个水流,甚至可以把河伯变成任何东西。 那可比单纯的死亡可怕多了。 而现在,燕山月确实要这么做。 他伸手将水流按在河伯头顶。 这个瞬间,河伯发出一声咆哮,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然而他却根本没有来得及做任何事。 甚至连那一声咆哮都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水流瞬间钻进河伯身体之中,现在,他的意志,力量,甚至古神的本质,都在变化。 大河女神本来就是大河主宰,虽然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复生,但是水流中残留着最后保护凡人,让大河平静的意志。 河伯已经被这意志控制。 虽然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会有数不清的挣扎反复。 但燕山月会让反复的结果没有悬念。 他张开双臂,从天而降的天河之水就像是被冰冻一样,凝固成坚硬的实体,变成一条锁链。 锁链相连,顶端是几个长钉。 然后对着河伯落下。 此时河伯还在痛苦挣扎,他抬起头看着燕山月,目光中神色闪烁,变幻不定。 从坚定到愤怒,从畏惧到怀疑,无比复杂。 但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这么被锁链锁在大河水底。 燕山月看着河伯,终于松了口气。 有这个锁链在,河伯百年之内都不可能再掌控河水。 然后燕山月抬头,河水冲刷而下,瞬间将河伯掩盖在下面。 此时,旁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看得出来,河伯这边再也不能做任何事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麻烦,那就是还在不断从天而降的天河水。 燕山月抬头看着天河,心里叹了口气。 他修炼帝极玄天功,本来最容易掌控天河水。 可惜现在,他是靠着无数凡人的愿心法天象地,才拥有这样的力量。 力量的来源是纯粹的愿心,反而与天河水并不相容,事倍功半。 但是燕山月不觉得这是坏事。 他现在正需要将力量耗尽。 否则有一点愿心残留,都会始终不断侵蚀燕山月的道心,影响帝极玄天功的平衡。 所以现在要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燕山月站在落下的天河水之中,抬头举起双臂。 然后恐怖的力量冲天而起。 仿佛燃烧的火焰,一路向上,将天河水顶回去。 这是无比简单粗暴的方法,但却十分有效,燕山月选择这么做,可以最快结束天河水泛滥。 否则让天河水与大河水一起落进大河河道,就算刚刚束水冲沙把所有淤泥清空,两岸堤坝也别想安稳。 除非傅青竹和王文鼎带着所有苦工累死在堤坝上。 燕山月要做的事情前所未有,简直难以想象。 就算是最古老的天帝女娲,补天也要耗尽力量,力竭而亡。 燕山月现在这样,什么时候力竭都不奇怪。 在旁边看着的众人连忙帮忙。 只是他们能做的太少。 墨鬼还能用天志帮忙,马良画出麒麟,在燕山月身后帮他治伤恢复。 玄玄子将自己气息压下去,让雷劫停止。 雨春来就一点办法没有了,他现在只会一招代天巡狩用长枪伤人,根本帮不了什么。 其他北山公狐妖花妖连忙上前帮忙,李赤霞和石凤凰留在后面,无能为力。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燕山月身上。 没人知道他能不能成功。 但天河水确实在慢慢被堵回去。 那看上去简直不可思议。 燕山月像是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不断长高,头颅消失在层云之上,甚至都看不清了。 到现在,旁边的所有人已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心里祈祷,燕山月能够成功。 ……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残阳如血的时候,燕山月放下双臂。 此时天河水已经不再落下,他终于成功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好半天。 然后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欢呼。 彻底结束了。 这一场大战,终于还是圆满收场。 最后不是大河决堤,千万人遭殃。 也不是燕山月力战而死,惨烈收场。 现在天河水都被堵回去了,可以说是奇迹般的圆满结局。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就惊恐地看到,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半空摇晃,然后向后倒下。 如同山崩,就这么狠狠砸在河水之中。 巨浪翻起,瞬间将巨人淹没。 所有人一片震惊。 然后雨春来发出一声惊呼:“燕山月!” 他像是一道闪电,冲进河水。 片刻之后,雨春来抱着燕山月回到岸上。 然而此时,燕山月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一丝温度了。 第七十章 莲生 旁边所有人连忙过去,低头看着燕山月。 他气若游丝,虽然没死,但气息正在急速消失。 那是力量耗尽,力竭而亡的迹象。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根本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其实也不奇怪。 当初就连天帝女娲,补天之后也是力竭而亡。 燕山月并不比女娲更强。 可是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抓着他的肩膀,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样的结果,也许燕山月觉得满意,但雨春来根本无法接受。 只是现在他根本做不了什么。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绝望。 …… 而此时,燕山月的神志,却在一片漆黑中飘浮。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就要死了。 只是燕山月心里却没有不甘遗憾,甚至连意外都没有,只有一声叹息。 这一场死亡是他自己选的。 燕山月心里清楚,现在自己身上凝聚的愿心太多,如果放任,就会变成一个愿心的傀儡,跟随凡人愿望而行动的神明。 之前就是因为愿心,燕山月差点没忍住杀了河伯。 这不是他能够接受的事情。 最终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彻底死去。 只有这样,愿心才能自然消散。 反正最后的结果,不过是化为冤魂。 只是燕山月不知道,变成冤魂的话,会是怎样的感觉。 是不是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燕山月从未了解的东西。 尽管他见过太多怨鬼了。 黑暗中,燕山月清晰地感觉到力量从身体中流走,只剩下一个虚弱的空壳。 为了逃出愿心的掌控,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 燕山月袖手旁观,看着最后一道力量消散。 死亡就要到来。 但这不是结束。 燕山月会变成怨鬼,继续该做的事情。 反正他也能从地狱里面爬出来。 但就在这个瞬间,黑暗突然被照亮了。 有一道光从高处落下。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气息强盛,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女子。 她站在燕山月面前,看着他开口:“别急着去死。” 燕山月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女子笑着自我介绍:“我叫……” “不对,应该是别人叫我,女娲。” 燕山月顿时一愣。 他没想到居然是最古老的天帝亲自降临。 然而看着女娲,燕山月沉默片刻,却两手一摊:“之前那一切发生的时候,为什么天帝只是旁观?” “现在来找我,又有什么用?” 女娲笑了。 她问了燕山月一个问题。 “天上天下,能有两个天帝吗?” 这个问题让燕山月沉默了。 他明白了女娲的意思。 正是因为天帝只能有一个,所以燕山月与河伯大战的时候,古天帝都没有出现。 尽管他们就在天界之上。 仔细想想,女娲早就死在补天之战中,非要说,现在燕山月看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幻影而已。 想到这里,燕山月叹了口气:“天帝前来,要做什么?” 女娲笑着回答:“说过了,提醒你,不要急着去死。” 燕山月忍不住皱眉。 死亡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否则变成愿心的傀儡,生不如死。 然而此时女娲指指燕山月的心口。 “你把道心忘了吗?” 这个瞬间,燕山月顿时惊醒。 他还真的忘记了。 实际上,燕山月重伤虚弱,几乎濒死,本来就是无法思考的状态,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想不起来。 就连这短暂的幻觉,也是一闪即逝。 如果没有女娲提醒,燕山月抱着赴死的想法,就会死去,变成冤魂。 但他本来可以不这样。 有道心在,就算燕山月死去一次,也可以复活。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当他死去的时候,要有复生的决心。 真要是没有女娲提醒,带着赴死的决心去死,那就什么都完了。 想到这里,燕山月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他阴沉着脸对女娲拱手:“多谢。” 女娲却只是笑笑。 她看着燕山月,毫不掩饰脸上欣赏的目光。 “你做了正确的事情,我很喜欢。” “下次见面,记得给我准备好礼物。” 说完女娲就像出现时候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燕山月站在黑暗之中,回头看着虚空中某个地方。 在那里,一个小小的莲子正漂浮在空中。 …… “燕山月……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雨春来。 他是所有人之中,最悲伤愤怒,难以自已的。 因为他把燕山月当做知己。 旁边众人一时无言。 他们依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然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仔细想想,燕山月能够做到如此奇迹般的事情,付出沉重的代价也不奇怪。 他的功绩足以与上古的女娲大禹相比,就算生命短暂,也足够辉煌。 只是还活着的人,难免悲伤。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心里是两人曾经经历的场景一幕幕掠过,仿佛幻影。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感觉,燕山月的尸体上有生命气息出现。 雨春来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是悲伤过度,出现幻觉。 但在这个瞬间,石凤凰在一边发出一声惊叫:“他还活着!” 雨春来几乎是呆滞地看着石凤凰冲到燕山月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与此同时,奇迹般地,燕山月身上真的有了生命的气息。 旁边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这一点。 直到最后,在雨春来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燕山月睁开双眼。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雨春来顿时含泪笑了。 旁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玄玄子连忙上前,将手按在燕山月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气息冲入燕山月经脉之中,绕过搜气术的漩涡,走遍燕山月全身,帮他修补伤口。 