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抄书人》 第一章 青石观 黄粱一梦,人是物非。 “这是哪里,我明明听见主治医生说放弃抢救?” 方休从简陋的床铺上起身,晃晃脑袋。 立时有许多记忆涌入脑海,如画面,又似文字,甚或还有声音响起,浪潮般澎湃不止,将他思绪淹没。 大明国都,燕京,城外小县村,一个妻子早亡的落魄书生,辛苦拉扯大一双儿女。 好容易置备起一份嫁妆将女儿出嫁,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女婿却在新婚当天猝死。 左右乡邻指指点点,亲家公婆怒斥克夫,隔天便将新妇赶出家门。 老书生大受打击,心力交瘁,就此一病不起,时日不多。 眼看这家道要就此破碎,幸而一个小书生挺身而出,硬是不顾闲言碎语,入赘老书生家,以寡妇为妻。 这小书生比老书生还要穷苦,但毕竟年轻力壮,帮着操持家中上下,才让老书生放心瞑目。 这赘婿…… 就是方休的姐夫。 “不是赘婿文啊?” 方休静静坐一会儿,待脑海中的浪潮渐渐平缓下来,才站起身。 “既来之,则安之。” 这副身体十六岁的年纪,正是青葱年少,却瘦弱得像个没长开的孩子,但至少没病没灾,已经远甚他之前。 “此方休,便是彼方休了。” 他换好一身格外干净的布衣,推开门。 门外天色蒙蒙亮,小篱笆院中,一个简陋草棚下的炉灶烧着火。 “阿休,起了?” 灶前是一个穿着朴素的身影,不到二十年华,面容带着几丝日夜劳作留下的憔悴。 是姐姐方屏。 “姐,我来。” 方休下意识上前帮手。 “不用不用,都煮好了,给你热着呢。” 方屏挥手将他拦住,一边掀起锅盖。 热腾腾的蒸汽散开,一阵麦香米香扑面而来。 便看见几张面饼贴在锅沿上,还有小半锅米粥在锅底扑腾。 面饼白胖,米粥浓稠,虽是简陋的吃食,已经难得丰盛。 “昨夜睡得安稳吗?也是件怪事,一点风雨都无,竟打了好一阵雷,闪得夜里亮堂堂。” 方屏一边盛粥,一边关切问道。 “睡得挺好。” 好得不得了,大病痊愈,只是换了一具身躯。 方休接过碗,蹲在灶边就地扒拉,随口问:“姐夫呢?” “运谷子去了。” 方屏递过一张白面饼,又拉起方休往院子里赶:“你别挨着灶,小心衣衫沾到锅灰,惹道长不喜欢。” 道长? 李道长,李溪,青石观的观主。 方休脑中跳出一个名字。 李溪道长最近要重修青石观的书楼,一应书籍都准备重新抄写整理,正需要人手。 老方这十几年都是佣书为生,而方休虽然被老方认证过是没有才情天赋的愚笨脑袋,但一手字写得还算入眼,一直跟着老方抄书。 爷俩曾替李溪道长抄过花经,算是有点交情,这次青石观雇人便被方休赶上。 今天,正是去青石观上岗的日子。 “抄书耗神,要是眼睛乏了花了,或者手腕酸了痛了,就赶紧停下……” 吃过早饭,方屏又给方休仔细整理仪容,一边念着:“总之要注意休息,家里虽然紧巴,有你姐夫在也不至于挨饿。” “姐夫是读书人,我多赚些家用,就能让他多读些书。” 方休乖巧听着方屏的絮絮叨叨,不时插上一嘴。 记忆里,这也是老方临终前的交代。 方家姐弟都不是读书的料,这入赘的女婿却颇被老方看中,认定有大材在身,直言方家日后要想出头,全指望赘婿读书。 当然,这话是当着女婿面说的,也很有可能只是收买人心。 “爹都考不上院生,你姐夫那榆木脑袋能行?” 方屏掸着方休的衣袖,不以为意。 又是一番嘱咐,方休才背起包袱离开家门。 往燕京城方向行一个时辰,到一处傍水河岸的竹林边,一座小庙宇立在此处,清幽僻静。 青石观。 门扉半开着,方休还未走近,便远远听见里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方休,进来吧。” 这声音并不响,却如在耳畔,颇为神异。 方休心中一动,回忆起这一方世界似乎并不寻常,真有法术神通,也真有妖魔鬼怪。 “等一下,我这‘夺舍重生’算不算死鬼害人?会不会被发现端倪?” 他差点想扭头就跑,可如此反而更显得有鬼,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再者说,家里连下月的余粮都无,不上也得上。 进入青石观,殿前院中植有一棵大柳树,树下立着一个鹤发童颜,精神奕奕的清瘦老道,正是李溪道长。 “道长。” 方休小心谨慎,恭敬行礼。 “佣契上都已经写得分明,这一年里,我要翻新的旧书有三百余本,都要抄写完毕,还有观中的水火琐事,你也一并都要料理。” 李溪道长似乎并无察觉方休的异状,直白道:“观中吃住用度都不短你,工钱一月一结,做得好了,未必不能再传你几手道门符箓。” 修行人的寺庙宫观里,有浣衣打扫的水道长,跟起灶烧饭的火大师,合称水火。 李溪道长看似得道高人,其实也抠唆得紧,方休这差事,只拿一份抄书的工钱,实际却连水火杂役的活一起干了,几如卖身。 只不过,若非日子难过,谁家愿意冒着“庙里无响屁,寺里两担屎”的风险,把少年郎送到寺庙里讨生活? 至于什么符箓,方休更是根本不信。 李溪道长又道:“将手伸出来。” 方休依言伸手,便见老道士并指朝他一点,他指尖忽而有针扎般的痛感。 一滴指尖血飘出,被李溪道长收摄去,落在一枚似乎金石又似木料的令牌上。 方休心中立时莫名多出一种感触,仿佛那令牌与自己之间已产生某种联系。 “这是什么,契约法令?” 方休心中突突,生怕遭老道士算计。 只是李溪道长没有给方休解释的意思,也没打算让他多看,很快便把令牌收起。 “书楼里已经备好笔墨,你去吧。” 李溪道长摆摆手,扭头进了殿里。 “这老道士肯定有鬼。” 方休暗自腹诽,稍稍迟疑,便往书楼而去。 眼下,还是顺着方休原本的轨迹,老老实实佣书谋生,不要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为好。 书楼内,要重新抄写的书籍已经整理出来堆在一处。 方休磨好墨,随手拿过一本《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开卷》,取来裁好的白纸,将衣袖一束,便开始抄书。 他手腕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笔法记忆,落笔毫无生疏,字迹工工整整。 这一抄就是半天。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是大部头,分作开卷、五宫、通身、先天、修行五篇,记载的是吕祖当年得道之后,开课为门人弟子讲解筑基修行之事。 筑基是道门修行第一步,便是通过打坐静修,感悟体内气息,开辟人身三百六十五窍。 这三百六十五窍又被分作三个部分,也就是五宫、通身、先天三个阶段的修行。 不过这本开卷只是开篇与目录,篇幅较短,页数不多,方休抄完全本也才到中午时分。 他放下笔,晃晃手,捶捶腰,正想休息片刻。 李溪道长忽而进来。 “你这手字,未免太死板木讷,差你父亲不止一筹。” 李溪道长看一眼纸稿,摇摇头。 一文钱一页,还指望我给你画出花来? 方休心里应话,嘴上却不敢。 “你莫要一味求快,胡乱写字,所谓慢工出细活,就先歇歇吧。” 李溪道长说着,又指示:“去做午饭。” 这叫歇歇? 方休照着吩咐,进厨房先炒一条腊肉做浇头,又下两碗面。 这倒是简单,腊肉本来便有滋味,只用切成片,热锅滑油,炒到滋滋作响便成。煮面更不用说,难不住方休。 青石观只有李溪道长一个常住,加上方休,两碗面一人一碗。 当然,腊肉浇头尽数在老道士碗里,方休只得一点锅底的肉油,淋在面上都不够给面汤染色。 但在老方家,这已经算是个荤菜了! 方休三口两咽干掉一碗面,抬起头却发现李溪道长还未开吃。 这老道士,竟将腊肉一片片码好,看份量没有缺失,才满意动口。 还怕我偷你几片腊肉? 我方某人岂是窃肉小贼? 方休一阵无语。 我等过几日混熟了再下手,偷几块给姐姐补补。 收拾完碗筷,又进书楼。 早上抄完的书纸,方休检索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出错后,取来工具穿眼绑线。 再封上牛皮纸书面,方休提笔,写下书名: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开卷。 卷字最后一笔勾完,手腕才刚抬起。 方休忽而感觉脑海晃动,眼前一阵迷幻,浅浅淡淡的云光起落,便在恍惚间看见一座古朴宫殿。 又见一本崭新书籍,赫然是自己方才修好的《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开卷》,往那宫殿中投去。 崭新书籍隐没不见,而一块两指长宽,镌刻有奇妙纹路的玉符,从宫殿中出现。 第二章 张道士 那玉符一出现,方休心中便生出一股明悟。 每抄录一本书籍,那座古朴宫殿就会给予一份奖赏。 这次抄书所得,就是这枚玉符。 纯阳玉币。 修行者凝聚一股真气内力,度入符纸、木牌、玉石中封存,待到需要时再将之化开,便能得这股真气内力滋补。 先古时期,这类事物常作为修行人士互通有无的抵价物,类似金银之用,故而又称法币、法钱、法金。 有修为高深的甚至能将一道法术封于法币中,一经催动,立时便能将招式施展,是后世法符的前身。 “这是……金手指到账?” 方休惊喜交加,面上却并无表情,只将新抄好的书籍放入书架,又取过一本旧书《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五宫篇》,继续抄录。 五宫期修行,要开辟脏腑之窍,便是肝宫眼窍、心宫舌窍、肺宫息窍、脾宫口窍、肾宫耳窍,每一宫都由几十个小窍穴组成。 吕祖一一详解窍穴,按他所说,这五宫窍穴开辟之后,有锤炼内脏,不受病害瘟疫,耳聪目光,能辨天地细微的功效。 一边抄,一边思虑万千。 脑海中的纯阳玉币煜煜生辉,方休知道只要自己念头一动,就能将之取出。 但一来他尚不知道如何化用法币,二来这等天赐福缘,哪怕有一丝风险都不可暴露人前。 故而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抄书上,努力将关于古朴宫殿与纯阳玉币的念头深藏。 一笔一字,继续抄。 此时眼前的笔墨旧书,已非一文钱一页的佣书生计,而是一座神异非常的无穷宝库。 抄抄抄。 抄出一个明天。 ……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五宫篇》抄完,已是第二天傍晚。 获得:先天元窍丹一瓶。 一丹能开先天一窍。 方休操纵意识打开那古玉雕刻的药瓶,仔细数数,共有三十六枚内蕴流彩,黑色琉璃珠子般的丹药。 方休继续蒙头抄。 李溪道长的藏书颇多,有繁有简,有厚有薄,匀算下来,一天能抄一本。 再抄《吕祖说先天得道经通身篇》。 吕祖讲解通身期,开辟筋骨之窍,一百零八个大窍穴遍布人身四肢,开辟之后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力大如牛,能欺狮虎。 获得:熬金虎骨丹。 有淬炼肉身奇效。 接着抄《上清八景飞经张传本》。 这本经书出自吕祖《道藏》,跟修行无关,却也是精妙经文。 获得:龙虎法币。 龙虎法脉凝炼的法力。 再抄《洞真子辩普贤》。 这本书便连经文都无,而是记载古仙洞真子与佛门普贤辩法的典故。 在这个故事里,普贤起初目中无人,却跟洞真子辩法落败,便拜入古仙座下,得到诸多赏赐密密麻麻写满纸张,修为大涨。 获得:日月净华法币。 佛门小神通日月净华凝炼的法币,能化作一股精纯的佛门念力,也能催发一招仿佛高僧施展的日月净华宝光。 至于这高僧有多高,方休暂时还没概念。 …… 一晃过去月余时间。 方休已获得三十多样奖励,其中大部分是法币,零星有几瓶丹药以及能作炼器、炼丹用的精金、灵株。 李溪道长不知是不是被他勤恳打动,大方得让他每次下面炒浇头时,多切半条腊肉,多斩半只腊鸡。 只是没想到,多的腊肉腊鸡还在老道士碗里,只不过炒的肉多了,捞出来后锅里剩下的油芡便多,给方休的那碗阳春面更添一分油色。 方休空欢喜一场,幽怨地一度又开始琢磨偷腊肉的事。 倒不是他小家子气,有宝库在身还惦记几块腊肉。 而是他如此这般生出歪念头,才显得自己只是个粗鄙的乡下抄书匠。 只是某次看见卖腊肉的行商上门,那行商五短身材,驼背佝偻,脖子上竟是颗立耳尖嘴,毛绒绒的狐狸脑袋。 分明是个人立而行的狐妖! 方休乍见妖怪吓一大跳,李溪道长却见怪不怪,熟络地招呼。 卖肉狐妖亦是十分热情,举止仿佛一个普通商贩,按三两一斤的价钱,卖给老道士两筐腊肉。 三两银子,顶自己三个月的工钱! 方休才看明白,平日里炒的腊肉都非普通食物。 以老道士的抠搜德行,这般贵重的腊肉,肯定少了一片都会被发现,方休也就顺理成章地息了偷肉念头。 这一日,方休晚饭后又加一会儿班,将一本书籍余下几页赶工出来。 获得:赤帝御令。 以火催动,御使赤帝亲卫。 这是一粒拇指般大的赤红色玉珠,看起来平平无奇,竟是件法宝。 方休还未仔细琢磨这法宝该如何使用,屋外便传来李溪道长的呼唤。 他应声出来,正看见老道士将一只纸鹤抛出,接着道:“你准备一番,有客人将至。” 纸鹤扑腾翅膀,竟飞出院墙去。 方休见过这手段,李溪道长常用纸鹤传书,让邻村米贩送面油上门。 说来也奇怪,那米贩每次都不收钱,到月底反而还送一袋银子。 他不多问,照吩咐打扫干净院子,在大柳树下备好桌椅碗筷。 不多时,收到纸鹤的酒楼送来酒菜,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李师弟,久等啦。” 忽而一声浑厚声音从远方传来。 话音由远及近,院中荡起一股风,随即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地轻飘飘无声,正立在桌前。 “好厉害,这就是驾风?” 方休看得心驰神移。 “张师兄,别来无恙否?” 李溪道长拱手行礼,请客入座。 被他唤作张师兄的来客,却是个一脸正气的中年道士。 两人外貌做父子都相当,却没想到兄弟相称,还是老的做弟。 也不知是道门达者为先,还是张道士驻颜有术。 无论什么原因,这张道士的修为肯定要高于李溪道长。 “托李师弟的福,此次闭关半载,福至心灵,侥幸连开两窍。” 张道士举杯笑道,话里颇有几分欣慰。 “竟有这等福缘?” 李溪道长十足惊讶,碰过一杯酒,数道:“这么算来,先天三十六窍,张师兄已开三十二个,余下四窍,即便再无灵犀机遇,最多也不过四五年光阴,便能成就先天圆满!” 先天三十六窍? 旁边方休听得心中一动。 “先天圆满,便是能开山立派的真人!张师兄,你可寻好建道观的福地了?” 老道士笑呵呵问道。 张道士却兴致索然,摇摇手道:“这几年国库空虚,奉部未必能批一座新观,我也没有多大指望。” 真人可以开山立派,建立道观? 却要奉部的批准? 方休仔细听着,这都是乡野草民难以知晓的规矩。 “这是谁?” 张道士突然一指方休。 第三章 太阴过云梭 “自然是我新收的徒弟。” 李溪道长露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道:“方休,来见过你张师伯。” 徒弟? 张师伯? 方休听得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哈哈,又一个徒弟。” 张道士却已经想明白,拍掌笑道:“李师弟,还是你的手腕高超,远甚为兄。” “是我那友人,最近升了奉部的郎中,我才又收了几个徒弟。” 李溪道长满脸得色。 说得云里雾里,方休根本听不明白。 两人欢饮几杯,张道士又压低声音道:“李师弟,你也要小心谨慎一些。我倒是听丛林司的人说起过,早有人已经盯上青石观,只要你稍出差池,就……” “青石观是师傅传给我的,除了你我师兄弟两人,谁有资格主持?” 李溪道长满不在意,只顾举杯。 喝到后面,两人开始叙旧,一番忆苦思甜。 他二人当年拜在青石观老观主座下,每日里在院中大柳树下听课,一晃几十年过去,树下童子今犹在,不见当年栽柳人。 师兄弟两人各有境遇,师尊却已然仙逝。 一番忆苦思甜,酒局也到尾声。 方休前边还竖起耳朵,尽管两人话里好多玄机听不明白,也都仔细记下。后面听两人谈起感情,就有些嗤之以鼻。 这一桌酒席未必值一两银子,老道士若是真念旧情,怎么不让方休切一条三两论斤的腊肉来下酒? 他友人既然是奉部官吏,怎么不传话一句,给张道士批新道观时便宜行事? 这个老道士,是又抠搜又虚伪。 酒后又吃两碗面,自然是没有浇头的清汤面,张道士才告辞离去。 他似乎是真念旧情,走之前还提醒李溪道长小心行事,若有必要,也教方休些修行法门,免得被人看穿虚实,坏了好事。 也不知是什么好事,不过方休乐见其成。 想来老道士之前说要传他符箓,也是相同考虑。 第二天,李溪道长果然就交给方休两本经书,让他抄出副本。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先天篇》、《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修行篇》。 先天得道经前后五部,前三部开卷、五宫篇、通身篇,方休都已经抄过,后面这两部却被李溪道长保存得十分妥善,不在翻新目录里。 先天期,开辟血肉之窍,三十六个最为神异的窍穴,又有元窍之称,开辟之后蜕为先天之躯,食霞辟谷,水火不侵。 筑基期的三百六十五个窍穴里,这先天三十六窍穴最难成就,是凡人与真人之别。 而最后一部修行篇,就是《吕祖先天得道经》的根本,感悟气息的口诀。 感悟到气息,才能推动气息开辟窍穴。 可这口诀玄妙难言,只是跟着念一段,都感觉头疼欲裂。 老道士并无倾心调教方休的打算,但也大方地指点几句,方休才将口诀背下来。 原本只能当做话本看的《吕祖说先天得道经》,立时就成正宗的修行法门。 吕祖是道门始祖,这部经书可谓是道家真传。 却并非什么珍贵秘法,多找几个书局就能买到全套。 其中缘由,是因为道家入门不是从修行开始,而是从种下道心开始。 若无道心,通天修为也不作数,若有道心,凡夫俗子也是真传。 先天得道经也就没有多少珍藏必要,反而被有意无意传播出去,以广大道门。 不过如李溪道长所言,似燕山大罗派、小北海通天派等道家真传,都另有独门的筑基修炼法门,开辟窍穴的速度会快出数倍不止。 那就是真的秘传,绝不会公之于众。 方休白天抄书,晚上便照着口诀打坐修行。 起初也毫无成效,只坐得腿脚发麻,腰背酸痛,一身疲惫地倒头睡去。 一直坚持一月,才终于生出气感,隐约觉察到一丝温热气息在丹田处流转。 他兴致冲冲地跟李溪道长询问自己的情况,却被泼一头冷水。 “好好养着,养个一年半载,气息壮大之后便能尝试冲击窍穴。若是勤修不缀,三四个月便能开辟一个窍穴。” 老道士吃着腊肉面当早饭,随口说道。 这青石观的规矩古怪,一天三顿全是面。 “三四个月才一个窍穴,那要开辟三百六十五窍岂不是……” 方休心算一番,才估算到一千多个月份,还没来得及换算成年份,就已经吓了一跳。 “你当有这种好事?” 老道士瞥他一眼,放下碗筷,一边用擦嘴一边道:“三四个月开辟一窍,指的是五宫窍穴。后面通身、先天的修行自然更难。通身窍,一窍当五宫窍穴五窍,而先天三十六窍,每一窍都与五宫中一宫相当!” 方休听得错愕,他都不需去算,反正肯定是远超山野村民的寿命年限。 “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成就真人?” 李溪道长嗤笑一声,摇头离去。 “这老道士,肯定还有所隐瞒。” 方休固然是不指望老道士把他教成真人,不过老道士的说法也的确离谱。 三四个月才五宫一窍,那先天圆满得要几百年! 继续抄书。 又是半个月,抄书收获十三枚法钱,两颗丹药,以及一件法宝。 太阴过云梭。 飞遁法宝,又有隐匿身形之用。 抄书的诸多奖赏中,法宝最为珍贵,至今也不过两件。 修行上也有些许进境,那口温热气息并未粗壮多少,却已能随着意念在经脉中游走,如臂使指,十分灵活。 青石观平日里没有多少人声,方休蒙头抄书,李溪道长也蒙头修行,只初一十五时,观中才有些许香火。 方休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默默抄满一年书。 这一日,李溪道长突然要出门。 “短则五六日,长则一旬半月,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好门户。” 老道士嘱咐几句,也不说缘故,便整好仪容离去。 方休关好门,自回书楼抄书。 一天下来,方休一如平常,仿佛老道士还在。 直到入夜时分。 方休换了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离开青石观。 他沿着观边小溪,摸着黑穿过竹林又翻过山丘,一直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荒郊野岭停下脚步。 寻到避风点,盘膝而坐。 神念一动。 一枚玉符不知从何处出现,落入手中。 纯阳玉币! 第四章 葫芦小金刚 玉币不过两指大小,形制古朴,周身镌刻有奇妙纹路,不时有隐约的光彩从纹路下流转,颇是神异。 方休默念修行口诀,推动丹田那股气息,缓缓搬运到掌心。 果然如他所料,那气息与纯阳玉币一触,立时便有一股至精至纯的浑厚法力从玉币上传来。 纯阳真气! 他喜不自禁,又很快稳住心绪,小心翼翼地控制气息,待纯阳真气将自己经脉填满后,便将玉币放置一旁。 随即,纯阳真气缓缓在体内运转。 不多时,他确认这纯阳真气得心应手,仿佛自身气息般温顺,便催使着真气,往一处肝宫窍穴撞去! 一撞,窍穴纹丝不动。 真气运转一个周天,又兴势头。 再撞,窍穴微微一晃。 此时经脉内的纯阳真气已经耗去三成,气势稍显不足。 他又拿过纯阳玉币,将真气补满。 运转周天,继续撞。 如此重复三遍后。 原本紧闭的窍穴,已然被冲撞得软弱无力,叫纯阳真气寻到间隙,渗透进去,浸润得湿湿嗒嗒。 终于。 纯阳真气第七次冲击时,顺利将这处窍穴彻底冲开。 方休身躯一颤,似乎隐约听见啪一声响,仿佛体内某处关隘被打开,深处涌现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张开眼,原本黑暗的天色,竟都明亮几分。 继续。 …… 一连开辟三十余个窍穴,纯阳玉币便空空如也,只余一丝残留,无法调用。 方休毫不犹豫,将体内纯阳真气散尽,又取一枚龙虎法币。 龙虎真气不如纯阳真气精纯无匹,但威势更重,只五六个周天便能开辟一处窍穴。 只不过这枚龙虎法币所储存的真气远不如纯阳玉币多,只支撑八个窍穴便无法再用。 方休感悟脑海中的古朴宫殿,再次取出一枚流火法币。 又开八窍。 …… 他这段时间抄书,积攒有七十枚法币,其中半数封印有一招法术招式。 这种法币倒是也可以化作法力,供修行所用,但未免有些浪费,故而方休只取单纯的真气法币。 一连消耗六枚法币。 肝宫几十个窍穴尽数开辟。 方休弃了法币,用自身气息在肝宫眼窍一转,几十个窍穴猛然一震,隐隐勾连成一片。 流转过这些窍穴的气息,也以可见的速度逐渐茁壮,很快便有原本六七倍粗大。 “气息开辟窍穴,窍穴也勃发气息。” 方休推动气息温养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起身,举目四望。 此时临近日出,但天色仍是昏暗。 却根本遮挡不住视线。 天地清晰。 他放眼望去,十丈外的杨树上,树叶片片分明,脉络清晰。 他低下头,一只蚂蚁在脚边草地的土壤内穿行,节肢上的绒毛来回晃动。 “这就是肝宫眼窍的妙用?” 方休心中欣喜,一阵左顾右盼。 好一会儿,他才收敛心绪,趁着日头未出,沿着原路赶回。 青石观安安静静。 夜里的确无人打扰青石观,但以防万一,还是远离青石观修炼为好。 万一老道士突然杀个回马枪,在门口看见一双陌生鞋子,书楼里传来方休的…… 小心为上。 一夜修行,方休不仅毫无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回来后也不休息,又一头扎进书楼。 抄一天书,正好一本。 获得:天龙法币。 入夜。 方休再次摸出青石观。 今天他穿过竹林后就不再赶路,而是感念古朴宫殿,从中取出太阴过云梭。 这件法宝有巴掌大,两头尖尖,中间稍粗,弯曲如月牙,质地似乎黑色石材,遍布云纹。 气息一动,往手中运去。 太阴过云梭被气息一催,立时绽放光芒,又忽而一晃,将方休身躯摄入其中,随即化作一道只隐约可见的浅浅月光,朝半空里飞射出去。 这遁光何等迅捷,只眨眨眼的功夫,便已掠过几里地界,前面隐约可见一座宏伟大城。 雄关墙垣连绵如丘,飞檐宫楼起伏不绝,灯火似星河泼地,人声比锣鼓喧天。 燕京! 方休赶忙调转方向,往城外钻去。 一路避开村庄道路,到无人荒野时,才敢催动法宝高高升起,趁夜风东卷,与薄云西流,月色览尽百里,不似人间景致。 他何曾有过这种体验,一时只觉着心胸欢畅,直欲叫唤出声来。 好在他也知要谨慎低调,很快便降下遁光,在一处隐蔽山坳现出身形。 “这太阴过云梭不仅遁速快,遁光也只一缕月光模样,在夜幕里根本难以察觉,真是一件好法宝。” 他躲进一处阴暗,一边摩挲着太阴过云梭,一边睁大眼睛往外边打量。 好一会儿,山外都无什么动静,似乎并无人发现月梭遁光而追查来。 他才放下心来,开始修炼。 今天不急着化用法币,方休先从古朴宫殿里取出一只瓷瓶。 拔掉瓶塞,立时有一股浓厚药香升腾,出自瓶中三颗金豆般的丹药。 熬金虎骨丹。 这丹药说是有淬炼肉身的奇效,而淬炼肉身首当其冲便是开辟窍穴。 方休取一颗金豆吞下,打坐入定。 药效才一化开,他便感觉体内涌出一股奇妙气力,在经脉中流淌,立时浑身窍穴震颤。 仿佛有一双柔荑巧手从一个个窍穴上拂过,将原本坚硬的壁垒化作软肉。 此时,方休直觉着即便用自己温养的气息,都能将一个个窍穴开辟。 既然如此,那就…… 天龙法币! 厚重而威猛的精纯法力涌入经脉。 方休照着昨日经验,先运一个周天练手,再以真气撞向窍穴。 啪啪啪! 竟一气冲开三个窍穴! …… 这一晚上,便只听见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修炼一夜,到天明前,方休竟将心宫舌窍、肺宫息窍、脾宫口窍、肾宫耳窍,五宫里余下的一两百个窍穴都尽数开辟! 五宫修行完成。 本来进境还能快些,不过方休没有急于求成,而花不少时间温养自身气息,好统御刚开辟的窍穴,以便藏拙。 趁天色未亮,方休驾月梭折回。 太阴过云梭与剩下的熬金虎骨丹,都被他藏在远离青石观,一处绝无半点人迹的隐蔽地点。 然后步行回观。 抄书。 就这般,白天书楼抄书,晚上野地修炼,一晃两天过去。 配合余下的两粒熬金虎骨丹,通身一百零八窍亦是轻松开辟。 通身圆满! 五宫修行锤炼脏腑五官,通身修行打磨筋骨力道。 此时方休已能目视千里,耳听顺风,气息吞吐如龙,劲力搬运似虎,肉身更有披鳞覆甲般的坚韧,远超凡人。 宛如集齐大娃、二娃、三娃本领的葫芦小金刚。 第五章 张道士偷家 李溪道长所言的几百年先天,固然是有所隐瞒,但即便真正的道门真传,也绝无有方休这般进境。 第五天,刚摸到老道士所说“短则五六日,长则一旬半月”的边,方休就没敢再冒险,乖乖呆着青石观不出门。 接下来几日,他白天抄完书,晚上便回房间打坐,静养气息,暗藏窍穴。 他颇琢磨了一番技巧,控制感官,对超过凡人的知觉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也控制肉身,行事只用一成力道。 小心遮掩自己金刚葫芦娃的真实面目。 一连过去几天,老道士都未回家,方休也不着急,继续潜伏。 直到第十日。 这天清晨,方休正在院中清扫。 忽闻一阵风声,随即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院中,将刚扫净的落叶卷得到处都是。 “好师侄,别来无恙否?” 竟是之前与李溪道长饮酒的张道士。 他似是有乐翻天的好事,一开口嘴角便咧到耳根去。 “张道长?” 方休稍有错愕,提起小心道:“李道长已经出门有十日,还未……” 张道士是已开辟先天三十二窍的半步真人,也不知有无查看别人修为境界的本事。 “我当然,知道他在哪。” 张道士哈哈一笑,忽而挥动袖袍,立时有数张黄纸符箓从袖中掠出,绕院一圈,悬在身前。 “符咒之术?” 方休眼角一跳,连忙退到院边,有些惊疑:“张道长,你……” 他差张道士大半个境界,还全不懂符咒法术,又将太阴过云梭藏在野外,若这张道士要动手,方休就只能…… 日月净华法币。 乾阳真火法币。 青木神雷法币。 给你来个三块钱的! 张道士却根本不理他,只连掐手诀,默念咒术,随后并指一点。 “去!” 被他点中的黄符,闪过一道隐约光彩,射向主殿。 “去!” “去!” “去!” 他一指指点过,一张张符纸便依次催动,分飞向偏殿、书楼、厨房……甚至连方休过夜的杂物间都不放过。 去往厨房的符纸立时有反应,已化作一道流光,将半筐腊肉拖出来。 “这般灵物,我也要日日享用了!” 张道士甚是欢快,随手拿起一块,也不嫌生硬,就嘴便咬。 其他符纸也一一回转,带回来许多事物,有道袍有木剑有符纸有箱子。 这是……偷家来了? 方休往角落又缩了缩。 以张道士的本事,难道李溪道长还能怪他没守好家门? 张道士也不愧先天三十二窍的修为,牙口甚是利索,两三口便吞干净一块腊肉。 他一挥手,符纸卷来的事物都被掼在地上,木盒子摔烂,掉出来几十块令牌。 方休立时辨认出,他来青石观第一天,被李溪道长取指尖血渗入的令牌,就在其中。 他如今也算有些道行,已能隐隐感悟到,这令牌对自己毫无约束。 最多也就以那滴血迹为引,甄别出自己身份。 “没有,怎么会没有?” 张道士皱皱眉,看向方休,喝问道:“李溪平时储存都在哪?” 方休摇摇头,茫然不知。 “想你也不知道。” 张道士也不怪罪,沉思一阵,忽而抬头,看向院中大柳树。 他与李溪自拜入青石观后,便在大柳树下听课修行,这棵大柳树足可见证他师兄弟二人的手足之…… “风来!” 张道士袖中射出一张符纸,法咒一催,院中立时掀起一股飓风。 疾风肆虐,地面草皮青砖都被掀起,刮上屋顶去,而屋上瓦片哗啦啦作响,也不知被吹飞多少。 方休被风拍在院墙上,虽是无碍,也尽职尽责地痛呼一声:“哎呦!” 一连串沉闷声响。 却是那大柳树,竟被飓风硬生生刮倒。 地面出现好大一个窟窿。 里头柳树根系盘结深处,赫然有一个硕大的精铁箱子,覆满尘土。 “果然在这!” 张道士眼睛发亮,朝铁箱点去一指。 一阵风起,铁箱挣脱树根,翻开盖子。 满箱金银奇珍,大白天里都放珠光宝色。 这箱子深埋树下,也不知李溪道长是怎么将身家都藏进去的。 “李溪啊李溪,你这几年观主,做的比我想的还滋润。” 张道士呼吸重了几分,忽而又催咒唤风将铁箱关上。 扭头看向方休。 “好师侄,你看什么呢?” 看你偷家。 方休还没回话,张道士亲切一笑,朝地上一指,一块令牌被风卷动,吹入方休怀里。 “这是你的奉籍,李溪以你的名字假做奉籍,每月俸银便都落入他手。” 这就是……吃空饷? 方休拿着令牌,稍感诧异。 一直以为李溪道长有什么坏心思,原来只是…… “一个奉籍,即便是只开五宫其中之一的小道士,月俸的粮草、食盐、布匹也能折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 方休瞪大眼睛。 自己辛苦抄书一页才一文钱,一天不过三十文上下,满打满算一个月才一两白银。 他姓李的做个假奉籍,吃一个空饷就是二十两! 这老东西,吃得哪里是腊肉,吃得是我的肉! “他这几十个空饷,再加上青石观的香火缮银,每年几万两进账。” 张道士笑呵呵算着,问道:“好师侄,你说你这师父,该不该死?” “该不该……” 方休正气愤着,忽而醒悟过来,讶然道:“李溪道长他?” “死了。” “死了?” 方休一惊。 “死无全尸。” “你,你……” 方休慌张地往院门口又退几步,脸上有一丝谨慎。 慌张虽没几分是真,但他心底里已经打定主意。 至少给个十块! “我们师兄弟感情深厚,我自然不会做这等事。” 张道士轻笑一声,慢慢道:“是奉部下令,围剿一名潜伏燕京城中的妖人。京师都供司调遣了西宛、良乡两山的人马……” 西宛山、良乡山并非两座山,而是都供府在西宛县、良乡县的下属衙门,总领一县的寺庙丛林。 方休听李溪道长提到过,青石观在良乡县地界,归良乡山统辖。 “偏偏我这李师弟倒霉,昨夜里一动手,便死在妖人手里。” “死在妖人手里?” 那老道士,就这么死了? 毕竟相处不短时间,老道士虽然抠搜,却也让他尝过油星,还指点过…… 方休心中一转,马上道:“既然如此,死者为大,这月的工钱也不用结了,我这就回……” 那什么妖人,什么奉部,什么都供府的,听起来就是麻烦事物。 自己能不扯上关系便绝不扯上关系。 只要从此脱身,躲在家里安安稳稳抄个几年书,攒一千块钱再出门。 还怕谁? “你走不了。” 张道士笑得别有意味,道:“你是李溪的徒弟,你若走了,这青石观怎么办?” 第六章 赵大人 “我只是一个抄书的,怎么能算李溪道长的徒弟?” 方休赶紧撇清关系,正说着,耳边响起一阵马蹄与车轮声响。 只是那声音尚远,若非自己肾宫耳窍已开根本无法察觉,是以也装没听见。 张道士自然也已察觉,却仿佛早有预料,轻轻一笑,理也不理方休,扭头走出青石观。 方休略一犹豫,也迈步跟上。 两人前后行到观前,远远便看见一架马车行来。 那马车方休还认得,是奉部一个赵姓官吏的私驾。 每逢初一十五时,这马车都会载着一个美妇过来青石观上香。李溪道长特意交代过,让方休不要唐突冲撞。 马车行到观前,帘子掀起。 车中一个身影,却不是那娇媚的赵不知道几夫人,而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 “你们是谁?” 那男人连车也不下,阴郁着脸问道。 “见过赵大人,贫道张岭,是暂挂在西宛山的散修。” 张道士行礼道,顺便捎一句:“他叫方休,是我李溪师弟的徒儿。” 方休没搭话。 少开口少惹事,干干净净脱身才是正经。 “他还真有脸收徒弟!” 赵大人脸上阴郁更甚,问:“李溪呢?” “京师都供司还在善后,但想来赵大人也已经收到消息,此次围剿妖人,我李师弟身先士卒,已经遭那妖人毒手。” 张岭挤出几分愁容,哀声道。 “这没用的老东西!” 赵大人有些恼怒地低骂一句,浑然不顾及青石观的门面。 只是青石观门面前,名义上属于青石观的两人却都未制止。 “赵大人。” 张岭忽而又拱手,脸上哀容不见,淡然道:“逝者已矣,这青石观没了我师弟……” 他说着扭头看向方休。 方休赶忙表态:“当然是张师伯接手。” “赵大人,我若是住持青石观,你在奉部,我在都供府,你我二人枝叶相持,自是前途无量。” 张岭笑吟吟道。 方休这才听明白便宜师伯的来意。 他要的不止是李溪家产,还要青石观,跟赵大人这座奉部靠山。 还真是偷家。 不对。 继承家业。 也差点意思。 吃绝户? “当初李溪,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赵大人却冷哼一声,对张岭的提议不以为然。 “李师弟自是无法与我比较。” 张岭负手,似是漫不经心道:“最多再有三年,我便能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三年内能成真人?” 赵大人有些惊讶,终于高看张岭一眼,沉声问道:“张道长所言当真?” 张岭一笑,不应话。 “好,本官信你。” 赵大人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直白道:“待堂议后,明日就会有十方司的任命下来,你好生做。” 他说完放下帘子,马车正要走,帘子忽又掀起。 “你叫方休?” 赵大人脸色又变得阴沉沉难看,盯着方休。 “是。” 方休硬着头皮应声。 我又没坏你们官供勾结的好事,惦记我干嘛? 赵大人没再开口,放下帘子,马车离去。 “赵大人慢走。” 张岭对着马车恭敬又行一礼,转身便进道观。 方休忙追上去,客气道:“恭喜张道长,贺喜张道长,既然此事已了,那我是否……” “你就这么怕我,非要舍了这里的差事不做?” 张岭斜视他一眼道。 你吃人绝户这么狠,我一个寻常乡间抄书匠,怕一怕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也不对,我家中都无余粮,谁做主顾不是主顾,好好的差事干嘛不要? 啧,这角色心理有点难把握。 方休正觉着脑袋疼。 张岭忽而道:“你好好待着,我将你奉籍的月俸给你。” 方休心中咯噔一声。 走不了了。 一个寻常乡间抄书匠,只怕有天大的风险,都不愿放弃每个月二十两白银。 张岭不再理他,下到坑里将铁箱搬出,随即催动几张符纸,化作无形索,套住倒伏在地的大柳树。 哗啦啦。 尘埃弥漫。 那大柳树,硬是被他拉起。 张岭又散去无形索,撸起袖子上前抱住树干,左右一阵晃荡,扶正树干,扎稳根系。 真?金刚。 又招呼方休一起打理余下的琐碎。 两人又是扫地又是铺砖,花一早上才将院子打扫干净。 张岭又使唤:“做午饭去,蒸两块腊肉。” 好嘛,这下连油星都没得尝了。 吃完面,方休旁敲侧击:“张真人,我只是做些抄书跟杂役的活,真能领一个奉籍的月俸?” “担心我害你?” 张岭慢条斯理擦着嘴,笑道:“你我同门一场,这般缘分,自然要送你一场富贵。” 什么富贵,我只想做一个安安静静抄书的美男子。 张岭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就去了主殿。 方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脱身,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又蒙头抄书去。 一晃便到傍晚,方休抄完一本《普贤求丹乾坤洞》。 这又是一部话本,说的是普贤到乾坤洞求取炼丹之法的故事。 似乎普贤高僧是个热门题材,方休抄过不少,文风各异,并非一家作品。 不过这本《普贤求丹乾坤洞》,跟之前抄过的《洞真子辩普贤》,遣词造句颇有几分相似。连尾篇里,乾坤洞主见普贤心诚,赏赐诸多丹药密密麻麻写满纸张,也是跟洞真子古仙一般慷慨。 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人手。 笔名却不同,也是件趣事。 获得:洞天辟地丹。 打开窍里乾坤、穴中玄机,化窍穴作芥子须弥之用。 “窍里乾坤……就是把窍穴练成乾坤袋?那我岂不是可以把太阴过云梭随身带着!” 方休正欣喜,便听见张岭唤他。 院中,张岭单手托着那只总得有千斤分量的大铁箱,看方休从书楼出来,嘱咐道:“你好生看门,不得离去,我明日再回来。” 说完也不等方休应话,他便催动法咒驾风离去。 “也罢,在哪抄书都是抄。” 方休思来想去,自己一个抄书匠都无什么利用价值,完全不值得张岭算计。 既然如此,那就抄一天是一天。 待到夜深,他再次翻出青石观。 先拿回太阴过云梭,化作月光遁进深山老林,寻到一处僻静地方。 从古朴宫殿中取出刚到手的洞天辟地丹,张嘴吞下。 体内气息立时鼓荡起来,仿佛浪潮汹涌,在周身经脉奔腾,最后冲入脾宫口窍。 方休忽觉自己嘴里某处窍穴一跳,随即周身气息平缓,再无异动。 他催动气息往方才动静的窍穴处搬运过去,果然察觉到一处空荡荡的玄妙所在。 “这是在我牙齿上凿了个洞?” 这处玄妙所在不过一拳大小,但得了气息滋润,很快便扩张开来。 一直到一丈见方,才放缓增长速度。 方休将太阴过云梭咬在嘴里,窍穴一动,牙关合上,太阴过云梭消失不见,自然不是吞下肚,而是收入那处乾坤窍中。 窍穴再动,太阴过云梭又被吐出来。 他试验几番,很快练熟技巧,嘴巴一张一闭便能控制乾坤窍开合,收放如意,不沾口水。 又取几枚法币存入牙关,以备紧急时化用。 最后,他取出古朴宫殿内的另一件法宝。 赤帝御令。 第七章 赤帝御令 赤帝御令是一枚拇指般大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红色玉珠。 方休催动气息,往玉珠中灌去。 玉珠得了滋润立时模样大变,内里射出明亮赤光,仿佛焰火流转。 与此同时,一股别样滋味从方休心头升起,仿佛那玉珠已经与自己勾连,是自己手上一块血肉。 “这算是激活了吧?” 方休捡来些树叶枯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 火一起,他就退后三步,然后……又退五步。 “安全第一。” 将赤帝御令往火中一丢。 轰! 火焰爆起,席卷四方,树木摧折,大地焦裂。 而一道焰光拔地而起,直入云霄,似要将夜幕都点燃! “这么大动静?” 方休吓一跳,忙不迭一退又退,一连退出十丈远,才避开火势。 而那笔直火光燃烧一阵,忽而自下而上,化作焰星飞烬消散,恍如烟花,煞是好看。 到最后焰火只剩一团,一盛一收,焰色内敛,随即落下。 啪! 那焰火落到方休眼前,竟是一个身躯高大,火目红发,好似将军般,着一身赤色狰狞盔甲的英俊男人。 “赤帝卫,拜见陛下!” 男人倒头便拜。 “陛下?” 方休正疑惑,忽而听见一声长啸,似是什么东西撕开夜风。 他赶忙抬头一看,便见天边出现一道白色遁光,正往此处掠来。 与此同时,悠远的声音在山间响起,回荡:“是哪位道友,在燕山玩……演练火法?” “糟糕,被发现了!” 方休当机立断,催动气息收回赤帝御令,吐出太阴过云梭,将自己跟赤帝卫一卷,化作浅浅月光,贴地离去。 不多时,白色遁光闪至此处,迈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 “没人?” 老道左右搜索一番,都不见人迹,正要施法唤来雨水覆灭山火,忽而又停下。 此时又两个中年道人驾风而来,看见老道身影,连忙降下风头,恭敬行礼道:“大长老,你怎么出关了?” “掌教的命令,要我进宫给陛下办差事。” 老道随口回道,皱眉沉思。 涉及圣意,两个道人也不敢多打听,左右瞧瞧,稍年长些的那个提着小心道:“大长老,是哪家晚辈这么胆大妄为,敢在我大罗派的山门纵火?” “晚辈?” 大长老被打断思绪,睨他一眼。 那道人立时明白自己猜错,不由尴尬一笑,硬着头皮道:“我看这火势不大,又是寻常焰种,似乎不是什么高深法术?” “虽是寻常焰种,但意蕴神异,比你要高深得多。” 大长老哼一声,颇有些怒其不争。 自从掌教加封天师,授右都供,又领太微府中天令……三都五府,燕山大罗独占其二,一时如日中天,隐然为天下道门魁首。 只可惜……后继无力。 这些晚辈弟子被功名拖累,一个个眼高于天,却一代不如一代。 “你两个,看好火势,这座山头由它烧。” 大长老拂袖,化作遁光离去。 他还有一句话未说,那人的遁法更甚火法,比自己这个大长老都高深得多。 只是前后脚的功夫,自己竟然连一丝痕迹都无法发现? “燕京左近,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莫非,也是进京给陛下办差的?” …… “陛下?” 距离燕山三百里外的某处无名山坳里,方休上下打量赤帝卫,好奇道:“你叫我陛下?” “陛下难道不是……陛下?” 赤帝卫反而有些糊涂。 “你说的是哪位陛下?” 方休试问。 赤帝卫口中的陛下,极有可能就是意识中那座古朴宫殿的主人。 问清他的来历,应当就能知晓那座古朴宫殿的来历。 方休心中其实不无忧虑,那古朴宫殿来得无迹可寻,天知道是自己福缘,还是已落入什么阴谋算计,成为谁的掌中棋子。 毕竟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陛下,自然就是咸有人国,尊号皇帝、第五龙王的……那位陛下。” 赤帝卫脱口而出。 “叫什么?” “这……” 赤帝卫皱眉苦思一会儿,无奈道:“卑职真气枯尽,许多事都记不真切。只记着……当年赤帝大人将我炼入御令,进贡给陛下。” “赤帝又是谁?” “……” 好嘛,一问三不知,怕是个傻子。 方休不再强求,转而让赤帝卫演练一番本领。 京师之地藏龙卧虎,为免再次惊动旁人,方休特意嘱咐他小心控制法力。 没想到……多虑。 赤帝卫是真的真气枯尽,别说燎原山火,连个火折子的苗头都掀不起来。 倒是肉身不俗,至少在先天圆满之上。 多上就不得而知,也没个参照物。 “太阴过云梭如此不俗,我还道这赤帝御令也有什么妙用,竟然只得一个护卫打手?” 方休颇有些怨念。 赤帝御令入手时,没有半点法力烙印,自己用气息一转就能占据。 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无这枚玉珠的祭炼法门,再催气息入玉珠,便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换言之,他只能御使赤帝卫,却无法为他补足法力。至于这珠子还有无其他作用,就一概不知,也无从推演。 见方休眉头皱起,赤帝卫赶忙行礼道:“只要陛下将赤帝御令投入无论何种火焰里,用热力供养,我都可恢复真气,自然就能记起许多事来。只不过……寻常火焰要效果差些。” “行吧,为我护法。” 方休挥挥手,席地而坐,入定搬运气息。 他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只余先天三十六窍还未开辟。 气息运转一个周天,便往其中一个元窍撞去。 完成五宫、通神修行后,他的气息已经粗壮如河流,远非先前能比。 但遇上这三十六个元窍,气息却才一冲便自溃散,不知消弭何处。 这般修炼,就好似将一杯水倒入冰封的河流,还未指望化开冰层,反而先被寒气冻结。 “这先天三十六窍,果然远非五宫与通身窍穴能比。” 方休不泄气,他也不指望自己气息能冲开元窍,只是搬运一遍熟练路径而已。 他感念牙关窍穴,将一枚青帝长生法币,在乾坤内化开。 精纯的青帝长生法力盈满乾坤窍,又随他心意涌出牙关,摄入经脉之中。 这一招一演练就上手,倒是意外之喜。 日后再要化用法币,就可以悄然行事,不怕暴露人前。 接下来便是…… 先天元窍丹! 药瓶落入手中,方休拔掉瓶塞,倒出三十六粒内蕴流彩,黑色琉璃珠子般的丹药。 一股脑全部倒入口中! 然后……存入牙关窍穴。 意念一动,又从中取出一粒,吞入肚中。 先花钱,再下药,天下还有打不开的窍穴? 药劲一化开,方休便觉着经脉中忽而浮现一股奇异真气,绕周身一圈,寻到一个元窍便一头扎进去。 原本冰清玉洁的元窍,被股药力一催,立时颤动起来,似乎欲拒还迎。 第八章 无厌观 饶是下了药,青帝长生真气冲撞之下,这颗元窍依然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只颤动得剧烈几分。 好在药劲另有一重功效,就是冲击元窍后的真气不会再莫名消散。 方休将真气运转一个周天,鼓足气劲,再度撞去。 窍穴颤抖更甚,却依旧扭扭捏捏,不肯分开。 就这般僵持大半夜。 在方休的持久不懈冲击下,终于。 啪。 这颗元窍再忍受不住,被真气冲破阻挠,一股一股灌入其中。 方休只觉着浑身一颤,一阵异样的酥麻感从每一根骨缝中窜起。 随即,这颗元窍中涌现出惊人磅礴的气息,倒灌经脉,只两三个呼吸,便充满经脉,将来自法币化用的真气尽数排斥。 犹未停止,更多气息涌出元窍,一点点将盈满的经脉撑开。 …… 天明前,方休将赤帝卫收回赤帝御令中,赶回青石观。 先天元窍极难开辟,但开辟后的收益也是极高,方休花小半个晚上才尽数消化。 经脉更加粗壮不谈,血肉似乎也隐隐升华,不似原本粗鄙。 一夜一元窍,若是能够持续,不过月余时间,方休便可成就真人。 只可惜……先天元窍丹不缺,做修行助力的真气法币却已经用完。 为今之计。 抄抄抄。 方休扎进书楼。 午后,屋外吹进一阵风声,又有脚步落地。 方休猜到是张岭到来,但没有唤自己,也就当没发现。 不多时,青石观外有车马动静。 他照例装没听见,直到张岭出门迎到来客,院前响起人声,才从书楼出来。 “……西宛山散修张岭,迁调良乡山,住持青石观……张道长,恭喜。” 赵大人果然有手段,只一天,就把张岭的观主之位安排妥当。 青石观前,送来任命文书的是个女官吏,年岁不大,朝气蓬勃。 此间大明,并不禁女子读书为官,只是难免要辛苦些。 “有劳大人。” 张岭含着笑意,接过文书与印信,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小布袋,沉甸甸。 女官吏却未收,看见方休走近,问道:“这位可是方休方道长?” “我是方休……什么方道长?” 方休眉头一皱,隐隐觉着不妙。 “方道长,我乃是奉选司的听传,还请方道长领受任命。” 女官吏笑着行礼,又打开一份文书念道:“良乡山青石观李溪,佑护地方,素有功绩,此次围剿妖人……计功论赏,泽披后人。今西宛山无厌观空置,由李溪爱徒方休,迁调西宛山住持该观。” 迁调西宛山,住持无厌观? 方休听得一愣一愣。 良乡山并非一座山,而是都供府在良乡县的下属衙门,总领一县的寺庙丛林。 这是之前听李溪随口提到过的编制。 良乡县在燕京城外,西宛县却是燕京城以中轴正阳街分隔的两县之一。 这是方休原本就知的地理常识。 换言之。 方休莫名其妙地,被调到燕京城里一座无人道观做住持? “师侄,恭喜。” 旁边张岭笑容可掬。 住持一座道观,定然是个好差事,但看张岭这笑意,方休又觉着肯定哪里有鬼。 女官吏递过文书与无厌观的印信,方休一接过手,便隐隐感觉这印信与自己的奉籍令牌有所勾连。 “方道长,那我们便上路吧?” 女官吏侧身,示意方休登上马车。 “我……” 方休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侄,大人在等着,你还磨蹭什么?” 张岭催一声。 方休犹豫片刻,终究上车。 马车哒哒哒上路。 “无人的道观,总能安安心心抄书吧?” 只要能抄书便不怕。 古人云,大隐隐于市,自己便做个隐居京城的抄书匠,慢慢抄书慢慢攒钱…… 马车上,方休安下心来。 对面坐着的女官吏正闭目养神,方休思虑一阵,开口问道:“大人,这道观无主,是前任住持过世,还是失踪了?” 可千万别画风一转,变成灵异。 “那自然是死了。” 女官吏睁开眼,轻轻一笑:“要是失踪,奉部肯定不答应,会下令都供府穷搜天下都把他找出来,擅离职守是死罪。” 方休啧一声,有些郁闷。 他刚还设想过,等攒够钱就浪迹天涯去。 “前任观主,前天夜里刚死。” “前天夜里刚死?” 方休心中一动,不由得头皮发紧,脱口道:“妖人!” “不错。” 女官吏点点头。 那这画风又不对了。 自己一去无厌观,肯定就会遇上妖人残魂,逼自己吞下邪门奇毒。自己只能忍辱负重,为妖人效命为非作歹同时,挤出时间抄书,攒个百八十块再…… “你放心,奉部行事,自然是斩草除根,那妖人已死,无厌观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隐患。” 女官吏见方休脸色不好,安慰道:“那妖人虽然有些来历,但他死在京师都供司手里,即便有亲朋故旧要来寻仇,也不敢在燕京闹事……敢在燕京闹事的,肯定也不会跟你一个全无相干的小辈计较。” 还有寻仇的? 方休更是头疼,苦恼道:“我一个抄书匠,怎么会让我来无厌观?” “你不知道?” “请大人指点。” 方休见女官吏好说话,赶紧拱手请教。 “看来你真是个抄书匠,对这里面门路全不清楚。” 女官吏清清嗓子,缓缓道:“天下修行人,皆归都供府管辖,由奉部调遣。” 方休点点头。 这意思大概就是都供府是手握兵力的军队,而奉部是指挥部,都供府要听奉部命令行事。 “修行之人本来便不服管教,尤其不服儒门之人。再则奉部尚书是正二品,与都供府三都五府中的五位府令相当,但三都皆是一品,要压奉部一头。” 哦,又涉及到派别。 “但奉部毕竟管着都供府的升调,自然也就有人愿意听令奉部,换取仕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吃饭嘛,不寒碜。 “而在奉部,向来只有一条准则,就是谁能叫都供府令出惟行,谁就能高升。” 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两种人一拍即合。” 女官吏一拍手掌,指着方休道:“就像你师父跟赵关城。” “赵关城……赵大人?你还知道李溪道长跟赵大人的事?” 方休睁大眼睛。 “这有什么,每个奉部官员,都有交好的都供府之人,否则上官命令下来,你却指挥不动人手,怎么交差?” 女官吏嗤一声,不以为意。 “都供府敢抗命?” “闭关修行无法出门,祭炼法宝不能中断,云游四海还未回家……未必都如此直白,但听调不听宣,算抗命吗?” “原来如此。” 方休听明白奉部跟都供府的潜规则,稍一思索,立时醒悟过来自己遭遇。 第九章 陆逢 “赵大人栽培李溪道长为己用,李溪道长却一命呜呼,赵大人白费了心血,是以耿耿于怀。” 方休推测道。 女官吏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你又说那妖人有些来历,故而没人愿意接手无厌观,都怕惹事。赵大人就物尽其用,把我这个李溪道长的便宜徒弟给推出来,解决上官烦恼。” “不错。” 女官吏点点头,笑着道:“所以你放宽心吧,你现在对赵关城已经没有价值,他不会再惦记你。” 那自己这算是,脱身了? 不对,青石观主是肥差,无厌观主难道就清贫? 赵大人固然不会再惦记自己,可还有一个便宜师伯在…… 算了算了,不去想它,自己能抄书便好。 马车不停,两人打开话闸,逐渐熟络起来。 女官吏名陈习,并非正儿八经的奉部官吏,而是燕北书院的院生,今年刚被举荐到奉部当差,现下是照壁听传。 照壁听传,已迈进衙门,但还未迈进官门。 便是候在官衙大门内的照壁外,听候大人们命令行事,做些跑腿跟班的差事。 方休一听就懂,实习员工呗。 这一方世界的大明,皇帝陛下也姓朱,却跟方休记忆中那个朝代大相径庭。 妖魔鬼怪首当其冲,另一个迥异之处便是此间大明没有科举,朝廷命官全从各个书院举荐,院生到衙门里从类似照壁听传的职位做起,依才干慢慢升职。 难怪陈习对赵大人直呼姓名,全无尊敬,不过就是大学生刚入社会年轻气盛,看不惯奉部这些心机勾当。 待打磨几年,也就改姓赵了。 马车进入繁华的燕京城,一时人声鼎沸,涌入车厢内。 行一段路,拐几个弯,才渐渐安静下来。 忽而一阵呼喝声,动静颇大,好似军中士兵演练。 方休等一会儿,待陈习也听见,才露出疑惑表情。 陈习笑着给他解惑:“是西宛崇武堂的弟子在练武,就跟无厌观隔一条街。是不是更有安全感?” “那是。” 方休点点头,心中却撇撇嘴。 当然是更喜欢全无一点人声的地方,安安静静抄书。 越热闹,便越容易生事端。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小巷内停下。 “这次围剿妖人,无厌观有一点遭灾,你能打理便打理一二,打理不了也不碍事,明日便有工部的吏员来修缮。” 放下方休,陈习便告辞离去,回奉部交差。 方休抬头看看,若说青石观是冷清,那眼前这无厌观就是凄凉……凄惨。 布满灰尘的牌匾摔在台阶上,大门缺了一扇,另一扇斜挂着门框上。 “中东风情?” 方休摇头,走近观内,视野豁然开朗。 一眼能看见邻居家去。 “有亿点遭灾?” 方休哭笑不得。 无厌观房屋已经倒塌干净,化作几堆残砖碎瓦,地面还有好大一个黑黝黝不见底的窟窿。 合着那中东风情,已经是这道观内唯一残存的建筑。 不对,东边靠墙还有半间破屋苟延残喘。 方休爬过废墟,钻进塌陷大半的屋子里,惊喜发现,竟是一座书楼。 这书楼在道观角落,受到波及较少,只塌掉屋顶跟两堵墙,里头藏书并无多少受损,只是有大半被埋在砖石下。 “书楼自然要重建,重建自然要抄书。” 方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本书。 纸张本来薄弱,记载文字成书,便难以折损。 书籍只被碎石划破点纸页,内里完好无损,抖落封面的飞灰,露出名目《太华老仙七擒普贤传》。 “竟然没坏?” 方休随手把书撕开半拉,丢到角落里。 “你是无厌观新任观主,方休?” 忽有一道人声,在院中响起。 方休心中一惊,他根本没察觉任何动静。 妖人残魂! 不对,他知道我是方休? 若非听见那人叫出自己名字,方休差点就想花钱。 从破楼里钻出来,方休才看见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是个神采飘逸的中年道人,着一身绣龙穿云的华贵道袍,脚下御着一团浓密翻滚的云气,悬在半空中。 仔细看那云,又觉着云丛变幻间隐现锋利气息,刺得眼睛生疼。 这手段,已比驾风要高出一个层次。 方休猜他至少是位真人,连忙拱手道:“我正是方休,敢问前辈是?” “不用前辈长短,我姓陆名逢,唤我一声陆老哥便是。” 道人十分和蔼,说着一挥袖,荡开碎石落到地上。 “原来是陆前辈,失敬失敬。” 方休没听过陆逢的名号,不过以他气度,想来非是李溪、张岭之流能比,恭敬一些总无错。 “无需客气。” 陆逢十分好说话,又道:“我已听闻令师遇难之事,方小弟还请节哀。” 方休能节什么哀,老道士抠搜又虚伪,拿他名字吃空饷,还牵连他莫名其妙做什么无厌观主。 叹口气,摇摇头,再拱拱手。 哀不起来,客套还是要做足。 一番虚情假意来回,方休才问起陆逢来意。 “编书局派我来抄书……” 方休听得心中一紧。 抄书。 这是他最大隐秘。 编书局为什么也要抄书? 跟自己有没有什么关联? “……目。” 陆逢客气拱手:“还请方小弟行个方便。” “抄书……目?” 抄书目? 方休暗道自己紧张过头,让开身子道:“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陆前辈随意便是。” 无厌观藏书,大半埋在倾塌书楼的废墟里。 陆逢张嘴一吹,立时有云丛从口中涌出,分化一丝一缕,钻入砖石里将众多书册卷出。 他又挥手,从袖中飞出几副笔墨纸砚,好似牵绳木偶一般,晃晃悠悠。 云丛卷着书册一本本飘过,无需陆逢动手,那砚台自己研墨,毛笔更是仿佛识字,将书名一个个记录下来。 好手段! 方休眼睛发亮。 好似看见印钞机。 “陆前辈,来日我修行有成,定要跟你请教这本事。” 方休一脸诚恳道。 “这……” 陆逢面露诧异,盯着方休看一眼,忽而笑道:“方小弟初来燕京城,怕是不知道我的师承,这诸天云禁剑道,我也无权私传。” 说着他神态变得落寞,幽幽道:“这门道法虽然高深,却是……能不学,便不学的好。” 诸天云禁剑道? 是那云丛? “陆前辈误会了,我是说这毛笔自己抄书的法术。” 方休指着几只勾墨不停的飞笔,解释道:“不怕陆前辈笑话,我拜入青石观前是个抄书匠,对抄书别有一番爱好。” 要能学到这印钞术,那自己便做李溪徒弟吧! 陆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方小弟真是个妙人,这手段粗浅得很,只要开辟法脉便可领悟。” 陆逢随手演示,一抬手,便从袖中飞出会倒酒的玉壶跟杯,又挥手摄来砖石叠成两个板凳,拉着跟方休一起坐下饮酒。 闲饮几杯清酒,方休才问道:“陆前辈,编书局抄书目做什么?” 陆逢闻言轻轻一哼,朝皇宫方向瞥一眼,随口回道: “陛下要修书。” 第十章 月俸 “修书?” “对。” 陆逢吞一杯酒下肚,冷笑道:“俗话说,盛世修书,我怎么不知如今是盛世?无非就是四院想哄皇帝开心。” 四院,四大书院,内阁四位大学士出身的书院。 这个词即可以指四座书院,也能指代满朝官吏,有时也是以四院为首的儒门代名词。 陆逢话里颇有些怨气,也不知是对四院还是对皇帝。 更像是两者皆有。 对四院好理解,道门本来便跟儒门有些间隙,好比奉部跟都供府。 对皇帝就…… 陆逢也知失言,转开话题道:“方小弟,我还有另外一事要请你帮忙。” “陆前辈但说无妨。” “你住持无厌观,若遇上有人挂单寄宿,务必知会我一声。” 陆逢放下酒杯,注视方休,说得十分认真。 挂单? 无厌观住过妖人,谁会不开眼来这里挂单? 除非是那妖人的…… 方休止下念头,没有细想。 只怕这陆前辈之所以折节下交,如此亲近客气,什么编书局的公务都是幌子,这个缘故才是根本。 “这算什么事,自然为陆前辈留意。” 方休心里想法多,嘴上还是痛快答应。 陆逢自是高兴,拉着方休再饮几杯。 不知不觉,两人便谈到修行,陆逢毫不吝啬地指点几句关隘,让方休受益匪浅。 尤其一句重中之重,令方休豁然开朗。 “道门修行,与其他传承有两处最为不同,其一是要种下道心,又称道种、道果,其二便是,观想法……” 观想法! 不多时,书目抄完,陆逢收了笔墨纸砚,又邀请方休去自家做客,被方休婉拒。 尽管听得意犹未尽,但这位陆前辈跟妖人有染,还是不要深交为好。 送走陆逢,方休也出门逛一圈,了解无厌观周遭环境。 因挨着西宛崇武堂,附近几条街都颇有人气,商铺酒楼一应俱全。 崇武堂是天子布武,在各州县设立的官立学堂,课目以武学为主,是正儿八经的武门传承。 西宛崇武堂虽只是县一级的小学堂,但毕竟天子脚下,也有宗师坐镇。 武门宗师,与道门真人相当。 陈习说的安全感,就来自于此。 由此可见,那妖人能在宗师身旁潜伏,定然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天色不早,方休寻到附近饭馆,想赊一顿晚饭。 他在青石观不用开销,便把工钱尽数交给姐姐当家,的确是身无分文。 没想到才刚亮出奉籍,还未掏出无厌观观主信物,饭馆老板就把他迎为上宾,好吃好喝伺候上一顿。 有奉籍在身,俸禄何等优渥,还怕拖欠饭钱? 方休得了便宜,依样画葫芦又找一家商铺,赊置来笔墨纸砚等诸多日用所需。 回到无厌观,他在破书楼里理出一块空地,铺开纸笔,便随手取一本书抄写起来。 大半天没抄书,手痒得很! 只可惜青石观还有一本书才抄一半就搁置,实在可惜。 抄到深夜,方休才吹灯休息。 倒不是他精力不济,而是抄书匠理应精力不济。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陈习所言,有工部的人带着大批工匠涌入无厌观来。 领头的也是个听传,还拿着图纸跟方休确认规划,方休哪里懂这个,只听到恢复无厌观旧制便点头应允。 只不过按理是要先修主殿,被方休要求先修书楼。 书楼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方休又让工匠先给他打一张书桌出来。 书桌支在院边,方休一边督工,一边抄书,倒是看得工匠们啧啧称奇。 这个方道长,要么得病,要么得道。 一晃过去一个月,无厌观初具雏形,宫殿厢房一应俱全,只剩下些雕工漆工,就是慢活,需要时日。 期间方休攒二十多枚法币,其中一半是真气,被他抽两个晚上,配合先天元窍丹,又开两窍。 无厌观就他一人,可以随便行事,便不用再去寻荒郊野岭修炼。 上次不认得路,竟跑到燕山地界去,至今想想还后怕。 即便他一个乡野抄书匠,都听闻过燕山大罗的名头,那可是道家首屈一指的丛林。 李溪之前指点修行时提到过,都供府下诸多道观,只有远在小北海的通天派,才有跟大罗派叫板的资格。 燕山在方休心里,已是禁地。 日子平平淡淡,倒是方休抄书道长的名号被工匠们传扬出去,时不时有街坊过来看个新鲜。 连隔壁崇武堂的几位教习都慕名而来,还请方休喝过一顿酒。 这一天到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燕京城里一片喜庆。 更喜庆的是,发工资了。 奉部送来月俸。 方休凭奉籍领一份,已经十分丰盛,住持无厌观又领一份,比奉籍还优渥几倍,另还有无厌观的香火缮银,更是远甚前两样。 粮食、盐巴、布匹,装了满满一车,卸在无厌观院中。 另还有现银上百两,方休先去街上还清旧债,然后雇一辆马车,正准备装上粮食布匹,风风光光衣锦还乡。 回到无厌观,却看见张岭。 院中一辆大车,两个杂役正将粮食等物往车上搬,另有一个满脸精明的商贩,拿着算盘噼里啪啦,跟张岭算着账。 方休心中一叹,就知道这便宜师伯不会放过自己。 见方休回来,张岭挥手唤退商贩,笑吟吟道:“好师侄,你是忘了我说的,将你奉籍的月俸给你吗?” 这话说得就够明白,其他的不给。 方休很识相,把刚到手的一袋银子递上去。 张岭拎拎份量,马上估出差额,笑着道:“差的分量,就当师伯恭喜你上任无厌观的贺礼。” 方休穷苦人家出身,这一个月来吃喝用度的欠账,也出不过一两银子去。 这般慷慨,不愧青石观真传。 “你既然住持无厌观,你的这些师兄们,自然要跟你一道。” 张岭又打开一个木盒递来,里头是哗啦啦几十个奉籍:“奉部那边的迁调手续,我会去办,你好生安顿他们。” 这话说得颇为诡异,其实见金见银。 李溪的空饷徒弟迁到无厌观来,张岭自然就能在青石观继续收徒。 真·不愧青石观真传。 方休一个抄书匠,哪里敢有异议,乖乖将盒子收好。 一会儿工夫,大车便装满货物。 “好师侄,你在无厌观好好待着,我也不会亏待你。” 张岭从大车上又拿下部分,是该方休那份月俸的粮食等物,价值约莫十两上下,再加十两现银凑够月俸,并一本无皮书籍一起交给方休:“这是我道门真传秘法,今日传你,有不懂的可以来跟我请教。” “道门真传?” 方休心中一跳。 莫非是观想图? 当日陆逢指点他时,全无藏私,他才终于解开疑惑,为何李溪口中他要几百年才能完成筑基修行。 便是因为没有观想图。 修行时存神观想,事半功倍,进境远非方休这般空练能比。 这才是道门之人真正的修行方式。 《先天得道经》并不珍贵,这观想图却是秘本真法,李溪根本不可能传他。 这便宜师伯会这般慷慨? 第十一章 明月几时有 “我真是太年轻,太天真。” 送走满载而归的张岭,方休翻开书册一看。 当场就反思自己为何要对青石观之人抱有信任。 之前陆逢介绍飞笔之法时有提到过,道门传人开辟法脉后,真气自生灵性,才能掌握真正法术,控物不过雕虫小技。 而法脉未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催使法咒。 法咒自是不能与法术相提并论,其中粗浅入门的,甚至连寻常人都能借助咒语、咒符施展出来。 张岭这本册子里,就记载着几道法咒。 以方休此时眼光,稍加分辨,就能判断出这几道法咒的成色。 都是粗浅里的粗浅,入门中的入门。 “这也算道门真传?” 方休颇有些嗤之以鼻,唤进来马车夫,将他的月俸搬上车。 今日中秋佳节,衣锦是衣不起,还乡还是要还。 马车上路。 车厢里,方休打开书册细看。 书里记载有:定身、辟邪、搬运、隐身、避水、穿墙、掌上火、足下风、指尖刀、口中雷、斩剑符、无形索,一共十二道法咒。 方休一一试练。 定身定住路边一只野狗。 辟邪一时不好演练。 搬运能隔空操纵,但手段僵硬,远无法如陆逢般飞笔写字。 隐身只能将身影模糊几分,夜里勉强可用。 避水是雨衣,顺带憋气。 穿墙太厚不行。 掌上火是打火机。 足下风是跑得快。 指尖刀能在指尖凝聚一道锋锐,裁纸肯定没问题。 口中雷是大喇叭,吓车夫一跳。 斩剑符与无形索还算看得过眼,前者能将符纸化作飞刀,后者催发一道无形绳索,操纵如意,长短由心。 这十二道法咒其实各有妙用,只不过方休初上手,不甚精通,才显得差劲。 来回演练几番,马车到家。 方休从去青石观抄书,连工钱都是托人寄回,已许久不见家人。 姐姐方屏却是被马车与粮食吓一跳,一阵狐疑,还当是方休从青石观偷的。 东西搬进院里,屋内读书的姐夫吴品听见动静,也出门来,方休才将自己的遭遇一说。 自然是省去抄书致富的事。 妖人之事也不提,免得两人担心。 饶是如此,方屏也听得提心吊胆,一脸愁容,直到方休说起奉籍与月俸,才眼睛一亮,眉开眼笑。 吴品倒是听得愤慨,说些岂有此理之类。 他瘦高个,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眉宇间一股正气。 这小夫妻两人,本就是冤家般的青梅竹马,只不过吴品孤苦伶仃,家徒四壁,连破屋都才半间,老方才把方屏许给别人家,有后来许多事。 见他还说什么要去御史台告状,方屏当场变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将他瞪住。 她早就欺负惯吴品,即便吴品入赘方家来支撑家门,也没改掉脾性。 更别说,弟弟这一个月二十两的差事,什么丈夫不丈夫的都要往一边放,说翻脸就翻脸。 “娘子,这钱来路不正,用着岂能安心?” 吴品好言相劝。 “我们姐弟俩佣书贩舂,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不考上书院怎么就安心?” 方屏一点不给面子,直戳吴品心窝。 吴品哑口无言,自回屋里继续读书。 “不用管他。” 方屏撇撇嘴,但也知道事情利害,嘱咐方休道:“你也要小心些,虽说是身不由己,也不要留下把柄,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要有脱身的机会。” 方休点点头,又把十两银子摸出来交给方屏。 他有奉籍花呗,也无需钱财伴身,不如给家里用度。 “这些钱我都存着,将来给你成家立业用。” 方屏眉开眼笑,仔细收好。 “不用存,你……” 方休刚想分说几句,被方屏拉着走到院边角落。 “你之前两个月的工钱,本来也都存着……” 方屏看一眼屋里,压低声音道:“良乡书院的一位先生,似乎挺看中你姐夫,我前几日挪用那钱,买了些伴手礼上那先生家里打听情况。” “先生怎么说?” “那先生说你姐夫颇有几分正气,入书院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脾气太倔,还要再打磨打磨。” 方屏说着叹一口气:“我也不知这先生是什么意思,怕是白送礼了。” “是嫌送得少了?那趁热打铁再送些去。” 方休提议道。 他抄书致富的事只能藏着,这方家要想出头,还真得靠吴品考入书院。 “这倒是不用,我看那先生也是个正直人。” 方屏摇摇头,又捂嘴笑道:“你姐夫这榆木脑袋,我看着生厌,倒有人喜欢的很。那先生今天要办中秋文会,都是书院学生,竟还特意邀请了你姐夫。” “文会?” 方休心中一动,取来纸笔,刷刷便写下一首水调歌头。 怎能忘了传统抄书流的看家本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方屏接过纸,下意识念出来,读得眼睛发直。 老方家是耕读人家,方屏也是读书长大,即便没有才华,也识得欣赏诗词。 明月几时有又是何等文章,立时便把方屏镇住。 “世上竟有如此好的诗词……” 方屏双目闪烁,喃喃自语几句,才问道:“阿休,你这是哪抄来的?” ? 就不能是我写的? 姐弟俩知根知底,都是老方认证过的没才华,方休也就不给自己脸上贴金,忽悠道:“我抄书时,在一本旧书里发现几张写满诗词的夹页,那纸张太过年久,我抄一张便腐朽一张,应当是哪位前朝故人的遗作。” “定然是无人知晓的遗作了,不然早就名传天下。” 方屏点点头,忽而醒悟过来方休用意,眼睛发光道:“你的意思是,给你姐夫……” “只怕姐夫不答应。” “我有办法!” 方屏自信一笑,先取纸笔,仿着吴品字迹抄写一遍,吹干墨迹,仔细折好。 又去吴品屋前,问道:“你晚上不是要参加文会,什么时候出门?” 屋里吴品放下书,回道:“那文会路程有些远,先生说与我同路,会来捎我一程。”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方屏瞪起眼睛,叫道:“先生与你客气几句,你还当真?先生提携你参加文会,你还敢拿大,让先生来接你?你是猕猴偷戴衣冠,当自己是个人了?你……” 一阵劈头盖脸,直骂得吴品羞愧难当,逃也似得,提前上路。 第十二章 抄来的中秋词 临近傍晚时分,一辆马车行到院前。 果然如吴品所言,先生顺路过来捎他。 方屏拿着抄好的诗词迎出来,扮作小鸟依人的模样,软言细语道:“乔先生,我家相公不敢让先生接送,已经提前去了。走得太急,连备好的中秋词都忘带上。” “中秋词?” 车上乔先生颇为诧异,笑道:“我带他去只是为了让他结交几个熟人,他不是向来不作诗词,竟然这次也有准备?” “我相公也是喜欢诗词的,只是他总觉着诗词无用,想凭才干入书院,才从来不在人前张扬。” 方屏不动声色地将纸递上去。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乔先生随口应一声,接过纸张又顺手打开,只扫过一眼,便呼吸一重。 待他仔细读过,已满脸震惊,下意识站起身,撞到顶棚又跌倒,差点摔下车。 “这真是吴品之作?” 乔先生瞪着眼睛,扶着脑袋问道。 “是相公落在书桌上的。” 方屏点点头,又补充道:“让先生见笑了,说不准是他哪里抄的也有可能。” “这等天造一般的文章,哪里能抄的到?” 乔先生忙不迭去拍车夫,叫道:“快,快去文会,快去文会!” 马车调转方向,匆忙离去。 “大功告成!” 回到院中,方屏拍手欢笑。 以这曲水调歌头的才情之高,足可将吴品送入良乡书院! “只怕姐夫的脾性,打死也不承认。” 方休摇摇头。 久不回家,哪哪都亲切,方休帮着方屏一起操持琐碎,又买来许多酒肉,晚饭一顿中秋宴,虽少个吴品,但那是谋前程去,也算团团圆圆。 饭后收拾完,方休没回燕京城,只在房内打坐调息。 没有真气法币化用,又不下药,先天元窍根本爱答不理。 方休搬运几遍气息,也只是来回温养窍穴。 月满云梢头。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车上一老一少。 老的笑意盎然,少的颇有些气急。 到院门口。 “娘子,娘子!” 吴品急匆匆奔进院子,叫道:“你快出来,给先生解释。” “解释什么?” 方屏施施然现身,她似乎早有预料,根本就未宽衣睡觉。 “那中秋词是怎么回事?那明月几时有,怎么会是我写的?” 吴品拉着方屏就要出门,被一把甩开。 “吴品,你还狡辩什么,我认得你的字。” 乔先生也下车来,站在院门口,笑呵呵道。 “这等诗词,我怎么写得出来?” 吴品气急跺脚,问方屏:“娘子,你来说,那中秋词是哪来的?” “你若是写不出来……” 方屏故作迟疑,犹犹豫豫道:“说不定是你哪抄来的?” “我也不曾抄过呀。” 吴品着急叫道。 正此时,方休也出来看热闹,被方屏一指:“那说不定是阿休抄的。” “对,对,是我抄的。” 方休连连点头,当即应承下来。 “先生你快看,是内弟抄的。” 吴品如释重负,赶紧叫道。 “这般文章,便是只过一人手,都早已传扬得天下皆知,哪里抄得到?” 乔先生摇摇头,无奈笑道:“你们一家子也是有趣,罢了罢了,吴品,就当是你抄的吧。” “这怎么能就当?” 吴品还要解释,乔先生已经转身离去。 马车哒哒哒上路,依稀还能听见先生的笑声,似是颇为畅快。 “你这个书呆子,先生欣赏你的才华,你推脱什么?” 乔先生一走,方屏就变脸,瞪着吴品道。 “不是我的文章,我当然……” 吴品话说一半,忽而醒悟过来,叫道:“我知道了,是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方屏气极反笑,一脚把吴品踢个踉跄,扭头就进屋子。 “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吴品忙又追上去,门却已经锁上,将他关在外面。 方休爱莫能助,自回房间。 吵闹一会儿,吴品怎么也拍不开门,只能去书房过夜。 夜深。 方休从定中醒离。 静静听一会儿,确认姐姐二人已经睡着后,将太阴过云梭催动,化作一抹月光离去。 月光飞掠,不多时便到燕京城外。 他绕城一圈,最后找到永定门外,一处流民聚集地。 盛世亦有乞丐,更何况大明国势渐颓,眼下虽无什么战乱,但也不比先皇时富庶,常有受灾破家的流民一路行乞进京。 方休左右巡视一番,悄悄卷走几件被丢弃在地的破烂衣衫。 月光又起,直到一处荒郊野岭才停下。 方休从月光中现身,将手伸出,默念法咒。 嘭。 一团火焰从他掌心窜起。 牙关一动,取出赤帝御令投入火中。 火光立时大盛,化作身披狰狞盔甲的英俊男子。 “拜见陛下。” 赤帝卫倒头便拜。 方休也懒得纠正,吩咐道:“将你衣甲卸去,还有毛发、瞳孔,都化作普通人模样。” 这身狰狞盔甲亦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自有化合妙用,一个念头便被收入赤帝卫体内。 赤帝卫的肉身又在先天之上,一身窍穴控制自如,肉身入微,身体发肤掌握由心,很快便将火发红目的异状散去。 此时再看,便是一个赤裸裸的寻常男人。 “只是英俊了些,快赶上我。” 方休又让他在土里打几个滚,才将捡来的破衣物让他换上。 如此一来,倒是跟永定门外的流民相差无几。 “陛下,这是要我做什么事?” 赤帝卫不大理解。 “我要你扮作流民进城,一路往城南行乞。” 无厌观在城南,待赤帝卫讨饭上门,自己便可将他收入观中,光明正大带在身边。 方休过的是抄书匠的日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护卫,否则也不会让赤帝卫在御令里闲置一个月。 只不过今天替吴品抄书,方休忽而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多布置几步闲子,以备不时之需。 “你要先在流民中混迹一段时间,给自己找好遮掩的身份。此事不急于一时,但绝不可暴露来历。” 方休怕他愚笨,颠来倒去嘱咐好几遍。 “卑职领命。” 赤帝卫恭敬行礼,将方休的话刻在自己脑里。 方休又纵月光,将赤帝卫丢在永定门外流民聚集地角落,才潜回方家。 第二天一早,雇马车回京。 第十三章 孤篇盖中秋 回到无厌观,方休便一头扎进书楼。 赶紧抄书。 歇了一天,这手上就跟有虫爬一般,痒得不得了。 什么也别说了,要字多的、本厚的,劲大,过瘾!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抄致富书。 只是没抄多久,竟没纸了。 他也不好意思使唤雕栏画漆的工匠,只能自己出门去买。 才到书店,便见门口摊上,摆着一叠《兴文二十六年中秋词》,不时有人拿一本,颇为畅销。 兴文是当今陛下年号,他已登基二十六年。 “抄书……方道长来了。” 书店老板迎出来,见方休似乎对今日热销有兴趣,主动拿起一本递给方休,介绍道:“这是今年的中秋词。每逢佳节,文人才子们都有诗会文会,凡是在燕京城左近的,都会被应天书局搜罗来诗作,第一时间印书上架。” 方休随口应和一声,才翻开第一页,便看见:明月几时有,吴品读书偶得先人遗作。 “读书偶得?” 方休皱皱眉头。 是昨天姐弟俩的戏演过头了? “方道长不知,这是儒门之人惯用的虚头。” 书店老板在一旁笑道。 “虚头?” 方休不解,随手翻几页,便看见:某某赏月影成诗、某某与月娥欢好以记。 还有夸张的:某某醉上九天游月府与诗仙子论诗词行酒令夜半不得归留诗乃辞。 吹牛皮是吧? 方休才翻回第一页来。 明月几时有全篇后,还有几句应天书局的先生批语。 “今年中秋词,自吴品明月几时有一出,余词俱废。” “往年亦废。” “孤篇盖中秋。” 应天书局是应天书院的营生。 而应天书院,正是如今内阁首辅张琮的出身,也就是四大书院之首,天下读书人第一学府。 能得这般评价,吴品立时就能名扬天下。 “方道长你看,这般好词怎么读书偶得?这个吴品,是一边谦虚,一边吹嘘,说自己读的书多呢。” 书店老板给吴品打上凡尔赛的标签。 明月几时有固然是佳作,但书店老板是生意人,当然不会在道门道长面前,太过抬高儒门书生。 “这是我姐夫。” “啊?” 书店老板一愣。 方休哈哈大笑,买下中秋词,又购置许多纸张。 老规矩,奉籍花呗。 拎着书纸回到无厌观,却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这男子着一身学生儒服,眉如剑出、眸似星现,五官比匠人造玉,雕出唇红齿白,身形仿清风送柳,抚过翩翩倜傥,可说是除天上仙子难见此等容貌,非王公贵人不得这般气度。 突出一个字,就是:我。 “可是无厌观方道长?” 年轻书生拱手行礼,介绍道:“在下张锦,现是编书局的编辑。” 怪道如此英俊。 原来是编辑。 “张锦?” 方休回个礼节:“我是方休,张编辑有事寻我?” “正有一事要麻烦方道长。” 张锦十分客气,先请方休入门,边走边道:“陛下要修书,已派人收录天下书目,待书目整理好,便要开工。” “我听陆前辈说过。” 方休点点头。 “是陆逢陆右使吧?” 张锦随口问一嘴,接着道:“之前陆右使从无厌观抄写的书目中,有一本顾曲散人所著的《太华老仙七擒普贤传》,不知在否?” 陆右使? 让儒门学生如此敬称,这位陆前辈似乎也有不小的官身。 “你找这书?我给你拿来。” 方休领着张锦走进书楼,很快便从架上找到一本崭新书籍。 无厌观原本的《太华老仙七擒普贤传》受损严重,被方休最早一批抄写。 书里故事方休还记着大概,是一个叫普贤的和尚,对太华老仙不敬,被太华老仙七擒七纵,最终诚服。 话本都是虚构,世上哪有什么太华老仙? 但真有一位普贤! 是几百年前的旧朝圣僧。 想来这话本的作者崇尚道门,才编排这出戏说,踩普贤一脚。 相似的话本方休抄过不少,都是以普贤为代表的佛门高僧吃瘪的故事。 佛门自然也有软文写手,不过方休都在道观抄书,才不曾见过。 “张编辑喜欢看话本?” “这话本不一样,内有玄机。” 张锦一笑,接过书便翻开,却没细看,而是大致扫过,直到尾篇才停下,一字一字看得认真。 方休瞄一眼张锦手上,他看的部分是结局里,普贤拜入老仙座下后,太华老仙赏赐的诸多珍宝。 这老仙十分慷慨,单是这些珍宝的名目,就有两页多纸,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水字数。 让人好生羡慕。 不多时,张锦合上书,欣喜道:“就是此书了!如今陛下还未下令修书,编书局也无权征用,方道长能否给个面子,将此书借我观阅几日?” “这倒是小事,不过你说的玄机是什么?” 方休好奇问道。 难不成《太华老仙七擒普贤传》里藏着什么秘典真传? “方道长愿意借书,我也不好隐瞒。” 张锦坦然一笑,缓缓道:“普贤圣僧入世的年代,道门有一位前辈,尊号睡龙天师,为道门一时魁首,他结一颗顽心果,修行之外,别有诸多志趣,方道长应当知道。” 不知道。 “自然知道。” 方休点点头,神态自若。 心里头却在暗暗思量。 顽心果? 就是陆逢口中的道心、道种、道果? “他尤其喜欢……” 张锦顿了顿,咳嗽一声:“写些话本。” 写话本? 见张锦语气犹豫,方休立时领悟。 写软文。 道门魁首,竟亲自下场? “只可惜,睡龙天师虽然笔耕不辍,但从不以真名示人,至今也无人辑录清楚他的所有成书。” 好家伙,还是披马甲写软文。 “张编辑的意思是……” 方休打断他,问道:“这《太华老仙七擒普贤传》的作者,顾曲散人,其实就是睡龙天师?” “本来也只是猜测,看到这书,才肯定是他。” 张锦又把书翻开,指着那两页密密麻麻的珍宝名目道:“方道长请看,寻常人写书,怎会有闲情将这些事物一一罗列清楚,占如此多的篇幅?” “睡龙天师就会?” 方休不解。 睡龙这名字,倒像是个水怪。 “睡龙天师不同,旁的人就是有这个闲情,编这么多名目也要绞尽脑汁,而睡龙天师只用抄写便是。” 张锦放慢语速,轻声道:“他手上,有一份清单。” “什么清单?” 方休追问。 “姬武底定人国,四方来贺,贺礼清单。” “姬武?” 方休皱皱眉头。 先古时期并无人这一生灵,是一位名叫帝勾离的,捏造出直身两脚的仆从奴役,称之为人。 人中有一个姬武,他与其他人祖一道,暴霜露、斩荆棘,杀尽,占下两界山以东疆域,开辟人国,以皇帝为名。 这是故老传说中的事,以方休见识看来,介乎于女娲采五色石补天,与大禹定金箍棒治水之间。 根本没有几分可信度。 或许真有大禹,但他治水肯定不是靠那根铁棒。 你小子跟我说故事呢? “四方贺礼的清单,早已经失传,但据说睡龙天师曾寻得一份。” 张锦继续道:“后人要想一堵这清单,便只有睡龙天师的话本里,他随手抄写下的那部分。” “编书局,也要把这清单编入书中吗?” “这便不好再细说了,事关编书局大事,方道长见谅。” 张锦抱歉一笑,又道:“如今编书局尚未启用,只有我一个编辑郎在任,但编书一事关乎国体,迟早要提上日程。待书成之时,方道长便知道这清单有何用了。” 编书局,只有一个编辑郎? 也能指挥动陆逢这般人物? 这个张锦,怕是来头不小。 方休心中一动,忽而道:“我之前抄书,倒是遇上过不少普贤……” “普贤圣僧身份尊贵,道门话本里以他入书的尽多,未必就是睡龙天师的手笔。” 张锦摇摇头,叹一口气道:“睡龙天师的真迹难寻,我也是穷读已经证明是他所作的话本,发现出场过太华老仙这么一号人物,才来寻这《太华老仙七擒普贤》。” “这倒也是,不过我抄写的普贤话本里,的确有两本,也有似这老仙赏赐般,满页满篇的珍宝名目。” 方休笑道。 “此话当真?” 张锦立时眼睛一亮,忙不迭追问:“是哪两本,叫什么书名?” 叫《洞真子辩普贤》、《普贤求丹乾坤洞》。 但这两本书都在青石观,方休怎么会给张岭送人情? “书名确实忘了,不过里面的珍宝清单,还记着一些。” 方休故作思考道。 “方道长,这清单对编书局有大用,还请方道长务必回忆起来,抄写一份给我,我必有重谢!” 张锦当即拱手道。 “这是小事。” 方休挥挥手,走到书桌前,将刚采买的纸张铺开,才提起笔,张锦已经满脸热切地替他研墨。 蘸饱笔尖,方休写下: 第十四章 古仙赏赐 “普贤以师礼待之,洞真子古仙念他诚恳,便传他八荒经、琉璃经、斩龙经、映月经、金光阳经、玄光阴经、流月龙隐经、金山绝情经、血肉飞虹经、巨鲸经、赤云经、白鹤花云经、无焰经、紫翎经、五岳经、玄凤经、天龙经、暗狱经、相思经、梅花经、血焰经、如来经、凤翔经、龙游经、森罗风火经、腾云经、中舆经、初云旭日经、斩铁经、冲霄经、碧炎经、双极经、达摩问道经、圣兽经、金灵经、阎罗经、天师风云经、银霜经、霸鲸经、八石经、神武经、落尘经、青雷经、净魂经、赤花佛经、知御经、旋风妖灵经、碧焰龙伏经、紫虹经、朱阳经、血光焰经、异魔黑经、缠心经、赤天经、赤铜经、吸魂经、宇宙经、乌霜经、兽王不老经、玄冥残阳经、破元经、含光玉衡经、龙泉天极经、紫岳经、地灭经、风火经。 “若干年,普贤学经有成,彻悟罪报业火大神通,演化业火红莲世界,洞真子古仙又赐天权玄牝还精宝丹、六阴勾魂圣丹、太素清魂丹、元阳龙力丹、太清炼魄真丹、太玄芝草剑丹、南斗融灵内丹、九霄青霜圣丹、太玄护脉剑丹、六转还神皇丹、太初青霜还丹、百转聚灵冥丹、阴阳润泽妖丹、九阳益气玄丹、太平炼神蛊丹、太初黄泉丹、三转易经宝丹、太易风妖丹、无极龙凤妖丹、北辰玄元秘丹、天灵清魂魅丹、六阴灵魄禁丹、元阴至元丹、乾元火龙丹、太极凝魂幻丹、五转天魔神丹、千转养元魔丹、太虚皇极奇丹、太上玄真煞丹、元始定灵丹、混元万古丹、百转龙精虎猛奇丹、太阴速灵丹、天仙炼神玄丹、玄阴凝火灵丹、太一漱魂丹、无极不老丹、龙凤玄真皇丹、太素玄阴丹、天一地元蛊丹、玄阳元婴妖丹、太和辟神蛊丹、玄冥复容玄丹、混元凝火皇丹、元一补灵灵丹、太乙冥阴丹、元阴罗厄天丹、玄冥培元圣丹、天灵涤尘剑丹、龟蛇青璃赤火灵丹、九阴忘尘冥丹、太清冰心剑丹、十转离殒秘丹、一气大黄幽丹、元始玄元幻丹、天一噬生蛊丹、大日太清圣丹、天权碧玉毒丹、九鼎赤阳玄丹、九霄劫运魅丹、正阳赤阳剑丹、百转三元幻丹、九霄清神化毒剑丹、千转天尘回丹、元阳清魂灵丹、南斗寿元剑丹、天魔清净灵丹、正阳紫玉幽丹、九阴造化内丹、少阳万寿神丹、开阳降露煞丹、天心烈炎秘丹、回魂采阴补阳宝丹、太初龙精虎猛禁丹、太一碧藕幽丹、无极紫灵真丹、天命冰魄魅丹、少阳散功玄丹、太和蓄力蛊丹、乾元紫玉灵丹、十转寂灭仙丹、七命凝神幽丹、九阳水韵蛊丹、太易培元仙丹、九窍太清还丹、太阴太清奇丹、天权水霸丹、上古漱魂冥丹、太阴清净蛊丹、九阳活死人仙魅丹、五转幻真奇丹、太清紫灵妖丹、四转水韵天丹、玄冥红磷回丹、天妖龟髓毒丹、五行血凝秘丹、阴阳返命宝丹、无上双龙金丹、太乙寂灭龙丹。 “又经年,普贤服丹修行,顿悟百世经纶大神通,演化诸因果世界,又欲参悟光明琉璃宝焰,洞真子古仙便赐天一益神回丹、六阴涅盘禁丹、六阳龟蛇煞丹、天璇固基宝丹、九阴冥阴煞丹、回魂灵紫仙丹、大日菩提剑丹、天魔长生蛊丹、太平地灵仙丹、少阴返命奇丹、天璇降尘鬼丹、三纹招魂煞丹、北极聚灵丹、先天洗髓神丹、九窍聚气真丹、龙凤清虚仙丹、七命草还丹、天枢火龙龙丹、九转还魂妖丹、天妖融血幻丹、天权渡厄禁丹、太阳火龙冥丹、天妖清心玄丹、一元菩提霸丹、九霄冰魄剑丹、龟蛇灵紫丹、五行碧藕玄丹、天魂雷魔丹、二转入虚禁丹、九曲小还煞丹、天罡鬼王秘丹、大日筑基天丹、南斗采阴补阳奇丹、天仙还神仙丹、乾元龙力金丹、三纹凝华还丹、六阳风内丹、玄阳力冥丹、天心木真丹、大日紫金秘丹、大罗融灵神丹、少阳风秘丹、元阴龟髓鬼丹、一元渡厄禁丹、太阴复容妖丹、太阳昊元宝丹、天魔护心宝丹、太乙紫灵鬼丹、北极回天仙丹、太素断魂鬼丹、四转换骨霸丹、九鼎隐灵奇丹、玄阳冥阴霸丹、少阴养元金丹、北极金幻丹、龙虎火灵丹、一气易经灵丹、南斗凝魂内丹、六阳芝草皇丹、紫心康宁正气丹、天一复伤灵丹、一元火魅丹、一气漱魂圣丹、先天聚魄还丹、天罡茯苓内丹、太阴小还毒丹、玉清玄元魔丹、摇光涅盘幽丹、三纹黑枣还丹、八卦青冥回丹、九曲康宁正气宝丹、玉衡青冥丹、大日筑基秘丹、北辰地元天丹、太微凝碧回丹、玄阳漱魂魅丹、天罡凝魂蛊丹、紫府聚魄灵丹、天妖漱魂还丹、元阳风雷龙丹、北斗力妖丹、三转青璃赤火龙丹、摇光补天真丹。 “几多年,普贤领悟光明琉璃宝焰,演化净琉璃世界,便思入世磨炼,洞真子古仙爱徒心切,赐他飞凤灭天钟、风魔血涛轮、虹光神仙缚、神鹰六爻帕、水鸟极乐琴、擎天七曜环、金蚕迷魂节、昇龙沧海尺、螳螂天心棒、锁心狼牙伞、紫云九天镯、赤焰三清笛、水仙龙血图、乾坤灭妖戟、曦和幻壶、绝地三泰笛、阴风鞭、青涛玄剑、元炽壶、无踪化骨罩、飞雪火凤钩、冰蚕金虹伞、准提定天棒、阴阳宝瓶、破地绝世伞、屠妖六阳令、世尊金蚕箭、月读青光塔、霓霞千烈镜、惊世碧涛矛、九宫蚀日镯、夺命天罡绳、无涯回春塔、烈风青涛剑、白鹤炼枪、星罗镜、玄阴天雷印、绝代四灵卷、无为八神钉、变幻太极戟、风刃计都印、究极樱花鞭、天残龙宫轮、赤火金蝉刀。” 方休将《洞真子辩普贤》里的清单写完,又取白纸,继续默写《普贤求丹乾坤洞》的内容:“……” 诸多名目,与正题无关,笔者非睡龙水怪,略去不表。 第十五章 神中识海 停下笔时,已写满六张纸。 “多谢方道长!” 张锦喜出望外,将手一抚,便有一道清光漫过,将字迹烘干,才将纸张小心折好收起。 “编书局首功,当归方道长,我欠方道长一个人情。” 张锦恭敬行一礼,诚恳道:“我在燕京城里,大小有些人脉,方道长若有所需,直管问我。” 就等这一句。 方休心中一笑,故作思虑片刻,才迟疑着道:“我倒是的确有一事……” “方道长但说无妨。” 张锦痛快道,半点也不犹豫。 “我俗家的亲人,亦是儒门学生,希望张编辑能照拂一二。” 方休求人办事,也十分客气地拱手行礼。 不指望你是燕京城谁家大少,但既然能主持编书局,肯定在儒门四院能说上话。 吴品入良乡书院已是无虞,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举荐衙门,又猴年马月方能官印加身。 姐夫早一日当官,自己好早一日鸡犬升天。 这才是正路。 “不知方道长俗家是哪里人士,哪亲人又叫什么名字?” “良乡县,吴品。” 方休平淡道。 便是以一阕明月几时有名扬燕京城,令除此词外余词皆废,孤篇盖中秋的吴品! “此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便去安排。” 张锦记下名字,又行一礼,便告辞离去。 倒把方休看得一愣。 你小子,是不过中秋不读诗的吗? 编书局是什么衙门,有什么重大公务要办,竟这么忙? 没奈何,送走张锦,方休继续抄书。 入夜时,抄完一本《昆仑坐论》。 这本书是记载吕祖、荒佛、姬武、丘圣四位人祖先辈在昆仑山论道的典故。 四人讨论天地法理,各有不同见解。 吕祖认为天地法理便是三千大道。 荒佛则认为天地法理在三千大道外——他称之为三千佛外,还有唯一真谛,智慧。 姬武说天地法理就是我! …… 四人虽然谈不到一块去,但也借坐论的机会,将各自学说去芜存菁,留下道、佛、武、儒四门传承。 便是如今天下四门的来历。 除四门之外,其他学说一律只算旁门。 昆仑坐论的典故,似乎是历史考据,却又有几分传说的意味。 可信度大概比铁棒治水高些。 抄完获得:龙虎养神丹。 龙降心猿、虎伏意马,开辟神中识海。 “神中识海?” 方休若有触动。 当晚,夜深人静时,方休取出龙虎养神丹,吞入口中。 药力一化开,便觉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遍行周身,最后漫入眉心的印堂穴与神庭穴间。 立时便觉神思一清,旁的思绪杂念尽数散去,只余天地我心。 方休入定,遁入虚无缥缈处。 忽的,他眼前乍现一丝清光。 睁眼去看,入目一片白茫茫天地,连云日都无,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这便是识海?” 方休心绪一动,眼前忽而出现众多画面,在天边,又在脚下,如跑马灯般流转不停,又有吵杂声音在耳边响起,将这一片宁静打破。 他马上收束心思,将多余念头撇去。 天地间又归清白,只余方休孤零零一个身影。 “这便是识海。” 方休心生明悟。 识海是人身精神意识之海,一切念头的归处与来处。 那些纷飞杂乱的画面与声音,就是方休的思绪。 而此时识海空无一物,便代表他心中空白,没有一丝杂念。 忽的,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这人影玉冠羽服,仿佛得道真人,身遭有阴阳八卦虚影隐现,气息高深莫测。 再看他面目,竟是方休! 这是方休感念《先天得道经》,将自身修炼这部经书的一应心得、思绪、念头,从识海深处唤醒,显化而来的化身。 “你修行如何?” 方休问道。 “识海一开,擒心猿、拴意马,再无杂念,我的修行进境至少快上一倍。” 玉冠羽服方休开口,声音与方休相似,只更沉稳几分。 两个方休问答,情形似乎怪异,但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识海之中别无外物,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本心,通透分明,对修行大有裨益。 “便是快上一倍,没有观想图,只怕也不及真正的道门传人。” 方休叹道。 “嫌弃我慢,不如你勤恳些抄书。” 玉冠羽服方休呵呵笑道。 方休也一笑,眼睛一闭一睁,玉冠羽服方休不见踪影,白茫茫天地亦是远去。 眼前是无厌观厢房。 他搬运气息运转周天,果然感觉灵动自在,如臂使指,效果远甚之前。 依玉冠羽服方休所说,此时若吞先天元窍丹修行,能比开辟识海前省一半法币开销。 默默温养几遍窍穴,方休才停下。 趁夜色还深,催动太阴过月梭,遁出燕京城。 月光很快掠到永宁门外,凭赤帝御令的反应,从流民堆里寻到赤帝卫。 赤帝卫正躺在乞丐窝中,闭眼假寐。 察觉到赤帝御令的气息,赤帝卫睁开眼,朝隐约方向看一眼,也不声张,闭上眼继续装睡。 见他这般尽职入戏,方休才放下心来,回转无厌观。 第二天,方休起个大早,去商铺购置陶炉跟炭火。 特意挑了无烟炭,点上后摆在书桌一旁,一团暖融融气息。 这是他昨日见张锦一手清光烘干墨迹时,忽而灵光一闪,生出的念头。 其实抄书根本不必烘墨,一来佣书本就利薄,不比炭火值几个钱,二来一本书抄上一天,足够墨迹晾干。 之所以置备炭炉,是以烘墨之名,烤珠子! 赤帝御令被投入炉中,方休又催搬运法咒,拣着炭块将玉珠子遮盖住。 按赤帝卫所说,赤帝御令可以吸收焰火恢复法力。 只是方休静待许久,都未感应到珠子上传来一丝动静。 想来是这火力太小,效用微乎其微,才无法察觉。 也不怕。 反正抄书一直都要抄,小火慢烤,迟早叫你外酥里嫩。 抄书。 一晃过去三天。 这一天午后,姐姐方屏托人带来家信,说吴品已被良乡书院以诗词特例,收为院生。 按说所有书院都是一般规矩,只在每年春考时才录取院生,这次良乡书院竟为吴品破例,可见明月几时有的才情。 以信中所说,吴品起初还不答应,一度将良乡书院回绝。 方屏也是心思机敏的人,自然不会在书信中说那明月几时有是抄来的,只说吴品不愿以诗词扬名。 只不过吴品再倔,又怎抵得过方屏的“劝导”? 自是乖乖听话,成为良乡书院的院生。 院生,便是半只脚已踩在官场门边。 “也不知,我有没有当首辅小舅子的命?” 方休畅想一番五百万怎么花,才收好信,便听见有人来访。 是张锦,抱着一幅画卷上门。 这俊俏编辑,一见面倒是气势汹汹,开口颇有几分质问的意思:“方道长,你怎么不跟我讲清楚,那吴明月有这等才情?” 呦,你小子终于读到中秋词了。 第十六章 周郎观想图 “张编辑勿怪,我姐夫从来低调,不在人前写诗词。” 方休客气一笑。 都被叫做吴明月,怕是吴品日后想低调也低调不来。 先入书院,再借重张锦的京中背景,找个好衙门,台阶步步高…… 方休浮想联翩,仿佛看见首辅小舅子在跟自己招手。 “竟然是方道长姐夫,我还奇怪旁人怎称方道长为抄书道长,原来是出身耕读世家,抄书养志。” 张锦点点头,又怪罪道:“我好容易说服应天书院的先生,允我一个特例,没想到才刚报上吴品的名字,就被先生斥责,说我没事找事。” 方休本来正高兴,却被张锦话语听得眼睛一瞪。 吴品破例入良乡书院,是凭明月几时有这等能传千古的名作。 而张锦竟能只几句话,就让应天书院大开方便之门? 良乡书院虽在燕京近郊,算得上天子脚下,又怎比得过领天下儒门的四院之首? 你到底姓张还是姓朱? “也是我最近忙于公务,听先生说起才知道,那明月几时有一出,应天书院就已经派人去良乡县寻人,只是才刚到地方,便被良乡书院硬赶回来。” 张锦说着一叹,摇头道:“以吴明月的才情,换成我是良乡书院的先生,也要跟应天书院撕破脸。” 这就是抢生源? 只可惜良乡书院不仅占着地利,院中乔先生还对吴品有提携的恩情。 以吴品的倔强脾性,要他转投应天书院,弃乔先生而去,怕是要方屏劝上一个月,都难成。 方休大是懊悔,苦笑连连:“我也没想到,张编辑是如此安排。” 早知道有这等机缘,还抄什么诗,即便是无名无气进应天书院,恐怕也比在良乡书院鹤立鸡群强。 四院皆有大学士,而四院之所以为四院,是因为内阁摄理朝政,能直接任命官身。 这般好事,自然只会在四院里择优选贤。 而良乡书院的学子再是出众,从院生这一步迈出来后,也要从听传做起。 “是我太自命不凡,也不问清详细,就敢跟方道长夸下海口。” 张锦自省几句,惭愧道:“吴明月如此才华,将来必是一位大儒,哪里需要我照拂?” 别别别,千万别客气。 咱们马上把转学手续办起来,一个月不行就三个月,一定让姐姐“劝”住姐夫。 “此事不再提。” 张锦没给他机会,转过话题,打开带来的画卷:“我也不能欠着方道长人情,这是我近日偶得的画作,请方道长过目。” 便见画幅展开,先是画题《周郎著书图》,随即一个书生跃然眼前。 这书生面目俊逸,衣袂飘摇,正立于桌案旁提笔写字。 也是寻常画,只是方休才刚一拿眼打量,就觉着识海一静,好似遁入世外空灵处。 随即,那书生简单的动作变得饱含深意,仿佛暗合什么至道至理,有无穷灵机奥妙。 “这是……” 方休心神俱动,脱口叫道:“观想图!” 哪怕他只知这个名头,从来不曾真正见过。 但他没由来地就深信,眼前这《周郎著书图》,便是一幅观想图! “还是方道长识得珍宝。” 张锦笑一声,将画递给方休:“这幅观想图流落民间许多年,只被当做普通画作深埋箱底,今日到方道长手里,才不至明珠蒙尘。” 方休接过画卷,犹自不敢相信,疑惑道:“观想图是道门秘传,怎么会流落民间,又让你寻得?” “方道长有所不知,这画里的周郎,是你我的老朋友。” 张锦笑得别有意味。 老朋友? “你是说……睡龙天师?” 方休不由讶然。 这位前任道门魁首,花活还挺多? “不错。睡龙天师的化名尽多,周郎便是其中之一。” 张锦拍掌一笑,解释道:“我拿这些名字去搜罗睡龙天师遗作,就有一个书画商回我,没有周郎的著书,却有周郎的画作。” 你是什么主角模板,买小说都能买到观想图? 还有这睡龙天师,都什么喜好,自己化名给自己化名作书的事作画? 都绕口。 方休也平复心情。 睡龙天师虽是一时道门魁首,但这周郎著书图既然只是玩趣之作,想来在观想图中并不算上等。 以陆逢所言,观想图大多出自上古真仙,即便有后世之作,也出自那些拔天地造化的一代人物,早已开宗立派,名扬千古。 睡龙天师,怕是还未到那个层次。 否则也不会名声不显,连化名跟书作都遗失。 “这幅观想图现归编书局所有,我也不好私占,只能借方道长……” 张锦顿了顿,估算一番时间,这才道:“编书局马上有一件大事要做,我至少一个月内抽不出身。这观想图就借方道长参悟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取,方道长以为如何?” 观想图的用法,是将画上神异领悟,再在意识中观想,并不需要日日对着画看。 有天赋绝众的道门真传弟子,甚至能一眼就将一幅观想图看透。 方休就算差劲些,一个月时间也足够用。 “一月足以,多谢张编辑。” 有观想图相助,方休的修行进境必然更快,是以诚心道谢,拱拱手:“张编辑若是公务繁忙,到时我送画上门,完璧归赵。” “本来就是答谢方道长,怎么还好意思让方道长麻烦,编书局衙门又设在宫中,进出一趟着实不方便。” 张锦挥挥手,定下此事,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也不知编书局到底忙些什么事,这英俊编辑总是来去匆匆。 送走张锦,方休也不急着参悟观想图,依旧抄书。 一直到入夜,他才将周郎著书图挂上墙,坐在画前入定。 识海一片清明,空荡荡不惹尘埃。 忽而有水波般的涟漪泛滥。 先是一张桌案,随即书生现身。 这是方休在识海中,重画一幅周郎。 只可惜这识海里的周郎木讷呆滞,宛如死物,浑无画上那股气质。 方休不着急,只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一点一点描摹周郎的细节。 如此一夜过去,识海周郎已与画上别无二致,找不出半丝差异。 只是也不知哪里差些什么东西,识海周郎依旧是那呆愣愣的模样,全无灵性。 天明,抄书。 入夜,观想。 一晚过去,识海周郎双眼眨动,仿佛转活。 一日复一日,转眼过去半个月。 识海周郎愈发神异,已得观想图上八九分的风采。 这天抄完一本《坐忘论张传本》,获得:无所定丹。 心无所定,则无所不定。 第十七章 欲见周郎错见方 竟是一颗顿悟心境的丹药。 这还真是瞌睡时递来个枕头,方休当场就把它给睡了。 给吞了。 无所定丹的药力甫一化开,方休便觉着自己的识海震动。 那一片本就空无一物的空无,愈发空无,本就无边无际的边际,更无边际。 意识化作一股念头,掠过无土无壤的地,冲上无云无日的天,俯瞰这一片白茫茫上下。 入目别无一物,却又仿佛看见真正的天地,看见…… 周郎! 方休意识一动,朝着周郎涌去,只一个念头的功夫,或许也真只一个念头,便与周郎融为一体。 周郎停下手中笔,面目忽一阵变换。 不多时,变化完。 竟是方休! 这正是, 无所定处坐观想,欲见周郎错见方。 错了吗? 不错。 方郎弃了笔,环顾四周,眼前便多一个玉冠羽服的方休,身遭有阴阳八卦虚影隐现,气息高深莫测。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 “你觉着如何?” 两方同时发问。 “我觉着你神妙极了。” 这次玉冠羽服方休先开口,拍掌笑道。 “我觉着你粗浅极了。” 方郎嗤之以鼻。 识海寂静片刻,随即两方哈哈大笑。 天地远去,退出识海。 老规矩,先花钱,再下药。 化开真气法币,吞下先天元窍丹,神念沉入识海,观想周郎著书图。 诸多加持,方休催动真气如潮,冲向窍穴。 轰! 一身窍穴都在震颤。 …… 一夜过去,连开九个元窍。 这还是受限于,方休只攒了九枚真气法币。 算一算,方休如今已开辟十二个元窍,完成三分之一的先天修行。 先天三十六窍,为人身三百六十五窍的神异之最,先天修行,就是由后天凡胎往先天真人升华的过程。 “先天大成,便能食霞辟谷,水火不侵,我如今……” 方休先以掌上火咒试验,再仔细体会肉身的变化,很快便心中有数:“寻常水火已经无惧,食霞辟谷还差些气候,不过撑上十天半个月应当饿不死。” 再感悟自身气息。 那不久前还似春街小雨后,屋檐落银线般涓细的小流,此刻已如大江掀波,俨然一条骁龙驾涛,长河作浪,分明无数骏马驮潮。 气息汹涌,龙鸣马蹄犹在耳畔。 甚至有法币化用真气的一两分气势。 “待先天修行完成,我的气息还能更加勃发,不差真气法币多少。” 方休心生明悟:“先天之后是法脉,如此算来,除开第一枚纯阳玉币,我后面到手的真气法币,应该都是法脉境界。” 气息,是经脉窍穴自生。 而以独门道法勾连窍穴,在人身正奇二十条经脉外,违逆自然造化,另辟一条道路,便是法脉。 搬运气息在法脉里走一遭,便能脱胎换骨,获得种种灵性,如此才能称真气。 气息以不同法门运用,是法咒。 而真气催动起来,才是真正威能不可测的法术! 方休到手的诸多法币,如纯阳玉币、龙虎法币、流火法币,上头封存的真气,便是出自纯阳、龙虎、流火这些法脉,才以法脉命名。 “最多不出两个月,我就能先天圆满!” 方休一番体悟,笑颜逐开。 这周郎观想图的价值不可估量,如今看来,即便是拿吴品入应天书院的机会来换,也十分划算。 观想图上有先人留下的印记,这印记既是一个念头,也是一道法门。 亦有高深的观想图,暗含修行口诀,只用存神观想,便能修炼。 就好似一张菜谱,即便你不会做菜,也能照着步骤学个马马虎虎。 而参悟观想图,就相当于参悟先人留下的念头与法门,高屋建瓴,自然进境更快。 落到实处,就是气息更加勃发灵动。 这幅观想图对方休修行的裨益,更在开辟识海之上。 日子继续。 抄书,修行。 观想图的妙用,还不止于开辟窍穴。 方休伏案抄书时,亦在识海中观想周郎著书图,便有神异自生。 即便做得是跟修行全无相干之事,体内气息依旧搬运不停,温养肉身,冲刷窍穴。 抄书养志无大志,抄书修行真的行。 转眼便到一月之期。 方休花重金,奉籍花呗来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将周郎著书图妥善收好,等张锦上门来取。 只是,没等来书生,却等来一个和尚。 这和尚头顶戒疤歪歪扭扭,衣着僧袍邋邋遢遢,腰间别着一个好大葫芦,葫葫芦芦。 迈进无厌观来,连工匠看见都对他指指点点,道门丛林怎会有和尚登门。 是踢馆来了? “这位大师,是有何事?” 方休听见动静出来,又是好奇,又是谨慎。 他可不会辩法。 “道长是无厌观的观主?” 和尚上下打量方休一眼,直白道:“我要挂单。” “挂单?” 方休先是一愣。 挂单就是寄住,可哪有和尚在道观挂单的道理? 随即方休便是一惊。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的妖! “观主莫要误会,我虽然看着像个和尚,但其实是道门弟子。” 和尚见方休脸色不对,递上一个令牌:“你看看,这是我的奉籍,做不得假。” 方休接过令牌,确实是奉部出的奉籍,上面有道门传人的标记,与眼前和尚气息隐约勾连,足可证明身份。 奉籍是奉部与都供府的根本,私下伪造是死罪。 但……哪里需要伪造? 李溪手上就有不少空奉籍,随便他填个人名。 更何况这和尚若是与妖人有关,怎会在乎大明律法? “大师……前辈,无厌观还在修缮,厢房都未打理干净,不如前辈换个地方?燕京城里另有……” 方休交还奉籍,便想推脱。 “无妨,我游历四方,餐风饮露惯了,有张草席就能对付。” 和尚伸手一挡,笑呵呵道:“有劳观主照料,同道都称我酒鬼和尚,观主唤我酒鬼便是。” 你都叫酒鬼和尚,还说你只是看着像个和尚? 听着也像。 方休又不好拆穿,这跟妖人一伙的人物,他哪里敢得罪? 倒不是怕妖人,而是怕烦人。 你们团伙换个地方不成吗? 只不过,丛林挂单是都供府的规矩,方休即便是观主,也不可违背。 犹豫再三,方休又不能撕破脸,只得妥协:“前辈……大师,就住西厢房吧。” “多谢观主。” 酒鬼和尚一笑,双手合十行个僧礼。 好嘛,根本就是和尚。 第十八章 御传宫 “这可麻烦。” 方休老大不高兴,一来他不愿跟妖人有染,二来有人同住,他还怎么悄悄修炼? 他在院里踱几步,见酒鬼和尚进去西厢房后便没动静,似是真有住下的打算,也只能认栽。 按照规矩,将酒鬼和尚的奉籍挂在院墙上的钟板下,就算挂单。 这钟板是无厌观的仪轨要物,似乎是奉部特制,质地不凡,之前无厌观受灾,地都被掀翻,这钟板却完好无损,铮亮亮如新,一细划痕都寻不见。 挂好奉籍,方休扭头出门。 去找陆逢! 既然他想跟妖人搭上关系,就让他将这和尚请回家去。 方休运起法咒足下风,便有一团风气托在脚下,立时身轻如燕,健步似飞,落脚快若奔马。 穿街过巷,一路到城北,按陆逢留下的地址找上门。 十府街,御传宫。 一座依着皇城的华丽宫阁,飞檐斗拱高,雕栏玉彻贵,哪里像出家人的道观,分明好似皇帝别院。 门上挂一块浓墨金漆的匾:御传。 方休上前拍开门,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宫女。 宫女? 方休不由一愣。 仔细看看,这宫女其实一身下人打扮,应当是个丫鬟。 只不过这丫鬟姿色动人,衣衫用料也不俗,立在这皇家殿宇般的御传宫前,才像是个伺候贵人的小宫女。 “道长有事?” 宫女般的丫鬟打量着方休,声音轻柔。 “劳烦通报一声,我是无厌观方休,找陆逢陆前辈。” 方休咳一声掩盖讶异,客气拱手道。 “陆右使?” 小宫女捂嘴一笑,娇声道:“方道长找错地方了。” “这里不是十府街御传宫吗?” 方休抬头又看看门匾,分明是御传二字。 回头四顾,街上遍布高门大户、亲王府邸,也的确是闻名燕京的十府街不错。 “方道长莫急,这里确实是十府街御传宫,但十府街不止一家御传宫。” 小宫女伸手一指:“你往北边再走几步,还有一座御传宫。” “还有一座御传宫?” 方休朝小宫女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远远看见一座宫殿,跟眼前这御传宫一般华贵。 小宫女又道:“不过陆右使跟我家孙左使一道,进宫办事去了,方道长怕是寻不到人。” “进宫了?几时回来?” 方休忙问道。 “这就不知,我一个婢女,怎么好打听孙左使的行程?” 丫鬟摇摇头。 方休没办法,告谢一声,又往另一座御传宫去。 走到跟前,同样的朱墙青瓦,同样的御传门匾,如出一辙。 拍开门,这次出来的却是一个小厮。 “道长有事?” 小厮身子清瘦,白净无须,开口声音尖细阴柔。 竟是个小太监。 那家御传宫的孙左使,使唤宫女,这家御传宫的陆右使,使唤太监。 说好的清风明月呢? 方休说明来意,小太监果然也说陆逢进宫办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方休无奈,只能嘱咐小太监帮他留话。 回去路上,方休思量一阵,又跟路人打听奉部衙门所在。 事关妖人,奉部总该管吧? 他跟陈习也算有份交情,找她询问几句应当好使。 只可惜寻到地方,却被看门的衙役告知,奉部几位官员进宫办差,陈习这听传实习生也跟班去了。 “也进宫了?” 今个是什么日子,这个也进宫,那个也进宫,宫里开席吗? 方休再没有办法,只能打道回府。 按理来说,无厌观是都供府下辖,方休有事也该找顶头上级的西宛山,而非跟都供府敌体的奉部。 更何况,那妖人就是死在西宛山跟良乡山手里。 不过方休之前跟崇武堂的教习喝酒时,听他们提起过,都供府下辖的丛林寺庙也有日常的公务。 可西宛山的山监,却宁愿白养着方休,都不给他指派差事,哪怕传一句话,碰一次头,显然是不想跟无厌观沾上半点关系。 方休猜想,怕是偌大一个燕京城,整个京师都供司,都不待见无厌观。 除了张岭,按时收租。 回到无厌观,见西厢房紧闭,方休索性不管,抄书去。 抄书解百愁。 找本厚的,今天要好好沉迷一番,忘我忘忧。 方休将无厌观的旧书一番拣选,忽而翻到一本《大罗伏龙真经》。 这本真经不厚,不合他心意,正要放到一旁,鬼使神差地随手翻开一看,立时识海一震。 是上面的经文太过玄妙精深,只是看一眼,都让他觉着头晕目眩。 上一次有这体会,是《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修行篇》的练气口诀。 “这难道是……” 方休惊中有喜。 先闭眼调息,待心绪平静,才从头翻过,缓缓看起。 他只看书上字句,稳住识海不去下意识地揣摩经文蕴意,好半天才将这本真经大致看完。 “真是修行法门!” 方休喜出望外。 这本真经记载的是大罗派的一门道法,从筑基修行的练气开始,一直到先天大成,乃至后面更高深的境界去,循序渐进,完备完整。 只不过筑基之后的境界,真经上所述太过高深,方休只依稀看懂法脉气海、內相外景等寥寥几个词,领悟不得。 无厌观怎会有大罗派的真经? 方休仔细思量。 陆逢来无厌观抄过书目,书目清单也已经交给编书局。 既然陆逢跟张锦都未多说,似乎司空见惯一般,那想来是这《大罗伏龙真经》,只是大罗派诸多道门中最浅显入门的,才会不被太过珍藏,流传出来。 饶是如此,这也弥足珍贵。 大罗派,可是天下道门魁首! 就凭大罗二字,便让方休连燕山都不敢去。 这《大罗伏龙真经》,即便再不入流,也是实打实的道门真传。 似李溪、张岭等青石观传人,都只能修行先天得道经,这伏龙真经至少已经上个档次。 “不对。” 方休也不是蠢人,很快醒悟过来其中关键。 大罗派都有修行法门流传在外,其他门派难道就无? 天下道门尽多,难道青石观之人会寻不到先天得道经之外的道法? 是因为道法不重要,重要的是…… 第十九章 老妇求符 “师承。” 方休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流传广众,随便一个大书局都可购得,但若没有李溪指点,方休也难以领悟。 先天得道经出自吕祖,三言两语便能点出道理,已是大道至简,最易入门的道法。 这《大罗伏龙真经》虽然高远些,却翻了倍地深奥难解,若无大罗派的前辈指点,旁人如何从艰深晦涩的经文里寻到真谛? 除非是惊才绝艳,世不双出的一代风华秀杰,天赋灵犀,才能有无师自通的智慧。 可这等人物,又怎会没有名师倾心调教…… 咦。 真谛? 智慧? 方休心中隐隐一动,有所猜想。 不过酒鬼和尚就在对院,眼下自己只能抄书。 “你这个小贱人,竟敢让本座空欢喜一场。” 方休目露邪光,扯开衣领,挽起袖子:“本座今天定要狠狠抄你一顿!” 提笔就干。 《大罗伏龙真经》篇幅不长,换成旁的书只用小半天便能抄完,而这真经一字一句都蕴含莫测奥秘,稍稍恍惚多看几字,就要头昏脑胀,自然难抄。 方休把持识海,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抄写。 一直抄到天色转晚,才不过一半。 “方道长,晚饭来了。” 门外传来饭馆跑堂小二的唤声。 方休用惯奉籍花呗,也懒得自己开灶,一直都让街上饭馆送餐。 出门来,正听见嘎吱一声,西厢房门也打开。 酒鬼和尚晃着好大葫芦走出来,瞧见院中桌上饭菜,便拍拍揉揉自己肚皮,朝方休呵呵一笑。 挂单在无厌观,吃住就该无厌观管。 方休尴尬一笑,吩咐小二再送一份。 “观主,那我便不客气啦。” 酒鬼和尚坐到桌前,抄起筷子正要开动,忽然咦一声,疑惑道:“当世道门,不是吃面的吗?” 这倒把方休问住。 难道吃面不是和抠搜并列,独属青石观传人的怪癖? “无妨,什么吃食都能下酒。” 不待方休应话,酒鬼和尚拿起好大葫芦,拔塞先灌一口,便开始大快朵颐。 等小二再送饭菜来时,酒鬼和尚已经吃饱喝足,回房去了。 “哪里不能吃吃喝喝,偏要来无厌观。” 方休叹气无奈。 吃饭。 第二天一早,方休又寻去十府街御传宫。 却被小太监告知,陆逢一夜未归。 “陆右使往常进宫,都是待几天回来?” 方休今天非要问个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接人。 你姓陆的,还记不记着当初的承诺。 只是没想到,小太监却说:“陆右使是从来不进宫的。” “从来不进宫?那这次怎么……” “还不是都怪那编书局的,非要差遣我们陆右使。” 小太监不无抱怨道:“我们陆右使这般尊贵的人,竟被一个书生使唤,真是冤枉。” 编书局的书生…… 张锦? 他竟有权力召陆逢入宫,还留宿宫中? 方休若有所思。 想来那张锦没有如约来取画,也是被事情拖在宫中。 这般也无办法,总不能去皇宫找那姓陆的负心汉,又进不去。 回无厌观继续抄书,一直抄到中午,才将《大罗伏龙真经》终于抄完。 获得:……没有。 “怎么没有?” 方休将抄本颠来倒去翻看,也无缺失也无遗漏,明明白白已经抄完。 偏偏那座古朴宫殿没有半点反应。 方休思量来去,也想不出缘由,只能暂放一旁,等日后再说。 这一遍抄下来,虽然对修行口诀仍无半点领悟,但至少经文已经刻入脑中,随时便能从识海中打开,慢慢推敲琢磨。 方休正要将书收起,忽听门外有个陌生人声:“方道长在吗?” “又有人要挂单?” 方休脸一黑。 出门一看,却是个畏手畏脚的老妇,迈进无厌观里都不敢走中间道,缩在院门边上,手里挎个篮子,紧紧捂着。 “紧张过度。” 方休松一口气,迎上去问道:“老人家,你找我?” “你是方道长?” 老妇上下打量方休,似是不相信有这么年轻的观主,又很快意识到无礼,忙低下头,恭敬道:“我听人说,无厌观的方道长是个得道高人,想来求张平安符。” 得道高人? 是谁,敢在燕京城里造谣! “你要求平安符?” 方休不由为难,他这个抄书匠半路出家,哪里是会画平安符的正经道士。 可求符上香是道观根本,方休又不能赶人走。 思来想去,他取一张黄纸,搬运气息入笔,开始画符。 这功夫,饭馆小二送吃食来,酒鬼和尚闻着菜香出门,见方休正在画符,也不等他,自己先动筷。 不多时,符纸画完,却不是平安符,而是辟邪符,出自张岭赠送的“道门真传”。 那十二道法咒,皆有咒术跟符术。 咒术直接催使,而符术是将法咒画在符纸上,称之为法符。 法符与法咒一体两面,效用相同。 辟邪,应当也能保平安吧? 方休如是想着,将辟邪符交给老妇。 老妇千恩万谢,仔细收好符纸,便掀开篮子盖布递上来。 “方道长,我也知道求符应当出些香火,但家里实在贫寒,只有这些东西。” 老妇话里满是惭愧,不敢抬头看方休。 篮子中是一把歪歪斜斜的自制粗香,还有些笨鸡蛋。 方休立时心中了然,只怕这老妇不是慕名而来,而是出不起其他道观求符的香火钱,才来这名不见经传的无厌观碰碰运气。 “老人家,你是碰上什么事了?” 方休不急着收香火,先问道。 “是我家大郎,最近总是心神不宁,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精神不振,医馆又说他无事,我才想求张平安符。” 老妇唉声叹气道。 这不就是精神压力大嘛。 买不起房子还是讨不到媳妇? 唔,大概率是一件事。 方休点点头,才从篮子里取走粗香。 “方道长,这蛋也是,这蛋也是。” 老妇忙把篮子又递了递。 “这蛋里我已施了法,回去煮给你家大郎吃,一日一颗,大有裨益。” 方休一脸高深莫测,又补充道:“记住,要冷水下锅,煮上一盏茶的时间,不可多,不可少。” 这一听就是道门秘术,老妇认真记下,满心欢喜地离去。 辟邪符驱灾避害,蛋白质强身健体。 法武同修,双管齐下。 科学保平安。 目送老妇离去,方休才坐到桌前吃饭。 “观主这里,一把粗香就能求走一张真符,倒是少见。” 酒鬼和尚一边喝酒,一边点头,颇有几分赞许。 第二十章 八鬼真经 “让大师见笑,我不会画平安符,是以辟邪符蒙混过关。” 方休客气一声。 话是如此,他却并不担心辟邪符不对路数,至少这辟邪符是真的辟邪符,而就算老妇给的起香火钱,去其他道观求来平安符,也未必就是真的平安符。 世上有符咒,却还有花经。 修行人搬运气息书写的符咒,是有法力的真正经文,而雇抄书匠抄写拓印的符咒,全无效用,纯是个摆设,就是花经。 老方家父子之前便给青石观抄过花经。 这件事上倒不好指责李溪,毕竟修行不易,到十个道观里求符,有九个半给花经。 不是常年来往的大香客,或者达官显贵登门,区区一点香火钱,哪里值得修行人耗费精气出手。 所以酒鬼和尚才说少见。 “这倒没关系,她家大郎不过是沾染了些许阴气,辟邪符也算对症下药。” 酒鬼和尚随口回道。 这也能看出来? 方休不由高看酒鬼和尚一眼。 自己也算半只脚先天,怎么就一点阴气的痕迹都无发现? 若非这酒鬼和尚跟妖人有关,倒是可以请教请假。 “观主心善,是燕京百姓福气。” 酒鬼和尚喝一口酒,又轻轻笑道:“我倒是钻研过一些符咒之术,可以传授给观主。” “唔……谢过大师好意,我修行尚浅,暂没有分心的打算。” 方休客气回绝。 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毕竟他只会十二道最粗浅的法咒,这般技穷的准真人,怕是古往今来都无几个。 只是再心动,也不能跟妖人团伙学什么符咒。 “小事而已,这符咒之术……啊,不学?” 酒鬼和尚一愣,反倒诧异,盯着方休道:“观主不必拘谨,我既然开口,就不会藏私。这符咒亦有高下之分,最擅此道的是神门,但早已断绝传承。我今日可传观主一道锁阴阳咒,已是世上少有的高深……” “多谢大师,但千般法术,也不如道行一二。” 方休懒得听他啰嗦,插嘴打断道。 他马上就能先天大成,等法脉一开,便可催使真正法术。 骑上小电驴,还要啥自行车? 腿闲? 酒鬼和尚不乐意了,放下葫芦,停下筷子,沉下声音,幽幽道:“这道锁阴阳咒,出自鬼宗!” 鬼宗。 这名字平平常常,甚至有些不上台面,但听到耳里却莫名威严,心中自生一股敬畏,殊为奇异。 方休已不是乡野村夫,自然知道这里头有些玄机。 大道无痕,弥漫天地。 睡龙天师在画中留下观想法,还有纸张笔墨作有形的凭依,这鬼宗却能将深意融入两个无形的字中,定然是大有来头。 换言之……大有麻烦! 这鬼宗听起来就邪气嗖嗖,肯定是不干好事,人人喊打,才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不为人知。 “那便更不能学了,我是青石观的弟子,又蒙师长厚爱,举荐我住持无厌观,怎能做背弃师承,改换门户的事?” 方休义正言辞。 学一道法咒,怎么就是背弃师承? 酒鬼和尚气乐,瞪着方休道:“鬼宗避世已久,观主怕是不太了解。这鬼宗出自八鬼老祖,他传下的八鬼真经,将人身三魂七魄中的命魂与中枢魄守住,余下炼成八鬼,养在内相之中搬运不停,开辟窍穴时,只用八鬼一扑……” 他说着摊开手,掌心一缕黑色气息窜起,幻化成一团幽深焰火,内里八道浓墨流转,好似八头鬼怪。 方休下意识看一眼,便觉着那焰火与八鬼都是由一个个细小文字组成,奥妙无穷,耳边更响起晦涩精深的经文。 “大师快收了神通!” 方休转开视线,肃然道:“我修炼先天得道经,奥妙无穷,直指大道,大师怎能用这些旁门左道来扰我视听,乱我道心?” “你把八鬼真经当旁门左道?” 酒鬼和尚气急难耐,收了掌心气息,脱口叫道:“那先天得道经是道童启蒙读物,也配叫直指大道?” “大师慎言!” 方休声音一高,盖过酒鬼和尚:“先天得道经出自我道门始祖,岂容折辱?” “哇呀呀,你这个蠢材!” 酒鬼和尚气得乱叫,饭也不吃,抄起葫芦就回房。 啪! 西厢房门狠狠关上。 “看来我也有些辩法的天赋?” 方休悠然自得。 他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抄致富书。 只要不去跟什么妖人,什么鬼宗沾上关系,安安心心抄书修行,还怕大道无望? 何谓道心? 以方休看来,就是明白自己所求。 除所求外,别无所求。 吃饭! 吃完继续抄书。 回到书楼里,早上抄写的《大罗伏龙真经》新老两本还在桌上。 “待我将这大罗派的真经领悟,难道比什么八鬼真经差?” 方休将新本仔细收好,老本塞到归置旧书的架子上。 书才放好,他却忽而咦一声,又将老本拿下来。 仔细看,便见老旧书皮上,大罗伏龙真经几字好似活转过来,如蛇蜿蜒,一阵聚散,很快变化成另外四个字: 八鬼真经! …… 大明皇宫。 一处往里日玉阶蒙尘、青砖覆苔的老旧宫院,近日因圣驾亲至,清扫得整洁一新,又复宫城风采。 原本冷冷清清无人光顾的广阔庭院,此时亦是人影幢幢。 外一圈禁军,里一列内卫,戒备森严,水泄不通。 与宫门不远处,候着一群疲惫不振的奉部官吏,顶着黑眼眶的陈习跟在上司身旁,正偷偷举目往宫前打量。 “陈习。” 忽而一声威严又不失亲近的声音轻轻响起。 声音出自一个头戴乌纱帽,身披绯红官袍,胸前绣锦鸡补子,成熟稳重的尊贵妇人。 她站在人群前,一众奉部官吏隐然以她为首。 陈习警醒过来,低下头,几步行到尊贵妇人旁,轻声应道:“大人。” “仰面视君,是为不敬。” 女人低声点她一句。 陈习本想解释,她并非注视陛下,而是在看那叫张锦的书生。 和自己一般上下的年纪,却能主持编书局,经办国运延续之事,何等显赫。 但眼前大人早教过她为人处世的规矩,此时该点头应承:“是,大人。” “女子为官不易,处处要比别人谨慎,才能走得长远。” 女人又道。 “是,属下谨记。” 陈习恭敬行礼。 这位就是现今满朝官员中走得最远的女人,如此嘱咐,已经是把她陈习当成嫡系来提点。 这情形落入旁边其他奉部官员眼中,自是一番眼热。 区区一个听传,竟能得尚书大人耳提面命的教诲,还点名带入宫中行走,这是何等的照顾? 也有其他心思的。 女子为官不易? 这个小听传如若不是女子,跟你亲近,会被你尚书大人倾心栽培? 你尚书大人若不是女子,跟中天令亲近,会被内阁提拔执掌奉部? 赵关城在人群之末,十分守规矩地低着头,视野余光却在尚书大人跟陈习脚下,心中如是想到。 只是他有意无意将另一点忽略。 在场诸多奉部官吏,就只有这一熟一少两个女人。 “中天令到。” 忽而有宦官尖声唱名。 便见一道赤练遁光横贯天际,劈开半空,从远处射来,落到宫殿前去。 “天师来了。” 陈习目光顺着那道遁光,往宫殿前望去。 赤练遁光夺人眼球,四周众人都这般,倒是无人去计较仰面视君的不敬。 只不过离得远,殿前人又多,陈习只依稀看见一个修长身影。 大明朝道门魁首。 都供府实权。 天师。 第二十一章 西宛山召令 “八鬼真经?” 方休眉头一紧。 肯定是酒鬼和尚使的手段。 “还想赖上我?” 方休只当自己没看见,将书塞进架子。 随手拣一本旧书,到书桌前正要抄,忽听一声惊雷。 轰隆隆! 晴天白日里,这雷鸣来得毫无征兆,震得屋顶瓦片哗啦啦响。 “打雷?” 现下秋后时节,燕京从来少雨,哪来这么大雷? 方休出门来,便见酒鬼和尚立在院中,闭着眼睛掐算,手诀变幻不停。 正此时,酒鬼和尚好似被什么东西推一把,连退几步,仓皇睁开眼,失声叫道:“好深的因果!” 打雷还有因果? 云层电荷聚集,高压静电场对大地放电。 还用算? 方休抬头望天,却只见晴空万里好日头,别说乌云,白云都无有半朵。 这天气,怎会打雷? “早听闻京城不易居,却没想到这般吓人!” 酒鬼和尚盯着自己手诀,喃喃自语,话里犹有惊色:“我才来一日,就有如此深的因果加身,怎能久留?” 当然不能久留。 方休忙上前去,关切问道:“大师,你算到什么因果了?” “不敢算,不敢算,越算纠缠越深。” 酒鬼和尚连连挥手,又朝方休行礼道:“观主,我此次入京,是受故友所托来寻人,还望观主能替我留话一句。” 留话,那就是真要走的意思。 “这是小事,大师但说无妨。” 方休连给谁留话都不问,当场应承下来。 酒鬼和尚一指院墙上的钟板,他的奉籍正挂在下头:“我走之后,若是有……有缘人寻来,劳烦观主传话,只要捏碎这块奉籍,就能寻到我的踪迹。” 方休还未应话,酒鬼和尚已经转身,一脚迈出,后脚跟才刚提起,人影便消失无踪。 好精妙的遁法! “这就走了?” 方休一时欣喜,倒有些难以相信。 他打开西厢房,里头干干净净,好似从来无人住过。 出门上街,街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街坊聚在屋檐下,议论纷纷。 一声雷惊动满城人,却不见刮风下雨,自然惹人心奇。 看见方休,还有街坊招呼:“抄书道长,这光打雷不下雨,是什么兆头?” “雷公先到,雨师迟行。” 方休随口回一句,便回观内。 酒鬼和尚来得蹊跷,走得突然,来去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便摸不着,只要不在无厌观住着就好。 方休心中也算是一块石头落地,又可以过上白天抄书、晚上修行的安稳生活。 “这块奉籍我昨日查检过,并无不同寻常之处,真能给什么有缘人指路?” 他行到钟板前仔细打量。 也不知那有缘人是谁,但若要捏碎这块奉籍,免不了要去奉部走一遭。 私造奉籍是死罪,私毁奉籍的罪名同样不轻。 “有缘人……难不成是陆逢?” 只是他前脚进宫你后脚到,他宫中还未出来你就又抬后脚走人。 哪里有缘? 方休摇摇头,正要回去继续抄书,身前钟板忽而响起。 当。 当。 当。 这钟板是无厌观的仪轨要物,别有玄妙,不是只会敲一下响一声的愚铁笨铜。 它不敲也能响。 陈习告知过方休,若钟板自响,九声是皇宫遇袭,燕京一应都司山林都要入宫护驾。 六声是京城戒严,一般无需都司两级出面,只用山林配合燕京守备封锁街面,阻拦可疑人等。 而三声,是西宛山传讯,召集下属丛林。 西宛山对无厌观不管不顾,方休却不能对西宛山的令信置之不理。 顶头上司有请,方休不敢耽误,催动足下风咒出门。 一路穿街过巷,寻到地方。 白云殿。 殿中住持何真人,领西宛山监,白云殿自然就成西宛山门。 白云殿大门敞开,香客信徒络绎不绝,门前立着一个知客道童,乖巧可人,往来皆是笑脸相送。 这才是道家丛林该有的样子嘛。 什么宫女太监,哪里像正经修道人? “小高功,我是无厌观方休,听钟板三声召令而来。” 方休上前说明来意。 “无厌观?” 知客道童闻言,笑脸立时一滞,嗖地窜回白云殿内,藏在门后露出一只眼睛,偷打量方休一眼,又缩回去,只声音传来:“西宛山召令,是去东罗宫!” “东罗宫?” 方休不由疑惑,上前几步问道:“西宛山门,不是此处白云殿吗?” “哎呀,让你去东罗宫你便去,你莫要进来啦!” 道童竟连香客都不管,直接将门合上。 那妖人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就如此吓人? 方休无奈,隔着门问到东罗宫所在,再催足下风咒上路。 不多时,便到地方。 东罗宫比白云殿老旧许多,大小和青石观相似,只一个两进的院子。 门头也有个知客道士,听方休说明来意,倒是有成年人的体面,只脸色变化几分,便将方休请进去。 “方观主在院中稍候片刻,老山监与何真人领奉部急令去办一件差事,马上就回来。” 何真人便是如今执掌西宛山的白云殿住持,现任山监。 既然何真人是山监,那这老山监应当是指前任山监。 方休如是想着,迈进门便见二三十道身影,道士居多,只两个僧人,三三俩俩各自站着。 西宛山当然没有这么多丛林,除开几座道观寺庙的住持,余下都是暂挂西宛山的散修,跟之前的张岭一般。 “无厌观,方观主到。” 知客一唱名,院中便一静,所有视线都朝方休打量来。 “方休初来乍到,见过诸位前辈。” 在场或许就有真人,方休不敢怠慢,恭敬作揖行一圈礼。 “你就是张岭的师侄?” 一个身着华贵青衣的年轻女冠开口问道。 “正是晚辈。” 方休应声。 便有一个身着麻衣,扶一杆无字长幡,好似算命先生的老道士笑道:“这个张岭,胆子倒不小,连妖人别院都敢染指。” “他以为有奉部撑腰,便能为所欲为。” 另一个衣袍上绣着朱雀的中年道士哼一声,撇嘴道:“这是胆子大?我看是蠢罢了。” “他要是不蠢,当年他师傅就不会把青石观传给李溪。” 前面那青衣女冠嗤一声笑道。 这三个道士一开腔,院中便是一番对张岭的奚落嘲讽,只两个秃头笑呵呵不插话。 方休当然不会替张岭维护,扮作个不好开口的恭敬晚辈,缩在院子角落。 一会儿看看脚下,数蚂蚁腿毛,一会儿又抬头望天。 天上乌云席卷,也不知何时起的风,眼看要有大雨将至。 第二十二章 宫中修书 院中闲言碎语,方休倒也听出些玄机。 无厌观的前任观主,那位妖人。 眼前西宛山的道士们提及时,话语里似乎并无什么畏惧,倒更像是敬而远之。 而两个老和尚的态度更是明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换言之,那妖人应当并无什么骇人行径,只不过犯了一些忌讳,并且……出身道门? 奉部下令围剿,说明这忌讳虽然对道门无关轻重,却违背大明律法。 之前白云殿的知客道童吓得关门,那这忌讳应当还挺吓小孩? 方休对那妖人一无所知,寥寥一些线索,思量来去,也猜不出更多详细。 这会儿功夫,乌云压城,瓢泼大雨终于落下。 方休正想催运避水咒,便见那扶着无字长幡的老道将幡一抖,朦胧清光从幡面流转,映射到院子上空,化作一道流光的华盖,将雨水挡住。 “麻衣真人这法宝,好生精妙!” 有人开口赞道。 “粗鄙法器,还称不上法宝。” 麻衣真人谦虚一声,看一眼身着华贵青衣的年轻女冠,与衣袍上绣着朱雀的中年道士,笑道:“不过是二位观主懒得出手,才让我有献丑的机会。” 一番马屁来回,又有人道:“这雨也下了,何真人跟老山监该回来了吧?” 方休听得一愣:“难不成,这场大雨竟是法术唤来的?” 那人话音才落,便有两道遁光从天而降,落在院中石桌旁,显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的这位垂垂年迈,腰都直不利索,少的这位也不多少,三四十岁的外貌。 “老山监,何真人。” 院中诸人立时收敛散漫,一个个肃容敬声行礼。 方休有样学样。 老山监朝众人点点头,也不多说,将场面交给何真人。 “去得匆忙,让各位久候了。” 何真人,也就是院中诸人的顶头上司,一边扶着老山监坐下,一边开口。 院中便是一番没有没有、哪里哪里、应该应该。 客气完,麻衣真人又开口道:“何真人与老山监这一道法术,竟能让风雨笼罩整座燕京城,实在让我等叹为观止。” 又进入吹捧环节。 方休看出来了,这西宛山有个马屁链,麻衣真人居中,承上启下。 “雨是师尊唤来的,我不过是为师尊护法。” 何真人正给老山监奉茶,闻言笑道。 “奉部的令信,本不值得我出手。” 老山监捧着茶,撇去茶沫浅啜一口,又补一句:“是掌教天师传话来,我才倾力施展。” “天师统领太微府,乃是西宛山上级的上级,竟亲自给老山监传口谕吗?” “你这蠢人,也不想想老山监是什么身份?” “老山监立这东罗宫,乃是燕山大罗别传,算起辈分来,天师还要敬称一声师兄!” 于是,西宛山马屁链来到顶端,院子中充满草料消化后的气息。 老山监听好一阵,才心满意足挥挥手:“我辈修行,务实务真,不说这些虚的,先说正事吧。” 众人应一声,止下话头,何真人才开口道:“此次召令,也无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配合编书局的公务。” “编书局?” 方休耳朵一竖,仔细听。 “宫中新设的那个衙门?前些日子派出不少人手抄书目。” “听闻是陛下要修书,辑录天下藏书,彰显人国盛世。” “我听说这书是为壮延国运而修?” 院中一番细碎的议论。 “此书若成,能镇三百年国运。” 青衣女冠忽而开口,她似乎知道更多详细,淡淡道:“至少对我们都供府下辖,将有一份不菲的好处。” “什么好处?” “难不成是指天师的三才果借国运修行,国运若延续,天师便有进境,都供府也跟着沾光?” 有人试着推理。 “不用多猜,待过两日各位就知道了。” 何真人笑着道,扫视院中诸人,视线掠过方休时多看一眼,但也未多说什么。 “过两日?” “难不成这书已经修好了?” “不可能,天下书籍何其多,这短短时间,充其量整理出一份书目……” 众人诸多疑惑,但青衣女冠不欲多说,闭口不言,一个个便只能把目光投向何真人。 “的确是书目已经修好。” 何真人不藏私,给众人解疑:“宫中正以书目成册来试水,看能否触动国运。本来这事是交给国师主持,而天师坐镇太微府,以备变故。但国师此次代天巡狩,中途有些缘由,来不及赶回京中,临时让天师顶上。” “赶不回来?” 院中众人扭头看那两个老和尚。 都供府三都之中,右都供天师是道门魁首,而名义上总领整个都供府的大都供,授国师尊号的那位,出自佛门。 “六龙宝乘日行数千里都等闲,只怕不是赶不回来,是不想……” 有人轻声道。 “无量荒佛。” 一个老和尚唱一声佛号,开口解释:“是陛下的旨意,要国师为渊王问疾,才耽搁时间。” “渊王天疾如何能治?再者说,陛下怎会给渊王治那天疾?” 这就涉及天家事,没人搭话,开口那人也知失言,闭上嘴不再多说。 “总之,今日天师进宫主持国运,太微府少了天师坐镇,便下令山林戒严,我才召你们前来。” 何真人及时转开话题,笑着道:“天师出马,自然手到擒来。等尘埃落定,太微府传令来,诸位就能散了。” 原来是站岗值班。 方休心中暗暗思量。 站岗值班是小事,但修书能镇国运,这说法实在匪夷所思。 如此看来,陆逢跟奉部官吏,也是因为修书之事进宫。 另则,这编书局的差事,会不会跟自己的抄书致富有些关联? 院中也有疑惑未休。 “这么说,那道惊雷也跟此事有关?” “难不成是国运应激,才致天降惊雷?” “既是壮延国运的好事,为何又要布雨遮掩?” 这般问出来,就连何真人都不知作何解答,那青衣女冠也面露迟疑,显然不知内情。 “那是四院与编书局的事,与我们无关。” 老山监忽而开口,给何真人解围:“上头有令,我们便做,其他麻烦事情,何必去管,难道自找麻烦?” “老山监说的是。” 院中一阵应和。 说的是不是不重要,老山监说的,那肯定是。 “闲等着也是虚度光阴,我给诸位讲经吧。” 老山监又笑道。 此话一出,原本热络的众人忽而一静,片刻后,才一个个挤出生硬的笑脸。 “今日实在有幸,又能听老山监讲经。” “早盼着老山监再讲经,每听一次都受益匪浅。” 这些人,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脸上却明晃晃写着言不由衷。 “我只怕你们不愿多听,毕竟这真经枯奥难解,连大罗派上下都嫌弃,才会流传在外。” 老山监应当是未看出来,也或者看出来却不理会,笑呵呵扬手唤道:“取几本《大罗伏龙真经》来。” 第二十三章 日月净华法币 《大罗伏龙真经》? 方休眼睛微微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这真是……他当场就想把老山监给好好睡一睡! 好好听一听! 东罗宫的道童听令,奔去取书,老山监便先询问在场众人现下修为。 问一圈,其中以暂挂西宛山的麻衣真人最高,听尊号就知,已经是先天圆满的真人。 余下修为皆跟张岭不相上下,最差不过只距离真人十余个元窍。 可见西宛山也不是随便挂名,不是准真人,根本不入山监法眼。 而跟麻衣真人同属马屁链中游的青衣、朱雀两道,修为与众人相仿,并不多高超。 方休却早听出来,这两人是西宛山辖下另两处道观的住持,才卓然出众。 西宛山道门兴盛,老山监自然问的也是道家修行,旁边两个老和尚便被他冷落。 最后轮到方休。 方休正犹豫自己要一窍不通,还是通一两个窍,何真人忽而低头在老山监旁耳语一句。 “原来就是他。” 老山监点点头,朝方休道:“那你更要仔细听经,若是能跟我当年一般,以外传入大罗正宗,自然不会被一个无厌观困住。” “老山监说得轻巧,大罗立派以百年记,真经流传在外也以百年记,可古往今来,也就只有您老山监一人,能无师自通,以这真经成就真人啊!” “老山监是以己度人,却不知道,世上哪有几个人能有老山监一般的道心呀。” 都不用方休开口,马屁链下面诸人排着队替老山监谦虚。 还是先抑后扬,以退为进,以否定佐肯定的进阶技巧。 老山监抚须轻笑,颇是受用。 道童抱来一摞书,人手分一本。 方休摸着崭新书面,心说这《大罗伏龙真经》广为流传,一定少不了你老山监的功劳。 他在无厌观抄一本都费劲,这里却能随便分发几十本。 东罗宫的日常修行,就是抄经吗? 不等他多想,老山监已经开始讲经。 修行入门,自然还是感悟气息、开辟窍穴的流程。 与《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不同的是,《大罗伏龙真经》感悟出的气息非比寻常,称之为伏龙气息。 伏龙气息甚至已有几分法脉真气的玄妙,开辟窍穴自然也要比寻常气息更见成效。 只可惜,经文实在太过艰深。 即便老山监逐字逐句讲解,也只听得院中诸人脑袋昏昏,领悟不到分毫。 难怪这《大罗伏龙真经》会不被大罗派看重,致使外传,连院中一干人都抵触,空负真经之名。 如此,到更显得《吕祖说先天得道经》的精妙。 方休还只是个抄书匠时,得李溪三言两语提点,就能领悟得道经的玄机,感悟气息开始修行。 而此时他已经真人在望,有老山监深入浅出讲解,却还是不得真经门户。 两部经文,高下立判。 不过得道经只是修行入门,如酒鬼和尚所说便是道童启蒙,而伏龙真经却直指大道,完善无缺,也不好简单比较。 倒是老山监,竟能自行领悟,以外传入正宗,着实让方休刮目相看。 看他现在老脱人形,年轻时定然也是风华绝代的一方俊秀。 一场经,一直讲到天色转晚,老山监请众人吃一碗面,继续讲。 “先天圆满之后,筑基修行完成,接下来内相修行,第一步是法脉,《大罗伏龙真经》有伏龙、换海、泼天三道法脉,其中……” 老山监正说着,忽有一道清光从半空中跃来,窜入何真人掌中。 “师尊,是太微府的令信,宫中事情已了,无需戒严了。” “既如此,就不留各位了。” 老山监意犹未尽,又补一句:“经书都带着,回去后也要时时勤读,若有哪处疑惑不解的,尽可来东罗宫问我。” 院中诸人齐声应诺,忙不迭离去。 什么破真经,听得脑袋都疼,回去便束之高阁。 他们有的挑,自然不愿意多听这真经,可方休却没得选。 《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只到先天圆满,再往后头修行,便唯有这《大罗伏龙真经》。 只不过,他倒是想来东罗宫请教——他不是哪处疑惑不解,是哪处都疑惑不解——可他明面上还是“一窍不通”,怎么好开口问法脉之事? 好在,他还有一条出路可以尝试。 回到无厌观时,已是深夜。 今日抄书无收获,自然没钱,也就不好下药修行。 存神进入识海。 方休睁开眼,天地一片清明。 眼前忽而一晃,便又有一个方休出现。 这个新来的方休,披头散发,浑身裹在一件天晴水清色的宽大道袍内,衣面上隐约有蛟龙闹海的纹路,不时泛起一阵水波涟漪。 可一仔细瞧,那纹路便不复精妙,好似孩童随手作画,宛如一团污迹中的蚯蚓玩泥。 《大罗伏龙真经》。 方休对这部经书连一知半解都不够上,识海中显化的身影,自然如此寒碜。 “你当你是老山监吗,也敢正眼看我?” 伏龙方休瞥一眼方休,嗤之以鼻。 “小贱人,看本座怎么治你!” 方休哼一声,搬运意念,从古朴宫殿里取出一枚法币。 日月净华法币。 佛门小神通日月净华凝炼的法币,能催发一招仿佛高僧施展的日月净华宝光,也能……化作一股精纯的佛门念力。 法币化开。 识海立时变化。 虚无缥缈处有佛音禅唱回荡,随即无穷念力从天而降,从地勃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涌入方休体内。 念力,即是意念搬运之力,是意识,是神念,是精神运作的轨迹,是一缕思绪升起到落下,是一个念头生出又消灭。 当! 无明处有金钟乍响。 天地忽而一变,有日出东方,万千光霞映射。 当! 又一声,光华一转,幽深僻静,明月高悬。 当! 天地复归清明。 而方休已落尽烦恼丝,披一身璎珞袈裟,肩挑日月,慈眉善目。 “你都成了秃驴,还能参详我道门真传吗?” 伏龙方休呵呵笑道,不屑一顾。 “日出潮落,月升潮涨,世间一切际会,皆是因果变幻。” 方休举目看去。 左眼光明煌煌,右眼清冷幽幽。 而伏龙方休身上道袍的水纹,竟真在日月目光的注视下,潮落潮涨,起伏不休。 “潮汐去还,日月亘古,世间无数因果,唯有智慧分明。” 方休又闭上眼,日月光华消散。 而伏龙道袍上,水纹浪涛愈发澎湃,连蛟龙也摆动爪尾,绕身游动,一圈复一圈。 “你这贼和尚,竟真有几分智慧,能领悟我道门真传。” 伏龙方休开口,话里意思似乎惊讶,神情却笑嘻嘻,颇为欣喜。 不知多久过去,日月净华法币的念力耗净。 方休又成方休。 伏龙方休也原样如初,道袍作蚯蚓玩泥图。 还是有点不同,蚯蚓粗壮些,隐约有须有尾,倒像只泥鳅。 方休细细体会,不多时,忽见那泥鳅睁开眼,一股别样气息升腾。 “伏龙气息!” 第二十四章 庙堂高,山海远 老山监有言,伏龙气息是《大罗伏龙真经》的独门气息。 方休意念一动,眼前伏龙方休的身影散去,只留下睁眼泥鳅凭空游弋,忽而也崩散,化作一股沙砾,如蚊群成龙,前后涌动,翻滚不休。 再仔细看,那飞舞的并非沙砾与虫蚊,而是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经文。 随即经文罗列组合,排成长龙般的一行,赫然正是《大罗伏龙真经》的炼气口诀。 原本天书般的晦涩经文,此时再瞧,已清晰了然,领悟透彻。 “果然有用!” 方休喜不自禁,退出识海就要试用。 眼睛睁开,却见窗外天色大亮。 这一番参悟,竟不知不觉已经一夜。 修行不急在一时,谨慎守稳最要紧。 方休出门吃过早饭,不紧不慢进书楼,先将赤帝御令投入炭炉,点火烘烤,才拿过一本旧书抄写。 一边抄,一边在心中思量昨夜得失。 将法术神通封镇成法币,比单纯以真气凝结法币要难。 换言之,高僧的水准放在道门,便是内相修行过半,还在法脉之上。 在方休认知里,只有东罗宫老山监,与御传宫陆逢,估摸着有此修为。 他如今也算个道门传人,自然知道境界划分。 第一个境界筑基,分作五宫、通身、先天。 第二个境界内相,分做法脉……唔,他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道门传人。 总之,对应这般境界的佛门弟子,要参悟筑基期的修炼经文,自然简单,是以方休才有收获。 但道佛两门毕竟不同路,《大罗伏龙真经》又格外艰深,故而高僧出手,也只得一段炼气口诀。 筑基不只炼气,还要搬运气息,还要开辟窍穴,还要勾连周身。 余下这些修行,高僧便力有未逮。 不过方休不担心这个,他手头还有不少高僧,堆也能堆出完整的筑基修行口诀。 只是,筑基之后的部分,怕是寻常高僧就不顶用,堆也堆不出一个水花来。 那便慢慢攒钱慢慢花吧。 如今想这个也无用。 认真抄书。 宫中编书局事情已了,张锦却还不来取画,也不知什么情形。 方休没有多想,平平淡淡又是一天抄过去。 入夜。 关门修行。 默念炼气口诀,不多时便有一股格外灵动矫捷的奇异气息,从丹田处生出。 正是伏龙气息。 方休暂无搬运催使伏龙气息的法门,只能默默感悟。 经脉中,原本雄壮如江河的气息,竟委曲求全地避让开来,让伏龙气息将丹田彻底霸占。 方休细细体会。 伏龙气息的质地远在寻常气息之上,催使来开辟窍穴,至少能快三倍以上。 虽比不上以法币化用真气修炼,但方休这不是兜里空空,也没几块钱嘛。 不过,真币没有,高币却还富裕。 遁入识海。 清明一片天地间,古朴宫殿现形。 一枚步步生莲法币,从殿里跃出。 …… 一夜过去,睁眼泥鳅竟长出鳞来。 与此同时,伏龙气息的搬运口诀顺利领悟。 …… 天明。 方休吃过早饭正要去抄书,忽而一缕云丛天降。 陆逢从云中迈出,一身道袍歪七扭八,行色匆匆,脸上满是困倦,却难掩笑意,惊喜问道:“方小弟,有人来挂单?” 姓陆的,你是终于来接人了。 “陆右使。” 方休恭敬先行一礼,才迟疑着道:“的确是有位自号酒鬼和尚的前辈,来无厌观挂单。” “竟是酒鬼前辈!” 陆逢更是喜出望外,忙不迭上前擒住方休的手臂,叫道:“酒鬼前辈在哪?快,快为我引荐!” 那酒鬼和尚,有这么大来头,连陆逢都要称前辈? 只可惜,有缘人你来迟一步。 方休便将那日城中惊雷,酒鬼和尚算到因果加身,匆忙离去的事情一说。 “走了?” 陆逢错愕当场,笑容凝滞不说,脸色更是眨眼间枯朽,木雕也似。 堂堂内相高功,竟如此失态,叫人看着都于心不忍。 方休倒是能忍。 并非他铁石心肠,而是他实在不想跟妖人惹上关系。 “陆右使莫急,那酒鬼前辈走之前还留下一句话。” 方休一指钟板:“若是有缘人,只要捏碎他的奉籍,就能寻到踪迹。” “果真?” 陆逢眼睛瞪圆,这般大惊大喜,一时都不知作何表情。 不等方休应话,他一步迈到钟板前去,伸手就要去摘酒鬼和尚的奉籍。 毁坏奉籍是有罪,但以陆逢右使身份,别说一块小小的奉籍,就是砸掉奉部衙门的牌匾,都不怕官司压人。 只是,手到奉籍前,却又停住。 他不是粗人,一瞬间便领悟酒鬼和尚用意。 捏碎奉籍只是一个表象,一份投名状,以示与大明律法决裂。 这是要他抛弃庙堂官身,到山海远处避世修行。 庙堂高,山海远。 二择其一。 陆逢眉头紧皱,眼神游移,既不舍得伸手,又不舍得放手。 一说公门好修行,一又说山海好修行。 一真不是个东西。 山海多远陆逢不知,但他此时庙堂之高,已少有人及。 他身为御传宫右使,奉天承道,尊荣更比三都五府。 这般高的庙堂,谁人能轻易放下? 可御传宫既是琼楼玉宇,又是监牢铁狱,束缚其中,根本不见前路。 修行之人,怎能失却向道之心? 两相犹豫,进退维谷。 “陆右使?” 方休见他迟疑不定,发声问道。 快将奉籍捏碎,随你有缘无缘,爱找酒鬼和尚不找,只别再来无厌观就好。 便见陆逢身躯一震,几步退回院中。 他脸色沉静下来,却更显憔悴苍老,朝钟板行一礼,长叹道:“前辈给陆逢留了一道难关。” 什么难关? 要没这个手劲,跟工匠借个榔头去。 “陆右使,你不是有缘人吗?” 方休也不知陆逢所想,试探着问道。 “过这一关才有缘。” 陆逢摇摇头,自嘲一声:“只怕我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倒是要谢谢那张锦,让我在宫中耽搁,没有与酒鬼前辈当面,否则我这般犹豫不决,定然不入酒鬼前辈法眼。” “因为张锦,在宫中耽搁?” 方休闻言心中一动,迟疑片刻,问道:“陆右使进宫,也是为编书局修书的事?我听说这书一成,能镇几百年国运,不知进展如何了?” 这张锦,竟能主持国运相干的修书之事,定然是四院嫡系,将来内阁可期。 自己现在与他也算交好,多了解他几分,日后好借力送吴品入官场。 更重要的是,这编书局修书……到底跟自己抄书有无关联? “进展?” 陆逢回头看方休一眼,冷笑道:“张锦渎职,致使皇帝重伤,已被打入天牢等候发落。编书局裁撤,修书之事到此为止。” 第二十五章 皇帝失德 张锦渎职? 皇帝重伤? 编书局裁撤? 方休大是诧异,脱口问道:“修书不过抄抄写写之事,再怎么渎职,也伤不到人吧?” “修书不伤人,国运伤人。” 陆逢哼一声,漫不经心道:“张锦要修的这书,确实能镇国运不假,但盛世修书,盛世在先,若非一代盛世明主……像当今这位,如何能承担国运?” 嘶。 这不就是在说,皇帝不是明主吗? 难怪那日,天师会下令老山监布雨,遮掩惊雷。 怕是修书、国运、惊雷这些事,从此都要压到箱底去,再不能提。 谁提,谁就是在质疑皇帝失德。 “陆右使,这话不好说吧?” 方休压低声音道,一边左右打量,幸亏工匠们不在附近,未有听见。 这姓陆的麻烦精,勾搭妖人就罢,还如此肆无忌惮妄议圣上。 万一传出去,陆右使或许无忧,方观主肯定歇菜。 “唔,是我欠缺考虑。” 陆逢竟真的认错,点头道:“这些事,对你来说牵扯太大,还是不知道为好。” 算你有良心。 “陆右使,那这奉籍?” 方休又问。 “便留在此处吧,等我哪日能过这关,再来取它。” 陆逢一挥手,转身就要走。 方休当然不乐意,可陆逢根本不觉着此事需要商量,当即跟他告辞,化作一缕云丛遁去。 “我这无厌观,真是一日不得清净。” 方休也无办法,索性抛到脑后,抄书去。 只可惜,分明是前途似锦的锦,就这般折戟沉沙,说没便没。 大腿都还未有抱热! 另外,这修书之事或许跟自己抄书有些关联,但如今因编书局裁撤不了了之,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此后的日子平平无奇。 方休照旧是整日整日抄书。 抄到真气法币,夜里便化用法币修行,开辟元窍。 抄到其他奖赏,就堆高僧。 陆逢时不时过来一趟,也不多说什么,只坐在院中,盯着钟板下的奉籍看,一边喝闷酒,一边发呆。 “打磨道心,过这一关。” 陆逢如是说。 也不知道他的道心是什么果,反正每次喝酒发呆坐半天,便一声不吭离去。 既然不影响方休,方休只能由他。 方休也留心观察修书之事的后续,只是编书局本来就是草创,知晓底细的不多,燕京百姓根本不曾留意,有这样一个衙门,曾经出现又消失。 只有去买纸墨时,从书店老板那打听到些许消息。 编书局成立之初,凡大明境内,所有书阁书楼,都要将目录整理成册,上表京中。 这在藏书界也是一件盛事。 但以书店老板看来,修书之事工程浩大,没个三年五载肯定无法成书,一时半会儿没有消息也属正常。 可三年五载后,世人早忘记张锦跟编书局。 倒是另一件事传的沸沸扬扬,燕京百姓人尽皆知。 奉部侍郎徇私枉法、滥用职权、贪污供资,惊动圣听,因牵扯人员太多,涉案数目巨大,硬是把皇帝气得生病,只能闭宫静养,交太子摄理朝政。 而太子亲审此案,彻查奉部上下,所有案犯处以极刑不说,个个满门连坐,一应妇孺老幼,尽数发配西域充军。 大明久不见这等大案,也不知是贪了多少钱。 不过方休一听便心中有数,再一问案犯名单,没有那赵大人,不由也暗骂一句皇帝失德。 奉部落马这么多人,职位空悬,那些真正徇私枉法之人,如赵关城,反而有机会升官。 这般可笑之事,不是皇帝失德,又是什么?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方高僧已将《大罗伏龙真经》筑基期修行法门领悟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夜里。 方休吞一粒参术丹,入定修炼。 他抄书获得丹药不少,妙用诸多,这参术丹养补气息,有炼气时搬运一周天抵十周天的功效。 药力滋补之下,只一会儿,伏龙气息便盈满经脉,如蛟龙翻滚,气势惊人。 再吞先天元窍丹,神念沉入识海,观想周郎著书图。 蛟龙一抖,当头冲向一个元窍。 …… 这一次恶龙斗窍穴,硬是鏖战一夜也不分胜负,不知又厮杀多久,恶龙才终于洞开窍穴,狠狠撞入其中。 伏龙气息毕竟不如真气,多耗费些精力,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般收获,方休心满意足。 自此,他不用再借助真气法币,便能开辟元窍。 先天大成,指日可待。 “呼——” 方休长出一口气,搬运伏龙气息将新开辟的窍穴好生温养一番,才从定中醒离。 睁开眼,窗外天色亮堂堂,已是正午。 出门来,正见陆逢在酒呆。 许是门页开合的声音惊动,陆逢看方休一眼,点头示意,又看钟板去。 本来没事,只是陆逢忽又咦一声,扭头回来盯着方休,好奇问道:“你在修炼《大罗伏龙真经》?” 方休暗道一声:果然! 先天得道经出自吕祖,大道无形,气息无色无相,窍穴又是肉身机密,配合自己演技,旁人便看不穿底细。 而伏龙气息虽然灵动矫健,却没有这份精妙,开辟的窍穴显眼,独门无二,遇见陆逢这等内相高功,立时暴露无疑。 不过方休早料到此节,有所准备。 “不瞒陆右使,我抄书时偶得《大罗伏龙真经》,一直便想修炼,只是不得要领。不想前几日西宛山召令,老山监正好讲解此经,我才侥幸领悟几分,这几日修炼时有点收获……” 陆逢抄过无厌观的书目,另一处来历也光明正大,不怕说与人知。 方休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陆逢脸色。 “方小弟倒是有些天资,连这艰深经文都能领悟。” 陆逢听他说完,不仅没细追究,见他脸色拘谨,反而宽慰道:“这真经虽然是大罗派真传,但早已流传天下,你放心修炼,大罗派不会寻你不是。” 方休暗自松一口气,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开,问道:“陆右使,我听说那位老山监当年,就是修炼这真经,以外传入正宗?” “是有此事,但你不可学他。” 陆逢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气道:“三十年前,他成就真人,初到燕山便与我齐名,人人皆说,大罗三秀同碑,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现如今,也是个如我一般的可怜人。” 第二十六章 成就真人 陆逢竟也出身大罗派? 燕山大罗,果然深不可测。 方休心里在燕山的禁地标签上加个禁中禁。 不过三秀应当是三人,还有一秀是谁? 同碑又是什么典故,听起来不大吉利。 至于什么可怜人,方休只当自己没听见。 一个住持皇宫般的御传宫,有太监宫女伺候,连四院嫡系都要敬称一声陆右使。 另一个老山监虽然卸任,不在位上,但何真人召令都要在东罗宫碰头,可见对恩师的尊崇,西宛山上下,谁敢不追捧? 內相高功的可怜条件,大概是与常人不同。 “不说这些。” 陆逢摇摇头,收敛情绪,沉声道:“方小弟,以你我情谊,我要劝你一句,道法是大道凭依,容不得一点差池,大罗伏龙一脉早已断绝传承,真经难解,趁早回头。” “陆右使,我青石观一脉修行《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只到筑基。” 方休无奈提醒他。 饱汉不知饿汉饥。 没得挑有什么法子? “这……” 陆逢尴尬一笑,为难道:“我师承有些缘由,为避嫌计,不能收徒,也不能传道。” 什么缘由? 御传宫的规矩? 方休有些猜想,只是没有多问。 兴许就是因为这缘由,陆逢才要勾搭妖人。 “陆右使不必如此,老山监喜欢讲经,我也喜欢听经,多请教几次,总能有些收获。” 方休笑道。 再不济,就高僧堆堆乐。 见方休这般打算,陆逢也不好再劝,以免损他道心。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饭馆小二送来吃食。 方休便邀陆逢一起吃午饭,一边打开餐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铺一层滋着油的腊肉浇头。 他如今明里暗里,都是道门传人的身份,也就改换口味,开始吃面。 浇头自然是寻常腊肉。 不寻常的腊肉他吃不起,也没门路。 正要唤小二再送一碗来。 “免了,我从不吃面。” 陆逢干脆拒绝,收拾酒杯便要走。 倒把方休听一愣,下意识道:“我们道门不是吃面的吗?” “我修道几十年,从未听说过这规矩。” 陆逢嗤之以鼻,化作云丛遁去。 从未听说过? 这可是你那酒鬼前辈说的! 难怪你无缘,面都不会吃。 …… 日子继续。 抄书修行。 几日后,这天工匠们刷漆雕栏到一半,忽而发现一件事情。 “抄书道长,今天怎么不见踪影?” 也是干活之余的闲话,随口扯几句,便继续忙去。 一直到傍晚,抄书道长依旧未露面,但也不关工匠们事,回家烫点小酒抱老婆才是正经,收拾家伙下工。 工匠们走光,观主的厢房才忽而打开。 一日未出门的抄书道长,终于现身。 他不是故意躲着,而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温养窍穴。 三十六个元窍尽数开辟后,只需与周身窍穴连成一片,便是先天圆满。 而他彻夜彻日搬运气息,不惜连吃几颗参术丹之类养补气息的丹药,终于在方才完成这道修行。 先天圆满。 成就真人! 方休迈入院中,长长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极是悠长,寻常人早憋死过去,方休却毫无异状,只闭上眼细细体会,好半天才缓缓呼出。 只是这一口气的吞吐,他体内气息便好似得到滋补,又雄壮一分。 “这就是食霞而生?” 方休心生明悟:“真人已非凡胎,能以肉身吸摄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辟谷自然是小事。” 再一番试验,果真也水火不侵。 他又拿来一面铜镜,对着镜面操纵肉身。 先是五宫窍穴一动,便见镜中面目开始变化,时而作刀疤横脸的凶汉,时而作温润可人的娇娘,时而又作垂垂朽矣的老翁。 通身窍穴紧跟其后,身形忽而拔高八寸,四肢身躯雄壮,差点将衣服撑破。 又眨眼间矮下去一尺,身段化作柔媚,前凸不凸偏不说,后翘倒是十足。 再一变化,佝腰偻背,颤颤巍巍。 这亦是真人本事,一身窍穴尽在掌握,自然肉身入微,甚至连一根毛发都能由心操纵。 不过这般变化极是消耗气力,若无正经用处,实在没必要变化来去。 一则筑基之后是內相修行,与肉身外相暗合内外之别,如方休所见几个真人,凡存求道之心,便不会在意外相形体样貌。 再则开辟法脉之后,各门法脉真气迥异,模样再不同,也能轻易认出底细。 大概女真人会用得多些。 我大清天朝上国,臭美些也属正常。 方休不过瘾,丢了铜镜,瞧见院中的满载大水缸,上前一手抓着就提溜起来,又挖起铺地石板,轻轻一捻便成飞灰,还用小脚趾去踢石桌,翻滚出去几丈远。 比起肉身入微,这些已是小事,不过力道确实更甚之前。 方休还不过瘾,正打算去隔壁崇武堂借把三尺往上长一寸不够厚百八十斤还要重的锯齿大砍刀,耳中忽听车马声。 这马车动静不小,四轮架轩,双马驮辕,不是达官出行,就是贵人游街。 这般来头,想来是去崇武堂。 跟方休无关,却让他警醒过来。 “我初成真人,就这么放浪形骸,未免太失谨慎。” 方休反省自身,一边默念得道经平复心绪,一边小心翼翼将水缸提回去,地砖翻个身拍拍土,石桌也原样摆好,没出一点声响。 这会儿,外头马车正行到无厌观门前,竟停下。 “找我的?” 方休心中生疑,小心收束好一身气息,将窍穴都闭上,才迎出去。 打开门,正见马车夫挑开帘子,露出端坐其中的一个俊逸道人身影。 这道人头顶莲花玉冠,衣着绣云华服,臂上卧一支雪白耗牛尾拂尘。 看面目,似有些眼熟,分明是…… “好师侄,不认得我了?” 张岭笑呵呵开口。 他是有什么境遇,竟肉身还春? “自然认得张师伯。” 方休心中古怪,演技还是做足,迎上去行一个礼:“张师伯,还没到发月俸的日子,怎么……” “你这小子,还惦记这个。” 张岭哈哈一笑,招手道:“上来吧,我带去你赴宴,主人家不能迟到。” “赴宴?” 方休不明就里。 “不错,真人宴。” 张岭容光焕发,笑道:“我们青石观一脉蛰伏已久,今日终出真人,自然该设宴邀京师同道共庆。” 第二十七章 伏龙法币 真人? 方休心中一惊,自己…… 不对。 方休忽而醒悟,诧异道:“张师伯,成就真人了?” 之前张岭跟赵大人谈条件时,还声称要在三年之内成就真人。 可如今才过去三月都未到,怎么会有如此进境? “大道不易,修行路难,成就真人,也不过是第一步。” 张岭长叹一声,似是感慨万千,嘴角却噙着洋洋自得的笑意。 “恭喜张师伯,贺喜张师伯。” 方休将疑惑压下,先摆出欣喜脸色,连番恭贺。 好一阵来回,张岭心满意足,让方休赶紧上车赴宴。 马车上路,方休才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打探张岭的真人来由。 张岭口风自然紧。 可方休这老影帝,成就真人后都差点把持不去要去借刀,张岭这会儿情难自抑,一不小心便漏出一句:“此番进境,也多亏赵大人提携。” “赵大人提携?” 方休忽而想起那日西宛山召令,青衣女冠曾说,若修书有成,都供府辖下将有一份不菲好处。 彼时何真人也承认,还言之凿凿过两日便能见着。 都供府一应俸禄物资,都由奉部调拨分派,若真有什么好处,肯定也要经奉部的手。 如今看来,那修书之事没有下文,这都供府的好处,却是被奉部扣下。 赵关城这等一惯滥用职权的人,自然有一百种办法损公肥私,将这些好处用来培养自己党羽。 “如今青石观一脉只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师伯得道,自然也少不了师侄你的好处。” 张岭忽而开口,摸出一块法币递给方休。 法币? 方休看得心中一抖,却也装模作样接过来,颠来倒去把玩一番,问道:“张师伯,这非金非木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上古炼气士凝聚真气造就的法币,你这等晚辈,不认得也正常。” 张岭一派高深莫测,淡淡道:“你手上这块,是伏龙法币,内蕴伏龙法脉真气。” “伏龙法币?” 伏龙法脉,不就是老山监口中,《大罗伏龙真经》的三条法脉之一? 方休将信将疑,倒是符合没多大见识的晚辈表现。 他如今也是花钱的行家,法币一上手,就知有没有。 都无需催运气息便清晰了然,这法币里头有一缕真气缭绕,隐隐有几分伏龙气息的意蕴,只是更玄妙且更浑厚。 但…… 一缕真气。 每块法币用到最后,都会有一缕真气残留,好似碗底的油星,锅底的残羹,盘踞在法币内部的缝隙中。 倒也不是无法化用,只是硬要将之抽取出来,所耗费的气息反而更多,根本得不偿失。 张岭这块伏龙法币,便是这样一枚已经用干的空壳。 方休一天要产一枚。 “张师伯先前传我法咒,今天又赐我法币,如此慷慨大度,方休无以为报,日后定唯张师伯是从。” 方休收好伏龙法币,肃然行礼。 青石观正宗一脉,独门真气:小气。 别传无厌观一脉,独门秘技:演技。 一番因缘际会,方休现在明里暗里都是道门传人。 “你我同门,无须多礼。” 张岭挥挥手,又道:“这等上古奇珍,奥妙无穷,你要日日揣摩体会,不可懈怠。你来无厌观许久,可曾听老山监讲过《大罗伏龙真经》?” “听过一次。” 方休点点头。 “这伏龙法脉就出自《大罗伏龙真经》。” 张岭解释一句,又吩咐道:“从明日起,你只要有空,便去东罗宫听经。” “听经?” 方休面色古怪得看张岭一眼。 他倒是乐得听老山监讲经,可这话从张岭口中说出来,就显得别有意味。 你张岭在西宛山挂单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老山监讲经的梗? 那是人能听的吗? 真人都不行。 “真经难解,要你有所领悟,确实是强人所难。但你有这枚伏龙法币在手,随时都能体悟伏龙真气玄机,以此为助力,总能比别人多些收获。” 张岭话里严肃几分:“这事关师门大计,你绝不可怠慢,若是侥幸有些成效,一定要告与我知,明白了吗?” 凭一枚法币空壳,就想参悟《大罗伏龙真经》? 你知道我堆了多少高僧吗? 方休心中如是想,口头上当然还是恭敬应下:“张师伯发话,方休无有不从。” 事关师门大计? 师门就你我两人,大计肯定与我无关,也就是说…… 方休心中了然,正如他与陆逢所说——青石观一脉修行《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只到筑基。 张岭如今成就真人,自然要寻前路。 《大罗伏龙真经》肯定不是首选,但方休不过一个闲人,闲着也是闲着,搭上一枚全无用处的法币空壳,就能布一招闲棋,全当是试验,何乐不为? …… 长安街,鹤鸣楼。 这座酒楼有六层高阁,便是在燕京城里最繁华的长安街上,亦是鹤立鸡群,独占鳌头。 夜色渐浓,鹤鸣楼灯火通明,却无多少人声,与热闹的长街格格不入。 忽有几辆高马大车行来,车马披挂锦绣缨络,随风飘摇,彰显主人家的富贵。 到鹤鸣楼前,却被拦住。 “瞎了你的狗眼,不识得我家王老爷的车架!” 为首的马车上,把缰的车夫惯来豪横,劈头盖脸便是一通骂。 小二由他骂,不停赔笑,可仍是不许停车。 “鹤鸣楼好高的台阶,什么时候,连我王某人也进不得了?” 王老爷已经从马车上下来,面色不悦,喝斥道:“让你们掌柜的出来迎我!” “王老爷体谅,今日有贵客包楼,掌柜亲自伺候着,真是出不来。” 小二还是端着笑脸,不停拱手行礼:“不如王老爷改日再来,掌柜腾出功夫,一定好生招待,我做个主,到时为王老爷开一坛三十年的……” “你放这狗屁,蒙混哪个?鹤鸣楼什么时候,有包楼的规矩?” 王老爷打断小二,随手摸一把金叶子出来,丢在他脸上,冷笑连连:“去,给我也包一层。” “王老爷息怒,息怒。” 小二忙不迭将金叶子都捡起来,恭敬捧在手里,呈到王老爷眼前,还是笑脸:“今日真是不行,那位贵客,是包了六层楼。” 第二十八章 真人宴 王老爷勃然大怒,正要发火。 “王兄,怎么回事?” 后头马车上下来人,俱是富商打扮,来问状况。 “无事,无事。” 王老爷不愿丢人现眼,压下火气,强出一个笑脸,挥手道:“这鹤鸣楼的酒菜虽好,但少些花色,我想着还是去隔壁凤栖坊,各位意下如何?” “王兄做东,我等自然客随主便。” 其余人也听他安排,一行人于是多行几步,到旁边凤栖坊。 两座酒楼并排,向来不分伯仲,只是风格各异。 鹤鸣楼素雅,凤栖楼雅。 不多时,花花绿绿歌伴舞,翠翠红红酒与肉。 再一会儿,青荑抚琴兼弄笛,黄莺衔曲又哺酒。 王老爷本就是个豪客,今日里更是出手阔绰,金叶子哗哗撒下,凤栖楼摇摇欲坠。 不够,不够,继续奏乐,继续舞。 一时欢声雷动,传出楼去,将长安街上热闹都掩盖。 正此时,一道人影奔进来,扯过凤栖楼掌柜,斥道:“你们再要如此吵闹,明日就不用开门做生意了!” 这一嗓子吼得响亮,堂中宾客都听见。 王老爷抬头一看,那道人影竟然眼熟。 分明是鹤鸣楼的掌柜! 他好容易消解的怒气霎时又升腾,抄起一只酒壶就砸过去。 “哎!” 鹤鸣楼掌柜好险躲过,不至头破血流。 啪啦。 酒壶落地,碎得清脆。 “鹤鸣楼好大的威风,不做我的生意,还不准我在别处逍遥!” 王老爷厉声叫道。 尊客一发怒,满堂皆静,富商们交头接耳,莺燕们面面相觑。 “王老爷?” 鹤鸣楼掌柜一看是往日恩客,也不敢得罪,凑到凤栖楼掌柜耳旁说几句,便朝王老爷拱手赔个礼,匆匆离去。 凤栖楼掌柜却是脸色大变,当即朝堂中打个手势。 立时,花花绿绿忙散去,翠翠红红纷穿衣,青荑缩回袖中,黄莺合上秀唇。 “好好好,你凤栖楼也不做我生意。” 王老爷气乐了,当场就要掀桌子。 “别,别,王老爷!” 凤栖楼掌柜连忙上去摁住,苦道:“今日是真不好做这生意,隔壁是良乡山的道长摆真人宴,听说有两位山监在场,万万不可唐突!” “我管他良……” 王老爷忽而一个激灵,酒醒笛息,瞠目道:“真人宴?” “真人宴?岂不是说,出了一个真人?” “不得了,不得了,一位真人能保一家百年不衰,三世兴盛!” “竟还有两位山监在,那真是两万万的不可唐突。” 王老爷还愣着,旁边富商们已经七嘴八舌议论开。 山监统辖一县修行事,位列五品,也就是天子脚下显得没份,放到地方郡县,便是不用正眼看县令的人物。 “尤其这些修行人喜怒无常,我有一个友人,某次赴宴时遇到一个陆姓道士,只因吩咐下人煮碗面来压压酒,被那道士不喜,一巴掌扇出楼去,掉到河里都没人敢捞,泡了三天才上岸!” “淹死了?” “死了倒是好,那道士有法术,存心折磨他呢!” 又有人说燕京城里有处古怪道观,偶有香客误入,便会被一个老道士逮住听经,听得口吐白沫精神失常才肯放人。 众人越说越起劲,好似志异怪谈。 “哎呦!” 王老爷呼天唤地一声,叫道:“我们方才喧闹作乐,不会惊扰到那真人跟山监吧?” “那我们去赔礼道歉?” “不可,真人宴岂是谁都能入席的,我们冒昧前去,反而失礼。”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王老爷听得忧心忡忡,一筹莫展。 “既要赔礼,又不能失礼,我有个办法!” 终于有人说句有用的。 …… 鹤鸣楼。 张岭嘴上说主人家不能迟到,实则摆好大架子,一路慢吞吞,夜幕落下才到场,宾客早已入座。 “张真人到!” 掌柜的今日做跑堂,亲自唱名,将张岭与方休迎进楼中。 “张真人!” “今日真人宴,真人何来其迟也?” “快快落座,我已等不及要喝这杯真人酒,沾一沾真人福缘!” 满座宾朋,皆是起身相迎,一番盛情热烈。 “让各位久等。” 张岭轻轻一笑,与宾客行过礼,便被众星捧月般迎入主座。 这些宾客,倒有一半方休熟人,是坐在堂中左侧的西宛山上下,除老山监之外尽数到场,俱是张岭前日同僚。 何真人坐在前面,矜持身份并未起身,只笑呵呵看着。 右侧便是不熟的那一半,想来是良乡山之人。 为首的良乡山监,现是张岭的顶头上司,也乐得给他面子,不住唤道:“罚酒,罚酒!” “与诸位共饮此杯,来日同享大道!” 张岭春风得意,自是笑颜逐开,端起酒杯满饮。 “承真人吉言,来日同享大道!” 众人齐声应和,皆是痛快满杯。 