与此同时,玄玄子忍不住开口感叹:“虚耗过度,你现在就是个浑身是漏洞的筛子。” 燕山月虚弱地一笑。 刚才那句话,已经把他全身力量耗尽了。 第七十一章 强敌 玄玄子连忙让人帮忙,抬着燕山月送回对岸孟津城中,找地方让他卧床休息。 现在的燕山月虚弱不堪,几乎全是靠着雨春来法海托着。 在城中官衙里面躺好之后,玄玄子又走到燕山月旁边,以道门正宗功法帮他恢复。 只是这一下灵气在经脉里面转圈,玄玄子忍不住一脸诧异。 之前他以为燕山月是耗尽力量,身体空虚。 但是现在看,根本不是那样。 简单点说,燕山月不是筛子,而是新生的幼儿。 他体内的虚弱不是力量流走剩下空洞,而是力量还没有生长出来的空白。 玄玄子忍不住一脸诧异:“重返先天,你大成渡劫了?” 但是不等燕山月回答,玄玄子自己就先摇头。 真要是大成渡劫,马上就是飞升。 燕山月还老老实实躺在这里,甚至一脸虚弱,完全不是要飞升的样子。 那就是帝极玄天功的特殊功法了。 也难怪燕山月能起死回生。 “天帝功法还真是厉害。” 玄玄子在这里感慨万千,燕山月虽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却太虚弱开不了口。 而旁边其他人一个个都一脸茫然。 他们可没有玄玄子这么厉害的道门功法见识,连重返先天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不过燕山月没事,这就足够了。 既然是重返先天,那就是正常生长,时间一到,自然恢复,玄玄子站起来让众人离开,只留下燕山月一个人好好休息。 于是众人一起离开。 到了房间外面,他们才顾得上相互自我介绍。 这里有玄玄子这样的道门中人,墨鬼这样的上古遗留,法海这样的佛门高手,雨春来东厂厂公,其他还有狐妖花妖画鬼,甚至还有石凤凰马良这样毫无修为的凡人。 但每一个都是因为燕山月而来。 说起与燕山月相识的经历,都十分感慨。 就算曾经见到燕山月,看他意气风发,前途无量,但真没人敢想,他居然能做到这种事情。 感慨完了,众人相互之间又好奇地交谈。 就算是玄玄子也没见过真正的天鬼,就算是墨鬼也很好奇如今道门到底是什么样子。 至于东厂厂公,能够代天巡狩的雨春来,更是知道太多秘密。 一群人妖鬼神坐在一起,一时间热闹非常。 就算并不喜欢说话的,也忍不住加入交谈。 他们也是在发泄之前大战的紧张。 这一场惊天之战,到了此时,终于可以确定地说,落下了帷幕。 …… 时间慢慢过去,三天之后,燕山月终于能在床上坐起来了。 这一段时间他都是在床上昏睡,靠着桃花妖照顾起居,现在终于能开口了。 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帮我更衣。” 桃花妖一脸焦急地将燕山月按回去,一边连忙对门口大喊,把守在那里的石凤凰叫来。 片刻之后,玄玄子雨春来墨鬼还有北山公全都来了。 几个长辈站在燕山月床前,让他好好休息。 燕山月一脸无奈。 片刻之后,还是雨春来开口:“换哪一件?” 燕山月抬头想了想:“淡青色那件。” 听到这句话,墨鬼和北山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一点头,拉着其他人一起出门。 只剩下雨春来从燕山月随身白云纱帐里面翻出一件青色长袍,替他换上。 与此同时,石凤凰在燕山月身后替他编发,桃花妖在一边替燕山月戴好苍青古玉。 片刻之后,燕山月再没有虚弱的样子,站在房间里面,面如冠玉,精神奕奕。 雨春来站在旁边看一眼镜子里的燕山月,忍不住一笑:“傅青竹来,你就如此郑重,这是男女之间该有的样子吗?” 燕山月也不在意。 这一次,他欠傅青竹的。 然后雨春来扶着燕山月到前面房间坐好。 没过多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桃花妖上去开门,然后笑着把傅青竹拉进门。 傅青竹孤身前来,脸上带着担心,不过一进房间,看到燕山月就瞬间放松下来。 “你没事就好。” 现在的傅青竹,脸上多了一丝风霜之色,她一路过来,中间经历的事情也确实太多。 好在最终结果算是圆满。 燕山月锁住河伯,然后将天河水堵回去的故事,已经在孟津传遍了,傅青竹还没进城,路上就听了五六遍。 唯独人人都说燕山月重伤,到现在都出不了门。 现在看到燕山月挺直腰杆坐在桌边,傅青竹总算放心了。 燕山月对傅青竹一笑:“这次还要多谢你帮我引动天下人愿心,不然最后就没办法收场了。” 傅青竹听完只是一笑。 她还没有告诉燕山月,自己路上甚至还带着漕工帮忙固守堤坝,否则就不会来得如此之晚。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燕山月看着傅青竹,忍不住开口。 “下次,我去见你母亲一面。” 傅青竹苦笑着点头。 虽然她答应了,但并不觉得燕山月能说服自己母亲。 燕山月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 他见傅青竹母亲,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就在燕山月准备开口解释的瞬间,他突然皱眉。 然后燕山月对傅青竹小声开口:“小心!” 傅青竹一脸茫然,但还是第一时间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怎么了?” 燕山月一脸阴沉。 “早就想要我死的人来了。” …… 与此同时,在孟津城门口,张不周正站在城门前面,抬头看着上面匾额。 他虽然看的是城门,心里注意的却是城中衙门里面。 燕山月就在那里。 当张不周听到燕山月与河伯一战,终于令大河平静的瞬间,他就明白,燕山月已经不可能落进漩涡了。 世界上总会有些人不是风中飘浮的枯叶,而是张着翅膀飞翔的飞鸟。 他们永远不会落下漩涡。 张不周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他亲眼见过这样的人存在。 那就是凌素心。 现在,又有一个这样的人出现了,那就是燕山月。 好在确信这一点的同时,张不周也等到了最好的下手机会。 就是现在。 第七十二章 惊疑 燕山月与河伯一战,身受重伤,目击者的说法是,濒死。 既然如此,张不周正好对他下手。 错过了这个机会,让燕山月恢复,那就真的再也没机会下手了。 现在张不周站在城门,远远看着燕山月所在的方向,靠着天师府的道术感知他的气息。 果然,燕山月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他的气息简直不能说是受损,几乎可以说是只剩一息尚存。 这样的对手,张不周反手之间就能轻松斩杀。 当然了,在燕山月身边有人守卫。 什么道门第一玄玄子,东厂厂公雨春来,来历不明墨鬼,狐妖北山公等等等等。 然而张不周要做的事情是暗杀。 他自然有办法绕过所有人,只需要一击,燕山月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足够了。 张不周正要踏出脚步,但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感觉到,在渡口有一个人正要过河。 张不周一脸难以置信地回头。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正在从船上下来,落在岸上。 那是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人,看上去稚气未脱,只有十四五岁。 但是气息却深如渊海。 而且还是天帝的帝气。 这简直不可思议。 张不周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他从未听说过,天下居然有如此可怕的人存在。 但是此人就在眼前,甚至正在朝着城中走来。 张不周一时间进退维谷。 他不觉得,如此高手会为了什么琐事,在这种时候,来到此地。 只有一个解释。 此人是为燕山月而来。 但不知道是张不周这样,想要杀死燕山月,还是燕山月的朋友。 想到这里,张不周顿时皱眉。 难道这个天下罕见的高手,居然也是燕山月的朋友吗? 这燕山月简直像是个交际花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张不周也是燕山月的“朋友”。 站在天下顶点的本来就只有寥寥几人,行走天下,总是会碰上的。 只是张不周依然不敢确定,到底这个人是燕山月的敌人,还是朋友。 偏偏他根本不敢上前交谈。 一时间,张不周居然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 …… 与此同时,从渡口过来的人,也在暗中注意着张不周。 这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人,当然就是被神君夺舍的世子了。 他已经将修改过的麒麟素王经修成,如今几乎就是天帝。 这一次,也是听说燕山月与河伯一战重伤,所以连忙赶来。 落井下石的机会在燕山月身上尤为难得,世子不敢放过。 可是到了城门前面一看,却发现张不周就在那里。 这一下,世子顿时一脸惊讶。 张不周不认识世子。 世子却认识张不周。 唯一一次远远见过张不周,是那次斩杀孔侯。 张不周和雨春来一起行动,雷霆一击,孔侯都来不及反抗,让在一旁窥伺,随时准备出手帮忙的世子十分诧异。 从那一次的情况来看,张不周毫无疑问是雨春来的盟友。 那这一次来,应该就是给燕山月帮忙。 想到这里,世子顿时一脸阴沉。 如果只是玄玄子雨春来在旁,他雷霆一击,还有得手的机会。 但是加上一个张不周,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偏偏这个张不周十分警觉,显然是用了什么探查法术,已经发现世子。 到了这一步,突然动手的机会已经没了。 世子看着张不周,一时不甘咬牙。 燕山月到底是怎么跟人打交道的,怎么会有这样多朋友? 总之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先走为上。 世子不甘地转身离开。 他心里隐隐希望,张不周能跟上来。 那样的话,也能杀死这个燕山月的帮手。 对这一点,世子还是很有信心的。 …… 然而此时的张不周,看着世子突然离开,却心里举棋不定。 他现在能确定的是,自己已经被世子看穿了。 探查道术就是这点不好,碰上修为更高的人,就像是提醒对方一样。 世子离开,就是因为知道张不周在注意他。 但是这和燕山月有没有关系呢? 张不周依然可以冒险对燕山月下手,就赌一次,世子和燕山月不是朋友。 然而片刻犹豫之后,张不周放弃了。 他如果突袭,还有成功的机会,现在已经被人察觉,突袭的机会已经消失了。 就算世子不是燕山月的朋友,有他在旁边看着,张不周根本不敢全力出手,也是几乎没有成功的机会。 这一次,张不周只能自认倒霉。 他忍不住不甘咬牙。 为什么事情会这样? 燕山月什么时候和这样的强者有了纠缠? 之前张不周查过燕山月一生经历,要说燕山月曾经认识的高手,也算是不少,但真没有这种程度的可怕存在。 此时的张不周甚至完全没有想到,世子就是神君。 最终,张不周转身向南离开。 他要回龙虎山了。 既然燕山月已经无法解决,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天下已经变了,世子的出现让张不周有一种世界变得陌生的感觉。 为此他必须加快行动。 除非在一切尚在掌握的时候动手,否则后面就来不及了。 时不我待。 张不周在心里决定,这次回去之后,就说动天师府对孔府下手。 只要两边开始大战,张不周想要覆灭天师府的计划,就能成功。 至于燕山月,还有这个神秘高手,就等张不周成功之后再说吧。 …… 与此同时,坐在孟津城中的燕山月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世子和张不周到了旁边,却又几乎同时转身离去。 简直就好像这两个人商量好了一样。 想到这里,燕山月忍不住心生忌惮。 还真说不定就是商量好了。 张不周和世子都是来对燕山月下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说不定他们两个是商量好了,要调虎离山。 可是想到这里,燕山月又想不通了。 要调虎离山,总要让别人发现他们吧。 可是这两人行动隐秘,除了燕山月的搜气术,根本没有任何人察觉他们出现过。 玄玄子众人都蒙在鼓里。 第七十三章 反应 这么想,燕山月就彻底茫然了。 他完全不明白张不周和世子两个人,不战而走是为了什么。 但是无论怎样,两人气息几乎瞬间远扬千里,张不周去了南边龙虎山,世子回去东边京城。 两边距离这么远,显然是真的走了。 而且也不像是串通好的样子。 燕山月疑惑半天,都想不通。 直到傅青竹看着他开口:“来了吗?” 燕山月无奈苦笑:“走了。” 