真人提酒完,便是下面众人一一敬酒的环节。 这些在外都是一方高人的宾客,此时个个不同说辞,变着花样吹捧奉承,没一个倒酒敢不满溢。 张岭却不再饮酒,换了茶。 “我初成真人,一身窍穴尚在温养,不宜醉酒,以免耽误修行。” 张岭笑吟吟,又一指方休:“便让我这师侄,代我一醉。” 方休眼睛一瞪。 难道我成的是个假人? 他又不能明说,瞪也是瞪自己脚尖,站在张岭身后,来一个便陪一杯。 喝得多了,气息在经脉窍穴中一动,自然逼走酒气,千杯不醉。 哪有什么不宜醉酒,以茶代酒也好,晚辈陪酒也罢,乃至故意晚到让宾客候着,都是他张师伯今时今日身份不同,摆真人架子。 众人也不计较,即便张岭只舔一口茶水,也仍是一杯一杯来敬。 别看他不久前还是个挂单的散修,马屁链里排不上号。 现在却是住持一方丛林的真人,地位比麻衣真人跟青衣女冠之流还高,只比山监差个山监。 这般身份地位,讨好还嫌排队,谁敢计较? 方休虽也是住持一方丛林的真人,但他怎么好摆这真人宴。 不过替张岭挡酒时,敬酒者一口一个恭喜真人、贺喜真人,方休听得美滋滋,也就当自己摆过。 最后轮到两位山监,张岭便不好再拿大,陪酒两杯。 山监毕竟是山监,五品官身。 何真人为何是山监? 老山监提拔。 老山监为何是山监? 燕山大罗别传! 那良乡山监又能差到哪去。 不过今日是张岭真人宴,两位山监也给足脸面,由着底下人胡吹乱捧。 第二十九章 卿本真人,奈何为狗 一圈结束,先歇酒杯,开始谈天论地。 这环节也有讲究,话题自然要围绕主人家,最多说到山监,其余旁的免谈。 散修们更要识趣,笑笑闹闹应和着便是,真人宴上哪有他们引领话头的份。 这不,麻衣真人先开口,回忆往昔与张岭同是挂单,如今张岭高就他还是挂单,幽幽一叹,话里多少倾羡,默默一饮,酒中满是酸甜。 “麻衣老贼,你当年可没少欺辱我!” 张岭笑骂一句。 多少年只能在心里叫的名字,现在光明正大喊出来,麻衣真人还要赔笑:“张真人说的哪里话,我自罚一杯!” 青衣女冠又接过话头,说张岭如今迁去良乡山,也不可忘了西宛山的老友,要多走动来往才行。 “许仙姑要与我来往,难不成是双修吗?” 张岭瞥她一眼,立时哄堂大笑。 许仙姑住持的静心斋是座女修道观,据说跟天师门下有些渊源,平日里谁敢开这玩笑? “张真人,你这话可就失礼了。” 青衣女冠眼睛瞪起,娇喝道:“罚一杯都不够,要三杯!” “好,好,我罚。” 张岭哈哈一笑,举起茶杯,扭头看方休一眼。 你们两个不害臊的! 方休便又是三杯下肚。 一番东拉西扯,忽有个不开眼的散修,兴许是忘了搬运气息解酒,又或者是麻衣真人的好友,也或者是许仙姑的爱慕者,没头脑地问一句:“张真人既然筑基完成,不知打算先开辟哪条法脉?” 堂中一静。 那散修立时后悔,可话已出口,反省太迟。 谁不知道青石观修炼《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只到筑基。 张岭沉默,手上来回把玩茶杯,好一会儿,才悠悠道:“法脉一事,不急于一时。” 急有用吗? 方休冷笑一声。 且等我去听经。 “法脉众多,但能入张真人眼的肯定少之又少,是要慢慢思量,好好挑选。” 有人给出台阶,缓和气氛。 “我倒是有些打算。” 张岭忽而将茶一饮,笑道:“各位可知,不久前有一位无名前辈在燕山演练火法,焰种虽寻常,但高深莫测,连留下的余火灰烬都暗藏神异,奥妙无穷。” 在燕山演练火法? 方休听着耳熟。 “这事我也知道,听说那座烧掉的山头已被大罗派列为禁地,只准门内焚天一脉弟子前去参悟。” 良乡山监开口,说着便眉毛一抖,看向张岭:“你的意思是……” “不瞒山监,我正打算开辟一道丙火法脉。” 张岭自己给自己倒茶,淡然道:“赵大人已经为我牵线,不日就能叫大罗派松口,允我去修行一段时间。” 丙火法脉? 方休不曾听过这名头,但张岭前路飘渺,多谋算几条去处,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那就预祝张真人法脉有成。” 一个散修举杯笑道。 看看,这才是会说话的。 堂中气氛回暖,又是一番觥筹交错。 唯有何真人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要跟燕山大罗牵线搭桥,怎么不来问他这个大罗派的外传弟子? 反而问什么赵大人。 可笑。 区区一个奉部官吏,也敢信口开河,叫大罗派松口? 什么东西。 堂中宾客又开始轮番敬酒。 这一次才过半圈,忽有一只纸鹤,扑闪着翅膀飞入堂中,落到张岭桌上。 张岭放下杯,拿起纸鹤,便有一阵清光闪过,纸鹤展开成一张信纸,上面有几行字迹。 “纸谈兵?这是儒门书艺。” 有人咦一声。 方休见过李溪用纸鹤传书,但那是符纸折成,以法咒催使,跟眼前这纸谈兵除开都是纸鹤形状,全无相似之处。 想来是不同路数,一般效用。 “各位恕罪,有一件要紧事不好耽搁,我要先行一步。” 张岭看完信,满饮一杯酒以示歉意,便匆匆起身。 不少宾客上前留他,却留不住,眼看着他一出门便驾风而去。 留下堂中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要紧事情,比你自己的真人宴还重要? 何真人忽而冷哼道:“好好一位真人,竟给奉部当狗。” 这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静。 纸谈兵是儒门手段,定然是那位赵大人给张岭传信。 奉部与都供府素来有间隙,而张岭这做派,分明是已经站到奉部去。 可,这话让人怎么接? 良乡山监心里骂娘,还是笑呵呵转过话题:“何真人,我等佑护地方,不好留宿燕京,也差不多该回良乡了。” 张岭在他辖下,难道要他当着外人面说张岭不是? 日后谁还服他? 再者说,你姓何的是大罗派一脉,跟奉部撕破脸皮都行,其他人哪来这个底气。 “不急,一同走。” 何真人挥挥手,吩咐掌柜让后厨下面。 主人家都已经离席,这酒自然不必再喝。 方休倒是算半个主人家,可他的身份来历众人都心知肚明,也不愿多理会。 面上来,众人默默吃着。 也不是一声不吭。 “这面不错,汤汁入味。” “还是燕京的厨子有手艺,良乡县就不行。” 咸的淡的,有的没的,都是不如不说的废话。 只有方休与众不同,吃得感慨万千。 修行难,道门修行更是难。 他都已经成就真人,还未弄明白这件事——到底吃不吃面? 不多时,宾客散去。 刚才还热闹非常的酒席,眨眼间冷清。 方休唤来掌柜,正打算留下青石观的名头,让鹤鸣楼自己派人去要账。 掌柜却说已经有人结账,是一位仰慕真人的香客,名叫王…… “是便宜师伯的老香客?” 方休不多管,连名字都没听清,便挥手离去。 …… 回到无厌观时,夜色已深。 方休终于得空,取出那枚伏龙法币空壳,来回端详。 一缕真气残存。 跟他用过的法币一般无二。 法币由来已久,是上古炼气士之间互通有无的抵价物,但以真气凝聚法币耽误自身修行,如今早已没有流传。 他一直疑惑,编书局修书,与自己抄书有无关联。 此时看来,多半是有。 “得找个人问问。” 方休催动太阴过云梭,化作一道月光遁出院子。 编书局之事,张锦知道得最详细,却在天牢里,不好去闯。 陆逢说不准也知道一二,可以方休目前修为,不花钱的情况下,还未有跟陆右使碰一碰的资格。 思来想去,最好的人选便是…… 第三十章 法海大师 奉部此次动荡,余波未平,人人自危。 陈习这小听传倒是未受什么牵连,反而因祸得福,晋升正经官职。 最近公务繁忙,她每日都要在衙门忙到深夜,才下值回家,倒头便睡。 这一夜,她正沉沉酣睡。 忽有一团金光在眼前化开,显出一个僧人的身影。 这僧人生得高大威严,面目看不真切,却又平白觉着正气凛然。 “陈习。” 高大威严的僧人唤道。 陈习一个激灵,精神便清醒过来。 眼前除开泛着金光的僧人身影,便是一片白茫茫看不真切的天地,好似没有边际,又好似只有咫尺之地。 怪了。 自己不是在房中睡觉,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陈习疑惑问道。 “此处是你梦境,贫僧法海。” 僧人单手立掌,缓缓道:“贫僧奉佛主之命,自业火红莲世界远渡人间,此次冒昧打扰陈阁老,是为询问如今人国气运。” “你叫我什么?” 陈习觉着自己意识朦朦胧胧,真个好似梦中,但她听得分明,眼前僧人称呼她为……陈阁老! “陈阁老难道……” 法海停顿片刻,似是思量什么,忽而恍然道:“竟是贫僧来早一步,陈阁老此时应是初入仕途,还只是奉部一位照壁听传。” “大师,我前几日已由听传,升任从事。” 陈习出声道。 她被尚书大人提拔之事人尽皆知,不知多少私底下的议论,说她是凭女子身才被升职,甚至当面都有人直言不讳。 眼前这位法海竟然不知,是果真有些来历,还是装模作样? “既如此,那便是时机未到,贫僧不再打扰。” “等一下!” 陈习往前行一步想留人,一脚分明已迈出去,跟法海却未接近,颇有几分天涯咫尺、咫尺天涯之感,她顾不得细想,匆忙问道:“法海大师,你说我将来会入内阁做大学士?” “无量荒佛。” 法海不置可否,只唱一声佛号,悠悠道:“因果早是定数,前程自有去路。” 这般临摹两可的回复,自然什么也无法说明。 陈习不罢休,斟酌片刻,试探道:“大师是要问我人国气运之事?大师既然知道我前程,怎么料不到这人国气运?” “施主说笑,贫僧既不知道人国气运,也不知道施主前程。” 法海大师当场反口,阁老也不叫了。 说着,那金光渐渐收拢,法海的身影也缓缓浅淡。 “等等,等等!” 陈习忙追去,连行几步,距离一点未近。 她不放弃,放腿奔跑,却仍是无用。 法海就在彼处,不近不远,却怎么也无法触碰。 兴许是被陈习诚恳打动,金光眼看要消散,又缓缓恢复,法海身影重新稳定,问道:“施主还有事?” “你这和尚真霸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陈习气喘吁吁,缓过气来,问道:“人国将来气运我不知,但眼下有一件壮延国运之事,确实是办砸了……大师可知道?” “贫僧不知道。” 法海十分干脆。 这和尚,耍人! 陈习恨恨地咬咬牙,便道:“陛下要修书,凡有人文人书以来,儒武道佛四门,经史子集百家,上至星相天文,下至阴阳地志,乃至人间技艺戏说,无所不包,古今文献皆辑一帙,人国气运尽付一书。” 她说到这里,仍是试探:“大师以为,此书如何?” “非如此,无法镇压国运,取出武朝遗珍。” 法海大师淡淡应道。 武朝是先古人国第一个朝代,开国之尊避讳敬称国号,便是姬武。 “大师看来是知道一些。” 陈习呵呵一笑,心中却仍有戒备。 以人国全书触动国运之事,知情者不少,兴许就是谁在装神弄鬼。 想到这里,她又问:“那大师可知,这武朝遗珍里,都有何珍藏?” 此次宫中修书事,虽有始料未及的变故,但的确已触动国运,获得一小部分姬武所留遗珍。 而这一小部分珍藏,现下全在奉部典器司的库房。 负责一一清点,分门别类,登记在册的人,正是陈习。 她今天早上才将清单上交。 现在陛下重伤不振,根本没有时间过问此事。 换言之,普天之下,便只有她陈习与尚书大人…… “姬武底定人国的四方贺礼。” 法海不假思索,随口道:“当有九成是法币,真气与神通法术参半,余下一成里,丹药大半,精金灵株小半,法宝灵器最少,百中未必一二。” “你怎么会知道?” 陈习下意识便道,这法海仿佛照着她的清单在念。 “贫僧不知道。” 这和尚,装傻充愣! 陈习腹诽不满,却对法海大师来历确信几分。 “施主何必套贫僧的话,贫僧即便泄露天机,也会以神通抹去施主记忆。” 法海大师又道,语气平淡:“若是贫僧一时不谨慎,出手太重,以致施主神识受损,就此浑浑噩噩不复清明,施主岂不是平白遭罪?” “我哪里是在套话?此次修书,从紫禁中取得的珍藏,便是由经我手清点,与大师所说一般无二。” 陈习怕法海不信,又道:“当年姬武将四方贺礼视作镇压人国气运之物,存放于紫禁之中,此后再无人有他这般的气运在身,便无法打开紫禁。而此次是有人上策,若能修一本人国全书,功参造化,气运堪比姬武立国,既能镇压国运,又能借机打开紫禁,陛下才下令修书。” 紫禁? 法海道:“施主还知道紫禁?” “自然知道。” 陈习见法海考校,不疑有他,答道:“紫禁又称皇禁,是一种神异的气运,与天子龙气伴生,同是人国气运所属,只有天下共主的皇帝宫城,才能得紫禁垂青。自武朝以来,人国更迭数次,紫禁始终只有一道,随国都迁移而变化方位。” 法海沉默片刻,道:“既然前因后果施主都知道,又何必问贫僧,贫僧告辞。” “不准走。” 陈习又不肯,叫道:“我话还未问完!” “施主前程之事,贫僧真的不知。” 法海无奈道。 “那我不问前程。” 陈习略一思索,接着道:“编书局的编辑张锦,因修书之事入狱,大师可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脱身?” 第三十一章 去听经 张锦何时能脱身? 法海大师好一会儿都不应话。 陈习见他只是沉默,不乐意道:“大师,你不请自来,扰我好梦,是无礼在先,难道这点小事都不肯说?” “无量荒佛。” 法海唱一声佛号,悠悠道:“张锦此子是儒门新秀,自有贵人照拂,何必施主操心。” “编书局裁撤,一应程序都落到奉部,被尚书大人交给我来办。” 陈习见法海有松口的意思,当即解释道:“张锦肯定会脱罪,不过既然归我主办,我自然要早点捞他出来,才能让几位大人满意。只是首辅大人为避嫌,已经放话要各部秉公执法,不准徇他的私情,以至于现在朝中上下都不好过问此事,我也无从下手。” 如今内阁首辅,是应天书院出身的张琮。 张? 法海大师又是一番沉默,一会儿后,才慢慢吐出两个词:“御传宫,陆逢。” “陆右使?那日宫中修书,他也在场。” 陈习一思索,问道:“大师是让我去找陆右使,他会替张锦脱罪?” “贫僧不知道。” 法海又装糊涂,随即道:“贫僧告辞,有缘再会。” 话一说完,金光便收敛,法海身影也浅淡下去,直至不见。 “大师!” 陈习匆忙还想挽留,叫出声来,却把自己惊醒。 月色透过窗格落入屋内,只一点点光明。 她起身下床,嘎吱一声推门出去,院中亦是静谧夜色,无有人声。 “是梦,还是……梦?” 陈习喃喃自语。 一阵夜风起,她才觉着冷嗖嗖,又回房中。 闭上眼继续入睡,眼前再次出现那道蒙着金光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精神不复清明,意识朦朦胧胧,思绪支离破碎,一如寻常梦境。 …… 一缕浅淡月光,悄无声息地掠过燕京城的街巷,漫入无厌观。 方休回到厢房内,手拿着一枚法币,默默沉思。 所谓法海大师,自然就是他的化身。 他手上这枚法币已是空壳,之前载有一道他心智证神通,是方休抄写《大罗国师》所得。 这本书上记载,大明太祖立国时要封国师,原本是一位佛门高僧。 只是那日高僧在天坛受封,一个观礼的道士嬉笑出声,与其他肃穆虔诚,恭敬行礼的旁人格格不入。 高僧心中好奇,便以他心智证神通探查,听这道人心中所想。 这一听,了不得! 书中并未记载彼时高僧听到什么详细,但确实当场诚服,将道人请上天坛,让贤国师之位。 大明太祖本来疑惑不解,也是被高僧说服,还将几百里燕山封赐给这道人做山门。 这便是燕山大罗的来历。 说起来,如今的道门魁首,竟是当年一位佛门高僧送出来的。 他心智证神通能探查他人心中所想,妙用非凡,但并不合方休所需。 一来这只能听不能问,二来他对佛门神通并不深解,唯恐留下什么蜘丝马迹跟隐患。 方休是以他心智证神通为桥,将自己识海漫入陈习脑中,构筑一片谎称梦境的意识之地。 如此这般,他与陈习便如当面,能问能听。 不过这一步也凶险,一个不小心识海浸入过度,重则将陈习精神创伤变成痴呆,轻则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没日没夜折磨陈习意识。 其实在陈习问出张锦之事时,他心智证神通法币的念力就已经耗尽,后面时间,都是方休在以识海强撑。 极有可能已经伤到陈习。 不过方休不是吃干抹净就擦擦嘴巴走人的渣男,他藏在月梭内仔细观察过,陈习能正常醒来,进出一圈也只不过面有疑色,神态正常不见其他异状,想来是自己控制得当,并未伤到她的意识。 这番试探,收获不少,但疑惑更多。 自己不过一个乡野抄书匠,平平无奇抄书,怎会获得姬武遗珍? 姬武底定人国的四方贺礼在紫禁中,紫禁是天子气运伴生,天子气运是人国气运所属。 “难不成我是姬武转世?” 这剧情未免太俗气。 方休苦思无果,只能放下。 编书一事已经无疾而终,怕是只要兴文皇帝在位,就不会再提。 方休要想追查,至少要等兴文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或许将编书之事重新提上日程,才有机会一探究竟。 眼下,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收好他心智证神通法币空壳,方休打坐入定,搬运气息。 他初成真人,虽不用像张岭那般矫情摆谱,连酒都不喝,但也确实需要多调息温养,稳固境界。 再者说,对肉身掌控越得心应手,便越好隐藏修为,这才是正经。 《大罗伏龙真经》内相境界的修行口诀,远比筑基更难解,方休之前试了一枚高币不得收获后,便没有再一味浪费。 眼下,还有另一条路数。 隔天早上,方休带上《大罗伏龙真经》,往东罗宫而去。 青石观一脉,如今是张岭当家。 掌教师伯的命令,怎能不从? 到地方时,正是东罗宫的早课时间。 正殿里,老山监在上讲解经文,下面几个大小道士,蒙头抄写真经。 “你来听经?” 老山监都看得一愣。 他在东罗宫讲经多年,虽然一遍遍自夸真经玄妙,却还真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主动来听。 下面正抄经的道士,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竟有人主动来东罗宫听经? 是不是偏头痛来治病的。 “之前听老山监讲经,颇有些收获,今日再来巩固巩固。” 方休恭敬行礼道。 “有所收获?” 老山监神识一动,果然在方休身上察觉到伏龙气息,不由笑道:“好好好,你快坐下,认真听,仔细听,好好听!” “多谢老山监。” 方休寻个位置,将真经翻开,一副虚心请教模样。 他成就真人,肉身入微之后,已能随心将窍穴闭合,一丝气息都不泄漏。 不过之前在陆逢那暴露过伏龙气息的底,光明正大的事,就没必要藏着掖着。 当然,也小心控制着,只外泄寥寥几丝。 这么一比较,陆逢只用一眼便能发现伏龙气息,老山监却迟钝许多,想来是他的修为要差陆逢一截。 “来,我们从头讲过。” 老山监心情愉悦,为照顾方休,将讲一半的篇章又翻到第一页。 第三十二章 真经难解 “……赤龙搅海,上章执徐,玉泉落渊,重光作噩……” 老山监悠悠讲经,正是《大罗伏龙真经》的炼气口诀。 你听听,这是人听的吗? 何谓赤龙搅海? 简单,舌头在嘴巴里挠。 何谓玉泉落渊? 更简单,吞口水。 上章执徐,重光作噩何解? 这是天干地支的别称,其实就是按时序排列,数着呼吸次数,控制动舌头、吞口水的频率规律。 如此简单? 不简单。 诸位看官不妨一试。 赤龙搅海,舌尖在上颚一撩,上气海便开,奇痒难耐。 玉泉落渊,吞一口容易,连吞三口便吃力,浊气填满下气海,再无法吞咽。 怎么办? 真经中亦有应对之法,可就比赤龙玉泉更难解,纵是老山监深入浅出,也叫人难有反应。 这还仅是炼气。 也就是方休有高僧相助,已将筑基期经文领悟透彻,否则也要听得脑袋发昏。 不过听得懂也要装作听不懂。 方休时而蹙眉疑惑,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喃喃自语,时而默默叹气。 四个时而后,适时加入一个灵光一现、双眼发光。 这正是,四时而不惑。 循环往复。 一会儿,老山监讲完筑基境界,开讲内相。 这就不用装,是真不懂。 四时而也惑。 不过有筑基经文打底,方休至少听懂内相的境界划分。 法脉、丹田、天门。 勾连法脉完,便要构造丹田、天门这上下两处气海。 以真气凝聚下海丹田,与上海天门,体内自成天地,称之为内相。 还有一个境界老山监未提,是方休之前花钱雇高僧干活时领悟——內相之后,便是金丹! 内相经文讲完,早课结束,已经是正午时间。 架不住老山监盛情挽留,方休在东罗宫吃完午饭——面,才告辞离去。 回家抄书。 第二天一早,又来。 老山监仍是讲筑基、内相两章。 再听一遍。 第三天,继续。 老山监继续讲筑基、内相两章。 如此几天,方休很快意识到,他颠来倒去只讲这两章,到內相为止,不往后面更高深的境界去,只怕是他自己也还在内相境界打转,不曾突破。 按陆逢所说,老山监当年风华绝众,那如今即便內相不圆满,也相差无几,是个上海人无疑。 方休来得勤快,老山监对他也一日比一日热情,每每笑颜逐开,比看见亲徒弟还亲。 又指点方休可以在听经时存神观想,让神识更灵动敏捷。 这说巧不巧,睡龙天师留下的观想图,偏是件跟抄书相关的,正好套在此处。 方休正嫌这几天抄书时间少,便带了全套笔墨纸砚旧书,一边抄书一边听经。 “我资质愚钝,只有在抄抄写写时,才能顺利观想《周郎著书图》。” 《周郎著书图》来历清白,也是能坦诚布公的事。 听筑基经文时蒙头抄,听内相经文时再竖起耳朵。 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老山监不疑有他,还让方休不用如此麻烦,东罗宫天天抄经,笔墨纸砚多的是,带本旧书来就行。 不带旧书都没事,东罗宫也有书楼,随便拿。 如此几天过去,有观想图相助,方休还真隐隐领悟到几丝伏龙法脉的玄机。 但几丝玄机距离真正领悟还远,若比喻成一条路,才不过走出三十里。 不过有这一点玄机做门,再以高僧推演时,定然事半功倍。 慢慢摸索,迟早补齐剩下的十万七千九百七十里。 这一日,方休听完经吃完面,正要离去。 迈出东罗宫,却看见一个熟人。 西宛山现任山监,何真人。 他负手而立,悄无声息站在东罗宫门前一侧,似乎等候已久。 “山监?” 方休忙行礼。 何真人尊师,从不在老山监面前以山监自居,不过这会儿老山监不在,方休自然要敬称上司官衔。 “我听说,你这几日都在东罗宫听经?” 何真人抬着头,眼线往下打量方休。 “不瞒山监,我已在修炼《大罗伏龙真经》,真经难解,若无老山监……” “说真话。” 何真人干脆打断。 “我……” 方休故作犹豫,才尴尬一笑,缓缓道:“山监见笑,我确实在修炼真经,不过来东罗宫听经,也有我师伯的吩咐在其中,他……” “我不管是你自己要来,还是谁要你来。” 何真人又打断他,冷冷道:“从明日起,再不准来东罗宫听经!” “啊?” 方休听得一愣。 这何大孝敬,是怕老山监有新欢忘旧爱,吃醋来了? 方休还未应话,东罗宫里传来老山监的声音:“何继斌,由不到你来管我东罗宫的事情。” 何真人面色一紧,朝东罗宫大门拱手道:“师尊,我……” “你我早已不是师徒!” 老山监的声音一高,带着丝丝愠怒:“平常外人在,我留你几分脸面,不要不知好歹,再来扰我修行!” “是我不知好歹,还是师尊执迷不悟?” 何真人被骂得脸色涨红,咬牙道:“真经无解,纵是讲一百年也传不下去,师尊已不是程一峰,也做不了程一峰!” “那我便讲两百年,滚!” 老山监彻底发怒,一声惊喝,犹如飓风过境,将何真人拍出去几丈远。 “师尊!” 何真人止住身子,面色一阵变幻,阴晴不定,却还是屈服,朝东罗宫恭敬行一礼:“师尊息怒,我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改日再跟师尊赔罪。” 他又瞪方休一眼,便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离去。 又关我屁事? 方休只觉着一口大锅天降,背上无妄之灾。 东罗宫里再次传来老山监的声音,平缓和蔼道:“不用理会,此处还轮不到他放肆,你……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方休一拱手,告辞离去。 这新老两位山监的师徒关系,似乎内有隐情? 回程路上,方休忽而想到一点。 《大罗伏龙真经》的三条法脉,伏龙、换海、泼天,布天干为壬癸,行地支是子亥,五行列位中,份属北水无疑。 与何真人的真气,似乎稍有不同? 这么说来,难道何大孝敬并非老山监的真经传人? 正想着,回到无厌观,恰好见陆逢又来酒呆。 “方小弟,今日怎么不在观中抄书?” 陆逢看见方休身影,饮着酒,随口问道。 方休行个礼,将他这几日都在东罗宫听经之事如实相告,又顺理成章提到今日遭遇,询问陆逢是否知道缘由。 “都是可怜人。” 陆逢默默一叹,望着院墙上的钟板与奉籍发一会儿呆,才缓缓开口,讲述来龙去脉。 第三十三章 道果何解 “当年大罗派还开门收徒时,何继斌来燕山拜师,却因天资太差被拒之门外,是程师兄看中他连跪三天不肯离去的韧性,将他收入座下。” 连跪三天? 方休听来,也不由暗赞一声何真人的心性。 “程师兄领他入门,将他教成真人,允他自立门户,又提携他接任山监。何继斌今日所有,都是他这师傅给他的造化,这般恩情,他自然要铭记于心,侍奉恩师如血亲长辈。” “那老山监怎么会说,他们已经不是师徒?” 方休更是讶异。 “这便是可怜之处。” 陆逢啧一声,问道:“你可知,燕山大罗并不止一道传承?” “我之前抄《大罗国师》,书中有提到过。” 方休点点头,回忆道:“大罗国师在燕山立下山门,传七部经书,也就是七道传承。其中三部经书已经失传,现下燕山只有焚天、云海、青泽三峰,算上流传广众的伏龙真经,一共四脉传承。” “方小弟博览……博抄群书,倒是见多识广。” 陆逢赞许颔首,接着道:“何继斌已经洗去一身伏龙气息,转投青泽一脉。” “他改换师门?” 方休眼睛微微一睁。 老山监如此厚待,他竟做这等背弃师承之事? 换做手段残忍些的民间帮派,可是要受三刀六洞的大罪! 这哪里可怜,这是可恨! “不必苛责。” 陆逢摇摇头,饮一杯酒,接着道:“伏龙真经难解,程师兄这等天纵奇才,也要困居内相,而何继斌本就天赋平平,成就真人已经殊为不易,遑论内相?他若不改投青泽一脉,终其一生都无望勾结法脉。” “这么艰难?” 方休吞一口唾沫。 “所以我才提醒你,趁早回头。” 陆逢盯他一眼。 方休不应话,也装模作样叹一口气。 有的选吗? 你跟我说这些咸的,怎么不给我个改投师门的机会? 陆逢也知道方休处境,咳嗽一声,继续道:“他此举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就此埋下心结,难得道果。” 方休如今好歹是位真人,已不是一问三不知的道门初哥。 道果一物,他早从各种经书上了然。 道门起源,是吕祖于昆仑坐论后,传下《道藏》与道心修炼之法。 何谓道心? 洞悉自己所求何道,坚定不移,万劫不改,便是道心。 种下道心,来日开花结果,便得大道。 于是又有道种、道果两词,都是道心的别称。 只不过,兴许是求个来日得道的好兆头,道门弟子往往以道果来称呼道心。 吕祖所传道心,如今称元始道果,是最通澈明净的求道之心,因至纯至简、至高至深,后人心境远不及吕祖,再无法重现,便假托许多喻品。 喻品大体分作三。 一是喻道,道果为所求之道,如长生果所求为长生。 二是喻求,道果为求道之法,如顽心果指游戏人生,顽中求道。 三是喻果,既是所求之道,又是求道之法,如护法果所求是道法传承、师门昌盛,又通过维护师门来求道。 道门对天地法理的解法为三千大道,天地万物皆由三千大道演化,无论是何喻品,皆是三千大道之一,求到最后都能得道。 只有凝结道果,才是真正的道门修行,才算得上是道门真传。 “他埋下心患难得道果,那他改换师门又有什么用?” 方休下意识道。 若何真人果真已有心患,别说改投青泽一脉,就是拜入掌教天师座下,也绝无前路。 “有用。” 陆逢却反驳,道:“他心结是愧对师恩,以他师徒情谊,只要化开此结,十有八九能成一颗道果。” 道果是一颗绝顶执着的求道之心,但绝非执念。 看中要看开,有情再无情,入世又出世…… 道果玄之又玄,无人能讲个分明。 但确实有些喻品,是以“拿起又放下”为规律。 “怎么化开?” 方休忙问。 道果并不苛求修为,无论何种境界都能凝结。 修为却倚重道果,不凝结道果,便要困居內相,不得向金丹前行。 他眼下虽然隐约摸到內相境界的路数,对道果却仍是一窍不通。 陆逢不急,慢悠悠喝酒,开口道:“我程师兄亦有心结,才修行停滞,何继斌若是能助他化开心结,凝结道果,自然还清师恩。” 这还一环套一环呢? “老山监的心结?” 方休疑惑道,忽而领悟,脱口道:“他要传伏龙真经?” “不错。” 陆逢点点头,道:“他当年以伏龙真经,从外传入正宗,惊才绝艳,名列燕山三秀之首,不知多少显赫。但他入门第一天,就被长老要求改换道法,他不服气,反而立誓光复伏龙一脉。” “怕是难如登天。” 方休摇摇头。 老山监讲经这么多年,哪有人愿意听? “不是难如登天,是无头死路。” 陆逢直接下断语,对他口中那风华绝代的程师兄,他根本半点也不看好。 “既然如此,那何真人反出伏龙一脉,不是更损老山监的道心?” 方休皱眉问道。 “何继斌是反其道而行。他不愿见他师尊徒劳无益,含恨而终,于是孤注一掷改投青泽一脉,倒逼他师尊趁早放手。” 陆逢对何真人倒是有几分看中,点着头道:“我程师兄若真能因此看开,放下伏龙真经,立时就能突破。他何继斌亦能借此契机,凝结道果。” 方休听得啧啧作声。 这何大孝敬是真孝敬,自己背弃师承,还要拉着师父一起下水。 “那陆右使以为,何真人能成功吗?” 方休又问。 这连环套,若是真如陆逢所说这般解开,大罗派立时能多两位真传。 陆逢不应话,默默饮一杯,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一个可怜人,说不清。” 方休闻言,忽而醒悟陆逢话里可怜人的含义。 他口中的三位可怜人,他陆逢自己,老山监以及何真人,三人有一个共同特征。 心有心患,难结道果! “原来陆逢也未结道果。” 方休心中暗暗想到。 两人一时无话。 正这会儿,一个人影迈入无厌观。 “方道长,别来无恙否?” 那人原本病恹恹苍白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与方休打过招呼,便跟陆逢行礼道:“陆右使,我听御传宫之人说你在无厌观作客,特来谢你搭救之恩。” 竟是张锦。 第三十四章 为这为那 “张编辑,你出狱……你没事了?” 方休稍显惊讶,开口问道。 眼前张锦,天牢里走一遭,好似遭过风的花圃,仍是那般俊俏,却郁郁失色,不复往日风采。 之前方休化身法海大师,听陈习说没有办法给张锦脱罪时,忽而心有灵犀,回想起曾听陆逢随口说过一句,要多谢张锦的因果,让他错过与酒鬼和尚当面,才有机会慢慢斟酌道心。 方休指点陈习去找陆逢,也纯是有鸟没鸟放一弓,瞎糊弄的一句。 可如今看来,陈习是真的去拜访过陆逢,陆逢也真的出手,将张锦捞出天牢。 “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我……已被剥去官身,发回祖籍读书,十年内不得录用。” 张锦苦涩一笑,更显憔悴失意,又对陆逢长长行一个礼,恭敬道:“此次脱身已是万幸,还要多谢陆右使,跟太子殿下作保,救我一条性命。” “本就不是你的罪过,我不日就要离开朝廷,作几个保也不值钱。” 陆逢似乎不愿意多搭理,喝着酒,漫不经心回道:“何况朝中还要张琮主持,太子肯定不会伤你性命,即便我不开口,也多得是人要卖你祖父的面子,不用谢我。” 果然是一个张。 方休暗自点头。 既然张锦已经出狱,那就继续抱! “若是旁人开口,即便太子肯放我,也定然会对我祖父有所猜忌。陆右使不止救我一命,还保全我祖父的体面,我无论如何要谢。” 张锦诚恳道。 “随你。” 陆逢挥挥手,便自顾自饮酒,理也不理张锦。 这般态度,倒是让张锦有些尴尬。 方休适时接过话头:“张编辑,你之前借我那幅《周郎著书图》,我……” “我已没有官身,不是编辑。” 张锦摇头打断他。 “有没有官身,这画我都不能私占,得还给你。” 方休扭头进书楼取画。 当我不知道你们世家学阀的路数? 说是回乡读书,其实根本就是到地方郡县养望,积攒文名与资历。 来日复出,便又上一个台阶。 至于什么十年不得录用,更是随便一个特赦就能免的事。 张琮首辅之位不倒,难道会没有你张锦的出路? 指不定就有哪个书院,已经将先生甚至执尺、祭酒的席位备好,等你张锦去读书。 这根大腿,方某人抱定了! 方休脚步轻快,取出重金奉呗来的画匣,交给张锦。 “方道长……有心了。” 张锦接过木匣,却没打开,只长长叹道:“我一力促成修书之事,单是寻睡龙天师的清单就耗费不知多少心血……眼下编书局裁撤,这画当归朝廷所有,我不过一介白身,也无资格处置。” “张编辑何必如此,钢炼才成材,玉琢方成器,一时荣辱兴衰,怎能折损志气?” 方休劝道,顿了顿,接着一笑:“我姐夫常说,读书人最不可磨去气节,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你说什么?” 张锦听得浑身一震,睁大眼睛。 连陆逢也咦一声,放下酒杯,扭头看来。 “见笑了。” 方休反而装模作样,惭愧道:“我那姐夫吴品,读书多了,常有些私下里的牢骚。” “倒是有些风骨才情。” 陆逢点点头,随口道:“我与渊王有旧,若是方小弟的姐夫有意仕途,凭这才华,我可以帮他在渊王府上安排个差事。” “谢过陆右使的好意。” 方休却摇摇头,拒绝道:“只是我姐夫性子固执,从来不愿以才华扬名,连作诗写词都静悄悄不声张。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他的篇章传出去,非要跟我翻脸不可。” 你都要离开朝廷,听你安排能有什么好出路? 何况那渊王似乎跟当今陛下有些间隙,吃饱了撑的才去做他幕僚。 方休悄悄打量张锦。 这横渠四句,自然是念给张锦听的。 大明内阁首辅的亲孙,朝廷未来的政治明星。 来日成就,侍郎都嫌寒碜,少说是个尚书打底。 跟他眼前显圣,才是正经的升官途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为……” 张锦喃喃自语,眼睛愈发明亮,赞道:“不愧是吴明月,单这四句,便能作天下读书人表率!” “张编辑赞缪了,我姐夫还说过,为这为那,都是虚词,不过是……” 方休又替吴品谦虚,笑道:“为人民服务。” 此话一出,陆逢这从未考虑过以苍生种心的道门传人,自然毫无反应,可张锦却是听得心中震颤,眼中猛现一道精光,似要跃出来。 “大才!” 张锦忽而叫道,身遭清光席卷,一阵风起,将衣袍都鼓荡,猎猎作响。 “文宫?” 陆逢转过头来打量张锦,好玩笑道:“都说浩然之气难养,儒门修行才式微,没想到三言两句就能点拨出一座文宫,倒是有趣。” “大才,吴明月,大才吴明月!” 张锦情难自禁,浑身笼罩在清光之内,对陆逢的嘲笑混不在意。 一旁方休却看得诧异,退了两步,又问陆逢:“文宫是什么?” 他博抄群书,确实算得上见多识广,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跟现实总有脱节。 老方家也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家,方休自小到大,就未见过什么浩然之气。 似乎读书,就是读书。 从来无厌观之后,他拢共只见识过两次儒门手段。 赵关城的书艺纸谈兵,以及张锦的浩然之气。 都极粗浅。 可书上却非如此。 儒门有三师之说,以传下儒门的丘圣为首。 丘圣是能与吕祖、荒佛、姬武齐名,坐昆仑而论法理的人物,当然不是肉眼凡胎的匹夫俗子。 据《昆仑坐论》所考,丘圣的浩然之气充斥天地,所占权柄更在吕祖与荒佛之上,搬山河如弹弦,拿日月似拨珠,五指动则阴阳变,一言出而天地随。 丘圣名丘,因人间最高,才叫丘圣。 方休抄那些书,也从里头见过不少儒门传人言出法随,呼风唤雨的记载。 而现实中,赵关城是奉部郎中,正五品的高官,只会个纸鹤传书。 还有张锦这等儒门贵子,放在道门好比天师亲孙子般的人物,所养浩然之气,不过用来烘墨。 再往下看,陈习就是里里外外的肉体凡胎,连浩然之气都无,跟街上随便寻个常人无异。 难不成,那些典故全是读书人写的软文? 第三十五章 元景玉胎 “文宫是儒门境界,你不知道也正常,只不过……” 陆逢话锋一转道:“我也不知道。” “连陆右使都不知,那是何等境界?” 方休不由讶异。 “何等境界?” 陆逢瞥他一眼,淡淡道:“这文宫,好比我道门内相,是儒门传人肉身内的小天地。” 方休听得眼睛一瞪。 好家伙,我这疑似姬武转世,辛辛苦苦抄书修炼这么久,也不过隐约摸到内相的路数。 他张锦听个为人民服务,竟就能立成内相! 还抄什么书? 办学院去! “又似我道门气海,是浩然之气充盈盘踞之处。” 陆逢接着道。 方休眉头一皱。 怎么还降级? “更像我道门法脉,能以浩然之气催动种种技艺。” 陆逢又道。 方休眯眯眼。 老陆,你这浓眉大眼的,竟也是个耍笑的丑角。 “其实与我道门筑基也大差不差,能打开肉身秘藏,有脱胎换骨的功效。” 陆逢最后道。 方休心中呵呵一声。 “两门传承截然不同,我也只知,儒门传人立下文宫,便相当于我道门弟子开始筑基。但文宫之后的立心境界,就能与金丹比照。” 陆逢饮着酒,随口道:“儒门从来重教化而不重修行,自丘圣之后,便再无人能证得圣名,一代弱于一代,只怕你寻儒门传人去问,也答不上来文宫是何境界。” 方休听着点点头。 应是儒门修行不似道门这般细致,文宫境界的跨度长,起于筑基之前,止于内相之后。 换言之,张锦此刻就是刚迈入筑基,开始五宫修炼。 “方道长!” 张锦忽而叫道,他似乎文宫已定,收起浩然之气,肃然朝方休行一个师礼:“请方道长代吴明月,受我一礼。” “张编辑,你这是何意?” 方休忙上前扶他。 文宫初成,张锦力道倒是不小,硬是没让方影帝扶起来。 “我此番遭遇,一时竟失却心志,不复意气,幸而得听方道长一番话,将我惊醒。” 张锦一礼到底,才直起身诚恳道:“这几句警言,助我立下文宫,虽是方道长转述,但于情于理,我也要尊吴明月为解惑之师,行这师礼。” “不需如此,不需如此。” 方休又帮吴品客气。 你瞧瞧,这儒门之人多谦卑。 我方某人,就爱跟知恩图报之人交好。 待你养望归来,再回朝中任官,我这还有十六行真经,与二十四字真言,好好与你说道。 “你这小子,倒是跟其他目中无人的四院书生不同。” 陆逢终于正眼看张锦,点点头道:“我记着你张家祖籍在永嘉郡?那倒是与渊王封地不远,有没有兴趣到渊王府上行走?” “陆右使开口,我一定抽出时间,到渊王府上拜访。” 张锦拱手道。 看他诚恳恭敬,却也是个人精。 陆逢口中的行走,分明是做个门客的意思,到他嘴里一转,便轻飘飘变成拜访。 “有几分傲骨。” 陆逢也不在意,挥挥手,又是那句:“随你。” “我今日就要启程还乡,不便久留,再谢陆右使搭救之恩,谢方道长提点之恩,谢吴明月警省之恩。” 张锦又是一番致谢,便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陆逢喝干酒壶,也甩甩袖子,化作云丛遁去。 客人走光,方休自回书楼继续抄书。 今日这本《太上大道君洞真金玄八景玉经张传本》,是东罗宫的藏书,方休早上听经时就已经抄过大半,余下半本带回来继续抄。 《太上大道君洞真金玄八景玉经》是正统上清道经,而方休抄的《太上大道君洞真金玄八景玉经张传本》,书名后头多个张传本,顾名思义,是一位张姓道门前辈翻录,附有自己注释见解的版本。 方休抄得道经最多,张传本屡见不鲜,早已认得这张姓前辈。 便是如今大明朝的道门魁首、三都五府中的右都供天师、太微府中天令、燕山大罗的三脉掌教,张玄机。 这名字一听就是天师风范。 不过方休抄过一本早些年的燕山地志,里头记载,张天师本名张幼鱼。 这名字秀气,与天师尊位不合,鲜少被人提及,连书中记载也寥寥,才会被人遗忘,只称张玄机。 要不是方休博抄群书,还真不知她本名。 不错。 她。 方休可真的半点没多想。 张天师可是与老山监一般年纪的人! 有什么好多想? 即便修行有成,驻颜有术,想来也不过跟陆逢是一般的外相年纪。 有什么好多…… 啧,啧啧。 经书抄完,获得:元景玉胎。 丹师葛仿帝勾离造人之术,炼得八具玉胎,以八景为名。 “仿帝勾离造人之术……玉胎?” 方休琢磨一番,很快领悟功效。 将玉胎取出,是一块磨盘大,纯净无暇的乳白色玉石。 方休伸手一点,指尖忽而破开,溢出一滴精血,落在元景玉胎上,眨眼间便渗透进去,连个血印子都未留下。 等候一阵,玉石却毫无反应,仿佛无事发生。 “看来一时半会儿不见成效” 方休也不急,随手将之收入乾坤窍。 入夜。 方休遁入识海,睁开眼,便见伏龙方休。 随着《大罗伏龙真经》的见解一日日增长,伏龙方休已非之前披头散发的落魄模样。 此时的伏龙方休,头戴玉冠,黑龙虚影绕身,便是双眼一开合,都有精光乍现,气息高深莫测。 “好一条大黑龙,本座已得老山监真传,今日就要将你斩于刀下!” 方休哈哈大笑,捏开一枚大日火焰刀法币。 精纯念力涌入识海,化作一柄通天彻地般广阔,镌刻无数炽红荒文的火焰长刀,朝伏龙方休当头斩下。 “来得好!” 伏龙方休冲天而起,身影一个模糊,便显出一条好大黑龙。 一刀一龙,缠斗不休。 …… 不知多久过去。 火光乌云中,黑龙合身一绞,将火焰长刀崩散,识海重归清明。 黑龙落地,又成伏龙方休。 “还是差些火候。” 两个方休,同时开口。 虽说斩龙失败,但多少有些收获,方休细细体会一阵,感悟得失。 待他退出识海睁开眼时,窗外还是昏沉沉,不到天明时分。 趁着月色未尽。 方休催动太阴过云梭,化作一道浅浅月光,离开无厌观,往城东而去。 得去看看赤帝卫的近况。 第三十六章 县衙坐堂 方休原本打算,让赤帝卫乔装流民进城,一路行乞到无厌观前。 无厌观里正缺杂役,而方观主悲天悯人,见不得这可怜汉流离失所,便将他收留在无厌观。 一切顺理成章。 赤帝卫本来也已经混入燕京城,行乞大半个月,不日就要到城南。 没想到,无厌观出现酒鬼和尚这一番变故,以至于陆逢时不时就要过来喝酒发呆一阵。 陆逢这等内相高功,指不定就能看穿赤帝卫的虚实来历。 为求谨慎,方休只能让赤帝卫不要上门。 太阴过云梭掠过燕京城,顺着隐约传来的感应,落到一处破败老宅子内。 老屋倒塌大半,靠墙卧着一个身影,似乎熟睡。 月光一晃,现出方休身影。 “拜见观主。” 赤帝卫当即翻身行礼道。 他似人非人,无需吃喝休息,只不过按照方休吩咐,每日按时装睡。 称呼方休观主,也是一早就下的命令。 “咦?” 方休视线一扫,便见门前摆着几盘烧鸡牛肉,还有一只好大酒坛。 “观主,这是长乐帮的帮主派人送来的。” 赤帝卫察觉方休目光,解释道:“我前几日在草马市乞讨,被几个恶丐围攻,恰好让长乐帮的帮主看见。他邀我加入长乐帮为他效力,我自然不肯从他,他就每日送来酒肉示好。” “他是看上你的身手?” 方休哼一声道。 一伙草马市的街头地痞,也敢惦记本座的侍卫? 赤帝卫被炼入御令的年代还在姬武立国前,指不定就跟上古交过手,对付几个街头乞丐,肯定比捏包子还轻松。 “那倒不是。” 赤帝卫摇摇头,老实道:“观主之前不是交代,让我不要暴露身手?我便抱头挨打,让那伙恶丐打了半个时辰,直到他们全累晕过去。” 嘶。 听着都可怜。 当年跟上古交手的一方人物,今时今日竟被乞丐围打,还不还手。 方休咳一声,转开话题问道:“你法力恢复得如何了?” “确实有些许恢复,只是……” 赤帝卫将手掌一摊,便有一缕烛火般细小的焰苗从掌心窜起。 扑闪两下,又熄灭。 这动静,连道门最粗浅的掌中火咒,都远远不及。 不过至少说明,炭炉烤珠有用。 “无妨,此事不急于一时,缓缓图之。” 方休也不苛求,点点头,接着道:“你继续乔装,若是那长乐帮的人再来,你一味不理会也显得奇怪,便答应他们,只是记住不要助纣为虐,为非作歹。” “属下遵命。” 赤帝卫恭敬道。 方休又嘱咐几句,才催月梭离去。 回到无厌观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又候一阵,街上开始有起早的人声。 方休才出门,赶着早市买来些猪骨架跟几只老母鸡,并一些干香料,顺便挑一个大瓦罐,通通奉呗付账。 回到无厌观,方休生火起灶,将处理好的猪骨架跟老母鸡放入瓦罐,撒上香料盐巴,倒入清水。 熬! 道门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道果也不是观想图。 是吃面! 外头店铺的面如此难吃,怎配得上方观主的求道之心? 当然要自己熬汤自己煮。 最重要的步骤也不能少——将赤帝御令投入灶里,用柴火遮盖住。 料理完这一切,天色也才刚刚大亮。 方休正要收拾收拾去东罗宫听经,却有一个熟人登门。 之前西宛山召令时,白云殿关门拦客的那个知客小道童。 这小道童长得清秀可人,只是迈进无厌观便小脸煞白,哆哆嗦嗦。 交给方休一封文书,又快言快语转告几句,随即便跟无厌观里有头吃人老虎似得,甩开小腿匆匆跑走。 “坐堂?” 方休眉头一皱。 打开文书,是西宛山的公函,写的正是要无厌观派人到西宛县衙坐堂的调令,下面盖着山监何真人的印信。 都供府的月俸不是白给,辖下丛林都有日常公务,这一点方休早知道。 此间大明的妖魔鬼怪,有些深藏山野,有些却混居人间。 官府常有涉及非人的棘手案子,县衙难以应付,便需要都供府派人协助。 县衙坐堂正是其中之一。 “这何大孝敬,是存心不想让我去听经。” 这是顶头上峰命令,即便方休知道何真人是公权私用,可这公务合情合理,他也没有办法拒绝。 只能把听经之事延后。 方休叹口气出门,往西宛县衙而去。 这师徒两个闹别扭,怎么还牵扯别人? 不过方休也心中有数,应该是四时而不惑惹的祸。 老山监每每讲经,底下人都听得头痛欲裂,忽而出现个听得有滋有味,似乎有所领悟的,自然欣喜亲近,愈发热情高涨。 这事又免不得被那些抄经的老山监徒孙们,传给何真人知晓。 一来一去,正好套进师徒两个的心结里。 也不知算倒霉还是活该。 寻到西宛县衙,衙门才刚开张,两个衙役守打着哈欠闲聊。 方休正要上前询问,边上又有一个年轻道人过来。 “柳道长。” 两个衙役连忙打点精神,客气唤道。 年轻道人点点头,正要进去,忽而看见方休,咦一声问道:“这位道友,是要来县衙办什么事?” “我是奉西宛山的调令,来县衙坐堂。” 方休摸出文书,正要递给两个衙役,却被年轻道人随手拿过。 “今日是你坐堂?我看你面生的很,是白云殿的新进弟子吗?” 年轻道人边说边将文书翻开,待看清上面字眼,不由惊讶叫道:“你是无厌观之人?” “正是,在下无厌观方休。” “方休?” 年轻道人皱皱眉头,觉着这名字耳熟,忽而醒悟过来,叫道:“你就是无厌观的方休……方观主!” 不待方休应话,年轻道人赶忙将文书递还,恭敬行礼道:“见过方观主,方才多有冒昧,我叫柳清风,是南宫星君庙的弟子。” 南宫星君庙亦是西宛山的丛林,庙中住持名摩阳成,距离成就真人只差寥寥几个窍穴,常穿一身绣着朱雀的道袍,方休见过两次。 第三十七章 勾离国志 西宛山在天子脚下,无厌观这另类不说,其余丛林都大有来历。 东罗宫跟白云殿出自大罗派,静心斋跟天师有旧,而摩阳成住持的南宫星君庙,据说是通天河的别传。 只不过,这个柳清风,怎对自己如此恭敬? 这事情倒是一想就明白。 自住持无厌观以来,自己遇到的西宛山诸人,其实该叫西宛山高层。 实则西宛山辖下,多的是如柳清风这般的普通弟子。 他们即便知道方休来历,也要以观主之礼敬待。 “见过道友。” 方休也不拿大,还个礼,问道:“清风道友,也是来坐堂的?” “方观主唤我名字清风就行。” 柳清风先客气一句,才笑道:“方观主是第一次到县衙办差?坐堂便是在县丞升堂审案时陪审,有一位足以。我今日的差事是快堂,职责在公堂外,协助县尉追查案件。” “原来如此。” 方休点点头。 这就好理解。 审妖魔鬼怪的是坐堂。 查妖魔鬼怪的是快堂。 “方观主请随我来。” 柳清风弯腰引路,将方休迎进衙门。 留下两个衙役,已听得目瞪口呆。 柳道长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南宫星君庙的弟子,身份尊贵,因为常来县衙行走,他们才认得。 而那位英俊小道士,可比柳道长还年轻,竟已经住持一座道观? 可话是从柳道长口里说出,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我们是不是,还未查验这位方观主的文书?” 左边衙役忽而道。 “柳道长都说他是,你别自找麻烦。” 右边衙役瞪他一眼,低声道:“那可是住持一座道观的观主,咱们得罪不起的!” 县衙内的侧厅。 柳清风先请方休入座,便去唤杂役上茶。 一会儿,不止茶水奉上来,还有几味瓜果干碟,仿佛招待客人。 方休见这待遇,不由疑惑:“清风道友,我不是来审案的吗?” “涉及妖魔鬼怪之事,才需要都供府坐堂陪审,寻常案子自然不用劳累方观主。” 柳清风解释道,又将坐堂、快堂的权职,以及日常会遇上的事务都一一道来。 京师重地,少有邪魔滋扰,需要都供府派人的案子,九成九是涉及妖民。 大明威加海内,治下百姓自然不止人族。 所谓妖民,源头是儒门的生灵一说。 人是生灵之长,但生灵除人之外,还有妖与勾。 在儒门看来,万物万类,凡是仰慕人国教化,遵从人国礼乐的,便已与野兽不同,是能归化人国的生灵。 大明律法便立下条款,凡是能化成人身,或者口吐人言,最次能认得汉字的,便可领妖籍,做大明治下的妖民。 但妖民本就不多,上公堂的更少。 这倒不是说妖民比人更遵纪守法,而是大明律法虽写着一视同仁,可审案的却是人。 妖民若是与人起纷争,往往先逮着妖民打二十大板,再慢慢审讯。 故而妖民之间常说,审案的人,简直不是人! 又说,好妖不升堂,升堂无好妖。 前一个是好坏之好,后一个是完好之好。 可见妖生艰难。 “一天未必能碰见一宗妖民的案子,方观主安心喝茶,在此间休息便好。” 柳清风最后道。 正说着,一个衙役奔进来,仓皇叫道:“柳道长,有恶鬼杀人!” 恶鬼杀人? 不是说,京师重地,少有这些案件吗? “慌张什么。” 柳清风面不改色,几句话问清案发情形,才客客气气跟方休告退。 方休见他一直恭敬,也劝一句道:“清风道友,小心为上,这恶鬼敢在京师杀人,定然不是好对付的。” 方休琢磨演技日深,对窍穴开辟后的肉身举止变化,一眼就能分辨。 这柳清风要么如他一般精心乔装,要么根本未开辟完五宫的窍穴。 世上哪有那么多实力派?柳清风定然是后者。 “多谢方观主挂怀,但这点小事我还应付得来。” 没想到,柳清风却挥挥手,笑道:“方观主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凶巴巴让衙役带路,离开县衙。 “这么自信,难不成是有摩阳成赏赐的法宝符咒?” 方休也没有多想,喝过一杯茶,便唤杂役取笔墨纸砚来。 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开抄。 走到哪抄到哪,才彰显方观主的求道之心! 今日这本书是《勾离国志》,记载的是西域勾离妖国之事。 大明国土极西,越过两界山与西域荒漠,便是勾离妖国。 该国子民以勾族为主,这字读作“勾”,写作“乚”。 勾族上半身与人无异,下半身却是一根蛇尾,称之为人身勾尾的勾人。 自然,勾族不会这么认为,他们只会说人是勾身人足的人勾。 俗话说,足尾同路。 原来是说人足与勾尾虽然迥异,但都是行路所用,意指求同存异,亦或者达成相同结果的不同方法。 不过这个词传到后面,意义变成两种秉性的事情混合一处,迟早会出事端。 这里面的端倪,隐约可见勾国与人国的关系。 勾族是上古帝勾离的血脉后裔,与人族算是同出一宗。 但两边肯定是不对付,若非两界山与西域荒漠隔绝,迟早要做上一场……应当说绝对已做上一场。 人国传承至今,王朝更迭不知几许,勾离妖国自然也是如此。 按《勾离国志》所说,勾族一度连皇位都失却,直到白娘王横空出世,将窃权的几大妖族击溃,才恢复勾家河山,也就是如今勾离妖国的执权王朝。 这可不许笑。 帝勾离又名帝娘,娘是勾族贵姓,比人国姬姓还要有分量。 书抄一半,一个官吏迈进偏厅来。 “你是今日坐堂?看你眼生,是第一次来?” 官吏打量方休,一边道:“我是本县县丞,县令公务繁忙,县衙里由我升堂审案。” “方休见过大人。” 方休放下笔,客气行个礼:“我的确是第一次坐堂,还请大人多照看。” “都是职责之内的事,谈不上照看不照看。” 县丞挥手,接着道:“方才有妖民报案,我已派捕快去拘人,待会儿就要升堂,先跟你合计合计。” “大人是要合计什么?” 方休不明就里。 “那妖民告的是有人欠债不还,这种案子,往常都是直接判妖民败诉。” 县丞说明案情:“不过今日这妖民来势汹汹,还花钱请了讼师,似乎不好对付,你有什么主意?” “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 方休听得一愣。 第三十八章 豪气干云李长乐 “你这年轻人,也不想想,寻常百姓怎会跟妖民借钱?十有八九都是妖民狡诈,设计蒙骗百姓钱财。” 县丞摇摇头,又问道:“燕京几个妖坊,你可熟悉底细?这会儿还有功夫,去打听打听这几个妖民的来历。” “燕京城里还有妖坊?” 方休反问。 县丞一拍额头。 得,指望不上。 西宛山怎派来个什么也不懂的青瓜蛋子? “那我便多费点心思,升堂时仔细梳理案情。” 县丞沉吟片刻,又道:“不过这些钱财纠纷,即便不是妖民诈骗,多半也是说不清谁有理的一团浆糊。待会儿我判妖民败诉时,他们要是不服,得由你来镇住场面。” 好家伙,一团浆糊就判妖民败诉。 你这审案的人,真不是人! 不过坐堂只是陪审,定夺权终归在县丞手里,方休也只能应下:“听大人安排。” 县丞见他初来,又交待几句细节才离去。 方休继续抄书。 书中正说到勾身三百六十五窍之事。 这一方世界广阔,为何偏偏是人与勾并立? 便是因为他们肉身窍穴的数目,除开四海龙族,远超其余妖族。 窍穴,又称秘藏。 世间生灵,皆是上古血脉遗留,只要打开窍穴,便能获得血脉中的之力。 是以开辟窍穴才有脱胎换骨般的功效。 如道门、武门,乃至诸多妖族,修炼第一步都是开辟肉身窍穴。 佛门亦有身识,将一身窍穴凝于一识之中,一步迈过便开三百六十五窍,神妙非凡。 似儒门这般,对窍穴打磨不多的才是另类。 ……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 外头响起喧哗声,是捕快带回嫌犯。 威武起,杀威棍跺地直响。 升堂! 公堂上,县丞正襟危坐于堂案后,旁边摆张小桌,是方休的位置。 堂下十余个魁梧大汉,正是拖欠妖民债务不还的嫌犯。 这些汉子,个比个的神色桀骜,满脸写着不服管教。 唯有一个老实忠厚些的,竟是熟人。 熟得不能再熟,刚从小火慢炖转大火收汁。 赤帝卫。 好家伙,天光早前才跟你说可以加入长乐帮,这还没到正午,就已经跟着老大在衙门里听判。 该说你有天赋,还是没天赋? 赤帝卫亦是机灵,连眼神都未在方休身上停留,只当作不认识。 啪! 惊堂木炸响,县丞喝道:“好一个李长乐,平日里就听闻你欺行霸市,今天有苦主告到本官堂前来,你认不认罪!” 堂下汉子,为首的浓眉大眼,半张脸的络腮胡,正是长乐帮主李长乐。 以方休眼光看来,至少是个通身大成的武门传人。 李长乐还未开腔,已经有底下兄弟争先叫道: “大人说得什么话,是谁污蔑我们欺行霸市?” “大人不妨去草马市问问,谁不知道我们长乐帮,是出了名的按规矩办事!” 啪! 惊堂木又响。 “本官升堂审案,无关人等退散!” 长乐帮众人不服气,还要叫唤什么,被李长乐挥手止下,才不情不愿地退到堂外院中。 “大人请苦主出来,与我公堂对簿,自然能证明我的清白。” 李长乐孤零零站在堂中,却豪气干云,抱拳说道。 县丞便朝旁边使个颜色,立时有衙役放开喉咙叫道:“传原告上堂!”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人立而行三尺高,穿着短打布衣的灰毛狐狸,扶着一个清逸老者,行到公堂上。 “这妖民倒是聪明,知道要靠讼师主持局面,这般恭敬。” 县丞暗暗想到。 旁边方休却是忽而心中有感,目光在那清逸老者身上来回打量。 这讼师身上,怎有妖气? 他暗自将气息搬运到肝宫眼窍,再举目望去。 便见那清逸老者身后,隐隐有一根狐尾招摇! 方休立时眉头一紧。 狐狸擅变化,要化作如此惟妙惟肖的人身并不难。 但画皮难画骨,这老狐狸举止与人一般无二,如此精妙变化,连方休都要以气息入目,才能看出端倪。 他定然已将妖身窍穴尽数开辟,肉身入微,才能如此随心操纵变化。 换言之,这是头跟道门真人相当的妖王! 这场面如何镇? 难道当着堂上众人花钱? “哪冒出来的狐狸?草马市上只见过马妖羊妖,还是第一次看见狐妖。” “这狐狸,是胡绣行的伙计吧?” 堂外长乐帮汉子议论纷纷。 “胡绣行?” 李长乐本来也正纳闷,听到这名字才回忆起事情来,不由脸色一沉。 原告被告皆到场,县丞发话道:“那妖民,公堂之上,有什么冤情尽可跟本官道来。” “大人。” 清逸老者先行一个礼,随后指着李长乐道:“这恶汉,半年前到胡绣行买布,店里伙计好生伺候,给他静心挑选上品丝绸。结果这恶汉说是月底结账,可一月又一月,已经半年过去,三百两的账目,分文未结!” 嘶。 方休听得倒吸冷气。 什么丝绸,这般贵重。 我堂堂先天真人,又是住持一座山林的观主,月俸都才二十两! 县丞问:“可有此事?” 李长乐直白道:“确有此事。” “那你为何欠着货钱不给?” “是那店里伙计蒙骗我在先。” 李长乐反唇相讥,缓缓道:“我采买时,那伙计口口声声说这丝绸是南国珍品,燕京城里没有女人能不动心。可我精心制成衣裳送人,却被嫌弃难看,一股脑全丢出门去。” “真是有趣。” 清逸老者打断他,呵呵一笑道:“胡绣行的丝绸,自然是无可挑剔。你说的事情,分明是那鹊楼的青青姑娘,不喜欢你这个人,才将你送的东西丢出去,跟胡绣行何干?” “那是我与青青姑娘之间的私事,与此案无关!” 李长乐有些挂不住脸,一挥手,又道:“那伙计也说过,只要我不喜欢,随时都能退货。” “丝绸是能退货,可你已经裁剪缝制,怎么退?” “当时说的就是,即便已经制成衣裳,胡绣行也会尽力帮我转卖,折成银两抵价。” “那也得是衣裳!” 清逸老者的声音一高,尖锐道:“胡绣行进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你做的那十条肚兜八条亵裤,破破烂烂跟渔网也似,怎么转卖?” “肚兜不是衣裳?” “肚兜怎算衣裳?” “能穿身上的便是衣裳!” “你穿一条给我看!” “我穿十条给你看!” …… 第三十九章 阴阳怪气胡不归 一番你来我往的争吵,恍如两个泼妇骂街。 方休听得直摇头。 果然还是县丞见多识广,早有预料——这钱财纠纷,多半是说不清谁有理的一团浆糊。 啪! 县丞又拍惊堂木,大喝道:“放肆!本官公堂之上,岂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两边争吵立时止下,那灰毛狐狸更是被惊堂木震得腿脚一抖,差点站不住。 能审妖民的公堂,自然不同寻常,被县丞一拍又拍的惊堂木,就有口中雷咒一般的功效,能威慑邪祟,甚至将妖民的变化术震散。 除非是肉身操纵入微,否则什么妖民都要在公堂上现出原形。 方休心中一动,看来要进入下一个环节。 一团浆糊,就判妖民败诉。 果然,县丞开口道:“行有行规,既然李长乐采买丝绸时,胡绣行的伙计已经应承退货之事,那自然要履行约定,将账目一笔勾销。” 清逸老者当场抗议:“大人,分明是这恶汉无理取闹,怎能……” 啪! “好胆!” 县丞眼睛一瞪,竖眉怒道:“本官依律判案,再要纠缠不休,休怪本官无情,现在就将胡绣行抄封!” “大人英明!” 李长乐拱手叫道。 这官司,眼看就是自己赢了。 咦? 李长乐忽而瞥见,怎么外面的自家兄弟们,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大人要抄胡绣行的店?” 清逸老者却不生气,反而哼一声,慢慢道:“今儿个怕是不行,晋王世子妃午后要来店里采买。” “晋王世子妃?” 县丞眉头微皱。 这是开始亮后台,搬靠山了? “明儿个也不成,宁王妃约了时间。” 清逸老者悠悠道,又啧一声,叹气道:“怪我这脑子不好,记不得后天的事情。小五,后天是哪位恩客?” “是采办司的刘公公。” 灰毛狐狸应道。 这胡绣行的生意,竟已经做到宫里去? 李长乐闻言变色,全没料到会撞上这种铁板。 县丞亦是心中一沉,当即拍案道:“此案初审已判,剩下琐碎细节,交由双方协商即可,其余人等退下!” 老讼棍说话阴阳怪气,先赶出去再说! 留下这灰毛狐狸,先上二十杀威棍,再上二十杀威棍,最后上二十杀威棍,还怕他不乖乖屈服? 话音一落,那灰毛狐狸便往堂外走去。 县丞连忙叫道:“那妖民,你走什么?” “啊?” 灰毛狐狸回过身,毛绒绒的脑袋看不出表情,歪着头,眼神里有些疑惑。 “你是怎么办的妖藉,连人话也听不懂?” 县丞哼一声,朝清逸老者道:“其余人等,说的是你这讼师,还不退下?” “大人怕是误会了,我便是今日原告,可不是什么讼师。” 清逸老者笑呵呵开口,指着灰毛狐狸道:“小五这孩子,不过是伺候我出行的,与今日案情无关。” “你是原告?” 县丞不由勃然大怒:“那你为何要谎称妖民报案!” “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本来便是狐族的妖民。” 清逸老者眼睛一眯,不紧不慢道:“我是延武五年入的妖籍,注籍燕胡坊,姓名胡不归,大人一查便知。” 旁边李长乐听见,却松一口气。 延武是兴文前的年号,先皇在位四十载,延武便一直排到四十年。 要他真是延武五年入的妖籍,距今已有六十年! 这……不是在说笑吗? 妖族从母胎落地,要花多少岁月,才能学会人话人字入大明妖籍,又过六十年去,是多少年纪? “公堂之上,还敢信口开河?” 县丞也不信,冷冷一笑:“你若是狐族妖民,如何在公堂上维持人身?难不成,你是一身窍穴尽开的妖王不成?” 即便真个是妖王,能瞒住惊堂木,也肯定瞒不过陪审的都供府坐堂。 县丞说着视线扫过旁边,便见今日坐堂,那位年轻道长朝自己点头。 “你谎报身份,蔑视公堂,本官……嗯?” 县丞继续说着,忽而眉头一皱,扭过头,又把视线转回方休身上。 便见方休一脸沉重,又点,点,头。 那神色分明是在说,老讼棍没有撒谎,就是一位妖王! 县丞身子一颤,脑门沁汗。 难怪这清逸老者如此有恃无恐,竟敢反诘公堂。 燕京是人国都城,县丞又有官身,升堂审案,秉公执法,倒是不惧什么妖王。 可即便是秉公执法,遇上后台来历深厚的,都要掀桌子不认账。 而这老狐狸在燕京生活六十年,生意做得这般大,连宫中贵人都是主顾,定然人脉极深,说不定那胡绣行里就有哪位大人物的分红。 更何况,他这随手判下的妖民败诉,可跟秉公执法里掺了不少尸位素餐。 县丞一时坐蜡,不知如何处置。 难道将已经说出口的判决收回? “大人?” 李长乐很快察觉到,情形不对。 县丞怎么一头汗? 再顺着县丞目光看去,便见坐堂的都供府道长,神色沉重。 难道说…… 李长乐吞口唾沫,吃力地转过头,看那清逸老者。 他也是修行有成的武门弟子,才能成为草马市的一号人物,方才是跟县丞一般,先入为主把这老者当成讼师。 此时回过味来,立时便发现些端倪。 这清逸老者,样貌至少八十开外,再是精神矍铄,也不该有如此焕发的神色,瞧不出半点暮态。 还有他的身躯体态,动作时顺似流水,静止时稳如磐石,显然是对控制肉身有极高的造诣,甚至连自己都不可及。 再者说…… 李长乐越想越是心惊。 县丞哪怕跟这老狐狸撕破脸,也不过丢掉官身。 可他李长乐本就做的是刀口舔血,街面上厮混的营生,自然知道自己若是得罪一位宗师层次的敌人,该是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此节,他脸色眨眼间惨白下去。 堂中一时安静,无人开口,诡异非常。 “怎么回事?” 手持杀威棍的县衙衙役,守在堂外的长乐帮打手,也纷纷发现场中古怪情形。 县丞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衙役们自然大气不敢出。 李长乐战战兢兢,长乐帮汉子们不免也噤若寒蝉。 偌大一个西宛山县衙公堂,只因为老狐狸的一句我是妖民,而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第四十章 处变不惊方观主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胡不归,也就是老狐狸,轻轻哼一声,扫视堂中众人,最后看向方休:“小道长,你能分辨出我的真身?” “狐尾是月华凝结,便是妖王也难藏。” 方休应道。 胡不归点点头:“小道长年纪轻轻,倒是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客气,抄多识广确实。 在场众人,除开蒙混成长乐帮打手的赤帝卫,只有方休最是神态自若,处变不惊。 刚才沉重神色,不过是为给县丞提个醒,尽到自己坐堂的职责。 别说老狐狸是妖王,就是金丹老妖,此时此地,对方休也要客客气气。 在燕京地界,天师坐镇的地盘,什么妖怪活腻歪了,敢对都供府不敬? “我看小道长面生,不知是那处丛林的弟子?” 老狐狸又一笑,不动声色地亮出人脉:“我倒是认得静心斋的许仙姑,是我胡绣行的老主顾。” 许仙姑? 说出来怕吓死你,我乃是青石观真传,那许仙姑见了我张师伯,都要赔笑巴结! 方休不学胡不归狐假虎威,只随口道:“在下方休,现是无厌观的住持。” 却没想到,他这话音刚落,胡不归当场变脸。 是真的变脸。 白色狐毛冒出来,眨眼间变作一个狐狸脑袋。 “无厌观!” 老狐狸尖叫一声,身子一颤,这下不止脑袋,连身子也都变化。 便见一头白毛大狐狸,从衣服中跃出!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场上众人皆是一惊。 “嘤——” 白毛大狐狸却惊叫连连,急急朝堂外逃窜。 院中长乐帮打手们慌忙四散,让开一条道路。 眼看那白毛大狐狸一步一丈,就要逃出县衙。 边上却忽而伸出一只手来。 抓住狐尾就是一拉! 众人只见那白毛大狐狸一个晃荡,被丢回公堂上。 “嘤!” 白毛大狐狸痛呼一声,不敢计较是谁扯他,也不敢再升逃窜之心,只翻个身又匍匐在地,狐狸脑袋磕得地砖破碎,悲鸣叫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胡不归认罪,认罪!” 怎么回事? 这变故,一时叫众人都愣住,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将胡不归丢回来的,自然是赤帝卫。 他连上古都能扳扳腕子,即便如今法力全失,抓只狐狸也不会比抓只包子难。 李长乐看见他这神勇表现,一时都不知自己该喜该忧。 喜的是自己慧眼识珠,竟收服这等好汉。 忧的自然就是将胡不归得罪惨,日后没有好果子吃。 只是……这老狐狸怎会对坐堂的小道长这般惧怕? 方休倒是立时心中有数。 无非就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人的妖呗。 那妖人的画像又清晰一分。 犯过些对道门无关轻重却违背大明律法的忌讳,既吓小孩,又令妖族惊惧…… 暂且放到一旁,先尽坐堂之责。 先前县丞已经说得分明,若是判决之后妖民不服,得要方休镇住场面。 “呔!” 方休催动口中雷咒,吐出一道惊雷,炸得堂中众人身子一抖。 那白毛老狐狸本就心虚,更是吓得抱头缩成一团。 方休才沉声道:“胡不归,公堂问审,你竟意欲逃窜,是不服县丞方才的判决吗?” “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胡不归瑟瑟发抖,连忙叫道:“县丞大人公正光明,乃是青天在世,小妖当然服判。” “好。” 方休点点头,看向县丞:“大人?” “这……咳。” 县丞正自惊疑不定,被方休一提醒,也顾不得这变故因何而来,忙不迭开口道:“胡绣行既然服判,那便回去将李长乐的账目勾销,不得再……” “大人,不可!” 李长乐却又叫起来,抱拳道:“之前是我糊涂,做这欠债不还的恶事,让胡老板蒙受损失,今日……” 胡不归忙打断他,头埋在地上不动,扯开嗓子叫道:“李帮主说得哪里话,胡绣行本就有这规矩,能以衣裳抵价……” “我那几块破布,遮肉都嫌不紧实,怎能算是衣……” “那衣裳正妙在此处,别出心裁,巧夺天工,被我主顾们哄抢一干,早就卖回本钱。” “真不用再给钱?胡老板不是跟我客气吧。” “确有此事,那些主顾还私底下跟我打听,是哪家的裁缝,有这奇思妙想……” 啪! 惊堂木响,是县丞听不下去,喝道:“此案既已判决,退堂!” 他生怕老狐狸再纠缠,说完就拂袖走人。 李长乐也匆忙跟堂上拱一圈手,带着手下快步离去。 只有胡不归不敢动弹,跪地不起。 好一会儿,灰毛狐狸蹭到他边上,唤道:“大爷爷,都走啦。” “都走了?” 胡不归抬头一看,公堂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哎呦,可算逃过这一劫。” 老狐狸犹自后怕,变回人身穿回衣服,将灰毛狐狸抗上肩膀,夺路飞奔。 …… 侧厅内。 县丞一出公堂便候在此处,等方休回来,便拱手致谢,长叹道:“方才局面,若不是方道长照看着,本官真不知该怎么下台。” 方休回个礼,轻笑道:“都是职责之内的事,谈不上照看不照看。” 这话听着耳熟,两人对看一眼,哈哈大笑。 县丞又道:“早听说那燕胡坊里有只老狐狸,想来就是这胡不归,倒是没想到,李长乐手底下竟有这等高手,连妖王都能揉捏。” “连县丞也不晓得他的来历?” 方休明知故问,点着头道:“如此看来,应是一位大隐隐于市的宗师。” “还是不及方道长。” 县丞一笑,又问道:“还不知道,那老狐狸怎么一听方道长的名字,就这般失态?” “这个我倒是也不清楚,应该是跟我无厌观有旧。” 方休随口回道。 县丞也很有礼数地不多问,又寒暄几句,便去忙自己公务。 “这坐堂还挺有趣,我这无厌观的住持坐着,什么妖怪不得乖乖听判?” 方休摇头一笑,继续抄书。 不一会儿,今日快堂柳清风,了结恶鬼杀人案,回转衙门来。 他才迈进衙门,就听见衙役们在说方休镇服老狐狸之事,饶是他知道无厌观的内情,也不由在心里暗道:“无厌观的名头再大,这方休才是什么修为,竟然有胆魄跟妖王叫板,真不愧是观主。” 其实他不知道,方休是兜里揣钱心不慌。 真要把方观主惹急眼,百八十块撒下来,燕京几个妖坊,都给你就地征收! 见柳清风安然无恙回来,连衣冠都未乱,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恶鬼收拾。 方休倒是好奇,问道:“清风道友,那恶鬼?” “方观主不知道,这世上哪有几只恶鬼,都是恶人罢了。” 柳清风行过礼,给自己倒杯茶,缓缓道来。 第四十一章 恶鬼杀人 说是燕京城里有一个叫咸宜坊的地方,住着一对从川中搬来的夫妻,远处的人跟近处的人都知道。 丈夫是砍柴的,一早上能砍一百斤的柴,邻居们没有不称赞他勤劳的。 妻子是织布的,一晚上能织一百尺的布,街坊里的其他女人,都没有她的手灵巧。 他们养育一个女儿,从小就格外漂亮,到十二岁时,连县令家的小姐看见她,都要惭愧自己比不上,到十四岁时,媒婆们已经等不及,争吵着要给她找一个好人家。 在燕京城里居住,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们的日子很贫困,但他们像浅滩上的鱼儿互相用口水湿润身体一样,度过艰难的日子,从来都不抱怨。 他们的心地都很善良,对待邻居的孩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对待邻居的长辈像自己的长辈一样孝顺,对待陌生人都像亲人一样照顾。 小草和大树都会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难道要斥责他们站立在原地吗? 河里的鱼儿会向着大海的方向游动,难道要嘲笑他们白白浪费力气吗? 这样的人家,虽然是没有读过书的平民,但已经跟古代的君子一样,应该受到人们的尊敬。 只是天上的风跟雨都是难以预测的。 这一天,妻子的兄长,来投奔这对夫妻。 这个兄长,脸庞就像凶狠的鬼怪把脸涂黑,背部跟老虎一样宽,腰腹和狗熊一样壮,睡觉的声音像雷公打雷一样响,走起路来能把风吹动。 他的脾气很不好,只要有一点不顺利的事情,就会大声责骂,连周围的邻居,也经常被他欺负。 有邻居过来问关于兄长的事,丈夫说,兄长在家乡做了太多坏事,连鬼怪与神灵都厌恶他,所以逃到燕京城来躲藏。 邻居说,幼小的鸟儿会躲在巢里,还在吃奶的野兽会紧跟着母亲,鸟儿跟野兽都知道怎么躲避危险,你妻子的兄长就像会害人的豺狗跟恶狼,为什么还要收留他呢? 丈夫说,天上飞翔的鸟儿,跟地上奔走的野兽,都会记着同一个父母生出来的情谊,我如果不收留他,那我的妻子不就成了比鸟儿跟野兽还没有感情的人? 邻居说,你就像石头一样固执,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天夜里,这户人家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一张鬼脸,眼睛像灯笼一样圆,嘴巴像水缸一样大,披着红色的头发,很大声地叫道:你以为逃到燕京城里来,我就找不到你吗? 邻居们都知道是鬼怪和神灵来抓兄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第二天早上,丈夫就发现兄长死在床上,脖子上的伤口像豆腐被切掉一样光滑,头颅滚落到床下,还闭着眼睛,好像没有醒来。 邻居们都说,只有鬼怪和山神,才有这样的本事。 做好的事情,就会有好的报答,做坏的事情,就会有坏的报应,这个兄长一定是把坏事情都做完了,才会让鬼怪和山神追到燕京城里,都要拿走他的性命。 隔壁的书生发现这件事后,说应该到县衙官府里去报案。 县衙的捕快过来,又带来一个道士。 这个道士说: “这案子,一看就有鬼。” “不就是鬼怪杀人吗?你的意思是……” 方休停下笔,眉头微皱:“凶手另有其人?” “我查验尸体伤口,没有发现半点邪祟气息,就是寻常刀伤。” “寻常刀伤能如此干净利落,让那恶汉到死都没睁眼醒来?” “所以这人必定惯使刀法,出刀沉稳迅疾,一刀了结性命。” 柳清风补充道:“并且这把刀是刚刚磨好,不曾劈砍过任何东西,否则但凡有一点豁口卷刃,亦或者放上几日生出锈迹,都砍不出这样一刀。” “你不会告诉我,是那砍柴的男人吧?” 方休被勾起兴趣。 “是不是他,只要确认不是恶鬼杀人,肯定都是从他查起。” 柳清风喝一口茶润润嘴,见怪不怪道:“十件凶杀案,有九件半的凶手在身边,县衙里的老捕头办案,第一个都查报案人。” 方休便问:“怎么查的?” “撬开他家院中地砖,水沟里的淤泥都浸润,是昨夜淌过不少水。” “冲洗凶器?” 方休听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皱皱眉头:“用水的地方多,不好如此判断。” “老捕头都有经验,捞一把绿藻一嗅,就能嗅出血腥味来。” 柳清风对办案流程极为清楚,又道:“再从淤泥上抹一层下来,晒干,是黄白色的。” “黄白色作何解?” “若是磨砍柴的刀,只用粗磨刀石,石质是青灰色。若要磨杀人的刀,就要用细磨刀石,石质是黄白色。” 柳清风解释完玄机,接着道:“本来还要去查他家中几把刀的刀刃,只是那砍柴的一见捕头的手段,就知道自己没法遮掩,他生怕殃及妻女,当场自首。” “就这么简单?” 方休反而不信。 “方观主有所不知,这些装神弄鬼的案子,只是听起来云里雾里,说穿开来全都这般简单无趣。” 柳清风常做快堂,似这类鬼怪伤人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他给方休倒上一杯茶,继续道:“已经审出来了,他郎舅二人原先是川中的江洋大盗,后来砍柴的洗手不干,带着妻女隐居在燕京城里。他兄长这次找上门来,要他重操旧业,否则就将他告发,才被他杀害。” 方休捧着茶杯想了想,还是不解:“那赤发鬼脸又是从哪来的?” “捕快猜测,是火药燃烧的烟火。” “猜测?” “砍柴的不肯认,只说真有一个鬼脸出现,他才借机动手。” 柳清风说着,摇摇头道:“火药违禁,他若是交待太多,妻女肯定会遭报复。” “原来如此。” 方休点点头。 志异奇谈般的鬼怪杀人案,最后水落石出,又是条金龙。 “只可怜那织女。” 柳清风一叹。 方休亦是赞同点点头。 一日之间,失去兄弟与丈夫。 若换成姐姐方屏……肯定一巴掌拍在方休脑门,骂他是闲得没事干,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个早上就这般过去。 中午县衙管饭,一碗盖着好大红烧肉的面。 还配着一壶小酒跟几碟咸干,是县丞特意交代的安排。 柳清风都看得一愣,竟有人能在县衙喝酒? 方休舒舒服服地吃了面喝了酒。 继续抄书。 第四十二章 六狱鼎 方休成就真人之后,肉身操纵入微,动弹手腕写字的速度亦是快上许多。 午后未多久,就将《勾离国志》抄完。 获得:六狱鼎。 拘有六部勾离丹奴,精通弄丸之术。 又是一件法宝。 这可少见。 方休不动神色,唤来杂役,让他随便取本书来。 杂役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便去找县丞,最后给方休带来一本《妖民策》。 方休不挑,拿过便抄。 这本书上摘录有大明律法内,所有涉及妖民的条目,同时开篇也有妖民国策的由来。 儒门所谓的生灵之说,其实也是时局所致。 当年姬武底定人国,正是人族武力最盛之时,却也没办法杀尽妖族。 遑论后世,远不及武朝威势。 大明之前的人国朝代,人与妖冲突激烈,朝廷若强盛,便三天两头有斩妖校尉进山,捕杀妖族,拿头颅换功勋。 而国力一式微,便少不得大妖出山,占地为王,肆意鱼肉百姓。 直到本朝立国时,有大儒神思妙想,以人间繁华引诱妖族出山,入大明妖籍身份,由大明律法管辖。 于是才有儒门生灵之说,才有大明妖民之策, 自此,人妖冲突减去九成,前所未有的和睦。 从前人人闻之色变的妖怪,现在成了上公堂都要先挨二十棍的草包,妖民之策有千秋难磨之功。 那位后来立下岳麓书院的大儒,也因此被称半圣。 儒门不修行后,圣位不问境界,只问教化功绩。 …… 这一抄就是一个下午过去,再无其他事情。 下值时间,县丞亲自送方休出县衙,还递上一小袋银两。 柳清风介绍过,坐堂跟快堂虽是公务,但县衙都会额外给些好处,称之为堂仪。 西宛县衙的堂仪一般是二两银子。 方休掂掂袋子,却至少有十两。 这县丞,真有古君子之风! 方休心满意足告辞,催动足下风咒,不回无厌观,直奔东罗宫。 到东罗宫时,天色都已经擦黑。 主殿上,老山监依旧端坐,下面一干道士抄经。 情形仿佛往常早课。 只是抄经的道士们愁眉苦脸,手都哆嗦,好像已经抄上一天。 看见方休登门,道士们终于看见解脱的希望,纷纷长出一口气。 “方休,你来了。” 老山监原本僵硬的脸色化开,慈眉善目笑道。 “答应老山监要来,不敢失约。” 方休客气行礼,又尴尬道:“只是白天有些公务耽误,无厌观就我一人,也没个使唤的人,来给老山监带句话。” 方休只用说是公务,老山监自然能明白意思。 没必要摆出何真人的名字,免得话传到何大孝敬那里,又惹他不高兴。 谁传话? 老山监收过几个徒弟,但都已不在人间,下面抄书的道士们,都是他的徒孙,得称何真人师叔。 比起方休,他们肯定跟何师叔更亲近。 “无妨。” 老山监挥挥手,拿起一本伏龙真经:“早课……晚课,开始。” 今日早课,竟硬生生拖成晚课? 方休心中大为感动,赶紧找个位置坐下,认真听经。 真经开讲,依旧是筑基、内相两篇。 讲完时已经入夜。 老山监留方休吃晚饭,等面条煮上来的功夫,又为他开小灶,问他最近修行有哪些疑惑障碍。 方休便随口胡编几个。 只是他毕竟已经将筑基经文领悟透彻,下意识说来的,都是他自觉经文中最难理解的关隘。 老山监一听,立时眉开眼笑。 寻常人听伏龙真经,只会听得脑袋发昏,哪儿哪儿都是过不去的天堑。 只有天赋过人,且认真花过心思钻研的,才能从漫漫经文中,找到这些最难翻越的关隘。 这般聪明好学的弟子,老山监当然不藏私,一一讲解,悉心道来。 小灶开完,面都僵了。 吃完面,老山监又亲自送方休出门,依依不舍,甚至提议方休住到东罗宫来,反正无厌观也冷冷清清没有人声。 方休当然不答应,委婉拒绝后,忽而心中一动,开口道:“老山监,有一件事困扰我许久,不知道老山监能否为我解惑。” “我知道的便行,你只管说来。” “不瞒老山监,方休本是一个乡野抄书匠,一番因缘际会才迈上修行路,又住持无厌观。” 方休说到这里,迟疑片刻,终是问道:“那无厌观的前任观主,被奉部不容,遭京师都供司诛杀,人人都称他是妖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无厌观前任观主,西宛山上下皆知,唯有方休这无厌观主蒙在鼓里。 旁的人不熟,他不好去问。 陆逢算亲近些的,可他分明跟妖人有染,方休生怕被波及,不敢多问。 还有个张岭,是他名义上最亲近的师伯。 可这师伯明摆着只是利用他,吃无厌观的空饷,肯定不会如实相告。 这件事情,方休本打算抛之脑后,只要不去多问不去多管,自然就不会惹上关系。 但今天公堂上,老狐狸堂堂妖王,宗师真人一般的身份,只听到个无厌观的名字,就吓得亮出真身逃窜,实在让人惊疑。 若是那妖人真有了不得的身份,方休思量着,自己还是趁早打听清楚,以免将来有什么变故时措手不及。 老山监执掌过西宛山,是无厌观的顶头上司,肯定对这事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方休眼下又是最得他垂青的听经弟子,想来能问出详细。 却没料到,方休话才说完,老山监的脸色便冷下去。 “你到我这来听经,装模作样这么久,就是为了讨我欢心,好跟我打听此事吧?” 老山监盯着方休,脸色阴沉沉,竟有冷风四起。 “老山监,我只是……” 方休忙要解释。 “凭你资质,连伏龙真经都参悟不透,还想巴结那位前辈,染指道门真传?” 老山监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啪! 东罗宫门重重关上,拍出一股风来,将方休衣袍都吹得鼓荡。 误会啊! “老山监实在是误会我,我从来不知无厌观的旧事,更别提什么巴结前辈。老山监说的那位前辈,我也根本就不认识……” 方休对着宫门一阵解释。 这算什么事? 老头子你是几个意思,方某人每天每天过来听经,一片真心你看不见,竟如此污蔑? 第四十三章 花开六树不同色 也不知老山监有未听见方休的解释,反正东罗宫门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也罢,我明日再来听经。” 方休无奈,对着宫门恭敬行个礼,转身离去。 妖人之事,只怕是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弄个了然。 老山监口中的前辈又是谁? 嘶。 一个问题没干掉,贴进去一个老头,还多一个问题出来。 这买卖真是亏。 回到无厌观时,已是深夜。 方休先去厨房查看大骨鸡汤,料理一番后,回房调息打坐。 直到子时前后,月黑风高,才从定中醒离。 一招手,从古朴宫殿里取出六狱鼎。 怕不是有一人高的六狱鼎,踩四足,顶两耳,混圆肚,焰尖盖,通体似乎古铜打造,闪着内敛暗沉的明晃晃金光。 “好大的鼎!这是法宝,还礼乐用物?” 方休打量一会儿六狱鼎,忽而催起搬运咒。 便见六狱鼎轻轻一晃,随即慢慢悠悠,凭空漂浮腾起来。 “好重!” 六狱鼎的重量通过搬运咒反震回来,绕是方休有所预料,还是觉着脑袋一晃。 “这怕不是有两万斤重!” 换作一个普通筑基期修行者,当场要被震得七窍流血。 也就方休已经成就真人,才能维持搬运咒不崩散,稳稳吃住。 “这个份量,肯定不是寻常铜,是件法宝无误!” 方休散去搬运咒,不着急以气息占领,先凑近一步,仔细观察鼎身。 人族诞生之初,是帝勾离随手捏造来赐给子嗣勾族的仆从奴隶。 而铸造六狱鼎的先古人祖,似乎深恨此仇,反过来捕杀勾族,拘束魂魄为奴,封镇在六狱鼎内。 鼎身上满布蚀刻的符文,细致分辨,那纹路正是由一个个人身勾尾的勾族组成。 其中最大的六个勾族,化身四足双耳,围绕鼎身。 方休正端详着,忽而透过鼎盖的孔隙,瞅见些文字。 他随手将几千斤重的鼎盖翻开,立时发现六狱鼎的内壁上,密密麻麻镌刻许多文字。 上古文字,与如今大明流传的有所不同,方休只依稀认出个题头。 “这是……葛祖丹经?” 方休心中一动。 之前获得的元景玉胎,说是出自丹师葛之手,是否就是留下这篇丹经的葛祖? 那具玉胎现在还在乾坤窍里静静躺着,没有反应。 不过丹师葛既然有本事仿帝勾离的造人之术,又以丹师为名,想来他的炼丹术也是般的水准。 这篇葛祖丹经,说不定价值还在六狱鼎之上! 不过字都还认不全,这丹经自然是眼下无法学会的。 方休不着急,先将满篇丹经的文字,不管认不认得,一个一个笔画形状,都硬生生刻入自己识海。 才放下鼎盖,渡入气息。 便见六狱鼎上红光一淌,勾族形象的符文仿佛活转过来,随着红光在鼎身上游动。 四足两耳忽放光明,跃起六道红光,落到地上,化作六个人身勾尾的女勾。 “拜见陛下!” 六勾伏身拜首。 一时间,厢房中如春光忽至。 便见着,明眸放星三四样色,秀唇点绛五六种彩,五官如玉雕来,肌肤似脂凝就,身娇体柔若水造,仿佛淌在地上,让人见着便心生怜惜,想要赶紧扶起来。 撇开那六条勾尾不谈,分明是,花开六树不同色,六树花开一般艳。 “妾身是林娘部的娘好,擅嗅香辩味,为陛下择取炼丹之药。” “妾身是山姜部的姜匆,擅望风断水,为陛下选取安鼎之地,开炉之时。” “妾身是……” …… “妾身是离部的离婵,妾身手巧,能为陛下揉肩捶背。” 