傅青竹忍不住皱眉,并不收起瓷瓶,而是带着疑惑开口:“怕不是假装吧?” 燕山月摇头。 都这么远了,假装也太辛苦了。 就算是虚晃一枪,中途折返,也没必要晃这么远。 最终燕山月长出一口气,确定地点头:“走了。” 傅青竹这才收起瓷瓶。 她看着燕山月,摇头感叹。 “你现在得罪的人,也比以前厉害了。” 燕山月无奈一笑。 就算是他,也没想过自己得罪的人,会这么厉害。 他可是没有故意得罪过张不周,那个世子更是奇怪,神君能夺舍世子就够奇怪了,现在居然还能修炼成功天帝功法,简直像是作弊一样。 总之,燕山月还真不敢得罪这么厉害的人。 不过现在他们走了,燕山月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一放松,顿时感觉精神不济,就这么昏了过去。 …… 等到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傅青竹就在床边,一脸担心。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我没有那么脆弱。” 傅青竹忍不住一笑:“我都看到了。” “原来前面你坐着说话,全是强撑啊?” 燕山月无奈一笑。 他现在确实还很虚弱。 但毕竟是借着道心恢复,根基未损,只需要时间休息,就能复原。 傅青竹点头。 这一段时间她会陪在燕山月身边。 燕山月虽然无奈,但也没有说什么。 反正现在这里够安全。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过燕山月这边躺在床上不动,别人却在天下各处乱动。 河道衙门还好,喜从天降。 漕运衙门和无为教就感觉天都塌了,本来以为最可靠的鼠妖漕工,全都不听话跑去帮忙,然后干脆不回来了。 说是去了松江船厂干活,以后漕粮什么全都走海路。 真要是这样,整个漕运衙门和无为教全都成无根之木了。 不过他们还不是最发愁的。 青木社急得像是火上的蚂蚁。 他们本来是拉着燕山月下地狱,结果燕山月回来了。 回来就算了,还把大河治好了。 去找河伯打架,青木社乐见其成,可是为什么最后会打赢呢?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河伯天下无敌,千年未曾有高手能够取胜呢? 反正现在燕山月名扬天下,人人称颂,青木社内部成员都开始说,当初是他们看错燕山月,现在应该让燕山月升官。 这简直就是公然投敌。 偏偏苏州松江杭州三府的成员,还真有不少决心坚定。 反正他们知道燕山月无论如何,都会照顾他们故乡。 不过青木社着急也没用。 现在局势微妙,现在看来,恐怕最终的决定权,是在万庆手中。 如今的万庆,大概是威望最盛的时候。 他派雨春来出去帮助燕山月,这一件事就让天下人全部感激,都说万庆是明君。 这句话可是万庆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夸赞,他都快笑开花了。 当然了,私下里万庆还是会为雨春来的自作主张,私自行动而咬牙切齿。 “这个狗奴才!” 没错,雨春来出手帮助燕山月,完全是瞒着万庆,自作主张。 他代天巡狩,“天”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万庆只要一想到当初雨春来怎么听话,现在就有多么痛恨。 为了一个燕山月,居然背叛他,雨春来简直就是想造反。 当然了,万庆有时候也会想,也许雨春来其实是为了治河。 但是其实没区别。 雨春来为了燕山月,或者为了正义,都是背叛了万庆。 这就是不可原谅。 万庆才不会和雨春来或者正义站一边。 但是这是私下里。 表面上,万庆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办。 这是个非常复杂的事情。 燕山月本身已经是天下万人称颂的英雄了。 他独自与河伯大战,不管为什么能有那么神奇的法力,但总之确实是打赢了,大河也平静了。 从这一点引申出来,雨春来去帮忙,就是有功无过。 这两个人,就是该封赏。 但是万庆这边,却不这么想。 以前照顾燕山月,是因为这把刀够锋利,够好用。 现在燕山月虽然还是那么锋利,可是已经把握不住,还要照顾吗? 更不用说雨春来,已经有过一次明确无疑的背叛,更是再也不能用了。 一下子失去两个好用的工具,万庆都忍不住心疼。 这种时候再让他去封赏燕山月,简直就是让皇帝打光棍,根本不可能。 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民心汹汹,似乎已经是不能不做反应的时候了。 万庆一时间陷入迷茫。 但是他还是暂时找了个帮手。 青木社。 现在最想让燕山月倒霉的,当然就是青木社了。 他们内部虽然分裂,但明面上还有一个阁老钱水凉。 一时间,朝廷中也乱成一团。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直到一个月后。 …… 燕山月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其实早就能行动自如,但是玄玄子墨鬼这些长辈还是压着燕山月,等他修为完全恢复,才放他自由行动。 现在燕山月就在孟津城中衙门后院里面,最后一次给玄玄子展现实力。 玄玄子一边看着一边点头。 “天帝功法果然不凡。” 以燕山月现在的实力,已经是绝对的天下第一了。 而且还有各种神奇道术。 想到这里,玄玄子忍不住开口:“你变成巨人与河伯死战的道术,还能用吗?” 燕山月却摇头。 所有道术都可以用,唯独法天象地不行。 原因说起来还真有点巧妙。 就算在现在,燕山月依然是天下凡人愿心汇聚的目标。 但是燕山月偷梁换柱,把目标换成了法天象地。 第七十四章 引为同道 所以现在燕山月只要不施展法天象地,那就能相安无事,真要是施展法天象地,瞬间就会变成愿心的傀儡。 这就是道术之神奇,虽然以后再也无法施展法天象地这个强大的道术,但是换来燕山月一身自由,也算是值得。 玄玄子听着燕山月这么解释,更是感慨万千。 愿心的可怕,没人比道门修行者更清楚了。 就因为凡人愿心的侵蚀,秉天道而生的灵脉,都要退避,躲进人迹罕至的深山。 帝极玄天功居然有办法李代桃僵,就算失去一个法天象地,但已经够厉害了。 现在燕山月实力已经完全恢复,最大的隐患也有办法压制,玄玄子他们也就放心让他自由行动。 不过说到这里,玄玄子忍不住对燕山月摇头。 “到这一步,已经是只能进,不能退了。” 这句话饱含深意。 玄玄子是曾经的天下第一人,除了修行,对于朝堂江湖都有深刻的洞见。 如今燕山月已经战胜河伯,令大河平静,这是当年天帝女娲大禹的功绩,燕山月身上还有天帝功法。 可以说,如今已经是燕山月真正成为天帝的时候了。 玄玄子抬起手,感慨万千。 “天道正在松动,翻天覆地已经开始,注定将要完成,你如果不以天帝的身份重新定下天道,那就将是洪荒重现了。”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是觉得,洪荒重现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如今天下数不清的凡人,重回洪荒,肯定活不下来。 所以就像玄玄子说的,如今燕山月只能进不能退。 但是,其实成为天帝,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天庭,道门,他们不会阻止。 佛门,剑客,鬼妖,他们无力阻止。 唯一的麻烦在朝廷。 如今朝廷还是有个天子坐在皇宫里面的。 万庆显然不会放弃皇位,但天帝是唯我独尊的。 这件事燕山月自己也都还没有想清楚。 他本来只是让大河平静,为了这件事大战河伯,简单直接。 可要做天帝,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虽然燕山月完全不在意万庆或者别人怎么想,但他在翰林院里的一段时间,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掌管天下,事务繁杂到极点,根本就是折磨。 燕山月对玄玄子两手一摊:“如果着急,就是天下大乱。” 玄玄子忍不住皱眉。 这句话当然没错。 大亨要完,就算是燕山月短短几年之内,也听过无数遍了。 玄玄子比他多活几百年,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对于天帝而言,天下大乱,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是重铸天下的机会。 然而真要是天下战乱,那就是百姓遭殃,血煞气侵蚀天下一切。 灵气和愿心都被血煞克制,神仙佛道无能为力,只能坐视豺狼横行。 这样的场景,就算经历无数大风大浪,古井不波的玄玄子,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但是他还是开口提醒燕山月一件事。 “要快。” 无论如何,天道已经松动了。 这不是一句虚言,而是切实发生的危险变化。 深山之中,大派高人,与天同寿的得道仙人,大限将至,已经醒来。 天庭之上,仙神再也无法安坐,个个心神不宁。 灵气混乱不安,愿心就没有节制阻拦,凡人想法肆意影响神佛,那些强大的存在行动失控。 到时候,就是一片混乱。 虽然比天下战乱不休好那么一点。 但其实相差无几。 燕山月自己是开启变化的人,他如果不站出来终结变化,那这场大乱之中,带来的灾祸,最后还是要算在他头上。 燕山月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更知道,绝对不能操之过急。 更何况,来自仙神佛道的麻烦,解决起来比天下凡人可简单多了。 玄玄子也不多说。 燕山月能凭借一己之力,牵动天下,请来这么多帮手,最后战胜河伯,让大河平静。 那就已经是能独自决断一切了。 对他,现在的玄玄子最多提醒一句,根本不会说什么建议。 “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天帝功法传人了。” 玄玄子看着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他当初从师门那里继承帝极玄天功之后,也曾经自己修炼,结果修炼到一半就发现,根本无法继续。 玄玄子浑身修为就是道门正宗的灵气功法,中间修炼愿心,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甚至连后面修炼需要血煞都不知道。 那时候把羊皮图给燕山月,只是想着留下一份传承,不要让师门辛苦传下来的东西失传。 没想到这就让燕山月成了天帝。 只能说人各有命,江山代有才人出。 说起这个,燕山月对玄玄子一笑。 他现在好像有资格给帝极玄天功选择传人了。 玄玄子在一边笑着点头。 燕山月都快成天帝了,当然有资格。 他现在修炼大成,开宗立派都有资格。 当然了,天帝是不需要开宗立派的。 燕山月想到就做,他干脆把外面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叫进来。 傅青竹雨春来,马良石凤凰,加上法海,甚至还有墨鬼徐青藤,北山公柳香君,几位花妖。 燕山月把羊皮图放在众人面前,让他们一个接一个把手拍在上面。 然后拍过的每个人,瞬间脑海中就多出一些东西。 这就是帝极玄天功传承之物神奇的地方了。 玄玄子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燕山月是选中了傅青竹这个出力最大,修为最低的凡人,正好可以从头修炼帝极玄天功。 没想到燕山月是让所有人都修炼帝极玄天功。 等到在场的人鬼妖全都有了怎么修炼的记忆,燕山月才对他们笑着开口。 “要不要修炼,你们自己选,碰上什么麻烦了可以问我。”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浸在帝极玄天功的神奇之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天之后,还是墨鬼先对燕山月开口。 “这是天帝功法?” 他毕竟是墨家天鬼,肯定也没办法修炼帝极玄天功,看着燕山月,勉强还能维持冷静。 第七十五章 四散而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算是墨鬼,也无比震惊。 这可是天帝功法。 “天上天下,都只能有一个天帝……”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同时,但可以换。”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人更加震惊了。 他们已经完全不明白燕山月在说什么。 燕山月也有点无奈,但并不在意。 他的意思确实很难理解。 但其实道理是很简单的。 古天帝之间也有交替,女娲之后是神农,神农之后是黄帝。 