六勾一一道来,有会分辨灵株药材的,有会趋吉避凶算炼丹风水的,有会开炉时扇火把温的,有会炼丹时调理药性的,有会丹成时开盖结丹的,余下一个离婵听起来倒不像丹奴,只会伺候人。 不对,这离婵有大用! 这从择药到结丹,炼丹的每个步骤都有勾负责。 那主人家做什么? 正是离婵的用处,伺候主人等待丹成。 好家伙,一键炼丹! “这丹师葛,是个会玩的。” 方休看着六个姿色勾人的勾人,点点头,挥手道:“我不是陛下,以后称我观主便是。” “是,观主。” 六勾恭敬应下,娇声柔媚,叫人听得心中发痒。 尤其这个离婵,行完礼后嫣然一笑,摆动墨色长尾,游到方休身后。 一双柔荑落在方休肩上,轻轻拿捏,渗出一丝丝的凉意。 “方观主,这个力道不知行不行?” 离婵轻柔柔又灵动如落珠的声音,春风一般吹在方休耳畔。 她的勾尾还不安分,绕着方休卷一圈,尾尖翘起,在方休腿上磨蹭。 好家伙, 好家伙, 好家伙! 方休这英俊不凡的小伙,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如何能忍? 立时勃然,大怒,正要解下腰带,催动伏龙真经,将这胆敢撩拨主人的女勾鞭笞一顿。 耳朵忽而一动。 隐约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 “谁?” 无厌观里虽无外人,方休的警觉心却从未放下,神识一直遍布观内观外。 此刻闻听动静,当即将手一挥,六勾化作红光回到六狱鼎内。 方休收起六狱鼎,将身一扭,便作浅淡月光,从窗户缝隙漫出房间,又从院中稀疏树影中淌过,一直到无厌观外。 便看见,一只灰毛狐狸,正在墙脚下潜伏。 “狐狸?” 狐狸都长一个样,方休也分辨不出,是否就是白天公堂上那只小五。 不管小五六七八,肯定是那老狐狸胡不归的子孙。 方休稍加思索,便明白老狐狸的动机。 胡不归如此惧怕无厌观,定然对无厌观的事情知之甚详。 他在燕京城里经营这么久,手眼通天,怎会不知妖人已死之事? 今日公堂上的变故,只不过是咋听无厌观之名,往日惊惧涌上心头,才一时失态。 等回去后细细思量,老狐狸肯定会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度。 于是乎,派小狐狸夜探无厌观。 “我正愁没人问话,姓胡的,你是自己撞上来了。” 方休按兵不动,藏在月色中观察。 这只小狐狸十足胆小,绕着无厌观一圈又一圈,才终于鼓足勇气,越墙跃入院中。 到院里又不敢动弹,缩墙角阴影中好半天,才悄悄迈开腿,凑到厢房门前。 厢房里空无一人,自然是一点动静都无。 小狐狸正犹豫着,忽而鼻翼一动,嗅到一股香味。 它顺着香味摸到厨房外,大骨鸡汤的味道更是喷香浓郁。 忽而,小狐狸似是想到什么,眼睛中闪过惊慌。 扭头便跑! 第四十四章 野狐媚子 小狐狸几步翻墙出去,夺路飞奔。 一会儿工夫,便回到胡绣行后院。 后院里,一只人立而行的灰毛狐狸,正在吸摄月霞修炼。 藏在月梭中的方休认出来,这才是小五,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 小五还挺勤劳,狐爪上绑着一支笔,一边修炼,一边抄写胡绣行的账本。 小六七八奔到小五身前,开口便是一阵嗤嗤咕咕。 “就不爱跟你们这些野狐狸玩。” 小五人模人样地翻个白眼,一巴掌拍在小六七八头上,斥道:“你跟我嗤嗤咕咕什么,我打娘胎里下来学的就是人话,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找大爷爷去!” 小狐狸嘤嘤痛呼一声,奈何听不懂人话,还是嗤嗤咕咕呜呜地叫着。 “找大爷爷,大爷爷。” 小五重复几遍,见小狐狸还是听不懂,便拿纸来,写下大爷爷三个字。 嗤嗤。 小狐狸看不懂。 小五又写下胡不归三个字。 咕咕。 还是看不懂。 “你早晚让人捉住吃了!” 小五骂一句,无可奈何,又取一张纸来,几笔勾勒出一个老者画像。 小六七八终于看懂,朝前院奔去。 胡绣行的院子尽大,前后四五进出,左右六七院落。 方休已经先小狐狸一步,寻到老狐狸的所在。 一处装饰华丽的房间,豪奢地点着两排烛火,如白日般光明,更显金碧辉煌。 老狐狸还是清逸老者的造型,靠躺在卧榻上,面有愁容。 卧榻另一头,胡不归的脚边,依偎着一个身材婀娜,容貌绝众的狐媚女子。 “大爷爷,你莫要担心了,如今我们在燕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敢动我们。” 狐媚女子娇滴滴唤道,身后一根雪白狐尾来回晃荡。 “你懂什么。” 胡不归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若是那位看我不顺眼,别说那几个被你们迷住的朱家人,整个人国,都护不住我们一家。” “哎呀,大爷爷。” 狐媚女子拿狐尾轻轻一拍胡不归,娇憨道:“都派人问过了,那扈大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头骨都被练成法器,放在奉部典器司的库房里。” “扈大王算什么东西?一只病虎,我们燕胡坊会怕他?” 胡不归哼一声,又叹道:“那位的来历,我怕你们听了都要不安,所以一直不曾说明。你只知道扈大王死了,却不想想,扈大王为何只剩一个头?” “那位的来历?哪位?” 狐媚女子疑惑道。 这时,房门吱嘎一声响,小狐狸窜进来。 “回来了!” 胡不归忙起身,开口问道:“无厌观情形如何,有几个人,都长什么样,有没有一个披头散发,道袍邋遢,枯瘦跟竹竿也似,好像饿了八十年,双眼会闪红光的老道士?” 嗤嗤呜呜。 小狐狸出声叫道。 胡不归才想起来它听不懂人话,正要用狐鸣声来沟通。 便见灰毛小狐狸身旁,忽而凭空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张开,将小狐狸脖颈咔嚓一声拧断,随手丢到一旁。 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字,想来更不会变化人身。 按大明律法,这种妖族办不了妖藉,做不了妖民,与寻常野兽无异,杀之无罪。 灰毛尸体落地,那手的主人才现身出来。 一个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头戴黑漆头巾,身着青罗道袍,脚下一双皂靴。 胡不归根本分辨不清,他是如何出现! 这般精妙的遁法,老狐狸当即一惊,直接抽身往后退去。 “谁!” 狐媚女子却是尖叫一声,雪白狐尾猛然间见涨,好似一道匹练,朝着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疾射而去。 眼看那狐尾到身前,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却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便见,一只明玉般白净的柔荑,从他身后伸出,往那雪白狐尾上随手一拍。 雪白狐尾立时染上寒霜! 狐媚女子嘤叫一声,以比出手时更快的速度缩回狐尾。 “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主人面前放肆。” 灵动如落珠的声音响起。 胡不归与狐媚女子这才看清,一个姿色勾人,还在狐媚女子之上的绝色女人,伏在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背上,脑袋凑在他肩膀,显得亲昵无比。 再一看,那女子下半身分明是一条蛇尾,绕在男子脚上。 分明是个勾人! 不对。 胡不归也是一位窍穴尽开的妖王,立时分辨出。 那勾人不是人……不是勾,是鬼! 这又是勾,又是鬼的,胡不归忽而想到些什么,心中一震,都不敢计较子孙被杀,当即行礼道:“胡不归见过鬼宗上仙!” “鬼宗上仙?” 狐媚女子一个激灵,忙要起身,却又哎呦一声软倒在床榻上。 她顺势侧身,露出婀娜的身线,本就未穿多少的衣物更从肩头滑落半片,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受伤的尾巴又从双腿间穿过来,被她抱在胸前,挡住一半欲遮还羞的春光。 可她遮了上面,下面裙子却被尾巴撩起来,露出一双纤长白藕般的玉腿。 “疼~~” 狐媚女子娇柔柔轻呼一声,蹙眉往俊秀男子投去一眼,温情脉脉的水花几乎淌出来。 “哪里来的野狐媚子!” 那勾鬼脸色一寒,只将目光凝在狐媚女子身上一剜。 “呀!” 狐媚女子惊叫一声,浑身狐毛炸起,眨眼间变回本体,一只雪白狐狸,嗖地躲到胡不归身后去。 “我孙女年幼不懂事,还望上仙海涵!” 胡不归额头起满汗,连连拱手。 回头就把小三子吊起来打一顿,白长一双眼睛,这都看不出来,这勾鬼跟鬼宗上仙是什么关系! “不懂事,就多教教。” 绝色勾鬼冷哼一声,刺得胡不归都身子发抖。 有如此修为的勾鬼为奴,除开鬼宗,天下再无第二个分号! 老狐狸心中震动,又替孙女告歉几句,才斟酌道:“敢问鬼宗上仙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胡不归虽是妖民,但在燕京城里也有些人脉,愿供上仙驱使。” 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沉默一会儿,也不承认是否鬼宗上仙,只缓缓道:“本座……许仙,此次寻你,是有一件事情要问。” “上仙但说无妨!” “我友人在燕京城里有一处别院,名作无厌观。今日我去拜访,却只有一个陌生少年郎窃据其中。” 许仙说着,瞥一眼旁边的灰毛狐狸尸身,说道:“还有你的子孙鬼鬼祟祟潜伏。你既然跟那少年郎有间隙,可知道他是谁?” 第四十五章 地上妖国 “回禀上仙,那人名叫方休,原是燕京城外青石观李溪的弟子,因他师傅的功……一些旧事,被奉部郎中赵关城举荐,住持无厌观。” 老狐狸知无不尽,将自己白日里打探来的消息尽数抖出。 生怕说得慢了,那上仙随手就是一招法术打来。 “不是我友人的弟子,竟也敢霸占我友人的别院?” 许仙点点头,便道:“既然是都供府之人,我不便动手,你去把他杀了。” “把他杀了?” 胡不归啊一声,纠结半响,为难道:“上仙,那方休虽然不入上仙的眼,可他师伯张岭已经成就真人,他又极得大罗派程老山监的欢心……” “老狐狸,你是不愿意听我主人使唤喽?” 那勾鬼笑眯眯问道。 “小妖不敢。” 胡不归连忙叫道,咬咬牙,应下差事:“既然上仙吩咐,那我豁出性命去,三日之内,将方休人头奉上!” “三日?老狐狸,你还真是偷奸耍滑的行家。” 勾鬼呵呵一笑。 胡不归脸色一滞,面上有些尴尬,心里头却暗自骂娘。 有你这个勾鬼什么事? 你主上鬼宗出身,这般显赫的来历,不还是顾忌都供府,不敢在燕京造次? 我一个小狐妖,能顶什么事? “算了,此事记在太微府跟张玄机的头上,日后本座自己去取。” 许仙挥挥手,又问道:“无厌观旧人呢?” “这……” 胡不归本来正松一口气,可一听上仙问到此事,脸上立时沁出汗来。 “有你的事?” 许仙问。 “小妖不敢!” 胡不归忙拱手赔礼,腰弯到地上去,连声道:“肉妖上仙已有许久未曾现身,燕京几个妖坊蠢蠢欲动,扈大王又屡纵伥鬼祸害妖坊,被群妖不容。不知是谁跟奉部递的话,就把扈大王给抖了出来。于是奉部下令,京师都供司出手,将扈大王斩杀,无厌观才空置下来……” 肉妖上仙? 听名字就不像名门正派,想来便是那妖人。 可胡不归话里意思,死的却是扈大王? “扈大王?” 许仙皱皱眉头。 “扈大王原是三横坊的老祖,几年前被肉妖上仙……收服,便一直待在无厌观里,替肉妖上仙打理这处别院。” 胡不归说到肉妖这名字时,身子都在发抖,想来便是他对无厌观惊惧难当的源头。 “你们胆子倒是不小,我友人不在,就敢觊觎他的别院。” 许仙冷哼一声。 他身后勾鬼亦是配合地扫了两只狐狸一眼,房中立时一冷,凭空生出霜气来。 “小妖不敢,小妖根本就未掺和此事!” 胡不归忙不迭叫道。 这事情,分明是那扈大王屡纵伥鬼祸害妖坊在先,才会有妖民去奉部告发。 可胡不归心中清楚,在这些天宗上仙眼里,寻常妖民本就是蝼蚁般的事物,哪怕扈大王将燕京群妖杀个干净,尽数炼成伥鬼,也比不得他替肉妖道人打理别院,洒水清扫的功劳。 “大爷爷。” 门外忽而传来小五的声音:“有个客人找你,他自称是十万大山来的故人。” 许仙眉头一紧。 十万大山在明国南疆,少有人迹,向来是山野妖族的聚集地。 胡不归脸色大变,当即对着门外叫道:“胡言乱语,我何曾认识什么十万大山的故人?” “胡老哥说的哪里话,是我,老金啊!”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房间内,许仙闻言露出一个冷笑。 胡不归登时如坠冰窟,浑身拔凉。 “胡老哥,我进来了!” 门外一声哎呦,是那粗犷声音的主人,将小五推开。 吱嘎一声响。 一个头顶金毛狮子脑袋的壮汉,开门走进房间。 “咦,胡老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金毛狮子头讶异一声。 便见房间内,门前卧着一只灰毛狐狸尸身,而胡不归脚下一只雪白狐狸嘤嘤低鸣,似乎惊惧难当。 “没什么,惩戒子孙罢了。” 胡不归沉着脸将雪白狐狸抱起,撸着毛,问道:“金兄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打扰胡老哥的家事,是我这有个好消息!” 金毛狮子头哈哈一笑,先将房门合上,才凑近一步,难掩兴奋道:“我已打探到确切的情报,不久前皇宫内有一场变故,使皇帝垂死,才让太子摄政!” “皇帝垂死?” 胡不归眉毛一抖,又很快压下异色,冷冷道:“人国皇帝几十年就要换一个,与我何干?” “胡老哥不急,我还未说完。” 金毛狮子头嘿嘿一声,压低声音,轻轻道:“那皇帝本来必死无疑,是天师出手才将他护住。而天师因此重伤,已经回燕山闭关休养,至少要一年半载!” “天师闭关?” 胡不归睁大眼睛,由此联想到其他一些事情,脸色立时惨白。 皇帝垂死,天师重伤,国师玉蝉子代天巡狩未归,肉妖道人也已被试探出,确认不在京中……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金毛狮子头没发现老狐狸的异状,双眼发光道:“燕京城里形同虚设,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起事,起什么事?” 胡不归厉声叫道:“我胡绣行的生意蒸蒸日上,大把银子等着我赚,我吃饱了撑的,跟你们起事?” “胡老哥,怎能为些许银两计较?” 金毛狮子头摇摇脑袋,笑道:“燕京若起事,太子必定下令四方都供府回京驰援,旁的我也不去管他,可只要陵光府司天令一走,南疆空虚,立时便能起一座地上妖国!” 都供府有三都五府,其中天师统帅的太微府是中府,坐镇京畿中原地界。 而陵光府是南府,由司天令执掌。 陵光府辖下,正是人国南疆,素有监守十万大山的职责。 司天令若回京,十万大山必乱! “蠢货,你难道忘了燕山大罗就在城外?” 胡不归的眼神恶狠狠,斥道:“你自己要送死,别连累燕京妖坊的无辜妖民!” “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妖族,自然要同气连枝。” 金毛狮子头先解释一句,才抱拳道:“至于那燕山大罗,我此次前来,便是要请燕胡坊老祖出山!” 第四十六章 出逃鬼将 “你说什么胡话?” 胡不归眼睛一瞪,差点气疯。 要是让此事波及老祖,他便是自戕两遍都不足以谢罪。 “十万大山会派来大妖助阵,由老祖居中指挥,至少能与燕山大罗僵持十天半个月,足够逼那太子下令。” 金毛狮子头信心满满,又道:“到时妖国册封,我保老祖一个司山!” 司山、司泽、司林……这是勾离妖国的官衔,能比人国阁老。 “滚!” 胡不归彻底变了脸色,丢开怀里小三子,便朝金毛狮子头扇去一巴掌。 看这金毛狮子头长得魁梧,比胡不归雄壮三圈,其实修为远逊老狐狸,被一巴掌拍飞,啪啦一声撞烂房门,落到院里去。 金毛狮子头惨叫一声,在地上连打七八个滚,才捂着肿脸,狼狈不堪爬起来,叫道:“胡不归,你失心疯了!” “失心疯了才跟你起事,再不滚,我今晚就活扒了你,织一匹金毛布!” 胡不归站在房门前,咬牙切齿地喝道。 “好,好,你记着这笔帐,将来妖国绝无你狐族的地位!” 金毛狮子头恶狠狠咆哮一声,转身一跃,跳出院子去。 眼见他离去,胡不归朝院中看得发愣的灰毛狐狸叫道:“以后再有什么十万大山的上门,通通赶走!” 小五连忙应下,也不敢在大爷爷盛怒之时触霉头,一溜烟跑没影。 胡不归深呼一口气,才转身回房。 房里,雪白狐狸已经缩到墙角去,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要死了,要死了,今晚绝对要死了。” 雪白狐狸心中一阵阵哀嚎:“可怜我小三子一世芳名,还未尝过男人滋味,就要一命呜呼……” 鬼宗上仙又神出鬼没般现身,身绕绝色勾鬼,眯着眼睛,朝胡不归冷冷一笑。 “主上,难怪这老狐狸有恃无恐,连你都敢怠慢,原来老上有老,还有一只老祖狐狸在。” 勾鬼吹着耳边风。 “上仙切莫误会!” 胡不归听得慌张,急急道:“老祖隐居燕京城,已有一百年不问世事,根本不知无厌观与十万大山之事!” 许仙不搭理,还是勾鬼呵呵一笑,问道:“你老祖不知,那你知不知?” “小妖……小妖也只知一二。” 胡不归不敢遮瞒,便将金毛狮子头的来历和盘托出。 那金毛狮子头名叫金昴,是十万大山一位大妖,青毛王的子嗣。 十万大山近些年以三位大妖名头最盛,青毛王为首,还有白牙王、金翅王,互相以兄弟相称。 这三妖,本就是威震诸山,鲜有匹敌的绝世大妖,一身修为都在金丹之上。 更何况此次结成同盟,自然所向披靡,将南疆妖族尽数慑服,又欲染指大明疆域,立地上妖国,跟人国共享天下。 三妖虽在十万大山,但也知道人国四门深不可测,光凭他们三洞几万妖卒绝难成事,唯有搅得朱家江山大乱,烽火四起,四门自顾不暇之时,才有妖国立足的机会。 胡不归本就不愿掺和此事,与金昴接触也不多,并不知晓三妖究竟在燕京城安插多少探子。 但他料想,似金昴这般,假作妖民身份潜入大明,一边收集消息,一边煽风点火,伺机起事的十万大山妖族,定然遍布人国。 听他讲完,许仙眉头紧皱,低哼一声:“儒门误人!” 人国内的妖民漫漫多,若是三妖子嗣混居其间,定然谁也无法拔除干净。 妖民之策功在千秋,倒不能因此就说是误人。 不过道门本就跟儒门不合,自然专盯短处。 胡不归惶恐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许仙看他一眼,阴冷道:“我久不入世,还真不知道,如今妖族这般大胆。觊觎我友人的别院便罢,还痴心妄想,意图染指人国。” “小妖不敢,小妖不敢!” 胡不归噗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碰地,连连叫道。 老祖不出,他便是燕胡坊名义上的坊主,何曾这般伏低做小过? 只是没奈何,天宗上仙避世修行,脾性难以捉摸,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想要活命,只能如此卑微。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许仙又问。 “上仙明见,小妖不敢有一丝隐瞒,再没有……” “我主上从来只问一遍话,你好好斟酌些,不要说完又后悔。” 勾鬼打断他,声音轻柔,听着却让胡不归更是不安。 胡不归哪还敢有什么隐瞒,正不知如何开口,忽而想起一事,不由眼睛一亮,忙不迭道:“启禀上仙,无厌观与十万大山之事,小妖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正要禀报上仙!” “少卖关子,要是怜惜脑袋,就赶快说来。” 勾鬼哼一声。 “小妖前几日偶然听其他妖坊的说起,有一只从鬼宗出逃的鬼将,正藏匿于城中咸宜坊!” 从鬼宗出逃的鬼将? 许仙……也就是方休,闻言一愣,转过头,与勾鬼离婵面面相觑。 他是从酒鬼和尚口中得知鬼宗,今日才带着离婵假扮。 也不知哪里的缘故,不等他自己开口,胡不归就认准他是鬼宗上仙,倒是省掉不少事情。 可假扮便是假扮,遇上真个鬼宗之人,肯定要穿帮。 怎么咸宜坊里,偏偏就有一只从鬼宗出逃的鬼将? 咦,咸宜坊这地方,似乎听着耳熟? 先不管。 方休使一个眼神,意思是:“怎么办?” 往常这种事情,鬼宗都是如何处理? 离婵回一个眼神,意思是:“妾身也不知道。” 六狱鼎制成的年代,远在先古,彼时哪有什么鬼宗? 好在屋里两头狐狸都趴着不敢抬头,没有看见这一人一勾的异样。 方休想了想,沉下声音道:“鬼宗的事情,还需要你来告诉本座?” “小妖不敢,小妖只是想为上仙分忧。” 胡不归连忙叫道。 他听上仙这般一说,心中立时明白过来。 鬼宗避世修行,上仙为何要在人间行走,还偏偏跑到燕京城来? 恐怕拜访友人只是顺路,就是为处理鬼将出逃之事! 他正暗自骂着自己蠢,又听见那勾鬼开口道:“念你这份恭敬,就先留你一条狗命,日后我主上再来燕京城,还寻你问话。” “多谢上仙!” 胡不归赶忙叫道:“上仙若再来,小妖必定扫榻以待,倒屣相迎!” 一会儿都听不见反应,胡不归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房中已无上仙的踪影。 “哎呦,可算逃过这一劫!” 胡不归如释重负。 他忽有觉着这话耳熟,是不是自己白天才刚说过一遍? “我今日怎么一劫连一劫?嗓子都要喊哑,膝盖都要跪酸……明天就去白云殿求几张平安符!” …… 夜色里,金毛狮子头小心避让人声,悄悄行路。 他未发现,一抹浅淡月光,不知何时缀在身后。 第四十七章 借个火 金昴翻进一处偏僻荒废的院子,从井中打上冰水,擦擦肿得跟半只馒头贴脸上似的狮子头,痛得嘶一声,低骂道:“该死的胡不归,竟敢打我,要换作在狮驼洞,我一口把他嚼了!” 正擦着脸,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金昴?” “谁?” 金昴心中一惊,立时一个狮子打滚,横扑出去一丈。 他正要现出妖身,忽而看清那发话者,竟是个人身勾尾的勾族。 “勾?” 金昴不由眼睛一瞪,诧异出声,愣在地上。 他潜伏燕京城中,固然要小心谨慎,不能叫大明人发现来历。 可即便遇上大明人,他也是正儿八经办过妖藉的妖民,蒙混过关不是难事。 而勾离妖国跟人国交恶,从未听说过勾离妖族能入妖藉。 眼前这勾,见光必死的身份,竟敢在燕京城里出没,倒显得他金昴有些大惊小怪。 “金兄不必提防,妾身离婵。” “你姓离?” 金昴又吃一惊。 “你认得这姓?” 离婵春风一笑百媚生。 金昴就着月色,此时才发现,这勾长得绝艳无双,胜过三洞大王的妖妾加在一起,一时看得面色一痴。 审美一事,东西各异。 这东西是指两界山分隔的人国大明,与勾离妖国白娘王朝。 大明以人为尊,自然崇尚人身,以人为美。 人国礼仪熏陶下,依附大明的妖民,以及大明境内的山野妖族,第一个变化术都要学变人。 而白娘王朝以勾为尊,便崇尚勾身,以勾为美。 相同情形,西边妖族便喜欢变化勾身。 也不止西边。 勾离妖族是上古嫡系血脉,身份尊贵在万物万类之上——这个说法,人国不大感冒,却得不少妖族的认同。 即便两界山以东,也有不少妖族以勾身为美。 不过…… 一个大长腿,一个大长尾。 腰部以上如出一辙。 能有多大区别? 以离婵的姿色,自然通杀东西,横扫南北。 金昴掐一把自己腰,咳嗽一声,才开口道:“我乃是十万大山狮驼洞的妖将,又不是山野小妖,自然认得离姓。离是勾离国后族之姓,勾族之中,不管是哪一部执掌国君之位,都必须以离姓为配偶,才能得勾离国百姓拥戴。” “你倒是有些见识,难怪被派来燕京城。” 离婵捂嘴轻轻一笑。 “离姑娘见笑。” 金昴看得鬼迷心窍,忽而心中一动,醒悟道:“我白日里才听火猿大将说,三位大王会派人来援助,难不成就是离姑娘?” “不错,是金翅王派我来的。” 离婵点着头,笑道:“还是金兄的功劳,探出燕京空虚,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 “离姑娘夸赞,老金我不值当,不值当。” 金昴心头乐开花,对离婵所说深信不疑。 三洞大王里,金翅王最擅计谋策略,想来是要借勾族之力,搅乱人国。 金翅王真是仗义! 离婵又问:“妾身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三位大王在燕京是如何部署,还要请金兄指教。” 这一口一个金兄,金昴的毛都听软,当下便是一番竹筒倒豆子,将自己一干妖的底细都交代干净。 “……那火猿大将,虽也是一位妖王,但冲动无脑、目中无人,我家大王特意交代过,要我好生照看着他,不要让他惹事。” 金昴说到最后,免不得将自己一通吹嘘。 美勾在前,男妖嘛,都这样。 “我说金兄这般威风堂堂,怎会做个副手,原来是特使一般的身份。” 离婵眨眨眼,好似闪出星星来。 “哪里哪里。” 金昴眉开眼笑,身子骨都听酥了。 “还有一事,来之前金翅王特意交代,要我千万小心一个叫肉妖的,不知道这肉妖又是谁?” 说着,离婵面上露出一丝惧意。 金昴一见这楚楚可怜神色,立时心都碎了,当即叫道:“离姑娘不用担心,有我在此,那肉妖道人便是来了,也决计不会伤到你!” “多谢金兄。” 离婵娇滴滴弯腰行个礼,继续追问肉妖道人的底细。 “他……他是个以妖为肉,专寻妖族来吃的魔头!” 即便此时在离婵面前逞强,金昴说起肉妖来,还是有些心虚,声音不由自主低下去,缓缓道:“肉妖道人每吃一妖,都会留下头颅炼成鬼头,这些鬼头还有生前记忆,却根本不恨杀身食肉之仇,反而还听肉妖道人差遣,为他寻来更多妖肉!” “呀,竟有这等事!” 离婵听得害怕,娇喝出声。 这肉妖道人,吃妖肉也就算了,竟还有这诡异手段,让被他吃掉的妖,帮着他找妖来吃? “离姑娘莫怕,肉妖道人虽是我妖族大敌,但他枉顾人国律法,连妖民都随口乱吃,已经被大明奉部通缉,是轻易不敢现身的。” 金昴又说道。 “原来如此。” 离婵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而掏出一个赤玉珠子递给金昴。 “离姑娘,这是?” 金昴接过手,见这赤玉珠子内蕴流火,品相不凡,不由疑惑。 难不成是我老金魁梧雄壮,让这女勾一见倾心,送来定情信物? 他正想入非非,便听离婵笑道:“我主上说,借个火。” “借个火,借什么火?” 金昴不明就里,又咦一声:“主上?离姑娘还有一位主上?” “喏,在那呢。” 离婵秀手一指。 便见院中,方休不知何时从月色中迈出,立在一旁。 这突然出现个人,金昴自然大吃一惊。 只是不等他再有反应,方休手一翻,将一块法币催发。 乾阳真火法币! 乾阳真火是道门最声名远播的几大焰种之一,驱魔除邪,至阳至刚,少有几条法脉能施展。 而一经施展,威力当然也配得上它的名头。 便见法币一晃,烈焰喷薄而出,眨眼将金昴全身覆没。 只来得及惨叫一声,金毛狮子头便作红烧狮子头,随即烧成一个黑影,又崩散成一片片飞灰,随着汹涌火势往前吹去。 火柱奔流直行,正要将地面也给烧穿。 忽而火势一转,往回收缩。 只听得一阵好似风过山谷的哗哗声。 一会儿工夫,乾阳真火便尽数消失不见。 而金昴方才立足的位置,赤玉珠子凭空悬浮,闪过一道火般流光。 第四十八章 碧焰阴煞,九霄天火 方休招手收回赤帝御令,稍加检查,便发现珠内法力,有原先数十倍深厚。 比较起来,至少是烘墨熬汤三五年的效果。 “这才是赤帝御令的用法呀。” 方休正感慨,离婵游到身旁来,赞道:“观主的这件法宝,好精妙。” “精妙是精妙,就是费钱。” 方休随口应一声,又上下扫视离婵一眼,好奇道:“乾阳真火纯阳无双,阴鬼邪祟沾上一个火星就要烧成飞灰,你是鬼身为何一点也不惧怕?” “妾身是鬼,却也是六狱鼎的鼎灵。” 离婵捂嘴笑道:“六狱鼎是炼丹鼎,上至碧落太阳真火,下至黄泉冥河鬼焰,都折损不得,妾身自然也百火不侵。” “原来如此。” 方休点点头,又问:“方才这狮子头说,你的离姓是勾离国后姓?” 两界山隔绝之下,大明与勾离王朝十年八年未必通一次使节,两边交流极其有限。 若不然,也不会连《勾离国志》上都未有记载后姓之事。 “离姓也好,后姓也罢。” 离婵又缠上方休,搂着他的胸膛,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春风抚耳过:“妾身,只是观主的一个小丹奴。” 好家伙。 丹师葛,你怕是个奸臣吧! “嗯,先办正事。” 方休拍拍离婵的脑袋,吩咐几句。 离婵应声,照着地面一指,便有寒霜般的阴森鬼气从她指尖涌出,扑在被乾阳真火余温烧黑的地面。 “走。” 方休又纵月梭,化作浅淡月光离去。 …… 院子内。 一丝丝月华从天而落,被一只人腰粗细的大蟒蛇摄入嘴中。 忽而一个高大人影跃入院子,朝大蟒蛇叫道:“蛇老,快收起妖身,外边有城防巡逻!” “你这毛娃娃,不用吓老夫,分明还有三日,他们才会走这条路线。” 大蟒蛇嗤之以鼻。 他们都有妖藉在身,并不怕城防巡逻发现,不过少一事便少一分变故,往日里都会谨慎避开。 “你要是不信,待会儿顺便问问,今天为何改换路线。” 高大人影走出墙角阴影,赫然是金毛狮子头。 “少跟老夫贫嘴。” 蛇老的脑袋探下来,朝来人道:“金昴,火猿大将不是派你去拉拢燕胡坊的老狐狸,成效如何?” “别提了,那老狐狸冥顽不灵,根本不肯见我。” 金昴挥挥手,又问道:“火猿大将给你派的是什么差事,可有完成?” “我去见了三横坊的扈老三,也是个不识抬举的。” 蛇老叹一口气,摇摇头道:“这些妖族久在大明,已经被人国安乐腐蚀,宁可做二等妖民,也不肯为我妖国大计献力。” “不说这些,我今日到手一个宝贝,你来给我看看。” 金昴取出一颗赤玉珠子。 “宝贝?” 蛇老疑惑一声,身子一卷,化作一个瘦若竹竿的枯朽老者,接过赤玉珠子,仔细端详。 “这身形就合适了。” 金昴忽然道。 “合适什么?” 蛇老全神贯注盯着珠子,头也没抬。 赤玉珠子流彩纷转,显然不是凡品,这金昴怎有这个狗屎运? “合适借个火。” “火?” 蛇老这才抬起头,却只见一道青色焰火扑面而来。 碧焰阴煞法币。 …… 一处破败院落。 金毛狮子头翻进墙来,便见一个狼首人身的汉子,正抱着一个生猪头,咔咔嚓嚓啃得起劲。 “阿浪,你没去办火猿大将交代的差事?” “说起来我就烦,要不是怕奉部查到,我非抓几只猪头三下酒不可!” 狼首人身的汉子咔一声嚼碎一块猪脸骨,咽下去,才叹气道:“我被福寿坊那帮猪头三赶出门,这不啃个猪头解气吗。” “生猪头有什么好吃,我借你个火。” 金昴呵呵一笑,丢过去一颗赤玉珠子。 “什么火?” 狼首人身的汉子疑惑道。 他随手接过珠子,立时被珠子里几欲流淌出来的焰火吸引目光。 “九霄天火。” 金昴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霞光般的火焰,从狼首人身的汉子头顶淌落下来。 …… 庭院中,假山流水潺潺,在静谧夜色下显得幽静清冷。 池边地上,端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红发男子。 “火猿大将,滚出来!” 忽有一声滚雷般响亮的高喝,在半空里扬起。 红发男子猛地睁眼,眼神中闪过惊疑。 怎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火猿大将,滚出来!” 又一声。 红发男子再不能坐视,由着那声音喊下去,整个燕京城都要知道,有个火猿大将在这庭院里住着。 “哪里来的混账?” 红发男子拔地而起,跃到半空里,便看见声音来处,一个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身绕勾鬼,正往自己看来。 “你就是火猿大将?本座许仙,今日来取你性命!” 这个许仙,说着将手一抬,立时有一道黑漆漆阴森森的爪印,从他手上飞出,眨眼间涨到桌面般大小,拍向火猿大将。 黄泉鬼印法币! 掌印一压,当即擒住红发男子,往地上砸去。 轰! 地面凹陷一个深坑,尘土弥漫,遮蔽视线。 “你敢伤我!” 烟尘中响起一声怒喝。 随即一道火红身影从中跃出,直冲许仙而去。 仔细看,分明是一只丈许高的巨猿,毛发皆是炙热火焰,怒火冲天。 许仙似乎再无后手,眼看那火猿冲到眼前,一把抓来。 “野猴子,也敢放肆!” 便见许仙背后勾鬼,伸出玉藕秀手,拍出寒霜四溢的一掌。 “我乃是太古洪焰蕴出的妖身,也是你区区鬼怪能挡?” 火猿大将怒笑一声,巨掌一抓,便将寒霜阴气化作的掌印扯碎。 他周身经脉窍穴流的不是血,而是太古洪焰,肉身就能硬抗道门法术,更别说最受阳火克制的邪祟阴鬼,自然轻松击破。 却没想到,阴气掌印崩而不溃,四散开来,紧咬在火猿手上,犹如附骨之疽,不住蚕食焰力。 “好阴邪的鬼气!” 火猿大将心中一惊,但这一掌仍是抓下。 掌劲被鬼气侵蚀,已无多少余力,只从许仙身前抓过,将他衣裳抓破。 “好凶的火猿!” 许仙惊呼一声,身形一转,便消失不见。 火猿大将无处追击,身影落到地上,摊开手掌一看。 一颗泛着流彩火光的赤玉珠子,正是刚刚从那叫许仙的身上捞来。 第四十九章 西天极乐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许仙,定然是有些来历,否则使不出那招难以招架的掌印,也不会有这般阴邪诡异的鬼奴,更别说这眨眼间消失不见,神出鬼没的隐匿飞遁法宝。 但只是一招落在下风,就立刻跑路,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难不成……是哪位鬼宗的公子哥?” 火猿大将心中一动,有所猜测。 他是十万大山里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妖王,踩着不知多少尸体登上巅峰,执掌一山,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鬼宗的名头,就惧怕这种幼雏般的公子哥。 不过幼雏归幼雏,天宗大派的弟子,身上带着的法宝定然珍贵。 火猿大将感受着赤玉珠子隐隐传来的焰力,咧嘴一笑。 刚才这般动静,定然已经惊动巡夜的城防。 此地不宜久留。 炙热火焰一收,丈许高的巨猿又化作红发男子,随便寻一个胡同,一头钻进去。 不远处,方休从月光中显形,看着消失在转角的火猿大将,嘴角同样噙着笑意。 离婵伏在背上,好奇问道:“观主,你就不怕他夺走你这件法宝?” “怎么夺走?” “若是他用自己妖力,洗去这珠子上的烙印,自然……” 离婵正说着,忽而醒悟,笑道:“观主好算计,这火猿大将的妖力便是焰力,正合这珠子所需!” “也未必算得准,要补一招后手。” 方休摇摇头,朝旁边唤道:“赤帝卫,跟好他,自己看情况下手。” “是,观主。” 路旁阴影里,忽而迈出来个汉子,正是赤帝卫。 他朝方休行个礼,便奔着火猿大将消失的方向追去。 赤帝卫与赤帝御令,是一体两面的一件法宝,相互之间能遥遥感应。 方休正是利用这感应唤来赤帝卫。 而赤帝卫也能利用这感应追踪火猿大将,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去。 忽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方休身形一转,迈入月梭遁去。 待巡夜城防到达时,只见地上一个被黄泉鬼印砸出的陷坑,不见半个人影。 领队的统领见那陷坑阴气四溢,甚至有孤魂野鬼般的影影绰绰,在坑上飘浮,当机立断:“封锁街面,去请巡护!” 不一会儿,便有个道士匆匆赶来。 “柳道长!” 统领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道:“这事情怕是涉及非人,需要柳道长来定夺。” 竟是方休熟人,南宫星君庙的柳清风。 柳清风不吭声,催了一张符纸射入陷坑。 只见符纸才刚靠近,便无火自燃,焰光作惨白色,还有一阵阵鬼哭狼嚎响起。 “好浓郁的鬼气!” 柳清风当场色变,扭头问统领:“可有其他发现?” “有个目击者。” 统领一挥手,便有一个更夫被带上来。 …… 回到无厌观,方休换一身衣服,盘膝而坐,默默思量今晚所获。 离婵也不打搅他,轻轻给他揉捏肩膀。 “无厌观的来历,总算是探查清楚。” 方休缕清前后。 无厌观的旧主,便是这听名字就跟酒鬼和尚登对的肉妖道人。 肉妖道人嗜吃妖肉,吃了三横坊的扈大王,留下头颅炼成鬼头,替他看守无厌观,自己却离开燕京城。 几大妖坊原本不敢得罪肉妖道人,可扈大头尽职尽责给肉妖道人备饭,屡屡操纵伥鬼捕杀妖民,终于叫几大妖坊忍无可忍,向奉部告发此事。 于是奉部下令围剿,京师都供司调遣了西宛、良乡两山的人马,将扈大头斩杀。 李溪老道士,便在此次围剿中死于扈大头之手。 肉妖道人能镇住几大妖坊,吃掉一位老祖都不见三横坊闹事,定然有极大的来历,是以他即便已经离去,也无人敢染指无厌观。 这烫手山芋,最后便被赵关城提议,由李溪留下的徒弟接手。 于是乎,李溪名义上的徒弟,实际上的空饷挂名,乡下抄书匠方休,成为无厌观新晋住持。 原本围绕无厌观前任观主的种种猜测,此时全部对上。 妖族有食人恶习,为人族痛恶。 要想人妖和睦共处,不解决这一争端,一切免谈。 是以大明律法明文规定,禁食人肉。 这条目本来是针对妖民,可律法文书上要求一视同仁,于是禁食人肉被写作:禁食生灵之肉。 妖民,也是生灵。 肉妖道人跟扈大头违背的大明律法,正是这一条。 难怪道门敬而远之。 难怪叫东罗宫知客小道童那般惊吓。 难怪妖民闻名色变。 来龙去脉,水落石出。 这么看来,无厌观并无什么妖人,那酒鬼和尚跟陆右使,也是个正经人嘛。 这个心结一去,方休立时感觉身子一轻,长出一口气。 剩下来的,诛杀十万大山妖族,以及用法币喂养赤帝御令,都是顺手为之的事,无足轻重。 “观主,你是刚了结一桩心事吗?” 耳边,离婵娇柔的声音响起。 “是啊,这桩心事一度让我寝食难安。” 方休笑道。 “那既然心事已了,不如妾身伺候观主就寝?” 春风又至。 好家伙。 你在这里等着呢? “这……” 方休反倒是有些犹豫。 以离婵这等绝色尤物,天下哪个男人敢说不心动? 美人在侧,又有几人能坐怀不乱? 虽说离婵是个鬼奴,但她有手……会推开方休。 虽说她还是个勾,但她有嘴……可以开口拒绝。 不过离婵本就是伺候主人的丹奴,会推开,会拒绝吗? 老话又说,人勾有别,足尾同道…… 啧,这可说不清是哪个道。 见他迟疑,离婵又娇滴滴问道:“观主是怕,沾染到妾身的鬼身阴气吗?” 方休叹口气,点点头:“确实有这个顾虑。” 才冒充完鬼宗之人,若是明天上街就身染鬼气,指不定会被有心之人察觉。 “观主莫担心,妾身也有修为在身,绝不会让一丝阴气外泄。” 离婵又凑近几分,温润秀唇贴在方休耳朵上,呢喃着道:“但能让观主泄个干净……” 好家伙! 方休当即催动伏龙真经。 大黑龙,今晚本座便送你上西天,极乐! 第五十章 大可一试 “你看见什么?” “小的看见半空里有个腰上缠条蛇,背上趴个人的黑衣道士,大叫着要什么火猿大将滚出来,然后这边院子里就飞起来一个赤发鬼!前头那道士便说,我许仙今天来要你的命,然后拍出一个好大的黑色手掌,将赤发鬼给拍下去!” 更夫哆哆嗦嗦,又道:“小的看着骇人,抱头躲了一阵,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他们人影。” “火猿大将,许仙?” 柳清风皱眉不语。 这两个名字,他都未听过。 “柳道长,问过附近街坊,这宅院里住着个妖民,确实是红发,兴许就是那火猿大将,要不要派人去户部查妖藉档案?” 统领在一旁道。 “查到也是假的,燕京没有这号妖王,定是潜藏城中的野妖。” 柳清风挥挥手,正思虑着。 忽又有几个城防士兵奔过来,禀报道:“统领,东城有百姓报案,说是听到凄厉惨叫,下面人去查看,只发现一股浓郁鬼气。” “统领,西城也有一样的情形,也是一团鬼气。” “南城也是。” …… 等柳清风东奔西走,将几个地方一一查过,天色都已经擦亮。 如出一辙的浓郁鬼气。 分明有惨叫声被听见,却寻不到受害人的一根毛。 附近街坊打听一遍,可以初步判断,遇袭的都是妖民。 相近的案发时间,几个现场却距离遥远…… 众多疑点,柳清风也无处下手,只去让统领去南宫星君庙请人。 坐堂、快堂,以及他今日的巡护职责,都是西宛山派给南宫星君庙的公务,具体由谁经办,是摩阳成自己的安排,期间若有什么差池,自然也要摩阳成负责。 …… 方休今日起个大早。 去了心忧,通透一夜,自是神清气爽,春光满面。 他先去早市买了几挂面,回来路上,正见一个街坊往店面上挂出租的招牌。 方休思量着,姐姐方屏闲不住,让她不要舂米都不听,不如给她安排点事情,便去询了询价。 那街坊见是抄书道长,也极是客气,直说价格好谈。 回到无厌观,便见白云殿的知客小道童,守在门口。 “方观主,今日还是无厌观坐堂。” …… “不给个交代,今日谁也不准走。” 摩阳成端着茶,一边撇着茶沫,一边漫不经心道。 下面站着三个人影,胡不归居中,左边是个虎头,右边是个猪头。 燕京城三个妖坊,燕胡坊都是狐妖,三横坊都是虎妖,福寿坊都是猪妖,倒不是没有其他妖族,只不过族群不大,便依附在这三个妖坊内。 胡不归跟这虎头扈老三,猪头福全有,正是三个妖坊的话事人。 柳清风已经查看过现场,汇报给摩阳成后,摩阳成的处理办法也十分简单。 既然涉及妖民,那就把三个妖坊的人唤来,让他们自己坦白。 不坦白? 大可一试。 没有可坦白的? 大可一试。 真不知情? 大可一试。 果然冤枉? 大可一试。 三妖也不敢试,当即将十万大山之事如实道来。 他们也机灵,都咬死是昨晚半夜,火猿大将派小妖上门才知情。 这样一来,说不定知情不报的罪名能免去,还有检举有功的机会。 “好大的胆量。” 摩阳成冷哼一声。 他倒是不觉着此事有多严重,不过就是妖族反叛,随手镇压便是。 摩阳成又问:“那你们可知道,他们是死在谁的手里?” 不知道? 大可一试。 …… “没想到,方观主还有这手艺!” 白云殿的知客小道童——方休已经问出来他道号闻经,三两口吸溜完一碗面,又端起面碗咕咚咕咚喝汤。 方休今日耍横,非要闻经在他这吃碗面,才肯接过文书。 闻经没奈何,只能如他意。 没想到才尝一口味道,就食指大开,这不连汤都没剩下。 “是吧,福寿坊的猪骨架,熬出来的骨汤,滋味自然好。” 方休在边上笑道。 “福寿坊还能买到猪骨架?” 闻经正擦着嘴,眉头忽一皱。 福寿坊怎会有猪肉摊? “谁跟你说……” 方休看他一眼,幽幽道:“我是买的?” “方观主,你……” 闻经脸色不好。 方休不应话,眼神玩味,高深莫测。 “啊!呕……” 闻经面露惊恐,捂着嘴飞奔离去。 方休哈哈大笑,收拾收拾前去西宛县衙报到。 …… 打探,打探,自然有打才能探。 院中一片棍棒交加的痛呼哀嚎。 胡不归喊得还是人声,扈老三也体面些,虎啸连连,颇有些威风。 福全有就可怜,叫得好似杀猪,凄惨无比。 轮番重刑,福全有差点被打作猪肉酱,摩阳成的几个弟子也打得筋疲力竭,才从三妖口中,探出咸宜坊或许有鬼将藏身之事。 这倒是跟那浓郁鬼气对得上。 摩阳成听了,却只冷冷一笑,挥手道:“一派胡言,若真有什么鬼宗出逃的鬼将,躲在燕京城里必然也畏手畏脚不敢惹事,继续打。” 棍棒又起,继续杀猪。 这边打着,这边摩阳成虽然嘴上不在意,还是唤来弟子,让他将十万大山与鬼宗鬼将之事,汇报给白云殿去。 此事,当交给山监抉择。 …… 今日县衙没有妖民告案,方休乐得清闲,一早上都在抄书。 刚吃过午饭,县衙里突然接到上头命令,说是要查办一件都供府交来的案件,三班捕快尽数出动,只留文职跟杂役。 这一动,西宛县衙今日是不用开张。 县丞特意来知会方休,让他提早下值,当然,堂仪还是一天的量。 方休顺口跟县丞打听案情。 县丞也所知不多,只听说是死了几个妖民。 “死几个妖民也值得这么大费周章,上头是吃饱了撑的。” 县丞嗤之以鼻。 “死了几个妖民?” 方休心中有数,装模作样附和几句,便告辞离去。 先去东罗宫,却吃一个闭门羹。 门口知客说,老山监已经交待过,今日不准方休迈入。 今日? 那我明日再来! 回到无厌观,便见陆逢又在酒呆。 院中还有一对男女,看见方休,倒头便拜。 “请方观主救命!” 第五十一章 香火鬼奉 “胡不归,燕京妖民里,属你最聪明。” 院中,何真人负手而立,淡淡开口:“我白云殿也受过你不少香火,就不要让我为难。” 其他人都已经退下,只有地上趴着个刚受完酷刑的胡不归。 还有一人与何真人并立,是东兴山监。 “两位山监,小妖也是从别处听说来,那鬼将或许是在咸宜坊,具体详细真的不知。” 胡不归唉声叹气。 这两日真是流年不利,一劫才去,一劫又起。 说不得,要请位大师好好算上一算。 “谁问你这个?” 东兴山监哼一声,盯着胡不归道:“问的是出手杀妖之人,跟火猿大将的下落!” “小妖真的不知。” 胡不归伏首在地。 “既如此,那我再问问别人。” 何真人点点头,忽而开口道:“我听说燕胡坊有个妖民,入妖藉已有百余年,想来知道的事情要多些……” “何山监!” 胡不归慌忙抬头,叫道:“老祖与此事无关,他根本不知!” “你怎知,他就无关?” 何真人眯眯眼睛,似是威胁。 “我……” 胡不归犹豫再三,终是咬咬牙,开口道:“我确实知道一个人,或许就是出手杀妖之人……若真是他,火猿大将想来也无法逃脱,已经死于他手。” “谁?” “他……” 胡不归又有些迟疑,不敢开口。 “你放心说来,我跟老何自然会护你周全。” 东兴山监不耐烦道。 胡不归长叹一声,摇头道:“若是那位计较,只怕两位山监还护不住我。” 闻言,何真人与东兴山监互视一眼,皆是诧异。 什么人,有这般大来历。 两位山监都护不住? “燕京地界上的事,难道太微府跟天师护不住你?” 何真人哼一声道。 胡不归苦笑一声,没有再纠结要谁才能护住自己,即便无人护得住,也不能让此事牵连到老祖。 想到这里,他缓缓开口:“昨夜……” …… “这是什么情况?” 方休看得一愣。 眼前这对俯首跪拜,求他救命的男女,男的一副娇弱书生气,神色焦急,女的愁容满面,楚楚可怜,衣着皆是朴素,想来只是寻常人家。 “你的老香客,求你办事来了。” 旁边陆逢喝着酒,看热闹似得,插一句话。 “方观主,小生王薄,是咸宜坊人士。之前因为我体弱,我母亲曾来无厌观求过一张辟邪符。” 那书生解释道。 方休才想起这件事来。 无厌观还未修缮完,统共就来过这一个香客。 不过……又是咸宜坊? “方观主心善,整个燕京城里,也就只有无厌观,能以一把粗香求一张道门真符。” 王薄又开口,说到正题:“这次我娘子大难临头,我思来想去,只有方观主能救我娘子一命,才登门求救。” 登门求救? 方休皱皱眉头。 一张辟邪符,随手也就画了。 可眼前这事,怎么看都不是随手能解决。 “还请方观主救命。” 夫妻俩又俯首下去。 “不必如此,先起来,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 方休赶忙道,又看一眼老神在在喝酒的陆逢,接着道:“即便我无能为力,陆右使定然也不会置之不理。” 别喝了,大家一起下水! “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陆逢听得一笑,放下酒杯道:“我已经帮你应下此事。” ? 姓陆的,你玩什么名堂? “直入正题吧。” 陆逢挥挥手,唤道:“王陈氏,亮出你的真身给我方小弟瞧瞧。” “是,上仙。” 便见那衣着朴素的女子将身一摇,立时有一股墨迹般的黑气从身上窜起,化作一个巨大鬼脸,红发圆目,獠牙狰狞。 浓郁鬼气,不比那黄泉鬼印法币稍弱! 方休看得一惊,赶忙回头将院门关上。 他此时才发现,无厌观里不见工匠身影,想来是被陆逢赶走。 “小女真身恐怖,吓到方观主。” 王陈氏收了鬼身,一脸愧疚。 “陆右使,这是什么情况?” 方休一头雾水问陆逢。 昨晚才刚给你洗脱冤屈,你今天就给我搞事! “你既是无厌观住持,难道不知道都供府有香火鬼奉一说?” 陆逢神色如常,随口解释着:“香火于我道门修行无用,放任也是浪费,正合来供养鬼身。” “陆右使莫要跟我开玩笑,我无厌观哪有什么香火?” “以王陈氏的修为,早已日游无碍,不用香火供养,也能长久于世。” 陆逢又给自己倒酒,边说着:“只不过是要借你地方一用,挂名在无厌观下,免得被都供府发现时,当作孤魂野鬼追杀。” “方观主,我本是冥河鬼修,因恶了素车神君,便托庇于鬼宗,替陈宗主看守阴阳通途百年,才赎得自由身,放我在人世间行走。” 王陈氏插话道,可怜兮兮:“自我修行以来,从未伤过一人性命,只求方观主能给个名分,让我安安生生做人。” 原来你就是潜藏咸宜坊的鬼将! 方休心中忽一动,问道:“咸宜坊昨日有一桩命案,是不是与你有关?” “方观主明鉴,那恶人为祸乡里,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在夜里现出鬼身吓他,杀人凶手是他家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王陈氏垂着头,懊恼道:“本来以为只要县衙查清楚案情,便与我无关,没想到……定是那柳快堂,发现其中端倪,上禀都供府,今日咸宜坊才会被封锁彻查。” 方休听得一愣。 咸宜坊被封锁彻查,不是因为金昴几妖被杀吗? 咦。 你这一说,反倒是我的锅? 方休咳嗽一声,又道:“你既然能日游,化作人身也无人能识破,都供府未必能查到你。” “我……” 王陈氏语气一滞,犹犹豫豫道:“之前家中贫困,我夜探妖坊劫富,不小心显过真身……若是让妖坊知道,都供府在寻我,定会将我的踪迹上报,到时我决计潜藏不住。” 啧。 这燕京妖民也是辛酸,被人欺负,还要被鬼欺负。 “娘子,都供府若追杀你,我陪你一起浪迹天涯海角!” 边上王薄咬牙叫道。 王陈氏闻言,急忙道:“万万不可,你明年便能入应天书院读书,怎能因为我耽误大好前程?” 眼看这夫妻俩要一番生离死别的戏本,陆逢打断道:“不必说了,我方小弟是个热诚人,不会拒绝的。” “多谢方观主!” 夫妻两个连忙跪拜下去。 “这……” 方休面露迟疑。 旁边陆逢却不容他拒绝,已经摸出一块奉籍,摄了一分王陈氏的气息渡入,挥手道:“一应的手续,我会帮着操办,放心去吧。” “多谢上仙,多谢方观主!” 夫妻俩千恩万谢,生怕方休要变卦,匆匆离去。 “陆右使,你这……” 院中,方休长叹一口气,一脸为难。 心里却暗道一声:老陆啊老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第五十二章 隐世道门 “方小弟不必担心,这件事于你也有好处。” 陆逢见他神色纠结,笑着宽慰道:“那鬼将的来历不俗,若是放开手脚,燕京城里无有几人能制住。今日她是为情所困,才有求于你,你此时庇佑她,将来你有难时,她定然也会回报。” “这倒是没事,哪怕她来日恩将仇报,此事是陆右使开口,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方休不动声色拍个马屁,又迟疑着问道:“不过,陆右使既然愿意帮她,为何不让她挂名御传宫?” “此事也不瞒你。” 陆逢招手让方休坐下,一边给他倒酒,一边才指着院墙上的钟板道:“你一直不曾问过我,酒鬼前辈为何给我留下这机缘,真的一点也不好奇?” 这话说的。 你当时疑似妖人同伙,我当然有多远躲多远。 早知道你是清白的,我定然问个一清二楚,难道让你白占着我无厌观的地? 心中如此所想,方休理所当然道:“这是陆右使的机缘,我怎能多问?” “你年纪轻轻便住持一处丛林,换了旁人已经眼高于顶,你还能有这淡泊心性,倒是块璞玉。” 陆逢点头赞许一声,接着道:“我这机缘,便是能直入鬼宗做真传弟子,到时御传宫自然要转交他人。” 又是鬼宗? 方休听得心中一动。 陆逢之前说过,他不日就要离开朝廷,想来就是指的此事。 难怪你老陆,要如此照顾那鬼将。 竟是要跟她做一家鬼! “原来如此。” 方休弄清楚原因,又问道:“陆右使,之前酒鬼大师来时,说传我一道出自鬼宗的锁阴阳咒……便是这个鬼宗吗?” “你竟学了这道法咒?” 陆逢眼睛一亮。 “我……平日里也用不上,就没学。” 方休尴尬道。 “你……” 陆逢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呛酒,咳嗽一声道:“你太淡泊,也不是好事。” “听陆右使的意思,这道法咒难道有些来历?” 方休反而疑惑,皱眉道:“区区法咒,即便再是精妙,难道能跟真正法术比较?” “法术催使的是法脉真气之力,而法咒催使的是天地之力,两者是两条路数,并无好坏高下之分。” 陆逢给方休解释,又道:“道门修内相,自然重法术而不重法咒。早些年有个神门,修行天地权柄,由他们施展的法咒,就能跟道门法术相当。但我道门也不是没有高深法咒,只不过施展起来有诸多要求,较神门苛刻。 “比方说,鬼宗有一门大道,能成就一尊三头六臂的降世阎魔真身,这尊元神一念三法,一法六重,素来号称斗法第一……” “降世阎魔真身,元神?” 方休听得入迷。 他半路出家,又无人指引,连道门境界都只知筑基、内相、金丹,再往后头去便懵懵懂懂。 现在听陆逢讲解这些道门真传秘闻,自然听得心驰神往。 “锁阴阳咒,便要以这尊元神法力沾染过的符纸,才能绘制。” 陆逢说到最后,瞥方休一眼,叹气道:“你若学会这道法咒,酒鬼前辈自然要送你些符纸。这降世阎魔符纸,除开画符的功效,还能借上面气息参悟鬼宗道法,乃是无价之宝。” 这听起来,倒是挺像法币……法币空壳? “既然已经错过,无价之宝也与我无关。” 方休神色平淡,轻轻摇头道:“不是我的机缘,我不强求。” “你这心性,倒真是让人佩服,来日参悟道果必然事半功倍。” 陆逢夸赞几句,举杯道:“来,敬你一杯。” “让陆右使见笑。” 方休不亢不卑道,饮下满杯。 不就是纸吗,本座钱都花不完! 放下酒杯,方休又问:“陆右使为何宁愿舍弃御传宫宫主身份,也要去做这鬼宗的门下弟子?” 方休混迹燕京许久,早已摸清陆逢身份。 御传宫,奉天承道。 便是替皇帝修行。 人国从姬武开始,九成九的皇帝都是武学传家,大明也不例外。 不过朱家人手里,还有两门不知从哪来的道法,姓朱的自己不练,反从道门挑选弟子,授封御传使,赐居御传宫,替朱家人传承这两门道法。 也就有两座御传宫,两位左右御传使。 御传使并非官衔,也非爵位,无品无级,但身份不在三都五府之下,又是皇帝近臣,更显尊荣。 御传宫不归都供府统辖,也不由奉部调遣,领不到月俸与香火缮银,但日常用度却是按照亲王待遇,由宫中直接分拨。 这等地位,说是一人之下,一点不为过。 “方小弟有所不知,这鬼宗修行阴阳大道,乃是我道门有数的真传。” 陆逢喝着酒,悠悠道来:“如今都说,天下道门以燕山大罗为魁首,但这只是当世道门。我道门另有隐世传承,不为世人所知,其中卓越者不在燕山大罗之下,如太华山纯阳宫,如知琢谷太虚剑派,如……两界山鬼宗。” 方休听得眉毛一抖。 看陆逢这意思,这些门派竟能和燕山大罗掰腕子? 那酒鬼和尚也是有病,直说鬼宗与太华山纯阳宫、知琢谷太虚剑派并立,在两界山修行阴阳大道,这不是一听就知道是大门大派? 你单把鬼宗二字拎出来,吹得再响,听名字就晦气,谁不把它当做山沟沟里的小家小户? 难怪胡不归一见离婵,就断定许仙是鬼宗上仙。 两界山分割东西,也就只有鬼宗,才能拘到勾族鬼奴。 可……这怕是也不够。 朱家咸有人国,宫中所藏的两部道法,又能差到哪去? 定然还有些陆逢不好明说的缘由,才他决心离御传宫而去。 “算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陆逢忽而摇摇头,默默道:“免得你将来想起此事,还要懊悔自己错过鬼宗法咒,有碍道心。” “陆右使说笑,机缘之事求不来,焉知方休没有更好的缘法?” 方休举杯,别有意味一笑。 “说的不错,哈哈,来饮此杯。” 陆逢与他碰一杯,痛快饮下。 这个方休,连正经修行道法都无,只凭入门启蒙的《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与无人能解的《大罗伏龙真经》,前路断在眼前,还能有这般心性。 倒是让陆逢愈发看得顺眼。 两人正喝着酒,忽听一阵破空声响。 远远有三道遁光掠来,落入无厌观院中,现出三个身影,两个眼生,还有一个却是方休熟人。 西宛山监,何真人。 方休心中一笑。 老陆,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 第五十三章 女鬼心机 “陆右使!” 三人本来是寻方休问话,咋见陆逢在场,不由一愣,赶忙恭敬行礼。 陆逢瞥他们一眼,没理会,只顾倒酒。 三人倒是不生气,以陆逢身份,足有不搭理他们的资格。 但,眼前这情形又实在让他们惊讶。 三人为首者,一个比金昴还魁梧三分的巨汉,满发大领倒是个道士打扮,却又有锁链缠身,将一柄有方休身形般大的无刃厚脊阔剑捆在背上,端的是奇异彪悍。 他扭头去看何真人,眉目间有些不解。 姓何的,你不是说他是个小角色吗? 怎跟陆右使坐着喝酒? 何真人又哪里能知道,此刻眼中也满是疑惑。 这个方休,祖坟青烟冒出来的鸿运,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住持一座丛林,才有资格在自己面前露脸。 这便罢,谁人都有好运道,何真人也不愿多理会。 可他偏偏好的不学,非学那张岭钻营取巧的小伎俩,想借着听经来亲近老山监。 这就触及何真人逆鳞。 不是何真人心眼小,而是这与他的道果之求相违背。 乱道之敌,岂能忽视? 调他去坐堂只是警告,要是不知悔改,还有后面的路数! 以何真人看来,似方休这种没根脚的,他拿捏便拿捏,捏圆捏扁,甚至失手捏死都是小事。 别说张岭会不会替他出头,先问张岭敢不敢? 但此时所见景象,却让何真人看得瞠目。 当世道门最位高权重的几人之一,堂堂御传宫的宫主,连天师当面都要喊一声师兄的陆逢,怎会跟方休闲坐斟饮,还给他倒酒? “何山监,这是?” 方休匆,忙起身,明知故问。 “你……” 何真人张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你是方休?” 阔剑在背的彪悍道士接过话,瓮声瓮气开口道:“都供府有件案子,要来问你。” “都供府有案子要问我?” 方休脸色微,微变化,惊,疑不解。 他还未做更多反应,旁边陆逢已经插话问道:“什么案子?” “陆师叔,是……” 阔剑在背的彪悍道士凑近几步,开口正要说。 “我已不是燕山大罗之人。” 陆逢打断他,一杯酒停在嘴边,淡淡道:“洪司监,你是京师都供司监令,我是御传宫右使,你我之间,职衔相称便是。” “是,陆右使。” 阔剑在背的彪悍道士面露尴尬,又往后退一步,才堆着笑道:“陆右使,昨晚城中死了几个妖民,经一番调查,才发现是十万大山派来燕京潜伏的探子。” “心怀不轨的野妖,死便死了,有什么好查?” 陆逢随口应一声。 “陆右使说的是,都供府自然也不会闲的,去给野妖申冤。” 洪司监笑呵呵道,话风又一转:“只是此事毕竟发生在燕京地界,若是不查个清楚,哪天奉部追究起来,又要许多口舌争端。” “这跟方休有什么关系?” 陆逢一边斜他一眼,一边朝方休举杯。 “啊?” 方休故作迟疑片刻,才将杯拿起,跟他饮过。 这般情形,便是傻子也看出来陆逢的意思。 接下来说话,可就要斟酌着些。 洪司监虽然看着是个莽撞汉,心思却细腻的很,自然心中有数。 好在方休也根本没有嫌疑,不用让他为难。 一个将将修行不多久,未必开辟几个窍穴的道童,怕是连寻常妖民都不是对手,怎可能一夜之间连杀几个野妖,还逼走一位妖王? “跟方观主自然是没有多大关系。” 洪司监再开口时,称呼都变化,接着解释道:“昨晚死的几个野妖,现场都有极为浓郁的鬼气弥漫,想来是出自同一人手……” 鬼气? 陆逢不动声色看方休一眼。 这情形听起来,似乎挺像那谁谁谁。 方休亦是不露痕迹地回视他一眼。 不就是跟你一家鬼的那谁谁谁。 “恰好底下人在妖坊打探消息,问出来昨晚有一位自称许仙的鬼宗前辈,上燕胡坊……问事,正碰见其中一个野妖。如今看来,最有可能便是他出手。” 洪司监继续道,说着朝方休一笑:“那位前辈,说是肉妖前辈的老朋友,所以我几个才来拜访方观主,想问问他是否来过无厌观?” 拜访? 这词可就跟问话是两个态度。 何真人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边陆逢也听得眉头微皱。 他对鬼宗了解有限,并不晓得是否真有许仙这号人物。 但他对肉妖道人的底细却清楚,普天之下,只有酒鬼和尚勉强能算他半个老友,哪有什么许仙? 可若许仙是假的,以鬼宗这般地位,天下间谁人敢假冒鬼宗传人? 想来也只有……王陈氏。 她是半个鬼宗臣属,才有这个底气。 这个王陈氏,即便跟妖坊起冲突,要杀妖灭口也无什么,只是怎么演这种戏码? 看她面上还扮着痴男怨女,里子里竟瞒着这心机。 自己还说念在鬼宗名上,照拂她一二。 此时想想,以后若入鬼宗,也要堤防着这些女鬼。 陆逢一步想错,步步皆错,越想越是错。 “不曾见过。” 方休干脆道,说着还看陆逢一眼,眼神里别有意味。 王陈氏潜藏咸宜坊之事,只有几个妖坊晓得。 方休一听她开口便知,定是因为昨夜动静,都供府拘来妖坊头目审讯,才以鬼气线索,问出鬼将潜藏之事。 若是都供府出手,胡不归定然无法招架,鬼将之后,迟早要将许仙也供出来。 而许仙身份留下的唯一线索,是肉妖道人的旧友。 这一点方休早有预料,他一路未留下任何痕迹,即便都供府查到无厌观来,也根本找不到许仙踪迹,更与方休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临时让陆逢整出来这一出鬼将挂名的戏码,也合方休浑水摸鱼之用。 他不摸白不摸,便顺水推舟,让陆逢顶在前头,省去自己不少麻烦。 陆逢根本不知自己已落入陷阱,反而被方休看得此时心虚,自是有些羞愧,忙喝一口酒掩盖脸色。 “若是他不曾来过,那倒也是好事。” 洪司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一边道:“听燕胡坊的老狐狸说,那位许仙脾性有些古怪,似乎对方观主住持无厌观之事心怀不满。我这有几张照夜符,留给方观主备用,此符只要一遇阴气,便会……” 他也是见方休跟陆逢交好,有心奉承一二。 只是没想到,那符纸才刚递出来,忽而漫天散开,随即无火自燃,惨白烟雾升腾起,又眨眼间化作浓墨般的黑气,聚拢成一个巨大鬼脸! 赫然是王陈氏方才亮相过的鬼身模样。 “鬼气?” 洪司监眼睛一瞪。 第五十四章 鬼将护身 院中情形,一时有些尴尬。 姓方的,你不是说鬼宗之人没有来过,那这鬼气是怎么回事? 等闲百八十年的鬼,都未必有这般厚重的鬼气! 洪司监三人看着方休,也不知该追问还是不追问。 方休却是老神在在,闭口不言,只盯着陆逢。 鬼气就鬼气。 关我屁事? 放陆逢。 干活。 上! “咳……” 陆逢似乎呛了一口酒,咳嗽一声,放下酒杯,缓缓道:“此事,本不该与你们泄露,确实有一位鬼宗前辈来过无厌观。” 继续。 “这位前辈避世已久,不愿被俗世叨扰,故而一直不曾声张。” 说得好。 “你等也不用继续追查,免得惹那位前辈不悦,平白给自己找来麻烦。” 合情合理。 “此事到此为止,去吧,不要烦我酒兴。” 陆逢挥挥手,有些烦躁地给自己倒酒。 女鬼害人,女鬼害人! “这……” 洪司监三人面面相觑。 话从陆逢口中说出,他们自然不敢质疑。 眼看是真有鬼宗前辈来过。 可那胡不归分明说,无厌观被人窃据,许仙心怀不满,要除掉方休。 怎未动手? 疑惑归疑惑,陆逢已说到此为止,他们哪里还敢再问。 正要告辞。 “还有一事。” 陆逢忽而又开口,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查咸宜坊?” “回陆右使,是有妖民说,咸宜坊中潜藏有一只从鬼宗出逃的鬼将。” 洪司监不敢隐瞒,据实道:“原先是怀疑,这只鬼将有动手的嫌疑,现在听陆右使这般说,那这鬼将……” “是那位鬼宗前辈留下的。” 陆逢也不知在跟谁生闷气,从鼻子里哼一声,撇嘴道:“那位前辈看中方休心性,赠他一只鬼将护身,你们不用查了。” “赠他一只鬼将护身?” 洪司监三人听得倒吸一口气。 鬼身修行更比人身艰难,而只有一身鬼气凝实不散,法力堪比先天真人,才有资格能称鬼将。 即便如此,别说太阳真火,连阳气也要少沾,平日里不可离开阴窟坟穴,亦或者专门供养的鬼器,不然便有修为停滞,甚至鬼身崩散的风险。 而燕京是人国都城,天下间阳气最兴盛的地方。 能在此间存身的鬼将,必然不止先天级数的境界。 这许仙,竟然有这般阔绰? 这方休,敢信有此等福缘? “愣着做什么,要我请你们喝酒吗?” 陆逢瞪一眼。 “陆右使说笑,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洪司监三人赶忙告辞,匆匆转身离去。 行出一条街去,他们才纵起遁光,一路回到南宫星君庙。 “洪司监,何山监,徐山监。” 押着胡不归三妖的摩阳成候在此处,见三人回来,行礼问道:“无厌观情形如何?” 洪司监三人互相看一眼,皆是沉着脸,没应话。 摩阳成也是个机敏的,马上退到一边去,一个字也不多说,免得触几位上司霉头。 一会儿,三人才开口,商量案情。 若是鬼宗前辈出手,那火猿大将必定已经身死,十万大山的野妖尽数伏诛,此案也无需再查,整理卷宗交给奉部结案便是。 至于咸宜坊的那只鬼将,既然是鬼宗前辈留给方休护身,也根本没必要继续搜查。 陆逢就是这般交代,他们也不敢有其他应对。 “摩阳成,去跟城防与县衙传句话,不用查了。” “是。” 摩阳成应声,扭头安排弟子办事。 正事定案,东兴山徐山监才有些抱怨地道:“何山监,你手底下的人,怎么你连他的底细都不清楚?” 还说什么只是个有些心机的普通人。 普通人能得御传宫陆右使垂青,与他闲坐饮酒? 普通人能让鬼宗前辈看中,赠他鬼将护身? 何真人百口莫辩,反倒是气得瞪徐山监一眼。 陆右使向来脾气古怪,我怎知他会跟方休交好? 鬼宗之人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知他为何眼光这般独特? 你姓徐的也在燕京城里当差,平日里没少插手我西宛山的事,今次不也是一无所知? “算了,此事便过去吧。” 洪司监摇摇手,沉声道:“这个方休机缘不浅,来日必有一番成就,你们在京中都要小心着点,轻易不要得罪。” “是。” 两位山监齐声应道。 何真人心中更是幽幽一叹。 都供府以三都五府为首,天师执掌太微府坐镇中原,其中尤以洪司监手下的京师都供司为重。 连洪司监都这般说,怕是他西宛山再也制不住方休。 “倒是这些妖民。” 洪司监忽而又道,盯着院子角落里,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不归三妖。 他眯眯眼睛,轻哼一声道:“嘴巴也真不老实。” 那许仙都已经赠方休鬼将,哪里是对他不满,甚至要杀他的态度? 之前是哪个妖民说的,竟敢构陷我京师都供司的青年才俊? 不管了,都不老实。 来人,再给本司监好好……打探打探! …… “方小弟不必担心,这件事于你也有好处。” “陆右使这话,我怎么听着耳熟?” “这……哈哈,有鬼宗之名庇佑,等若一件法宝护身,这难道不是好事?” 陆逢挥手收起酒具:“我还有些公务,就不耽误方小弟抄书。” 说完也不等方休回话,便化作云丛遁去。 方向沉着脸,直到那丛云消失在天际,才展颜一笑,悠哉悠哉进书楼。 既然无厌观并无什么妖人,陆逢也是清清白白的正经人家,他自然愿意与陆逢多亲近。 什么鬼宗前辈都是虚的,陆逢才是能指望的好靠山。 如今这位御传宫右使欠着自己人情,自然会多加照拂。 啧,本座也是燕京城里一号人物了。 方休翻出早上在县衙抄到一半的旧书,正要提笔,忽而想起一事。 若是真如陆逢所言,鬼宗这等隐世道门,不在燕山大罗之下。 那八鬼真经…… 方休从书架里找出那本旧书,却见书面上分明还是《大罗伏龙真经》。 《大罗伏龙真经》是太过枯奥难解,才被大罗派嫌弃,致使流传在外。 真个能传承宗门的真经,谁家会轻易外传? 想来上次那《八鬼真经》,也不过是酒鬼和尚使的障眼法。 方休没有深究,将旧书塞回书架,继续抄书。 到傍晚时分,才抄完,便有奉部听传送来王陈氏的奉籍。 第五十五章 《非人经》 这块奉籍,是香火鬼奉所用,其实该叫鬼籍。 有鬼籍在身,便有奉部跟都供府的背书,就如妖民的妖藉一般,从此便可光明正大在人国生活。 不过鬼怪比妖族还要骇人,若无必要,持鬼籍的鬼奉们,还是会小心遮掩踪迹,不在人前现身。 鬼籍比寻常奉籍要严苛许多,奉部听传还要核查鬼奉的身份。 方休接过鬼籍,轻轻一弹,渡入一份气息。 不多时,感应到召令的王陈氏便飘然而至。 奉部听传公事公办,一番问询查验身份,抄录在案,走完流程便告辞离去。 才迈出无厌观,他一直绷着的脸色立时变化,带着些许震惊惶恐,又回头看一眼无厌观的门匾,匆匆跑走。 无厌观这鬼奉,竟能日游? 可从未听说过,燕京城里有这等大鬼! 难怪陆右使亲自操办此事。 …… “你做我无厌观的鬼奉,虽然没什么香火,但规矩还是要守。” 院中,方休提点着王陈氏,一时也想不出鬼奉该有什么规矩,随口道:“便把自己当做个大明子民就行,遵纪守法,安安分分过日子。” “多谢方观主,多谢方观主。” 王陈氏抓着自己鬼籍来回翻看,一想到自己从此能和王郎长相厮守,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都供府发现踪迹,心中喜不自禁,都未听清方休说什么,便是一阵躬身行礼。 这般小女子作态,全无一位日游鬼将该有的派头。 方休看得好笑,等她缓过心情来,才又提醒她:“你切记不要再去招惹妖坊,也不可在人前显身,平日里更要注意分寸,你丈夫只是寻常人身,不要伤了他的阳气,被人发现痕迹。” 王陈氏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红,垂头道:“观主教训的是,之前只不过陪王郎读书,坐得近些,就让他身子沾染阴气,卧病好些日子,婆婆才来无厌观求符。小女晓得利害,以后一定小心对待。” 才坐得近些,就沾染阴气卧病? 如此看来,这日游鬼将还差离婵些境界。 离婵跟自己研读一晚上伏龙真经,也不见一丝阴气外泄,这般一对比,立时显出小勾儿的道行来。 丹师葛者,真乃我人国肱骨也! “妖坊我也不会再去。” 王陈氏转过话题,继续道:“之前我从鬼宗出来时,曾去勾离妖国游历,带回几本勾文书籍,我这几日终于将其中一本《非人经》译成人国文字,只要寻个书坊刊印售卖,便足够家中生活用度。” “《非人经》?” 方休听得眉头一挑。 《勾离国志》中记载过这本经书,是当年荒佛西行时,在勾离妖国传下的佛门经典。 勾国佛法昌盛,不在人国之下。 只不过,虽然都是荒佛留下的衣钵,西传佛门却被人国佛门斥为妖佛,两边从来就无交集。 当然,就如同人国将勾族称为勾妖,勾国又将人族称为人……一般,西传佛门嘴里,也肯定没有人国佛门的好话。 不过敌视归敌视,《非人经》毕竟是荒佛遗书,佛法真经,若是能刊印上市,必然受信徒追捧。 “我听说方观主喜欢抄书,这《非人经》虽是佛学,但人国不曾见,我猜想方观主或许感兴趣,特意送来一本。” 王陈氏说着,从袖中取出本书递给方休,又面露羞愧道:“一本书也不值几个钱,还请观主不要嫌弃。等来日王郎考中书院,家中有富裕,一定备好香火再来致谢。” 她又是一番礼节,才告辞离去。 “这只女鬼,倒是有心。” 方休随手翻翻《非人经》,讲的是非我非佛之辩,也没有细读,便放到旧书堆上头去。 入夜。 方休照例打坐调息,在识海中缓缓体会《大罗伏龙真经》。 没有高僧辅佐,这般蒙头读经的收获甚微,只是搬运气息之余,识海清明,正合来钻研经文,也是聊胜于无。 长夜漫漫,大黑龙昂首挺胸,根本不服方休。 “阻我求道,看本座如何治你!” 六狱鼎来。 离婵。 随本座伏龙! …… 隔天,方休春风满面地起个大早。 何真人十分识趣,没有再安排差事,方休总算空闲,吃过早面便去东罗宫。 与昨日一般,也被拦着。 不怕,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个人多付出些。 你昨日不见我,今日不见我,即便明日也不见我,明日复明日,总有你心软肯见我的时候。 回到无厌观,开抄《非人经》。 才刚动笔,便有人来访,是南宫星君庙的柳清风。 还带着两罐北海鲛膏,最上等的香油。 说是摩阳成近日所得,南宫星君庙也用不完,便给西宛山的同道们分分。 想来也知,是昨日之事已经传扬出去。 摩阳成才特意送礼,以示亲近。 方休客气几句,勉,为其难收下礼,又跟柳清风闲聊几句,方才知道原来便是他发现鬼气,上报的都供府。 “方观主可能不知,这巡护跟坐堂快堂一般,是都供府派人配合各处衙门的公务……” 柳清风一番解释,顺带将西宛山日常职责都一一说明。 奉籍不是那么好拿,领着月俸,就要替大明朝出工出力。 说起来只是些金银俗物,可修行者并非个个高来高去,门人弟子要养家糊口,道观丛林要修缮维护,便少不得这白水真人与上清童子。 如此一来,即便到天师那层次的人物,顾及燕山大罗,乃至当世道门,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皆在都供府挂职,便倒逼得天师必须是天师,必须执掌右都供之位,才能稳住燕山大罗地位,才能与佛门分庭抗礼。 故而三都五府中,三都从来是一佛一道,大都供与右都供轮流坐。 余下左都供之位,要么派个散修统率旁门,要么是道佛哪门势弱时,由奉部提议,内阁上奏,陛下批准,增补一个左都供进来助威。 你看这儒门之人,一套驭人之术玩得炉火纯青,真不是个好东西。 好不好,当年设下都供府之制的儒门大贤确是绝世大才,真可说一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些事情倒并不是柳清风所说,而是方休自己品出滋味来。 第五十六章 斩我法剑 柳清风讲的,是西宛山会派下的公务,说不定哪天就又派到无厌观头上。 方休听得仔细,末了也客气道:“多谢清风道友,我一个观主,对西宛山的公务还不如清风道友熟悉,实在汗颜。” “方观主见笑。” 柳清风谦虚一句,又笑道:“我自修道以来,最尊崇天师不过。天师结天地人三才果,大道为天,人国为地,苍生为人……我无那个心境,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人国与苍生为道,故而都供府的任命下来,都是我在做,是以才熟悉一些。” 只怕是在南宫星君庙不大受待见,才专门干活。 方休心中如是想,当然不会说出来。 他又问了几句京师都供司之事。 柳清风本来便对方休客气,这次又听说方休被陆逢与鬼宗前辈垂青,更是毕恭毕敬,已将比他还稍减几岁的方休,视若与摩阳成平起平坐的前辈对待,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会儿,柳清风才提起还要去县衙坐堂,告辞离去。 送走柳清风未多久,又有一个女冠登门。 静心斋许仙姑的弟子。 这女冠不过双八年华,清纯乖巧,模样可人,低着头,软言细语说明来意。 原来是许仙姑最近学得一道清心符,颇画了几张,请同道评鉴。 递上清心符时,这女冠才偷偷抬眼打量方休,双眸里满是桃心,快飞出来。 方休估摸着,若此时询问她,静心斋是否如传言中有双修法门。 她一定现编一门。 当场传授! 不过方休近日里沉迷伏龙真经,暂时没有再学其他手段的打算。 送走静心斋的女冠,麻衣真人又领着几个挂单西宛山的散修上门。 就这般,一早上客人不停,差点将无厌观门槛踏破。 西宛山上下,除开老山监跟那两个秃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给方休送一遍礼。 方休也算是体会到张玲当日真人宴的心情。 最后是白云殿的道童闻经,给方休送来一袋银子跟一叠符纸。 银子是十万大山野妖一事结案,奉部给的符饷,跟堂仪一个性质。 方休这半个嫌疑人,也被洪司监说成办案人,分润到这份符饷。 他掂掂袋子,少说有一百两,只怕还是其中大头。 那叠符纸则是何真人制的,比寻常黄纸更通灵性,画符时能省气息法力,事半功倍。 好你个何真人,连夺师之仇都不顾,也给我送礼? “小闻经,难为你跑一趟,这也到中午,要不要在我这吃碗……” 方休还未说完,闻经已经面色大变,一溜跑个没影。 …… 午后,又有人登门。 却是姐姐方屏。 昨天方休抽空给家里写去一封信,说明要给方屏租个铺子开店之事。 方屏也是个办事利索的,这才一天就已经有了方案,开米铺。 她之前以舂米为生,与村中其他舂米妇都熟悉,跟良乡县的米贩也有来往,昨天一收到信,就已经四处联络过,今日信心满满进城。 姐弟俩碰上头,合计一番支起一个米铺的开销,便上街去将铺子租下。 方休刚得一笔巨款,自然不用担心银子问题。 他有奉呗在身,倒是一直不缺银子,开店也不过想给方屏找个营生,省得她不安分,在家里舂米操劳。 米铺的事情谈妥,方屏才有闲情,在无厌观里四处打量。 方家老宅不过一个破院,哪有无厌观高门大户的气派。 一想到这般大的道观,竟是自己弟弟说了算,方屏就笑得合不拢嘴。 又想到方家从前的苦日子,老方可曾料见方家有此出头之日? 不由泪眼泛红。 逛一圈,方屏忽问道门禁不禁婚娶,这趟回去就给方休说个好人家。 咱家好大儿,在燕京城里住持一座道观,那是有名有号的人物,至少得说个员外家的姑娘! 方休便说道门确实不禁婚娶,但自己最近沉迷真经,无心此事。 这话可把方屏给说急了,可不能真个出家,让老方家绝后。 方休哈哈大笑,说反正姐夫是入赘,生下孩子也姓方,家里香火断不了。 人勾有别,人鬼殊途,人鼎这就过分了。 本座也无办法。 吴明月,老方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在你身上! 讨一顿打,方休才顾左顾右扯开话题。 “你那张师伯最近如何?我一直说让你小心点,哪天他吃空饷的事情被抖出来,可不要被牵连。” 方屏又压低声音问道。 “放心吧,张师伯已经成就真人,又有奉部大官罩着他,没人敢动。” 方休混不在意,又笑道:“再者说,我姐夫如今可是院生,说不定哪天就进奉部当官,我还怕谁牵连我?” 方屏翻他一个白眼,倒是也放下心来。 实则有陆逢照拂,又头顶鬼宗之名,方休全然不用顾虑此事。 只不过这些事情若是说得太细,姐姐免不了要担忧,还是省去最好。 方屏又说起吴品近况。 吴明月以诗才入良乡书院,被书生们奉为词杰,时不时便有诗会文社邀他出席。 可吴品为人耿直,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承认明月几时有是自己所作,一口一个抄来的。 这倒是把良乡书院的书生们得罪个光。 以为他是恃才傲物,不愿与自己等人结交。 吴品不管不顾,只蒙头学习经史子集与民政律章。 他远诗词而近民政,又是刚正不阿的性子,最合这些课目,因此极为被良乡书院的先生们看中,屡屡夸赞他是当政之才。 听乔先生的口风,最多三五年,便能举荐他到衙门任职。 亦或者留在书院做教习,来日升先生。 大明朝是儒门执政,书院先生的身份亦是尊贵。 若是书院中的院正、祭酒、执尺等要位,可不比县令稍差。 这倒也是条路数。 儒门惯常的套路,便是进则朝廷当官,退则书院教书,一进一退,就又上一个台阶。 之前惦记着首辅小舅子之事,那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只要姐夫做上朝廷正官,亦或者良乡书院的先生,方家便算站稳跟脚。 等张锦养望归来,再好生经营一番更进一步,更是能光大门楣。 如此,老方才能放心瞑目,小方也能安心修行。 方休已识得大道,自然不会愿意做庸庸碌碌的俗人。 又是一番家长里短闲扯,方屏趁着日头还早,赶路回家。 方休继续抄书。 入夜前,正好把《非人经》抄完。 获得:斩我法剑。 斩佛得三千佛,斩我得三千我。 第五十七章 难道斩我不是你? 非我非佛之辩,拆开便是我非我是佛,佛非佛是我。再拆开,我向佛修行便是佛,不再是我,既然如此,那我便是在向我修行,佛不是佛,是我。 这是佛门最高深的辩题之一,或者直白一点说,最胡搅蛮缠的悖论之一。 荒佛亲自解这道题,自然是无上佛学。 换个秃驴来,但凡领悟上分毫,立结五识金身。 方休连道士都还当不熟练,自然没这路数。 只能抄过一遍,拿奖励走人。 斩我法剑。 方休仔细摩挲这柄不过一掌长,经页折成的纸剑。 斩我法剑并非法宝,而是一枚高深莫测的法币,蕴含一式斩我神通。 只是寻常法币都要以木石刻制,似纯阳法币那样的上品,更是要用白玉造就,这枚法币却是纸折的。 靠谱不靠谱? 他试了一番,这枚法币竟无法化作佛门念力,只能催动神通。 倒也行,反正是修炼心性的神通。 入夜,方休唤出六狱鼎。 离婵墨尾一摆,便游到方休身后去,又照惯例将勾尾绕圈,盘在他腰间。 “咳,我要修行秘术,为我护法。” “如此良夜,观主怎这般糟蹋。” 离婵娇滴滴叹口气,便游到房外去,隐藏身形,守在门前。 夜里无人会来无厌观,不过多一重保障总是好。 从前是没得挑,现在有小勾儿在,也正好让她从六狱鼎里出来透口气。 方休静下心,先冥想一阵,将多余思绪都抛开。 才以气息催动斩我法剑。 便见纸剑一跳,忽如有人操纵一般,朝方休眉心扎去。 “还真是斩我?” 方休心中才闪过念头,都不及有所反应,那斩我法剑便已经刺中眉心。 当! 金钟撞响。 方休直觉着自己往后倒去,竟落入无边云海,茫茫多的云雾缭绕盘旋,又似无底深渊,永无落地之时。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而一个晃神,眼前乍现一片清明天地。 竟是被斩入识海之中。 “方休!” 一声高喝从天地间炸响。 方休听得分明,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抬头望向天际,便见一道金光闪烁,随后已涨大千百倍的纸剑,朝着自己遥遥斩下。 一斩。 方休被兜头劈作两半。 纸剑翻转回去,已经卷刃残缺,却还是鼓起气势。 又斩。 劈作两半的方休,被横斩成四段。 纸剑再收,已经支离破碎,不复剑形。 再斩! 最后一斩到方休眼前时,终究后继无力,崩散开来,化作一片金光。 金光覆在四段方休身躯上,一番浸润后,四段方休竟各自化作一个方休。 “斩我?” “斩你。” “胡言乱语,到底斩我还是你?” “莫名其妙,难道斩我不是你?” 四个方休开口,你一言我一句。 话说完,四个方休又纷纷摄来残余金光,细细体会。 金光奥妙,蕴含无数玄机,立时便让方休醒悟。 原来佛门有斩四我之剑,分别是斩我、斩无我、斩真我、斩外我。 其中这斩我之剑,暗合三千佛是一佛,一佛是三千佛的至理,能将一个佛斩出千千万万个佛来。 自然便能将一个我,斩出千千万万个我。 只不过方休这柄斩我法剑毕竟只是一枚法币,蕴含有限,只斩到四个我便力有未逮,无力消散。 之前方休在识海中,将修炼《吕祖说先天得到经》与《大罗伏龙真经》的心得、思绪、念头,显化为玉冠羽服方休与伏龙方休,与自己意识对答。 但彼时几个方休,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不过是借识海空灵,分化念头。 而此时这四个方休,是四个我,四个你,真真正正被分做四个,有四道神识。 可这四个方休的神识,却又交织在一块,不分彼此,分明是一个魂灵。 “佛门神通,果然玄妙。” 四个方休合成一个,喃喃自语。 “既然如此……” 一个方休又分作四个,眼中闪光。 “伏龙方休何在!” “唤我做什么?” 便见一身天晴水清色道袍,有黑龙虚影缠绕的身影出现,瞥一眼四个方休,嗤笑道:“怎么,要以多欺少?” “正是如此。” 四个方休哈哈大笑。 七宝佛光法币。 筑山金刚法币。 明王威目法币。 降龙尊力法币。 四道法币化开,无穷念力从天而降。 “来得好!” 伏龙方休将身一扭,化作大黑龙冲天而起。 此时念力落下,四个方休身影亦是变化。 第一个是身放七彩豪光的秃驴。 第二个是赤着魁梧金身的巨人。 第三个声势更惊人,竟有执剑擎枪握刀把锤四支手臂,双目怒瞪,威严若神灵。 第四个身姿飘逸,遥遥飞起好似天仙,却将手上擒着的一条飞龙抡起,朝着大黑龙便砸过去。 “天下龙种,皆是始皇帝子嗣,今日便试一试,哪条龙才是嫡传!” 降龙尊力方休大喝一声,将手上飞龙使成棍子,砸得大黑龙身子一折。 大黑龙扭头便要咬去。 “区区一条小龙,也敢与佛法争耀?” 七宝佛光方休轻轻一笑,便有七色光芒大涨,将大黑龙身躯定住,不得动弹。 忽有一层水幕冲破彩光,大黑龙抖开身子,正要逃窜。 “我也搏杀过地龙无数,这条黑龙有何不同?” 筑山金刚方休跳起身来,抓住大黑龙尾巴,便往地上摔去。 “佛主当前,岂容长脚虫儿猖狂?” 明王怒目方休放声大笑,四样兵器挥舞,朝大黑龙砍杀过去。 可怜一条大黑龙,往里日耀武扬威,斗败过许多高僧,今次却是双拳难敌八手,被四个方休按在地上,一通乱揍。 一时间,七色光芒明灭,刀光剑影闪耀。 匆匆不知多少时间过去。 大黑龙被飞龙缠住,一寸寸绞紧,终于吃不住力,化作漫天文字崩散。 这些文字,正是《大罗伏龙真经》的经文。 大功告成! 四枚法币的念力也耗尽,重新现出四个方休来。 只是这四个方休神色疑惑,全然不见一丝参悟得道的欣喜。 便见漫天经文落下,又化作两个伏龙方休。 两个? “怎么会有两个?” 四个方休眉头紧皱,不知哪里出现变故。 “有四个你,怎不能有两个我?” 两个伏龙方休异口同声。 这句话的本意,是方休内心在怀疑,斩我法币斩出四个我后,导致自己精神错乱,将《大罗伏龙真经》解出两种真意来。 “不对,四个我皆是一个我,两个你却不是一个你。” 四个方休合作一个,眼中精光乍现。 两个伏龙方休,那是因为有两本《大罗伏龙真经》。 一本是西宛山召令时,老山监让道童分发,每次讲经时讲解的那本。 还有一本,是无厌观藏书,书皮文字显化过《八鬼真经》的那本! 这念头才起,区别一分,便见其中一个伏龙方休身形变化,化作黑袍。 “你是谁?” 黑袍方休邪魅一笑,吐出一个名字:“《天魔策》。” 第五十八章 十卷《天魔策》 书楼中,方休拿着刚从书架里取下的旧书。 夜色还深,却挡不住先天真人的视线。 便见那旧书封面上,已不见大罗伏龙真经字样,赫然写着三字:天魔策。 翻开书皮,扉页写着两行字:坐昆仑而小天下,论法理且穷四门。 方休抄过《昆仑坐论》,知道这两句话说得是吕祖、荒佛、姬武、丘圣四位人祖,在昆仑讨论天地法理,传下四大门别的典故。 四大门别的差异,便是这昆仑坐论时,四祖对天地法理的不同解法。 道解为三千大道,佛解为三千佛与一点智慧,武解为唯我唯武,儒解为…… 以方休看来,昆仑四祖的四种解法,估摸着可以理解成四种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三观不同,才有四大门别。 “这《天魔策》又是何种解法,哪一门的修行之法?” 方休再翻一页,眼神忽而变化。 便见书上飞墨狂书着八个字:一派胡言,无法无天! 方休忍下惊异,继续翻看。 越看,越是心惊。 按书上所说,当年昆仑坐论时,还有第五人隐蔽一旁,偷听到四门解法。 这人名,杨苍。 杨苍窥听四祖坐论之后,对四门解法不屑一顾,便立下自己的解法:无法无天。 意思是,天地之间,根本就没有法理! 这解法被称之为魔解,也就是天下魔门的来历。 魔解或许与武解、儒解还有缓和之处,却与道解、佛解完全背道而驰。 无法无天一说,是直接否认大道与佛的存在。 这便罢。 先古时代,还有一大如今少见的门别,神门。 只因四祖齐聚昆仑之时,神门天帝正在追杀赤洲最后一位,才错过坐论,没有留名史册。 神解是:天地有灵,谓之神。 这与魔解简直不共戴天。 也就导致,杨苍最终死于天帝之手,魔门于是式微,只能在暗地里传承,人间罕见。 昆仑坐论时,四祖将自己学说去芜存菁,提炼为三部《道藏》、一页《佛书》、三《坟》五《典》、十三圣《经》。 而暗地里窃听的杨苍,将四门经典尽数习得,才传下十卷《天魔策》,乃是魔门的立门根基。 这十是虚数,实则《天魔策》的数量千千万万,亦或者说,《天魔策》根本便无有数量。 天地无法,天魔无相。 《天魔策》出自四门经典,也只能去往四门经典。 它自身无法修炼,却可以根据四门修行之法,演化出种种魔经。 魔经与所参照的四门修行之法,法力气息一般无二,至少要高出两个境界才能发现其中细微差异。 而不同魔经,却可以随心转换。 是以魔门之人极擅潜藏踪迹,才在道、佛、神三门绞杀下,依旧存身于世…… 方休合上书,只觉着这《天魔策》上所述匪夷所思。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修行之法? 可眼前所见,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稍加试验,在自己意识中转过《大罗伏龙真经》经文。 便见手上旧书,天魔策三字好似活转过来,如蛇蜿蜒,一阵聚散,很快变化成:大罗伏龙真经。 再将旧书翻开,方才的魔门来历描述,也已经变作修行经文。 这经文,该称之为《大罗伏龙魔经》! 方休将手上这《大罗伏龙魔经》,与脑海中的《大罗伏龙真经》仔细对比,赫然发现,两部经书有九成九的相似。 只在一些极易忽视的细枝末节处,才有截然不同的变化。 偏这伏龙真经又极枯晦,方休领悟艰难,是以一直不曾发现,自己识海中的伏龙方休,其实是真龙与魔龙纠缠,两条大黑龙拧作一条。 或者说,也正是因为真经与魔经混杂一体,才让方向难得进境,耗费诸多佛门神通法币,也无法解开法脉修炼之法。 “原来我一直修炼的,是魔门功法?” 这世上之事怎如此荒谬。 本座方才坚定求道之心,以道家门人自诩。 原来竟是契丹人? 方休催动体内窍穴,立时便有一股伏龙气息运到掌中。 之前不知关隘,而此刻他明白过来底细,只是心中念头一动,便见那独门无二的伏龙气息,轻轻一下翻腾,就化作《吕祖说先天得道经》的寻常气息。 意识再动,又化作阴森森鬼气。 体内也忽而多出八团诡异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游动,推着周身气息运转。 旧书亦是变化,书名作八鬼真经,书中经文也墨迹游动,重新演绎。 “我那日还当是酒鬼和尚的障眼法,原来是我心中想着他所说的《八鬼真经》,《天魔策》才演化出《八鬼魔经》来。” 方休啧一声,翻开《八鬼魔经》仔细看。 他当日只听酒鬼和尚粗略提过几句八鬼真经的玄机,此刻这《天魔策》演化而来的《八鬼魔经》便虚有其表,虽仿出八鬼自行搬运气息的效用,本质上却相差甚远。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天魔策》再是玄妙,也不可能仅凭一个名字便推演出全本经文。 只有方休已经了然的部分,才能化作魔经。 “无厌观中,为何会有《天魔策》?” 若肉妖道人是魔门弟子,他定不会将魔门至高秘典,就这般随意放置。 而若他不是魔门弟子……《天魔策》有碍道心,也就只有方休这假道士才会翻看,正经道门传人,定然第一时间将之销毁。 可如果说这《天魔策》不是肉妖道人所留,又能是谁? 这问题,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答案。 “那我到底是继续修炼魔经,还是趁早回头?” 方休思虑着。 一方面这《天魔策》来历古怪,天知道藏着什么风险。 可另一方面,道法是大道凭依,內相之后便无法回头,而《大罗伏龙真经》困难重重,前路难寻,《天魔策》却能演化种种魔经,不怕将来无路可走。 再者说,天魔无相,也最合方休潜藏身份所用。 “这《天魔策》的来历再是古怪,难道还能比我抄书从紫禁中取物更离谱?” 想到这里,方休心中有所抉择。 第五十九章 方某人句句属实,光明正大! 外头天色已经明亮。 修行不急于一时,谨小慎微是好事。 方休先将《天魔策》收入乾坤窍藏好,只当作什么都未发现。 吃过早面,便去东罗宫。 今天也不知哪阵风吹的,老山监似乎回心转意,没有再让知客拦他。 迈入东罗宫主殿时,早课还未开始。 方休寻个位置,才坐下,便察觉到老山监的徒孙们,正对自己指指点点,一阵窃窃私语。 “……这等福缘,真是鸿运齐天。” “鸿运?我看是狗屎运……” 方休扭头瞥他们一眼,淡淡道:“五宫窍穴,我从肾宫耳窍开始修行。” 殿中声音立时少掉大半。 却有一人耻笑道:“他哄骗谁,哪有人先开肾宫耳窍?不是肝宫眼窍洞悉天地,就是肺宫息窍增长吞吐……” “我从听老山监讲经开始修行,自然要开辟肾宫窍穴,才能听得仔细分明,不差分毫。” 方休随口胡诌。 这话说出,殿中更是一静。 刚才开口那人气不过,轻哼一声,用极低的声音跟旁人道:“何师叔说的没错,他就是一个拍马钻营的小人,来听经不过是想巴结师祖……” 这不是废话。 谁不爱巴结老领导? 毛病。 方休不再理会,取出旧书,开始研墨。 正这会儿,老山监气势汹汹地从后殿出来,直奔方休而来,嘴里叫道:“你这蠢货,你还来我这听什么经?” 方休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人已经一脸欣喜跳起身来,直叫道:“师祖,我来赶走这个小人!” “有你什么事?” 老山监一个眼神将他瞪得偃旗息鼓,蔫茄子般软下去,才朝方休继续道:“既然有鬼宗前辈垂青,你为何不趁机拜师?” 这事得问陆逢啊! “这……” 方休迟疑着道:“老山监有所不知,这件事情内有玄机,陆右使让我不要外传。” 话虽是编的,却一点不怕跟陆逢对峙。 陆逢还得夸一句机敏。 老山监听得冷哼一声,没有再追问。 大道不易,修行路难,但凡有所成就者,皆有自己机缘。 他身为长辈,若打听方休的缘法,反而有失脸面。 “你既然跟陆逢交好,他知不知道你来我这听经之事?” 老山监又问。 “知道。” “他怎么说?” “陆右使说……” 方休面露尴尬,压低声音,似乎心虚道:“大罗伏龙一脉早已断绝传承,真经难解,让我趁早回头。” 这一听就是陆逢会说的话。 老山监不由眼神一怒,眉毛竖起,声音高起来:“他自己什么处境,被张玄机设计陷在御传宫中,前路断绝,也敢对伏龙真经指手画脚!” 咦,陆逢跟天师有仇? 方休听得心中一动,似乎隐约跟什么事情对上号。 不过心中想想便罢,这些老一辈之间的秘闻,身为晚辈可不好开口掺合。 老山监又问方休:“那你还来听经?” “我自然不会听陆右使的。” 方休面色一正,理直气壮道:“《大罗伏龙真经》直指大道,玄妙高深,我即便愚钝,可只要日日来听老山监讲经,多请教几次,总能有所领悟。” “此话可是真心?” “老山监若不信,可以去问陆右使。” 方休面不改色,坦然道:“那日陆右使劝我时,我便是这般答复他。” 方某人句句属实,光明正大! 老山监盯着他看一会儿,见他目光澄净,如赤子真诚,全无一点心虚躲闪之色,也不由信他所说。 这方休……这孩子,孺子可教。 他又问:“你方才说,你为了来我这听经,先从肾宫耳窍开始修行?” 闻言,方休却是一笑。 天魔无相,随心转化。 从前只能以演技遮掩,而如今只用将窍穴中的气息转化为后天浊气,即便是金丹往上境界,都要搭脉渡气,一寸一寸查检肉身,才能察觉到些许差异。 换言之,无论他说自己开辟几个窍穴,都不怕别人识破。 “不瞒老山监,我已开辟五个肾宫窍穴。” 方休自信满满道。 这才听经多久,方某人就已经开辟五个窍穴! 何等天资卓越,天纵奇才,天赋异禀! 不过,这进境放在老山监这等,曾是当年燕山三秀之首的人物眼中,实在还差些意思。 老山监既然信他,也不会真个搭脉去检查,反倒显得小气。 “好好听经!” 凶巴巴撂下一句话,老山监才转身去主座。 真经开讲。 方休此时已然领悟伏龙法脉修行之法,再听老山监说内相经文,便顺耳许多,不似之前那般头昏脑涨。 对照老山监的讲解,再从头细细推导一遍伏龙法脉,互相印证,别有收获,连换海、泼天两条法脉的经文,都听着隐隐有些领悟。 听完经,照例再吃一碗面。 老山监似乎想留方休说什么话,但犹豫一会儿终是放弃,看着方休请辞离去。 回到无厌观,竟有几个客人候着。 昨日西宛山的已经送过一遍礼,今天又轮到东兴山。 好在东兴山多是佛门寺庙,没几个道门人,一波打包便应付完。 送走客人,继续抄书。 入夜。 方休唤出六狱鼎,将一脸幽怨的离婵派去守门,随后从乾坤窍中取出丹药若干。 遁入识海。 清明天地中,伏龙方休与天魔方休并立。 既然伏龙法脉的修行之法已经领悟,今夜自然是为勾连法脉而来。 “伏龙法脉自巨骨穴起,到会因穴止,需要勾连一百五十个窍穴,便可催生伏龙真气,最擅翻江倒海,凡是纵水的法术皆可施展。” 伏龙方休道。 “伏龙魔脉自巨骨穴起,到会因穴止,需要勾连一百五十个窍穴,便可催生伏龙真气,最擅翻江倒海,凡是纵水的法术皆可施展。” 天魔方休道。 “那你与我有何区别?” “区别自然是有。” 天魔方休一笑,缓缓道:“只要再演化几部魔经,待魔脉遍染人身三百六十五窍,便可将一身窍穴勾连,造就一条天魔法脉。自此世间一切法术,都可信手拈来!” “唉。” 伏龙方休自愧不如,叹一声,将身一扭,便消失不见。 而天魔方休哈哈大笑,身影忽而一个模糊,化作一段经文。 正是伏龙魔脉的勾连之法。 第六十章 龙精虎猛 老规矩,先下药。 补气丹药方休根本用不完,之前吃过的参术丹,至今还有小半瓶。 不过今天干大事,要吃点狠的。 百转龙精虎猛奇丹! 这名字也不知道谁给取的,端的是拗口怪异。 听着倒是耳熟,似乎在睡龙天师的清单中见过,应是洞真子古仙赐给普贤的灵丹妙药之一。 这丹药的效用非凡,一瓶中只有一粒,药力化开之后,能生龙精虎猛之力,直接将气息勃发,盈满经脉,此为一转。 若是这股气息耗尽,只用稍等片刻,药力便可再生龙精虎猛之力,补足气息,此为二转。 循环往复,直至百转。 方休将丹药吞下,待药力化开,龙精虎猛之力一转。 伏龙气息立时充沛。 方休又催动伏龙魔经,将周身气息灌入手阳明经上的巨骨穴。 经文加持下,这个窍穴竟也变得阔大无比,硬是将一身气息容纳。 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涌入,便感受着巨骨穴一颤,伏龙气息又缓缓淌出。 只是这股伏龙气息没有沿着手阳明经运转,竟往下一折,向手太阳经上的秉风穴冲去。 抵达秉风穴后,伏龙气息浸润一番,稍作歇息,然后乖乖顺着手太阳经运至天宗穴,随即又当场变卦,违背轨迹折返向上,越过秉风穴,直达曲垣穴。 再一个突进,冲至足太阳经的附分穴。 至此,这股伏龙气息才勾连五个窍穴,就已经越轨三次,横跨三条经脉,完全违背医理。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谓法脉,便是在人身正奇二十条经脉外,违逆自然造化,另辟一条道路。 伏龙气息休息片刻,便自附分穴往下,漫过足太阳经的魄户穴、膏盲穴、神堂穴。又硬生生停下,再次跳出足太阳经,往督脉神道穴而去。 只是这一次越轨生出变故,伏龙气息未有瞄准方向,还未到神道穴,便一头扎进风门穴去。 路线走错,伏龙气息只维持片刻,便如云雾般散去。 “好狠,只是错一步,就前功尽弃。” 方休啧一声。 寻常人到这里,便只能暂告一段落,要花时间重新将周身气息养满,再行尝试。 而方休啧一声的功夫,体内已经又生龙精虎猛之力。 再来。 这一次,方休勾连出八个窍穴,伏龙气息才溃散。 龙精虎猛之力又起。 十二个窍穴…… …… 也不知过去多久,方休连续尝试九十余次。 终于,伏龙气息自巨骨穴起,绕身盘旋一圈,一刻不停歇,直直涌入会因穴。 前后正是一百五十个窍穴! 涌入会因穴中的伏龙气息,忽而如沸水翻滚,生出奇怪变化。 “这是……伏龙真气!” 这念头才落下。 伏龙真气又自会因穴起,逆走一遍方才路线,回到最初的巨骨穴。 这一番走完,沿途一百五十个窍穴一起颤抖,隐隐有一股奇妙的感应将之一一勾连,再不可分割。 伏龙魔脉,成了! 方休浑身一震,无穷玄妙气息从周身勃发。 他睁开眼,双目中有精光暴涨,射出去几尺远。 与此同时,伴随一道隐隐约约的龙吟声,难以遮掩的玄妙气息冲天而起,眼看就要摧枯拉朽般撞破屋顶,冲出房间去。 幸而离婵已经得了他的吩咐,及时在半空中现身,伸出秀手往下一按。 哗啦。 屋顶瓦片齐齐一震,终是没惹出太大动静。 “观主成功了?” 离婵面露欣喜,又将逸散出来的几缕伏龙真气残息,都仔细收束好,以阴气包裹消纳,不外溢一丝。 而厢房内,正此时,又一转龙精虎猛之力勃发。 方休当即将气息搬入巨骨穴,沿着刚刚成就的伏龙法脉运转。 走完一圈,便是伏龙真气! 方休仔细体会,直觉着这伏龙真气玄妙、灵巧、厚重、深远,方方面面都非伏龙气息可比。 也就只有这等真气,才能施展威力不可测度的,真正道门法术! 不等他再有所感悟,龙精虎猛之力又一转。 气息勃发,运转法脉,化作伏龙真气。 再一转。 气息勃发,运转法脉,化作伏龙真气。 还一转。 满了啊! 方休一身窍穴经脉已经让伏龙真气填满,新生的真气无处可去,已经盈出会因穴去。 ... 方休将最后一转龙精虎猛之力,渡入离婵体内,才免去自己被伏龙真气撑爆肉身的风险。 小勾儿也吃不住这股力道,一时把持不住,竟有阴气外泄。 “观主,今夜怎这般……这般……” 离婵盘在方休腰背,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娇喘一口气,才继续道:“这般龙精虎猛?” “你说对了,正是龙精虎猛。” 方向一笑,伸出手去,摄来离婵的阴气在指尖把玩。 “观主不用担心,待妾身休息……休息片刻,便为观主洗净这阴气,不会沾染……” 离婵正说着。 却见方休掌心涌出一股阴森森鬼气,将那阴气一吞,便消化干净。 又见那鬼气一个翻滚,化作伏龙真气,缩回方休掌心。 离婵看得吃惊,勾尾在方休腰间转动,将身子探到前边,捧过他手掌仔细端详。 竟觉察不见一丝阴气。 方休伸指在她额头一弹,笑道:“不用你操劳,我已不惧阴气沾染。” 这便是,天魔无相! “观主竟能化解阴气了?” 离婵眼睛一亮,忽想到些什么事情,不由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 “妾身……” 她又游到方休背上,在他耳边低声喃喃,如温润春风吹拂:“妾身怕观主被阴气侵蚀,一直不敢放开施展……不知观主这化解阴气的本事,有几分水准?” 好家伙! “敢挑衅本座,本座今日就给你一个痛快! …… 清晨。 房门吱嘎一声打开。 一只手伸出来,扶在门框上,缓缓挪出一个身影。 正是方休。 这般直不起腰的姿态,着实不符合观主身份。 方休也意识到这问题,从乾坤窍中取出最后一粒参术丹,直接吞了。 昨晚还有小半瓶的参术丹,怎只有最后一粒? 别问,问就是降妖驱鬼所用。 那勾鬼果然深不可测,方休有天魔无相为助力,源源不断将她阴气化作伏龙真气填补自身,却依旧难以招架。 第六十一章 宁王府来客 要不是乾坤窍就在口中,吞药方便,方休还未必是她对手。 不过那勾鬼也没有好下场,是被离部另一个小勾儿抱回六狱鼎的。 六狱鼎拘有六部勾离丹奴,每一部都有若干数目不等。 新出现的这个小勾儿,一直恭敬垂着脑袋,不曾看清样貌,看身段倒是比离婵娇柔瘦弱几分。 “我这个年纪,就开始吃药,是不是早了些?” 参术丹药力化开,方休感受着体内气息恢复,皱皱眉头,似是反省。 不。 降妖驱鬼是我辈本份,方某人吃些苦又如何,那叫义不容辞! 待身体无恙,方休正准备收拾收拾吃个面便去东罗宫听经。 又有客人来访。 “方观主。” 一个拄着一根铁拐杖,弯腰佝偻的老者,迈进无厌观来,笑呵呵跟方休行礼。 “你是?” 方休上下打量老者。 这铁拐老汉头发灰白,但发髻挽得妥贴无比,定然是有奴仆照料,衣着虽然朴素,衣服布料却是上等,暗纹内敛,针脚密实,绝非寻常百姓的用度。 最重要的是,他一瘸一拐地迈进来,步伐沉稳有力,显然有修为在身。 “贱名扰耳,观主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老李便是。” 铁拐老汉做足礼节,又道:“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搅到观主清修。” 他说着挥挥手,便有几个奴仆搬进来二十袋粮食,十五匹织布,十罐香油,五筐香烛。 最后一个精致箱子,里头哗啦啦作响。 一听便知,三百两打底。 这是个大香客啊! 方休不由诧异:“老人家,你这是?” 铁拐老李笑呵呵道:“方观主莫见怪,老奴是宁王府上的下人,这是代大王走一趟,拜会观主。” “宁王?” 方休眉头一皱。 他是因为被鬼宗前辈垂青,才有这么多道家传人登门送礼,跟他亲近。 隐世道门绝不会跟大明朝廷扯上关系,这位宁王,只怕是……为陆逢而来。 现下可是个敏感时期。 兴文皇帝被国运震伤后,秘而不宣,借口奉部一案退居幕后,交由太子摄政。 虽然太子也有高人指点,以铁血手腕肃清奉部,封锁一切消息,可这般久时间过去,兴文皇帝一直不露面,总会有风言风语流传。 甚至连十万大山来的野妖,都能打听到内幕。 都供府辖下丛林向来不参政,方休抄书、听经、降妖驱鬼的日子也过得安逸,可燕京城底下的波诡暗流,已经汹涌异常。 如今国师代天巡狩未归,天师闭关养伤,燕京城中的修行者,便属两位御传使身份最重。 宁王虽是庶出,却是兴文皇帝长子,才被称作大王。 看来,他是有些想法…… “素闻方观主是位得道高人,这几日大王有些心绪不宁,想请观主到府上看看。” 铁拐老李笑呵呵说明来意。 得道高人? 是谁,又在造谣! “些须小事,举手之劳而已。” 方休一笑,取来符纸,画好一张辟邪符,递过去:“这是我道门真符,劳烦老人家带回去给宁王。” “辟邪符?” 铁拐老李也不是等闲人物,一上手就辨认出辟邪符底细,不由一愣。 无厌观是怎么回事,给这种家伙住持? 宁王给你送这么多香火香油,是为这区区一张辟邪符吗? 那白云殿的知客道童都会画! “方观主,这一张辟邪符,怕是解不了大王心头忧绪。” 铁拐老李面咳嗽一声化解尴尬,又道:“不如方观主来宁王府一趟,亲自与大王一会,如何?” “这也是小事。” 方休一挥手,又画一张辟邪符递上:“两张可够?” 铁拐老李手拿两张辟邪符,脸色阴沉下来。 他如何还看不出来,方休是故意敷衍。 “方观主,大王让我带来的香火,便是到燕山外殿上香都足够。” 铁拐老李眯着眼,有些不悦道:“大王是诚心相邀,难道就只值两张辟邪符?” “老人家直说便是,不过小事尔。” 方休呵呵一笑,再画一张辟邪符,客气递上:“三张。” “方观主还真是个妙人。” 铁拐老李气乐了,抖抖三张符纸,挤出几分笑意道:“方观主给大王的答复,就是这三张符?” “老人家若是嫌不够,我再……” 方休拿过符纸还要画。 “免了,宁王府上不缺辟邪符!” 铁拐老李面容一肃,愠怒道:“方观主的回复,我自会跟大王转述。” “老人家是瞧不上这辟邪符?” 方休啧一声,摇头道:“这可是西宛山监何真人亲手制作的符纸,画出符来,一张能顶寻常两张。” “哼!” 铁拐老李待不下去,扭头便走。 一步一个脚印,兼着铁拐杖,步伐行进轻松,却跺碎青砖无数。 “原来是位宗师,难怪好大的脾气。” 方休也不在意,挽起袖子,将宁王送的香火都搬进库房去。 不是他故意要得罪宁王,而是这个宁王,一听就没有多大希望。 陆逢若是愿意下场助他,御传宫就在十府街,跟宁王府不过几步路,怎会让他打听到无厌观来,借方休的关系套近乎? 摆明了是陆逢不愿掺和此事。 方休又何必浪费时间,还将自己陷入朱家人的纠葛中? …… 听经,抄书,又是一天过去。 入夜。 “观主。” 离婵在六狱鼎里休养一天,又生龙活虎。 行过礼,便软若无骨般缠上方休,勾尾绕在方休脚上磨蹭,软乎乎两团别样温柔肉挤着在方休后背,又将一双秀手穿过他的腋下环到身前,轻轻抚摸…… “给我护法。” “是,观主。” 离婵幽幽怨怨出门去。 方休遁入识海,意识分作四个方休,拉过伏龙方休就是一通上下其手。 乖乖把换海、泼天的经文交出来。 如若不然,我们四个可说不准会对你做些什么! 原先伏龙法脉难解,是因为《天魔策》与《大罗伏龙真经》混杂一块,实际上单把伏龙法脉拎出来,未必有这般深奥。 如今伏龙法脉已经解开,正是一鼓作气,再解换海、泼天的好时机。 斩我法剑斩出四个方休后,相当于同时能有四个方休,一起推演经文。 “诸位,这伏龙真经冥顽不灵,得给他来点狠的。” “既然如此,不妨以法币念力来参悟。” “依我看,还是花点钱吧。” “不成,当请高僧出马!” 第六十二章 龙卷雨击,狐妖三姝 一晃几天,方休白日里蒙头听经抄书,一到晚上便叫四个秃驴打手围殴伏龙真经,都顾不上降妖驱鬼。 成功将换海、泼天法脉的经文领悟后,再配合几颗不那么虎狼的丹药,亦是顺利勾连。 其中换海法脉一百六十窍,泼天法脉一百八十窍,数目皆在伏龙法脉之上,只不过这三条法脉虽然路线各不相同,却有许多窍穴重复,拢共只有两百出头的窍穴被勾连。 距离周身三百六十窍尽数沾染,勾连天魔法脉,仍有不小距离。 三条法脉勾连完,方休却没继续冲击丹田气海。 这天入夜,他从乾坤窍中取出一枚龙卷雨击法币。 他抄书所得的众多法币,真气法币之前开辟窍穴时消耗一空,最近用不上反倒有些积攒;佛门神通法币已经花的七七八八;倒是这法术法币,只花过三块火法跟一块黄泉鬼印法币,库存颇丰。 方休少跟人动手,这些法术法币自然便花不出去。 若将之化成真气来用,又太过浪费。 不过如今有《天魔策》在身,方休倒是察觉到这法术法币的另一样用途。 他先将龙卷雨击法币化开,随后遁入识海,直接分作四个方休,又显化成四个天魔方休。 经脉中,龙卷雨击法力缓缓流淌。 识海里,四个天魔方休争论不休。 《天魔策》既然能参照道法演化魔经,自然也能推演法术。 …… 夜深时,方休催动太阴过云梭,离开燕京城。 以真气催动月梭,遁速更是比之前快出数倍,不一会儿便掠过几百里,眼前出现一条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大河。 “就是这了。” 方休在岸边立定,催动伏龙真气,施展《天魔策》刚刚推演出来的龙卷雨击法术。 真气、口诀、指诀配合,便见方休并指一点,平静水面上猛然刮起一阵飓风。 随即雨来,覆盖百丈之地,每一滴雨水都嗖嗖作响,如飞矢疾射,箭阵般密集,将水面砸出无数水洞,溅起浪花激沫连绵一片,如大河煮沸一般, 又有一条水龙从雨中显形,龙躯一个舒展,便从天而降,狠狠撞在如沸水面上,轰一声惊天动静,惊起一道几十丈高的水浪。 这威力,寻常大船直接打烂,即便真人之身在其中都要折损! “果然不愧是法术。” 方休心满意足点点头。 待水面平缓下来,他吞一粒补气丹药,再次运转龙卷雨击。 这一次,是以换海真气催动。 绝大多数法术,都能以不同真气,施展出不同效果。 当然这真气至少该跟这道法术的本质相合。 伏龙、换海、泼天,三道法脉的真气都极擅纵水,推动龙卷雨击法术自然行有余力。 若换成方休之前化用过的纯阳真气、龙虎真气,效果便要打些折扣,这还只是本质不怎么相合的情况。 本质若完全不合,乃至冲突,如以流火真气推动龙卷雨击,那自然是水火难容,口诀念一半便会真气动荡,震伤肉身。 方休一番试验,将龙卷雨击反复施展,比照出三种真气的差异。 伏龙真气更具灵性,催动的龙卷雨击中自生一条水龙。 换海真气厚重深远,虽无水龙,雨幕覆盖区域却更广,雨势也更大,好似一块块巨石砸落。 泼天真气最有威势,雨幕中竟有惊雷混杂,雷雨相生相伴,几乎将大河打断。 他又分别以这三种真气催动太阴过云梭,果然也得到相似结果。 伏龙真气闪转腾挪更如意,换海真气后劲无穷,源源不断,泼天真气则直来直往,遁速更快三成。 “法脉勾连的窍穴不同,行走的路线不同,所产生的真气质地便会不同。” 方休细细体会,对真气领悟更深一分。 一番试验完,他才回程,以泼天真气催动月梭,更是比来时迅疾。 方休估摸着,怕是国师那闻名天下的六龙宝乘,都未必有自己这遁速。 不多时便到燕京,他正准备回去无厌观。 路过燕胡坊时,却意外发现,一辆挂着宁王府标识的马车,正趁着夜色往胡绣行而去。 “大半夜的,也出来买布?” 方休心中好奇,悄悄跟上去。 便见,宁王府的马车停在胡绣行后院。 “王妃,到了。” 赶车的轻轻唤一声,便从车上迈下一个头戴金簪玉钗,衣着锦绣华丽的贵妇,面上覆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相貌,但只看她黛眉明眸,与婀娜身段,便可断定是个天下罕见的美人。 只不过,方休法眼之中,分明看见那腰肢后面招摇着的狐尾。 “狐妖?” 方休皱皱眉头。 宁王妃竟是一只狐妖? 这胡绣行的生意,原来是这般做起来的。 那狐妖宁王妃上前敲敲院门:“小五,是我。” “大姐姐?” 院里响起灰毛狐狸小五的声音:“二姐姐跟三姐姐正等你呢。” 小五忙不迭开门,将大姐姐迎进去,送到一处厢房。 房间内,已有两个女人候着。 一个方休认得,变化术还不利索,拖着一根雪白狐尾的野狐媚子。 另一个也是只狐妖,变得人身十分周全,容貌、身段,皆不在雪白狐尾的野狐媚子之下。 只不过……她少根尾巴,好像就差几分意思,反倒是晃着雪白狐尾的野狐媚子,看起来姿色更甚。 “大姐姐!” 野狐媚子从床榻上跳起来,扑到宁王妃身上去,撒娇道:“你可来了,想死小三子了。” “大姐姐。” 另一只狐妖却素静许多,起身行个礼。 “这些日子多少人盯着宁王府,我也不好轻易出来。” 宁王妃揭下面纱,雍容艳丽的面容映得房中一亮,又问道:“大爷爷呢?” “大爷爷让都供府的恶道士一顿好打,正在老祖那养伤,我也几日不见了。” 小三子扶着宁王妃坐到卧榻上,叹着气道。 大姐姐朝另一只狐妖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才朝小三子道:“我遣人去奉部问过,案卷遮遮掩掩,不清不楚,你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三子便从李长乐欠账不还闹上公堂说起,胡不归败了官司,便派人去无厌观打探,竟招惹到鬼宗上仙,又好巧不巧,正碰到金昴上门…… 宁王妃听到十万大山野妖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握着两个妹妹的手一紧。 小三子没注意,继续说。 第六十三章 狐妖谋计,张岭送礼 一会儿,小三子才将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通通说完。 “那许仙不是让大爷爷去杀方休。” 宁王妃开口问道,有些不解:“怎么后面都供府之人又说,方休是他看中的晚辈?” “大姐姐不知道,那许仙脾性古怪的很!” 小三子忿忿叫道,又捂着胸脯,有些后怕地道:“他当时说不定就是一种试探,若是应对不好,大爷爷跟我当场就已经遭他毒手!” “不用怕,这些隐世之人,不过偶然在人间行走,日后不会再遇见的。” 宁王妃安抚道。 “大姐姐说不用怕,那我就不怕了。” 小三子一笑,把脑袋埋到宁王妃怀里去。 “大姐姐,金昴、火猿大将这些个十万大山的野妖,你认得?” 旁边胡二姐姐忽而问道。 她心思细腻,方才已经察觉到宁王妃的异状。 “说认得倒是不认得,只不过宁王招拢来一批能人异士,似有一位是十万大山来的。我曾听他说过,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座古火山,山口中的太古洪焰能蕴育妖物,浴火而生,落地便有纵火神通……” 宁王妃作回忆状。 “岂不就是火猿大将?” 胡二姐姐暗暗咋舌,原来这火猿大将有这般大的来历,随即她眉头微皱,问道:“宁王这位门客,会不会也是十万大山之妖?” “是人是妖都罢,只要能为宁王效力,不必管他出身。” 宁王妃不置褒贬,转开话题道:“现在想想,十万大山野妖们打探来的消息,应当都是从宁王府流出。” “呀,竟是宁王害得大爷爷受苦!” 小三子当即直起身,面色愤慨叫道。 “既然已经挨过去,现在也不必计较这些,等宁王掌权,自然会有我们一家的好日子。” 宁王妃又问二姐姐:“晋王那边,这几日可有怎么说法?” 晋王比宁王要高一个辈分,是兴文皇帝的胞弟,先皇在时就是兴文皇帝的拥趸,宗室之中,属他最得兴文皇帝信任。 “晋王一直闭门不见客,连世子都只有早上请安时才见一面。” 二姐姐摇摇头。 “你仔细些,务必要从世子口中问出些有用的来,这是宁王特意交代的事情,不容有失。” 宁王妃认真叮嘱,又压低声音道:“若是皇帝驾崩,燕京城里真有什么变故,晋王掌着宗人府,至关重要!” “是。” 晋王世子妃也知道要紧,肃然点点头。 胡不归使尽手段,她们姐妹也争气,才侥幸进入两座王府。 但说是王妃与世子妃,其实只是不能登堂的侧妃,仗着王爷与世子宠爱,叫个好听唬人的名头而已。 依老狐狸原本的打算,做到这一步已经难得,自此胡家便可在燕京长久传承,不怕风风雨雨。 可大姐姐却有自己心思,她还要往前走,往上登。 胡二姐姐没她这般争强好胜,也是为帮衬她,才违背大爷爷主张,私下里听她吩咐办事。 “大姐姐能做皇后吗?” 小三子忽而插话,双眸闪着光。 “我们若不是狐妖,此刻我倒是敢应你这句话。” 宁王妃苦笑一声,将小三子揽入怀里,轻轻道:“奈何我们是……” 小三子没应话。 她知道大姐姐一直以自己出身为憾,若非人妖有别,以大姐姐的手段,宁王早册封她为正儿八经的宁王妃。 “大姐姐之前不是教导我们,狐妖的出路,便是寻一个男人去勾引,待他妻室产下子嗣后,哄骗一个来养,再扶持这孩子继承家业,好做主母奶奶。” 胡二姐姐挽起大姐姐手臂,笑着道:“这一手,放到朱家难道就不好用吗?” 大姐姐知道,这心思细致的二妹妹,是故意这般说开解自己,也就顺势笑道:“总归要试试才知道,做不得王妃,便做个……王母娘娘!” 三只狐妖拥在一起,笑成一团。 小三子调皮,去抓两个姐姐的软肉。 一阵嬉笑打闹,举止间衣衫牵扯,香艳无比。 方休见她们没再说什么正经话题,便……又看一会儿。 才回去无厌观。 看来这宁王,是真有些想法。 方休倒是希望那无德皇帝早些驾崩,新皇登基,才有可能重启修书之事,将英俊编辑召回京城。 至于新皇是太子还是宁王,对方休来说却是无关紧要。 隔天。 听完经回来的方休,在无厌观门口见着一辆四轮架轩,双马驮辕的高大马车。 这不是便宜师伯的座驾? 迈进门,果然便见张岭,正在院中来回踱步。 见方休回来,张岭忙迎上去,一脸亲切道:“好师侄,你是去东罗宫听经了?” 这态度,看来也已经得知陆逢与鬼宗前辈之事。 方休便笑呵呵道:“这是师伯的吩咐,我自然不敢懈怠。” 你这师侄,分明有大人物照拂,还为你去听那不是人听的真经。 感动不感动? “你这般勤恳,难怪会得陆右使垂青,我李师弟在天之灵,一定欣慰。” 张岭感慨一声,对天作揖,似是追忆李溪。 虽说有些虚伪,却是他的表态。 这代表着,方休自此便是正儿八经的李溪徒弟、青石观传人,而非借名吃空饷的乡野抄书匠。 他这观主的位置,才能坐得安安稳稳,没有后顾之忧。 方休也就配合他演戏:“多赖张师伯教导。” 一番客套,张岭又让方休将之前从青石观迁到无厌观的奉籍拿出来。 “当时你初成住持,师伯怕你势单力薄,被人欺负,才将这批奉籍挂单在无厌观,助助声势。既然你已经站稳跟脚,也就不再需要。” 张岭收好装着奉籍的木盒,神态自若道。 几个空饷,也能助声势? 方休叹为观止。 不过这样一来,无厌观少掉几十个空饷,倒是变得清白,对方休这观主也是个好处。 只是这个好处未免有些不够意思。 你要是诚心,不如直接将这批奉籍送给我。 还是青石观本性难改呀。 “张师伯这番来,就是为此事?” 方休又问道。 一见面就给两个好处,即便有陆逢与鬼宗前辈的名字在,方休也不信青石观之人有这般大方。 果然,张岭微微一笑,开口道:“确实还有一件事,要请师侄帮忙,师侄可不能推脱。” 第六十四章 太古母焰 “还差一点……” 荒郊野岭,一处冒着黑烟的山坳。 满地灰烬,草木树林尽成焦炭,连山石都被烤的龟裂。 火猿大将现出本体,疲惫地坐在地上,遍布血丝的双眼圆瞪,死死盯着掌中的赤红玉珠。 这位妖王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露出体表的枯灰毛发,原本雄壮的身躯,亦是变得干瘪瘦弱。 咋一看,倒像是只快饿死的野猴子。 他忽而张嘴,吐出一道细弱的焰火,喷在流彩四溢的赤红玉珠上。 赤红玉珠照单全收,一点也不外泄。 可火猿大将却后继无力,只一会儿,嘴里便无火可吐,冒出一股烟来。 “咳咳……” 火猿大将被烟呛着,缓过气来,又精神失常一般的低声喃喃:“还差一点……只要我收服这件法宝,便是第四洞大王!” 他自那日身份曝光后,便逃出燕京躲避风声。 本来火猿大将还恼怒,无法完成三洞大王交代的任务。 可等他仔细查看,这件从鬼宗公子哥处夺来的法宝,立时欣喜若狂,将所有事物都抛到脑后去,直接躲入野山,一心要将之炼化。 他是太古洪焰蕴养出的妖物,怎会识不得火焰? 这赤玉珠子内部流淌着的光彩,分明是最玄妙,最炽烈的无上焰种! 天下焰种众多,能比太古洪焰的却寥寥无几,如乾阳真火、大日真火、万古毒焰、幽冥鬼焰……皆是罕有匹敌,一等一的焰种。 而赤玉珠子内的光彩,火猿大将虽不知晓名目,却断定它还在太古洪焰之上。 他本就是纵火而生的妖物,最是渴求灵焰。 若是能将这件法宝炼化,降服这无上焰种为己用,岂不是如虎添翼? 甚至有望一探金丹! 自离开燕京后,他一边逃避躲藏一边屡屡尝试,不知已经吐出多少太古洪焰让这珠子吞噬。 从丈许高的浴火巨猿,吐成瘦了吧唧快饿死的枯毛野猴子,吐到几乎精疲力尽,吐到差点精尽猴亡。 可这珠子却好似吃不饱,连个嗝都不打。 倒更显得这法宝精妙! 火猿大将更是不敢懈怠,只要体内气力稍有恢复,便催化太古洪焰吐出。 这几日吐下来,都足够烧掉半座燕京城。 到今天,是真的一滴都没了。 “还差一点……” 火猿大将喃喃自语,几若痴癫。 忽而眼前一暗。 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躯高大,火目红发,好似将领般,着一身赤色狰狞盔甲的奇异男人。 是京师都供司派来追杀自己的? 不可能,此地距离燕京已有几千里远,纵有追兵也定然已经甩脱干净。 还是自己在这谷中炼化法宝,被心怀不轨之人发现…… 且不管是谁,都不能留! 火猿大将想都不想,便是一掌抓去。 以他原本威风,一招一式自生太古洪焰,便是平平无奇一掌推出去,都能叫十丈之地内寸草不留,只余灰烬! 可眼下…… 咔嚓。 赤帝卫随手擒住火猿大将手腕,直接将他臂骨捏碎。 “混账!” 火猿大将怒吼一声,蹬地而起,合身欺上。 赤帝卫不松手,又起一脚,直接将火猿大将的身躯踢飞。 这一脚势道极重,以至于被踢飞的只是火猿大将的身躯,而手臂还被赤帝卫捏在手中,竟是硬生生撕裂下来。 立时有熊熊太古洪焰从断臂伤口喷薄而出,如烈火浇油般升腾,眨眼间将赤帝卫吞噬。 “蠢货,竟敢伤我,让你尝尝太古洪焰的滋味!” 火猿大将捂住肩头涌出的太古洪焰,忍着断肢剧痛,恶狠狠叫道。 他猿猴皮毛下,经脉窍穴中流淌的,尽是得自十万大山深处一处火山的太古母焰。 这太古母焰亦是太古洪焰,只是更纯净、灼烈百倍,取一朵焰尖化开,便能塑造出一个如火猿大将这样的妖物灵形。 往常火猿大将与敌手厮杀,即便不敌落入下风,只要一见伤口,太古母焰淌出…… 正此时,场中异变突起。 只见熊熊太古洪焰忽而一收,重新凝做一团母焰,被赤帝卫抓在手中,随即他五指合拢,轻轻松松便将这团母焰摄入体内,连一丝火星都没留。 肉眼可见,他手臂随之一红,仿佛血肉下有火焰流转。 这火焰很快散布全身,片刻后又消逝。 而赤帝卫得此太古母焰滋补,气势更盛三分,双眼开合间都有焰火跳跃! “你!你是那法宝的……” 火猿大将瞳孔一缩。 他分明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与那赤玉珠子一般的气息。 话还未说完,赤帝卫闪至火猿大将身前,宽大手掌张开,叉住他脖颈直接拧断,将后半句堵在喉咙里。 火猿大将满目的不可置信,却已经太迟。 身子弹动片刻,便生机尽逝,再无反应。 轰! 维系火猿大将妖躯灵形的太古母焰猛然爆发,焰势当即盈满山谷,又冲天而起,映得流云现出火彩。 只是不一会儿,那汹涌火焰便又迅速缩回,被赤帝卫尽数收摄。 不多时,赤帝卫消化干净,将赤帝御令收好。 存神感念片刻,他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焰火长霞,往燕京方向射去。 …… “师伯这是哪里话,如今青石观一脉只你我两人,自当互相扶持。” 方休客气道。 话说得好听,却在不动声色间将自己位置摆正,与张岭平起平坐。 张岭也不知是没发现,还是不计较,哈哈笑道:“有你这句话,师伯便放心了。若此事能成,让我侥幸领悟法脉关隘,便也去搏一搏良乡山监之位,才是我们青石观一脉扬眉吐气的时候。” 张岭还未领悟丙火法脉? 方休眉毛一挑。 老张,你动作太慢呀。 不过念头一起,方休立时意识到,此时距离张岭成就真人都未过去多少时日,不是他太慢,而是自己太快。 方尔赛心中暗暗一笑,才问道:“师伯说的事情,跟法脉有关?” “不错。” 张岭点点头,又叹一口气道:“之前赵大人替我牵线,让我去燕山参悟丙火法脉。这官面上的文章都已经办妥,可大罗派却在私底下作梗,一直不肯让我登山。” 方休便问道:“师伯是想让我,请陆右使开口?” 陆逢是燕山大罗出身,若是他居中调和,想来大罗派不会不给面子。 只不过,老山监说过,陆逢是被天师设计,才陷身于御传宫中。 而天师正是伏龙一脉出身…… “万万不可!” 果然,张岭当场拒绝,正色道:“陆右使与大罗伏龙一脉有仇,若是让陆右使插手此事,定然再生变故!” “那师伯的意思是?” 方休不由疑惑。 张岭一笑,轻声吐出一个名字:“洪司监。” 第六十五章 进山观摩,参悟法脉 燕山。 便见从山脚下起,一条行人不绝的宽阔青石山路,沿着山体迤逦而行,直入山中,铺到一座宏伟道观前。 这道观香客如云,人声鼎盛,不时有阵阵击罄声响起,于山间缭绕。 正是天下道门魁首,大罗派。 当然,大罗派的真正山门还在燕山深处,此地只是供信徒上香参拜的外殿,称大罗殿。 也就只有方休不知道燕山大罗的规矩,自己驾着月梭贸贸然闯入山中去。 旁人都得先从大罗殿过,得到外殿允许,方能通行进山。 而被大罗派指来住持这座外殿的,正是京师都供司监令,方休见过一面的洪司监。 想想也知,洪司监能做京师都供司监令,就是因为他住持着大罗殿。 半空中,张玲催动乘风咒,携着方休御风而行。 这乘风咒自然是远远无法与太阴过云梭比较,好在燕山就在燕京左近,不用多少工夫。 方休陪张岭走这一趟,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来他对张岭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丙火法脉,颇感兴趣。 周身三百六十窍尽数被法脉勾连,才能成就天魔法脉,是以方休如今最缺的便是不同法脉的修行之法。 尤其这丙火法脉,既然以火为名,涉及的窍穴定然与纵水的伏龙、换海、泼天三脉截然不同,能给天魔法脉填上不少空缺。 二来,燕山这处所谓的,无名前辈演练火法留下的遗迹,方休之前听说时就有所猜测,这次再跟张岭打听几句,基本便能断定,是自己当日催动赤帝御令所留。 本来也只是无心之失,没想到竟被燕山大罗当成宝贝。 焚天一脉也是操火的行家,若是他们真个参悟出什么玄机来,方休得及早探探底细,以免有暴露赤帝卫,甚至牵连到自己的风险。 那座余烬山头也未深入燕山,只在外围。 如今天师闭关养伤,方休又已习得天魔无相,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自然不会再畏畏缩缩,不敢登山。 所以才放心说出一句:“师伯发话,方休义不容辞!” 两人落到大罗殿前。 立时将往来的信徒目光吸引。 “高功!” “大罗派的高功!” “道长赐福,道长赐福!” 一片作揖行礼,恭敬虔诚。 这乘风咒虽比不得道门真正法术,可对凡夫俗子来说,御风而行是何等神妙之事,自然对两人敬若神明。 “无上天尊,无量功德。” 张岭还一个礼,将手一挥,便从袖中飞出无数符纸。 凡对他作揖行礼的,一人送去一张。 “是平安符!” 信徒中有识得道门符箓的,立时辩认出来。 “多谢高功,多谢高功!” 众信徒自是欣喜,又是一阵行礼。 大罗殿前的几个知客道士却是脸色一黑,便有一个年轻些的开口,不悦道:“张岭,与你说了几次,燕山谢绝外客,你当真还要纠缠?” 想张师伯堂堂一位真人,又住持着一座青石观,随手撒一把花经都能叫信徒们虔诚礼拜。 那年轻道士却连五宫窍穴都未必圆满,还只是一个小小知客。 也敢直呼张岭姓名,话语不甚客气。 这便是燕山大罗的底气。 哪怕只是外殿。 这般情形,倒是把香客信徒们看得一愣。 怎么这位高来高往的高人,不是大罗殿的高功? 张岭听得冷哼一声,却也不敢计较,只往旁边侧开半步,亮出方休来。 好师侄。 上! “这位道友误会,是我随师伯参悟法脉修行之法,想进山观摩前辈遗迹,才让师伯带我前来。” 方休客气道。 原定的说辞只有进山观摩,并没有参悟法脉。 方休随口一变,不动声色按下埋伏。 “你又是谁?” 年轻道士上下打量方休一眼,嗤一声道:“看你修为平平,怕是连一宫窍穴都未开,也敢妄言什么参悟法脉?” 方休不置可否,只答道:“在下方休。” “方休?” 年长道士呵一声,道:“没听过。” “方休!” 旁边其余几个知客道士本来不愿理会,由得年轻道士打发张岭走人,这会儿听清方休名字,最年长的那个讶异一声,连忙上前一步。 “师兄,他……” 年轻道士没说完,年长道士已经朝方休作揖问道:“敢问道友,可是西宛山无厌观的方观主?” 那年轻道士见识得少,这年长道士却做惯知客,知道这迎来送往最是讲究耳聪目慧,是以对燕京地界之事,都探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方休这名字不出奇,无厌观却是鼎鼎有名。 年轻道士这才也想起这号人物,不由脸色一僵。 无厌观方休。 洪司监几日前还特意提到过这名字。 与陆右使交好,得隐世道门前辈垂青的,无厌观方休! “是我。” 方休回礼笑道。 “原来是方观主要进山,且稍待片刻,我这就去请示。” 年长道士连忙道,又瞪自己师弟一眼,吩咐道:“照看好殿门!” 便匆匆进去。 这一番变故,更是把香客信徒们看迷糊。 原来这英俊不凡的小道长,才是真正高功? 想来是这年轻道士不懂事,不识得高人,而年长知客见多识广,才认出身份来。 那西宛山不就是燕京城里的西宛县嘛,原来还有一处叫无厌观的道观。 信徒中有燕京城里来的,已经心中火热,就要上前结交。 “居士请,今日是我师叔讲经,万万不可错过。” “善客快进,我师伯正在画符,安家积福……” 几个知客连忙招呼起来,将他们都迎进殿门去。 这丢大罗殿脸的事情,可不能声扬出去。 倒把年轻道士一人留下。 小师弟,你长大了,该自己擦屁股了。 “方观主,是我有眼无珠,一时无礼,还请恕罪。” 年轻道士此时涨红脸,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垂着头朝方休拱手致歉。 方休一笑了之。 不过是借用陆逢与许仙的名头。 凭他一个小小无厌观主,还是少在大罗殿前张狂。 倒是张岭呵呵一声,阴阳怪气道:“道友守山有责,何错之有?” 年轻道士更是满脸尴尬,却也不敢反驳,只得连声赔罪,把张岭哄满意了,才将二人引入殿门后的茶房内。 又恭敬奉上两盏香茶。 方休不懂茶,啜上一口只觉着唇齿盈香,也尝不出其他好坏。 不过看张岭喝得连连点头,应当不是俗物。 怕是寻常人来还喝不到。 不等方休再喝一口,那年长道士已经又匆匆回来。 “两位,殿主正在修行,一时不好中断,让我代为问好。” 他说着递上来一个令牌,笑道:“这是殿主信物,持着它进山,必不会有人阻拦。至于到前辈遗迹参悟一事……张观主既然有奉部文书,殿主也不便插手。” “多谢道友。” 张岭已是喜不自禁,又跟他打听那处前辈遗迹所在,随即再催乘风咒,携着方休钻进燕山。 连乘风咒都比刚才催使的利索,速度要快上三成不止。 殿门前,几个刚登上山路正歇脚的香客,又是看得睁大双眼,忙不迭作揖行礼:“高功,高功!” 那年轻知客送走方休二人,正松一口气,见这情形,也不由轻哼一声,朝着燕山深处遥遥望一眼,低声自语:“进山容易,想参悟前辈遗迹……可没这么简单。” 第六十六章 《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 “果然是这。” 方休望着眼前这座遍是灰烬的山头,颇是无奈。 该说这焚天一脉小题大做,还是精益求精? 不过是赤帝御令留下的余火。 也值得这般研究? 一个身着红领素袖道袍的年轻道人,正坐在一地灰烬中,闭目打坐。 看他苦思冥想神色,倒好似坐在藏经阁中。 张岭降下遁风,落到旁边一座山头。 这座山头被削去山尖,平顶上不知从何处挪来一张亭台。 亭中摆着一张竹制躺椅,吱嘎吱嘎晃悠着一个老道士,闭目假寐。 边上候着三四个年轻身影,轻声交流着修行心得。 偶尔说到分歧处,躺椅上的老道士伸手一指,被指中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所说有误,便对老道士恭敬行一礼,谢过指点。 老的少的,皆与那参悟灰烬之人一样,红领素袖道袍,大罗派焚天一脉传人的打扮。 “青石观张岭,见过大罗派道友。” 张岭领着方休进亭子,客气行礼道。 老道士自顾自吱嘎吱嘎,理也不理,旁边弟子看见张岭手上的洪司监信物,回礼道:“两位是要拜访大罗派山门?这却是走错方向,此处是焚天一脉的禁地,谢绝外客。” “正是为此地而来。” 张岭呵呵一笑,摸出一份文书来:“这是奉部赵侍郎的关会,还请几位道友行个方便,允我在此地参悟法脉。” 吱嘎声一停,老道士睁开眼,看看张岭,又看看方休。 一个马马虎虎的真人,气息不显,想来是修炼《吕祖说先天得到经》的。 一个……竟是《大罗伏龙真经》传人? 只是才开辟六七个窍穴的模样,也不值得多看。 老道士重新闭上眼,继续晃悠。 “参悟法脉?” 几个焚天一脉弟子已经沉下脸。 “大罗派的地方,凭什么给你一个外人参悟?” “奉部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燕山地界指手画脚?” 这大罗派弟子,开口都不说那办出此事的赵侍郎,直接把整个奉部拎起来斥责。 “几位道友莫怪,张岭冒昧登门,确实有失礼数。” 张岭赔笑一句,又叹气道:“只是我青石观一脉灵犀凋敝,难得我师侄有些天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我一般止步先天。所以才带他进山观摩,随我一同参悟法脉,来日才有希望突破。” 方休听得心中暗暗一笑。 成了。 怕是张岭自己都未注意到,进山观摩已经变成一同参悟。 方休适时开口:“在下无厌观方休,见过诸位。” “方休?我听过这个名字。” “是前几日传的沸沸扬扬,被鬼宗前辈看中的那个方休?” 几个焚天弟子脸色微微变化,窃窃私语。 “你就是方休?” 躺椅上的老道士又睁开眼,有些好奇地盯着方休。 “正是,见过前辈。” 方休十足恭敬。 老道士又问:“外头有传言,说你得鬼宗之人垂青,还增你一只鬼将护身?” 方休故作为难,作揖道:“前辈见谅,陆右使特意交代过我,让我不要再传此事。” 有问题,自己问陆逢去。 “陆逢?” 老道士呵一声,忽而一指灰烬山头上的弟子:“这么久还未悟出玄妙,再坐着也是无益,反而生出心障,去个人把他叫回来。” 便有焚天弟子听命而去。 “文书给我。” 老道士又朝张岭招招手。 张岭忙递过去。 噌。 老道士手上窜起一缕火,直接将文书烧完,随手挥去灰烬:“去吧,给你们两个时辰。” “多谢前辈!” 张岭大喜过望,连忙催动乘风咒,携着方休往那边飞去。 好师侄,你简直是师伯的福星。 自你到青石观以来,师伯诸事顺利,简直无往不利。 张岭乐开七八朵花,连乘风咒都又快一成。 他二人一走,亭中便有人闷闷不乐道:“我看这方休都未开辟几个窍穴,这般资质,也能入鬼宗前辈的法眼?” “什么资质不提,这张岭分明在胡言乱语,凭方休这修为,如何能参悟法脉?” “他便是能参悟也不行,我们大罗派的地盘,怎能……” 正说着,老道士一挥手,几人便乖乖止下议论。 “一个甘听奉部号令的无知蠢货,一个别无长处的幸进之徒,给他们吃个教训也好。” 老道士悠悠道,继续吱嘎吱嘎晃悠。 “教训?” 几个焚天弟子听得一愣。 有人抬头看看天色,随手捏指算算时辰,忽一笑,其余人随即领悟,各自笑而不语。 …… 灰烬山头。 原本打坐的焚天弟子,若有所思地离去。 张岭携着方休落下,急不可耐地就地而坐,正要推动气息参悟灰烬中残留的焰种奥秘。 “师伯,那我做什么?” “你?你当然也随我一同参悟。” 张岭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丢给方休,挥手道:“你自己先看着,若有什么不懂……” 话都未说完,已经入定。 随即便有一股气息从他周身散发,缓缓弥漫,覆盖在一地灰烬上。 “预祝师伯参悟玄机。” 方休笑呵呵道。 再看手上,一本几乎翻烂的旧书,也不知的张岭从何处得来,书名《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 翻开一看,便把方休看得感慨万千。 上面所载经文虽然也玄奥,但方休如今已不比从前,只看过一遍便隐隐有所领悟,自觉只要花上些时间,就能将之掌握。 这才是道门真传啊! 那《大罗伏龙真经》岂是人看的? 方休被真经摧残日久,此刻见这《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便如久旱逢甘霖,一下就润进心间里去。 这书上记载有丙火、灵锁两条法脉的修行之法。 两条法脉都不及伏龙三脉深奥,只用七八十个窍穴就能勾连。 不过这丙火真气、灵锁真气的质地与伏龙三脉所出截然不同,勾连的窍穴自然也差异甚大。 方休扫过一眼,随便估算估算,都至少有七十余个,伏龙三脉不曾涉及的窍穴。 人身一共三百六十五窍,伏龙三脉已沾染两百余窍,天魔法脉余下的缺,只要将这两条法脉勾连,立时能填上一半。 好师伯,你真是我的福星! 方休仔细翻看,将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识海。 才看完最后一页,忽听猎猎声响。 抬头一看,便见一道火光从燕山深处掠来。 “你二人是谁?” 火光落到灰烬山头,显出一个神色傲慢的男子身影。 第六十七章 你认得那位前辈? 这神色傲慢的男人亦是一身红领素袖扮相的焚天弟子,周身有灼热气息缭绕,仿佛将空气都点着。 竟是一位真人! “见过道友,在下无厌观方休,这位是我师伯,青石观张岭真人。” 方休先把礼节做足。 “你就是方休?我听过你的名字。” 神色傲慢的男人扫他一眼,却又哼道:“机缘是不错,但凭你修为,还不够资格在我身前说话。” 他说着将脚一跺,山头立时一阵晃动,震醒张岭,接着道:“已到我参悟时间,速速离去。” 张岭正醉心修炼,忽而被他打断,自然恼怒。 可待他看清眼前是焚天一脉的真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客客气气拱手作揖道:“这位道友,许是有些误会,那边亭中之人,已经允我们在此参悟两个时辰。” “谁允你,你去找谁。” 神色傲慢的男人半点也不客气,直接道:“给你们十息时间,如若不走,后果自负!” “你!” 张岭自然不愿意走,好不容易才进山来,天知道还有无下次机会。 旁边山头的亭台里,几个人老神在在,丝毫没有插手打算,甚至有几声轻笑传来。 被算计了! 张岭大是恼火。 难道只有自己走,跟被撵走,两条路数了? 他扭头看一眼方休。 方休摇摇头,沉默不语。 看我干嘛,我已经报过名号,镇不住他。 “还未请教,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张岭想拖延时间。 神色傲慢的男人闻言,却只看着他冷冷一笑,并不回话。 一会儿,才听他吐出几个字: “十息了。” 便见汹涌气息从他周身勃发,如一股火炉中喷出的热浪,夹杂火星飞烬,朝张岭扑去。 竟是说动手便动手! 张岭神色大变,忙将袖一挥,便有风咒催动,化作一股飓风,卷动热浪牵扯。 那热浪是焚天一脉的独门气息外放,最简单不过的手段。 饶是如此,也拼得张岭一退再退,连退出去十余丈远,中间连催四五道各式风咒,才终于将热浪吹尽,止在自己身前。 还是方休机敏,一见情形不对,早已经催动足下风咒躲走。 “手段虽然粗浅,倒还真是一位真人。” 那神色傲慢的男人逼开张岭,便大大方方坐下,浑然不顾忌正在与人斗法,随口道:“既是真人,便告诉你我的名字,记住了,我叫苏海。” “苏真人何必如此相逼,此处山头尽大,难道就容不下张岭?” 张岭自然不会贸然出手,只咬牙叫道。 “人一多,气息混杂,搅乱此处灵气,如何还有玄机可悟?” 苏海探出张岭底细后,倒是客气几分,不似之前咄咄逼人,挥手道:“不用跟我纠缠了,免得真个动手,在你晚辈面前伤了体面,去吧。” 张岭紧咬牙关,说不出话,却也迈不开腿。 他前路已经断绝,这一步若转身离去,只怕终身限于真人。 “你也不必生气,你即便参悟得道,也不过一条法脉。而我门中长老已经放话,焚天一脉弟子,只要参悟出这焰种的玄机,便可拜入天师座下。” 苏海自恃天资绝众,是大罗派最年轻的真人,素来便倨傲自大,即便是同门师兄弟,只要修为稍差,便根本不拿正眼去看。 但真个修行有成的,又能得他真心敬重。 张岭这真人虽然成色不足,但好歹与他是一个境界,是以才态度好转,多解释这几句。 他见张岭犹自不肯走,又笑道:“修行不易,你真要葬送于此?这样吧,我许你一个好处,待我拜为天师座下亲传,设宴庆贺之时,给你青石观也送一份请柬。” 这番话,反而更让张岭难受。 也不过是一条法脉? 这一条法脉便是前路,就只能换你苏海宴上的一份请柬? 一股恶气寻不到排解之处,淤堵在胸膛里,几乎要炸开。 张岭大口吸着气,脑中甚至有拼个鱼死网破的念头。 连方休这好脾气听着都觉着气。 还是早些走人,不然待会儿一时忍不住放水把他给淹了,放龙把他给抽了,放电把他给辟了,惹来大罗派的长老,事儿可就闹大了。 正此时,天色忽而一变,红彤彤仿佛晚霞忽至。 方休扭头一看,便见天边一道光耀如薄云映日的烈火长焰,将天穹烧着一般,朝燕山席卷而来。 苏海看得眼睛一睁,张岭也一时忘却心头恶气,直愣愣看着那火光发呆。 旁边山头亭台里的几人,更是匆匆奔出来,震惊眺望。 “这是……” 那气势众人陌生,那气息众人却熟悉。 分明跟灰烬山头的焰种同出一脉,只是更灼烈千倍万倍! 方休心里咯噔一声。 长焰及近,忽而笔直落下,正在他身前,不远不近。 火焰四散而去,显露出一个身着狰狞盔甲的高大身影。 赫然被他派去跟着火猿大将的赤帝卫! 几日不得消息,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前辈!” “前辈!” 苏海跟张岭顾不得惊慌,匆忙行礼,恭敬无上。 那边山头的几人,也忙不迭架起遁光赶来。 赤帝卫却没理他们,他正要朝方休行跪拜礼,膝盖都已经弯曲,却见方休眼皮猛眨,快眨出花来。 ? 不要行礼? 属下拳拳忠心,如何能面对主上不行礼? 这是赤帝卫的本能反应,他根本无法压制,最后在方休的连番眼神下,化作一个抱拳拱手礼:“观主。” 观主? 旁边苏海跟张岭没发现方休的异状,却被赤帝卫的举止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操纵神异焰种的前辈,怎称方休观主,对他如此亲近? 只是不等他们诧异完。 方休已朝燕京方向使去几个眼神,赤帝卫读懂意思,又化作烈火冲天而起。 “前辈!” 苏海忙要留他,却哪有那个本事,眼睁睁看着火光消失在天际。 一旁的张岭却比他反应快,几步迈到方休身边,又惊又喜问道:“好师侄,你认得那位前辈?” “方休!” 那吱嘎老道士已经身化焰火遁来。 自是不比赤帝卫的遁法,却也显出他气海修为来。 老道士也看见刚才情形,差点惊掉下巴,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问方休:“你认得那位前辈?” 苏海也转身过来,神色惊喜又失落,错愕又困惑,百般情绪,化作茫然眼神,盯在方休身上,犹自不可思议问道:“你认得那位前辈?” “怎么回事,那位前辈为何突然现身又离去?” “那位前辈怎会认识这个叫方休的,他们是什么关系?” 亭中余下几个焚天弟子慢老道士一步,也纵风赶来。 灰烬山头,众人将方休团团围住,灼灼目光凝在一处,直盯方休不放。 各自不同表情,却是同一个意思: 你认得那位前辈? 第六十八章 燕赤霞 “认得。” 方休片刻间已经定下应对,坦然道:“这位前辈名燕赤霞,就在燕京城中隐居。”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古人诚不我欺。” 老道士大为感慨,没想到兜兜转转,焚天一脉苦寻不见的前辈,就在燕京城中。 这道神异焰种,说无用也无用,不过是一缕火焰,不能吃不能喝,焚天一脉亦掌握数种灵焰,不缺手段。 可要说有用,也格外有用。 《焚天煮海经》本就是浴火修行,多参悟一道焰种,便多领悟一分大道。 尤其这道焰种如此神异,天下罕见。 焚天一脉上下,都将受益匪浅。 “燕赤霞?从未听过修行界有这个名字。” “既然是隐居,只怕也是个化名。” “那这位燕赤霞前辈,府邸在燕京何处,可能登门拜访?” 一干焚天弟子七嘴八舌,还是老道士挥手止下他们议论,又问方休道:“那他怎会与你结交?” “燕前辈潜藏的身份,涉及一桩案子被告上公堂,那日又正好是我坐堂,因而结识。” 方休一点也不心虚。 方某人句句属实,光明正大! 咦,这话耳熟。 几个焚天弟子看方休的眼神已经不对劲。 与陆右使交好也就罢,陆逢向来与焚天一脉不对付,不值得钦羡。 得鬼宗前辈垂青也放一边,燕山大罗乃当世道门魁首,门人弟子自认不输鬼宗多少。 可这方休,连去做坐堂这等俗务,都能结识燕赤霞这般修为难测的前辈。 这是何等鸿运福缘,神来气旺的吉人? 老道士收回方才的评价,重新上上下下打量方休。 幸进之徒有一次两次机缘说得过去,接二连三得高人看中,就肯定不会别无长处。 可这方休看起来修为平平,天资亦平平,唯一能算优点的也就长相颇是俊朗。 就凭这? “方观主,你可否为我引荐燕前辈?我必有重谢!” 苏海忽而肃然开口,语气诚恳恭敬,一边还朝方休作揖行礼。 “对,对,这才是正经事!” “不错,能否寻个机会,让我等拜访这位燕前辈?” 其余焚天弟子也连声叫道。 方休还没来得及回话,苏海已听得眉头一皱,瞥他们一眼道:“凭你们修为,有什么资格在燕前辈身前露脸?” “苏师兄此言差矣,我等虽然修为不及你,可机缘一事难以分说,方观主都能与燕前辈结识,我等难道就不行?” 有人不顾苏海往日威名,当场反驳。 “修为可见天资,以你们的资质,再多机缘又有何用?” “我等若无资质,如何能拜入燕山大罗修行?即便不及苏师兄,又能相差多少。” “真是好笑。” 苏海冷冷一笑,不甚客气道:“我已成就真人,而你们还在先天三十六窍打转,不是资质不如我,就是勤恳不如我,也有脸跟我叫嚣?” 这帮焚天弟子斗嘴,倒是把方休听得脸色古怪。 你们是拐着弯在说方某人修为低、资质差、不勤恳? “闭嘴!” 老道士竖眉一喝,愠怒道:“贵客在此,你们吵成一团像什么样子?都给我回去闭关!” 几人这才安静下来,脚跟却牢牢扎在地上,不肯离去。 老道士这会儿也没工夫细究,又收敛表情,摆出一个和煦笑容,正要朝方休说什么。 “师侄,既然大罗派不愿让我们在此地参悟,那我们便早些走吧。” 张岭忽而开口,当即把住方休手臂,催动法咒乘风而起。 “不能走!” “不能走!” 苏海几人当场变色,忙将焚天气息催动,想要阻拦。 可张岭毕竟是真人修为,又占先机,便连苏海都慢他一手,灼灼热浪追之不及。 “便宜师伯还挺机灵,这一手玩得巧妙!” 方休心中暗道一声。 他自然乐得让张岭主持此事。 省得焚天一脉几人问东问西,问出破绽来。 眼看他二人要驾风离去,还是老道士伸手一指,道袍鼓动,法力施展,催出一道华盖火云在半空中显形,往下一压,便将张岭逼回地上。 “好,真个好!” 张岭落地,不怒反笑,拍掌叫道:“我与我师侄二人,的确是有求于你们,却也是持礼而来,更有奉部文书关会,却被你们三番五次刁难。现在你们有求于我师侄,倒说我们是贵客,我便问问你们,坐也不让我们坐,走也不让我们走,这是招待贵客的道理吗?” 一路而来的委屈,此刻尽在话中。 张岭这一股脑吐出来,直觉着胸中郁气终于寻到出口,无法言喻的痛快。 旁边方休也跟着叹一口气,仿佛忍受不公,心有难言。 好师伯,会说话就多说点。 有理当然声高! 几个焚天弟子闻言,皆是面有羞色,苏海更是无地自容,扭过头去。 还是老道士识得大局,恭恭敬敬朝方休二人行一个礼,惭愧道:“之前确实是我们失礼,我代大罗派上下致歉,还请张真人与方观主海涵。” “请张真人与方观主海涵。” 苏海与几个焚天弟子,亦是跟着行礼,齐声恭敬道。 这般作态,方休也不好拿大,正要还礼,却被张岭拦住。 ? 张岭朝他眨眨眼,然后一挥袖,硬邦邦道:“我们青石观一脉势弱声微,连这位道友的尊号都无缘闻听,当不得这大礼。” 方休对此事并无多大所谓,张岭却还有其他心思。 便宜师伯知道,现在主客易位,若是轻易松口,反而让他们看轻。 他也是个会说话,以退为进更显得大罗派仗势欺人,再者虽然听着是强硬不满,却又抛出话题问老道士的名字,这便是一个引子与台阶,才好延出后面话头,不至于真个谈不拢,一拍两散。 “张真人见谅,方才只顾着指点弟子,匆匆一会,来不及报上名号,是贫道过错。贫道陈述,忝为焚天一脉的授经都讲。” 老道士果然接上话题,又从怀里摸出两只晶莹剔透的玉瓶递上去,讨好道:“张真人,这两瓶百参千术丹,全当是赔罪,还请收下。” “百参千术丹!” 一众焚天弟子皆是眼睛一瞪,有人惊呼道:“陈都讲,这是你半年的供奉!” 见此,张岭一挥袖收走两只玉瓶,咳嗽一声道:“师侄,我看陈都讲也是诚心相待,不妨听听他要说什么。” “由师伯定夺。” 方休扮作个恭敬晚辈,交由师伯主持公道。 他来燕山不过是有意丙火法脉,现在不仅丙火法脉到手,还额外收获一条灵锁法脉,已是两倍收益,心满意足。 赤帝卫这件事,是出乎预料的变故,张岭要是愿意出头,那便交他处理也行。 只要趁早了结,别横生枝节便好。 只不过…… 师伯,你要狐假虎威,好歹也换点好东西。 丹药我多的当六味地黄丸吃。 第六十九章 焚天峰的价码 “方观主,燕前辈这道焰种,对我焚天一脉大有用处。若是方观主能从中撮合,让燕前辈与我焚天峰论法一次。” 陈述开门见山,直接道:“日后无厌观、青石观上下,皆是我焚天一脉上宾,但有所需,焚天峰必不藏私!” 这开价也算高。 燕山大罗是天下道门魁首,天师又是焚天一脉出身。 无厌观与青石观若是能攀上这层关系,明日便能出两个山监。 方休听着都心动。 “若如此,此事便不用再提!” 张岭却果断拒绝,甚至有些不悦道:“陈都讲难道不知,我师侄与陆右使是挚友?你这般安排,岂不是在离间他二人的交情?” “嗯?” 方休不由转头看张岭。 好师伯,你这脑筋转得够快啊! 陆逢与焚天一脉有仇,自己若还要抱这根大腿,便不可跟焚天一脉与天师扯上太多关系。 “是贫道欠缺考虑。” 陈述做恍然大悟状,拱拱手以示歉意,随即神色一肃,朝几个焚天弟子道:“今日方观主来燕山做客之事,不准你等以任何理由外泄。我丑话说在前头,谁敢多嘴,我会亲自出手,伐去他一身窍穴,逐出燕山!” 授经都讲虽是个闲职,却是名义上的所有焚天一脉弟子之师,算得上位高权重,几个焚天弟子闻言打个寒颤,忙应声道:“弟子听命。” 陈述才又朝方休二人拱手,做足礼节,接着道:“两位不必担心,由我来操持此事,绝不会让外人知道我们私下的关系。另外,我焚天峰再赠法宝一件、法术一册、炼气丹药十副,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仍是焚天峰上宾,只是关系转到私下,明面上虽不能借焚天一脉的虎皮充大王,但法宝法术丹药都是难得珍宝,足够补足。 “陈都讲有心了。” 张岭点点头,朝方休投去一个眼神。 好师侄,这价码可以谈! 可以谈? 我法宝法术丹药都不缺,给自己找这个麻烦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赤帝卫脑袋不灵光,说漏嘴怎么办? 可再一想,只要让赤帝卫陪着聊个天,便能与焚天一脉结下私交,抱上天师这根天下最粗之一的大腿…… 若还有机会将焚天一脉的修行道法骗过来…… 唔,这事得安排安排。 见方休面露迟疑,陈述一干人不由着急,正要催问。 而张岭自以为猜到方休所想,便将手一挥,拍板道:“那便定下此事,若我师侄真个劝动燕前辈,自会来燕山拜访。” “张真人,总要给个时间吧?” 陈述忙道。 “陈都讲这是为难人,我师侄只是答应帮忙,却没说就一定能帮上忙。” 张岭斜他一眼,摇头晃脑道:“那燕前辈既然是隐居,又怎会轻易出山?此事不能急于一时,当缓缓图之。” “师伯言之有理。” 方休附和一声,叹气道:“我也只能试试,着实无法保证。” 张岭虽然猜错他的心思,但这答复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应对。 来人,给师伯再上一张福星贴纸。 话说到这份上,陈述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应下。 方休二人就此告辞,照旧是张岭的乘风咒,御风而去。 这会儿张岭心情舒畅,风速竟又快上一成。 这一天下来,便宜师伯的法脉虽然没有参悟成功,法咒倒是催使得利索许多。 他二人刚走,便有几道遁光从远处而来,是被赤帝卫烈火长霞惊动的大罗派之人,正赶来查看情形。 通通被陈诉打发走。 陈述又将几个焚天弟子嘱咐一番,才身化火光,直入燕山深处。 不多时,便飞至一座错落有诸多宏伟宫阁的高峰。 此处磬声与经声缭绕,灵气伴火气升腾。 经声是《焚天煮海经》,火气是阵法抽来的地脉之火。 天师闭关养伤,焚天峰上下都不敢懈怠,诵读本门经文,发动镇山大阵,皆是在为天师护法。 陈述落到山顶,天师闭关的宫殿前。 殿门台阶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席地而坐,身遭有异火升腾,色作雪白.。 赫然是当日发现有人在燕山玩火,下令放任火势烧掉山头的大长老。 若真个排资论辈,大长老便是今日大罗派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第一人。 却也心甘情愿为徒辈的天师守门。 盖因焚天一脉的威名,至少七成系于张玄机之身。 天师若出什么差池…… 不敢想。 “大长老。” 陈述恭敬行个礼,才凑上前去,压低声音将方休的事情禀报。 “竟然寻到那焰种的下落了?” 大长老脸色一喜,当即道:“莫管什么方休,直去燕京寻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位燕赤霞!” 如今焚天一脉上下,除开留守焚天峰给天师护法的,余下有一个算一个,尽数在那山头轮班,日夜交替,循环不休,就是为尽早将那焰种吃透。 这焰种对焚天峰来说,可谓重中之重。 “大长老,我已交代方休牵线此事,若是又将他抛开,岂不显得我们失信?” 陈述有些迟疑。 “蠢货,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与我焚天一脉传承相比,孰轻孰重?” 大长老哼一声,瞪着陈述道:“焚天峰这一代弟子,到如今只有苏海与韩潮成就真人,余下便连一个能看的都无。我都不知你这授经都讲,是授给野猪了,还是讲给山鸡了。” 陈述面有愧色,乖乖听训,不敢反驳。 “云海峰连真传都已经出了一个,焚天峰再不想出些法子,迟早让他们骑到头上去!” 大长老想到云海峰那个真传弟子就头疼,揉揉太阳穴,才接着道:“那焰种对我焚天一脉大有裨益,甚至能助掌教养伤,怎能寄希望于外人身上?你亲去一趟,务必办妥此事!” “是。” 陈述只能应下此事。 他也知这焰种珍贵,否则不会亲自守在余烬山头。 告退之后,当即驾起遁光离去。 不多时,便到燕京城,落在白云殿。 大罗派要在燕京办事,自然是找方休的顶头上司,西宛县的地头蛇,西宛山监,白云殿主,何真人。 大罗传承三座半,焚天峰、云海峰、青泽峰,以及几乎断绝传承,只能算半座的伏龙峰。 何真人由伏龙峰改投青泽峰,与焚天峰是没有什么瓜葛。 但都在大罗派中,各峰授经都讲的地位只比长老稍弱,再者陈述偶尔也会去老山监处听经,算是有些交情,何真人自然也要恭敬相迎。 陈述也不啰嗦,招呼何真人一声,便领着他直奔西宛县衙。 第七十章 师伯有事相求,都讲问案寻人 回到无厌观时,天色已经擦黑。 “今日时候不早,师侄便早些休息。” 张岭放下方休,又问道:“明日是否还去老山监那听经?那《大罗伏龙真经》确实难解,你听听便罢,可不要真个去修炼。” 不修炼那还去听什么经? 方休差点想翻个白眼。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话里毛病,张岭呵呵笑道:“即便你不修炼此经,多听听也有好处。研读修习这些难解难懂的经文,对你心性、悟性都有裨益,日后再修炼其他道法时,便可有事半功倍的成效。” “多谢师叔指点。” 这一点方休倒是认同。 他今日翻阅《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只觉着上面所述简单易懂,轻轻松松便可领悟。 这便是《大罗伏龙真经》的功劳。 若是做个比方,就好似一个习武者,每日里跟宗师拆招,一日又一日,连拆十年全都落败。 但能说他全无收获吗? 他定然已有不小的进步,只是在宗师面前无法显现。 若换个其他对手,立即便可施展出来。 张岭说着,又取出两瓶陈述给的丹药交给方休,认真嘱咐道:“这百参千术丹能养补气息,正合你开辟窍穴所用,只是你眼下肉身未必容得下药力所化的气息,要谨慎服用,小心把握药量。” 嗯? 方休一时都有些不适应。 好师伯,你变了。 张岭又道:“燕前辈之事,你也不必勉强,不能成就不能成,但若是真个能成,那法宝法术丹药,自然也都是师侄你的。” 方休听着更是感慨。 师伯是真的变了。 “不过……你肯定得去一趟,为师伯讨要些机缘来。” 张岭终于说到正题,一拱手,正色道:“师伯的法脉,还要指望师侄相助!” 原来主旨在这。 方休咳嗽一声,呵呵笑道:“若有机会,一定帮师伯这忙。” “那便有劳师侄多操心了。” 张岭笑颜逐开,驾风离去。 他十分知趣地没有多打听燕赤霞的事情。 方休如今便是青石观一脉的门面人物,而张岭自认青石观当家人,自然诸事都要把他的处境放在当先考虑,甚至把他捧得比自己还高。 就好比天师之于焚天一脉。 大长老身为长辈,也要恭敬侍奉天师。 张岭的这般变化,始于陆逢与鬼宗前辈之事,今日又见燕赤霞,更是变得彻底。 只不过方休虽然隐隐觉察到此事,却根本未放在心上。 张岭对他吝啬也好,大方也罢,不碍着他抄书便行。 …… 西宛县衙。 正要下值的县丞,被何真人留住,询问方休当日坐堂的情形。 “何真人,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是方道长出什么事了?” 县丞皱着眉头。 与何真人一同来的陈述,县丞并不认得,不过看那身焚天一脉的道袍,料想应当是太微府或者京师都供司派来的。 无论是太微府来人,还是何真人,职位再高,都供府与县衙却是两个系统,县丞与他们没有上下级之分。 是以县丞有底气先问详细,不急着直接回话。 自己与方道长也算有份交情在,要是他真出什么事,那自己若是能回护,自然也要回护一二。 “无事,不过是检查日常公务而已。” 何真人笑着应付道,他自然看得出县丞的态度,不由在心中暗忖:“这个方休,倒是挺得人心。只是不知道……怎会跟陈都讲扯上关系,难不成他又在攀附焚天一脉?” 陈述只让他来问此事,却也根本没说为何要问。 “那日方道长坐堂,只审理到一桩案子……” 县丞不疑有他,便将那日情形如实相告。 听他说一半,陈述忽而打断,问道:“你说那胡不归显出妖王原形逃窜,是怎么被留下的?” “被李长乐手下一人给丢回来的。” 县丞回忆着道:“事后我跟方道长讨论过,应是一位大隐隐于市的高手。” 大隐隐于市? 听得陈都讲心中一定。 他也不作什么表示,待县丞继续说完案情,又随口问几句李长乐的情形,便跟何真人告辞离去。 才从县衙出来,陈述就拱手道:“何师侄,今日多有麻烦,等你领悟道果成为青泽峰真传,你我还有相处的机会,再好好亲近。” “陈都讲折煞弟子,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何真人赶忙回礼,迟疑片刻,终是问道:“就是不知道,陈都讲为何要问方休的事?” 他知道陈述这是要支开自己,按说这种情形下,他便也不好再多问,可又实在压不住心中好奇。 那个方休,到底有什么蛊惑人心之术,竟能惑住自己师尊,惑住陆右使,惑住鬼宗前辈,又来惑陈都讲? “这是我焚天一脉的私事,实在不好明说,乃至今日之事,也要麻烦师侄守口如瓶,切莫外传。” 陈述摇摇头,顿了顿,又语重心长道:“方休此子,我也看不透,但他福缘深厚,将来定有一番成就。如今他在你手下当差,你便多照拂一二,说不定……也是你的机遇。” 这话听得何真人瞠目。 大罗派弟子入门,都要先在授经都讲座下听经修行,待领悟道果成为真传之后,才会被门中前辈选为亲传,仔细调教。 他何真人当年到燕山拜师时,都因为天资不够被拒之门外。 陈都讲平日里教导的,皆是千挑万选出来,资质还在何真人之上的天纵之才。 他的眼光该有何等挑剔,怎会对这个方休有如此高的评价? 凭什么? 陈述不再多说,别过何真人,变化身形乔装一番,寻去草马市。 长乐帮是草马市的一霸,都不用自己去找,坐在酒馆里竖起耳朵,便有不少喝大酒的地痞流氓,大声呼喝,夸耀着长乐帮之事。 陈述听一阵,很快便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近些日子,长乐帮中新出一号人物,本领高强,手下全无一合之将,短短时间便坐上帮中第二把交椅,深得李长乐倚重。 说来也奇怪,连李长乐都不知道这人的名字,多番亲近,也只得一个赤字,便都称之为:赤大哥。 陈述当即了然。 这赤字,可不就是燕赤霞之赤? 第七十一章 秘辛,天地权柄 酒馆打烊之后,陈述跟着一个摇摇晃晃的醉汉出门。 行到无人僻静处,询问出赤大哥所在。 此时已月上云梢。 大长老发话,陈述也不敢拖着,当即登门拜访。 赤大哥的住处,是草马市旁的一处宅院。 本是草马市一个大行商的产业,当孝敬般交给长乐帮,又被李长乐送给赤大哥落脚。 陈述落入院中,散去伪装,现出真面目。 对着紧闭房门恭敬行一礼,长声道:“敢问可是燕前辈所在?小道是燕山大罗,焚天峰陈述,冒昧登门,还请前辈一见。” 一会儿,屋里才有个粗犷的声音回应:“你寻我有何事?” 陈述不由一喜,看来是寻对地方,赶紧道:“素闻前辈知焰种、擅火法,我焚天峰亦精于此道,想请前辈到焚天峰一会,坐论焰火之道。前辈若是不愿出门,我焚天峰亦可……” “没兴趣。” 那粗犷的声音干脆道。 陈述下意识往前走一步,急道:“前辈,焚天峰是诚心相邀!” “几日前有个鬼宗之人也想扰我清净,结果一场争斗,输给我一只日游鬼将。” 粗犷的声音语气平淡,好似漫不经心道:“你也要试试吗?” 陈述脸色一僵。 日游鬼将,法力相当于道门内相圆满,比他的境界还高。 这尚且只是赌注。 那鬼宗之人是何等境界,燕赤霞又该是何等境界? 这般深不可测的前辈,陈述也不敢搬燕山大罗的名头压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也不管前辈是否看得见,又行一个大礼,诚恳道:“我焚天一脉火中取道,若能有机会与前辈论法,愿奉前辈为门中长老!” “不感兴趣。” 燕赤霞仍是回绝。 “既如此,小道先告退,此番打扰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陈述也十分果断,直接转身,纵起火光离去。 他已是劝不动,再说下去,恐怕就要惹前辈不悦。 为今之计,是将此事回禀山门,让大长老来决断。 房中。 月光一转,方休重新现身。 他趁夜来见赤帝卫,却没想才刚到,就遇见陈述上门。 好在赤帝御令收回后,他能以这件法宝与赤帝卫心意沟通,让赤帝卫照着自己意思回复,几句话将陈述打发。 “这么快就找上门,看来焚天一脉对此事志在必得。” 方休的确贪图焚天峰的道法,也想傍上天师这根大粗腿,可又不放心赤帝卫。 这件事必需妥善安排,不能草率答应。 他思量着,抬头看一眼赤帝卫,叹气道:“跟你说的在燕京城中隐藏身份,重点是隐藏身份,不是燕京城中,记住了吗?” “属下该死,请观主责罚。” 赤帝卫已作寻常扮相,垂着头恭敬行礼,又道:“观主若担心属下身份外泄,属下这就追上陈述将他斩杀,将功赎过。” “不用了,阴差阳错,倒也是件好事。” 方休摆摆手,又问:“那火猿大将已死?” “属下不辱使命,已将火猿大将斩杀,维持他灵形的太古洪焰也尽数被我收摄,尸骨无存。” 赤帝卫道。 虽说坏了观主的事,但好在这任务圆满完成。 方休又问他法力恢复情形。 可赤帝卫本质上是法宝所化,并非真正人身,只有法力多寡之分,却无法与境界对应。 只听赤帝卫说恢复到三四成,方休也判断不出他的水准。 那就试试。 催动太阴过云梭,方休卷起赤帝卫便离开燕京,直去上次演练法术的大河。 让赤帝卫现出原身后,方休远远退开,便将一道龙卷雨击施展。 却见大河之上,暴雨倾盆,那重若千钧的玄雨落下,直接砸在凭空独立雨中的赤帝卫身上。 嗤—— 无数雾气蒸腾。 龙卷雨击根本近不得赤帝卫之身,便被他的法力灼烧成水汽,弥漫江上。 方休吞几颗补气丹药,又换一种真气施展。 一连几道龙卷雨击下来,玄雨也好,水龙也好,落雷也好,通通无法伤赤帝卫分毫,只能催生一阵又一阵的蒸汽。 “好强悍的肉身,连法术都伤不得。” 方休又让赤帝卫自己发挥。 赤帝卫得了命令,将拳一握,合身朝着大河砸去。 只见得他身上窜起熊熊烈火,好似流星般落下。 轰! 巨浪惊起如山高,一半扑在两岸,一半掀起两股波涛朝上下游滚去。 而赤帝卫拳中之处,数里宽阔的大河,竟被他拦腰打断,显露出水底河床,一片被烧作焦土的淤泥。 不知多少河水化作沸汽,烫死震死鱼虫无数。 “这般凶猛的威力,怕是金丹境界都未必有。” 方休看得心惊。 三四成法力便有如此水准,若是法力恢复如初,岂不是可以横行天下? 这般动静实在太大,方休招手唤回赤帝卫,化作月光遁去。 回到赤帝卫住处。 方休又问:“你法力已经恢复,可有回想起身前之事?” “禀观主,确实想起一些,当年赤帝大人将我炼入御令,是作为人国底定的贺礼,进贡给……” “这些我已经知道,你说说你口中的赤帝是谁。” 赤帝卫便道:“赤帝是太古之末,天地蕴生的……” “?” 方休皱皱眉头。 不是说,上古已尽数被天帝诛杀? 倒也不是尽数,上古中最强大也是最闻名广众的,是留下勾族与人族的帝勾离,以及留下四海龙裔的始皇帝。 不过这两者早早飞升域外,才有人族兴起的契机。 却听赤帝卫继续道:“赤帝死后,赤帝之名所占据的天地权柄被夺,便是赤帝大人。” “赤帝之名?天地权柄?” 方休不由疑惑。 “自太古之末诞生,一待觉醒便有天地权柄在身,可以操纵天地之力,以之名为令……” 赤帝卫一番解释,方休才听明白过来。 如今天下是以四门为首,另有众多旁门,皆有各自的修行之法。 而上古时的修行法门远比现在更多。 诛杀,夺取之名与天地权柄,便是其中之一。 赤帝死后,他的赤帝之名与天地权柄便归人族赤帝,也就是赤帝卫口中的赤帝大人。 方休心中一动,问道:“这么说来,赤帝也是神门之人?” 他之前听酒鬼和尚与陆逢说过,神门的修行之法,便是天地权柄。 因而那催使天地之力的法咒,才以神门最擅。 第七十二章 姬武往事,玉胎蕴成 “不错,赤帝大人是神门六帝之一。” 赤帝卫点头回道,话语甚是恭敬。 “难怪天帝要穷搜天下,诛杀,原来是为夺取天地权柄,供修行之用。” 方休回想起《天魔策》上记载,若有所思,又问:“是哪六帝?” 赤帝卫一一道来:“神门以天帝为尊,他的天地权柄是自己修行而来。另有赤帝、玄帝、白帝、青帝,这四位的天地权柄夺自上古。再有一位黄帝,夺得权柄之后,又将黄帝之名放逐,另行领悟修行之法,也就是……武。” 方休脱口而出:“姬武?” 只是赤帝卫面露疑惑,显然不知姬武是谁。 方休马上意识到,姬武是避讳以武朝国号为名,才叫姬武,便换个方式问:“黄帝是不是姓姬,是不是你口中的陛下,人国之主?” 立时得到赤帝卫的肯定答复:“不错。” “神门竟有这般大的来历?” 方休一时咋舌。 昆仑四祖之一,底定人国的武朝太祖,执掌人国数千年的武门始祖…… 竟也在神门里供天帝驱使。 天帝是何等人物,神门是何等强势。 只是……为何如此强势的神门,会销声匿迹,断绝传承? 这就是人国底定之后的事,彼时赤帝卫已随赤帝御令与众多贺礼一道,被姬武放入紫禁中镇压国运,自然不知晓。 赤帝卫知道的先古秘辛不少,但岁月久远,如今听来都跟神话传说一般,即便确实可信,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方休随口问几句,也就失了兴致,转而询问赤帝御令所蕴焰种的来历。 答案倒也简单。 赤帝之火,是赤帝之名所占据的一部分天地权柄所化。 看似最寻常不过的普通焰种,其实蕴含几乎所有,天地之间与火相干的权柄。 ——这是神门说法。 以道门的口径,便是这赤帝之火,蕴有火中大道。 “……只不过赤帝御令毕竟是一件器具,能承载的权柄不多,未必有赤帝之火一半的玄妙。” “原来如此。” 方休点点头,思虑片刻,又问:“若真让你去跟焚天峰之人论道,这赤帝之火的玄妙,你说得清吗?” “属下便是赤帝之火所化,自然了若指掌。” 赤帝卫理所当然道。 这便好。 可以谈! 方休又嘱咐他几句,若再有焚天峰之人来请时该如何应对,随即道:“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就是燕赤霞。” “谢观主赐名!” 赤帝卫身子一晃,竟有些激动。 他自被炼入赤帝御令之后,便已不再是人,连人名也失却。如今又得方休赐名,一时有自己又成人身的恍惚感觉,是以才心绪涌动。 方休不以为意,催动月梭离去。 回到无厌观,他正要把月梭收回乾坤窍,忽而察觉到其中变化。 元景玉胎,不见了。 与其说不见了,倒不如说是变了。 变成个人。 丹师葛仿帝勾离造人之术,炼出的元景玉胎,得方休精血之后,几日蕴养,变作一个人。 方休张嘴一吐,便吐出一个赤条条的人来。 仔细看这人,皮肤白净如千年昆仑雪里玉,身躯纤美似百丈梧桐巢中凤,乌密秀发披散在地,正映出一副春风十里未曾见,豆蔻不敢卷珠帘的好面容。 竟比那姓张的编辑还要俊俏几分。 认真端详他面目,又有一丝熟悉,好似哪里见过,分明是…… 方休心中清楚,这是他自己。 或者说,如果方休打娘亲肚子里孕育开始,十月怀胎至哇哇落地,再过十八个年头长大成人,这期间若都只吞吐最精纯无瑕的天地灵秀,不曾沾染一丝一毫的世间浊气,便可长成地上这人的模样。 而方休他自己,别说是穷苦人家出身,即便长在贵人宫中,燕窝灵药喂大,也要被世间浊气侵染,自然不得如此好的躯壳,与之相差甚远。 也就方休熟悉自己长相,随便换个旁人来,非得把两张脸摆在一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比较,才能看出一丝微相似的端倪。 丹师葛所炼的玉胎,其实就是一具肉身。 大道不易,修行路难,总有磕磕碰碰,是是非非。 若是因故折损身躯,甚至性命危急之时,便能以移魂换魄之法,另行夺舍肉身,再续前路。 但寻常肉身未必与自己魂魄相合,一个不慎就要留下隐患。 而玉胎与自己肉身同源,自然最是妥贴合适。 最难能可贵的是,玉胎天姿云貌只是其表,内里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资质! 