据说当初黄帝还曾经和神农大战,抢夺天帝的位置。 那就有个很简单的问题,还不是天帝的黄帝,凭什么能战胜已经是天帝的神农? 再进一步问,黄帝从哪里来的天帝功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在遥远的过去,人人都可以修炼天帝功法。 而后起之秀战胜天帝,证明自己更加强大,自然可以成为新的天帝。 这就是现在燕山月的意思。 他让天下所有人,鬼,妖,都修炼帝极玄天功。 玄玄子一边忍不住开口:“这是祸乱之源,你真就唯恐天下不乱?” 燕山月两手一摊。 他现在这么强,真要是修炼帝极玄天功比他晚的,最后还能超过,那肯定是千年一遇的天才,让了天帝的位置又有什么不对。 再说了,谁说天帝要永远是天帝。 燕山月心意已决,玄玄子也只能感慨万千地沉默。 其他人更是无言以对,只顾着震惊了。 过了很久,他们才各自冷静下来。 而此时,燕山月也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身边跟着的锦衣卫,让他交给王文鼎。 信上的内容,就是燕山月思考过后,想出的破局之道。 锦衣卫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信连忙听话离去。 但他离开之前看了一眼燕山月。 这眼神之中,全是崇拜。 他看到了燕山月怎样为大河平静努力,也看到了最后的结果。 其实就算是燕山月都没有意识到,现在天下凡人对他有多崇敬。 别忘了,傅青竹已经让天下凡人愿心集中在燕山月身上,那可不是盲从就能做到的。 天下凡人是真的崇拜燕山月。 只不过,对这一份崇拜忌惮畏惧胜过开心认同的燕山月,根本不敢享受,所以不自觉地忽略了。 他要是施展法天象地,肯定会被吓一跳。 只不过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但很快燕山月就会意识到这一点。 …… 锦衣卫动作很快,他以超出想象的速度,将信送到王文鼎手中。 王文鼎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河道衙门收拾残局。 大河虽然平静了,但是王文鼎面前还是一大片烂摊子。 他怎么都想不到,燕山月与河伯大战,天河水冲进河道,最后都没有出乱子。 结果事情结束了,大河都平静了,麻烦落到自己头上了。 如今运河上面一半的漕工逃走,其中大部分才刚刚跟着王文鼎加固堤坝,南未济现在来兴师问罪,王文鼎连怎么解释都不知道。 结果这时候锦衣卫来,送来燕山月的信。 王文鼎顿时喜出望外。 至少这是个暂时躲开南未济的借口。 回到衙门后堂,打开信封,王文鼎看完,顿时心情复杂。 “这次是天下人负了燕山月啊……” “不对。” “是朝廷负了天下人。” 信上内容也简单,燕山月告诉王文鼎,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河平静,无愧于心。 如今朝廷疑心也不奇怪,但决定权在王文鼎。 他这个河道总督让燕山月这个河道副总督留下来,那燕山月就留下来。 反之,燕山月就上表辞官。 反正他问心无愧,做不做官也不在乎。 王文鼎甚至都不用怎么犹豫,就有了答案。 当然是留下来。 大河都平静了,全是靠着燕山月。 王文鼎心里也是要坚持读书人操守的。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朝堂之上,为了燕山月已经吵翻了天,这下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不过王文鼎无所谓,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么做,没人能说什么。 这就是规矩。 曾经执掌翰林院的王文鼎,和燕山月一样,深知这规矩有多么微妙,有多么强大。 王文鼎写好回信,顺便还附上一个公文,让锦衣卫带着,回去找燕山月。 然后他就关门把南未济挡在外面,再也不见。 …… 锦衣卫往回赶的时候,燕山月正在送走各位亲朋。 这次他们愿意来帮忙,是燕山月和河伯大战,天下有倒悬之急。 现在万事大吉,燕山月都没事了,他们自然要各自散去。 只是离开之前,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将要剧变,未来如何,无法言说。 但是燕山月笑着安慰他们:“以后天下会变好,我们总会相聚。” 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有各自的想法,不过现在天下在燕山月一人手中,他这么说,还真不算错。 玄玄子做不成闲云野鹤,要去深山之中,拜见前代得道高人,打听他们的看法。 傅青竹要回松江船厂。 如今一半漕工被她拉走,南北漕运,只能靠海上船队,这下松江船厂要忙碌到极点了。 墨鬼也被她拉着去帮忙。 北山公柳香君,和暗香冷君潇湘凌霜一起回苏州,顺便给燕家,还有其他朋友报平安。 马良和画鬼石凤凰一起回jdz,桃花妖独自回去京城,顺便给林长生带信。 法海担心天下佛门,忙着去回金陵。 他们一起离开,很快燕山月身边只剩下雨春来一个人。 “你要是回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燕山月看着雨春来,一脸无奈。 如今万庆就算能放过燕山月,也一定不会放过雨春来。 然而雨春来坚信忠义,还是要回去见万庆,做最后的告别。 “如果他自绝于社稷,我也就可以毫无遗憾地离开了。” 雨春来脸上带着忧郁,但更多的是释然。 燕山月无奈地摇头。 万庆显然不在意什么社稷,雨春来这次回去,麻烦不小,甚至可能小命不保。 但是雨春来十分固执,燕山月怎么都劝不住。 第七十六章 休战 说到底,两人能成生死之交,就是因为雨春来为了忠义愿意不顾一切。 现在雨春来只是按照平时的样子去做而已。 燕山月心里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并不想就这么看着一个好友去送死。 想来想去,他对雨春来开口:“你修炼帝极玄天功了吗?” 雨春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影。 他神情复杂,半天才开口:“还没有。” 燕山月一脸无奈:“快练啊。” 雨春来犹豫半天,才对燕山月说起自己的顾忌。 他是天生残缺之人,也许根本就无法修炼帝极玄天功。 更何况那还是天帝功法。 燕山月两手一摊。 所以他才一定要让雨春来修炼。 天帝功法的帝气才能对抗天子气,不然雨春来被万庆砍头,以现在雨春来身上的修为,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沉默半天,才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 “天下人都看不起太监……” 燕山月一脸无奈:“都这种时候了,能不能别说无关的事情?”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愣住了。 燕山月一脸茫然,也愣住了。 半天之后,雨春来才一脸无奈地笑了:“所以你从来都觉得我不是太监?” 燕山月愣了一下。 这一点他还真没想过。 东厂厂公当然是太监。 但是真要说起来,雨春来和太监自然是不一路。 燕山月一脸茫然,雨春来却抬头大笑起来。 笑了好久,他才停下来,对燕山月一点头。 “好。” “我听你的。” 燕山月这才终于放心。 …… 送走雨春来之后,燕山月刚要回房间,就看到了回来的信使锦衣卫。 王文鼎的回信让燕山月十分惊喜。 看来这个天下还有救。 如果掌握大亨的大臣都不管不顾,只管找燕山月麻烦,那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一路向东出发,沿着大河岸边,这一路经过的地方,处处河水清澈,河面远远低于堤坝。 这就是天河水束水冲沙的威力,百年平安绝对可靠。 燕山月看着自己拼了命得到的结果,心里也忍不住有一丝欣慰。 现在的大河,再也不是威胁了。 一路来到济宁,走进河道衙门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天后了。 这次燕山月并没有急着赶路,他也有必要给别人时间,好好想想以后怎么面对燕山月。 到了衙门,王文鼎笑着出来迎接。 两人自从燕山月离开翰林院之后,也已经有几年没见了。 结果久别重逢,就是这样的时候。 不过王文鼎感慨万千,燕山月就十分冷淡。 他现在前途未卜,而且也确实有理由心冷。 “满朝冠带,有什么说法?” 两人走进衙门,燕山月最先开口。 王文鼎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无法回答。 他是个厚道人,燕山月做了这么多,现在朝廷里面全是青木社领头攻击燕山月胆大妄为,还有说他施展妖法的。 不过想到这里,王文鼎也十分好奇。 “人都说官气和修行水火不容,你是怎么用法术的?” 燕山月笑着一摊手:“天帝功法咯。” 这句话说出来,王文鼎顿时神色一变。 他可是听说过的,天帝功法,如今还流传的,就是汉武时候太史令设立太初历的时候,顺便为求长生的武帝编纂的帝极玄天功了。 后面虽然武帝勤加修炼,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后面还有皇帝苦心追求,始终找不到。 找到了的下场更惨,唐武宗修炼帝极玄天功,半路就驾崩了。 没想到燕山月能找到帝极玄天功就算了,居然还修炼成功了。 “你不是在骗我吧?” 王文鼎当然有理由不相信。 燕山月也不废话,拿出羊皮图,抓着王文鼎的手在上面一拍,剩下什么解释都不用了。 王文鼎冷在当场,半天之后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看着燕山月,感慨不已。 “是我小人之心了。” 就算燕山月修炼了天帝功法,如此坦荡,也应该没有颠覆天下的野心。 就算他有颠覆天下的野心,如此心胸开阔,也比万庆强多了。 王文鼎摇摇头,把混乱的思绪清理一下,才对燕山月开口。 “你想要什么?” 燕山月两手一摊:“天下太平。” 王文鼎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 燕山月连天帝功法都修炼了,而且能和河伯正面相抗,那就是修成了。 已经一千多年了。 上一次修行者如此左右天下局势,还是北宋妖道林灵素被南侵大军的血煞气钉死在汴梁城门上,汴梁城破,天下遭灾。 现在燕山月修炼天帝功法大成,就算他不想做唯我独尊的天帝,恐怕别人也不相信。 这种时候,还想着天下太平,那就是一场大战之后,只有胜利者活下来的太平。 这一点燕山月也明白。 但是他偏要痴心妄想,让天下不经历这场大战。 “我可以不做天帝,说到做到。” 这句话说出来,王文鼎忍不住摇头。 “天真!” 燕山月说不做就不做,这一点王文鼎相信。 这个人就是这样,自从认识他开始,这些年,燕山月还真就说一不二。 问题是王文鼎相信,万庆不信,青木社不信。 天下人更不信。 燕山月冷哼一声。 不信就不信,那就一场大战把天下掀翻好了。 这句话说出来,王文鼎先是惊恐,然后突然冷静下来。 他看着燕山月,目光深处惊喜的表情慢慢涌上来。 “原来你是打的是这个主意……” 还真别说,王文鼎越想越觉得,燕山月这个办法真有可能成功。 其实道理很简单,燕山月这里服软,别人不相信。 但他要是硬气起来,那谁都相信。 燕山月说他没有做天帝的想法,万庆和青木社就会要他现在死一死,好当做证明。 燕山月说他现在要掀翻天下,那万庆和青木社就会说相信燕山月是好人,至少先别大打出手。 虽然这套路又老又无聊,但真的百试不爽。 王文鼎看着燕山月,忍不住感叹一句:“你真舍得?” 燕山月一笑:“孤家寡人,谁爱做谁做。” 第七十七章 活命 王文鼎无言以对,只能摇头感叹。 片刻之后,他还是看着燕山月开口:“天下之重,总要有人承担,天子不是只吃饭不做事的。” 燕山月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王文鼎居然会把这种话都说出来。 不过这不重要。 王文鼎怎么想,现在已经无法改变朝局。 到最后,还是看万庆如何选择。 而万庆的选择,根本没有超出燕山月的预料。 …… 京城。 冬天的北方,寒冷到了极点,就算没有下雪,风中寒意如针扎,还是让人怀疑有没有冰渣子落在脸上。 而在如此寒风之中,正跪着一个人。 雨春来跪在皇宫前面,一动不动。 其实在他看来,这样的结果,简直比原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虽然万庆雷霆大怒,把雨春来赶出来,并且告诉他东厂厂公已经换人。 但是雨春来本来想的,应该是走进皇宫的那一刻就被乱刀分尸。 万庆会这么做,显然有猫腻。 事实确实如此。 与此同时,在宫殿里面,万庆正和申长安坐在一起,相对无言。 钱水凉不在这里。 这也就意味着,万庆要做什么让青木社不太高兴的事情了。 “燕山月的条件,要答应吗?” 万庆快要被申长安拖得没脾气了。 这个老狐狸真是能忍,一句话不说坐在那里,无论万庆怎么问,都像是睡着一样。 自从王文鼎把他和燕山月私下里的交谈送上来之后,万庆连忙叫申长安过来商量。 结果申长安就这么一言不发,到了现在。 不过看到万庆终于快没有耐心了,申长安最终还是开口。 “河伯输了,不止是神通法术输了,也是大河上下,百姓苦工赢了。” 这句话里面的意思是,燕山月不仅是神通法术比河伯强,还有大河上下几千里无数百姓,河道衙门苦工兵丁,半路赶去支援的漕工,数不清人的支持。 “天子不能自绝于天下啊。” 一个燕山月,万庆可以拼一拼,这么多普通人,想拼命也不可能赢。 所以最后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 “燕山月愿意继续在朝中为官,那就放着他好了。” 万庆看着申长安,一时间有些无力。 他不满意。 燕山月都亲口对王文鼎承认了,他修炼的是天帝功法,那就是迟早有一天肯定要做天帝的。 如此明显的威胁,万庆能忍,那就是圣人了。 皇帝永远都不可能是圣人。 但是申长安把事情都说清楚了。 万庆到最后也只能不甘地点头。 他心里明白,答应了还能苟活拖延。 不答应,燕山月就要打上门了。 想到这里,万庆抬起手,对身边秉笔太监开口:“去,把雨春来修为废掉,扔出皇宫。” 秉笔太监连忙点头离开。 其实他现在还有个身份,就是临时兼任东厂厂公。 走出宫殿的时候,秉笔太监心里感慨不已。 雨春来终究是雨春来。 别人可能不相信,但秉笔太监从小看着雨春来长大,心里是相信的。 从一开始,雨春来就没有背叛万庆的想法。 没想到,结果燕山月还真能让雨春来有一个配得上的好结局。 修为尽废,赶出皇宫,要是别的太监,肯定生不如死。 但是雨春来有燕山月照顾,肯定后半生无忧。 这么算下来,万庆的服软,是服得彻彻底底。 秉笔太监知道,这件事也会成为天下人看到的第一个信号。 万庆对燕山月低头的信号。 天下事居然到了现在这一步,真是似真似幻,让人不敢相信。 在门外寒风中,秉笔太监说出了万庆的决定。 雨春来抬起头,脸上的疑惑神色已经不多。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只是雨春来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万庆居然选择放他一马。 但秉笔太监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他是绝对忠诚于万庆的。 秉笔太监随意挥手,雨春来身上愿心和血煞气就从内部沸腾起来。 这是每一个从皇宫中学到功法的人,身上都有的禁制。 只需要万庆一句话,禁制发作,就是修为尽废。 雨春来现在已经是个彻底的废人了。 甚至因为修为被废的伤,比健康的普通人还要虚弱。 秉笔太监随意一挥手,就有看守皇宫的锦衣卫上来,拖着雨春来扔到宫门外面。 然后他就回去向万庆复命了。 …… 而落在宫门外的雨春来,挣扎半天,都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尽管曾经权势熏天的东厂厂公一朝失势,但来回的锦衣卫,文官大臣们,还真没人上来嘲笑。 因为雨春来这个人,平时并不嚣张,其实得罪的人很少。 所以当他强撑着在寒风中爬起来的时候,还真没有人过来踩他一脚。 雨春来心里忍不住有点得意。 真要算下来,凡是太监失势,总有人趁机报复,更不要说东厂厂公了。 雨春来能自己站起来,就足以证明,他在东厂厂公的位子上,真没有抢万庆的风头。 至于不得罪人,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东厂厂公不得罪人,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多吃一桶饭吗? 只不过被雨春来得罪的人,都把账算在万庆头上。 但是看到最终来到自己面前的人,雨春来开始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好了。 林长生来到雨春来面前,为他披上御寒的棉布斗篷。 雨春来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燕山月让你来的?” 林长生看着雨春来沉默片刻,却说起了另一件没关系的事情。 “我现在……也学了帝极玄天功……” 雨春来一脸诧异,沉默好久,才忍不住开口。 “他想教多少人?” 林长生茫然摇头。 反正燕山月的意思,像是觉得天帝功法不值钱。 这个问题两人都没有答案,最终也只好先把雨春来送到院子里,交给桃花妖照料。 等到他伤好之后,再说其他。 林长生送完雨春来,就回去皇宫里面。 他毕竟是东宫属官。 进去之后,林长生边走边想,要怎么给太子和世子解释。 第七十八章 围攻 太子那边可能不太好说,世子那边就更麻烦了。 太子是个不太聪明的好人,世子是个绝顶聪明人。 不过林长生的发愁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说到底,他和燕山月同科进士,那就是解不开的关系,注定的一生好友。 这事情整个官场上所有人都知道,林长生问心无愧。 进了东宫,果然,还没来得及去找太子,世子就已经在宫殿前面等着了。 林长生走过去打了招呼,然后世子看着他开口。 “如今燕山月,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长生却摇头打断:“如果他真有祸乱之心,还非要治河做什么?” “杀上京城不容易吗?” 世子脸上倒是没有生气的表情。 “收买人心而已。” 林长生笑了:“真正想做皇帝的人,是可以不在乎人心的。” 世子也笑了。 话说到这一步,其实也没有争论的必要了。 说白了,燕山月如何,两人心里都清楚。 他就是站在中间地带,而林长生觉得这个位置距离自己够近了,而世子却觉得距离自己太远。 仅此而已。 世间事不过是一团黑白混杂的灰色雾气,看透了这一点,什么事情都能明白至少五分。 世子收起争论的想法,对林长生开口:“以后燕山月和我作对,林师傅站在哪一边?” 林长生现在是东宫属官,但具体的职位算是太子的老师。 不过太子早已成年,其实林长生平时教的,其实是世子。 所以现在世子叫林长生一声林师傅。 这个问题,林长生一时间无法回答。 但他犹豫再三,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 “谁站在天下百姓一边,我就站在谁那边。” 世子笑着摇头:“这种事情,能看得清楚吗?” 林长生没有回答。 然而其实两人心里都已经有答案了。 燕山月能做到这种程度,要说他没有站在天下百姓一边,那一切事都解释不了了。 难道燕山月真就是看河伯不顺眼,所以要赢他? 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束水冲沙? 世子看着林长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林师傅怎么知道,我不站在百姓那边呢?” 林长生沉默以对。 然而他心里,早就知道答案。 因为百姓站在燕山月那边。 不过世子也不需要答案。 他放林长生离开,自己回到住处,然后抬头遥望南方。 燕山月还不会有什么行动,但孔府那边,已经有事情要发生了。 世子低头看着右手,不知道该不该行动。 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如今真正重要的,是战胜燕山月这个对手。 那边孔府的事情,并不重要。 倒是孔府之事有了结果之后,正好借机试探一下燕山月。 看看如今的燕山月,有没有被愿心影响。 如果没有,那世子没有胜算。 如果有,那就还有希望。 ……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边,距离济宁城不远的曲阜,孔府前面。 张不周站在人群前面,抬头看着华丽的府门。 在他身边,是四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这四人身上,灵气浩瀚如同渊海,尤其特别的是,气息上冲青天,直接连接到天上云间。 那是天庭的神力直接相连的迹象。 这也足以证明,这四个人,就是天师府的主宰。 他们就是如今天师府最强的四人,四位辈分高得吓人的长老。 分别以四象为名,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其中又以西方白虎为首。 与之相比,现任天师根本不够看。 整个天师府,也就张不周这个后起之秀能勉强赶上四人实力的五六分,其他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如今四人齐聚,也就是天师府倾巢而出的意思了。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孔府大门,张不周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容。 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天师府如此兴师动众,来到孔府前面,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和平收场。 等到两边大打出手,就是张不周的机会了。 剩下的小半完成,计划就彻底成功了。 不过在那之前,张不周还是要拼命隐藏。 不过此时,四位长老之中,为首的白虎长老却突然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元气大伤,高手零落?” 四位长老之中,以他为首。 这也是有来历说法的。 当初第一任张天师在蜀中成道,蜀地在天下西方,所以属于白虎星象掌管。 天师府来自张天师传承,所以四象之中,尊白虎为第一。 因此白虎长老发话,张不周不得不马上恭敬低头。 然后开口解释。 “孔府之中,最强的,名叫孔侯,已经在京城死于东厂厂公雨春来的截杀。” 这句话说完,白虎长老皱眉沉吟。 他可不是单纯找张不周麻烦。 天庭天听天视,每时每刻都在给四位长老提供孔府之中的信息。 只说现在探听到的情况,孔府之中至少有三位实力不下于四大长老的高手。 而且这孔府之中处处都有陷阱,守备森严。 借着地利,三个高手足以与四大长老相抗。 而身边这个张不周,四人根本不放在眼里。 修行修行,就是时间越久,修为越深,实力越强。 张不周如此年轻,能有多少实力。 当然了,他在年轻一辈中间十分出色,可那都是些废物。 总之,张不周口口声声的唾手可得,根本没有那么轻松。 孔府是个硬骨头。 不过现在大队人马已经到了门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最后白虎长老也只好把抱怨的话咽下去。 张不周就算有错,那也已经不重要了。 “动手。” 这句话就是最后的号令,四人身后,一个上百人组成的方阵顿时开始变阵。 这里的上百人,全是天师府伐山天兵,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高深修为。 这样的人,能凑出百人,就是天师府横行天下的依仗。 如今伐山天兵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开始牵引天上星力。 这是正宗道法,灵气磅礴如同瀑布落下,不但有地上伐山天兵的修为,更有天庭斗部众神神力相助,简直势不可挡。 第七十九章 伐山 而这可怕的灵气,目标就是孔府。 不是某个特定的地点或者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孔府本身。 这就是伐山天兵最擅长的事情,“伐山”两个字的来源了。 伐山破庙,是曾经张天师在蜀中做的事情。 讨伐占山为王的山神,拆掉供奉古神的庙宇,取而代之。 伐山天兵的伐山,就是这个伐山。 而他们最擅长的事情,自然就是对付“山”和“庙”本身。 现在众人眼前的孔府,正好就是个庙。 这大概是天下历史最久的大庙了。 千年以来,这里始终在祭祀孔子,而他的后人就在孔府之中生活,把这里经营得固若金汤。 哪怕只是千年来无数读书人的愿心,都足够把孔府变成一个强大的圣地了。 但是伐山天兵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存在。 恐怖的灵气落下,冲刷一切非凡之物。 灵气,愿心,都无法阻挡,就像是大河河水冲刷泥沙。 这样的大浪淘沙,只需要短短片刻,就能把孔府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地方。 但这当然不是孔府会允许的,府中三个高手抬头看着这一幕,一脸阴沉。 这三人是如今的衍圣公,和他的两个兄弟。 