方休原本打算,得到这具玉胎后,以真气养在乾坤窍中,以待不时之需。 如今却心中一动,生出其他念头。 “得先试试行不行。” …… 转眼过去半个月。 期间,方家米铺顺利开张。 本来还要些时间准备,毕竟米铺不止卖米,也能捎带些南北干货、酱醋油盐。 却有一位王姓富商自己找上门来,正是这一行买卖里的大商号,愿意低价供货。 开张当日,这王老板还送一份厚礼,竟是米铺店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买下,又阔绰地直接当礼品送上。 方屏哪里敢收,还是方休过问,才知道原来这王老板是青石观的香客,供货送礼,都是得了张岭授意。 张岭的法脉还指望方休,方休自然也不多客气,说服方屏收下。 这几日中,焚天一脉又拜访过一次已有大名燕赤霞的赤帝卫。 大长老亲自出马,顾及燕前辈是隐居,趁夜而来静悄悄,姿态恭敬,还奉上异宝奇珍不胜数。 成功换来一句:“别烦我。” 无奈离去。 隔天张岭就到无厌观,带来一件法宝月华鼎,一册法术《照霞三法》,十瓶百参千术丹。 焚天一脉自知无法讨燕赤霞欢心,只能指望方休从中牵线,便将原本谈好的报酬,提前送上。 方休收了礼,也装模作样地到草马市一趟,与燕赤霞碰面。 回来之后,给张岭送去一块法币。 法币的铸造之法,如今已不多见,几乎能说是失传,燕赤霞却是先古来人,随手便能捏出一块。 给张岭这块,便是燕赤霞以赤帝之火捏的。 虽然只不多几缕法力,但足够他参悟所用。 张岭欣喜之余,也应下差事,带话焚天峰,燕赤霞不日将登门论道。 这一天。 燕山。 通往大罗殿的山路上,两道人影格外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是个壮汉,倒是平平无奇。 可跟在壮汉后头的年轻人…… 第七十三章 玉颜无瑕,仙家子弟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玉颜无瑕之人!” “好俊俏的郎君!” 相似的惊呼,在山路上此起彼伏。 但凡看过一眼者,无不惊叹那年轻人的俊朗美貌。 有长者暗暗跟同行人称赞此子容貌平生只此一见,有年岁相近的男子驻足在后不敢与之同行,有正值花少的女子看得小鹿乱撞,面红耳赤。 “你真好看,真好看!” 几个跟着家人来上香的熊孩子,不久前还在抱怨山路难行要抱,这会儿蹦蹦跳跳跟在年轻人后面,咋咋呼呼叫着。 两人视若无睹,默默沿着山路前行。 直到有人因为看年轻人看得忘神,脚下一个不慎,哎呦一声差点摔倒。 年轻人才投去一眼,报之一笑。 一时云开见日,青山活转,天地间仿佛忽而多出一片明媚颜色。 这好像将某些人点醒。 便听得,山路上时不时就有一声哎呦。 年轻人也频频侧目,看得姑娘们如痴如醉,乐此不疲。 这该死的,让人失足的美貌。 到最后,一个姑娘咬咬牙,直接一脚崴在石阶上,竟硬是把自己脚扭伤,娇呼一声,跌倒在地。 年轻人闻声看去,不由道:“姑娘小心。” “谢公子关心。” 姑娘脸色发烫,垂下头去,软言细语道:“只是这山路难行,我怕是走不得路了。” 一会儿没反应。 姑娘抬头一看,才见追逐那年轻人脚步的香客们已经行到前面去,而一个女孩正挡在自己身前,阻隔年轻人视线。 “你!” 姑娘恶狠狠咬牙。 那女孩回头瞥她一眼,又翻个白眼,轻轻呸道:“想得美。” 眼看那俊秀公子走远,姑娘也顾不得生气,赶忙起身,一瘸一拐跟上。 待年轻人与壮汉一路行到大罗殿前时,跟在后头的香客已挤满山路。 殿前知客道士们看得惊奇,还以为是哪位达官显贵来上香,忙迎上去。 先看见那壮汉,却眼生。 “这汉子普普通通,不过寻常人士,怎会惹来这阵仗?” 再看见那年轻人,不由眼睛一亮。 “这位公子,一看就不是等闲人物!” “在下燕赤霞。” 壮汉朝知客们一拱手,说明来意:“应焚天一脉之邀而来。” “原来是燕前辈!” 为首知客赶忙把两人往茶房引去,一边道:“内门早已嘱咐过,且稍候片刻,我马上便去传话。” 这会儿,一个女香客拜完香出来,在茶房前看见年轻人,不由眼睛一亮,喜道:“大罗殿真是灵验,我才刚求的姻缘!” 她正要上前搭话,旁边忽而有人撞来,将她撞得差点摔倒。 差点摔倒没事,可却已经跟那年轻人错过,眼睁睁看着他进茶房去。 “是谁,坏我的姻缘!” 女香客大怒,扭头看去。 “姐姐见谅,我崴了脚,站不稳身子。” 撞她的姑娘踮着脚,告罪一声。 旁边忙有一个女孩上来将她扶稳。 两人互视,确认过眼神,是同道中人,便一齐瞥那女香客一眼,又翻个白眼,异口同声,轻轻呸道:“想得美。” 说完,便随其余香客一起,涌向茶房。 “居士请,今日是我师叔讲经,万万不可错过。” “善客快进,我师伯正在画符,安家积福……” 知客们十分熟练地将香客拦住,迎入殿中去。 “我脚伤着了,得歇一歇才能走。” “画符哪有那公子好看……咳,走得口干舌燥,要喝口茶缓一缓。” 也有年轻的女香客们不顾阻拦,执意要进茶房。 知客道士可不敢放人,一拦又拦,好一番纠缠。 这是内山的客人,怎能让香客们冲撞。 茶房前,一时热闹无比。 一会儿过去,天上忽有一阵啸声。 抬头望去,便见几道耀眼遁光,从燕山深处射出,掠至大罗殿前,现出几个红领素袖的身影。 “燕前辈,焚天峰有请。” 为首之人赫然是陈述,对着茶房方向恭敬开口。 “大罗派的高功!” 殿前香客们忙不迭作揖行礼,口中直呼高功高功不停。 连知客道士们都看得一惊。 陈都讲? 焚天一脉的授经都讲,三分之一的新进燕山大罗弟子要在他座下听经受训。 以他的身份,竟亲至相迎。 那这燕赤霞是什么来头? 他们顾不得多想,匆忙朝陈述垂头行礼。 这一来,便被几个女香客抓住时机,溜进茶房去。 只是她们才刚进门,便有一道火光在眼前一涨,刺得睁不开眼。 等她们好容易缓过视线来,再细看时,茶房中空无一人。 “那位公子呢?” 几个女香客又追出门来,便看见几位大罗派高功又催遁法离去。 其中有一道格外明亮的火光,裹着两道人影,正是那壮汉跟公子。 “难怪如此英俊,原来是仙家子弟。” 女香客们看得神摇目夺,双眸发光。 又一会儿,幽幽一叹。 若是仙家子弟,怕是无那个缘分。 “焚天峰赐福,诸位有缘了。” 知客道士们拿着一叠符纸分发。 焚天峰也是大手笔,留下的这叠符纸,尽是有法力在上的真正法符。 似这般法符,知客道士们平时也少见。 这会儿他们一边发符,一边面面相觑,各自眼中都是震诧。 燕赤霞到底是谁,竟让焚天一脉如此礼遇? …… 焚天峰,山腰处的偌大青石平台,只在中间摆一张茶桌跟几个蒲团。 堂堂当世道门魁首,燕山大罗的大长老,正坐在茶桌后,伸出一只手,掌心托着一团雪白焰火,仔细烧着茶壶。 不多时,燕赤霞随着陈述几人落下。 “燕兄,老道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大长老笑脸相迎,咋看见燕赤霞身旁的年轻人,愣了愣,但很快收敛神色,客气道:“燕兄愿意来焚天峰论道,焚天一脉铭感于心,特意备这蒙山七古,请燕兄品鉴。” “我是粗人,不喝茶。” 燕赤霞在客位坐下,挥手道:“大长老不必客气,既然是方观主开口,我自然要来这一趟,我们便直入主题吧。” “幸而有那方休。” 闻言的焚天一脉之人,皆是在心中叹道。 旁边陈述眼尖,又取一个蒲团来放在燕赤霞身侧,请那位俊秀无双的年轻人入座。 饶是道门修内相,不在乎肉身外貌,也要对这年轻人另眼相待,默默在心中赞一句:好皮囊! “燕兄爽快!” 大长老哈哈一笑,一挥袖,便将茶桌茶壶尽数收走:“那我们,便开始论道。” 主客皆坐定。 焚天峰一边以大长老为首,余下几人也尽是辈分最高的门中长老,连天师这辈的都无,唯有一个陈述,凭着授经都讲的身份,才有资格列席。 另一边则只有燕赤霞,与那来历未明的俊秀年轻人。 百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再无其他人。 而青石平台之外,山路上诸多身影席地而坐,更远处的宫殿高楼里,亦有无数目光遥遥往此处眺望。 这次论道,极有可能让焚天峰再上一个台阶。 焚天一脉上下,谁不翘首以盼? 第七十四章 焚天峰论道,燕赤霞鉴火 “燕兄,我焚天一脉,世代修行《煮海经》,这门道法中的焚天法脉声名最广,故而又称《焚天煮海经》。” 大长老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焚天法脉勾连后,能蕴养一团焰火,以焰力搬运法力,时时刻刻运转不休,焰种若不同,还能生出诸多玄妙变化。” 大长老说到这,稍顿片刻,往陈述看去一眼。 陈都讲便伸出手掌摊开,一股炽热火焰从他掌心燎起,映出耀眼金光。 “燕兄请看,这是太阳真火,取自焚天峰顶的映日神木。” 大长老详细解来:“太阳真火至烈至高,灼杀一切生机,却又蕴含无穷生机,以之推动法力,能得寻常焰种三五倍的功效,更能打磨肉身,温养内相。” “日出漫山遍野,俯拾皆是,不值一提。” 燕赤霞摇摇头,没看上。 焚天峰几人面面相觑,稍有些尴尬。 太阳真火取自天上太阳,的确是最广为人知的焰种,焚天峰有一多半的弟子以此融入法脉。 但广为人知,并不代表广为人有。 太阳真火是最上等的焰种之一,焚天峰是凭着至宝映日神木,才能采之为己用。 旁的人,谁能轻巧取得? 大长老咳嗽一声,待陈都讲收起太阳真火,又看向旁边一位长老。 那长老亦是将手一摊,掌心窜起一股深邃焰火,竟是如墨迹般的黝黑色泽。 大长老道:“燕兄请看,这是我邱师弟在吴地折江游历时,从一条猪婆龙妖身上取得的焰种。那条猪婆龙开辟三百六十五个龙窍,晋升龙种后,才从血脉中领悟到这焰种,名唤恶龙息。” 他这边说着,邱长老也是面有傲色,将恶龙息催得愈发汹涌。 邱长老年轻时也是同辈中的翘楚,最闻名天下的事迹,便是在折江斩龙取火。 天下生灵,包括人族在内,一大半有上古始皇帝的血脉在身,都可称从龙一属。 这从龙一属,可以通过深究血脉,硬生生在肉身中凝聚出一个一个窍穴,称之为龙窍。 龙窍越多,血脉便越纯净,得到血脉中先祖始皇帝的法力也越强大。 直至最后重现之身。 这种修行路数有个名头,唤作龙身修行。 能凝聚一百零八个龙窍,才算踏上龙身修行的路,能称龙裔。 若是能凝聚三百六十五个龙窍,已能称之为龙种,无论什么出身,都可在四方龙宫受封,领一汪水域。 那条猪婆龙妖,原本便是东极龙宫的臣属,肆虐折江几十年,无人能制。 直到被邱长老遇上,夺走他血脉妖火,剥皮抽筋,为吴中百姓除去这一恶。 人称,燕山屠龙邱,大罗小青秀。 便是说他比那些,名列八碑中青秀碑的同辈,也分毫不差。 大长老继续解释:“这恶龙息,似火非火,似水非水……” 不等他细说,燕赤霞直接打断:“不伦不类,上不得台面。” 邱长老听得眉头一拧,重重一哼,收了恶龙息。 太阳真火好寻,恶龙息却绝顶罕见。 这焰种是上古始皇帝的遗泽,一百个龙种中,未必有一个能领悟。 竟只能得一个不伦不类的评价? 焚天峰众人一时沉下脸去。 即便燕赤霞那道焰种再神异,难道能盛过太阳真火,又奇过恶龙息? 大长老不动声色,朝另一位长老投去目光。 噌。 一道五色轮转,好似虹光般的焰火升起。 “燕兄,这是……” “不用说了,花哨有余,灼热不足。” 这般话说出来,众人脸色更是不好。 轰! 一位长老周身窜起熊熊烈火,色作碧绿。 “燕兄,不如说说我这焰种如何?” 他阴沉沉道。 其余几位长老的脸色,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唯有陈都讲皱眉不语。 他也不认得这焰种。 催动碧焰的这位长老已闭关几十年,从来少在人前现身,无人知道他的焚天法脉里,流淌的是什么焰火。 “这道火焰倒是有可取之处。” 燕赤霞认真看一眼,点点头。 大长老扶须一笑。 终于有一样焰种,能让这燕赤霞点头。 这是大罗派压箱底的灵焰! 只是燕赤霞很快又摇头道:“只可惜,毕竟是一股煞气,算不得真正焰种。” 此言一出,焚天峰几位长老皆是面色一变。 “燕兄果然熟知焰种,我等佩服。” 大长老肃然拱手,道:“这是我大罗派镇山的秘藏,翠湖煞,煞井在燕山深处,从未示人,燕兄竟然也能分辨出来。” 这翠湖煞,别说陈述不认得,连天师都未曾见过。 只有三峰长老才知道,这口煞井的具体所在。 金丹之后境界,便要采天罡地煞填入内相之中,于肉身里重演一方天地,才能孕育元婴。 天罡好寻难取,地煞好取难寻。 这口煞井,才是当时道门魁首的底蕴! 相传当年大罗祖师立下山门时,便是看中这口煞井,才会做大明国师,以讨来整座燕山。 “燕兄,可否见识一下你的焰种?” 大长老又问。 焚天峰以火为道,自然不止方才展示的这几道焰种。 更精妙,更罕见的也有,至少他大长老的北海烛焰就不在太阳真火与恶龙息之下。 但焚天峰自然也要藏私一二,不能所有焰种尽出,叫外人知晓底细。 更何况这是两方论道。 总要两边都露一手才对。 “我既然来,自然也会让你见到。” 却见燕赤霞幽幽一叹,挥手弹出几朵焰火,飞向焚天峰几人,又摇头道:“可你们只是借火修行,将焰种当成手段、工具,如何能领悟真正火中大道?” 几位长老听得脸色难堪。 焚天峰以焚天法脉而闻名,但也毕竟只是《煮海经》中的一条法脉。 《煮海经》有五条法脉,而五条法脉也不过是内相境界的第一步修行。 筑基、内相、金丹、元婴…… 诸般焰种,只是焚天一脉传人,在勾连焚天法脉后的修行助力。 燕赤霞说得的确是实话,但以焚天峰在焰火中的造诣,天下谁敢说他们领悟不得真正火中大道? “燕兄此言……” 邱长老神色不渝,正要开口反驳。 忽见燕赤霞送来的那朵火苗,在他身前一阵变化,化作一股深邃焰火,竟是如墨迹般的黝黑色泽。 他当场色变。 折江斩龙取火已几十年,他如何认不得这焰种。 恶龙息! 第七十五章 请燕兄指教! 不止恶龙息,几朵焰火在焚天峰几人身前各自变幻。 映着耀眼金光的太阳真火,五色轮转如虹彩的焰火,碧绿色的翠湖煞…… 几道焰种,皆与方才展示如一无二。 焚天峰众人震惊无比。 这燕赤霞的焰种,究竟是什么底细,竟能演化其他灵焰? 尤其大长老。 身前分明一朵北海烛焰。 这焰种采自北极岛,是烛龙王垂死呼出的气息,长久困积在地底,不知多少岁月凝聚后点燃,才结出这雪白焰火。 被大长老无意中取得。 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朵来。 而大长老根本就未展示这焰种,只不过方才催火煮茶时,让燕赤霞看见过一眼。 就这一眼,便被他参透玄机? 青石平台之外,众多瞩目此处的焚天一脉弟子,虽然有阵法隔绝,听不见此处声音,但场中情形却都看得见。 一个一个更是恍若见鬼。 几朵焰火继续变幻。 太阳真火、恶龙息、翠湖煞、北海烛焰…… 焰种演绎自如,随心所欲,毫无迟滞之感。 焚天峰几人,已看的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太阳真火至高至正,如何能与凶邪的翠湖煞气共通? 北海烛焰冻杀一切生灵,又怎会跟自生灵性的恶龙息同存? 眼前这等情形,完全超过他们对焰种的所知所悟。 好一会儿,焚天峰几人才回过神来,一阵窃窃私语,争论不休。 有人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去,稍稍靠近那神异焰种,便有无穷玄妙气息扑面而来,好似汪洋浩瀚无极,又如林海错综密布,一时识海动荡,头晕目眩。 赶紧收手。 之前那座山头留下的余烬,残存寥寥,能感知的气息不多。 而此时这焰种就在眼前,才真切体会到其中神异,根本不是自己等人能够参详。 几位长老皆神色肃然,齐齐拱手道:“请燕兄指教!” 燕赤霞收回焰火,缓缓道:“火者毁也,南方之行;火者生也,鹑相之宫。火者化也,阳气用事;火者随也,万物变改……” 玄妙大道,弥漫青石平台上。 焚天峰几人听得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只是没多久,那陈都讲便眉头一皱,遇上难以领悟之处。 再一会儿,邱长老亦是垂下头去,神色疑惑。 接着,是采得翠湖煞的那位长老…… 只不到半刻钟,坚持最久的大长老也终是败退,目光中流露不解之色。 而燕赤霞仍未停,继续悠悠说解。 转眼便是半个时辰过去,焚天峰几人已听得头昏脑胀,摇摇晃晃坐不稳当。 “……是故赤帝以火纪,有五火之官,谓之……” 燕赤霞说到这里,见焚天峰几人已如此不堪,停下讲解,摇头道:“你等对此道参悟太浅,多说无益,反而徒增困扰。” 焚天峰几人这才从沉沉迷茫中警醒过来,面面相觑,皆是羞愧难当。 好不容易请动燕赤霞来此。 说是论道。 他们却连蒙学听课的幼童都不如,丢尽焚天峰的脸面。 大长老收敛神色,沉吟片刻,问道:“敢问燕兄,可是神门之人?” “神门?” 其他几人面露惊讶。 大长老比他们多领悟几分也有限,但至少从燕赤霞的话里品出几分味道,依稀分辨出来,是神门学说。 可神门不是已经断绝传承? 燕赤霞沉默不语,一会儿才点点头:“不错,我修行赤帝火。” “原来是赤帝火。” 大长老长长叹一口气,失落道:“若是如此,即便我等悟性再高,没有足够的天地权柄加身,也无法参悟这焰种。” “竟是赤帝火,没想到竟有缘见这古书所载的灵焰。” “赤帝火是神门焰种,我道门之人如何能掌握?” 焚天峰几人一番议论,又很快安静下来,纷纷看向大长老。 大长老也明白他们意思,不由脸色尴尬。 事实上,不能参悟也没事。 燕赤霞方才一语中的,焚天峰只是以焰种为手段,来作修行助力。 剑侠未必会铸剑,刀客几人能锻刀? 若是燕赤霞能留下几朵赤帝之火,赠给焚天峰。 那焚天一脉弟子勾连法脉后,只要稍稍参悟分毫,便可将赤帝之火摄入法脉,助自己修行。 大长老咳嗽一声,犹豫着道:“燕兄,我有一不情之请……” 不等他说明,燕赤霞却仿佛早有准备,伸手摊开,掌心喷吐灵焰,随即跃出三枚符纸折成的币状事物,在赤帝火中载波载浮。 “这是……法币?” 大长老先是疑惑,随即一喜。 法币是上古炼气士之间互通有无的抵价物,如今早已没有流传。 也是大长老博古通今,才一眼认出。 若燕赤霞是要将这三枚赤帝火法币,赠予焚天峰,便能让焚天一脉出三位操纵赤帝火的门人。 这尚且只是眼前收效。 焚天法脉并不会折损焰力,这三道赤帝火可以在焚天一脉代代相传,直至有世无双出的绝代道子,功参造化,将之领悟透彻…… 说是神门焰种,可我道门也有妙法,焉知将来之事? 便听燕赤霞道:“我来此论道,是给方观主的情面,若要我留下这三枚法币,却需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燕兄但说无妨!” 大长老干脆道。 “别说一件事,只要力所能及,三件五件都等闲!” 旁边更有心急的长老插话。 “长老客气,倒也只是一件小事。” 燕赤霞挥手一送,三枚赤帝火法币便飞向大长老。 待大长老欣喜收下,他才伸手一指身后的俊秀年轻人:“这是我一个晚辈,与我神门缺些缘法,希望能拜入燕山大罗门下修行。” 一直沉默至今的俊秀年轻人,这才从蒲团上起身,恭敬行礼道:“弟子宁采臣,见过几位前辈。” …… 燕京城,无厌观。 “大功告成!” 方休面带微笑,将赤帝御令收起。 燕赤霞此番拜访燕山,一言一行,都是他以赤帝御令遥遥操纵,指点他作出的应对。 自然,不包括论道那段。 原本的打算,也是让燕赤霞去燕山走一趟,了结神异焰种之事,顺便让大罗派记下他方观主的人情。 再者,看有无机会探得《煮海经》的经文。 但思来想去难办,论道容易,问人家要真传经书却难。 而现在成功将宁采臣送入焚天峰。 《煮海经》已是唾手可得! 第七十六章 不要香火方观主,门可罗雀无厌观 这宁采臣,自然便是元景玉胎。 寻常老鬼夺舍肉身,除各种秘法外,还有诸般限制要求。 而元景玉胎与方休系出同源,一体血脉,根本不会抗拒方休的意识。 方休只用将识海中斩我法剑斩出的四个方休,分出一个漫入玉胎,便轻轻松松将之占据。 有这个分身放在大罗派,还怕弄不到几条法脉? 今儿个心情好,抄本厚的! 方休悠哉悠哉进书楼,随手捡一本旧书,铺开纸张,蘸墨起笔,一字一字缓缓抄写。 仔细看,他五指却是虚握,并未触碰笔杆,而是以一团真气附在笔上,好似一只无形手掌在提笔写字。 当初来无厌观第一天,就看陆逢那一手真气控笔的手段眼热。 现在终于勾连法脉,催生真气,当然要好好琢磨一番。 …… 燕山,焚天峰。 燕赤霞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往燕山外遁去。 “焚天一脉真传,随我送客!” 大长老也极尽礼数,长唤一声。 便见焚天峰上下,忽有许多光彩从四处射起,皆是山中真传门人,无有一个在真人之下。 这些光彩汇合几位长老,各催遁法跟上燕赤霞。 众多遁光映成一片,如拖着七色焰尾的昂首长龙,迤逦而行,一路相送。 不知多少目睹此景者,暗暗咋舌惊叹:“焚天峰,这是来了什么尊客?” 青石平台上,只留下陈都讲,与宁采臣。 燕赤霞的条件,大长老自然是当场允诺。 这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焚天峰一早便说过,愿奉燕赤霞为门中长老的话,如今只用多收一个弟子,这是多少折扣? 尊客一走,隔绝青石平台的阵法散去。 立时又有许多人影从四面八方扑来,是早已急不可耐的年轻弟子。 “陈都讲,这次论道,论得如何?” “那位前辈的焰种,到底是什么来历?” 一干弟子将陈都讲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这道神异焰种,让长老们发话,谁人领悟便可拜为天师座下亲传,自然叫弟子们趋之若鹜。 “咦,这人……好生俊俏!这人是谁?” “是那位前辈带来的,他与那位前辈又是什么关系?” 也有人对宁采臣的身份好奇,跟旁边同伴窃窃私语。 “那焰种名唤赤帝火,实在高深莫测,不好参悟。好在燕前辈以赤帝火凝结三枚法币,赠予我焚天峰。” 陈都讲长话短说。 “这般说来,便可有三位弟子,摄赤帝火修行!” 有人立时听懂。 “陈都讲,这三枚法币会分给谁?” 有人着急问道。 焚天一脉但凡已经勾连法脉的,都已摄入灵焰。 只有这一代的新进弟子,未到这一步修行。 “凭你们修为,也敢垂涎这赤帝火法币?” 苏海在人群前,斜睨四周师兄弟们,傲然道:“那座余烬山头的气息,也是我参悟最深,自然要有我一枚。” “论修为,难道我不如你?” 边上便有一个身形消瘦的弟子开口。 苏海看他一眼,点点头道:“好,韩潮,也该有你一枚。” 三去其二,只剩最后一枚。 其余弟子立时脸色不好,却听陈都讲眉头一拧,斥道:“胡言乱语,这三枚法币如何处置,自然要由长老们与天师定夺,轮得到你们多嘴?” 他说着将手一挥,便有两道火光从袖中窜出,把苏韩二人抽飞出去。 焚天峰年轻一辈弟子,都在陈都讲座下听经。 自他领授经都讲之位以来,还未教出过一个真传,自然要有不少风言风语在背后传扬,说他这颗护法果名副其实。 他一直以来的指望,便是苏海、韩潮二人,众多听经弟子中,以他们天分最高,自修行以来便领先同侪,先后成就真人。 可这二人的心性却桀骜顽劣,听经日久,也不见半点长进,全没有能凝结道果的样子。 陈都讲看着都来气。 不抽他们一顿,都要动摇护法果的本心! 边上立时有人附和道:“陈都讲说的是,不过是两个真人,都未勾连焚天法脉,即便有赤帝火在手也无法化用,与我等有何区别?” 又有人阴阳怪气道:“说是参悟最深,怎么不见参悟什么心得出来?” “你们也闭嘴!” 陈都讲气个半死,竖眉喝道。 一个个斗嘴厉害,怎么不把心思多放在听经修行,跟打磨道心上? 一干年轻弟子,这才乖乖合上嘴巴。 陈都讲环视一眼,哼一声,才接着道:“这是宁采臣,从今天开始也是我大罗派弟子,与你们一同修行。” “宁采臣,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这个宁采臣亦是礼数周到,朝众人拱手示意。 便有一个明眸如星的年轻女冠,越众而出道:“陈都讲,宁师弟初来乍到,我领他走动一圈熟悉情形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新师弟,是那前辈带来的,定然关系匪浅。 若跟他亲近关系,还怕没有赤帝火? “你今日倒是殷勤。” 陈都讲哼一声,看这明眸如星的年轻女冠,也是不大顺眼。 她的天分不在苏韩之下,距离真人也只差寥寥几个元窍,却比那二人还加倍的顽劣,时不时要跑出燕山游玩,哪有半点一心向道的样子? “宁采臣,这是你苏环师姐,就由她给安排修行所需。” 陈都讲又横众人一眼,沉声道:“都给我回去看经书,明日我考校大洞经,谁答不上来,罚抄经百遍!” 说完便纵火光而起,往焚天峰顶飞去。 一干弟子这才依依不舍散去。 又有几个跟明眸如星的年轻女冠交好的弟子,凑近过来,低声道:“苏环,陈都讲嘴硬心软,若我们明日考校经书时表现好,他定会在长老面前美言,说不定有机会分到那三枚……不如我来帮你做这差事,你就回去好好看大洞经?” “大洞经哪有这师弟好看……不是,大洞经我早已熟读,不怕陈都讲考校,你们自去仔细看便是。” 苏环正偷瞥宁采臣,忽而醒悟到说错话,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上前抓住宁采臣手臂便乘风而起。 “宁师弟,我带你领略焚天峰的风采。” …… 分身宁采臣有佳侣作伴同游燕山,本尊方休却还在苦哈哈抄着书,倒也乐此不疲。 今日这书字多,不知抄得多过瘾。 正抄着,无厌观却又来香客。 自从那日在大罗殿前报过名号之后,这几日屡有人来无厌观上香,着实是个烦恼。 方观主抄书为志,要香火做什么? 巴不得无厌观门可罗雀。 出门来,却看见那香客竟是个熟人……熟狐。 “她怎么来了?” 第七十七章 本姑娘这等尤物,还要倒贴你钱? 院中,一个眼眸泛着秋水纯情,偏又朱唇勾着春风百媚的美貌女子,婀娜有致的身形拢在一袭穿金线走银丝的锦绣纱内,款款行向主殿。 自有信徒香客登门后,殿中神龛烛台香炉都未歇过,烟烛袅袅,檀香浮沉。 看着倒是得道高真所在,但也有别样烦恼。 方休一得空就蒙头抄书,无暇顾及水火琐事,以至于无厌观里显得有些灰扑扑,乱糟糟。还要幸亏王陈氏这鬼将念恩情,三五日就会过来帮着打扫一次,才勉强维持住无厌观的体面。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麻烦。 要紧的是,方休哪有时间伺候香客们上香祈福? 招工的告示已经贴在门口。 只是奇了怪,价钱也不低,却一直没人来问。 “这位善客,是要上香吗?” 方休立在殿前问道。 “观主,小女子胡小桑有礼了。” 美貌女子盈盈行礼,不亢不卑,不傲不逊,一派大家闺秀姿态。 方休看得心中暗暗点头:“小狐狸修行倒是勤奋,几日不见,尾巴都能变化掉了。” 分明就是方休见过两次的小三子。 第一次她试图魅惑许仙,被离婵一个如刀似霜的眼神炸回原形。 第二她跟两个姐姐说着说着就…… 啧。 这会儿胡小桑秀眉微蹙,一副我见犹怜神色,软言细语道:“观主,小桑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着……” 她边说边往方休行进几步,忽而“啊!”一声,似被衣摆绊脚,往方休扑去。 “善客小心。” 方休伸手一抚。 啪。 不轻不重一声响,胡小桑扑倒在地,惊起一片尘。 “?”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方休。 方观主,你不对劲。 这般天色绝艳女子在你眼前跌倒,你竟然……伸手一抚衣摆,撩起来往后退一步? “善客小心,观中地砖还粗糙,是新铺的,莫挨破了。” “观主……咳,小桑没事。” 胡小桑支起胳膊,娇弱无力道:“只是……” 方休道:“我是说别把地砖挨破了。” 胡小桑手一软,啪一声又摔地上。 脸朝地。 方休关切一声:“善客?” “没事,没事。” 胡小桑挥挥手,悻悻爬起来,挤出一个笑脸道:“观主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把地砖给挨破?” “这说不准,世事难料。” 方休呵呵一笑,又道:“善客方才说……” “心神不宁。” 胡小桑又把眉头蹙起,楚楚可怜道:“小桑总觉着身子骨里哪儿不舒服,不知是不是染了邪祟,想请观主看看。” “这是小事。” 方休点点头,朝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 “观主是要为小桑把脉?还是要……渡气息进入,小桑的……肉身?” 这暧昧语气,好似她自己都羞愧,脸色红扑扑,难为情地侧过脸,伸出一截玉藕般手臂,往方休手中…… 啪! 方休一把给她打开:“我是要香火钱。” “香火钱?” 胡小桑瞪大眼睛。 本姑娘这等尤物,还要倒贴你钱? “到观中求符祈福,自然该有香火钱。” 方休一本正经,还反问一句:“胡姑娘难道不知道?” 没有香火钱,那还算什么善客。 “观主说笑,那自然该有香火钱。” 胡小桑恨恨咬牙,接着道:“只是我出门匆忙,忘了带,能否迟些时间让下人送来?” “这倒是也行。” 方休也不强求,取来一张符纸书写几笔,递给胡小桑:“若是有邪祟搅扰,这张平安符足可驱除。” “多谢观主。” 胡小桑笑呵呵接过平安符,又看得一愣。 便见符纸上写着三个字:保平安。 “这是平安符?” 胡小桑要疯了。 想我狐妖一族,天生魅惑,打娘胎里下来,没学会四只脚走路,就先学会眼神勾人。 本姑娘虽是第一次出门,也受不得这羞辱! “与善客说着话,倒是忘记关键了。” 方休拍拍额头,拿回“平安符”,翻过一面又书写几笔,递回去。 胡小桑仔细一看,背面写的是:无厌观方休。 “寻常邪祟,见我名字必定惊惧,不敢再扰善客安宁。” 方休笃定道。 他如今对外的身份,是青石观张真人的师侄,又得御传宫陆右使与鬼宗上仙垂青的,道门才俊,无厌观主。 一般的魑魅魍魉,还真不敢得罪。 “方观主这般说,小桑就放心了。” 胡小桑呵呵一笑,扭头便走。 这臭男人谁爱勾引谁勾引,老娘不干了! 方休自然不留她,目视她气冲冲蹬出无厌观去。 “这小狐狸,吃饱了撑的来无厌观做什么?” 他也懒得多理会,正要回去继续抄书,耳中忽一动。 听脚步声,胡小桑离开无厌观后,拐过街口,登上一辆马车,将“平安符”一丢,道:“大爷爷,那姓方的欺负我!” 胡不归? 这头老狐狸,不是知道自己能识破狐妖之身,怎么还让他孙女变化人身来勾引自己? 方休心中疑惑,仔细侧耳倾听。 虽隔着一条街根几堵墙,以他真人之身,听来还是如在耳畔。 便听胡不归道:“你不是说你出手,一定手到擒来,怎么反而被欺负?” “那是……那是……” 胡小桑支吾几声,叫道:“你给我的名字取得难听!大姐姐出门前,你给她取名胡望洛,听着便是大家闺秀,二姐姐你给取胡瞻淇,也是个书香门第的名。就到我这,叫什么小桑,一听就是个野丫头,我不如还叫小三子!” “就是你两个姐姐不听话,才不想你跟她们一样。” 胡不归哼一声,又道:“整天跟我叽叽咕咕要出门勾引人,这下知道男人不好对付了吧?” “那我不出门了,大爷爷养我一辈子。” 胡小桑开始撒娇。 “不行,这事已经定下来了,没得谈!” “可那姓方的跟石头一样硬,小三子……小桑真的勾引不来。” 胡小桑继续撒娇,接着道:“要不,我跟大姐姐和二姐姐再请教请教,这勾引男人的本事?” “你再敢跟她二人见面,我打断你的狗腿!” 胡不归嗓门一高,似是动了真火。 “大爷爷……” 胡小桑有些委屈,可怜兮兮道:“我是你孙女,我也是狐妖……” “狐腿也给你打断!” 胡不归声音恼怒,又道:“我亲自出马,塞也要给你塞进无厌观!” 便听一阵动静,是老狐狸下马车,往无厌观行来。 第七十八章 无事献孙女,非奸即狐狸 塞也要塞进无厌观? 方休听得一愣。 最近送礼示好的人不少,送孙女的还真是独一份。 不等他细想,胡不归已迈进无厌观来。 毕竟是肉妖道人的别院,胡不归也是有些畏缩,直到看见方休,才堆起笑脸,热切地拱手作礼:“方观主,别来无恙否?” “胡老板,你也来求符?” 方休眼神玩味。 “让方观主见笑,我是想跟方观主亲近亲近。” 胡不归哈哈一笑,走近几步,又行一个礼,肃然道:“之前我与方观主有些误会,竟一时想不开,派人来无厌观打探,是我有失礼数。幸而得许上仙点拨,我才幡然醒悟,似方观主这等道门俊杰,我要多多结交才是,怎还能生其他心思?” 许上仙点拨? 那不是恐吓吗? 方休不吭声,听他说完。 “本来该早些来,只因我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一直在休养,到昨日才下床。这不今天刚能出门,就寻方观主来了。” 胡不归已凑到方休身旁,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上来:“一点微薄香火,小小心意,还请方观主笑纳。” 方休扫一眼,全是一百两的大钞。 这出手可一点不比宁王寒酸。 大香客! “胡老板,真是个善信。” 方休笑呵呵收下,问道:“要不,我还是给胡老板画几张符?” “不用不用,有那张平安符在,足够护住我家宅平安。” 胡不归忙挥手,笑道:“方观主想必已看出来,刚才那胡小桑是我孙女。” “小桑姑娘……” 方休便有些不好开口。 难道要说,你孙女勾引我? “方观主,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胡不归却把胡小桑撇到一旁,转开话题道:“我听说,外面街上的方家米铺,也是方观主的产业?” 方休眼睛一眯,不善地打量胡不归,一会儿才道:“不过是一点小生意,称不上产业。” “方观主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胡不归见他脸色不好,赶紧道:“我有个胞弟,名唤胡不往,在做西川乌猪肉的生意。我是想问问,能不能借方观主的米铺,捎带卖些乌猪肉?” “乌猪肉?” 方休听得一愣。 胡老板,你这话题跳得有些快。 “方道长不知道,这乌猪出自西川一位大妖王的猪寮,据说这位大妖王有饲养灵兽之法,养出来的乌猪,肉里有灵气,一块肉顶一粒丹!因路途遥远,贩到燕京地界来的,都是晒好的腊肉。” 胡不归给方休解释一通,问道:“我那胞弟早就想把生意做到燕京城里来,只是一直没有门路。不知方观主能不能做个人情,帮衬一把?” 方休回想起青石观里,被张岭称之为灵物的腊肉,的确是狐妖行商上门贩卖,要价三两一条。 就是这西川乌猪肉? “怎么帮衬?” 方休随口问一句。 胡不归见方休感兴趣,神色一喜,便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奉上。 无非就是借米铺摆个台面。 一条西川乌猪腊肉,外面卖三两银子不打折,但只用二两便供给方家米铺,还无需压货,胡不往自行安排小狐妖送肉上门。 “……另外,每天都多送三条,孝敬给方观主尝尝味道。” 这买卖自然没得说。 虽然要借方休的名字扯虎皮,但条件之低,利润之高,相当于白给方休送钱。 方休却听得眉头微皱,思虑片刻,问道:“胡老板,你今日是另有所图吧?” 这胡不归,先派孙女过来勾引,自己出马也毕恭毕敬,将方休奉若高人,又大手笔孝敬香火,还要跟方休做这送钱的买卖。 这般殷勤,方休要是不问清楚,可真不敢收这钱。 “方观主明鉴,小妖确实有一事相求!” 胡不归扑腾一声跪到地上,叫道:“请方观主,救我孙女胡小桑一条性命!” “胡老板,你这话说的太重,要贫道如何应你?” 方休将他扶起,客气道:“既然是我无厌观的香客,若遇上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能帮我自然会帮。” 得先说。 不能帮的,自然也不会帮。 “方观主,此事我也只敢来求你。” 胡不归叹一口气,缓缓道:“我另有两个孙女,嫁到宁王府与晋王府,荣华富贵够她们享用,却不省心,竟还要掺和到不能掺和的事情里去。若是出什么差池,便有天崩之危,燕胡坊转瞬覆没!” 这老狐狸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事情不可以沾。 “我已与那两个孙女断绝关系,可多少还是要受些牵连。我一把老骨头,倒也不怕死,可总不能眼睁睁看小桑被她两个做傻事的姐姐蛊惑,跳进火坑里去。我见方观主在外头贴了招工的告示,便想把小桑送到无厌观来,一来给她份差事,把她看管住,不再和她两个姐姐来往,二来也是请方观主庇佑。” 就这? 这也算事? 方休颇有些嗤之以鼻。 宁王殿下的事情,说起来虽然吓人。 但对方休来说,还真不算个什么事。 都供府本来便地位特殊,修行人不服管教,虽听朝廷派遣,但也很有几分各取所需的意味。似张岭这般喜欢往上爬的还是少数,其余人多半不愿意干预皇位之争——这是儒门之人才爱有的臭毛病。 方休又跟陆逢交好,更是传言中鬼宗前辈垂青的人。 这两位,都是十足十的大人物,且十足十不会掺和宁王之事。 只要方休不去胡乱站队,宁王的事情闹得再大,也不会波及到他的无厌观。 想来胡不归也是看中这点,才求到无厌观来。 “我听说,方观主将宁王手下的门客回绝过,足可看出,方观主是不愿沾惹此事的。” 胡不归继续说着:“我胡家的规矩,化成女身的狐妖,只有变化人身完全,才能取名出门,勾引……咳,成家立业。小桑虽然看着娇惯,但打小在家里便闲不住,家务女工学得精湛,干活不成问题。” 方休听得点点头。 这买卖,好像可以做? 即便退一百步说,宁王真有那个本事拉都供府下水。 也绝无可能说动燕山大罗。 有天师大腿在,方休根本不虚。 现在一点付出不用,便能白得一笔好赚钱的买卖,跟一只暖床……捂手……咳,使唤干活的小狐妖。 倒也不是贪图这只小狐狸。 这老狐狸如今是无厌观最大的香客,举手之劳难道不帮? 方休沉吟片刻,忽道:“让那胡不往,把乌猪肉送来吧。” “乌猪肉?” 胡不归一愣,随即明白方休意思,不由面色一喜,叫道:“多谢方观主,我这就把小桑叫来!” 他扭头就跑,几步奔出无厌观去。 第七十九章 大胆狐妖,迟早传你伏龙真经! “大爷爷,我就非要出门吗?我觉着勾引男人也没他们说得那么有意思,我不能一辈子在胡绣行吗?” 胡小桑抱着马车栏杆不愿下来。 “你两个姐姐要是不惹事,胡绣行的生意足够养我们一家子,别说你不用出门,我招个孙女婿上门给你玩着解闷都没事。” 胡不归幽幽一叹,揪着胡小桑后脖颈将她拎下来,道:“可眼下胡绣行大难临头,你既是胡家子嗣,如何能置身事外?这无厌观是你的托庇之地,可也是来日我胡家的重振之地。” “大爷爷,你为什么就认定姐姐不行?” 胡小桑挣开大爷爷手掌,不服气地叫道。 “我们是狐妖,而此处是人国。我们在人国只能求个安生,最多求个富贵,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便是取死之道。” 胡不归说得格外严肃,盯着胡小桑,一字一句道:“不是她们行不行,而是她们走错路!即便侥幸迈出几步,也注定要摔下万丈深渊。” 胡小桑缩缩脖子,嘟囔几声什么,却也无法反驳。 她明白事理,知道大爷爷说的不错,大姐姐与二姐姐是在玩火自焚,迟早要出事情。 胡不归道:“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去无厌观。” “就非要无厌观?” 胡小桑愁眉苦脸,她实在被方休气的够呛,叫道:“那姓方的说不定还是个初哥,哪里懂风情?以我胡小桑的本钱,换个男人一定治得服服帖帖!” “静心斋里没有你用武之地,白云殿本来是个去处,却因火猿大将之事交恶,现在你只有无厌观可去。” 胡不归拍拍孙女脑袋,安抚道:“方观主或许不解风情,但他年轻气盛,等你摸清他的脾性,只要稍稍撩拨,一定把持不住,还怕拿不下来?” 一番劝导,胡小桑才乖乖抱起行礼,跟在他身后回到无厌观。 胡不归又跟方休一阵千恩万谢,才与孙女告别,转身离去。 这一去,也不知爷孙两个还有无再见面的机会。 一时连胡小桑都强忍不住,泪眼婆娑。 这情形,让方休恍惚觉着,自己是趁荒年去穷人家买女儿的地主? 倒是一件事了。 可别说,胡小桑干活是真的麻利。 方休不过吩咐一声,她便挽起袖子,扎起裙摆,打上井水来,拧一块抹布就开始擦洗桌椅。 纱裙束紧后,反显玲珑的身段,在殿中飘来飘往,脸上沁出的汗,都似闪闪发着光,更衬那凝脂般的肌肤。 这般娇滴滴令人垂涎的尤物,便是做起这杂务,都看着养眼。 方休生出恶趣心来,又使唤她去拖地。 胡小桑里外找找,没寻见拖把,正要问方休,忽而心中一动。 “姓方的,看你吃不吃我这套!” 她跪到地上,四肢着地,用抹布来擦。 便见一双修长玉腿前后交错,再往上去是直撞人心的一团浑圆,接着是轻薄如无物的纱裙下,一展无余的身线轮廓。 她擦完一块地,往前跪行一步。 那白花花大腿一动,便晃得人眼睛失神,腰肢摇摆间,一团浑圆不时随着她的动作一颤,更是将人心弦都挑动。 正擦着地,胡小桑忽而仰起身,虚坐在叠起的双腿上,回首转过半个身躯,拧出惊绝眼球的曲线来,望一眼方休,便羞涩似得垂下头,从脖颈红到耳根,娇声道:“方观主别看,小桑难为情……” 好家伙! 难为情都这样,不难为还得了? 这大胆狐妖,青天白日里的,就敢挑逗……挑衅本座。 迟早传你伏龙真经! “别擦了,买个拖把去。” 方休咳嗽一声,摆摆手,便回书楼抄书。 继续琢磨真气控笔之法。 …… 方观主收留小狐狸的工夫,宁采臣已被明眸如星的苏环带着,将焚天峰上下的宫殿认了个全。 又飞到青石平台来。 “那边是大罗派真正山门所在,也叫大罗峰,再翻过是青泽峰,尚还能去,可还往前便是云海峰,云海弟子与我们焚天一脉不合,就要小心些,少跟他们打交道。” 苏环正介绍着。 一道道遁光从山外射来,是送燕赤霞出山的真传门人,此时回转,散落在焚天峰各处宫殿。 宁采臣……方休照着苏环刚才的介绍,将每个宫殿主人的名字,都与那遁光里的身形对应起来。 “宁采臣。” 大长老的遁光,中途折过青石平台上,留下一句:“既然入我大罗派,先去拜见祖师。苏环,你领他去。” “是。” 苏环应一声,开开心心又抓起英俊师弟的手臂,携着他往大罗峰而去。 方休回头一看,大长老汇合几道他眼熟的遁光,恶龙息、翠湖煞等,皆往焚天峰顶而去。 苏环说过,那是天师闭关养伤之处。 镇山大阵抽上地脉之火,映日神木采下太阳真火,两重焰力供天师驱使,再有焚天峰上下诵读《煮海经》,以经文道韵护法。 如此大的阵仗。 天师的伤势却还未见好转。 “国运竟有这般伟力,连天师也招架不住。” 方休心中暗暗猜量。 天师都如此,兴文皇帝真的还有救吗? 没得救也好,新君登基,才会重启修书之事。 但新君是太子,还是宁王? 方休虽然并不关注,可只听街坊们私底下的议论,也听见不少这样那样的风言风语。 宁王的小动作愈发频繁,甚至已有些明目张胆,屡屡在朝会上指责太子误政,要请兴文皇帝上朝。 原先方休无所谓,此时却隐隐觉着不妙。 陆逢说过,只有盛世明君才能修书,兴文皇帝便是因为无德,才连书目触动的国运都无法承担。 宁王若从太子手中夺走皇位,那可是实打实的……得国不正。 他还会重启修书之事吗? 要知道,兴文皇帝的无德,便有一半落在他同样的得国不正上。 兴文皇帝并非先皇太子,是先皇驾崩前,忽而召见四位阁老,废去先太子的储君之位,转而将皇位交给他。 而先太子被分封到渊野郡,也就是如今的渊王。 这是前几日听张岭说起的野史。 这段野史,最野的部分在,渊王当年与陆逢是莫逆之交。 若当初登基的是渊王,那如今大明朝的道门魁首、三都五府中的右都供天师、太微府中天令、燕山大罗的三脉掌教,该是陆逢! 或者说,若非张玄机从中作梗,使陆逢陷入御传宫中,叫渊王失去一条臂膀。 还真说不准,先皇会不会更改储君。 第八十章 大罗金丹歌,祖师传经图 “这是燕山殿,我们大罗派的正殿。” 苏环携着英俊小师弟,落到大罗峰山腰处,一片宏伟古朴的道宫前。 方休抬头望一眼,稍稍有些讶异。 “是不是觉着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苏环看出他的疑惑,笑着道:“当年大罗祖师在燕山立下山门时,人国皇帝下令工部在此建造此殿,赐给大罗祖师作传道讲经之地。大罗祖师羽化之后,朝中以此为口实,要求大罗派一应弟子,都要在奉部登记造册,领取奉籍。 “前辈祖师们不愿意,便花七日时间,在燕山外再造一片相同宫殿,还给朝廷。也就是现在的外殿,大罗殿。” “彼时奉部有这般霸道,敢跟大罗派叫板?” 方休有些诧异。 若是如今,便宜师伯持着奉部侍郎的文书而来,却连外殿的知客道士都敢随意阻拦。 “你不晓得,那会儿大罗派没有金丹坐镇,奉部自然便霸道。” 苏环领着他往燕山殿里去,边走边放声高歌:“大罗道士谁同流,草衣木食轻王侯。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金丹只自由。” “好诗歌。” 方休听得一赞。 苏环停下脚步,狡黠一笑,如星明眸盯向英俊小师弟,忽问:“好诗还是好歌?” 她像是在以师姐考校师弟,又像邻家姐姐在院边偶遇,隔着篱笆抛来年少的情愫。 要说是好诗,那自然是说这不知哪位前辈留下的诗好。 要说是好歌,可就捎带着一赞苏环的歌喉。 方休自然不傻,笑道:“好诗……” 眼看苏环脸色一沉,撇着嘴转过头去,他又凑近一步,在她耳边轻轻道:“……姐。” 好诗……姐? 好师姐。 不得了,这姓宁的是个狠角色! 阵耳边风吹得苏环脸色一红,瞪英俊小师弟一眼,又逃也似得躲开他目光,低头往燕山殿里去。 小妮子,你还嫩呢。 方休洋洋得意,心中却忽而生出一丝警觉。 自到青石观抄书以来,自己遮遮掩掩不敢以本性示人,一直谨小慎微,伏低做小。 可来大罗派的这一连串行径,却似乎有些放浪形骸,不复之前慎重。 是风流倜傥以匹配这身英俊不凡,还是……修行《天魔策》后,被魔解沾染,变得无法无天? “这诗歌说的是,要得金丹才自由。” 苏环扯开话题,边走边道:“当世道门,只有结成金丹者,才能与四院分庭抗礼。” 方休立时听懂她的意思,诧异道:“四院有金丹?” 那赵大人赵关城,如今是奉部侍郎,朝中有数的大官。 那张编辑张锦,内阁首辅张琮的嫡亲孙子,儒门一时才俊。 两人加起来,花不掉方休一只手。 怎么看,都不像是金丹之后。 “天知道有没有,不过儒门虽然重教化不重修行,手段却多得很,否则怎么跟皇帝共治天下?” 苏环随口说着,又半猜半疑道:“倒是有听说,四大书院里,藏着不少饱读圣经的老学究……” 这会儿,两人已迈进燕山殿。 殿中一派威严庄重,香烛陈列供台,袅袅檀香与烛火摇晃,熏着书写无上天尊真名的六角经幢。 供桌后神龛里挂着一卷画轴,合上的。 供桌前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头,合眼的。 苏环一见那老头,脸色微变,低声朝英俊小师弟道:“小心点,是云海峰的马长老。看来今日是无法参悟祖师图,待下个月的时节,再让陈都讲带你来吧。” “是。” 方休点点头。 来的路上苏环跟他说过,燕山殿本该由三峰长老轮流坐守,只是最近焚天一脉都在为天师护法,便全交由云海峰、青泽峰来安排。 若遇上青泽峰长老在此,自然一切好说。 而云海峰长老,肯定会故意刁难。 “小丫头,歌喉倒是不错。” 那身着云纹道袍的老头睁开眼,看着苏环,嗤道:“只是焚天峰没有教过你,祖师殿前不能大声喧哗吗?” 苏环咬咬牙,给自己辩解道:“马长老,我带刚入门的小师弟来拜祖师,唱一遍大罗金丹歌,也是在追忆祖师,不算错吧?” “巧言令色,忤逆师长,回去抄一百遍大洞经,三日内交来祖师殿。” 马长老不容反驳,又看一眼方休,问道:“你是焚天峰的新弟子?” “弟子宁采臣,见过长老。” 方休恭敬行个礼。 焚天峰与云海峰的梁子,早已结死,这个时候可不能逞强。 三十年前的燕山三秀,伏龙一脉的老山监自困心结,无缘道果;焚天一脉的天师修行有成,领天下道门魁首之名;而云海一脉的……陆逢,陷于御传宫中,前路断绝。 如今属于天师的威名,本该是云海峰的! 要不是同门,两座山头早早已经抄家伙做上一场。 “倒是一副好皮囊。” 马长老哼一声,挥手送来三支香:“行礼吧。” “师弟,小心点。” 苏环也不敢再顶撞马长老,嘱咐方休几句礼节,弹指燃起一个火苗,给他点上香。 方休照她说法,手握三支香扣在额头,朝着供桌后的神龛敬道:“弟子宁采臣,拜见祖师。” 这边马长老也不再挑刺,脸色肃然,跟着唱道:“今有弟子宁采臣,愿入我燕山大罗座下,守三皈九戒详细……辩三尸六贼分明……” 待他将详细与分明一一唱完,最后道:“请祖师过目。” 话音刚落,那神龛内的画轴展落,现出一副图画。 画上一个羽服道士端坐,手捧一册经书,正在娓娓道来。 大罗传经图。 画的是当年大罗祖师讲经传道的情形。 大罗派门人又称之为祖师图。 这是一副观想图! 方休才看一眼,便觉着画中大罗祖师朝自己微微一笑,随之嘴唇翕动,立时有一段经文在耳中响起。 “……赤龙搅海,上章执徐,玉泉落渊,重光作噩……” 这是《大罗伏龙真经》! 方休眼睛微微一睁,忽而又看见,画中大罗祖师神情变化,露出些许诧异些许惊喜,然后点头一笑。 “上香呀。” 苏环见他发呆,假借朝祖师行礼走近,拿胳膊肘轻轻一撞。 “哦哦,弟子宁采臣,见过祖师。” 方休才醒神过来,赶忙上前三叩九拜,将三支香插入香炉。 “礼毕。” 马长老一挥手,画卷又收起。 拜见祖师时可以参悟大罗传经图,照往常的规矩,待三支香燃尽才会收起画卷。 只可惜遇上云海峰的长老,照不到往常。 “走吧,参悟观想图不急于一时,每月时节弟子都可拜见祖师……” 苏环正说着。 “不准走。” 马长老忽道。 第八十一章 一眼参透观想图 “马长老,还有事情?” 苏环一愣,与英俊小师弟互视一眼,神色有些谨慎。 “候在此地,我自有安排。” 马长老合上眼继续打坐,不再理会二人。 燕山殿中,祖师灵位前,堂堂一方长老,总不敢对晚辈弟子不利吧? 苏环皱皱眉头,也无其他办法,便拉着英俊小师弟坐下。 一会儿,便听一声长啸,从殿门往外望去,正看见一道云丛从天而降。 随即,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男子迈进殿中。 苏环立时垂下头去,又把方休一拉,示意他也乖乖低头。 那年轻男子却看也不看焚天峰二人,只朝马长老拱手道:“长老,徐都讲正给弟子们演示炼丹,着我过来听候长老差遣。” “你怎还去都讲那听课?” 马长老睁开眼,看年轻男子的眼神好似嫡亲大胖孙,格外和蔼可亲。 “大道路迢迢,弟子不敢懈怠,何况徐都讲的经学、丹学造诣,连我师父都要夸赞。” 年轻男子一脸诚恳道。 “好,好孩子。” 马长老慈祥一笑,点点头,接着道:“废一炉丹不算什么,你让他亲来一趟,我这有要紧事情。” “是。” 年轻男子也不多问,化作云丛射去,长啸作响。 什么要紧事情? 苏环眉头一皱,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便起身将英俊小师弟一拉:“马长老,大长老还等我们回去问话,就不久留了。” “苏环,焚天峰若是没教你门规,我来教你一遍也行。” 马长老话里有些威胁意味,又屈指一弹,便有一缕红霞射出,将殿门封住。 苏环脸色变化,愈发觉着不妙。 “马长老,你要我们留在这,到底有什么事情?” “候在此地,我自有安排。” 马长老还是这句。 苏环咬咬牙,到底是不敢放肆,又跟方休坐下。 “师姐,方才那位师兄是谁?” 方休悄悄问。 “云海峰首席大师兄。” 苏环盯着马长老,顿了顿,接着道:“我们这一辈的大罗弟子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传。” “真传弟子?” 方休暗暗咋舌。 道门修行,凝结道果才是真传! 常人不提,就说陆逢与老山监,虽然德高望重,名声在外,但都还算不得大罗派真传。 而那年轻男子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是真传身份。 难怪马长老对他如此看重。 “你们若能似他一般勤恳不懈,再有名师调教,也能成为真传。” 马长老瞥二人一眼,淡淡道。 能入燕山大罗修行,哪个弟子会不勤恳? 马长老这话分明是落在名师调教上,暗暗讽刺焚天峰的师承。 “马长老赞谬了。” 苏环呵呵一声,想想还是不高兴,便跟英俊小师弟道:“其实青泽峰还有一位师兄,早几年前便有凝结道果的机遇,才是诸峰弟子之首。” “洪如海也是个好苗子,只是可惜了。” 马长老自然知道苏环口中的人是谁,摇摇头叹气道:“只盼他在外殿,跟俗世红尘多滚打些时日,能将道心打磨干净吧。” 他话里的可惜与怜悯十分真诚恳切,不见一丝作伪。 这态度倒是再明显不过。 对青泽峰弟子一视同仁,只看你焚天峰弟子不顺眼,上上下下都不顺眼。 苏环听得哼一声,没开腔。 都怪那苏海跟韩潮不争气! 方休听着倒是心中一动,想起洪司监来。 京师都供司监令,燕山大罗的外殿住持,应当就是他们话中的洪如海。 又一会儿过去,苏环愈发不安。 马长老唤徐都讲来,定然不是好事。 但自己只是领英俊小师弟过来拜见祖师,循规蹈矩,不过在殿前喧哗几声,也已经被他责罚。 还能有什么事情落他口实? 她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殿外又一声遁法的啸声动静。 马长老挥手散去封门的红霞,便有一个仙风道骨的清逸道士迈进殿中。 正是徐都讲,他看见苏环二人,亦是神色疑惑。 尽管两脉不对付,但燕山大罗的弄丸炼丹一道,都是徐都讲在传授,焚天峰弟子常要忍受着云海峰弟子的奚落去听课,是以苏环也不敢无礼,客气唤道:“徐……咳,徐都讲。” 一开口,苏环才觉着喉咙发干,说话都不利索。 心中烦躁更是难耐,直欲寻个幽潭扎进去,通体浸个湿透,好好冷静冷静。 “徐都讲。” 方休也有样学样唤道。 咦,这少年倒是一副好皮囊。 徐都讲朝二人点点头,跟马长老行礼道:“长老,召见晚辈是为何事?” 便见,马长老伸手一指方休,道:“此子一眼便将祖师图参透,可堪调教,当入我云海峰修行。” 一眼参透祖师图? 徐都讲电一般拧头,满是惊喜地看向苏环身旁的好皮囊少年。 道门修行,观想图乃是重中之重! 似大罗派、通天派这样的当世道门巨擘,与青石观之流的小道观,最大的差异便是门中所传的道法与观想图。 将图中神异领悟,再在意识中观想,便能得先人留在图上的念头与法门,高屋建瓴,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可观想图也非这么容易领悟。 首先这观想图宝贵,每个门派多半只有一张,作为镇山至宝珍藏,不会交给弟子们日夜观摩。 如燕山大罗,便只在每月斋戒,门中弟子参拜祖师时,才能得见大罗传经图。 其次观想图上的神异,也不是那么好领悟。 燕山大罗往常情形,新弟子入门后,都是每月参悟一炷香,回去仔细体悟一个月,然后再来参悟。 循环往复几次,才有机会领悟。 眼前这一副好皮囊的少年,分明是个没有半点修行痕迹的凡人,竟能一眼就参透。 这是何等天资? 即便当年的燕山三秀,都未有这般霸道。 “小师弟,你参透祖师图了?” 苏环亦是睁大眼睛,惊异非常。 不等方休开口,她又脸色一变,跳起身叫道:“马长老,宁采臣是我焚天峰弟子!” 马长老一笑,问道:“你说是便是?焚天峰的底册,可有登他的名字?” 底册便是燕山大罗弟子的名册,各峰皆有,入门之后便要登记在册,记录一应身份信息。 日后若凝结道果成为真传,被哪位长辈选为门内弟子,还要在底册上变动。 苏环只不过领着英俊小师弟逛一圈焚天峰,根本没想到先办这一步。 “当然登了!” 她理直气壮叫道。 “还未拜过祖师,怎能登在底册,焚天峰竟如此没有规矩。” 马长老摇摇头,朝徐都讲道:“如今他已拜过祖师,取我云海峰的底册来。” 徐都讲袖袍一动,手上便多一本好大名册,古朴线订,上书云海二字。 云海一脉的底册,一直由他保管! 第八十二章 道果秘法,护山大阵 这情形,也出乎方休意料。 那大罗传经图,他确实是一眼便参透。 一来他如今也是内相修行中的高功,二来元景玉胎天赋绝众,自然不能与常人比较。 最重要的是,大罗祖师留在这副观想图里的身影,正是他讲授《大罗伏龙真经》时的情形。 而方休如今在这真经上的造诣,可说只次于老山监。 诸多因素,才一蹴而就。 “宁采臣,你与云海一脉有缘。” 马长老和蔼一笑,悠悠道:“焚天峰这一辈的弟子,即便是天赋最出众的苏海、韩潮,也花费十五年才先天圆满,而你若愿意入我云海峰修行,我保你十年内成就真人。” “我……” 方休面色为难,不知如何作答。 他来燕山大罗,一是为偷学几条法脉,二是为跟天师攀扯上关系。 若是为法脉,云海峰亦有道法,倒是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为天师,云海一脉可就是天师的死对头,当然不能去。 可这马长老竟只用肉眼,就能看出方休将观想图参透,这是何等修为? 万一说得让他不开心,下黑手怎么办? “此事要告知大长老,由他定夺!” 苏环脸色一沉,拉着英俊小师弟就要往外走。 “谁让你走?” 马长老哼一声,将手一挥,便有一道红霞卷住苏环,任她如何催动焚天气息反抗挣扎,终是解脱不得,被红霞轻轻巧巧丢到供桌前。 “师姐!” 方休忙去扶她,倒是无形中表达出自己态度。 苏环撑着英俊小师弟的胳膊起来,愤恨叫道:“马长老,你敢拘禁焚天峰弟子,就不怕大长老治你!” “何来拘禁一说?不过你是在祖师殿前喧哗,罚你抄大洞经而已。” 马长老又一挥手,便有笔墨纸砚从袖中飞出,哗啦啦甩在苏环身前。 “我不抄!” “随你,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走。” 马长老随口应一声,又看方休,笑意盎然道:“宁采臣,你初来燕山,尚不知修行的艰难。筑基也好,内相也罢,都是水磨的功夫,你若愿意舍得时间,尽可慢慢行来。但道果却非如此,你也看见了,我云海一脉已有真传弟子,那便是因为云海峰有道果秘法!” “道果秘法?” 这一句立时把方休勾住。 他如今虽算魔门弟子,要笃信无法无天之解,根本就不承认所谓大道的存在,自然也就不需要劳什子道果。 但《天魔策》那是没得选,实则魔解与道解他哪个都不大信,不过是随波逐流,不得已而为之。 如若将来又出什么变故,要弃暗投明重归道门,肯定便需要道果。 苏环见他竟神色犹豫,赶忙抓着他手臂一扯,几乎抱到怀里:“宁师弟,不要听他哄骗,焚天峰亦有道果秘法!” 马长老问道:“焚天峰这一辈可有真传弟子?” 苏环脸色一滞,咬牙道:“那是苏海跟韩潮不争气!” “我燕山大罗弟子,岂有庸才?无非是道法与师承误人罢了。” 马长老笑道。 这话倒是听得徐都讲面色尴尬。 云海峰弟子听他授课,而焚天峰弟子则听陈述讲经。 两脉虽不大融洽,但他与陈述却常论经讲道,互通授业之道,尚有一分交情在。 徐都讲咳嗽一声,翻开云海峰底册,插话问道:“宁采臣,你可愿入我云海峰修行?” “不愿意!” 这是苏环应的。 根本不用方休来犹豫抉择,她便急急道:“宁师弟是我焚天峰的贵客送来燕山,托付给大长老拜入大罗派,自然是我焚天峰的人!” “焚天峰的贵客?” 徐都讲闻言心中一动,下意识道:“便是方才焚天一脉接待的那人?” “正是那位贵客!” 苏环连连点头。 马长老却神色不动,好似没听见。 苏环立时警醒,恍然大悟道:“马长老,你早就知道此事,你是故意的!” 焚天峰几位长老迎客时,来者遁光中有两道人影。 等焚天峰真传尽出,送客出燕山时,那遁光中却只有一人。 又有焚天峰新弟子来拜见祖师。 自然一想便知,这新弟子是什么来路。 “宁采臣,此事我不瞒你,要你入云海峰,一来的确是我见不得焚天峰好。” 马长老也不否认,坦然道:“但二来,我也真是见才心喜,不愿你在焚天峰埋没。送你来燕山的人,难道就舍得你明珠暗投?” “多谢马长老好意,只是我……” 方休笑着摇摇头,仍是拒绝。 倒不是他猖狂,而是…… 他甚至想劝劝马长老,好好认清局面。 焚天峰的这位贵客,可不是一般的贵。 焚天一脉定然不会让这位贵客的晚辈吃亏,也绝不会允许云海峰将之裹走。 “你再想想。” 马长老直接打断他,语气变得生硬:“一与二中,我总要得一个。” 这话说出来,已然是在威胁。 方休脸色不好。 他在这具元景玉胎再是玄妙,眼下却是个未修行的初哥,更身无分文,哪有本事跟燕山大罗的长老作对? 正此时,却见苏环忽然往祖师神龛前的供桌行一步,伸手将桌上香炉一抓。 “你敢!” 马长老勃然色变,眼神一动,便催出一道红霞射向苏环,却已来不及阻止。 那香炉被苏环一转,立时有光华流转。 当! 当! 当! …… 一连九声高远而深幽的击磬之音,在大罗峰上响起。 随即,一道数十丈宽阔的七色豪光,从燕山殿顶冲天而起,直达云中。 那磬声,那豪光,几百里燕山尽闻尽见! “这是护山大阵!” 徐都讲一脸震惊。 “燕山殿的阵法枢纽,只有各峰长老才得传,你怎会知晓!” 马长老脸色阴沉,以红霞捆住苏环,将她摔到一旁。 方休听得侧目。 这好师姐,竟如此胆大,连护山大阵都敢轻易催动。 真是……聪明机智! 苏环摔个大屁股蹲儿,看着便疼,却拍拍手爬起来,先朝英俊小师弟眨眨眼,才笑嘻嘻道:“马长老何必关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跟大长老交代?” 马长老重重哼一声,上前催动指决,点在香炉上,沉声道:“是我误触阵法枢纽,燕山殿无事。” 阵法效力,这声音便能传去燕山各处。 说完又将香炉反转,停下阵法。 “护山大阵都已经启动,马长老说没事便没事?” 苏环嗤之以鼻,饶有心情拍拍裙摆上的灰,一边道:“各峰即便不倾巢而出,也至少会有一位长老前来查看情形。” “我们走,回云海峰!” 马长老也知苏环说得不错,当即以红霞卷住方休,往殿外而去。 苏环不但不拦,反而晃晃悠悠跟在后头。 一行人走出燕山殿,那道七彩豪光已经消散,整座大罗峰却被一层淡淡光彩,如蛋壳一般包裹着。 这是阵法余劲,隔绝内外。 虽正在渐渐褪去,却至少还有几十息能够维持。 几十息,足够各峰长老赶来。 “不碍事,只要来的不是大长老,我自可从容离去。” 马长老暗暗想到,对自己的法力亦是自信。 他便遥望焚天峰方向,默默等待。 却见焚天峰处,几道各色遁光耀眼夺目,正往这边疾驰而来! “北海烛焰、恶龙息、五方行尽真焰、翠湖煞、太阳真火……焚天一脉长老竟然尽出!” 马长老分辨出几道焰种,立时脸色大变。 他扭头去看方休,双目中是三分错愕七分惊疑。 这宁采臣是什么来历。 竟值得焚天峰如此重视? 第八十三章 好胆,敢掳掠我焚天峰的弟子! 待燕山殿的阵法彻底散去,山前已有焚天峰几位长老一字排开,各色焰种翻滚不休,气势毫无遮掩,威胁意味十足。 马长老哪里敢走? “马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长老悬在半空,怒目而视。 燕山殿前,马长老以红霞将方休裹住,好似人质一般。 徐都讲候在后面,长老们说话,也轮不到他一个晚辈发表意见。 倒是苏环抢前几步,高声叫道:“大长老,马长老要把宁师弟带去云海峰!” “好胆,敢掳掠我焚天峰的弟子!” 大长老目光一冷,宛如寒刀,身遭北海烛焰猛涨,几欲噬人。 这话头一转,已变成掳掠。 其余几位长老亦是脸色变化,阴沉沉难看。 马长老不应话,只给刚刚赶到的云海峰长老使去一个眼神。 那云海峰长老立时读懂,将身一扭,便往云海峰掠去。 而这回儿,还有更多遁光,从焚天峰方向赶来。 皆是焚天一脉的真传。 护山大阵转动,即便马长老已然传话只是误触,各峰也会派人来查看情形,免得其中有什么变故。 但这种事情来一人便够,哪有焚天峰这般,长老尽出的道理? 而长老尽数出动,定然是有大事发生,焚天峰的真传们哪怕不知道实情,也没有坐视不管的说法。 更何况,真传弟子岂有糊涂的。 一想便知,是来祖师殿参拜的那位燕赤霞晚辈出了状况。 他们这才刚把贵客送走,热络还在心头。 岂能忍? 只一会儿工夫,大罗峰便被焚天一脉之人团团围住。 马长老已经想走也走不得。 “断无这个道理,若是我们焚天峰误人子弟也就罢,可宁采臣才刚入门。” “马长老欺人太甚,难道焚天峰连弟子都不能收了吗?” 一干真传弟子已听见苏环之话,立时议论纷纷。 殿前苏环又补一句:“方才宁师弟参拜祖师时,只一眼便将大罗传经图参透。” 一眼便将大罗传经图参透? “好胆,敢掳掠我焚天峰的弟子!” “好胆,敢掳掠我焚天峰的弟子!” …… 大罗峰前,群情奋勇,怒火冲天,连一干焚天真传都忍不住跟着叫道。 马长老倒是临危不惧,一边拖延时间等云海峰来人,一边缓缓道:“他拜过祖师,便是燕山大罗之人。但我燕山大罗现有三脉传承,为何就非得是焚天峰的弟子?” “一派胡言,宁采臣分明是先入我焚天一脉,才让他来拜见祖师!” 一位焚天峰长老开口斥道。 “这岂不是有违门规?” 马长老哼一声,瞥方休一眼,慢慢道:“我燕山大罗收徒,从来都是参拜大罗传经图后,祖师同意入门,才由各峰挑选弟子。” 这一句倒是把话堵死,即便此时方休开口,说自己是焚天峰弟子,都过不得门规一关。 方休也是看的无奈。 这分明在说他的事,他却没有插话的余地。 “莫跟谈门规,我只问你,放不放人。” 大长老怒气冲冲道。 “大长老既然要违背门规,那恕师弟我无法从命。” 马长老也硬气到底。 这会儿工夫,远远已能看见,从云海峰升起数道遁光,往燕山殿赶来。 待云海峰长老一来,此事还有的扯皮。 苏环看得心急,气呼呼叫道:“马长老,方才你是亲口问过,确认宁师弟是我焚天峰的新弟子,才他给参拜祖师,现在怎能反口?” “空口无凭。” 马长老冷冷一笑,道:“只要他还未修行《煮海经》,就不是焚天峰弟子,自然要……” 他正说着,方休忽而开口:“马长老,我已在修行《煮海经》。” 却见,方休伸出手掌摊开,掌心升腾起一股灼灼热气。 在场皆是燕山大罗之人,如何认不得,这分明是焚天一脉的独门气息! “你怎会有这独门气息?你分明今日才到燕山!” 马长老脸色一变,错愕道。 “我……” 方休正待解释,马长老已经眉头一紧,扭头直视大长老,扬声叫道:“焚天峰私传大罗道法,如今天师闭关,此事当由三峰长老决议处置!” 这变故,倒是连焚天峰一干人都看得惊异,一时忘了反驳。 宁采臣怎会有焚天一脉的独门气息? 今日陈都讲根本就未开课。 那是谁传的《煮海经》? 又有人去看苏环,可她脸上也是发愣神色,显然不知此事。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把眼神投到方休身上。 “无人传我,是我自己听来的。” 方休收起灼灼热气,咳嗽一声道:“焚天峰上下皆在诵读此经,我听了半日,略领悟几分,体内便生气感。” 这倒不是假话,这股独门气息,确实是如此生出,并非方休以《天魔策》演化。 宁采臣要拜入天下道门魁首的燕山大罗,说不定就要面见天师,即便天魔无相,方休也不会冒险在玉胎上留下魔门线索。 只不过是与他一眼便将大罗传经图参透一样,得益于方休本身内相修为的境界,与元景玉胎绝众无双的天赋。 再则方休是《大罗伏龙真经》捶打出来的人,还有什么经文能难住? 但此事落在燕山大罗之人眼中…… “竟有这等悟性!” 徐都讲下意识感慨道。 焚天一脉诵读《煮海经》为天师护法,读的也是阐述此经根本的宗义经文,并非修行口诀。 若换个内相往上的其他门派来客,说不定还真能从经文中参悟一二。 但宁采臣只是个没有半点修为在身的肉体凡胎。 也能催生气感? 马长老听得瞠目结舌。 这该是何等资质? 便是此时,马长老错愕失神的功夫。 一道如墨黝黑的焰火如箭飞来,将红霞一吞,卷住方休,又捎带上苏环,扭头便要折返。 “屠龙邱!” 马长老已然反应过来,屈指一弹,射出数道红霞去拦。 可这边出手的是邱长老,恶龙息自生灵性,远非寻常真气能比,轻巧一个逗弄,就将几道红霞尽数撇开,回到他身旁。 “我代宁师弟谢过邱长老。” 苏环笑嘻嘻行个礼,便挽过英俊小师弟,御风飞到一干焚天峰真传后面去。 以她的机灵劲,自然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已不用自己两人关心,交给长老们主持便可。 眼皮子底下的人被抢走,马长老自然脸色奇差,却还不罢休,沉声道:“不准走,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必须要三峰长老决议!” 正此时,云海峰的长老们终于到了。 亦有诸多云海一脉的真传紧随其后,各色云丛几乎连成一片,气势不比焚天一脉众人稍差。 大罗峰前,两脉对峙。 另有一位青泽峰过来查看情形的长老,叹一口气,正要上前说和。 便听大长老呵呵一笑,道:“谁说我要走?” 一条北海烛焰所化的长龙,从天而降,朝着马长老扑去! 第八十四章 我现在说。 “云海一脉修行《托天经》,其中有一条云海法脉,跟我们的焚天法脉相似,能收摄云气。催那团电闪雷鸣乌云的是雷长老,在云海峰辈分最高最长,那薄雾与桃花瘴,是大施长老与小施长老……” 苏环给方休一通介绍,将云海峰几位长老一一道来,又笑着道:“别看这阵势大,其实动不了手,等青泽峰的长老出面……” 话未说完,她猛然瞪大双眼。 “不可!” 青泽峰长老惊呼一声。 正是大长老突兀出手,北海烛焰化龙,直接撞向马长老。 马长老始料未及,一时脸色剧变,匆忙催出红霞护身。 却见雪白长龙落下,还未及近,凌霜般的寒意已将红霞冻成冰渣。 随后长龙一冲,摧枯拉朽般破开化冰的红霞,直接将马长老砸在地上。 轰! 长龙击中之处,无数冰柱暴涨,瞬间将马长老吞没。 而北海烛焰四散,如焰火炸开。 有溅开的焰朵落到地上,依旧燃烧不止,却不见焦痕炭迹,只如寒潮掠过水面一般,漫出成片成片的霜雪。 虽是焰种,不仅不含一丝热意,反而是冻杀一切生机的砭骨极寒。 简直匪夷所思。 更值得匪夷所思的是,大长老竟会动手? 不止苏环震惊,在场大罗派众人尽皆看得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当场。 焚天、云海两脉虽然不合,但毕竟同是大罗祖师的传承,有山门之情在,长老们也识得大体,一直维持着局面,又有青泽一脉从中周旋。 平日里吵吵闹闹便罢,也不过一些嘴皮子争斗,即便是底下年轻冲动的晚辈弟子们,也少有真个动刀动枪的冲突。 可眼下…… 苏环忽而拧头,盯向身旁之人。 一眼参透祖师图,半日领悟煮海经。 这英俊过分的小师弟,固然是有绝世无双的天赋,来日成就不可限量,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焚天峰真传! 但尚且不够让大长老如此出头,不惜与云海一脉动手。 除非是…… 苏环心中跳出一个名字:“张玄机。” “你竟敢!” 云海一脉,雷长老勃然大怒,当即掐动指决,护着他周身的几十丈云团一阵翻滚,左右并出两条法力所化的巨蟒。 一条是乌云凝就,携风夹雨。 一条是雷霆扭结,电光夺目。 两条法力巨蟒声势喧嚣,几若天劫倾覆。 这般骇人的声势,大长老却不闻不问,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可!” “不可!” 其余长老连连惊呼。 大长老左右,两位焚天峰长老匆忙出手,催出一道五色轮转的虹光,与一团色作碧绿的烈火,分别迎上两条巨蟒。 正是五方行尽真焰与翠湖煞火。 五色每转换一次,便将乌云巨蟒磨去一层皮。 翠湖煞火则是侵入雷霆巨蟒之中,不住消磨电光。 抛开天师不论,雷长老在燕山大罗的地位只在大长老之下,修为亦是直追不让。 这两位长老却要稍差一分,是以合二人之力,才堪堪将之抵住。 “雷师兄切莫冲动,天师不在,毕竟以大长老为尊!” 大施长老忙闪至雷长老身前,急急劝道。 淡如轻纱的薄雾探出,看着轻轻巧巧,却坚韧无匹,硬是将翻滚不休的雷云止下。 也不单雷长老一个人动怒,底下诸多云海一脉真传,见自家师长被北海烛焰吞没,有那性格冲动的,催动云丛就要出手。 还是小施长老将桃花瘴张开,好似无穷无尽,蒙天蔽日,才把他们挡住。 这边焚天一脉真传见状反倒是来劲,各自将焰火催得高涨,蠢蠢欲动,生怕对面不动手。 “有你们什么事?” 邱长老竖眉瞪他们一眼,恶龙息兜转半圈,连吞几朵焰火,余下几人便乖乖安份下来。 “焚天一脉欺人太甚!” 雷长老终是被大施长老劝住,愤恨一声,散去两条法力巨蟒。 两边一定,那位青泽峰长老的声音才终于有人肯听。 “大长老,你这是何必?我们皆是燕山大罗传人,有什么误会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误会?” 大长老哼一声,招手收回北海烛焰,淡淡道:“燕山殿的七法高天阵,启动一次,要抽取十年地脉才能补足灵气。马师弟看守不力,致使燕山地脉灵气空耗,难道不该惩戒?” 北海烛焰离去后,众多冰柱崩塌,化作冰晶碎屑飞散,只在地面留下一个深深陷坑。 徐都讲忙跃进去,扶出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面色青灰,满脸死气,显然已被北海烛焰伤到肉身生机,正是马长老。 “欲加……欲加之罪!” 马长老恨恨地盯着焚天峰众人,伸手一指躲在人群后的苏环:“是你焚天峰的弟子将大阵触发,我还要问问大长老,为何她能知晓七法高天阵的枢纽?” “胡言乱语,苏环尚连真传都不是,怎会得传山中阵法?遑论七法高天阵,只有诸峰长老才能执掌。” 大长老根本不信,看向苏环:“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回大长老,是马长老要拘谨弟子与宁师弟,弟子反抗之时,被马长老摔到供桌上,误触香炉……也不知道,那香炉是不是这阵法的枢纽。” 苏环垂着头回道,一副小心翼翼的乖巧模样。 倒是听得边上方休颇有些诧异。 他分明看见,是苏环驾轻就熟地将阵法启动,绝非什么意外误触。 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既如此,这过错也有你一份。” 大长老点点头,接着道:“念你是无心之失,便罚你看守映日神木一月,可愿领罚?” “看守映日神木?” 苏环抬起头,满目惊喜,忙叫道:“弟子愿意!” 映日神木是焚天峰至宝,能采九天之上的太阳真火,便是只在边上候着,随便参悟参悟,都对修行大有裨益。 这哪里是罚? 云海峰众人立时一片躁动,响起阵阵非议。 马长老本来伤势便重,气得身子颤抖,几乎要晕过去。 那边雷长老听着也不能忍,怒道:“大长老,你这是包庇!此事不能由你一言决之,当由三峰长老……” 大长老直接打断道:“少跟我啰嗦,掌门天师闭关,门中之事自然由我定夺!” “掌门天师此次是匆忙闭关,门中之事交给谁打理,根本未说!” 雷长老忿忿叫道。 他话音刚落,大罗峰前忽而荡起一股大风。 这大风似是从天上而来,又好像是凭空出现,朝四面八方涌去,风势极大,刮得众多焰火舞荡,连绵云丛摇摆。 长老也好,真传也罢,都被大风所迫,非要拼尽真气施展,才将法力维持住。 反倒是躲在焚天一脉真传后的方休二人,仿佛被大风忽略,没有多少感受。 方休很快明悟。 那不是风,那是一股气势的威压! 随即,一道分明古井无波,却又威严如降世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我现在说。” 天师! 第八十五章 风波平息,天师亲传 天师! 即便寥寥几字,也是天师口谕。 哪怕根本未到场,只是远远投来目光,传来一句话。 亦是镇住在场诸人,不管焚天一脉也好,云海一脉也罢,尽皆敛声屏气,对着焚天峰方向恭敬行礼: “掌教!” 方休不敢怠慢,跟着苏环一同礼敬。 片刻前还群情奋勇的众人,此刻乖巧如被夫子训诫的蒙童,一个一个都垂下头去,没有半点异议。 “这就是天师的威严?” 方休心中神驰。 除开他与苏环二人,在场修为最差、身份最低的都是一脉真传,还在洪司监之上。 而更位高权重的三峰长老,举手抬足有拔山蹈海之能,已是常人眼中神仙般的人物,连陆逢与老山监碰上都要以师礼待之。 可他们面对张玄机,无一例外,都要低头折节,行礼敬称。 这便是天师的威严! 方休向往不已,一时未发现,旁边苏环正偷打量他一眼。 天师闭关养伤以来,未过问一件门中之事,今次怎会传来口谕? 定是天师已凭燕赤霞的焰种,将伤势压制! 焚天一脉真传,心中皆是若此所想,一个个都面露喜色。 那边云海峰之人却不知道此事,只以为是天师震怒,连闭关中都要强忍伤势传话,不由得心中惶恐,惴惴不安。 天师若在,他们哪有这般大张旗鼓跟焚天峰对峙的胆量? 一会儿过去,众人手都举酸,也无天师的第二句话传来。 大长老当先收起礼节,转身瞥一眼雷长老,哼道:“掌门天师的意思,听懂了吗?” 雷长老面色难堪,可又哪里敢反驳天师口谕,只忿忿咬牙,沉沉道:“就依大长老的意思办。我们走!” 他转身就要催动雷云离去,却听大长老又道:“慢着!七法高天阵的事情已了,但你云海峰意图拘禁焚天峰弟子,又该如何惩戒?” “大长老,此事是我一人的过错。” 马长老赶紧出声,他肉身折损,正是虚弱的时候,强提一口气叫道:“是我见宁采臣天资绝众,又不知道他已经拜入焚天峰,才起爱才之心……” 大长老直接打断他:“事到如今,还要狡辩?莫多说了,你枉顾两脉同门情谊,行此叫人寒心之事,我罚你为焚天峰架设地脉一条,可有异议?” 这才是正经的罚。 地脉难寻亦难擒,至少要马长老几年心血才能布置。 马长老面有苦色,也不敢再纠缠,行礼应下。 若天师闭关,他自然敢下手硬抢焚天一脉的弟子。 眼下天师已经过问,他便只能咽下苦果,再无其他出路。 “还有你。” 大长老一个一个来,又看向徐都讲:“你身为云海一脉授经都讲,为人师表,却不知善养师德,反而助纣为虐,回去给我炼三十炉筑基丹药,交到焚天峰来,给宁采臣修行所用。” “弟子领罚。” 徐都讲哪敢反驳,当即拱手应声道。 “至于其他人。” 大长老最后转过头,扫一眼云海峰诸人,也懒得多说罪名,直接道:“一人抄一百遍大洞经!” 这倒不是什么大惩罚,但…… 只有那些尚在听经修行的年轻弟子,才会被罚去抄经。 而在场的云海峰之人,皆是长老与真传。 说是惩戒,倒不如说是羞辱! 云海一脉闻言,立时响起一阵非议,却终究不敢违抗,由雷长老领着,朝大长老行礼领罚。 “到此为止,散了吧。” 大长老这才风轻云淡挥挥手,催动遁光回转焚天峰。 “我们走。” 雷长老恨恨一声,亦是转身离去。 一干云海一脉真传也没脸面多留,匆匆跟上。 焚天峰这边却是兴致不错,真传们互相招呼着,结伴而行。 天师的伤势得到控制,又让云海一脉吃瘪,这般双喜临门的好事,自然一个个兴高采烈。 方休与苏环则被邱长老用恶龙息一卷,跟在北海烛焰遁光后面。 不多时,便回到焚天峰。 大长老领着几人落到一处无人宫殿前,朝方休道:“今日之事,是我照顾不周,让你涉身险地,差点对不住燕兄的托付。” “大长老折煞弟子。” 方休客气行礼。 “好了,以后你便住在这里,日常修行都随其他弟子一样。大道不易,燕山纵有真经,这路还是要你自己走。” 大长老才说完,苏环便啊呀一声,瞪着眼睛道:“大长老,独居一座宫殿,这不是真传弟子才有的待遇吗?” 方休亦是面露讶异。 之前苏环给他介绍焚天峰时说过,听经弟子的衣食住行,都在山脚边的几个院落。唯有成为真传之后,才会得焚天峰赏赐单独的宫殿,以示尊荣身份。 “忘了说,掌教天师已经开口,收宁采臣为座下亲传。” 大长老哈哈一笑,上上下下打量方休,点着头道:“掌教天师一早说过,谁能领悟那神异焰种,便收谁为亲传弟子。这次燕兄赠火,又把你留下,这机缘理所应当许给你。只是没想到,你竟有这等天资,倒也足可配得上天师亲传弟子的身份。” 天师座下亲传?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方休却有些心虚,挤出一个笑容朝大长老拱手谢过,也往焚天峰顶方向行过一礼。 宁采臣一路的来历也算清白,应当不会被天师识破吧? “如今天师还在闭关,待出关之后再补拜师礼。苏环,余下琐碎你来料理,不要怠慢采臣。” 大长老又嘱咐几句,才跟邱长老一同往焚天峰顶而去。 这一场风波,到此便算结束。 方休也真料不到,才刚拜入焚天峰,只去参拜一下大罗祖师,都能惹出这般事情来。 好在事情圆满解决。 苏环便领着方休御风下山,到杂事院里领来诸多用度,再挑几个看着顺眼的奴仆,安排去真传宫殿专门伺候。 与此同时,宁采臣之名已经传遍燕山。 一眼参透祖师图,半日领悟煮海经,何等惊世骇俗的天资! 马长老违背门规也要带他回云海峰,惹得大长老不惜撕破脸面,更连天师都亲自开口过问。 人人都在问,他到底是何来历? 云海峰吃到苦头,对此事不吭一声,那青泽一脉却有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马上跑来焚天峰打听。 焚天一脉笑而不语,故作高深。 只是未多久,从杂事院传来一个消息,便连焚天一脉都听得瞠目结舌。 宁采臣,被天师收为亲传! 从未修行的新进弟子,在拜入燕山第一天,便成为掌门座下首徒。 自大罗祖师立下山门以来。 仅此一例。 第八十六章 道果秘法,旁门细考 杂事院的事情忙完,方休二人折返山腰。 苏环看着真传宫殿,酸溜溜道:“小师弟,你成为天师座下亲传,便是我焚天一脉的首席大弟子,以后我该唤你一声大师兄了。” “师姐不必取笑,我初来乍到,还要师姐多照顾才是。” 方休摇摇头道。 他倒是宁愿做个普通听经弟子。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别看陈都讲座下这么多弟子,可没几个能成为真传。” 苏环哼一声,又认真道:“你也要好好修行,早日成就真人、凝结道果,否则德不配位,定然遭人非议。” “师姐,道门修行我一知半解,只知将一身得自上古血脉的窍穴开辟,便是真人。” 方休小心组织话语,试探着问道:“不知这道果,到底如何凝结?” “笃定所求之道,自然凝结道果。” 苏环一脸无所谓,见方休态度诚恳,便又道:“这东西我也未凝结,怎么说的清?反正哪一天若是你能凝结道果,你自个儿心中就会明悟,模模糊糊看见你的道果,就像只隔着一层窗纸。” “那道果秘法是?” “道果秘法便是戳破那层窗纸的指头。” 苏环解释一句,又想想,详细道:“你要求什么道,你能求什么道,总要你自己先心中有数,才能以秘法凝结出道果。这事儿你不用急,先成就真人,门中自然会传你秘法。” “要先成就真人,才能凝结道果?” 方休又问。 “这倒是未必,只不过道果要问心性,说着简单却极凶险。若不先修行磨练些底蕴,冒冒然去冲击本心,一个不小心就会陷入歧途,走火入魔。” 苏环说着露出一丝害怕表情,顿了顿,接着道:“还记着我跟马长老说到过的,青泽一脉的洪如海洪师兄吗?他尚且已经成就真人,都在凝结道果时出了差错,靠门中赐下的法宝才维持住本心。” 方休点点头,兀然想起洪司监那柄,以锁链捆在背上的无刃厚脊阔剑。 再详细问几句道果之事,苏环自己也了解不多,只能说个大概。 方休也不管深浅详细,总之都一一记下,刻在心间。 他自身目前的修行进境,有两个往前去的方向。 一是学习更多法脉,将人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尽数沾染,勾连出天魔法脉,则天魔无相更进一步,这是术。 二是凝聚上下气海,完成內相修行,往金丹而去,这是道。 所谓千般法术,不如道行一二。 术总归不如道。 境界提高,才是修行之本。 这里面就牵扯到另一件事情,魔解无法无天,并不承认三千大道,自然也就没有道果。 而道门只有凝结道果之后,才能开始金丹修行。 换言之,方休必须在內相修行完成前,确认自己的方向,是否真的要魔门一条路走到黑。 若继续修行《天魔策》,确实是省心省力的选择,不用费心钻研道果,也不用担心没有道法。 但…… 魔门毁在神门手里,神门不知道毁在谁手里,两门都早早偃旗息鼓,乃至消声灭迹。 而道门一直传承至今,为天下四门之一。 你说哪个厉害? 为今之计,只能两手都抓,先把道果之事看个明白,才方便将来抉择。 …… 天色擦黑的时候,方休抄完今天的书,《旁门细考》。 天下不止道佛儒武四门,只不过其他门别因为名声不显,通通便被归结为旁门。 这《旁门细考》正是详解一些还算有些名气的门别,为首的便是神门、魔门,只可惜都是一笔带过。 前者只得一句:早已断绝传承。 后者两句:为四门不容,早已断绝传承。 反正都断。 余下一些门别,倒是看得方休大开眼界。 比方说术门,是道门最大的别支,但又违背道门根本——不结道果。 没有道果,如何修行金丹? 术门以外物代替道果,炼成的金丹与道门金丹不同,称之为外丹。 外丹好炼,日后进境却有限,基本上也就到此为止,再无前路。 道门还有一个别支,唤作克门。 这克门比术门还要离经叛道,克解为:克己复道,得见无上天尊。 克门虽与术门同是道门别支,待遇却天差地别。 术门颇为兴盛,实际上似张岭、麻衣真人、李溪这般小门小户的传承,多半这辈子也无法凝结道果,你都说不清他们到底是道门之人,还是术门之人。 而克门,是道门明令禁止传教的禁学邪说。 与之一个待遇的,还有佛门的别支密门,武门的别支祖门。 佛门戒六欲修行,密门却纵六欲修行。 这般违逆根本,如何能不禁? 武门修行自身,祖门却修行祖身。 祖身修行,其实与龙身修行是一个路数。 或者说龙身修行便是祖身修行之一,只不过龙身修行是以始皇帝为先祖,若真个大功告成,便是始皇帝再世。 不少妖族也是祖身修行,追求返祖,重现之身。 而当年帝勾离造人时,以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几乎采遍所有血脉。 故而人族若修行祖身,尽可挑选各种先祖,也就会导致……血脉大变,混杂不堪。 血脉一变,就不再是人。 如此违反人伦之事,即便武门自己不禁,儒门都要替他禁。 不过这三个别支虽然是禁学,却一直在暗地里传承,未有断绝。 从中倒是可以窥见四门各自的小心思。 你看看,克门是道门要禁,禁不了;密门是佛门要禁,禁不得;祖门是武门与儒门要禁,禁不完。 只有四门都要禁,才能真正断绝传承。 这四大门别,啧啧。 抄完书,方休便出书楼,吩咐胡小桑去准备晚饭。 还是吃面。 方家米铺也在这会儿打烊,方屏迈进无厌观时,正好看见胡小桑端面出来。 便把方屏看得眼睛一瞪。 我的秀儿……不是,休儿,你哪找来的这娇艳仆从? 方屏忙把方休扯到一旁,问胡小桑的来历。 “胡绣行的掌柜,是无厌观的大香客,他仰慕道家传承,将晚辈送来出家修行。” 方休只能如是说。 按理来说,这说辞足够蒙混过去。 也不是埋汰方屏,只是她一个良乡县的村妇,想来是不知道胡绣行的底细。 却没料到,女人的知识面就是这般古怪。 方屏或许不知道燕京城的城门都往哪边开,可偏偏就知道,燕京地界上,最好的布料出自胡绣行,而胡绣行是一干狐妖开设。 于是当场变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跟你说,别想!等我忙完这阵,就给你说个好人家去。” 方屏恶狠狠瞪着自己弟弟。 “我想什么想?是你乱想!” 方休翻个白眼,为自己解释道:“那胡绣行的掌柜,可是一个大香客,随手给的香火就是上百两……” 上百两? 方屏不吭声了。 她偷偷打量胡小桑,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咬咬牙道:“她跟我住米铺!” 第八十七章 爱护晚辈张真人,贼眉鼠眼陈都讲 是夜。 方休照例唤出离婵。 “观主。” 小勾儿行过礼,便熟龙熟路缠上方休,娇声细语道:“观主有好些日子不曾宠幸妾身,是妾身……咦,怎有一股野狐媚子的味道?” “咳,为我护法。” 方休莫名有点心虚,赶紧把她打发去院里。 离婵心中隐约觉着不妙,又不好去问方休,也只能委屈巴巴捧着月华鼎出门。 焚天峰所赠的月华鼎,依张岭所说,其实只能算作法器,只不过法宝罕见,世间少有,往往也就把法器说个好听的名头,当法宝称呼。 实则法器与法宝的区别,就跟法咒与法术相似。 在灵性与威势上要差不少。 方休试验过,月华鼎能将月霞摄下,化作一汪月华甘霖,也算一样天材地宝,即便是直接服用,都能补益肉身,增长修行。 用法也简单,只用趁夜摆在月下,随便渡入一口真气,就够一夜运转。 待离婵出门,方休伸手一招,真气卷动,便有一只瓷瓶从柜中飞来,自行倒出一粒丹药。 似这样隔空取物的手段,气息只有催使法咒才能办到,而真气更具灵性,如臂使指,不过小事。 丹药是大罗派的百参千术丹,方休前后到手十二瓶,未免知情者生疑,每日吃上一粒。 这丹药与方休得自姬武宝库的参术丹似乎是同类丹方,只是药效更柔和,但药力却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 方休想来,应当是这丹方自古便有,随炼丹术传承至今,一代一代去芜存菁,推陈出新,炼制手法愈发巧妙精细。 只不过现世草药灵株的年份药性不及先古,才会有药力上的差距。 等百参千术丹化开,方休细细体悟一阵,暗道:“再开一窍不是问题。” 可喜可贺! 到明日,方某人便是开辟六个肾宫窍穴的人了! 何等天资卓越,天纵奇才,天赋异禀! 然后才是真正修行。 方休如今已勾连伏龙、换海、泼天、丙火、灵锁五条法脉,沾染窍穴三百出头,距离天魔法脉尚有不小距离。 但不影响他继续气海修行。 识海中,三个方休高谈阔论,一边你来我往,一边对着伏龙方休指指点点。 这几日白天跟老山监听经,晚上跟自己论法,方休也颇有些收获。只待再打磨些火候,再攒够高币,一鼓作气将下气海丹田的修行经文参悟。 法术方面,自上次推演出龙卷雨击之后,方休又择出一枚龙蟒吞月法币,依样画葫芦,成功领悟。 他手上凝有一招法术的法币不少,但并不都合伏龙三脉的真气,须得仔细挑选。 即便是这招龙蟒吞月,也只有伏龙真气与泼天真气能够施展,换海真气就差些意思。方休颇试验几次,最多也只唤出一条小水蛇来,根本不见龙蟒。 还有《照霞三法》中的春霖、午阳、明夜三道霞光术,也被他抽空习得。这三道法术虽不及龙卷雨击和龙蟒吞月高深,但也各有妙用。 五道法术在手,方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十二道粗浅法咒的寒酸真人。 …… 隔天一早。 张岭提着一条腊肉来寻方休,却在无厌观门前,看见一头人力而行,作行商打扮的狐狸。 毛色一样的狐狸,寻常人也分不出哪只是哪只。 不过张岭却认得这头,不由讶异:“小狐妖,你来卖肉?” 这头狐狸,正是专卖乌猪肉的商贩,每月都要到青石观走一趟。 “张真人,你竟在此!” 狐狸行商赶忙行礼,才回道:“不瞒张真人,我家二爷爷将生意做进燕京城了,这无厌观的方观主,是我家大主顾!” “这倒是巧,我正打算送他一条尝尝。” 张岭一笑,便负手而立,一派高深道:“我也是你家肉铺的老主顾,去跟你掌柜说,这无厌观是我青石观别传,让他给我一个面子,价钱上……” “张真人说笑,二爷爷交代过,每日给无厌观送三斤腊肉,不收钱。” 狐狸商贩打开行囊,里头一捆腊肉。 张岭笑容一滞,悄悄把提着的腊肉收进袖子。 “你家掌柜的倒是识相……” 不一会儿,方休打开观门。 狐狸商贩留下腊肉便走,张岭才跟方休说起正事。 昨日燕赤霞拜会焚天峰,论道留火,焚天一脉受益匪浅,特意派人知会张岭,要当面跟方休表示谢意。 方休不以为意。 就是陈都讲答应过,他这焚天峰上宾的身份,不会让外人知晓。 那要怎么个当面法? “师伯,只有这事吗?” 方休又问。 “嗯。” 张岭面色古怪。 本来是还有,现在没好意思出手。 正要走,便看见胡小桑进无厌观来,娇滴滴跟方休行过一个礼,才进厨房准备早饭。 张岭也是堂堂真人,自然一眼便能分辨出,这头绝色狐妖的真身。 不由得目瞪口呆。 狐狸善变化,但能变成这等姿色的,百八十窝里未必有一只。 好师侄,你才来无厌观多少时日,怎么机缘不断,艳福也这般不浅? 方休也懒得多想说辞,直接将胡不归送礼又送孙女的事情如实道来。 “胡不归的孙女?” 张岭皱皱眉头,思虑一会儿,沉声道:“要只是托庇在无厌观,避开宁王之事,倒也简单。都供府从来不涉朝政,也不用担心被朝中之事牵扯,只是……”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寻常狐狸捉个几只来玩也无什么,但燕胡坊的那只老狐狸据传是千年老妖,来历神秘。这老狐狸的子嗣,你可要小心一些,不要始乱终弃……” “师伯,你……” “另则,我道门虽然重内相,但肉身是修道凭依,你尚未成就真人,要懂得节制,不可纵欲伤身。” 张岭嘱咐几句,又满脸认真道:“若真是年轻气盛,待师伯回去,给你寻几样药来……” “……” “滋阴补阳……” “我有。” 方休有些头疼得送走张岭,胡乱吃几口面对付过去,便去老山监处听经。 一到白云殿。 便见正殿里,老山监的徒孙们靠边坐,在殿中央留下一处宽敞位置。 那位置上,正端坐着一个红领素袖道袍的老道士。 赫然是焚天峰授经都讲,陈述。 方休心中讶异,也装作不认识他。 待问过旁人,才知道原来大罗三峰的三位授经都讲,都时不时要来白云殿听经。 伏龙真经虽然难解,却也真真切切是高深精妙,多研习参悟,对修行其他道法大有裨益。 这一点方休深有体会。 正此时,方休脑海中忽而响起陈都讲的声音:“方观主,燕前辈之事,还要多谢你居中牵线。” 识海传声! 方休抬起头,正见陈述对他含笑点头。 原来是这么个当面法。 这会儿,老山监正好出来,瞧见这情形,立时眉头一拧。 你这焚天峰的授经都讲,跟我伏龙一脉的听经弟子眉来眼去,是几个意思? “姓陈的,你来听经便听经,贼眉鼠眼,东张西望什么!” 第八十八章 老山监收徒 老山监讲经,向来温柔仔细,先从外围开始试探,将经文慢慢解开,缓缓求索,时而放慢速度,时而又激流勇进,待听经者熟悉节奏之后,他再一点点深入,不知不觉间加快速度,攀过一个又一个高潮,直至最后抵达末尾余韵,一番通透。 只是今日情形却古怪。 老山监每每抬头看见方休,便不由得慈祥一笑,放缓语速,仔细道来。 讲着讲着忽而又瞧见陈述在,立时神色不善,哼哼几声跳过不少关隘。 伏龙真经本就难解,再这么讲来,更是听得众人叫苦不迭。 好容易讲完,老山监合上经书,瞥陈述一眼,淡淡道:“我要给弟子们讲解修行,陈师弟若是无事,可以走了。” 他本就不大待见,来听经的其他三脉之人。 更何况讲经这么多年,难得碰上个好苗子,这姓陈的竟敢贼眉鼠眼惦记,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程师兄,我近日得一段经文,想跟师兄请教。” 陈都讲却不走,直接将经文道来:“是故赤帝以火纪,有五火之官……” 他才说两句,老山监打断道:“陈师弟,你焚天峰御火求道,跟我伏龙一脉的路数截然不同,你拿这火前火后的经文来问我,是没事找事吗?” “水火皆在五行,阴阳不出大道,以程师兄的道行,自然是信手拈来。谁不知道,燕山大罗门下,程师兄乃是解经第一!” 陈都讲先赞一句,又笑道:“这也是天师的意思。” “天师让你来的?” 老山监脸色才好一些,哼一声道:“纪为天地运数,官为权柄统辖,当是神门灵坛,以赤帝为神名。” “妙啊!” 陈都讲听得眼睛一亮。 那日燕赤霞所传的经文,听得一干长老头晕目眩,乃至最后献给天师都不得解。 而到程师兄这,三言两语就将经文拆解清楚,直接道破真谛,自然叫陈都讲神色振奋。 “程师兄,这后面一句是……” 他正要继续说,被老山监挥手止下:“我要给弟子们讲解修行,没工夫给你解经。” 陈都讲不由面色尴尬。 当年程师兄入门时,曾被长老们逼着改换道法,因此与三峰关系疏远。 平日里许他过来听经,已经是念在同为大罗祖师后人的情分,再要强求他为焚天峰解经,确实有些理亏。 只是……往常也没今天这般脸色难看,是哪里出了差错? “还不走?” 老山监瞪他一眼,竟开始赶客。 话说到这份上,陈都讲也不好意思再留,朝老山监拱拱手便离去。 他迈出白云殿前,又跟方休含笑点点头。 老山监当即怒道:“明日也不要来了!” 陈都讲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赶紧走人。 “好了,我们继续。” 老山监才开始询问弟子们修行情况。 他的徒孙们一个一个道来,先说目前进境,再问瓶颈关隘。 方休听个遍,这些人修为最差劲的也已经开辟三四宫的窍穴,能得一声道长尊称,只是最高的也不过刚开始通身修行,距离筑基关键的先天元窍,尚有不短距离。 最后到方休,他拱手道:“老山监,弟子已开辟肾宫六窍。” “好快的进境,他前几日不是才五窍吗?” 立时有人低呼一声。 方休听得一笑,自信满满。 方某人的天赋,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比较。 却没想到,老山监摇摇头,唉一声道:“方休,你这悟性也不算太差,怎肉身如此愚钝,到现在才开六窍?” “啊?” 方休目瞪口呆。 怎么我这放水的速度还不够快吗? 不过想想也是,他当自己是个抄书匠来把关,六窍已经算快。 可老山监即便不拿自己与他比较,只看他这一路的机缘,继承肉妖前辈的别院,又与陆逢交好,更得鬼宗之人垂青,再差劲也还有一位真人师伯可以依靠,想来不该是个泛泛之辈。 自然就嫌他慢。 “以你这进境,猴年马月才能成就真人?” 老山监说着咳嗽一声,目光热切起来,盯着方休道:“你也是个可造之材,若这般荒废着实可惜。不知你愿不愿意拜入我门下,我亲自来指点你修行?” “拜入门下?” “师祖这是要收徒啊!” 方休还未应声,旁边听经弟子们已经眼睛瞪圆,叫出声来。 如今老山监座下,只有何真人一个徒弟,多少年都未再起过收徒之心,今日竟要破例? 更重要的是。 他们有的看方休不顺眼,有的也与他交好,顺不顺好不好的,大家一同听经,都是同辈论交。 现在一跃要成为小师叔! “老山监,我……” 方休也根本料不到老山监要收他为徒,一时都不知如何回话。 自来白云殿听经,老山监一直对他照顾有加,比起他名义上的师父李溪,那是一百倍一千倍的好。 若是没有其他顾虑,方休当然愿意拜入老山监门下。 可…… 方休如今的打算,即便舍弃《天魔策》走道门之路,《大罗伏龙真经》也只是一时之选,日后定然会另寻他法,比如等元景玉胎从焚天峰偷来全本《煮海经》。 伏龙真经才到内相境界就如此艰深,后面金丹乃至更高远的境界又该何等枯晦,岂是良配? 而老山监……有心结! 他心心念念便是要将伏龙真经传承下去。 方休此时若拜入白云殿,等来日又背出师门去,让老山监空欢喜一场,只怕老山监要受不得打击,就此心魔缠身,再不得解脱! 这如何对得起老山监这些时日的照顾? 方休自己也要于心不安。 见他犹豫不决,老山监脸色一窒,苦笑一声道:“无妨,你毕竟有师承在身,要你改投我门下也不是件小事,等你仔细考虑清楚,过段时间……就一个月吧,一个月后给我答复。” “多谢老山监。” 方休起身,诚恳行一礼。 这一礼真情实意,没有半点虚假。 “行了,去吧。” 老山监摇摇头,面容好像又苍老几岁,转身回了后殿。 “方休,你不知好歹!” 当场有人跳起来,满面怒容,指着方休叫道:“我们平日说你几句,你记恨我们也就罢,师祖待你如何,难道你没长眼睛看不见?” “我看你别再开肾宫窍穴,要先开肝宫!” “他开什么肝宫?他就没有肝宫。” 不少人出声附和,皆是不满。 “早课已经结束,不要荒废时间,都回去抄经。” 直到一个沉稳道士出声,给方休解围。 “林师兄,他……” “闭嘴!我的话也不听了?” 这位林师兄是老山监众徒孙之首,往里日也有些威严。 他的声音一高,才止下众人议论,各自忿忿不平散去。 第八十九章 一往无前,唯道果是问 “我这些师兄弟都是心直口快的人,还请方观主……唔,师叔,不要怪罪。” 林师兄赶走众人,才朝方休客气道。 “别别,我还不是老山监的徒弟,你我平辈论交。” 方休赶忙道。 他这些时日可都喊的是林师兄,现在要是改口叫林师侄,实在叫不出口。 “那就依师叔的意思,方观主。” 林师兄一笑,又问道:“方观主既然与陆右使交好,是不是因为听陆右使说过师祖的心结之事,所以才不愿拜入师祖门下?” 方休没应话,林师兄叹道:“我看方观主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想来是因为此节,怕辜负师祖厚望,才犹豫不开口。” “确实有这个顾虑。” 方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方观主有心,我送方观主。” 林师兄伸手一引,一直将方休送到白云殿外,忽又问:“方观主,你可有把握,将来凝结道果?” “这……大道不易,修行路远,道果何等玄妙,如何敢妄言?” 方休摇摇头。 “那方观主以为,师祖能否勘破心结,凝结道果?” 林师兄追问。 方休皱皱眉头:“你的意思是?” “寻常人先天圆满,成就真人,至少能增五十寿,师祖却因为早些年餐风饮露修行,肉身受过折损,又被心结所累,致使一身修为无法反哺……” 林师兄说到这里,盯着方休不再说话。 “你是说,老山监的寿元……” 方休眼睛微微一睁。 “我也希望师祖能勘破心结,只是他老人家未必还有几年时日,与其白费心血在此道,不如让他顺心顺意,安享晚年。” 林师兄对方休一拱到底,转身回去。 方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一时唏嘘万分。 这林师兄与何真人一般,都不相信《大罗伏龙真经》能传承下去。 陆逢也说过,伏龙真经是条无头死路。 那这死路当前,到底是放弃挣扎安享晚年,还是求索到底搏个机会? 扪心自问,方休也不知如何回答。 何大孝敬是希望老山监退一步,另择道法修行,只要抛下这心结,将肉身调理好,兴许还能以延寿之利,再有往前突破的机会。 而林师兄知道老山监的心结难解,已经只打算让他再过几年舒服日子。 两人都是在以自己的想法尽孝。 只是……他们都未问过老山监的意思。 “即便将来我一样落入此境地,也不用谁来替我安排余生,我走通天大道也好,走崎岖绝路也罢,都是我自己的抉择。若是活得跟个寻常糊涂家翁一般,那还修行做什么?” 方休长长呼出一口气,直觉心中畅快许多。 若要凝结道果,自然要一往无前,唯道果是问。 即便走魔门之路,也要随心所欲,方无法无天。 他朝白云殿拱手一拜,谢过这几人无意中的指点,哈哈一笑,转身离去。 回到无厌观,继续抄书。 道观交给胡小桑打理,有香客上门都不用方休出面,倒是能省不少事情。 入夜时分。 方休照例要唤出离婵护法,只是六狱鼎光芒一转,却吐出一个陌生的小勾儿来。 “妾身,妾身离涓,拜见观主。” 这小勾儿怯生生垂着头,恭敬行礼。 勾离一族的发色、眸色、唇色,以及勾尾鳞色都各异,这小勾儿却跟离婵是一部姐妹,几样颜色都无差异,只是更娇弱几分。 若非勾尾软和,真担心她这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被一口风吹去便折断。 “离涓?我见过你。” 方休打量她几眼,问道:“离婵呢?” 那日他初成天魔无相,被百转龙精虎猛奇丹的霸道药力所扰,便唤离婵一起运动……运功,消磨药劲。 事后离婵筋疲力竭,便是被眼前这小勾儿给扶回六狱鼎。 “姐姐……姐姐说,观主这几日修炼不停,定然身子疲乏,我的手劲要巧妙一些,换我来给观主揉肩捶背。” 离涓细语低喃完,还是未抬头,摆动勾尾游来,却并没有如离婵那般缠住方休,只是有些拘谨停在一旁,伸出一双柔荑,轻轻捏着方休手臂。 方休抿嘴一笑,开口道:“你手劲这么软,没有离婵按着舒服。” 离涓顿了顿,便加些力道。 “你这手劲,就不适合干这个。” 方休摇摇头,又道:“离婵是察觉我观中新来一只狐妖,担心失宠,所以让你来伺候我的吧?” “啊!” 离涓闻言一惊,忙伏下身去,声音发抖道:“观主恕罪,妾身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放心说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是,是,观主。” 离涓哆哆嗦嗦,鼓起勇气道:“妾身姐妹们已在六狱鼎中不知多少岁月,这件法宝的灵气一日一日逸散,其他五部的姐姐们自甘沉沦,将灵气都让渡给离部,才让妾身与姐姐维持住灵识。姐姐担心……姐姐担心……” “担心什么?” “姐姐担心,观主……另寻他欢,不再催使六狱鼎,我们姐妹迟早也要步其他五部姐姐们后尘,失却本我,成为一件活死物。” 离涓伏在地上,泫然若泣。 “这个傻离婵。” 方休笑一声,安慰道:“六狱鼎是炼丹至宝,我迟早要有大用,少不得你们姐妹辅佐,我怎会让你们失去灵气?” “观主此话当真?” 离涓惊喜抬头,露出一张同离婵般倾国倾城,只是更稚嫩清丽的绝色面容来。 只是她视线才触及方休,一双噙着水光的无暇明眸里又闪过些许慌乱,赶紧低下头去。 方休看着好玩,笑道:“你胆子这么小,离婵怎么放心把这差事交给你?” 离涓闻言愣了愣,咬咬牙,摆动勾尾起身,游进方休怀里。 “观主怜惜。” 她柔声轻道,也跟离婵一般,将勾尾缠上方休。 方休哈哈一笑,揽住她水作一般的细腰,问道:“那离婵教过你吗?” “教,教过。” 离涓两颊浮现浅浅红晕,染着雪一般白净的肌肤,叫人看着忍不住咬上一口。 她将脑袋卧在方休胸膛上,藏住脸,双臂环在方休腰间,轻声道:“妾身姐妹自落入六狱鼎中,除却维持灵识外,便一直在研习伺候主上的法子,姐姐……姐姐还不如我。” “只怕你学岔了,你这双手,可一点不适合捏肩捶背。” 方休笑呵呵道。 正此时,他耳朵忽一动。 是屋外院中有动静。 离涓也警觉,出声道:“观主,外面……” “不用理会。” 方休擒住她的手臂,笑道:“我来教你,你这双手该用在哪里。” 第九十章 随心所欲,方无法无天 “凭我小三子……凭我胡小桑的魅力,我还就不信,勾引不到区区一个男人!” 胡小桑鬼鬼祟祟翻进院子。 妖民久在大明生活,定然会被人国礼教熏陶,是非荣辱之观也会跟大明百姓靠近。 只有胡不归这一支狐族不同,打小的家训便是人妖有别,当知谨慎缓行,胡家要想在人国扎下根去,少不得一家子老老少少群策群力。 变化人身后长相粗鄙的,便在胡绣行里织布劳作。 似胡小桑及两个姐姐这般,有变化天赋的,便培养着嫁给大户人家为妾。 也不能就此便说胡家姐妹不知羞耻,无非是观念不同。 在胡小桑自小养成的观念里,这勾引男人就跟织布一般,只是不同工种不同分配,都是在为胡绣行一大家子狐狸出力,并非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什么才难以启齿? 比方说你要她显出狐狸原形,那一身雪白皮毛,就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摸,要是让外人撸了去,便是天大的羞辱! 这燕胡坊的习俗,就是如此奇特。 那方休虽然看着讨厌,但大爷爷已经发话,胡家大难临头,要借无厌观的名头庇佑,胡小桑自然也就打定注意,要把方休勾引到手。 没想到却被安排去,跟方屏同寝,着实打乱胡小桑的计划。 今晚她按捺不住,所以等方屏熟睡之后,马上便偷摸出来。 胡家家传的《勾天引地七十二法》里,倒是有记载道士该怎么勾引,只是她还没学到这一步,就匆匆离家。 胡小桑想来,既然方休喜欢抄书,那用勾引书生的法子应当也差不到哪去。 这书生如何勾引? 哈哈,这可不就巧了,狐妖正是书生天敌。 咱们狐妖勾引起书生来,就跟那山里老虎扑野鸡似得,一扑一个准,没带多跑两步路的。 七十二法里,头四法便专打书生:绿衣捧砚、红袖添香、春里踏青、月下弹琴。 “今夜我就先使捧砚法与添香法,看你如何招架!” 胡小桑嘿嘿一笑,仿佛看见方休对她痴迷爱恋,任她摆布的景象。 待她凑近方休厢房,却眉头一皱。 “咦,怎么点着灯……还有什么声音?” 胡小桑蹑手蹑脚走近,从白天早早钻好的窗户纸洞里,往房中看去,便看见…… 好家伙,龙蛇斗! 胡小桑看得目瞪口呆。 缠在方休身上的那小勾儿,难道就是传言中,鬼宗上仙赐给方休护身的鬼将? “不对!” 胡小桑心中忽而生疑。 大爷爷已经打探清楚无厌观的底细,姓方的是半路出家的抄书匠,修为粗浅的很,察觉不到自己在窗外窥探也正常。 但那日鬼宗上仙夜访胡绣行时,带着的那只勾鬼,修为何等高深犀利,只是一个眼神便镇住自己跟大爷爷。 这头鬼将即便差些,也不该浑然不觉窗外有狐。 正奇怪,胡小桑便看见,房中那小勾儿朝窗户这边瞄一眼,又满目娇羞地低下头去。 “她知道!她是在……挑衅我?啊呀呀!” 胡小桑气得扭头就走。 不过是让你先下手为强,竟敢这般耀武扬威! 论勾引男人的本事,女鬼都不及狐妖,遑论你这勾鬼? 你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关公擅使一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因刀法出众,又是忠义无双的表率,故而被世人尊称谨记。 ——史书上有桃园结义的典故,那三兄弟就是在关公像前结拜。 只是没走两步,胡小桑又转身回来,趴在窗户边继续看。 “哼,就让你得意一阵,等我把你的手段学来,再加上我家传的七十二法,还怕胜不过你?” 胡小桑忿忿想着,嘴巴鼓成两个囊,瞪大眼睛仔细看。 便看得,黑衣大将逞威风,仗枪匹马把天撑,却遇见,雪裹素手不等闲,先擒敌首在阵前……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看得胡小桑满脸通红,那一人一勾好一番盘肠大战,终于落幕,却是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都落下马去,分不出个谁胜谁负。 “也不过如此,就是手儿比我巧些,腰肢比我细些,脸蛋……且算是不分伯仲,剩下可就远不如我。” 胡小桑心中哼一声,暗暗想道:“若换我来,定然将那方休擒于马下……” 她正念着,忽听房中方休开口道:“看够了吗?” “呀!” 胡小桑惊呼一声,赶忙扭头逃窜,几步跃出墙去,只在月下留一道左右晃荡的白色残影。 是变化术不够精湛,连雪白狐尾都被吓得冒出来。 …… 一连几日,胡小桑都躲着方休走。 方休也无所谓。 他已醒悟出一个道理。 三千大道玄妙难言,他也不知自己会凝结怎样一个道果,但想来求道得长生,无非是为逍遥自在。 而魔解无法无天,不就是要个随心所欲? 这道与魔,不该是他来选,而是他来走。 就依着自己这心意走,若能走出一个长生果,那便是道,若走不出来,那便一路随心所欲下去。 这可不能说是自甘堕入魔门,吕祖在上,难道随心所欲不是道? 就这般,听经抄书两点一线,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方休过得惬意,某天还默写几张菜谱给胡小桑,让她照单下厨,一番工夫,煮出几种风味独特的面条:拉面、刀削面、炸酱面…… 这如何能说方观主嘴馋? 这叫面面俱道! 倒是还顺带解决掉另一样小麻烦。 那些香客们登门时,胡小桑领着上香参拜不成问题,可求符问平安就无法应对。 现在方休大手一挥,改掉规矩:无厌观不求符,只有平安面,上完香吃一碗,便可辟邪去灾保平安。 也不知是口味新奇的面条好吃,还是美艳狐妖招蜂引蝶? 总之无厌观的香火是愈发兴盛。 方休一心抄书,倒是不知外头情形。 直到崇武堂一位王教习也来上香祈福,一条街上的邻居,又请方休喝过酒,方休于情于理要亲自接待。 才从王教习那得知,燕京城里已是暗潮汹涌。 朝廷上,太子与宁王各自的党羽互相攻讦,奉天殿几乎变作闹市,宁王甚至公然斥责太子乱政,若非几位阁老弹压,怕是要带宗人府的几位朱家皇亲,直接闯进后宫去。 而下朝后,更是传言有效忠宁王的将领,因私自更改城防名册,被兵部停职投入大牢,引得军中一番哗乱,见不少血才被压下。 这般紧张的局面,如何藏得住? 燕京城里,定然有一场风雨要来。 一时人人自危。 上香祈福,问鬼神求个心安的人,便加倍多起来。 又碰上,国师代天巡狩迟迟不归,天师也不知为何多日不在天坛现身。 如何不让人惶恐? 第九十一章 天资骇人 就好比儒门之人,进则朝中任职,退则书院读书,武门之人亦有类似的路数,便是崇武堂与军部。 王教习此次,便是要调去军中任职,临行前来无厌观上柱香。 方休听他有意无意提及朝中事,猜他大概是上了宁王或者太子的船,故而才从崇武堂出来搏个前程。 “王教习,我知你是心中犹豫不决,所以想来求个心安。只是你既然已经作出抉择,又何必优柔寡断?” 方休看出他的心事,笑道:“即便无上天尊庇佑,可武门讲究一个唯我唯武,你若是迟疑不前,失了武学真意,不仅前途要迷茫,这身手都要倒退,可就得不偿失。” “啊!” 王教习如遭棒喝,目瞪口呆一会儿,才收敛神色,拱手敬道:“方观主是得道高人,老王谢过指点。” “街坊一场,不必如此。” 方休客气笑道。 他又画了一张辟邪符赠给王教习,聊表心意,不仅不收香火钱,送王教习出门时,还让胡小桑取来一条西川乌猪肉,说是恭喜他升职的贺礼。 这乌猪腊肉方休吃过,确实有些灵气,只不过份量还不如他如今真人之躯的一口吞吐,从天地间摄来的多。 这东西都有人愿意花三两银子一斤买来吃? 怕是除了落魄寒酸的青石观一脉,就没人…… 有啊! 方休当时就想到,那些有权有势有钱的武门之人,定然喜欢。 这不,就借王教习来打开市场。 至于太子与宁王的争端,与无厌观何干? 宁王若是篡位,便是得位不正的无德之君,即便修书,也是跟他老子一般下场。 而皇帝即便把伤势养好,肯定也不会再提修书之事。 方休眼下抄书修行,按部就班,顺风顺水,还远未到瓶颈,根本不必急于查探紫禁底细,寻更大的机缘,自然也就没多大必要掺和此事。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无厌观的香客一日比一日多,甚至连来喝酒发呆的陆逢都被扰了兴致。 于是在问过方休后意见后,陆逢去了一趟奉部。 陆右使开口,那是相当好使。 第二天就有奉部官吏上门,给无厌观门前钉了一块牌子,上书:九方堂。 奉部称辖下寺庙道观为十方丛林,这九方堂也不知是不是少一方的意思。 总之,原本十方丛林有供信徒上香祈福的职责,不得推脱。而这牌子一立,无厌观即便闭门谢绝香客,也不会被奉部追究责任。 除非是别的丛林推介,开了门引过来,无厌观才必须接待。 只是那面条再好吃,狐妖再动人,无厌观也没那么大的名气,值得香客们大费周章,到其他丛林请人开条子再过来。 九方堂的牌子一立,无厌观便冷清下来。 除开陆逢隔三差五过来酒呆,王陈氏时不时来上一炷香给她的薄郎祈福,再无外人。 最后倒是把胡小桑给闲不住,得了方休允许,跑去给方屏帮手。 面条西施变作米铺西施。 方家米铺的生意,登时蒸蒸日上。 很快,便到与老山监约定的一月之期前一天。 而这一天,恰是另一件事的一月之期。 焚天峰。 山腰处青石平台。 “今日课毕,各自回去修行吧。” 陈都讲挥挥手。 他话音刚落,下面听经弟子中的苏环便跃起身来,蹦到宁采臣身旁,一把抓过他的手臂,眉开眼笑道:“宁师兄,我这一个月看守映日神木,实在苦闷,带我去你宫殿中玩耍一会儿可好?” 这才一个月,宁师弟已作宁师兄。 “不害臊。” 旁边响起一声轻哼。 苏环拿眼瞪去,见是苏海,嗤道:“你若是能被天师收为亲传,亦或者有宁师兄这般进境,我也喊你师兄。” 苏海脸色一滞,闷不做声没有反驳。 一来他即便凝结道果,成为真传,也未必会被天师看中。 二来……这宁采臣的进境,着实是太过骇人。 在场诸多听经弟子,却是看着苏环跟宁采臣的熟络眼热,也想同宁采臣有这般亲密的关系。 如今不止焚天一脉,整个大罗派都在传宁采臣的名字。 入门一天,被天师收为亲传。 入门一月,开辟……三宫窍穴! 三宫窍穴近一百五十个,一天便要开五窍。 这一个月来,焚天峰的听经弟子们,都已经习惯听经听到一半时,旁边忽而传来一声啪。 是宁采臣开辟一个窍穴。 一边听经,一边开窍,哪有这种事情? 不等他们震惊完,耳边又是一声啪。 是宁采臣又开一个窍穴。 陈都讲亦是目瞪口呆,讲经都不利索。 消息首先在焚天峰传开,一个个早就凝结道果,甚至修为都不在陈都讲之下的真传弟子,纷纷过来听经。 这一听,这一看,叹为观止。 后来消息传出去,青泽一脉的真传也跑来听经。 这一听,这一看,叹为观止。 到最后,连云海峰都惊动,派来一位长袖善舞,与焚天峰关系稍融洽几分的真传。 这一听,这一看…… 立时便有人怪罪马长老,当日怎能犹豫不决,给苏环搬救兵的机会? 就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这宁采臣裹回云海峰,按着他的脑袋在底册上签字画押,便是冒着得罪天师的风险,也把生米先煮成…… 这宁采臣如此天资,为陈都讲生平所见唯一,一时把长老们指示,让他去白云殿问老山监解经之事都抛到脑后,一心一意给宁采臣讲经。 “今日怕是不妥。” 新晋师兄的宁采臣摇摇头,眼看那苏环嘴巴一瘪,他又一笑,朝台上拱手道:“陈都讲,当初是燕大侠送我来大罗派修行,如今我侥幸有些进境,不辜负他的心意,想下山一趟,跟燕大侠当面致谢,还请陈都讲准许。” “我等在山中修行,本不该牵挂俗世,不过知恩图报是好事。” 若换别人要下山,早被陈都讲喝斥回去,可开口的是陈都讲怎么看都顺眼的宁采臣,陈都讲笑吟吟松口道:“准你下山一天,明日课前回来。” 这显而易见的偏爱,旁边其他听经弟子也不敢有意见。 “陈都讲不讲理!” 苏环却忽而叫道。 陈都讲眼睛一瞪:“你这丫头,又有什么要说?” “宁师兄还不会遁法,进出燕山一趟,一日怎么够?” 苏环说着狡黠一笑,将宁采臣手臂扯住抓紧,严肃道:“我来护送宁师兄!” 第九十二章 南天门,洛神灵坛 “听经修行你不努力,偷奸耍滑你争第一。” 陈都讲没有好脸色,只是苏环说得毕竟有理,也就放行。 苏环欢呼一声,当即携着她的宁师兄纵风而起。 一路飞出燕山,好一会儿光景,才到燕京城前降下,安步当车往草马市逛去。 这苏环也确实顽劣,一路上就爱往热闹的地方凑。 街边有商贩吆喝响亮的,她便上前左挑右拣偏又不买,遇上两个人当街吵架,她兴致勃勃旁观还煽风点火,路上跑过一只大黄狗,她都要跺脚去吓唬。 若非她天生一副好容貌,气质更是不俗,又有宁师兄这绝代佳公子般的同伴,宛然一对金童玉女,不似等闲人家子弟,早被惹急眼的燕京百姓撵一路。 天色见昏时,两人行到草马市中,燕赤霞的院子。 门前还守着几个五大三粗、袒胸赤膊的汉子,是听候燕赤霞差遣的长乐帮众。 他们早得燕赤霞吩咐,自然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将两人迎进去,又备来上好酒菜。 “多谢燕大侠提携之恩。” 宁采臣提起满杯,诚恳敬道。 “不用多礼,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燕赤霞举杯回道。 两人一个感激不尽,一个虚怀若谷,客套来回,酒杯不停。 此番下山,倒不是特意为演这场戏。 斩我法剑斩出的四个我,同在方休识海中时,自然是一体无二,虽然你是你、我是我,但你我皆是我。 只是分出一个给元景玉胎后,方休的神识又尚弱,远不足以跨过遥遥燕山与之神交,便要安排元景玉胎下山来,到燕京城中一会。 这一月之期,是早就定下的时间。 一来带回《煮海经》,二来带回燕山的具体情形,若能有机会让方休潜入,也省得宁采臣老要下山,惹来有心人怀疑。 旁边苏环偷摸摸地不停打量燕赤霞,满脸好奇,待两人客套完后,急不可耐地插话问道:“燕前辈,我听长老说你是神门之人,可神门不是已经断绝传承吗?” 赤帝御令出自赤帝之手,燕赤霞确实算得上神门之人。 但他在紫禁中沉睡无数年头,如何能知神门覆灭之事? 元景玉胎的修为浅,尚无法识海传音,教燕赤霞回答,只能交给……方休。 “隔世传承。” 燕赤霞好似随口回道。 “可是天地大劫已经抹去神门所有灵坛,什么传承能延续至今?” 苏环皱着眉头,不解问道。 远在无厌观的方休,从赤帝御令上听到这问题,不由暗骂一句:“这哪来的丫头,这么多问题?” 灵坛是什么事物? 天地大劫又是什么事物? 方休没工夫多细想,操纵赤帝御令,给燕赤霞传去一句回复:“这是我神门机密,不可外传。” 既然是机密,那便不要多问。 苏环却不罢休,颠来倒去问神门之事。 方休能糊弄得便糊弄过去,实在不知如何作答的,统统回一句:“这是我神门机密,不可外传。” 如此几回,方休正觉着头疼,忽听苏环道:“我听说如今还有一脉神门传承,以洛神灵坛为尊,唤作南天门,燕前辈可知道?” 南天门? 方才还说,神门已经断绝传承。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南天门? 这个苏环,怕是有问题! 元景玉胎方休,与无厌观中的方休,同时警觉。 片刻后,燕赤霞冷冰冰回道:“我只尊天帝,不曾听过什么洛神。” 这倒是实情。 赤帝御令制成时的年代,确实并无洛神这号人物。 “可是……” 苏环面色古怪道:“洛神是天帝在人间的配偶。” “这是我神门之事,不合说与你一个道门弟子听,便到此为止吧。” 燕赤霞放下酒杯,挥挥手,有几分赶客的意思。 苏环张嘴还要问,寄身元景玉胎的这个方休已经察觉不妙,当即拱手道:“燕大侠见谅,苏师姐一向求知若渴,无意冒犯,还请不要怪罪。燕大侠稍待片刻,我先去给苏师姐安排住宿,再来与燕大侠畅饮。” 说完便起身,示意苏环一同离去。 苏环老大不高兴,也只能道:“燕前辈,下次我再来拜会。” 走出院子,方休一边领苏环去草马市的客栈,一边试探道:“苏师姐,怎么你对神门之事如此清楚?” 难怪自己一拜入焚天峰,她便有意无意示好。 原来还当她是贪玩,如今想来,只怕是因为宁采臣与燕赤霞的关系,想借机探一探燕赤霞的神门出身。 那日祖师殿中的七法高天大阵,也的确是她有意触发。 神门最擅符法,画地为牢,便是阵法! 这苏环,定然跟神门有关。 所以她才分辨出七法高天大阵的枢纽所在。 “哪里清楚,我不是在问燕前辈吗?” 苏环语气有些心虚,只是很快便换作一副笑容,恢复那顽皮神色,转开话题道:“你是首席弟子,若要叫我师姐,那你得赶快去跟天师开口,把我也收为亲传!” “天师闭关至今,我到一直未曾见过,怎么开口?” 方休见她有意回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详细,也只能跟着笑吟吟道:“不如在焚天峰时,我是宁师兄,到外头来时,就让苏师姐做我的好师姐?” “好师姐?” 苏环瞪他一眼,啐道:“少跟我贫嘴!” 无厌观中的方休,是半路出家的乡野抄书匠,从来谦卑有礼,不矜不伐。 元景玉胎方休,却是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没少拿好诗姐与好师姐的梗,对付苏环的玩闹。 方休自然是一个方休,只是两边身份不同,自然便要有截然不同的路数,才能遮掩身份。 究其本质,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方休。 将苏环安排在客栈后,方休回转燕赤霞处,装模作样喝一顿酒,便在院中侧房就寝。 夜深时分。 一抹月光悄无声息漫入院中。 方休的识海一放,与房中元景玉胎的意识融为一体。 只一刹那,宁采臣这一个月的经历,便好像突然泛起的回忆,在方休识海中清晰呈现。 同样,方休在燕京城中的这一个月,亦是如回忆一般,在宁采臣意识中浮起。 月光随即退去。 用不着一句半句交代,两个方休本就是一体,只用将识海会合,立时便重新化作一个。 想法、念头、打算,皆是一般无二。 只有方休与元景玉胎分开后,两边各自碰上不同遭遇,得知不同事情,才会有不同想法,待下次识海交会,再次合一。 《煮海经》到手! 方休早做好准备,一回无厌观,便唤出离婵姐妹护法。 老规矩,先花钱……唔,勾连法脉用不着真气。 直接下药! 第九十三章 焚天法脉,丹田气海 焚天法脉走一百八十窍,有先古灵丹配合,自然顺利勾连。 方休先不急着勾连《煮海经》余下四条法脉,而是缓缓温养焚天法脉,体悟焚天真气的妙用。 不多时,他催出一团焚天真气在掌心,又取出赤帝御令。 意念一动,便有一缕赤帝火窜起。 焚天真气扑去,一番纠缠后,赤帝火逸散小半,余下大半却被焚天真气裹住,摄入体内。 方休成就真人之后,肉身已然水火不侵,但赤帝火是何等焰种,灼热不在太阳真火之下,世间少有几样事物能承受它的火力。 只是这一缕赤帝火融入焚天法脉后,便化作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不仅没对方休的肉身有一丝一毫的折损,反而热力一催,无需方休搬运,焚天法脉便自行运转,不住地将气息化作焚天真气。 “这焚天法脉,果然精妙!” 方休细细感悟。 焚天法脉与寻常法脉的差异,尚不止真气自转这般简单,还能以焰力增长真气,斗法之时更显威力。 那日祖师殿前几位长老出手,此刻回忆起来,就是借焰种、云霞之力,以真气应敌。 法术威力不可测度,但一道法术需要先将气息化作真气,再以口诀、指决配合,才能顺利施展。 若是已经凝聚气海,能直接抽取真气施法,倒是简单些。 但指决、口诀依旧不能省,颇有些繁琐。 故而若非情况特殊,一般内相高功出手,更喜欢直接催出真气,虽远不如法术威力,但胜在一个操纵自如、收发由心。 这种时候,立时便显出焚天法脉、云海法脉的独到之处。 这两道法脉能吸摄焰种、云霞在其中,将真气质地升华,便是简简单单催出来,都可拥有比拟真正法术的威力。 似云海峰那位雷长老,催动的乌云、雷霆两条巨蟒,就是此种手段。 虽说根本不是法术,可即便让如今的方休化气息为真气,再念口诀、掐指决,施展出一道龙卷雨击来,都要差那两条巨蟒不少火候。 固然有雷长老境界更高、法力更雄厚的原因在其中,但这种法脉的巧妙,已可见一斑。 焚天法脉吸摄北海烛焰后,可冻杀一切生机,吸摄恶龙息后,真气更具灵性…… 而赤帝火能转化出不同焰种,等若可以让焚天真气随心转化,将北海烛焰、恶龙息、太阳真火等等,诸多焰种的性质,都一一利用。 只不过,方休也未钻研过赤帝火的奥秘,这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更多变化,只能将赤帝火当作一团焰力远比别个蓬勃的焰种来用。 他感受一会儿焚天真气,又催赤帝御令,吸摄来更多赤帝火。 这情形若被焚天峰长老们看见,得痛骂方休铺张浪费,不知逸散掉多少赤帝火。 也就方休赤帝御令在手,根本不缺这焰种,才有这底气如此修炼。 待到赤帝火布满焚天法脉,这条焚天峰的看家法脉,已汹涌如太古火山喷发,源源不断吐出焚天真气。 “既然如此……” 方休心中一动,将意识沉入《煮海经》,找出丹田气海凝聚之法。 之前听老山监讲经,他一直当老山监只讲《大罗伏龙真经》的筑基、内相章节,是因为未曾突破。 但焚天峰上陈都讲传授的《煮海经》,亦只有筑基、内相的经文。 现在看来,老山监或许的确只有内相修为,但这讲经的规矩,也应该就是只讲这两章。 元景玉胎的天资固然绝众,不过能有这般骇人的进境,也少不了方休的真人底蕴,以及伏龙真经摧残出来的悟性,才轻轻松松便将陈都讲所授的筑基、内相经文领悟。 如此一来,方休对《煮海经》的参悟,已超过还止步在丹田气海前的《大罗伏龙真经》。 不过即便他今日就改练《煮海经》,亦或者将来又寻到更高深的道法,也不打算从此放弃《大罗伏龙真经》。 伏龙真经难解,但它的妙用根本不在于修行,而是对悟性、心性,以及解经能力的极大提升。 内相修行分做法脉、丹田、天门三步,如今伏龙真经尚且只到法脉,就已能让方休游刃有余解开《煮海经》的全部内相经文。 若将来把伏龙真经参悟透,还有什么道法真经能够难住自己? 老山监啊老山监,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用武之地。 这是后话且先不提。 方休默默运起《煮海经》的丹田气海凝聚之法,奔流的焚天真气,立时往丹田处涌去。 只一片刻,丹田便被灌满。 继续。 伏龙、换海、泼天、丙火、灵锁,五条法脉内的五种真气,亦被抽取一空,尽数充入丹田。 凝聚气海的法子说穿开来,也十分简单。 就是往丹田中填入无穷多的真气,将丹田撑开,自然而然形成一股气旋。 寻常人修行到此步,要先将几条法脉温养开拓,各自积蓄足够的真气后,一鼓作气灌入丹田之中,若再有养补真气的丹药为助力,后续真气生生不息,便十拿九稳。 而方休即便将六条法脉搬空,这焚天法脉有赤帝火助力,不用下药不用花钱,就有源源不断的焚天真气产出,自然比别人要省力。 好一会儿光景过去,丹田一撑再撑,已然到尽头。 气旋却还是不成型。 方休感悟着丹田处的情形,很快意识到自己这几条法脉都还少些打磨,运转出的真气力道不足,差点火候。 既然如此…… 下药! 乾坤窍一动,便有一粒九阳益气玄丹吞入腹中。 这灵丹,最是补气不过。 药力甫一化开,方休肉身中立时有无穷气息勃发。 焚天法脉本就有赤帝火催动,倒是没多大变化,而原来已经空荡荡的伏龙、换海、泼天、丙火、灵锁五条法脉,皆是重新焕发活力,真气如潮涌出,扑向脐下三寸。 轰! 丹田终于承受不住,猛然爆开,所有真气一股脑喷发出来。 方休直觉浑身震动,差点要从定中醒离。 不过他也知这是紧要关头,容不得半点差错,死死把持住意识,只将凝聚气海的经文反复运转。 与此同时,在丹田原本位置,一道小小的漩涡显形。 随即那些淌出丹田的真气,都被这漩涡吸引,缓缓回转。 回来的真气越多,那漩涡便越快,吸引真气的速度也越迅疾。 不多时。 所有真气皆被收回,这气旋也终于稳定下来,宛如一条头尾衔接的真气长河,海纳百川,奔流不止。 正是丹田气海! 第九十四章 方观主确实有一手 药力化尽时,方休才堪堪将气海中的真气填到七八成满。 饶是如此,也比原先几条法脉所能积蓄的真气,多出十余倍。 可见丹田气海之广阔。 此刻天色已经放亮。 修行不急于一时,稳妥才是重中之重。 方休唤回离婵姐妹,再以天魔无相掩藏好一身修为,走出房间,正见姐姐方屏,与小狐狸手挽着手,推开院门进来。 “观主。” 胡小桑乖巧行个礼,便去厨房准备早饭。 自上次夜里偷窥被发现之后,小狐狸第二天都没敢抬头看方休,一连几天,才缓过气来重整旗鼓,继续勾引大业。 方休如今是对外谨小慎微,对内随心所欲,若是小狐狸真扑进怀里来,这已到寒冬时节,正合暖手之用,他也懒得坐怀不乱,说撸就给撸了。 偏偏胡小桑还忌惮着那勾鬼,虽说仅仅是手儿巧些,腰儿细些,再一个脸儿不分伯仲,余下方面便都不如自己出色,可她修为却远在自己之上,绝不可与之冲突。 要动手,当要趁白天阳气充足时! 方休白天在干嘛? 从东罗宫听完经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楼抄书。 正合《勾天引地七十二法》里注明专打书生的绿衣捧砚法! 只是道士毕竟不是书生…… 抄书是何等大事? 胡小桑就是把砚台给磨穿了,方休都带不多看她一眼的。 反而还嫌她在场碍事,不好揣摩真气控笔之法,随口把她赶出书楼去。 胡小桑大受打击,直觉着对不起狐妖一族列祖列宗的脸面,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小时候被抱错的隔壁窝黄皮子。 好几天,她方醒悟过来黄皮子应当都是黄毛,才走出阴影。 于是改换方案,从方屏下手! 一番殷勤伺候,忙里忙外,倒是收效不菲。 不仅方家米铺的生意愈发昌隆,连方屏都看她格外喜欢,一时抛却人妖之见,以姐妹相称。 一会儿,胡小桑端出三碗炸酱面来。 方休没吃几口,忽而意识一动,抬头看向院墙上的钟板。 当。 当。 当。 钟板适时自响三声。 这是西宛山召令,何真人召集下属丛林去白云殿……东罗宫。 “何大孝敬有事?” 方休也不多耽搁,抹抹嘴巴便出门。 “才过几天好日子,就这般浪费。” 方屏嘟囔一句,便从方休那半满的碗里夹来两筷子。 “姐姐还要吗?” 胡小桑用筷子指指余下的半碗。 “我也吃不下那么多……” “那给我吧。” 胡小桑端起方休碗来,连面带酱通通扒进自己碗里。 “你……” 方屏看得诧异,她是穷苦人家出身,自然见不得糟蹋粮食,可那胡绣行的生意闻名燕京,胡小桑也算富贵人家的小姐,应是锦衣玉食长大,竟也不嫌弃? “我怎么了?” 胡小桑嘴里还吸溜着面,歪着脑袋。 这是明知故问。 胡家七十二法,可不止勾引男人,还能对付女人! 要不然,把男人勾引到手,却被婆婆不许,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屏长姐为母,跟婆婆也相似,而七十二法里有记载,对付贫家婆婆,便要,勤俭持家! “没事,你吃吧。” “我胃口大,姐姐不要笑话。” 胡小桑嘿嘿一笑,几口吸溜完面,又把碗底炸酱也划拉进嘴里。 你还别说,方观主确实有一手,这面是真的好吃。 吃完面,胡小桑依旧勤快,麻利地收拾碗筷。 方屏看得一叹,道:“小桑,你若不是狐妖,我一定去胡绣行提亲,把你讨到方家来,做阿休的妻子。” “啊?” 胡小桑反而听得疑惑,纳闷道:“妻子?我们狐妖过门,都是做妾的。” “做妾?” 方屏皱皱眉头,若有所思。 …… 东罗宫。 正是早课时候,又碰上何真人召集下属丛林,殿中便坐得满满当当。 前一次西宛山召令,方休只是个角落里的无名之辈。 而这一次他迈入殿中时。 “方观主来了。” “方观主。” “方观主坐这。” 一干西宛山之人,也就只有南宫星君庙的摩阳成,以及静心斋的许仙姑,都是住持一座丛林的体面身份,只朝方休含笑点头,另两个秃驴不予理会,其余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给足面子。 “各位有礼了。” 方休客气一笑,行到前头去,众人给他留好的位置。 这会儿,才见何真人扶着老山监从殿后出来。 也不知他们两个前次闹翻后,是什么时候又合好,一副师慈徒孝模样。 殿中坐满人,老山监却一个也不多理会,只朝方休点点头,面色带笑。 今日便是一月之期! 虽说伏龙真经难解,可他老山监却是名师,再则青石观一脉修行先天得道经,到筑基为止,只要方休心中仔细思量过此事,定然会选择投入自己门下。 老山监看方休,已是半个徒弟,自然顺眼。 这般态度,看得在场西宛山众人心中一动,纷纷暗道:“方观主确实有一手,先是陆右使与鬼宗之人,再是老山监,人人都被他哄住……” 旁边何大孝敬却看得不是滋味,脸色一阵变化,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恼怒。 “诸位来得早。” 老山监落座后,才朝殿中众人打过招呼,又问何真人:“今日召令,是为何事?” “只是小事,不着急。” 何大孝敬脸色恭顺,替老山监翻开案前的伏龙真经,笑道:“师尊先讲早课,我再说也不迟。” 嘶—— 下面西宛山主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师徒两个耍诈! 明明是西宛山的公务,怎么变成听经? 难怪这些东罗宫的弟子也在殿中,原来是等着早课。 今日我等…… “今日我等实在有幸,又能听老山监讲经。” “早盼着老山监再讲经,每听一次都受益匪浅。” 西宛山众人,各个神色在愁眉苦脸与笑颜逐开之间转换,倒也是熟练无比。 “不必违心奉承。” 老山监今天却反常,直接拆穿众人的言不由衷,肃然道:“这《大罗伏龙真经》的确枯奥难解,我也知道你们不愿多听。可你们各自的修行道门说是巧妙易懂,我问你们,你们真能成就真人?” 众人闻言一滞,面露尴尬。 先天一窍,不知多少苦功。 三十六个小小窍穴,便如三十六道云泥天堑。 几人能迈过? 第九十五章 克门玄秘 “老山监说得对。” 麻衣真人接过话茬,一脸感慨道:“尔等不成真人,怎知伏龙真经的玄妙?” “说得也有你。” 老山监看他一眼,颇有点怒其不争:“你那乱七八糟的旁门外道,成就真人是简单,可你前路在哪?你挂在西宛山这么多年,苦等奉部允你一座道观而不得,这就是你所求之道?” 麻衣真人立时显露羞愧,错过视线,不敢再看老山监。 偌大个西宛山,天子脚下半座燕京城,也只有三位真人,可见真人尊荣。 但老山监开口训斥,麻衣真人也只能低头。 低头是低头,真个认错也未,就不得而知。 “是我好为人师,喜欢讲经吗?” 老山监拿起身前真经,拍拍书页,叹气道:“是我走通了这条路,才希望你们跟在我后头,不要走歪。” “师父,大家都知道你的心意。” 何真人开口给众人解围,正要再分说几句。 “若真知道,又怎会这般怠慢真经?” 老山监挥挥手,叹道:“不必再说了,无心真经者,听我讲再多也无用。你直接说正事吧,早说完早走,我再上早课。” “这……是,师尊。” 何真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是……近来燕京城中的局势,各位都看得分明,我们都供府虽是朝廷官衙,但从来不多沾朝政,想来不用我多说,各位也知道该如何自处。” 众人闻言,一阵窃窃私语。 何真人说的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在场却都是人精,一点就透。 不就是宁王之事? “当然,若是有谁想搏个前程,我也不会拦着,只是……” 何真人说到这里一顿,扫视众人一眼,接着道:“你们出头上位也罢,身死道消也好,都是你们自找的机缘,与我西宛山无关。” 众人也心中有数,齐声应诺道:“谨遵何真人教诲。” 何真人眼睛一眯,冷冷道:“不用急着答应,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谁敢滥用西宛山的名号,让奉部问到白云殿来,要我交人,我只会亲自动手,交一具尸首上去。” 西宛山上下皆是身子一震,不敢应话,仿佛被何真人的威势镇住全场。 老山监看得点头。 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适当时候要给足压力,才能让手下人服服帖帖。 “各位记着便好。” 何真人又展颜一笑,转开话题道:“另一件就是小事,良乡县这几日发现邪教克门的踪迹,想来只是几个不上台面的野狐禅,但毕竟是我道门明令的禁学,不能坐视不理。” “克门?” 方休暗自咦一声。 他之前从《旁门大考》上,看见过这一门别。 何真人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道:“谁人竟有这般大的胆量,敢在燕京地界上,传这邪魔外道?” 既然是道门禁学,自然就是邪魔外道。 克门解法为:克己复道,得见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是谁? 时代之末到人国底定这段时间,如今称先古。 先古之前,诞生及活跃的时代,是上古。 上古之前是荒古。 荒古再之前,天地将开未开,清浊似分未分,才是无上天尊之所在。 而当今史书上,连先古之事都已跟传说故事般神神秘秘,不真不切,遑论先古前的上古前的荒古前的混沌年代? 无上天尊是扁是圆都无人知。 反正吕祖说无上天尊是世间一切事物的源头,是随天地诞生的最初造化,后人们也就这般信。 在道解里,无上天尊只是一个背景板,从混沌中分出清浊,才衍化三千大道。 而道门的根本是吕祖所传的《道藏》与道果。 天下所有道法,都是《道藏》所出,道法人人皆可修行,但又只有凝结道果,才能往金丹前路而去,直至得享大道。 而克门不修道法,不结道果,以秘术直见无上天尊,获传真正大道——克门称之为玄秘。 同为道门分支,术门依旧尊崇吕祖为始祖,只是自认无法凝结道果,才以外丹取巧。 克门却不同。 笃信克解之人认为,吕祖便是有幸直见无上天尊,才领悟玄秘,传下《道藏》与道果。 那又何必做吕祖传人,不如直接去见无上天尊? 无上天尊便是大道之源,但凡领悟一丝半缕的玄秘,都是天大的机缘。 玄秘既是大道,大道既是玄秘。 那若能直见无上天尊,直见玄秘,岂不就是直见大道? 多的也不贪,总有凝结道果的机会吧? 不少苦求道果而不得的道门弟子,便是因此而误信克解,走入歧途。 只是—— 克门所谓的直见无上天尊,见着的真是无上天尊? 即便是,可无上天尊乃是“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这般不可名状,如何以常人常理度之? 直见无上天尊者,十有八九要疯,没疯的十有八九下次直见无上天尊时,再疯。 反正迟早都要疯。 好好一个道门传人,本来有希望凝结道果,已经站在真传门前,却给整疯了。 道门怎会容它传承? “奉部的意思是,邪教既然在良乡县传道,总归会有几个耳目,监视着良乡山的动静。为免打草惊蛇,此事交给西宛山来办。” 何真人说明情况,便问道:“你们谁来领这个差事?” 这倒是个美差。 这些个克门弟子,多半都是跳大神的疯婆子跟老神棍,随便几道法符,就能送去亲见无上天尊。 你说为何没有修为高深的? 见一次无上天尊要疯掉大半,见两次就所剩无几,以克门私底下偷摸传教的规模,能有多少信徒,经得住几次见? 良乡县又在燕山大罗眼皮子底下,克门还能翻出水花来? 既然是奉部下令,那定然少不了一份差仪,追索邪教又是道门大义,太微府说不定也会有所表示。 可不就是一件美差? 西宛山众人闻言,一时议论纷纷,只是很快又安静下来,把目光投向前面几人。 若是美差……那想来也轮不到挂单的散修。 西宛山辖下,有东罗宫、白云殿、无厌观、南宫星君庙、静心斋五座丛林 老山监怎会屈尊,去做这点小事? 何真人执掌西宛山,既然已经开口,也没道理跟底下人去争功。 而方休再有几只手,可修行日子尚短,还未必是疯婆子与老神棍的对手。 剩下来,便是摩阳成与许仙姑,再加一个麻衣真人,虽也是散修,但毕竟是真人修为,盖过众人一头,有这个资格插一脚。 何真人也心中有数,直接看向这三人。 倒是奇怪,麻衣真人垂着头,半点要自告奋勇的意思也没,边上摩阳成与许仙姑互视一眼,正想着如何开口。 忽见老山监抬手,指着方休道:“交给无厌观来办。” 第九十六章 风波将起 交给无厌观来办? 众人闻言,立时心中有数。 摩阳成与许仙姑也干脆息掉念头,不再开口。 方休眼下是老山监跟前的红人,若有好事,自然是他排在前头。 老山监虽已不是山监,可他发话,何真人又怎会拂自己师尊的面子? 至于说方休的修为…… 嗨,瞎操什么心。 那良乡山辖下的青石观,观中住持张岭,前些日子刚摆过真人宴,便是方休的师伯。 自然会帮他操持此事。 “我?” 方休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又很快收敛神色,拱手道:“方休一定办妥此事。” 他其实无所谓这美差不美差,再美的差事,还能有老山监美……不是,还能有听经跟抄书美? 不过既然这美差被指派到头上,他也不可再往外推。 之前老山监过问他修行之事,已让方休警醒几分。 他不能再简单把自己当做个,谦卑不惹事的抄书匠。 要知道,他此时明面上的机缘——无厌观住持、张真人师侄、老山监照拂、陆右使垂青、鬼宗前辈看好……已是常人远远不能及。 以旁人度之,方休眼下便应该如日中天,修行进境神速才对。 若真的谨小慎微,反而要提一提修为。 而这追查克门的差事,奉部犒赏还是其次,更显而易见的好处是——太微府由道门把持,天师亲掌,若能在太微府露脸,定然前途明媚。 方休这一路,照外人看来,便都是钻营投机、往上攀附的行径。 他又何必去改正,不如就让他们如此设想,才好浑水摸鱼,掩藏真相,自然也就不能错过此事。 方休一开口,何真人立时脸色不好,他哪里愿意给方休出头的机会? 早知道直接指派给那三人。 如今后悔太迟,何真人也只能阴沉着脸,将奉部文书令牌交给方休,又气不过,补一句道:“公务不是儿戏,若出差池,西宛山也保不下你。” 老山监听得不乐意,哼道:“奉部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权限,办错一件差事,就能赶人出山司?” “师尊,我……” 何真人张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张脸涨得通红。 师尊,我才是你徒弟啊! 老山监不理会,淡淡道:“没事就散了,不要耽误我讲经。” “是,师尊。” 何真人便朝众人挥手道:“各自回去吧,这几日安分守己些,不要自找麻烦。” 众人应诺,又依依不舍跟老山监道别,转身却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不能慢,一慢就要听经! 唯有方休,随手翻看奉部文书,稳坐不动。 何真人瞪他一眼:“你还不走?” “何真人,公文上只说今日到良乡县衙赴命,我午后再去也不迟。” 方休一笑,又看向老山监,接着道:“都已经来东罗宫,若是错过老山监讲经,实在可惜。” “善,有此心性,大道可期。” 老山监听得连连点头,满脸笑意。 何真人却是气得牙根痒。 好你个方休,难怪修为不见多少长进,是把心思全花在琢磨阿谀奉承上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却见…… 老山监瞪他一眼:“你还不走?” 何真人简直悲痛心碎,看看师尊,又看看方休,支支吾吾几声,终是掩面而去。 一干听经弟子见状,皆是在心中暗道:“看来何师伯已不得恩宠,方师叔才是师祖所好。” 是谁说方休还未拜师? 难道没看见,这方休跟咱们师祖眉来眼去,分明就只差戳破那层窗户纸! 转眼过去半天,今日课毕。 老山监让听经弟子们散去,单把方休留下,和蔼道:“今日本到你我一月之期,不过我不着急,可以等你查完克门之事,回来再给我答复。” “多谢老山监。” 方休拱手谢礼。 他倒是已经想好怎么回绝老山监,只是话说得再好听,也终究会让老人家伤心,能拖一日便拖一日吧。 老山监又道:“你也不用着急,就在良乡县多待几日,等此次燕京城中的风波过去,再回来也不迟。” 方休闻言微微一愣,问道:“老山监的意思是,这风波……” “应当就在这几日。” 老山监沉声回一句,又笑道:“我也是猜出来的,未必便准。之前倒是有人来请过我,只是就算许我一个右都供,我也懒得理会这些俗事。” 方休恍然大悟,难怪老山监给他指派差事,原来不是为好处,而是想让他避出燕京城去,以免被搅进事端之中。 燕京城里出事,尤其若是皇宫里出事,钟板定然要响,无非是六声还是九声。 平日里可以置身事外,真到关键时候,西宛山跟东兴山都躲不过去。 以方休明面上的修为,若一个不小心,说交待也就交待了。 方休心中感念,好一番致谢。 “不必如此,你我将来相处还长。” 老山监哈哈一笑,挥挥手,又嘱咐道:“克门虽说不上台面,但疯疯癫癫也不可不防,你此去良乡县,切莫自作主张,一定要请张岭来帮手。” 方休点头应下。 “这是惊哨符,催动之后,只要在我方圆五百里内,我都能感应到。一张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还有一张……” 老山监递来两张符纸,别有意味道:“送给张岭吧,凭此符可以让我出手一次,算是麻烦他的报酬。” 麻烦他的报酬? 方休也不是蠢人,立时明白老山监的意思。 怕是这惊哨符,是从青石观一脉买走方休的价钱。 而所谓的出手一次。 应当是答应给张岭办一件事。 老山监虽然连大罗派真传都算不上,但在燕山地位却与几位授经都讲相当,否则也不会,连焚天一脉都要派人到东罗宫来,请他解经。 只要开口,张岭便是讨一个山监做都等闲。 这价码放在原来,就是青石观有多少弟子,都能打包一起卖掉。 至于现在…… 方休也不多说,收好两张符纸,再跟老山监问过几句克门的详细,便告辞离去。 回来无厌观,方休先让姐姐把米铺关门,又使唤胡小桑去收拾行李。 良乡县虽近,也是正儿八经的差旅公干。 自古而来,这有权有势的男人出差,岂有不带一个美貌…… 倒也不是如此。 毕竟已经答应胡不归,要庇护小狐狸安然度过此次风波,自然不能自己跑出去避风头,却把胡小桑丢在燕京城里。 收拾妥当,雇来马车,一行人便往良乡县去。 第九十七章 良乡县衙,驿站文会 马车行到良乡县衙。 方休跟胡小桑下车,再让车夫送方屏去书院。 宁王若是真有什么想法,应当也是剑指宫中,不会生出太多事端,祸及燕京百姓。 不过这事说不准,干脆让姐姐去良乡书院陪读几日,才是真个安稳。 别说良乡书院不在燕京城,就是摆在皇宫边上,他宁王今天即便敢造反,也绝不敢动书院一根毛。 目送马车离去,方休领着胡小桑进县衙,交上奉部文书表明身份,便有衙役将他请进去,在一处偏间稍候。 不多时,便有一个书生过来,人未到,声先到:“方休,西宛山竟派你来经办此事?” 这书生赫然是…… “姐夫?” 胡小桑面露诧异,随即喜道:“你到县衙做听传啦?” 面口迈进来的,正是吴品。 方家如今也算阔达,方休有道观,方屏有米铺,女婿吴品还是院生,自然不会再窝在老屋破房中。 前几日立冬,一家人便是在米铺后宅里过的时节。 是以胡小桑认得吴品,又因她以七十二法杀得方屏丢盔卸甲,把她当妹妹相处,便也跟方休一般,唤吴品为姐夫。 吴品又认死理,胡小桑既然有妖籍在身,那便是大明子民,也就一视同仁,不以她的妖身为芥蒂,跟着方屏把她当妹妹。 “我到书院未久,还没有资格举荐出来做听传。” 吴品摇摇头,解释道:“是因为这次的克门禁学之事,县令担心邪教私底下传播,会牵扯不少百姓,到时县衙中连审讯案犯都要人手不足,故而跟书院借调学生,乔先生便派我来历练。我也是今日才到,还未来得及告知你们。” “历练?那说不准县令看姐夫才干出色,就留做听传了,这好事,姐姐知道一定高兴!” 胡小桑笑嘻嘻道,又一拍手:“呀,姐姐还去良乡书院寻你了。” “娘子也回来了?” 吴品忙找人追去良乡书院说明情况,免得方屏寻不到人担心。 他虽然还是白身,却是县令从书院邀来的院生,多少有些面子,请衙役帮着走一趟不难。 也不用把方屏接来,等吴品下值回去便好,书院中有他的住处。 安排完,吴品才疑惑问道:“你来办案,你姐姐来做什么,她不是要忙米铺的生意?” “燕京城里,这几日或许会出些事情。” 方休不着痕迹地暗示道。 吴品如今身份,自然熟知朝政,立时便听懂他的意思,不由脸色一沉,忿忿道:“宁王若敢有谋逆之心,定然要被国法所治!” 胡小桑小心翼翼问道:“姐夫,会怎么治?” “这等谋逆大罪,即便贵为皇子,也至少要削去王爵,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再有宁王府上下的陪臣下人,通通斩首示众!” 吴品肃然道。 吓得胡小桑身子一抖,她大姐姐还在宁王府中。 “姐夫,你小点声。” 方休一手扶额,一手朝房门挥去,便有伏龙气息吐出,凭空将门关上,才接着道:“说不定睡一觉起来,明天宁王就登基了。” “篡位之君,我绝不事他!” 吴品一脸正气,慷慨道:“若宁王登基,我便是在书院读一辈子书,也不出仕!” “你这脾气,就是书院举荐你出仕,也多半是个孤臣,一辈子无法升迁,倒不如在书院读书的好。” 方休摇头叹道。 “那又如何?” 吴品反问一句,直言道:“我若为前途去做个只知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小人,才愧对书院的栽培,无颜再见乔先生!” 嘶—— 你骂谁呢? “不说此事。” 方休挥挥手,转过话题问正事。 吴品便取来几个卷宗,跟方休大致说过情况,面露迟疑问道:“方休,这邪教牵扯到修行之人,才会发文给奉部,以你的修为……” 方休一笑,自信道:“不用担心,我明日便去青石观,请我师伯张岭张真人。” 边上捧盏端茶的胡小桑闻言,心中一动,暗暗喜道:“方观主那只勾鬼,修为定然不差真人,怎还要去请……定然是了,那勾鬼被留在无厌观了!这么说来,岂不是我的机会?” “若是张真人出马,想必手到擒来。” 吴品点点头,放下心来,这才继续跟方休探讨案情,又细说几分关键。 一会儿,有衙役进来通报,说马车已经候着。 吴品听得皱眉,不满道:“驿站不过几步路,何必糜费公帑准备车马?” 方休过问,才知道原来是县令给他安排的接风宴席与落脚处。 “这是县令爱民如子,不愿百姓多受克门荼毒,才花心思招待奉部来人,以求早日结案。” 方休张口就来。 只求这木讷姐夫,别一根筋把县令也给得罪。 “既然是公务,就该尽职尽责,难道不花心思招待,就不能早日结案?” 吴品却是根本没听进去。 又嘟囔几句,吴品才收了卷宗,领方休二人出门。 一行人登上车马,不一会儿便到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是处酒家。 原本大河从此过,是处兴盛码头,朝廷也在此设置驿站。后来河流改道,只留一片小湖泊,码头自然不再,驿站也被裁撤。 留下的屋址被商贩购置,建起一座酒楼,就叫驿站楼。 这也是良乡县少有的别致地方,连燕京城里都常有人来设宴。 已是天色近黄昏,正是酒家开张时。 早有下人候在门前,将方休几人迎进一处广阔雅间。 这雅间临湖一排栏杆,直见幽静院中几株雪梅,再远几步便是一截栈桥,架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几只火炉藏在栏杆下,烘得房内暖洋洋,不叫寒风滋扰。 雅间内,却有不少人影。 为首一人身着官服,想来便是良乡县令。 其余的皆作书生打扮。 方休还看见一个熟人,王薄。 这王郎如今已非是初见时的朴素模样,衣着大方得体,颇有几分偏偏公子之风。 王陈氏的译本《非人经》十分畅销,她又带了不止一本勾文书籍,不紧不慢翻译着,叫燕京几大书局望眼欲穿,早早开出高价来,王家自然便富裕。 王陈氏甚至还是西川乌猪肉的第一个主顾。 “方观主?” 王薄亦是面露诧异。 不等这二人叙话,其余书生已经纷纷起身,欣喜开口。 “吴明月来了。” “吴明月,快快入座。” 场中一时气氛热烈。 这情形,连胡小桑都看明白,轻声嘟囔道:“这哪里是给方观主接风,分明是个文会。” 第九十八章 诗词无用,羞于同席【第二更!】 吴品虽然木讷执拗,却不是蠢人,当即便心中有数。 所谓的县衙历练,所谓的给奉部来人接风,都是为这文会准备的套。 自他入良乡书院以来,不知多少人瞻仰吴明月的才华,变着花样邀他出席各种诗会词会文会,通通被他回绝。 久而久之,那些人便对他心生厌恶,连路上碰见都不愿搭理。 他倒是乐得如此,反而能有清闲工夫,好好读书。 只是没想到,竟还有不死心的,甚至请动县令设局。 吴品一时脸色不好,几欲扭头离去。 “吴品,快引方观主入座,方观主来本县辖内公干,可不能怠慢。” 良乡县令挥手止下众人声音,朝门前吴品道。 这话说的周全,吴品也找不到错处,只能沉着脸迈进雅间,将方休送到上座,自己陪坐一旁。 “县令费心。” 方休客气行个礼,才落座。 胡小桑的位置没留,也不计较,乖乖跪坐在方休身旁。 倒是这小狐狸一路走进来,即便没有刻意花枝招展,那如花容貌与似水身段,都看得书生们一窒,差点将吴明月都抛之脑后。 也无办法,谁让狐妖是书生天敌。 “方观主客气。” 良乡县令摆摆手,又笑道:“正巧应天书院的几位才子在良乡县采风,本县一同招待,方观主不会嫌吵闹吧?” 嫌。 “县令说笑了,我最喜与儒门之人结交。” 方休笑呵呵道。 “如此甚好,我先代良乡百姓,敬方观主一杯。” 良乡县令含笑点头,举杯道。 众人皆是应和。 一杯完,良乡县令又朝吴品道:“这几位应天书院的高才,也是慕你的文名而来,你是良乡县之人,当要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不能失了我们良乡县的体面。” “是。” 吴品闷闷一声。 良乡县令满意一笑,才朝几个书生中为首那人道:“刘才子,本县这差事,算是完成了吧?回去可不准在先生那,说本县的坏话。” 那书生哈哈笑道:“县令说得哪里话,先生每有提起,都是县令当年在书院中的风采,我不过后进小子,怎敢说坏话?” 县令一圈话,看得方休心中一叹。 这才是当官的料,几句话就将场面定住,谁都挑不出刺。 吴品,你多学学呀。 一旁吴品本来闷不做声,这会儿忽而抬头,目光看向那刘才子:“你们是从应天书院而来?我听说内阁要改赋税之制,户部已草拟一稿,交应天书院推论效用,不知此事……” “吴兄,今日不提公事,我等是为与你赏梅雪、论诗词而来,不可扫兴。” 刘才子朝吴品举起一杯酒,笑道:“我先敬孤偏盖中秋的吴明月一杯,今日定要留下传世诗篇,让我等一睹绝世文采!” 吴品眉头一皱,动也不动酒杯,生硬道:“我不写诗词。” “哦对,我给忘了,是抄来的。” 刘才子一拍脑袋。 立时满堂哄笑。 倒不是嘲讽,皆是在笑闹间褒赞吴品。 “吴兄,明月一曲只得天上有,人间哪处可抄得?” “吴兄再要如此谦虚,我等哪还有脸面论诗词,这就要掩面逃走。” “若有机会,一定与吴兄一起抄书,我也抄一首传世诗篇来!” 吴品脸色更差,扭头看方休一眼。 方休自顾自赏梅,不理他。 旁边给方休倒酒的胡小桑,反而掩嘴轻笑。 她跟方屏交好,早听说过此事。 吴品入良乡书院后,方屏姐弟两个,特意对过一次口供。 方屏也知道自己丈夫的底色,要说他是做读书人的料,那不假,连乔先生都夸赞他的正直气节,能为一时表率。 但要说他是写诗词的料,方家老屋门前的篱笆都不信。 明月几时有传扬后,定然会有人以此来寻他,若不想好应对,迟早要出事情。 这应对也简单。 既然旁人都以为,吴品是以抄来的自谦,那便统一口径,只说是抄来的。 至于他们信不信…… 由得他们猜去。 猜是也好,猜否也罢,反正就是抄来的。 吴品都已是院生,会不会诗词又如何? 方屏跟胡小桑提起此事时,便是这个说法。 小狐狸在深闺后院长大,也颇读过不少诗词,知道如何欣赏。她本来也不信,这等绝世文章竟是抄来的,直到后来面见吴品,相处半天便了解到他的秉性,才不得不信。 世上竟有这等好运道的人,抄书都能抄到宝贝。 真是羡煞狐狸。 众人笑闹未停,吴品终是听不下去,冷冷道:“随你们如何说,诗词无用,我从来不写。” 他这脸色,应天书院的学生们一时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圆场。 还是良乡县令开口道:“吴品,自谦不可过,过谦便是伪,诗词怎会无用?” “敢问县令,诗词有何用?” 吴品便问道。 良乡县令还未及应话,刘才子已经开口道:“吴兄,诗词中有不尽高山流水,有长久悲欢离合,若是可以传世,便能让后人一堵前人风华,这如何能说是无用?” “我读书,是求一个效力社稷、造福百姓,不是留些个长短字句,得今人几句谄媚夸赞,让后人闲来伤春悲秋。” 吴品直视他道。 刘才子脸色一黑,一干应天书院学生也沉下脸去。 这不是在明晃晃嘲笑他们? 便有人哼道:“吴明月,你也是以诗词才破例入良乡书院,怎么现在这套说辞?” “良乡书院要以诗词取我,我不愿意,几番争执,最后请院中几位先生当场考核,答辩圣经,问论时政,皆符合书院选拔条件,才收我入院。” 吴品看向那人,坦然道:“此事良乡书院几位先生尽知。” 那人张张口,也不知该怎么回。 场中一时无言。 “此言差矣。” 良乡县令忽而开口,摇摇头道:“诗词中尚有天下兴衰更替,有人间仁义不绝,若能让后世铭记前世功过,便是一大用处。” “县令说得对。” 吴品朝县令拱手,诚恳道:“只是吴品木讷,自知文采粗浅,写不出那等百年之后,还能砥砺后人的绝世文章,倒不如尽心血在可用之处。是以诗词一道,与我来说便是无用。” 这番话说出来,就好听许多。 一直旁观的方休,心里可算松一口气。 这些个应天书院的书生,将来说不准都是朝中官吏。 姐夫要把他们得罪惨,日后仕途真的艰难。 应天书院几人闻言,脸色也缓和些。 原来还是在谦虚。 这个吴品,早听说他恃才傲物,今日一见,果然是难以相处。 正此时,却听得。 “但是他们呢?” 吴品一指应天书院几人,愤然道:“赋税变革之事,正在应天书院商讨,何等要紧?他们竟弃万民生息不顾,反有闲情在此饮酒赏梅。此等无义之人,能写出什么文章来?” 他说着站起身,一挥袖。 “吴品羞于同席!” 第九十九章 敬故人不散,咏梅花孤芳 完了。 方休默默一叹。 这般当面喝斥,应天书院几人哪还坐得住。 “吴品,你胡言乱语什么,我等皆是以真凭实学考入应天书院,岂是你口中的无义之人!” “给你几分脸,才叫你吴明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 “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良乡书院学生,也敢狺狺作吠,议论四院之首,应天书院的学子!” 场中一时沸腾,吴品却理也不理,只朝县令拱拱手,说一声吴品告退,便扬长而去。 雅间外竖起耳朵偷听的酒楼下人们,一个个脸色惊讶,又赶忙给吴品让开道路,满眼敬佩地目送他离去。 “岂有此理,这吴品,不过写了一闋好词,就这般狂妄!” “狂妄,太狂妄!” “县令,这种人如何能用事?还是快把他赶回良乡书院去。” 应天书院几人犹自恼怒,指责不停。 全然忘了,是他们苦苦缠着县令,才有吴品到县衙历练之事。 良乡县令沉默半响,叹口气道:“我去良乡书院时,便听乔先生说过,这吴品性格执拗,极容易惹出是非。我本想着,若是能让与你们结交一番,将来在官场上也多一分周转余地……”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这等人怎能做官?” “怕是将同僚都得罪光,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应天书院几人犹是气愤,话说得愈发难听。 “诸位不知,这吴品其实是个赘婿,大好男儿这般作践自己,又能是什么光彩人物?” “这事谁不知道?不过是顾及他脸面不提罢了。他入赘那户人姓方,说是读书人家,其实是个老抄书匠,家徒四壁,也不知他图什么。” “我倒是有个猜测,兴许是老书生读书一辈子,好不容易攒出一阕明月几时有,便以此为聘,将那他招赘进来。” 胡小桑听得咬牙,又不敢发作,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方休也皱眉,正要开口,忽而看见,那良乡县令朝栏外梅院举杯,仿佛与湖泊断栈共饮,仰头便尽。 他心中一动,问道:“县令这是敬谁?” “敬一个故人。” 良乡县令放下酒杯,轻轻叹道:“自我入官场以来,便与那故人愈行愈远,几乎走散。” “那到底走散没有?” 良乡县令一愣,转过头看着方休,一会儿,忽笑道:“幸而大道不孤,有人教我指路,想来应是没有。” “那倒是百姓的幸事。” 方休应一声,又长长叹一口气。 姐夫啊姐夫,你若愿意做只知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小人,那只需几首诗词,便可让你名满天下,享誉儒门。 也罢。 方休扫视应天书院几人,见他们仍在对吴品指手画脚,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不由得一笑。 旁人由得你们说,可老方家的女婿,还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 “诸位!” 方休忽以口中雷咒发声,立时盖过满屋动静,镇住全场。 众人扭头看他,不明所以。 “取笔墨来。” 方休使唤一声胡小桑,便朝众人道:“今日既然是文会,我这有一阕词,请诸位鉴赏。” 胡小桑正在气头上,忽听此言,都是一愣。 她只知道方休抄书为乐,倒是从不知道,方休会写什么诗词。 “词?” “方观主也会写词?” 良乡县令咦一声,一干书生也满脸疑惑。 “王兄,你似乎认得方观主?” 有人低声问王薄。 王薄跟这些应天学子结交,是他自己的手段,实则他尚未考入应天书院,算不得正经院生,故而座位在雅间角落,入席之后便被忽略。 他与方休是老相识,王陈氏又常在无厌观行走,更是方家米铺的一大主顾,自然知道方休姐弟与吴品的关系。 听旁人问起,王薄不由面露尴尬,轻声回道:“方观主这方,正是吴明月入赘那方。” “你说他是那老抄书匠的儿子?” 那人一时惊讶,出声叫道。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这么说来,他是吴品的小舅子?” “难怪联袂而来,原来是郎舅两个。” “方观主……方观主……我听说燕京城里的无厌观,新任观主便姓方,旁人都唤他作抄书道长,难道就是这位方观主?” 这些应天学子,今日是为吴明月而来,自入席之后便未正眼打量过方休,此时才注意到,这位方观主竟也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眉目间颇有几分诗书气。 “抄书虽然清贫,但贫而不贱,也不至于沦落到去做道士吧?” “他把自己当吴……他把自己当谁?” “我倒要看看,一个道士会写什么诗词。” 一干书生,嗤笑几句,把吴明月都先放一旁,饶有兴致对酌起来。 似乎要等方休这一阕词出炉,再好生点评一番,以彰显四院学子的风采。 吴品掷杯而去,他这小舅子,众人岂能放过? 雅间中本就备有笔墨。 小狐狸挽起袖子,先将桌面杯盘清理,再摊开纸张,细细磨墨。 只这轻巧几个架势,雅间中却忽而安静下来,连倒酒声都无。 一众应天学子,目光尽数落在这身姿可人的小狐狸身上,一个个张着嘴巴,愣愣出神。 要不怎么说,狐妖乃是书生天敌。 胡家七十二法中,头两法绿衣捧砚、红袖添香,可说是一句:遍数儒门无敌手,血洗四院也等闲! “观主。” 胡小桑轻轻道。 这简单一句,都似在一片无声中荡起风儿来,宛若清晨林间淌出的天籁。 方休便取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便不停,仿佛那一阕词早在腹中,没有一丝迟滞,不用半点斟酌。 胡小桑在边上看着,秀唇微微阖动,心中默念词句。 只片刻,她便瞪大眼睛,双眸好似偷摘来的一对星辰,放出诱人的光彩来。 那一众书生,更是看得面色涨红,心间鹿儿胡乱跳动。 这工夫,方休已经写完词,将笔一丢,朝众人道:“那日我与姐夫一起抄书,他抄来那曲明月几时有,我抄来这阕咏梅,还请诸位一阅。” 说完,他却直接起身离去。 胡小桑满脸神采地跟在后面,穿过雅间这几步路,还趾高气昂的斜视应天学子们一眼,从鼻腔里轻轻哼一声。 臭书生,要你们好看! 应天学子们被她这一眼剜走心肝儿,浑身都是一颤,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才讶异方休的举动。 “这是什么意思,写完就走?” “方观主这侍女,倒是真的……” “县令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这般装神弄鬼,莫不是怕丢脸?” 良乡县令的位置便在方休一旁,他起身取来词稿,扫过一眼见格律齐整,便顺口念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第一百章 我准是老胡家的崽! 驿外断桥边。 ——确有此景。 寂寞开无主。 ——无非是说那梅花,只是此间这么多人,怎会是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强说愁字,下乘中的下乘。 更着风和雨。 ——一派胡言,哪有风雨? 便有人耻笑道:“这方观主,哪里会写词?韵律虽然不差,却是生搬硬套,写景与景不合,写情……” 他话说一半,忽而愣住。 应天书院乃是四院之首,一众学子自然文采出众。 半阕词落在耳中,初听只觉哪哪儿都是毛病,可仔细一品,立时窥见字里行间中的锦绣。 “这说的是……吴品?” 有人试探着道。 定是了。 他远诗词而近时政,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却人人都只唤他吴明月,只看他的才华诗情。 胸怀受屈,确实寂寞。 心意难舒,正是一愁。 又遭连番攻讦,岂非风雨? 众人好似被电劈中,一个个瞪大眼睛,出神不知。 “好一阕词……不对,下半阕呢?” “县令,下半阕是什么,你怎不读?” 却见那良乡县令,正捧着词稿发呆。 被众人唤回神来,他却还是不读,只将手中词稿放下,便哈哈一笑,扬长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 一干书生面面相觑,混不明白,县令这又是唱哪处。 有人上前拿起词稿,一眼扫过下半阙,立时目瞪口呆。 “你傻了?” 又有人过来夺过词稿,亦是只默念两句,便愣愣说不出话来。 “你也傻了?” 再来一人,照旧。 这词稿就这般在众人手中转一圈,递过一人,便要镇住一人。 最后落到王薄手里,他才缓缓念出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众人直觉面红耳赤,自己等人方才的行径,哪配得上群芳二字,此时真恨不得凿一条地缝缩进去。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两句缠绵悱恻的委婉曲折,又是何等荡气回肠的忠贞不渝。 一众应天书院学子,谁也不出声,好似中邪一般,就这样呆站着。 这一阕咏梅,写景是景,写情是情,景与情交融,竟分不出一丝半点的生分违和,犹如把梅花掰碎,磨入墨砚润笔,又像将国手提来,照着吴品临摹。 这文字天造地工,已是人间绝唱。 好半响工夫,忽听那刘才子出声道:“吴明月,大才!” 吴明月大才? 众人一听,立时醍醐灌顶,醒悟过来。 那一曲是,孤篇盖中秋。 这一阕又何尝不是,一枝压梅雪? 明月几时有,谁人能信是抄来的? 这咏梅,难道就抄的到? 方观主是道门之人,即便有些诗书气,被人唤一声抄书道长,也断然写不出这等传世之词。 这阕词,必然是……吴明月之作! “我们走!” 刘才子忽道。 一众学子看向他,几人只对视一眼,便卸下满脸肃穆,各自欢畅一笑。 “走!” “走!” “去哪?” 王薄不明就里。 “去良乡书院。” 刘才子领着众人往外行去。 这几人倒也不愧是应天书院的高才,不用再多交流,便已心有灵犀,皆作同一个打算。 “去找吴明月,赔罪!” …… “观主,那咏梅,真是抄来的?” 驿站楼另一边,方休下榻的小院。 胡小桑犹自沉浸在传世之词中,扑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方休。 “是抄的。” “明月几时有已经是抄来的,这咏梅怎么又是抄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多不世出的绝句可抄?” 胡小桑不信。 “不是抄的。” “那是谁写的?” 胡小桑蹙眉不解。 “是抄的。” “……” 胡小桑哪里还听不明白,方休是故意作弄,根本没打算说实情。 一时又恼怒又幽怨,倒也不敢忘了本分,只轻轻哼一声,便去给方休倒茶。 “驿外断桥边……真好呀,寂寞开无主……真好呀,已是黄昏独自愁……” 胡小桑一边喃喃念着咏梅,一边勤快干活。 一会儿,她忽一愣。 抬起头,方休正吃惊地看着自己:“你……” 原来是她沉浸在咏梅中,不知不觉就倒好茶水,整好床铺,给方休宽去外衣,又打来一盆水。 这会儿正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柔荑,蹲在床前给方休脱鞋。 條忽间,胡小桑秀脸一红,又很快恢复如初,低下头去。 便见她摘去方休鞋袜,伸手轻拂水面,清澈涟漪荡起,又撩起一捧来淋在方休脚上,娇声问道:“观主,这水温合适吗?” “可以。” 胡小桑便把他双脚放入水中,一边轻轻揉捏,一边道:“今日车马劳顿,观主想来是累了,不如晚上……” 说到这里她话一止,仿佛有些娇羞,再说不下去。 手上却未停。 只见柔柔嫩嫩一双手,如初洗玉藕,纤纤细细五根指,似新剥青葱。 沉在水中,澄澄波光更映白皙养眼,抚上脚肚,点点水滴正衬秀色可餐。 方休哪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也懒得拆穿,自顾自享受。 “观主?” 胡小桑又追问一句。 “晚上你睡隔壁房。” “啊?” 胡小桑张大嘴,立时恼怒起来,胡乱给方休擦干脚,端起水盆就走。 啪。 恨恨摔门出来。 “这个方休,难道是石头做的?太可恶了!” 胡小桑忿忿不平倒了水,转身看一眼方休房门,又眉头一皱,暗暗道:“可他收拾那勾鬼也手段利索,怎么偏对我这般生硬?难不成……我真是白毛黄鼠狼?啊呀!” 她正忧心悲痛,忽又想起自己方才,下意识端茶送水的举动,又咦一声,想道:“错不了,这勾引男人的本事都刻在我骨子里,我准是老胡家的崽!” 胡小桑嘻嘻一笑,乐哉乐哉吹着口哨,进了隔壁房间。 方观主,咱们来日方长。 迟早教你落到我手心来! …… 夜深时分。 一抹月光掠过院子。 白天查看卷宗时,方休已经记下几处关键。 良乡县发现克门踪迹后,已经悄悄调查些时日,摸清几个主谋所在。 