两个人一个是祭酒,一个是家令。 现在三个人站在一起,抬头看着星力如同洪流落下,都是又惊又怒。 “天师府……” 孔府和天师府虽然并称南北世家,传承千年,荣耀不已,可实在是没有多少交往,平时也是风马牛不相及。 结果现在天师府却大举进犯,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当然了,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反击。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 孔府之中,早有准备,固若金汤,就算是现在天师府大举来犯,也有应对的办法。 府中一边是大成至圣的牌位,一边是祭天的牌位,加上衍圣公自己,三足鼎立,谁来了也不怕。 这也是三人现在开始做的事情。 祭酒去大成至圣那边,家令去祭天那边。 最后衍圣公留在原地。 很快,三边都准备好了,就有强大的力量冲天而起。 这是一股强大的灵气。 而且细究起来,和天师府掌控的力量,十分相似。 这也是非常微妙的一点,其实天师府和孔府,都是古炼气士残留的传承。 可惜,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站在两股灵气相撞的战场旁边,张不周和天师府四位长老一脸严肃。 孔府果然动了。 那么这时候,就是他们加入战场的时候。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还要看清楚一件事才行。 这冲天而起,甚至能挡住星力的灵气,本质上是灵气,却对灵气有着极大的克制,简直像是愿心一样。 但是其中镇压的力量更是强大,不像是愿心,倒像是…… “天子气?” 四个天师府长老面面相觑,暗中忌惮。 这可不是好对付的。 天子气足以镇压一切非凡。 但问题是,孔府里面,怎么会有天子气? 此时张不周在四人身后开口:“应该是素王的帝气。” 这句话说出来,前面四个长老神色各异。 他们里面,三个人根本不懂“素王”是什么意思,剩下一个玄武长老,知道素王,却不知道帝气。 张不周知道这种时候就算顶着被骂的危险,还是要把话说清楚,就给四人解释。 孔府的先祖孔子,最显赫的名头还不是大成至圣,而是素王。 曾经有人,将他奉为有王之实,而无王之名的伟大人物,所以叫做“素王”。 素,就是差一点装饰的意思,也就是有实无名。 既然是“王”,那就是天子,那就是有帝气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天子气,当然是因为,孔子那时候,天帝功法还有最后的残留。 当然了,其实在这场大战之中,天子气和帝气没有区别。 张不周好好解释之后,四个长老终于懂了。 然后白虎长老开口抱怨一句:“罗里吧嗦。” “不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过说完了抱怨,实际上要对上帝气,还是必须小心才行。 就算是天庭,能对付帝气的,也只有少数。 天师府的道术,绝大多数都不能用了。 四个长老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踏入战场。 这个瞬间,海潮一样浩瀚强大的灵气顿时当头拍下。 虽然在旁边看着,已经感觉十分可怕,但真的站在里面,才知道这双方的灵气有多么强大。 不过四个长老站在里面,安然无恙。 他们身上有太多来自天庭的宝物。 不过对手也不遑多让。 那孔府之中的三个高手,正在三个地方严阵以待,他们显然就是如同烈火一般熊熊燃烧的帝气掌控者。 那么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杀了他们。” 白虎长老这么说着,一边对身边人一指。 朱雀玄武两个长老去左边,那里是大成至圣牌位所在的地方。 然后青龙长老和张不周去右边,那里是祭天的地方。 只剩下白虎长老自己,直奔衍圣公。 以他的杀伐道术,能够占据先机,拔得头筹,那就是势如破竹,一鼓作气。 真要是衍圣公实力很强,也能算是势均力敌,堂堂正正。 反正两边都是二对一,这要是还不能赢,那这几个长老就都是废物。 白虎长老当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分配好了,几个人急速冲出,各自奔着目标而去。 张不周跟在青龙长老身后,目光闪动。 有时候,命运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 四位长老之中,最容易对付的就是青龙长老。 因为这个人是四位长老之中,修为最弱的。 白虎长老为什么要安排最弱的长老和张不周一起,其实有点不合常理。 但张不周知道理由。 因为白虎长老早就看张不周不顺眼了。 他就是想让张不周死在这里。 等一下战斗之中,要是孔府的人对张不周出手,青龙长老肯定会袖手旁观。 这就是天师府中一家人之间的日常。 想到这里,张不周忍不住笑了。 可是谁说孔府的人,会选他先下手? 第八十章 背后下手 天师府里面的老家伙们,早就忘记战斗是什么东西了。 这一次要不是孔府的名头太大,引起他们的贪心,这四个长老还真不会出动。 就算出动了,到了门前一看别人有所准备,就先不动手,而是忙着抱怨。 就凭这些人,也要算计张不周,真是笑话。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东边。 他们眼前是一连串华丽的建筑。 和龙虎山依山势建造不同,孔府的布局方方正正,一路走来,眼前看到的一切景色都在建造者设计之中,自有一分精心设计过的威严壮丽。 这就是当初萧何说的“非壮丽无以重威”。 当然了,张不周和青龙长老没有什么兴趣欣赏,两人从中穿过,对精巧设计嗤之以鼻,很快就到了孔府家令面前。 这里也是孔府祭天的地方,宫殿华丽,庭院开阔。 哪怕是青龙长老也不得不承认,要论建筑华丽,天师府甚至都不如孔府。 当然了,现在这一点根本不重要。 他和张不周的目光,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孔府成员身上。 他就是孔府家令。 仔细一看,这个气息强横,如同烈焰冲天的人,居然没有一丝修为。 但是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头戴冠冕的白色虚影,那冲天气息,正是来自这个虚影。 青龙长老和张不周都一脸疑惑。 这样的法术,像是神明法术,但是气息之中,却明显是帝气。 可是从未听说过,天帝功法居然会制造一个虚影,还把修为全部交给他的。 自古天帝都是亲力亲为,女娲为了补天牺牲性命,大禹沐风栉雨,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修为都是虚影的,那力量也是虚影的,眼前这个孔府中人算什么。 但是两人其实看错了一点。 这虚影才是傀儡。 这就是麒麟素王经的厉害之处。 孔府千年经营,积累下来的帝气,就凝聚在虚影之中。 至于为什么眼前这个孔府成员没有修为,其实原因很简单。 孔府所有成员都没有修为。 修行可是要扎扎实实吃苦的,他们怎么可能受得了。 看到青龙长老和张不周,家令一抬手,身后虚影就动了。 这一下疾如闪电,虚影身上的力量更是如同泰山压顶,令人畏惧。 青龙长老连忙抬手应对。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却感觉身边到处都是帝气。 孔府家令这一招,虚影和他自己全是假象,实质上的招式可能在任何地方。 青龙长老顿时皱眉。 这样不好对付。 好在此时张不周在他身后开口:“我守住这边!” 这句话让青龙长老松了口气。 至少身后不用担心,就算张不周瞬间被杀,也能有一个反应的时间。 然而下一个瞬间,青龙长老就诧异地看到,自己的胸口伸出来一只手。 他已经死了。 张不周笑着收回右手,只是轻轻一甩,就甩掉上面的沾染的鲜血。 然后在孔府家令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就走。 一时间,家令看着他,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都在这种时候了,大敌当前,天师府还自相残杀。 烂成这样,这群人哪里来的自信对孔府下手? 但是张不周走得很快,他的法术蹊跷,甚至麒麟素王经的法术都跟不上。 追出去两步之后,家令无奈地停下脚步。 他不能离开祭天之地。 说到底,他身后的虚影力量就来自这里,要是离开,就实力大损。 反正这次对面的两个对手,一个已死,一个逃了,家令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剩下两边,就看他们努力了。 …… 与此同时,张不周正在急速朝着白虎长老所在的位置赶去。 然而在半路上,他停下脚步。 因为张不周实在没想到,孔府家令居然没跟上来。 这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占据优势,为什么不跟上来? 然后用了一瞬间,张不周就明白了。 他可太了解凡人的堕落了。 无非是心怀鬼胎,兄弟阋墙。 这事情张不周见得还少吗。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就危险了。 孔府反击不激烈,张不周下手的机会就不会来。 必须想个办法了。 慢慢地,一个计划在张不周心里慢慢成形。 他直奔玄武朱雀两位长老所在的地方。 到了之后就发现,这里已经是一片激战之中了。 两个天师府长老围攻一个孔府祭酒,占尽上风。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祭酒这边虽然也是一样的麒麟素王经帝气虚影,但还是有所不同。 帝气中的力量明显不太擅长战斗。 看到这样局面,张不周马上上去帮忙。 一时间,三对一占尽上风。 简直就是摧枯拉朽。 不过胜负没了悬念,两位长老下手就没有那么凶狠。 然而到最后,结局还是没有悬念。 张不周看着孔府祭酒死在玄武长老的掌下,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拖了这么久,帮手还没到,这孔府真是活该完蛋。 只是张不周的计划,又要拖后了。 他心情实在复杂。 这算什么,人只要堕落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无敌吗? 张不周无法回答。 玄武朱雀两位长老站在孔府祭酒的尸体旁边,慢悠悠叹了口气,然后对张不周开口:“你去白虎长老那里帮忙吧。” 张不周点头,然后离开。 两位长老加起来,他不是对手。 不过路上,张不周慢悠悠走着。 这一片混乱灵气笼罩之下,天听天视也被干扰,张不周看不清其他人,其他人也看不清他。 那就拖延时间,坐等白虎长老战斗的结果。 结果这一等,就是等到伐山天兵崩溃。 张不周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这一点。 等到玄武长老和朱雀长老看到灵气难以支撑,准备行动的时候,张不周已经站在白虎长老和衍圣公的战场上了。 只不过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 等到玄武和朱雀两位长老赶到,看到的就是站在尸体旁边的张不周。 这个瞬间,朱雀长老毫不犹豫地对张不周一掌按下来。 伴随着他的动作,天上朱雀星象之中,一道炙热星力落下。 第八十一章 灭门 朱雀在南方,主火。 星力炙热如同阳光,难以抵挡。 然而张不周像是游鱼一样,从旁边滑过。 在伐山天兵败退,孔府帝气笼罩空中的时候,并不依靠天听天视的张不周远比长老更加灵活。 朱雀长老也不奇怪,他手上不停。 与此同时,玄武长老也出手了。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另一个人出现在战场上。 孔府家令在两个长老身后出手。 这一下雷霆万钧,玄武长老顿时重伤。 张不周脸上闪过一丝讥笑。 孔府还真是有趣,非要等到同伴死光,才舍得出来帮忙。 这位家令就没想过,要是最后输了怎么办。 当然了,张不周不觉得奇怪,天下总是要有愚蠢之人,否则所有人都一样,聪明人就不存在了。 现在面对着朱雀长老一个人,张不周游刃有余。 但他依然只守不攻,像是一条游鱼一样躲来躲去。 这让朱雀长老心烦意乱。 如今的局面,大大不利于天师府。 孔府还在,伐山天兵已经败了,麒麟素王经的帝气浩瀚磅礴,无法撼动。 最后两个天师府长老,一个还在忙着追杀自己人张不周。 当然了,朱雀长老心里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但真要说的话,情况确实不妙。 不过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多想。 朱雀长老就是这样,想不通就不想,自然心情愉快。 他只顾着追杀张不周,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的玄武长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直到玄武长老死在孔府家令身边的虚影手中。 而此时,张不周还在逃命。 孔府家令想都不想就让虚影追上来。 为什么天师府要自相残杀,这个问题反正也想不清楚,趁现在下手,两个都杀了才是正确做法。 然后朱雀长老就这么被虚影缠上了。 毕竟张不周太能躲了。 他简直像是一个泥鳅一样滑溜。 虚影招数犀利,很快,朱雀长老就落在下风。 他马上就明白,自己这次没有机会逃走了。 想到这里,朱雀长老毫不犹豫地跪下求饶。 “大人饶命啊!” 然而他的话才刚说到一半,脑袋就被虚影拍爆了。 直到此时,孔府家令才一脸茫然地开口:“求饶?” 这天师府的高手,跪得如此干脆利落,控制虚影的孔府家令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自然没来得及让虚影停手。 不过这样也无所谓。 只可惜,这个念头就是孔府家令最后的想法了。 张不周举起右手握拳,一道天雷从天而降,落在孔府家令头上。 虚影没来得及回去救援,家令瞬间死亡。 然后一道人影踩着他的尸体走到张不周面前。 “下次对付这种人,你可以从一开始就叫我过来。” 说话的人,正是凌素心。 张不周只是一笑。 伴随着孔府家令的死亡,麒麟素王经的帝气再也没有力量控制,顿时四散崩溃,刚刚还大显神威的虚影凭空消散。 而被压垮,在死亡边缘的伐山天兵,死里逃生。 只可惜,他们的好运气到此为止了。 张不周站在原地伸展双臂:“我能嗅到,凡人罪孽的味道,太多了。” 凌素心一脸阴沉地点头:“怨气经久不散,这里到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张不周笑着点头:“那就不用放过,一个不留。” 凌素心点头。 然后两人如电闪冲出。 …… 一天之后,燕山月在济宁的河道官衙之中,接到了孔府被灭门的消息。 王文鼎简直如丧考妣。 这句话还真不是夸张,等到燕山月见到这位上司的时候,王文鼎正在严肃地思考,要守孝多久的问题。 他一边挑选守孝时候穿的麻布衣服,一边给燕山月讲自己遵循的道理。 “孔子圣人也,衍圣公,孔圣之祭祀也,今孔府灭门,是圣人绝嗣了,如此大悲,是天下读书人如无父无母也。” 燕山月一把拉住王文鼎,劝他别这样。 “自古有兴灭国,继绝嗣,挑选一旁支,祭祀可也。” “岂能令圣人绝嗣乎?” 王文鼎听了有点尴尬。 其实他不是想不到这一点,要说四书五经,王文鼎绝对读得比燕山月熟。 但这不是孔府太不是东西吗,王文鼎觉得,让旁支继承还是算了,不然又养出来一院子不是东西的东西怎么办? 燕山月听了差点没忍住笑,王文鼎这个人在翰林院的时候就这样,还真是有趣。 不过事情当然没到他必须披麻戴孝的地步。 “祭孔如今在官府,在读书人,何必非要有孔府,更何况,孔府那块地,多半是不能留了。” 王文鼎听到这句话,顿时一脸诧异。 其实在燕山月来之前,王文鼎就接到消息说,孔府那边灭门之后,有怪事发生。 好像是妖鬼作祟。 听燕山月的意思,好像知道点什么。 而燕山月确实知道。 如今孔府鬼魂阴气冲天,简直就是个地上地狱。 而且白天都黑雾不散,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这要是放任下去,迟早要诞生鬼王。 要说这种地方是孔府,谁都不信。 所以孔府还是放弃好了。 王文鼎麻溜地点头说好。 他也不问燕山月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反正孔府没了最重要。 就这样,河道衙门不做反应,孔府发生的事情却很快传遍天下。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民间的读书人中间,也少不了真的如丧考妣的人。 只不过,到最后事情还是回归平静。 按照以前的惯例,这时候应该是东厂厂公带着锦衣卫,替天子解决麻烦。 然而如今的东厂,还在雨春来离去的混乱之中。 锦衣卫同样无所作为,万庆虽然无奈,但也清楚,孔府不重要,他赚钱最重要。 于是就这样,在一片平静之中,燕山月等来了雨春来。 在桃花小院里休养三天之后,雨春来刚刚能走动,就离开了。 他和林长生都清楚,如今京城有太多人看着雨春来,他在院子里一天,林长生的麻烦就会持续一天。 等到燕山月在济宁城外北边看到雨春来的时候,后者已经没有伤病的样子了。 虽然不如以前盛气凌人,但也没有太大变化。 第八十二章 祭天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雨春来的修为,已经补上了。 那当然是帝极玄天功的原因。 雨春来本来天分出众,更有很高的修为,经验老道,就算换个功法修炼,也是一日千里。 更何况,他的心境也早已不同。 “从此之后,我就是江湖野人。” “不过我身无长物,只能先投奔你。” 燕山月看着雨春来的神态,知道他已经放下过去,也就放心了。 两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回到河道衙门。 王文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雨春来,也就避而不见,燕山月直接引着雨春来到衙门后面的院子。 这里是燕山月听说雨春来要来,所以临时租的院子。 两人坐在正堂里面,一边喝茶,一边说起正事。 “你在济宁,呆不了多久吧?” 雨春来看着燕山月,神色有点复杂。 燕山月却笑着摇头。 说白了,万庆这个人,脑子是清醒的,他甚至比满朝自诩聪明,熟读诗书的大臣都不差。 万庆不动,燕山月就不动。 雨春来却开口反驳:“世子忍不住了。” 世子是神君夺舍这件事,雨春来是修为被废,躲在桃花小院里面,从林长生身上看出来的。 这事情也是奇妙,雨春来还是东厂厂公的时候,为了避嫌,几乎是躲着林长生,结果真就一次都没有见过任何东宫的属官,把眼皮子底下的世子视而不见。 结果现在,只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世子不对劲。 如今世子要急着成为天帝,那他继承万庆的皇位,虽说不是顺理成章,也是可以接受。 到时候燕山月如何面对一个有修为的皇帝呢? 燕山月却不在意。 他倒也理解雨春来的担心,只是谁说世子做了皇帝就能比燕山月强。 就算最坏的情况,世子同样修炼了天帝功法,可他也不可能比燕山月强。 再说燕山月也有盟友。 雨春来毫不犹豫地摇头:“如果是天下凡人,不够。” 燕山月忍不住一笑。 虽然他觉得够了,但是燕山月确实有别的盟友。 这事情说起来,还是和孔府有关。 雨春来这下终于不明白了。 燕山月笑着让他等待。 ……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过去了。 半个月来,外面风风雨雨,河道衙门里面无事发生。 燕山月虽然也和外界通信,甚至还参与了松江船厂第一艘大船下水这样的大事,但本人其实十分悠闲。 直到半个月后朝廷对孔府的事情,终于有了确定的结果。 圣人祭祀交给朝廷还有民间,孔府就此废弃。 只有燕山月知道,其实朝廷本来不想这样,但是他们派了锦衣卫来孔府探查过一次之后,就彻底认命了。 因为现在的孔府,已经是个人间地狱。 那样可怕的鬼魂阴气,根本就不是锦衣卫能解决的。 反正天下也不是没有这种地方,还是放着好了。 反正也没人真的期待孔府重建。 毕竟事后调查,孔府的人死得……很干净。 所以朝廷就这么做了决定,而此时,燕山月向王文鼎请了一天的假,和雨春来一起离开济宁的河道衙门,一起去往距离不远的曲阜。 走出城门之后,燕山月施展星光遁术,瞬间就带着雨春来到了曲阜。 站在孔府门前,两人都忍不住皱眉。 就算早就远远看过无数遍,现在看到这里的鬼魂怨气,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这里要诞生一个鬼王,怨气还能有大半剩下。 不过现在燕山月来了。 他和雨春来一起走进孔府。 这个瞬间,天地顿时被黑暗笼罩。 就好像整个孔府都已经被拖进地狱。 雨春来顿时皱眉。 他的修为弱小,现在只感觉要窒息了。 帝气对愿心力量有绝对压制,就算这样,这片鬼魂怨气都能把修炼帝极玄天功的雨春来压制到如此地步,简直强得可怕。 好在旁边还有燕山月。 他伸手放在雨春来肩膀上,帮他挡住鬼魂阴气。 然后两人继续前进。 终于,他们来到孔府正堂的时候,看到了鬼魂怨气的核心。 这是一个站在地上的漆黑人影,像是被烧过的骨架一样,站在原地,低头沉默。 像是被燕山月两人惊醒,人影抬头,露出空荡荡的眼眶,然后开口。 “我要报仇……” 燕山月点头:“对,给你个东西。” 人影茫然。 以他完全被鬼魂怨气塑造的灵智,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片刻之后,黑影真的伸出手。 然后燕山月就把虎符放在那只手上。 这个瞬间,不仅是黑影,整片空间中的一切鬼魂怨气都变化了。 不是消散,而是自内而外,彻底地质变成另一个东西。 温暖而清亮的白色,纯净而脆弱的灵魂。 人影看着燕山月,愣在原地很久。 然后终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在最终离开之前,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 “谢谢……” 燕山月收起虎符,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并不想这样,这些无辜之人的冤魂,本该有一场畅快的复仇。 可惜他们的仇人已经死光了。 为了不让新生的鬼王祸乱人间,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站在燕山月身后的雨春来感慨不已。 他实在无法想象,孔府曾经残害过多少人,才能在这个地方聚集如此多的怨气。 但是现在怨鬼已经消散,已经都无所谓了。 燕山月站在回到人间的孔府里面,抬头看看左右。 然后他朝着右边孔府祭天的地方走去。 这才是燕山月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站在祭坛前面,燕山月放开浑身气息。 这个瞬间,站在旁边的雨春来惊叹不已。 同样修炼帝极玄天功,他能看出来,燕山月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这甚至让燕山月身上的气息,能直接冲上天庭。 而在这个瞬间,雨春来面前的世界凝固了。 一道纯净的光芒笼罩世界,将一切停住。 而在光芒之中,有人从天上落下。 燕山月抬头看着那个人影,脸上浮现出笑容。 来的是吕祖。 他落在燕山月面前,长叹了一口气。 第八十三章 结局 “非要选在这种地方吗?” 吕祖看着燕山月,一脸无奈。 燕山月一脸单纯地笑了:“这地方不好吗?” 吕祖无言以对。 孔府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天庭上的众神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众神视而不见,也是理亏,被燕山月恶心了,也说不出什么。 更何况,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情。 “天道已经松动,马上就要崩溃,你对天庭有何安排?” 燕山月点头。 这正是他这次来孔府祭天的目的。 不过燕山月的答案不是对吕祖一个人的。 他抬头对着天空开口:“平等。” 这句话说出来,吕祖无奈地一拍额头。 在他看来,燕山月是犯了个最基本的错误。 凡人,灵气而生的仙,愿心而生的神,佛,害人的妖,鬼,修行者佛门道门剑客。 这一切终究不同,力量有强弱之分,根本不可能平等。 燕山月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要和真正强大的人对话,才能把事情说清楚。 而在他眼前,真正强大的人出现了。 在天空上,有云气翻涌。 整片天空,瞬间就被分成四份。 那云气之上,出现四个巨大的影子。 就好像只需要四个人,就能把太阳遮住,让整个天空只剩他们。 而这四个影子的本体,就在燕山月面前。 一个容貌绝美,威严凛然,盛气逼人,身上气息如同烈火熊熊燃烧,让人感觉被针扎了一样的女子。 燕山月曾经和她有过一次见面,正是天帝女娲。 一个身材高大,身披兽皮的巨人,胡须铺满整个胸膛,如同一头巨熊,但目光沉静。 这是天帝神农。 一个站在战车上面的黄袍帝王,看上去十分干净,气息虽然浩大,但却温和。 这是天帝黄帝。 最后一个,穿着短衣的巨人,满脸风霜之色,手上满是老茧,如同老农,但腰背挺直,力量强盛。 这是天帝大禹。 曾经的四位天帝齐聚,目光都落在燕山月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但是燕山月无动于衷。 他也是天帝,虽然没有坐上那个唯我独尊的位置,但他治河一战之后,已经有了资格。 就算现在面对四个天帝的审视,也能从容面对。 更何况,这一次燕山月是来商量事情的。 燕山月对四位天帝拱手,微微低头行礼。 然后他面前正对着的女娲直接开口:“说吧。” 这次女娲和那次在燕山月濒死中看到的完全不同,盛气凌人,简直像是随手要出手把燕山月杀掉一样。 这不是错觉,让燕山月感觉被针刺的,是纯粹的杀意。 但是什么样的杀意,居然能如同实质,简直浓烈得像是鬼故事一样了。 燕山月真的没想到,曾经救他一命的女娲,居然是杀性如此之重的可怕怪物。 “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拆了你。” 燕山月虽然不觉得女娲真会动手,但还是心里一凉。 不过他马上冷静下来,然后开始说出自己的计划。 其实燕山月一直觉得,这个世上有超凡存在,却要一次次绝地天通,将超凡和凡人分割开来,本来就是没必要。 所以现在天道松动,翻天覆地,之后燕山月重新建立的天道,就是人神杂居,超凡和凡人毫无隔阂。 现在被天庭占据的天界,道门的洞天福地,佛门的佛国,都要全部放开。 燕山月说完,四位天帝脸色一丝不动,一个字也不说。 只有燕山月站在原地,显得十分尴尬。 但是他自己不这么想。 因为他身上,来自女娲的杀意明显减弱了。 女娲看着燕山月,突然一笑。 “你是为了谁,要这么做?” 燕山月虽然不知道女娲为什么要笑,但还是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答案:“凡人。” 女娲笑容不变,但问题却没停。 天帝是人神共尊,那燕山月说自己只为凡人着想,神明怎么办,其他非人的存在怎么办? 燕山月的回答还是很简单。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句话说出来,四位天帝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吕祖已经笑了。 但是燕山月身后的雨春来一脸担心。 这话错得离谱。 燕山月也不想想,眼前的四位天帝,不就是神明吗。 他就算真这么想,也不该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不过事实证明,雨春来的担心是多余的。 片刻沉默之后,四位天帝中的三位转身离开。 只剩下女娲站在燕山月面前,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跟着转身。 但在最后离开之前,留下悠悠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找你要回救你一命的报偿,准备好你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女娲就消失了。 只剩下雨春来站在燕山月身后,一脸震惊。 他已经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了。 而旁边的吕祖终于能上前对燕山月开口说话。 “四位天帝的决定,就是道门和天神的决定。” “至于佛门,妖物,恶鬼,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说完吕祖长叹口气。 “天上容易,地上难。” 燕山月点头。 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所以燕山月才先来找天庭,甚至还敢在孔府祭天,恶心他们一下。 但是对朝廷,到现在都是躲在济宁装死。 不过地上也不会拖太久。 万庆最多还有二十年好活,对燕山月而言,这段时间很短很短。 然而这时候的燕山月还不知道,其实根本不用等二十年。 时间开始流动,吕祖和天上云气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燕山月和雨春来站在一起,长出口气。 虽然刚才燕山月谈笑自若,但四位天帝齐聚,压迫感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刚刚得到自由,满肚子话要说的雨春来,看着燕山月,第一句却是神使鬼差的:“你准备给女娲天帝什么东西做报酬?” 燕山月两手一摊:“还没想好。” “到时候再说。” 说完两个人就笑着离开了。 …… 不过回到济宁城中,燕山月就笑不出来了。 有一个消息从京城传来。 因为孔府的惨案,万庆十分自责,决定提前退位,而且传位给太子世子。 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燕山月怎么都没想到,世子的动作这么快。 这一下,他真是措手不及。 告诉燕山月这个消息的王文鼎也忍不住摇头感叹:“太着急了。” “太难看了。” 万庆是不是自愿,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 这位太子世子,如今才十六岁,少年天子,能做什么。 更何况还有个太子。 简直就是胡闹。 然而燕山月诧异过后,却忍不住笑了。 这下事情简单了。 他之前不急着动手,是觉得万庆有手段让天下大乱。 换成一个没人了解的太子世子,就再也没有这个担心了。 虽然在世子看来,抢先成为皇帝,拥有天帝功法的全部实力,是对付燕山月最关键的一环。 但是燕山月并不这么想。 想到这里,燕山月直接对王文鼎开口:“我要亲自去京城斥责皇帝篡位。” 王文鼎愣了一下,然后朝着衙门里面跑去:“我写一份奏折,你帮忙捎带着过去!” 于是等到燕山月离开济宁的时候,他手里就多了一份王文鼎的奏折。 至于里面写的是什么,燕山月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到了京城,这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自从听到皇帝换人的消息,所有文臣都瞬间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天下已经失控,要有一场大战才能重新稳定。 只不过这一次,大战可能不会波及天下。 因为万庆已经不在了。 当燕山月来到皇宫门前的时候,无数人的眼睛,或明或暗,都落在他身上。 其中最惊喜的,就是世子,也就是神君了。 他站在皇宫正门城楼上,对身边人开口:“他肯定没想到,你在我这边。” 神君身边的人笑着点头:“当然。” 他站在阴影之中,身上是难以掩盖的血腥气。 而这个人,正是张不周。 神君漫不经心地开口:“不过天师府和天庭都完蛋了,你还怎么施展道术?” 张不周一笑:“我还有最后一个帮手,你不是知道吗。” 神君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张不周倒是完全不在意,他伸展双臂,身边就有一个身影出现。 神君一看到这个身影,就忍不住激动万分,连声音都在颤抖:“素心……” 张不周身边的人影,自然就是凌素心了。 只是现在凌素心站在张不周和神君之间,却一脸阴沉。 “你们要我对付燕山月?” 张不周无动于衷,神君犹豫了一下,才点头。 凌素心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她的行动还是出乎神君的意料。 凌素心直接从城楼上冲了下去,直奔燕山月。 这个瞬间,神君大惊失色,连忙跟了上去。 不过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凌素心已经到了燕山月面前。 她抬手就是一道天雷劈下,正中燕山月。 然而燕山月根本无动于衷。 天道松动,天庭已经和燕山月达成妥协,如今雷部斗部都在燕山月这边,道门雷法已经没有以前的威力。 凌素心是出手的瞬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这时候已经晚了。 燕山月伸手抓着她的肩膀,凌素心就无法挣脱。 此时,神君才来到城楼下面,他连忙对燕山月大喊。 “放开她!” 燕山月抬起右手:“稍等。” 然后他无视了神君,对凌素心开口:“我可以帮你逃脱张不周,但是要看你的选择。” 凌素心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 于是燕山月手上灵气注入凌素心,瞬间把她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秉承灵气而成,天生纯粹的精怪。 凌素心站在燕山月面前,深吸口气。 她看着燕山月,忍不住问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帮我?” 燕山月一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这个答案,当然无法让凌素心满意,但是她也没有追问,而是转身站在燕山月身边,对着神君开口。 “来吧。” 这个瞬间,神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双眼顿时变得血红。 神君回头对着城楼上的张不周大喊:“你背叛我了吗!” 然而此时城楼上的张不周却在疯狂地大笑,根本听不到神君的话。 神君绝望地回头看着燕山月:“把她还给我,无论做什么都好!”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 同时凌素心向前一步,来到神君面前。 “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的野心。” “对于天下,燕山月是更好的那个人选,如果你要一战,那就来吧。” 这个瞬间,神君简直要疯掉了。 他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片刻之后,神君终于还是自嘲一笑。 “没错,这才是你……” 凌素心,总有自己的想法,绝对坚持正义。 曾经的神君自问至少无愧于心,可现在,他已经做过太多无法原谅的事情了。 既然如此,那什么都无所谓了。 神君转过脸对燕山月开口:“燕山月,来做个了结吧。” 虽然最终无法得到理解,但在实力相拼的战场上,神君会赢。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真正的天帝。 然而此时,燕山月张开双臂。 在他身后,好几道星光同时落下。 在星光之中,走出几个人影。 那是在燕山月身边学了帝极玄天功的人们。 燕山月看着神君一笑:“别觉得天帝功法很了不起。” 神君愣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从天而降的星光淹没了。 如果只是燕山月一个人,神君还有出手的机会,可燕山月身边帮手太多了。 神君输得毫无悬念,甚至凌素心都没有来得及出手。 最终,修为尽废的神君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量反抗。 他拼尽全力,只能挤出来一句话。 “你想把我怎么样?” 燕山月两手一摊:“一个问题就好。” “那个被你夺舍的世子,还在吗?” 神君忍不住苦笑。 “不在了。” 这是确定无疑的回答。 夺舍就是灵魂抢占一具身体,但活人怎么可能没有灵魂。 当神君成为世子的时候,原本的世子就已经死了。 燕山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早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有点失望。 就在此时,一道雷霆落下。 神君最终死于凌素心之手。 这一场最终决定天下命运的战斗,结束得和开始一样悄无声息,并且仓促。 但结果所有人都很满意。 也许只有张不周不太满意。 他疯掉了。 本来借着供养凌素心而抽出去的善念回到心里,心境失守,再也无法恢复。 这位天师府最后的幸存者,到最后还是没能幸存。 …… 三天之后,燕山月在皇宫门前宣布登基,正式成为天帝。 不过同时,他封了好几个皇帝。 这下天下居然同时有了四个皇帝。 傅青竹,雨春来,墨鬼,燕山月的意思,人数还可以往上加。 当几个人问燕山月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皇帝的时候,他只是笑着回答。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于是就这样,在位时间最短的天帝开始统治天下。 但是他开创的时代,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