克门求见无上天尊,也确实有手段能直见荒古前的存在,只是这般手段难以把握,一个不小心,就要错过无上天尊,看见其他什么事物。 故而克门传教之时,常要哄骗信徒入定,轮番试验仪轨,以找出那条正确的路径。 换言之,这些主谋才是真正克门之人。 余下那些教徒,不过只是被坑蒙来的牺牲品。 倒不是方休嫉恶如仇,趁夜都要斩尽邪教禁学,而是…… 他也想求道果。 第一百零一章 太极玄秘,无上天尊 一处暗室。 烟香弥漫,熏得屋中云遮雾绕一般朦胧,四下里有无数烛火,高高低低摆着奇异的阵仗,围绕着中间一方供着无名碑的神龛。 不知何处响起的细细碎碎经声,时而悠远,时而急促,几个起伏就能把人把心弦拨动,随那经声快慢,咚咚跳得让人胸闷气短。 神龛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满脸亢奋的中年男子,他压低声音,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道:“上师,上师,请让我见一见!” “如你所愿。” 神龛前一身笼在黑袍内的上师,声音凄哑。 上师伸出手掌,托着团云气,一块青紫色石头沉浮其中。 那细细碎碎的经声忽而一急,猛将心弦乱拨。 跪在神龛前的中年男子,双眼一睁,随即有一层雾气遮住瞳孔,再看不见事物,又好像看见其他什么事物。 他脸上浮现夸张的喜意,身子却颤栗不停,仿佛有无边恐惧。 “你看见什么?” 上师的声音嘶哑而吃力,好似快断过气去。 “我看见……我看见……” 男子喃喃自语,却说不出口,究竟看见什么。 正此时,遮门的帷幕掀开,进来一个和上师同样披着黑袍的人影。 “尊者。” 上师行礼敬道。 尊者点点头,便在边上旁观。 “尊者,这是我座下所见最远的弟子,已见过太易、太初,今日是第一次见太始。” 上师介绍道。 尊重没应声,又看一会儿,见那中年男子还在喃喃,便道:“引他见太极。” “见太极?” 上师有些诧异,下意识道:“他才初见太始,未必能挨过去,便是见太素都是送死,若贸然见太极……” 无极生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循序渐进,称之为先天五太,随后天地诞生,无上天尊分剥清浊,生出阴阳两仪,直至生化万物。 倒是可以听出来,这上师与尊者的路数,正是按着先天五太的化生顺序而来。 “引他见太极。” 尊者不解释,只打断上师的话,又重复一遍。 “是,尊者。” 上师不敢反驳,便将掌心的青紫色石头一抛。 那萦绕暗室中的细细碎碎经声立时喧哗惊沸,刺得人耳膜生疼。 而那中年男人猛然吸一口气,似被云气托起,缓缓离地,漂浮空中。 他笑得愈发浮夸,几近狰狞,身子也颤抖得更加剧烈。 “你看见什么……” 上师又问。 “我看见……我看见……” 中年男子的身躯猛地一抖,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四肢往后交在一处,后背近乎反折。 咔。 一声脆声,是他的脊椎折断。 还未停。 他的身躯继续抖动,拧出一个个违背常理,叫人看着都心悸的姿势。 咔咔咔。 骨折声连绵不绝。 他一身骨骼折断不知多少,锋利的断骨刺破躯体,鲜血淋漓。 这般伤势,便是妖王都已经瞑目。 那中年男子却浑然未觉,反而笑容愈盛,嘴角几乎裂开。 “我看见了!” 他已口齿不清,却拼尽力气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竟真的看见? 尊者果然是尊者,料事如神! 上师一喜,连忙问道:“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呜呜……” 中年男人正要说出什么,被断骨刺穿的脏腑碎片,伴着浑浊鲜血从口中涌出,将他喉咙堵住。 只挣扎片刻,他的身躯便无力垂下,啪一声摔在地上。 似乎是,玩弄他身躯的那股莫名力量已经褪去。 “只差一点!” 上师捶胸叹气,忽而又眉头一皱,道:“尊者,是不是他所见之物,不愿让他透露所见?” “不错。” 尊者点点头,随口道:“无极无在,见与不见只在一念之间,而先天五太从无到有,越有便越混沌,越混沌便越在,直至玄秘之在、无上天尊之在。” 上师面露狂喜,这等玄妙难言之理,是尊者在传道! 他一边敬大礼谢过,一边眼珠子胡乱转动,仔细思索尊者所述。 先天五太从无到有,越有便越难见,是以要慢慢培养信徒,从最简单的太易见起,择优再见太初,过关再见太始,没疯再见太素……硬生生拿命堆出路径。 今日是无上天尊庇佑,竟让一个从未见过太始的,连越两级,直接见到太极。 “不用多礼,这是你的功劳。” 尊者一招手,那青紫色石头便落入手中,他仔细端详一阵,笑道:“大功告成,总算不辜负殿主的托付。” 这块石头只有拳头大小,表面崎岖不平,除开艳丽颜色外,跟寻常捡一块山石并无差异。 但尊者跟上师都知道,这石头如今,已有见到太极的路径! “尊者,这只是见到太极……” 上师闻言反而疑惑,小心翼翼道:“未必是无上天尊。” “何必是无上天尊?” 尊重哈哈一笑,先将青紫色石头收好,才道:“那道门迂腐,只认开天辟地的无上天尊,但太极之中皆是玄秘,与我等而言,便皆是无上天尊。” 上师听懂几分,又好像没听懂几分,犹豫着道:“这般说,我们已经能见无上天尊了?” “对,你要不要见?” “我……” 上师先是一喜,又迟疑踌躇,不敢开口。 他主持这处得见殿,三五日就要引信徒来见先天五太,自然知道若见的不顺利,该是什么下场。 似中年男子这般死状,都已能说是面带安详。 其他更凄惨诡异的情形,如今想想都要后怕腿软。 “不用怕,我亲自送你去见无上天尊。” 尊重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正是上师心神松懈之时,尊者却猛然揽过他脖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摸出把匕首,熟练地扎进他心口。 “尊者!” 上师惊惧万分,死命挣扎,却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我该说你好运还是倒霉。” 尊者搅动着匕首,笑呵呵道:“要说好运,几处得见殿里,只有你这见到太极。要说倒霉,偏偏赶上奉部来查,我也不敢再留你们。” 上师嘴里咳咳作响,一会儿,便没动静。 尊者才松开手,又将尸体拖到神龛上,手指戳进那心口窟窿,蘸来鲜血,在无名碑上书写符箓。 这神龛上的无名碑,对外蒙骗信徒说是供奉的无上天尊神位。 其实却是一件阴邪法器,能磨灭魂魄,不留痕迹。 免得有高人追查,让死人开口。 符箓写完,无名碑上泛过一道阴森森的黑光,便从上师尸体上摄来一缕虚影。 “尊者,尊者!” 那虚影不住叫唤,只是很快便没入无名碑,消失不见。 尊者又候一阵,等无名碑上的阴森森黑光消散,才转身离去。 至于地上那摊软泥般的中年男人,太极中的所在既然不愿让他透露,自然已经抹去他的魂魄,倒是省事。 七歪八扭绕过重重烛火昏沉的暗道,才得见天光,是一处老宅后院。 正是夜深人静时,尊者无声无息潜入夜幕,没留下半点线索。 谁也不会发现他的踪迹。 只有月色。 第一百零二章 不生早也不生迟,偏偏跟你生一时 尊者趁夜而行,好一会儿,才到一处高门大院。 他好似窃贼般翻墙进去,却又大大方方直入后院主宅。 将大床搬开,尊者从地道进入密室,取出几块青紫色石头藏在精铁宝箱中,仔细锁好,才脱下黑袍,换一身寻常衣物出来。 大床推回原位,尊者也不去别的地方,直接躺到床上入睡。 这般隐秘之事,只有垫在自己屁股底下,才放心。 他未注意到,一抹月光从床缝淌出,随后融入透过窗格撒入房中的月色。 “原来是个大户人家。” 方休在尊者家里转一圈,入目只见七八进的宅院,尽是青砖青瓦与高墙高楼,挖出不少湖泊池塘,更种有奇花异株无数,便是下人都有几十个。 倒是四处都可见请来镇宅的道门法度,符箓、石镇、牌位,乍一看,只让人觉着是个道家善信。 明面上的道门信徒,背地里行禁学之事,愚弄残害无辜百姓,着实该杀。 只是这事却不好此时动手。 方休正思量着,忽见尊者屋外,院中栽有几棵南方才有的乔木。 …… 第二天一早。 方休才到县衙,迎面就是气势汹汹的吴品。 “那咏梅,不是我写的!” “什么咏梅?” 方休眨眨眼睛。 跟在后面的胡小桑捂嘴一笑。 “昨晚驿站楼我走之后,你写的咏梅。” 吴品瞪着眼睛,又见胡小桑神色,叫道:“方休,你又来这一手!” “哪一手?” 方休反问一句,又道:“那咏梅确实是我写的,关姐夫什么事?” “那怎么……” 吴品正要追问,忽见县令也上值来,拱手刚要行礼,便听见良乡县令笑吟吟道:“吴咏梅,方观主,来的早。” 吴咏梅? 胡小桑捂不住嘴,噗哧一声笑出来。 吴品脸色涨得赤红,气得说不出话。 方休咦一声,饶有兴致问道:“县令,这吴咏梅又什么说法?” “你不知道?” 良乡县令哈哈一笑,解释道:“昨晚那几个应天学子,跑去良乡书院,惹出好大一番阵仗,到半夜里才消停。如今这件事已经传扬出去,人人都知道,良乡书院有一个吴品,被应天学子敬若先生,也人人皆知,有一阕绝代咏梅问世。自然要在吴明月外,多出一位吴咏梅。” 他说着朝吴品一指,笑骂道:“你这个吴品,当真不是好人,才刚盖过中秋,又来欺压梅雪,天下学子都要恨,不生早也不生迟,偏偏跟你生一时。” “那咏梅,不是我写的!” 吴品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当然不是你写的。” 方休脸色一肃,沉声道:“分明是我的手笔,怎能挂在你名头上?” “你承认了?” 吴品一喜,忙朝良乡县令道:“县令你看,这咏梅是我妻弟之作,乃至那明月几时有,也是他所写。” 良乡县令看这郎舅两人一眼,嗤一声,哈哈笑道:“那倒是你的福分,入赘到一户好人家。” 说完,他便摇头晃脑进县衙,嘴里还喃喃着:“无意苦争春……啧,好,一任群芳妒……啧啧啧,真个好……” 吴品气急,上前一把抓住方休手臂:“你马上跟我去应天书院,把这件事情当面说个清楚。” “说什么清楚?” 方休反问一句,露出不解神色道:“他们愚笨曲解,便是他们的过错,我行得正站得直,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没有道理还要我来自证清白吧?” 吴品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逻辑? 只是他心中着急,一时竟找不出方休话中的错漏。 方休苦口婆心劝道:“姐夫,诗词无用,不要花太多心思在上面,还是公务要紧。” 吴品倒吸一口气,直觉着方休说的天衣无缝,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机会。 方向又问:“案子还办不办?” “办。” 吴品终是只能闷闷一声,领着方休进县衙。 会合县尉之后,三人一番商讨,皆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 克门要哄骗信徒为祭,在燕京这等管辖严明之地,自然藏不住踪迹。 良乡县一早就已发现端倪,是县令担心打草惊蛇,有漏网之鱼,遗毒无穷,才按下不报奉部,着人仔细调查。 县尉负责良乡县中缉拿治安,手下颇有几个神捕,这些时日来,已经把克门传教地点摸清,确认再无其他遗漏,县令才发文给奉部。 既然奉部已派人过来,那自然就已到收网的时候。 “这几个邪教徒,本事都平平,难不住我与我下面的弟兄,但藏在背后的克门之人,定然另有阴邪手段,不是我能够对付。” 县尉看着方休,皱皱眉头,试探着问道:“不知方观主修为如何?” 这县尉是崇武堂出身的武门之人,一身筋骨也已打磨到通身期,自然有些眼力,看得出方休目前进境。 就是因为看得出,才要问。 凭这位方观主一宫窍穴都未开辟完的水准,连县尉手下几个捕头都不如,能顶什么事? “我已开辟十个肾宫耳窍。” 方休自信满满回道。 县尉瞠目结舌。 你怕是有毛病,这也值得骄傲? 西宛县里岂无人呼? 改明儿我也走动走动,调燕京城里去。 县尉不知道,方休这已是颇提了提修行速度。 “那方观主此次来,可有携带什么法宝符箓?” 县尉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问。 不像武门之人一身修为全在拳脚上,道门还有诸多身外的手段。 兴许这年轻道士,是代替师长而来,有师门赐给的法宝。 “法宝没有,符箓倒是有一些。” 方休掏出一叠法符来,递给县尉:“可以分发给捕快们护身。” 都是他以何真人所制符纸画的辟邪符、定身符、斩剑符,数量不一,各有用处。 县尉接过法符,细细感悟一番,脸色缓和几分,又问:“方观主,还有吗?” “若是时间充裕,我再画些也行。” “我不是说符……” 县尉幽幽一叹。 他鉴别的出来,这些法符的符纸不凡,效用应当不错,换作寻常道观,十两香火银子都未必能求得一张。 但方观主出手大方是大方,却于事无补。 以县尉的身手,自然不需要定身符与斩剑符,凭他练武练来的阳气,也不差辟邪符多少,可他就是浑身贴满符纸不漏风,也不敢跟诡异阴邪的克门传人放对。 难不成,今日就是以死报国之时? 眼看县尉神色愈发严肃,大有慷慨赴死之豪情。 屋外忽而响起一阵风声。 第一百零三章 青石旧事,克门祖师 “师侄,你来良乡县做什么?” 随着声音,一个身着披羽道服,头挽玉冠,只看扮相都是得道高功的道士迈进门来。 自然便是便宜师伯,张岭。 方休一早便托驿站楼的下人,去青石观传信,请他过来县衙。 “张真人!” 县尉稍稍一惊,赶忙行礼。 良乡县地界,统共只有良乡山监、青石观何真人,以及千户所的指挥千户,三人有真人、宗师这般境界。 这身份之显赫,不比县令稍差。 县尉自然便认得张岭。 他殷勤拱手,张岭却只看他一眼,也不多理会,径直走向方休,笑呵呵道:“是西宛山派你来公干?有什么事情,尽管交师伯来办!” 县尉眼睛一瞪。 原来不是代师长而来,而是师长来代他办。 这方观主,竟是张真人门中弟子? 定然前途无量! 县尉吃惊的工夫,方休却是心中暗咦一声。 勾连法脉之后,肉身内有真气运转,而真气远比气息雄厚无数倍,根本隐藏不住。 而张岭身上,赫然有丙火真气与灵锁真气的气韵流转。 不过一月不见,张岭竟已勾连两道法脉? 看来赵关城给他的好处不少。 方休也不在意,便把克门之事道来。 听他说完,张岭脸色微微变化,又很快收敛,挥袖道:“这等小事,自然不用师侄你费心。” 他应下差事,便十分不客气地使唤县尉:“给你一炷香清点人马,务必布置妥当,我只负责压阵拿人,其余琐事却不管。” 虽有些颐指气使,但真人开口,县尉怎会计较,当即应声出去。 张岭又瞥一眼吴品,咳嗽一声。 “张真人有事?” 吴品生硬道。 他早从方休那儿听说过,张岭伙同奉部赵关城赵郎中——如今已是赵侍郎,假作奉籍吃空饷的事,是以对张岭并无几分好脸色。 要不是眼下查缴克门为重,说不定吴品还要当面斥责此事。 这态度,倒是把张岭看得一愣。 他张真人如今是何等的身份地位,便是县令见面都要以礼待之,你这书生是什么来路,也敢…… 便听方休介绍道:“师伯,这是我姐夫吴品,在良乡书院求学,这次被县令借调来,配合此案。” “姐夫?” 张岭本来正要发作,闻听此言,立时改作一副笑脸:“原来是吴院生,失敬失敬,米铺的生意近来可好?” “不劳张真人挂念。” 吴品沉着脸回他一礼。 见吴品不给面子,方休也知道张岭是有话要说,便找个由头跟他出门。 两人行到院中,张岭左右瞧瞧,还是担心隔墙有耳,竟直接携着方休乘风而起。 以真气催使御风咒,自然更甚往昔,不一会儿便至青石观,落到院中大柳树前。 “师伯,你到底要说什么事,要这般小心谨慎?” 方休皱眉不解。 “此事不谨慎不行。” 张岭神色严肃,盯着方休问道:“西宛山为何派你来办这克门之事?” 方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便将当日何真人召令之事从头说来,到最后老山监对他的嘱咐,只把两张惊哨符有他一份的事情略去。 “原来是老山监照拂你。” 张岭听完,神色缓和几分,点头道:“你得老山监垂青,倒是你的机缘。” 机缘? 方休瞥他一眼。 便宜师伯,我要是攀上老山监这机缘,你可就失去我这机缘。 正想着,便听张岭又道:“我还以为,是咱们青石观的老底,被谁给抖出来了。” “老底?” 方休听得心中一动,诧异道:“师伯,你不会想说,咱们也跟克门有染吧?” “咱们自然是清白的,只是……” 张岭欲言又止,犹豫好一会儿,才叹气道:“等我百年之后,青石观定然是要交到你手里,此事便不瞒你。” 照他这意思,不清白的便是青石观。 方休好容易才洗去无厌观的罪名,能安安心心呆着,这会儿听张岭这么一说,倒是真想跟青石观保持距离。 “我也是从你师傅的遗物里得到此书,才知道,原来青石观代代相传之时,都有传下这样一件隐秘之事。” 张岭神色沉重,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本古朴线订书。 李溪的遗物,不是那一箱金银珠宝? 方休瞄一眼那书,不开口,等他慢慢道来。 “这书上记载有我们青石观祖师的生平。” 张岭拿着书,有些忌惮地压低声音,朝方休轻轻道:“我们祖师,正是克门出身……” “克门?” 方休瞠目。 感情这一趟办案,要办到自己头上? 张岭料到他要如此想,赶忙道:“不过自祖师之后,我们青石观就与克门再无瓜葛,此次克门之事,也断然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方休才放下心来。 他的确是图谋克门的直见无上天尊之法,想取来作一条备选的后路,以便将来道心不足,无法凝结道果时,不至于束手无策。 道门弟子,人人都闻克门而色变。 方休有这个胆量,还是因为修炼《天魔策》日久,渐渐被魔解沾染,行事愈发无法无天,随心所欲。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休才心生警惕,有几分弃暗投明,复归道门的心思,自然便要做好道果打算。 但这图谋归图谋,自己明面上却不可与克门扯上关系。 不过,这本书…… 方休心中细细思虑,面上则忧心忡忡道:“这件事情若被外人知晓,只怕青石观有倾覆之灾。” “我也是这般担心,只是你看。” 张岭说着掐一个火咒,丙火真气一动,掌心便吐出熊熊烈火。 而那本古书,只被火势掀起的热浪吹得书页纷飞,却一点焦痕炭迹都不见。 “我已试了无数办法,都无能折损这书分毫。” 张岭收了火,摇头道:“若不想办法将之毁去,我们青石观一脉,终将寝食难安。” “的确如此。” 方休一边点着头,一边悄悄观察张岭神色,试探着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去请燕前辈动手?若连燕前辈都烧不动,就只能继续深藏,即便哪一天藏不住,也是青石观命中该有此劫。” 张岭脸色一喜,忙问道:“燕前辈会愿意帮忙?” 方休笑道:“他有一个晚辈,是借着与焚天峰论火的机会拜入燕山,他一直便说欠我一个人情,要找机会还我,想来不会拒绝。” “我听说过此事,据说他那晚辈,天资绝世无双,仅仅一月光景便开辟三宫窍穴,是燕山大罗弟子历来之最。” 张岭随口几句,便又回到眼前事,小心翼翼道:“此事真的能行?” “不用担心,燕前辈并非道门之人,未必会与克门禁学计较,再者我请他帮忙毁去此书,也不必将书中内容翻给他看。” 方休分说几句,见张岭脸色变化,好似松一口气。 他知道张岭已被自己说动,便伸手去拿祖师之书,张岭果然不拦着,被他将书拿走,塞入怀里放好。 方休心中一定,也不忘继续演戏,肃然道:“师伯,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忘掉此书,青石观也从来不曾有过此书。” “我自然知道。” 张岭点点头,忽而长长叹一口气,朝方休拱手道:“师侄,从前之事不提,从今往后,青石观一脉,唯你马首是瞻!” 第一百零四章 福尔摩桑 两人回到良乡县衙时,县尉已经备好人马。 按理来说,方休身为奉部来人,也该随队出动,只是张岭如何都不许,只让他在县衙候着。 要不是张真人开这口,县尉都要忘掉此事——方休只是个修为平平的小道士,未必顶一个捕快用,县尉根本就没作安排。 方休自然乐得清闲。 那尊者的修为瞒不住方休,最多到通神境界,一个先天元窍也未曾开辟,即便他有些阴险诡异的克门手段…… 张岭可不仅是真人,还勾连有两条法脉,焚天一脉送的《照霞三法》又合其中丙火真气之用,也一早就让张岭抄过副本。 以张真人现如今的本事,除非那尊者背后的主使是良乡山监,否则谁来了都可一路平推。 县尉与张岭带着几班捕快涌出衙门去,吴品也与几个师爷文书坐到一处,拿着神捕们交来的名单,商讨拷问顺序与量刑宽松。 也无其他事情要方休办,方休便让胡小桑备好笔墨,随手取一本杂书来抄。 抄书至今,什么书能抄,什么书抄了也是白抄,方休已渐渐摸出规律。 《道门真传十二咒》、《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照霞三法》,方休抄过,全是白抄。 《天魔策》、《大罗伏龙真经》、《煮海经》,也是白抄。 以这规律来看,应当是修行之法抄之无用。 但《吕祖说先天得道经》分明是道门筑基所用,却又能获得奖赏。 方休改换思路,想到张锦还在之时,编书局修的书目——人国全书,定然不会收录各门各派的修行道法,但昆仑四祖有底定人国之功,四门也是如今人国砥柱,吕祖的著述自然要列在其中。 抄书是从紫禁中取物,冥冥之中便和编书局有所纠缠。 若是说,在那书目上的书,才抄之有用…… 又有一个漏洞。 《非人经》。 这经书是王陈氏从勾离妖国带来,译成人国文字时,张锦早已发回祖籍永嘉读书,编书局也裁撤已久,怎会收录进书目? 以现有线索来看,这事尚无法求个明白。 但这两种规律,也足够方休所用,知道哪些书可以抄,不至于白费功夫。 方休抄着书,倒是胡小桑对案情十分好奇,她知道绿衣捧砚法对道士无用,也就省下几个媚眼,站在屋前翘首以盼去。 一直到方休抄完小半本的时候,才有些呵责哭闹的动静从外头传来。 吴品与师爷文书匆匆而去,胡小桑也兴致勃勃地跑去打听。 一会儿工夫,小狐狸皱着眉头回来,跟方休汇报道:“县尉已经查封一处邪教祭坛,抓了些邪教徒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方休头也不抬,随口问道。 “只是那处祭坛的邪教头目,被他们唤作上师的克门之人,早被人杀死在祭坛上,尸体都凉了。” 胡小桑一脸严肃,沉声道:“捕头说,这是邪教已经发现县衙要办此案,所以收线灭口!” “县衙已经追查此案许久,连邪教信徒名单都摸出明细来,怎么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奉部派人过来后,就被发现?” “呀!” 胡小桑叫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巴,盯着方休道:“观主,你的意思是,有内鬼!” “怎么推断是县尉与捕头们的事,不用你我多管。” 方休回一句,便继续抄书。 “内鬼会是谁呢?” 胡小桑蹙眉沉思,在房中来回踱步,倒真把自己当成神捕。 一会儿工夫,外头又有动静。 胡小桑当即跑去打听,回来之后忿忿叫道:“定然是有内鬼!” “怎么了?” “县尉又查封一处祭坛,跟之前那个一样,上师已经被杀。” 胡小桑叹一口气,又掰着指头道:“昨天我们来县衙时,验看奉部文书的那个衙役……送我们去驿站楼的车夫……今早门前的衙役……这几个人嫌疑最大!” 方休由得她推理尽兴,自顾自抄书。 没多久,又有一班捕快押人回来。 胡小桑腿脚麻利,一去一回,继续推理:“那驿站楼的人,也有嫌疑!” …… 等到第五处祭坛也被查封,捕快回转衙役之后,胡小桑打听来情况,兴冲冲跑回来,叫道:“有线索了!有线索了!” “抓到活的了?” “也是死的。” 胡小桑先端起茶壶咕咚咕咚几口,才抹着嘴巴道:“但是县尉在这处祭坛外,发现一些沾着红土的脚印!” “沾着红土的脚印?” 方休脸上露出一个,这也算线索,的表情。 “岭南红土!” 胡小桑一脸笑意,好像这线索是自己查出来,解释道:“花草树木都有习性,换个水土气候就难以成活。而这岭南红土,只有那些栽种南方乔木的大户人家,庭院中才会有。” 说着,胡小桑还搬一张椅子坐到方休身旁,兴匆匆继续道:“这处祭坛冷清,并无其他人迹,这些脚印又新,定是杀死上师之人所留!这岭南红土不是一般的贵,一车又一车从岭南运来,把整个院子填满,便是胡绣行都没这财力,良乡地界上,有这份家底的屈指可数,真凶就在眼前!” “县尉倒是有几分手段。” 方休一笑,夸赞道。 “那是自然。” 胡小桑哈哈一笑,好像方休夸的是她,又信心满满,十足笃定道:“县尉已经带着手下精锐,跟张真人一起去追查,定然能将背后的克门之人抓回来!” 方休点点头,恰好抄完杂书,便起身去看看情形。 这会儿县衙里已经是哭喊声一片,被捕快们抓回来的邪教徒,怕不是有上百人,看起来都是寻常百姓,一个个哭叫着自己是受蒙蔽被骗,绝没有助纣为虐帮着传教。 看一圈,竟连一个反抗激烈些,为克门辩护的都没有。 想想也是如此,那些真个被蒙蔽五识,虔诚拜入克门之人,早已被送入祭坛,死在去见无上天尊的路上。 就此时,方休忽而看见两个熟人。 是一对老夫妇。 他先是一愣,随后转去隔壁房间,吴品与几个师爷文书正在已经审讯完的名册上点点划划。 方休拿过一本,翻出两个名字,跟吴品指示。 “是他们。” 吴品脸色不变,点头应道。 方休觉着有些头疼。 自己竟跟克门有如此深的纠缠? 先是青石观,再是这对老夫妇——方屏的前公婆,方家原本的亲家。 方休的前姐夫在新婚当天猝死之后,就是这老夫妇两个,隔天便将方屏赶回来,还在乡里四处宣扬,是方屏克死他家儿子。 致使方屏受尽指点冷落,一度连家门都不敢出。 直到吴品入赘来,在跟村头和人为此事争执,难为他一个瘦弱书生,竟也狠狠打过一架,才没人再说三道四。 第一百零五章 火鸦灵识 方休见这老夫妇名字后头,写着一个无字,再看看其他名目,写无的不少,只偶有几个写着一个从字。 “方观主,这无字代表无辜,只是被邪教蛊惑,尚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从字就表示从犯,是早知道邪教不善,还帮着为非作歹。” 边上有师爷给方休解释道,顺带将这老夫妇的情形也一并道来。 原来这老夫妇一家子都信奉克门,甚至方休那位前任姐夫,都被蒙骗着去过一次得见殿——这是克门之人的说法,外人只唤作祭坛。 回来后虽然无病无灾,可也说不准是不是见到什么不该见的,才留下隐患突然猝死。 方休拿起笔,给几个师爷文书投去一个眼神,他们立时领会,起身离去。 待他们一走,方休便将老夫妇名后的无字划去,写上一个从字。 “方休,公务怎能牵扯私仇?” 吴品当即拿过名录来,划去从字,重新写上无字。 “姐夫,你倒是大公无私。” 方休笑一声,倒也无所谓,不过是顺手为之。 “你若是记恨,就记恨我。” 吴品忽而一叹,垂着头道:“其实岳丈早跟我提过入赘之事,是我当时放不下脸面,岳丈才将你姐姐另许他人,有后来许多事。我也恨我当时不早做决定,白白让你姐姐名声受损,这是我欠她的,我定然会弥补。” 还有这事? 方休瞥一眼吴品。 赘婿绝不是什么好名头,吴品又是心有气节的读书人,拒绝入赘也是人之常情。 但老方病重卧床后,他又毅然入赘来方家,足可见他一片赤诚。 至于这对老夫妇。 别说方休现是内相高功,即便没有抄书得宝之事,凭方家现如今的家境,也着实没必要再跟这两个平头百姓记仇,反而显得跌份。 方休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外头响起一阵人声,不一会儿,便看见胡小桑满脸兴奋奔进来,叫道:“抓到方观主了!呀,不是,方观主,是抓着克门之人了!” 几人出门来,正见一班捕快往牢房行来,皆是面色苍白,脸上满是后怕神色。 为首的县尉手上提着一个五花大绑,萎靡不振的男人。 方休昨夜跟他一路,自然认得,正是那尊者。 “方观主,这便是那罪魁祸首的克门之人。” 罪魁祸首? 那这尊者口中的殿主呢? 方休心中迟疑,面上却不能透露。 这会儿张岭也寻方休而来,朝方休拱拱手,一派正经道:“师侄,师伯幸不辱命,已将这克门贼子擒下。” 方休还个礼:“有劳师伯。” 这却把县尉看得一愣。 张真人这态度,怎么反而好像是个晚辈? 县尉不知青石观二人的关系,也未多想,将囚犯交给手下人带去拷问,随后朝张岭拱手一礼,道:“此次多亏张真人在,否则我等都要被这歹人的邪法所制,还要多谢张真人救命之恩!” 张岭随口应一声,一副云清风淡模样,倒是得道高人的气质。 客套完,方休才细问一路追查的情形。 前面的部分,倒是都跟胡小桑打探来的一样,事先调查清楚的克门祭坛,今天查一个死一个,直到在最后一处祭坛外发现岭南红土,查到一户豪商家中。 浑没料到,才刚登门,这豪商说动手便动手,当即催动邪法。 具体是什么邪法,县尉也说不明白,只知当时脑袋一昏,耳边有呢喃般的诡异经文响起,随即失去意识,根本无法反抗。 “是克门的手段。” 张岭插话,解释道:“克门说是能见无上天尊,其实见的多半是邪魔外道,得传几句似是而非的经文,便以为是大道。这些经文在他们听来犹如天籁,但外人耳中,便是摧人心智的邪咒。” “张真人,你怎不惧这邪咒?” 胡小桑好奇问道。 “克门这点伎俩,如何能与我道门法术相提并论。” 张岭一笑,伸出手掌一招,便有一股火焰窜出,化作一只禽鸟,翅膀扑腾不停。 方休认得这手段,《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记载的丙火、灵锁两条法脉勾连后,将这两条法脉的真气相结合,便能化出一只自生灵识,宛如仙宠般的火鸦。 火鸦并非法术,只是这两条法脉真气的独特用处。 这火鸦虽然灵性十足,但焰力却只比直接催动丙火真气强个两三分,远无法与吸摄赤帝火后的焚天真气比较,是以方休实验一番后,也就没多理会。 “克门的邪咒都是攻心之法,直指神识,我一早便有准备,以这火鸦的灵识代替自身。” 张岭逗弄几下火鸦便将之收起,接着道:“邪咒即便有效,我也不过折损一只火鸦,随手就能再造一只,但只用牵制片刻,那克门之人便连我一招法术都挡不住。” 方休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 边上几人却是听得连连赞叹:“张真人,高!” 首犯既然落网,剩下来的事情便简单。 县令亲自审讯,并县尉与几个老衙役,配上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精妙手段,很快便让这豪商一五一十吐个干净。 这豪商本来也是道门虔信,无意中得到克门秘籍后,误信上面所说…… 方休一个字也不信。 此时他倒是有些后悔,昨晚只取走那块,见到太极的诡异石头,余下几块都未动。 若是全部拿走,缺少这关键物证,县衙自然会起疑,觉着此事还有蹊跷。 而眼下这豪商一口咬定自己便是主谋,连青紫色石头少一块都不说,摆明是不想留下任何疑点,牵扯出背后之人。 人证物证俱全,自然便盖棺定论。 只有胡小桑还在叽叽喳喳,没有找出衙门中的那个内鬼。 被方休随口几句话,什么人心不可深究,什么主谋已经伏首,什么回头是岸…… 小狐狸也好糊弄,听方休这一阵瞎扯,若有所思一会儿,便对此深信不疑,连看方休的眼神都崇拜许多。 内鬼之事,倒不是县令不愿意查,而是那尊者只字不提,县令也无处下手,只能希望他如方休所说,能回头是岸。 入夜。 方休默默打坐。 也不琢磨青石观的祖师书,也不修行道法,也不推演经文,就只平平常常打坐。 既然衙门中有内鬼,那么诡异石头少一块的事,定然已经被幕后之人知晓。 诡异石头有见到五太的路径,是克门至关重要的法器。 若是被县衙收走,那殿主为免再生事端,也只能忍气吞声,可若是被谁私吞,他定然会想办法拿回来。 被谁私吞? 县尉与一干捕快只是武夫,吞之无用,唯经办此案的奉部来人,才有嫌疑。 而张岭已被方休以克门手段诡异为由,着他留在县衙牢房看守。 换言之…… 没有等多久。 月色刚上云头,神识便动,方休心中生出一股被窥视的感觉。 “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请无上天尊现身 那诡异石头已被方休藏入乾坤窍,再以天魔无相遮掩住一身修为。 窥视的神识自然察觉不到半点端倪,一触即收。 却已被方休抓住尾巴,随后催动太阴过云梭,化作一抹月光追去。 不多时,便在夜色下发现一道遁光,往燕京城方向掠去。 一路追到一处荒野中的宅院,眼见那遁光落入屋内。 “这遁光,怎么看着眼熟?” 方休心中起疑,随月光漫入院中。 太阴过云梭是真正法宝,精妙高深之处,远非那些假称法宝的法器可比,夜色下根本无法察觉,倒也不怕被发现。 那屋子敞开着门,里头站着一个魁梧巨汉,满发大领道士打扮,又有锁链缠身,捆着一柄门板大的无刃厚脊阔剑…… 方休兀然一愣。 洪司监! 一瞬间,所有线索贯通一处。 前情后果当属意料之外,却又合乎情理之中。 殿主,不是得见殿之主。 而是大罗殿之主! 以尊者的家境之富裕,连院中栽树都要从岭南运,他若是道门善信,要去道家丛林上香祈福,这燕京地界上,还有哪处道观能与大罗殿比较? 他为何咬死不透露衙门中的内鬼? 因为奉部来人办案之事,根本不是衙门中的内鬼泄漏,而是都供府的内鬼! 奉部给西宛山派活,公文必然经过京师都供司的手,洪司监怎会不知? 尊者若供出衙门中的内鬼,反倒是只用一审,就会穿帮。 “他几年前凝结道果时出了差错……” 方休回忆起苏环所说。 大罗派这一辈弟子中,是洪司监最早有道果机遇,为诸峰弟子之首。 错失道果之后,大罗派赐他法宝维持心识,又让他住持大罗殿,以世俗打磨道心。 大罗派已经这般照顾,他还是选择行克门之事…… 这道果,到底是有多难? 方休正思虑着,忽见屋中洪司监眉头一紧,随即扭头朝屋外看来,沉声道:“好精妙的遁法。” 他发现了? 方休心中一惊。 催使月梭至今,即便是当初第一次上手,在燕山大长老眼皮子底下都未被发现,洪如海能有这本事? 方休隐忍不动,便见洪司监走到门前,魁梧的身躯在屋中灯火映照下,化作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院中,冷冷道:“看来青石观替焚天峰张罗论法之事,得了不少好东西。” 不对。 方休立时醒悟。 他并非看穿太阴过云梭的虚实,而是猜到有青石观之人在屋外窥视。 洪司监今夜之行,是探查方休,若是有人发现他的踪迹追查而来,自然只能是青石观之人。 他住持大罗殿,所有外人进出燕山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要猜出燕赤霞的焚天峰之行,是青石观从中牵线,并不难。 所以他才会以为,屋外青石观之人是凭焚天峰赠予的法宝潜藏。 “出来吧,是无上天尊指示,你藏不住。” 洪司监又道。 无上天尊? 方休心中明白,洪司监这是在试探,想逼自己现身。 他只是得哪路邪神提示,有人在院中藏身,但根本不确切所在。 自己此时若抽身离去,洪司监根本拦不住。 但青石观只有方休跟张岭两人,即便能躲过今夜,也躲不过明天,迟早会被扯出来。 为今之计…… 方休心中一叹,暗道一声:“洪司监啊洪司监,我本来打算,只当作没看见你……” 便收起月梭,坦然显出身影。 “是你?” 洪司监却是面露诧异,上上下下打量方休,似是不敢置信。 即便有人能追查来,也应该是张岭,怎会是这个方休? 方休倒是客气,先拱拱手,才道:“洪司监不用惊讶,我也没料到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难道大罗派弟子,就不能求克门之法?” 洪司监哈哈一笑,又嗤一声道:“你倒是深藏不漏,我本来打算,只当作没看见你,没想到你竟敢追来。” 方休摇摇头,没应声。 说出来怕你不信,我也是一样想法。 “既然你已经知晓此事,倒不妨告诉你,我已得见无上天尊,有凝结道果之法。” 洪司监盯着方休,笑呵呵道:“不如你投入我门下,我保你将来道果可期。此次克门之事出来,良乡山监也要换人做,我可以让青石观顶上去。” “山监之位,从来由奉部任命,洪司监怕是还没有这个权限吧?” “今夜过后,我便有了。” 洪司监眼中射出一缕光,笃定道。 今夜有何事? 方休不急着问,行到院中石桌边坐下,伸手一请,客气道:“洪司监请坐,我也对克门有些兴趣,想跟洪司监请教一二。” “难得,道门中竟还有除我之外的人,敢染指克门。” 洪司监面露赞许,只是又摇摇头:“换做平时,我一定与你痛饮达旦,秉烛夜谈,但今日却没时间。给你三息时间,要么随我修行直见无上天尊之法,要么我这便动手,送你去见无上天尊。” 方休一笑,默数三声,开口道:“不妨请无上天尊现身。” “好大的胆!” 洪司监脸色一怒,伸手一推,便有一股真气从掌心涌出,色作青碧之色,扑向方休。 勾连法脉之后,便可施展法术。 但施法繁琐,远不如直接催出真气来的迅捷。 方休才是什么境界? 即便有些遮瞒,也断然抵不住真气之威! 可出乎洪司监意料的是,眼看那青碧色真气要吞没方休,却见方休身上猛然暴涨起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火势汹涌,只一个扑腾,便将青碧色真气吞没。 “你!” 洪司监大惊失色。 他如何认不得,这是吸摄焰种后的焚天真气! 难道方休之前入燕山,已经拜入焚天峰? 即便如此,他怎会已经勾连法脉,跟自己一般境界? 洪司监不及细想,当即将双手甩荡一圈,从袖中飞出无数符纸,向方休疾射而去。 这法符方休倒是眼熟,正是得自张岭的道门真传十二咒中,斩剑符。 能以符纸化刀剑,削铁无声,切铜如泥。 不过洪司监的斩剑符似乎更高深些,符纸有若阵法排布,卷起道道惊风连作一块,风势便水涨船高,将方休团团包围,死死压住火势。 而洪司监指决一掐,口中默念不停,已经在催使真气,施展法术! 第一百零七章 无上天尊现身 洪司监施法在即。 “这才有斗法的样子。” 方向放声大笑,周身烈焰立时一涨,轻轻巧巧突破风势,将所有斩剑符尽数吞噬,烧成灰烬。 洪司监瞳孔一缩。 方休焚天真气中吸摄的焰种,分明不见一点异状,为何能有这般汹涌火势? 眼下自己这一招法术还未施展完,若被这焰种及身…… 條忽之间,洪司监正打算停下施法,以其他手段应对,却见方休猛将烈焰一收,也开始掐诀念法。 斗法。 那自然是法术对法术! “找死!” 洪司监眼中射出精光,手诀又快一分。 方休被风剑符阵牵扯,起手便比他慢一拍,怎么可能来得及施展? 法术说是繁琐,但也只是与一念既发,随心意而动的真气相比,才显得迟缓。 实则一道法术从法脉催生真气开始,最多不用十息。 只片刻工夫,洪司监口诀一停,并指朝前一点。 便见他周身涌现耀眼青芒,如盘蛇卷动,团团缠绕,最后凝聚指间,化作一道精炼无瑕的至纯青光,直射方休。 乙木神光! 这是道家正统五行神光,一指能截一山! 神光方才跃出,院中忽而弥漫水气,泛起涟漪波光。 随即一道黑影从中跃出,赫然是一条头角狰狞的龙蟒! 方休收回焚天真气,便是为以天魔无相将之化作伏龙真气,施展这道龙蟒吞月术。 便见龙蟒一抖,张开尖吻直接吞下乙木神光。 乙木神光何等显赫,自然不会轻易消散,落入龙蟒腹中后便猛然一涨,无数道惊光刺破龙蟒周身,如一道道长剑射出,眼看要将龙蟒斩成碎块。 龙蟒现身的涟漪波光却一震,水气如惊洪拍岸般炸开。 轰! 院中掀起一股巨大声势,四遭树木院墙皆如纸糊,被扫荡一空。 被卷上天去的泥土石砖,飞散四溅,似一阵雨般落下。 噼里哗啦声响中。 龙蟒与神光拼尽法力,一同散去,院中只留方休身影,负手而立,风轻云淡。 “你竟已凝聚气海!” 洪司监双眼圆睁,惊诧万分。 的确有一些法术更容易施展,口诀指决都简单些,连动用的真气都少。 但以方才那条龙蟒的威势,决计不在此列。 方休分明慢他一步,却能不差分毫,与他同时施展法术出来。 便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凝聚气海,能直接抽取真气施法! 但这也叫解释? 这叫天方夜谭! 要洪司监相信他私底下拜入焚天峰,又已经将焚天法脉勾连,便足够离谱。 遑论他已经凝聚气海? 那条龙蟒遍身水气,也根本不合焚天一脉的真气所用,倒更像是…… 此时紧要关头,也容不得他多想。 洪司监将身上锁链一解,取下那柄门板大的巨剑立在身前。 “洪司监,不是斗法,怎么要用剑招?” 方休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他丹田真气依旧充沛,随时还能再施展法术,但洪司监未凝聚气海,真气耗尽之后,再要施法便必须重新催动法脉,只会更慢。 这便是境界压人。 “你要见无上天尊,我就请无上天尊现身!” 洪司监眼神阴狠,将手一拧。 便见巨剑翻转剑身,才看清那剑脊上,竟镶嵌有一颗拳头大的青紫色石块。 赫然是那直见先天五太的克门法器! 嗡! 巨剑一颤,好像钟鸣。 余音变化抖动,转作细细碎碎的诡异经文,在方休耳边响起。 方休直觉着脑海一震,院落、房屋、洪司监、乃至天上星辰明月,一切景致都在一瞬间远去,而巨剑却在眼中兀然放大,尤其那诡异石头,几乎跳进眼珠中来。 只一个晃神的工夫,那诡异石头竟生出无数影影绰绰的肢节来,如荒坟上的阴槐在夜中扭动枝杈,诡异经文的声音也愈加急促刺耳,好像刮在心脏瓣膜上,叫人心悸到极点。 浓重的不安与恐惧,瞬间从尾椎骨直冲脑海,四肢一片冰冷。 突然! 那诡异石头上张开一只眼睛,猩红色的瞳孔夺魄摄魂,只一眼,便将方休撞入识海,落到无底的阴暗深渊中去。 “方休。” 识海中睁开的猩红瞳孔,以邪异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 请动无上天尊现身后,洪司监如脱力一般差点软倒,好容易扶着巨剑稳住身子,双腿颤颤巍巍,一身大汗已将衣衫浸得透湿。 他修行克门之法以来,密布几处得见殿,每日都要送信徒去见先天五太寻路。 不知折磨死多少无辜者,才寻到这一条太极路径,得见无上天尊。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轻易去见,只是通过那位见到路径的牺牲者,在诡异死去前留下的只言片语判断出,这位无上天尊在索取人间清澄浊分之气。 也是凭着大罗派赐下的问心碑剑,他才敢呈上清浊气,换得一二句难解难悟的玄秘经文。 而这一次,他是直接打开路径,迎来这位无上天尊的目光。 这般直见无上天尊,别说一个小小的方休,便是天师在场,也决计抵挡不住! 洪司监大口喘息。 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吃力地从怀中摸出一瓶补气丹药。 今夜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这件事情若定,他便可大张旗鼓设立得见殿,寻出更多太极路径。 直到寻见一位愿意赐下大道的无上天尊,一举凝结道果。 瓶塞拔去,便有浓郁药香沁出,只是嗅一口都觉着精神一震。 洪司监倒出丹药,正要吞下,眼前忽而一黑。 他下意识抬头,便见方休不知何时已经行到身前,背着月色,正含笑注视自己。 “你!” 洪司监一惊,丹药失手掉落,整个人更是往后扑倒。 “不可能!你分明直见无上天尊,怎会安好无恙?” 他不可置信地叫着,又一愣,满目惊喜道:“你,你不是方休,你是……无上天尊!” 直见无上天尊者,怎么可能还安然无恙? 除非他已被无上天尊分化的一缕神识夺占身躯,成为人间信徒,代行无上天尊法旨! 洪司监又惊又喜,匆忙爬起身子,对着方休跪拜。 眼看他脑袋就要重重磕在地上。 “洪司监,这般大礼就省了吧?” 方休轻笑道。 啪! 问心碑剑倒伏在地,掀起一阵惊尘。 洪司监震惊抬头,看着脸色如常,一丝异状都无的方休,彻底错愕。 第一百零八章 司监化鬼,铁骑夜行 克门手段说起来诡异,但一言蔽之,也只有侵蚀神识之效。 只要抵住心门,自可无虑。 譬如张岭,以丙火、灵锁两条法脉真气化生出的火鸦灵识,代替本我意识,便可不受克门邪音的滋扰。 方休正是从张岭那学来此法,才敢大大方方追击洪司监。 火鸦尚且只能抵御。 而他要的不止于此,既然要求克门之法,又怎能畏畏缩缩,举足不前? 斩我法剑斩出的四个我,一个我在元景玉胎中,肉身中还有三个。 以其中一个应对邪音,还能有两个意识清醒,不至于丧失神智,任人鱼肉。 事后还能细细体会邪咒经文,寻索克门玄秘。 无法无天,就是这般大胆! 但大胆不是莽撞,方休手上还有好几枚佛门神通法币,随时可以化作念力冲入识海,以佛光洗刷邪力。 尚不止于此,驱除邪祟阴神的法术法币,以及养补神识的丹药,他也挑出不少备用。 诸多应对,确保万无一失,方能随心所欲。 也幸亏他准备周全,否则以无上天尊当面,一头小小火鸦如何能够承受? 只会被瞬间冲灭意识,然后继续深入识海。 而现在。 方休识海之中,一面彻天贯地的镜子将清明分割,镜子里是一片乌云浓雾遮蔽的深渊,一只猩红眼眸当空悬立,注视着方休。 这个方休已经失去意识,但周身有金灿灿佛光护佑,正是神通法币所化的佛门念力,倒是护的周身安全,不叫深渊浸染分毫。 镜子这一边。 一个方休小心监视,随时应对。 余下一个方休,才是此刻犹有兴致打趣着洪司监的方休。 洪司监回过神来,胡乱大喊,挥袖射出几道法符,通通被焚天真气烧成灰烬。 他仍是不认输,一边不要钱一般挥洒法符,一边慌乱无措地往后爬去。 没几步,眼前忽而一晃。 嘭! 一只四足巨鼎从天而落,砸得地板青砖碎裂。 鼎身光芒一转,跃出两道身影。 该是两道鬼影。 正是离婵、离涓姐妹,拖着勾尾,俏生生侍立在方休身侧,一勾一条腿。 洪司监瞠目结舌,脑中杂乱思绪汇于一处,终是醒悟,惊惧叫道:“你!你就是……你就是……” 离婵姐妹俩已得了方休心意,游上前去。 洪司监正是心绪动荡,神识不稳的时候,正合两只勾鬼施展。 离涓秀唇微张,轻轻一呼。 便有一股阴风席卷,吹得洪司监肩顶三火飘摇,阳气逸散。 离婵趁机伸出素手,在洪司监头上一抓,立时揪出一个白晃晃的虚影,不真不切,好似鬼魂一般。 看面目,正是洪司监。 “你就是许仙!” 洪司监的魂魄,这才脱口叫道。 “你醒悟太迟了。” 方休摇摇头,又一笑,慢条斯理道:“不知洪司监现在有没有空,跟我谈一谈克门之事,以及……《青德经》?” 大罗祖师传下七部经书,其中三部已经失传,余下四部:老山监的《大罗伏龙真经》,焚天峰的《煮海经》,云海峰的《托天经》——这两脉的名号便不对付,也该是对头。 最后便是,青泽峰的《青德经》! 洪司监魂魄先是一愣,随即恼怒叫道“你毁我大道,损我肉身,还想沾染我青泽一脉的道法?你休想我吐出一……” “观主座前,也敢放肆!” 都不用方休发话,离婵将手一挥,便有一道掌风拍在洪司监魂魄的脸上。 唰。 洪司监的魂魄眨眼间黯淡三分,好似三魂不齐,七魄走散,随时就要消散人间。 “啊啊啊!” 洪司监连声凄厉,心智因魂魄受损而癫疯失常,胡乱叫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等宁王登基,等宁王登基……我就能寻见无上天尊……我就能凝结道果!” “吵闹。” 方休摆摆手。 离婵尽职尽责干勾尾子的活,只素手一握,洪司监的魂魄便被无形五指掐住脖颈,身形愈发黯淡,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六狱鼎内的勾奴,皆是鬼身。 有离婵姐妹在,方休根本不担心问不出洪司监的话。 他正要继续,耳中忽而听见一阵动静。 是马蹄声。 震地而来,如乱雨打池般密集的马蹄声! 声音愈发清晰,正往此处而来。 方休眉头微皱,思虑片刻,一挥手,离婵姐妹便擒着洪司监的魂魄,化作光芒跃回鼎中。 他又将洪司监尸身上的衣服拔下,再一脚将之踢到六狱鼎内,连鼎一起收起。 换好衣服,周身窍穴一动,他的身形便拔高放宽,眨眼间大不相同。 面目亦是一阵变化。 真气催动窍穴,这肉身变化也更加精细,又有天魔无相遮掩,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差异。 《青德经》方休还未到手,也不知其中法脉真气是什么质地。 不过他见过青泽峰长老与洪司监出手,已足够天魔无相仿照几分外表,非是修行此经之人,也品不出真气区别。 走出房门,再将倒在地上的巨剑捡起,先抠掉诡异石头收入乾坤窍,再以锁链捆在背上。 赫然便是一个洪司监。 方休又往院中招招手,便将方才斗法留下的真气痕迹尽数摄走,不留一丝隐患。 很快,那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奔至院前。 竟是一营铁骑! 阵容齐整,奔进时都不见一点错乱,一个个甲胄齐全,按刀背弓,全副武装,又连人带马都以黑袍裹住,藏匿身形。 但偶有一两处显露的,隐隐便见一个标识。 骁勇卫! 一卫有五所,而骁勇卫的前千户所,驻扎营地正在良乡地界! 院墙都已经被龙蟒吞月术摧去,为首的骑兵统领人高马大,魁梧不在洪司监之下,纵马直入院中,到屋前才勒缰停住,将手一扬,身后铁骑令行禁止,也止下马步。 骁勇卫之精锐,可见一斑。 另有一人不骑马,只以双腿奔行,也紧跟着统领而来。 竟是个熟人。 那日替宁王拜访无厌观,送来不少香火的铁拐老李。 这瘸子,拄着一根铁拐杖,竟也能不落后健马,倒是不愧宗师修为。 “洪司监,这是怎么回事?” 那骑兵统领眼见院中一派杂乱,不由皱眉问道。 第一百零九章 祖门后裔,北莽乔族 “不消你问的,不用问。” 方休瞥那骑兵统领一眼,随口回道。 他与洪司监接触不过,也不知道他平日里脾性,又是如何待人接物。 不过,虽然都供府跟军中分属两个衙门,但论起官衔来,一卫指挥使也才跟山监相当,想来不用太端着。 骑兵统领脸色一变,似有些恼怒,却也不敢应话。 “洪司监勿怪,千户也是担心有什么变故,误了宁王的大事。” 铁拐老李连忙打圆场,干净转过话题,道:“洪司监,若无其他事情,我们便上路吧。” 方休点点头。 那千户也忍气吞声,一声令下,铁骑调转马头,往燕京方向奔去。 方休催出真气托住身体,不紧不慢跟着。 老山监算的不错。 这场风波果然已经到关键处,宁王今夜就要动手。 还是最激烈的兵变攻城! 一路奔行,直到一条宽阔官道前,以方休的眼力,隐约能在夜色下见着燕京城墙。 已有几营兵马候在此处,同样是全副武装的带甲铁骑。 两部人马汇合,稍事休整,便各自整好阵形,在夜色中静静等待。 铁拐老李在两边联络传话几句,最后才到方休身边,拱手道:“洪司监稍待片刻,等人到齐,便是我等为宁王效力之时。” 方休问道:“要等谁?” 铁拐老李一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子意图篡位,竟勾结北莽乔贼,袭扰京师重地!此刻这些乔贼,距离此地不过五十里。” “北莽?” 方向眉头拧起。 这宁王,着实是好大的胆量,竟敢私通边关将领,使国门大开,放北莽入关! 他白日里在县衙抄的书正是《白草原志》,记载有北地白草原上,几十个部落的来历。 北莽乔贼,也就是乔族,正是其中之一。 人国明令禁止祖身修炼,是因为祖身修行会变化一身窍穴,致使血脉混杂,连身躯外貌会都要与人族有所不同。 所谓北莽,便是被历代王朝驱逐至关外北地的祖门之人,及其后裔。 北莽与中原,虽然血出同宗,但早已不是一族。 乔族正是其中一支,以上古乔生天为祖,早在数个朝代前便被赶出中原,栖息在白草地东南一隅,牧草逐猎为生。 因为乔族与人身差异不大,故而每到白草地覆雪之时,都会有乔族假扮中原人,混入关中烧杀掳掠,抢劫粮草人口。 但仅凭这些零星的小队伍,根本不值一提。 能让几营铁骑在此等候的,定然是乔族大部队。 方休心头火起,压着怒意,沉沉道:“宁王今夜是怎么安排?” 乔族自关外奔袭而来,自然是骑兵,再加上现在这两千铁骑,要冲阵杀敌不难,可要攻入燕京城,却是异想天开。 骑兵如何攻城? 只有城门破开后,才有他们用武之地。 铁拐老李听出他话里疑惑,笑道:“洪司监放心,今夜广渠门不设防。” 方休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不够。” 宁王既然能引乔族入关,定然在军中有些拥趸,打开广渠门不是难事。 若是入城之后全无阻拦,便可直捣黄龙,杀入皇宫,皇位便是宁王手中之物。 但燕京城中虽说大道宽敞,足够骑兵奔行所用。 却远不够展开阵形。 城中仍有几营兵马日夜巡卫,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自然可以堵住几条必经之路,挡下所有铁骑与乔贼。 这几营兵马若不解决,即便攻入城中,也是送死。 “宁王早有安排,自可将城中营卫尽数调去永定门。” 铁拐老李一脸高深莫测,这次却没细说。 方休皱皱眉头,试探着问道:“佯攻永定门?” “真瞒不住洪司监法眼。” 铁拐老李奉承一声,算是承认。 “凭这些人马,即便再来五百乔族快骑,也只将将够一路奔袭皇宫所用,哪还有人手可以佯攻永定门?” 方休有些不解。 谋逆毕竟是大罪,虽说是险恶与功劳并存,但有胆量参与的人绝对不多。 否则,宁王也不至于要联络北莽,借乔族之力。 他能暗地里拉起这般多人马,已经是手腕超群。 方休不信,他还能腾出手去佯攻永定门。 说是佯攻,若没有足够的阵势,怎么将城中营卫尽数牵制? “自然不用我们的人手。” 铁拐老李见方休神色不善,似是没心情跟他玩嘴皮子,也不敢多卖关子,如实道:“永定门外有数千流民乞丐,只需纵火赶来,再派三五员干将破开城门,放他们入城,燕京城中定然大乱!” “倒是一条好计策。” 方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般阴险的手段都用,能是有德之君? 正此时,夜色下忽有一团阴影,伴随着细碎马蹄声伏地而来。 北莽乔族,到了。 铁拐老李忙迎上去,一时都未发现方休语气的古怪。 方休打量一眼,乔族此行约莫有三四百骑,俱是作行商打扮,咋一看倒是跟人国子民无异,不过一支寻常商队与护卫。 只是一个个眼光阴狠,看着在场两千骁勇卫铁骑,不仅没有半点惧怕,反而明目张胆淌出杀欲来。 等眼神落在那些精铸铁甲上时,又满是贪婪。 反倒是骁勇卫的一干骑兵,见此阵仗有些紧张,一时吵杂声起,幸而马匹衔枚,才不至于惹出更大动静。 而乔族这三四百骑彻夜奔袭而来,竟能让马匹不出一声,连马蹄声都压得轻微,可见控马之术的高强。 铁拐老李去去便回,脸色含笑道:“洪司监,一切安排妥当,再稍后片刻,等永定门起事便可。” 方休没应话,举目往永定门方向望去。 夜色下,一片漆黑。 只隐约看见几点光,不肯黯灭。 …… “王将军,有我隐身咒在,他们发现不了我们身影,上。” 城墙下,一个声音轻轻道。 “好。” 另一个声音回道。 若方休在场,定然耳熟。 先头一个声音,竟是麻衣真人。 而后一个声音,赫然是离京之前,来无厌观上香祈福的,王教习。 两道极难察觉的身影,混在漆黑夜色中更是肉眼不可见,只轻轻一晃,便跃上城头。 “王将军,你在城防任职过,这城墙上的布局你熟悉,你来领路。” “随我来。” 王教习应一声,领着麻衣真人悄无声息躲过几个垛口守卫,潜到永定门上方的城楼处。 城楼内,只有几个兵甲跟一个将领。 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全无防备。 第一百一十章 剪纸成兵之术 两人屏气等候。 不多时,城门外的旷野上,忽而窜起一道冲天火焰,朝四周席卷。 这异状立时引起城门守卫的注意,几声呼喝,一时喧嚣。 城楼内的将领起身出来查看。 麻衣真人如鬼魅般跟在将领身后,双手一翻,便有几张符纸入手。 而王教习默默抽出一柄长刀。 双眼兀然锋利,直刺麻衣真人后背。 眼看麻衣真人就要催动法符。 王教习突然高高跃起,刀光映着月色,淌出一抹幽幽寒光,朝着麻衣真人迅疾砍下。 唰! 长刀斩出风声,立时将麻衣真人一劈为二。 “谁!” 将领也是武门好手,闻听动静转过身来时,已经抽刀在手,摆出架势。 “宫中密令在此!” 王教习从怀里摸出一只虎符,朝他高声喝道:“我乃西宛崇武堂总教习,奉命潜伏逆贼营中,已探得可靠情报,今夜永定门无论如何不得打开城门!” “什么人!” “有刺客!” “王教习?” 城墙上的巡卫兵甲纷纷赶来。 有在西宛崇武堂习武出身的,立时辨认出昔日师长的面目。 那将领本来惊疑不定,听手下这般说,倒是信任几分。 只是他刚打算检查虎符真假。 神色兀然一变。 满是震骇。 “怎么回事?” 王教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赫然见着,地上麻衣真人的尸体,竟只是一张人形剪纸。 “好好一场荣华富贵,王将军便是不要,也不该挡着我的去路吧?” 麻衣真人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教习大惊失色,扭头看去,麻衣真人竟完好无损立在身后,面色阴冷。 “杀掉这逆贼!” 王教习顾不得多想,挥刀杀去。 “找死。” 麻衣真人轻哼一声,随手一挥,便从袖中射出一张法符。 那符纸迎风见长,化作一个纸人,持着纸刀纸盾,轻飘飘迎上王教习。 王教习正是孤勇在怀,也不管来者是谁,只一刀狠狠劈去。 只是刀刃入纸半截,便再不得寸进。 好似砍中硬木。 不。 以王教习通身窍穴修行圆满的刀劲,便是一人合抱的老树都能一刀劈断! 这哪里是纸? 比铜铁尤硬三分! 纸人全无痛觉,抬起纸刀就还手。 虽是纸刀,可王教习哪里敢沾,连忙抽回长刀,与纸人拼过一招,被纸刀震得虎口发麻。 “这是什么鬼蜮伎俩?” 有人惊呼出声。 “尔等武门莽夫,岂认得我道门手段,这剪纸成兵之术!” 麻衣真人呵呵一笑,双袖一扬,便有几十张法符飞出。 化作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纸人! 夜风刮过城头,亦吹得纸人们往一众兵甲扑去。 以王教习的修为,也砍不动这纸人,遑论城墙上其他人? 也只有那将领,身手不差王教习多少,跟他一起,勉力应付四五个纸人围攻,而其他人几乎没挨过三招,就叫纸人杀得丢盔卸甲,血洒城头。 一时哀嚎惨叫连连。 “死守城门,宫中自有赏赐!” 王教习怒喝一声,连辟四五刀,都在同一个纸人脖颈,才终于将它脑袋给劈下来。 可压力半点不轻,纸人仍有无数。 耳边已有城外流民们的惊惧呼喊。 愈来愈近。 绝不可让他们进城,否则城中定然大乱! 王教习眼见众人无力支持,一咬牙,合身往纸人堆里冲去。 他能在西宛崇武堂中任教习,自然武学出众,刀法、身法皆不在寻常宗师之下。 那纸人虽然诡异,毕竟不是活人。 缺少几分灵机。 王教习不求杀敌,刀随人动,人随脚进,拼着肩膀上被一柄纸刀砍出见骨伤痕,终是越过纸人阵线。 麻衣真人就在眼前! “逆贼,拿命来!” 王教习怒目高喝,扬起长刀。 月色借在刀身,明芒淌过利刃,这一瞬间,好似长刀都泛出光来。 这一刀的威势,已是王教习平生巅峰。 就算麻衣真人是铜铸铁断的身躯,也要一刀两断! 却见麻衣真人翻手一挥,一道法符如箭射出,正迎上王教习刀锋。 当! 一抹刀光,往半空飞去。 是王教习的长刀,被这符纸斩断,半截刀身崩飞。 正是斩剑符! 以符纸化刀剑,削铁无声,切铜如泥。 长刀斩断,王教习亦是吃不住余劲,被震得刀柄脱手,身子往后倒去。 “王将军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以为先天三十六窍是轻易给的?” 麻衣真人面不改色,瞥一眼摔倒在地的王教习,耻笑道:“换你西宛崇武堂的堂正过来,才有资格与我过几招,你算什么东西?” 王教习都没有时间恼怒羞愤,几个纸人已经抄刀袭来。 他匆忙跳起身,又将腰躯往后一折,险险避过要劈开他胸膛的一刀,再一脚跺地、一脚飞踹,将那柄纸刀踢飞。 这一脚,正好借力后退,才不至于被纸人困住,乱刀砍死。 王教习还未喘过气,忽见自己胸前衣裳已被斩开,露出半张符纸。 “这是……方观主送的辟邪符!” 纸人们又围攻而来。 “能不能对付这些诡异纸人?” 王教习下意识抽出辟邪符,默念一声无上天尊,将符纸甩出。 这也是穷途末路之下,死马当活马医的挣扎。 却没料到。 那辟邪符才刚沾着一个纸人。 嘭! 一团炙热烈焰爆起,将纸人吞没! 嘭! 嘭! 嘭! 那烈焰好似会传染,便见一个一个纸人都被点燃,城头上立时多出几十团火焰,火势几乎连成一片。 “方观主竟有这般法力?” 王教习看得眼睛瞪起,又惊又喜。 这些纸人刀枪难伤,但被这火焰一烧,却眨眼间化作灰烬飞散。 火焰也极有灵性,烧完纸人便凭空消去。 “你是谁!?” 那麻衣真人却突然惊疑叫道。 纸人一去,城墙上空落下来,王教习才发现,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 一个身躯高大,火目红发,好似将领般,着一身赤色狰狞盔甲的奇异男人。 “燕赤霞。” 他随口回道。 …… 官道上,铁拐老李远远瞅见永定门方向的火光,不由面色一喜。 “出发!” 他一声令下,骁勇卫与乔族骑兵立时撒开马蹄,往燕京城奔袭而去。 铁拐老李正要跟上,被洪司监拉住。 “宁王在哪?” 方休问道。 “洪司监不用担心,宁王身边自有能人异士保护,安全无虞。” 铁拐老李不疑有他,解释道:“宁王潜伏城中,会以焰火指引我们方向,在皇宫前会合。” “好。” 方休点点头,又道:“进城之后,让乔族先行。” “这是为何?” 铁拐老李不解。 “照做便是。” 方休不再多说,催动真气跟上前头骑兵。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他是谁? 广渠门。 果然大开! 乔族快骑当先,嘴里发着奇异的哨声,好似围猎兽群一般呼喝不停,风一般冲进燕京城去。 骁勇卫铁骑紧随其后。 不知多少百姓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浑然不知为何外头有如此多马蹄声。 也有心思机敏的,联系到近来燕京城中的风言风语。 赶紧起床,搬来桌椅抵住家门。 嘭! 嘭! 嘭! 众多烟花升空,照亮半座燕京。 燕京守备自然不是吃干饭的,已然被广渠门的变故惊动,以烟火为讯,调动城防。 几朵颜色有别的烟花参杂其中,是宁王的信号。 骑兵们早得铁拐老李吩咐,认准其中一道红色烟火纵马奔去。 铁拐老李却察觉不妙。 按说永定门打开,流民冲入城中,定然会有烟火急讯调动城防。 怎会等到他们进城,城防才动? …… 永定门。 麻衣真人已被烧成一具焦尸。 在王教习震撼的眼神中,燕赤霞又飞出城墙,在城外巡视一圈,寻到几个纵火者,也不管是人是妖,直接上去一手捏死。 至于他们引燃的火势,被燕赤霞随手一招便熄灭下去。 火一灭,被大火驱赶着逃命的流民们,也渐渐停下脚步,没有如有心人预期那般,去冲击永定门。 …… 方休与铁拐老李先众人一步,到达红色烟火升起之处。 未见宁王身影,反而有几队城防兵甲,列着枪阵从街口出现。 “城防怎会在此?” 铁拐老李脸色一变。 嘭! 嘭! 嘭! 远处又有三道颜色各异的烟火升空。 方休催动真气往红色烟火寻去,铁拐老李也不敢逗留,跃上街旁屋顶疾行。 这瘸子,腿脚可比寻常人了得许多。 而随他们后脚到来的乔族快骑,却迎面撞上城防兵甲。 立时厮杀声起! …… 待到第二处烟火升起之处,依旧不见宁王。 方休举目四望,等待第三道烟火。 哗啦哗啦。 铁拐老李踩碎不知多少屋瓦,跃到方休身旁。 他回头一望。 远远看见乔族快骑已经冲破城防阻拦,正往此处奔来,只是队伍不复之前齐整,被城防兵甲留下不少性命。 在宁王一早的计划里,也并不打算让这些北莽乔贼,活着离开燕京城。 否则如何栽赃给太子? 铁拐老李立时醒悟过来,洪司监为何要让乔族快骑先进城。 他早料到,城内巡守兵甲没有被调去永定门! “洪司监,这是怎么回事?” 铁拐老李连忙问道。 方休反问一句:“宁王麾下可有神门之人?” “神门?” 铁拐老李心中焦急,却还是听得一愣,下意识道:“神门不是早已断绝传承?” “方才永定门那道火光,是神门赤帝火。” 方休看他一眼,沉沉道:“有内鬼!” “内鬼?!” 铁拐老李正惊疑不定,伴随一阵脚步声,几队城防从街口出现。 适时,远方又有烟火升空。 “走。” 方休一手抓起铁拐老李,便往红色烟火飞去。 而后来的乔族骑兵,再次撞上城防。 夜下燕京城,愈发喧嚣沸腾。 寻到第三处烟火升起处时,方休远远便看见一个魁梧大汉,赤着上身露出铁铸般的肌肉,腰下围着一条金灿灿的甲裙。 是宁王留下接应的人。 “他是谁?说与我听。” 方休道。 铁拐老李闻言,立时明白过来,洪司监要找出那个内鬼! 他不敢耽误,脱口便道:“这是宁王府上的校尉,修行崇武堂铁牢金律功,十年前成就宗师,本是金吾卫千户,是陛下从军中亲点,命他侍奉宁王……” 方休已经飞到近处,直接张嘴吐出一道雷霆。 三阳青雷法币。 那校尉浑没料到洪司监会动手,根本不及抵御。 便被三阳青雷击中。 劈成一块人炭。 武门道门修行,筑基一般无二,都是开辟体内三百六十五窍,获取遗留在血脉中的伟力。 是以宗师肉身,不在真人之下。 这校尉被三阳青雷劈去七八成的生机,却还有一息尚存,正要挣扎着问个明白。 方休随手一道斩剑符,劈下他的脑袋。 “他是内鬼?” 铁拐老李迟疑着问道。 “陛下的人,定然有嫌疑,今晚容不得一点差错。” 方休干脆道。 扭头一望,第四道烟火来得迅疾,已然升空。 方休抓着铁拐老李飞去。 身后街面上,好容易杀穿城防赶来的乔族快骑,再次被几队城防拦住去路。 泼天的呼喝声、马蹄声、刀剑交击声、兵刃入肉声,响彻燕京城。 宛如沸腾。 不多时,方休飞到地方。 还是未见宁王,却有一只嘴吐铁牙的红皮巨象,象背披着锦绣坐塌,上头端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和尚,正翘首以盼。 “他是谁?” 方休问。 “这是掷象神僧,在十万大山修行百年,已至金刚之境,他座下食铁象,亦是一位妖王……” 铁拐老李未说完,方休已经撒下两枚法币。 轰轰轰! 两种颜色的雷霆扭结在一起,直接把掷象神僧连人带象,跟方圆十丈地面,一同轰成血沫齑粉。 洪司监竟擅长如此多的雷法? 铁拐老李来不及惊叹,连声问道:“洪司监,他也是内鬼?”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怎么就非我族类了? 非我族类就是内鬼? 铁拐老李还未想明白,第五道烟火升起。 后面乔族快骑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汇合骁勇卫铁骑,才勉强冲破阻拦,奔行而来。 却只看见洪司监携着铁拐老李飞走,而左右街口,城防兵甲又至。 …… 第五处地方。 “他们是谁?” “这是钓龙山的三位长老,山门秘传七转鱼龙变,皆已修炼至宗……” 轰轰轰! 又是三道截然不同的雷霆,雷势互相增长,犹如天劫劈下,直接覆灭三位钓龙山长老。 …… 第六处地方。 “他是谁?” “这是……这是……” 铁拐老李已经哆哆嗦嗦说不出口。 “连你也怀疑他是内鬼?” 方休脸色一沉,挥手一道灭魔神雷法币。 …… 终于。 方休一路跟着烟火,飞到在皇宫内城门前时,才追上几十骑精锐骑兵。 被骑兵拥护在中间的,是一个身着甲胄,却在盔甲外披一身绣龙红袍的年轻人。 显然正是宁王。 “洪司监,李宗师!” 宁王见二人联袂而至,脸色一喜,扯住马缰,又往两人后头望去。 入目却是一愣。 第一百一十二章 领三都五府,统摄天下修行者! 来路上,只远远看见骁勇卫铁骑正要冲破城防阻拦而来,再无其他人。 宁王眉头一紧,疑惑道:“金校尉、掷象神僧、钓龙山三位长老……我不是让他们接应,他们人呢?” 铁拐老李张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方休却是瞄一眼宁王身侧,有一个举着黑幡的老道士,面色苍白,不似活人,身后还跟着五个同样死气沉沉,着一身铜甲的高大汉子。 “他是谁?” 铁拐老李听得身子一抖,根本不敢应话。 他一路被洪司监跟提鸡崽似得拎过来,眼看着他杀宗师、真人、妖王好似切菜,干净利落,雷厉风行,早已看得心惊胆颤。 此时想来,洪司监施展法术没有一丝迟滞,说出手便出手,全无手诀口诀。 一念即动,瞬息施法。 似乎是传说中……金丹境界才有的本事! 铁拐老李越想越是心惊,这会儿生怕自己说错一句,也被当成内鬼剁掉。 宁王却不知道缘故,匆匆介绍道:“这位是九尸真人,他已勾连法脉,还炼有这五具堪比宗师的铜尸。” “见过洪司监。” 九尸真人越众而出,对方休恭敬行个礼。 唰唰唰唰唰! 五枚法币,正是五道五行神光,直接将九尸真人与五具铜尸,截成一地万段碎尸。 又是一个内鬼。 铁拐老李缩缩脖子。 宁王看得目眦欲裂,盛怒叫道:“洪司监,你做什么!” 方休神色不变,淡淡回道:“宁王息怒,本座怀疑宁王身边有内鬼,这九尸真人逃不了嫌疑。” “内鬼?” 宁王心中一惊,看向铁拐老李。 铁拐老李脸色慌乱,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九尸真人怎会是内鬼?” 宁王犹是不信,咬牙叫道:“本王已允诺他三千健卒炼尸,那尸气足够他凝聚气海,他绝不可能背叛本王!” “若不是他,那……” 方休转过身,看向来路。 两千铁骑,一路浴血奋战杀到此处,已经只剩下一百余人,且各个带伤,至于那些乔族快骑,更是一个不剩,早已死个干净。 便见这一百余骑骁勇卫,终于冲破城防阻拦,奔至近前来。 领头的正是驻扎良乡地界的骁勇卫千户,一身盔甲已让鲜血浇透,狰狞如血池地狱中爬出的鬼将。 “本座早怀疑你有问题!” 方休高喝一声,随手一挥。 井中斩月法币。 便有一道磅礴刀气斩出,直接将那千户的魁梧身躯连同胯下骏马一斩为二,左右残肢被刀劲震出,还当场砸死几个骁勇卫铁骑。 “洪司监!” 宁王厉喝一声,指着方休叫道:“你……你……” 他正要发怒,忽一愣,慌忙问道:“你要找内鬼,那金校尉、掷象神僧、钓龙山三位长老……” “他们都有嫌疑,不能留。” 方休回头看向宁王,云淡风轻道。 “你!” 宁王直觉着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差点就从马上软倒,还是旁边骑兵手快,赶紧将他扶住。 这些奇人异士,是他好不容易凑起来的班底。 燕京城中藏龙卧虎,若无他们相助,如何攻入皇宫? 方休料到他是什么想法,笑道:“宁王不必担心,有本座在此,自然万事无虞。” 他说着,又瞥一眼身旁的铁拐老李。 李瘸子一个激灵,连声叫道:“不错,不错,老李我看得分明,洪司监已是金丹境界的人物!” “金丹?” 宁王本来万念俱灰,此时闻言,又觉着心中一定,振奋起精神来。 方才洪司监杀九尸真人与骁勇卫千户,都是一念施法,这的确是金丹境界的表现。 如今国师代天巡狩未归,天师闭关养伤不出。 这燕京城中。 还有谁能拦得住,一位金丹? 他想到此处,扬声喝道:“洪司监,只要今夜你助本王登基,明日你便是左都供!一年之内,本王……朕,朕便叫玉蝉子退位,许你来做大都供,领三都五府,统摄天下修行者!” 却见洪司监摇摇头,挥袖道:“内鬼不除,今夜之事如何能成?” 话音刚落,洪司监的身影便凭空消失。 “洪司监?” 宁王脸色一滞。 “洪司监!洪司监!” 李瘸子踮着脚,左右呼喊几声,却无半点回应。 嘭! 嘭! 嘭! 调动城防的烟火一个一个升空,引燃处皆在附近,照得夜色下亮堂堂。 焰光映照下,在场之人都未发现,一抹月色悄悄淌走。 而伴随烟讯,来路上涌现更多兵甲,逼得骁勇卫残兵节节败退,无力招架。 其余方向,也有愈来愈多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整个燕京城中的巡守兵甲。 都在往此处赶来。 皇宫方向,几道磅礴气息跃上内城,是宫中禁卫统领,无不有宗师修为在身。 两道遁光从城东城西两处亮起。 是西宛山何真人,与东兴山徐山监。 从十府街方向又有两团云气疾射而至,一团云作紫色,一团云作白色。 是御传宫孙左使,与陆右使。 宁王面若死灰。 …… 今晚若非方休搅局。 以宁王的计划,至少有九成机会,可以攻入皇宫,问鼎大位。 只是偏偏碰上方休,将他手下宗师真人杀得七七八八,只留一个铁拐老李。 下场可想而知。 方休还要收拾残局,也懒得关注他注定的结局,催动太阴过云梭趁着夜色离去。 回到之前的宅院,从六狱鼎中丢出洪司监的尸体,给他换回衣服。 再施展法术招来龙蟒,将他尸体紧紧缠住。 咔嚓! 咔嚓! 连绵骨折声。 一道龙蟒吞月术完毕,方休又施一道,换个方向姿势继续缠。 直至洪司监尸体内的骨骼尽数绞碎,锋利断骨刺破皮肤,血淋淋摊在地上,作一堆腥红烂泥。 问心碑剑有助凝结道果,方休自然不会留下,那些锁链却被他扯成几段,随意丢在烂泥前。 再以天魔无相,收摄走所有真气法力气息。 里外检查几遍。 确认再无遗漏。 方休才化作一抹月光,回到驿站楼的客房内。 “咦?” 却见他屋中,特意换过一身红色轻纱的胡小桑,正卧床而眠。 窗格投入些许月色,映出那薄如蝉翼的红纱下,吹弹可破的如雪肌肤,曼妙绰约的婉转曲线,叫人望着便食指大动。 月色映不出的地方,尚有几处勾人心魄的欲遮还羞。 “唉。” 方休叹一口气。 小狐狸,你自己撞上来,可就留不得你了。 “观主?” 床上胡小桑被他动静惹醒,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唤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青丘有水 方休不回话,行到床边。 胡小桑似是还未睡醒,揉揉眼睛,恍惚着又问道:“观主,你从哪儿回来?” “放心不下案情,去了一趟县衙。” “哦。” 胡小桑应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这娇憨作态,方休也看得好玩,不由笑一声,问道:“你为何在我房中?” “我……呀!” 胡小桑惊坐起身,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愣愣看着方休。 她这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是趁夜潜入观主屋内,想行勾引大计。 只是方休却不在,等候一阵,竟等睡着。 “我……我……” 胡小桑面红耳赤开口,话却不利索,我了半天,才垂着头道:“我见观主白日里办案劳累,想……想伺候观主休息。” “倒也不是太劳累。” 方休一笑,坐到床边。 他才刚坐下,胡小桑却是身子一颤。 嘭。 一条好大雪白狐尾掀开红纱,从身后冒出来。 她毕竟未经人事,往日里虽然自诩狐媚天生,勾引男人一定手到擒来,可这会儿真遇上,却也是胆战心惊。 这一慌,便连变身术都拿捏不住,露出尾巴来。 “呀!” 胡小桑惊呼一声,忙不迭再催变身术。 好容易重新收起狐尾,抬头看见方休,又是脸色一红。 嘭。 雪白狐尾又冒出来。 “哎呀,哎呀呀!” 胡小桑急得直冒汗,连连催使变身术。 却是越急便越不得要领。 只见那狐尾一时消失又一时冒出,一时冒出又一时消失,怎么都按不回去,十分顽强地招摇着。 反倒是来来回回鼓荡出风,把轻纱吹得飞扬,显露出一双长腿。 “不用藏,挺好。” 方休挥挥手,笑着道。 “是……是,观主。” 胡小桑也实在藏不住,支支吾吾应一声,便低头沉默,不敢抬头。 “你方才说,要伺候我休息,是怎么伺候?” 方休又问。 “我……我……” 小狐狸又是一窘,我一阵,咬咬牙,脆声道:“我给观主跳一支舞吧。” 不待方休应话,她就赶忙起身,赤着脚,拎着裙,先端来酒壶酒杯倒上,放在方休身前,才行到房中空地处。 冰冷地砖一激,胡小桑也镇定下来。 “胡小桑,你可是胡家嫡系,正儿八经不带拐弯的狐妖,又不是白毛黄皮子,不过勾引一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小狐狸褪去羞色,又偷瞥一眼方休,心中暗暗道:“方观主虽然可气的很,但偏偏看着又顺眼……今夜,定要将之斩于马下!” 心中一定,胡小桑便娇柔一笑,朝方休投去一个泛出波光来的勾人眼神。 “我有一曲歌舞,请观主一赏。” 她说罢,便轻轻摆起腰肢。 一身轻薄纱衣随着晃动,裙摆下的雪白时隐时现。 “青丘有水兮,可以濯吾发。” 仿佛春鹂忽鸣,空灵的声音在屋中回荡。 她轻轻悠悠地唱着,随着歌声拧过腰,已将发带解下,立时青丝倾泻。 她继续舞动,那青丝与红纱交相辉映,将肤色衬得更如羊脂凝雪般的白净。 …… “青丘有溪兮,可以濯吾手。” 她双手如柳条随风,忽而扬起,正捧住窗外投入的月色。 月色淌下来,随着舞姿展开,在小狐妖身上流动。 …… “青丘有潭兮,可以濯吾身。” 她身躯如蛇扭动,曲线愈发婉转,在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红纱下,是可以料见的峰回路转,是诱人把握的亭亭身姿。 …… “青丘有河兮,可以濯吾足。” 她背着月色仰身,将腰肢一折,又从裙下伸出腿来,笔直抬起。 随着动作,那一抹被她捧来伴舞的月色,从她绝世容颜上淌下,漫过修长脖颈,漫过藏在红纱下的沟壑,漫过盈盈一握的腰肢。 才漫到她探出裙外的长腿上。 明月映雪,一分分一寸寸地往前流转。 那腿是这般长,让月色流不完,仿佛凝住。 那腿是这般细,只一抹月色就遮盖住,看不清。 月色流啊流,最后流到她绷直的秀气脚弓上,又四散开来,分到五根圆润的脚趾。 这一会儿,倒更像五颗与月争辉的明珠。 “青丘有水兮,可以濯清波。” 她收回腿,脚步轻轻迈动,身子旋转。 红纱裙摆荡起,刚藏好的白净长腿儿,露出一双来。 青丝也飞散开,映着几道斑驳月光,忽而照见一处间隙,便有一双明亮柔媚的双眸藏在其中,一闪而逝。 转几圈,胡小桑便转到床前,身子一软,顺势跌坐到方休怀中。 方休正举杯欲饮,被她夺过放下。 她探首在方休眼前,鼻尖对着鼻尖,直视他双眼,眸里水光几乎泛出来。 “观主,好看吗?” 她轻轻问。 “好看。” 方休一笑,又道:“青丘有水,被你洗这洗那,还能喝吗?” “呵呵。” 胡小桑如金铃般笑一声,再凑近一分,秀唇便贴到方休脸上。 方休感觉到那一抹格外柔嫩的湿润,缓缓滑过自己脸皮,一直到鬓边。 “不如……” 胡小桑凑在他耳朵上,吐气如兰:“观主尝尝?” “正有此意。” …… 清早。 胡小桑跟在方休后头缓步慢行,挪两步要踮一步,好似迈不开腿。 但看她脸色如春光明媚,嘴角噙着甜甜笑意,又悠哉悠哉哼着小调,倒是心情不错。 这个方休虽然本……本事不错。 可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说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八,但好歹是杀敌了不是? 胡小桑看着方休背影,心里暗暗道:“哼,且让你猖狂几日,等我摸清门路,下次一定换你求饶到天亮……” 这一人一狐行至良乡县衙时,也不知今日是有何事,衙役捕快们进出匆匆,一个个脸色焦急,异常忙碌。 衙门前,迎面正碰上便宜师伯。 “师侄,你……咦?” 张岭刚要开口,忽而一眼扫到方休身后胡小桑的体态,立时猜到什么。 他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便将方休拉到一旁,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昨日忙于克门之事,倒忘记把这药给你。” “什么药?” 方休倒是听得一愣。 “毋须多问,每日晨起吃一粒,睡前吃一粒,对你修行大有裨益。” 张岭语重心长,又有些高深莫测。 方休还没想明白便宜师伯话里的意思,便听见马蹄声响。 扭头看去,是县尉纵马而来。 “张真人,方观主。” 县尉阴沉着脸,下马行到近处,才低声道:“克门之事,怕是还有变故!”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事不妙 方休咦一声,故作惊讶。 张岭亦是皱眉,疑惑道:“你们不是去追查宁王谋逆之事,怎么又查到克门头上?” “宁王谋逆!” 后面胡小桑惊呼一声,脸色陡然变化。 “小妮子不用担心,宁王惹出的动静不大,并未祸及百姓。” 张岭摇摇头,这小狐妖既然被方休收入房中,也就被张岭当晚辈看。 见她这般震惊,张真人宽慰道:“宁王已被拿住,一干乱党也被镇杀,燕京城中一切无虞。” 哪知道,胡小桑闻听此言更是小脸煞白,差点昏倒。 还是方休把住她手臂,度去一股伏龙气息,才将她扶住。 “县尉,主谋都已经落网,怎么还会有变故?” 方休转回话题。 县尉便将事情道来。 克门之事若还有什么变故,自然是洪司监的尸体被发现。 宁王谋逆,宫中下令彻查。 今儿个天还未亮,就有一队金吾卫携旨意而来,要良乡县衙派人协助,调查良乡县这一处骁勇卫千户所。 事儿其实简单,只是一路追查昨夜骁勇卫的行军路线时,正经过洪司监的院子。 院中屋内,有一摊血肉烂泥。 而这死状,是方休特意以龙蟒吞月术伪造,与之前夜探得见殿时发现的那位,被太极中不知哪位天尊捏死的克门信徒一样。 自然便被县尉当作是又一处克门祭坛。 这才快马回来禀报。 既是克门之事,自然便是奉部来人方观主……张真人的活。 张岭也担心方休的公务再出差池,不用县尉开口请,便主动要县尉领路。 方休早有预料,自顾自抄书。 也没法抄。 胡小桑跟边上愁眉苦脸,仓皇无措,连笔墨都伺候不了。 胡望洛与胡瞻淇非要掺和这惊天之事,算是自寻死路,连胡不归都要与这两个亲孙女断绝关系。 方休自然也不会理会她们下场。 但胡小桑这般模样,却把方休看得头疼。 他自己研墨抄了几页书,终是看不下去,问道:“我听人说,燕胡坊的老祖是一位千年老妖,难道庇佑不住你两个姐姐?” “老祖隐居已久,谁也不曾见过,只有大爷爷知道所在。可大爷爷一早便说过,不管发生何事,就是燕胡坊被踏平,也不可牵连老祖。” 胡小桑泫然若泣,楚楚可怜望着方休道:“观主,你……你能不能救救我两位姐姐?” “都供府从来不干朝政,我怎么救?” 方休无奈摇头,又道:“谋逆之罪,株连九族。你从未出过门,外人不知,你大爷爷才有机会将你保住。至于你两个姐姐……只求她们别把出身供出来,连累整个胡绣行吧。” 那日胡不归提过,胡家并非嫡亲的一窝狐狸,而是一族几十窝狐狸抱团取暖。 哪个窝里有天资出色,可堪造化的子嗣。 才会被主家抱来给予胡姓。 是以胡家三姐妹的妖藉,与胡绣行并无牵连。 只不过……方休这也纯是安慰胡小桑。 妖民是什么地位? 只要宫中追查此事,涉及妖民便要转交奉部,奉部再下令都供府经办。 而都供府出手,岂会在乎妖藉有无牵连? 上次火猿大将之事,便是先例。 “观主,你不是……你不是……” 胡小桑哭哭啼啼,却也说不出口。 谁不知道,无厌观主方休,是得老山监、陆右使、鬼宗上仙垂青的,道门明日之秀。 胡小桑每日见方休去东罗宫听经,也给陆右使备过下酒菜,更亲眼看见鬼宗上仙赐给方休护身的勾离鬼将。 这几位,在小狐狸看来一个比一个身份尊贵,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若是方休愿意帮忙,请动他们。 说不定就还有转机。 但她虽然天真,却也识得礼数,自己虽然已被方休收入房中,但毕竟只是一头狐妖,卑贱如小妾奴仆一般的身份。 有什么资格恃宠而骄,提这过分要求? 到最后,她也只能扯住方休衣袖,哀求着道:“观主,若是有机会……若是有机会……你喜欢抓我尾巴,我以后天天都给你抓。” 方休苦笑一声,正要再劝几句,忽听门外风声。 是张岭已经回来。 两个姐姐的事绝不能外传,胡小桑也知道要紧,赶紧收敛神色,垂下头去。 “师侄,大事不妙!” 张岭匆匆奔进门来,脸上乌云密布,似有风雨要来。 “什么大事,让师伯这般失色?” 方休明知故问。 “我跟把守那院子的几个金吾卫打听几句,才知道昨夜发生何事。” 张岭走近几步,低声道:“宁王此次起事功败垂成,是因为他手下的几个高手,都被洪司监所杀,才草草收场。” “洪司监?” 方休故作疑惑道:“他是大罗派之人,怎会为太子做事?” “不,他是宁王的人。” 张岭说到这里亦是有些不解,古怪道:“只是不知为何,却将宁王手下杀个干净,又抽身而去。” “这倒是奇怪,只是……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这里!” 张岭从袖中取出一截锁链,沉声道:“此物是在那处院子里的尸体旁发现,你入门晚,未必认得,但京师都供司人人皆识,是洪司监随身捆绑问心碑剑所用!” “那死者是洪司监所杀?” “若是如此还好,只怕……那尸体就是洪司监!” 张岭神色阴沉,缓缓道:“照那几个金吾卫所说,洪司监昨夜所杀的,无不是宗师、妖王之流,甚至有内相高功,却都走不过一招。洪司如何能有这等修为?只怕是他直见无上天尊时,被邪神夺占身躯,才有这离奇行径,跟这离奇死状!” 话说到这里,方休也不用再问,只将眉头紧皱。 张岭这一条条线索已指明,洪司监与克门禁学脱不了干系。 而洪司监乃是天下道门魁首,燕山大罗的弟子,又住持着大罗殿,足见他在燕山身份地位。 若是被外人知道,洪司监沾染克门…… 大罗派定然颜面扫地。 此次克门之案由他与方休主持,若是大罗派因此迁怒…… 可不就是大事不妙。 “你先回无厌观,我这就去一趟焚天峰,请焚天一脉居中周旋。若是大罗派来得及压下此事,我们就还有转机,甚至能与燕山大罗更亲近一分。” 张岭倒是思路清晰,匆匆说完便要出门。 “等等。” 方休却拦住他,摇摇头道:“进出一趟燕山要不少时间,我们未必等得及。” 他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张法符。 惊哨符。 老山监,该你出马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错的不是我 惊哨符一经催动,便化作一道流光射上云霄。 倒是没有多大动静。 而方休清晰察觉到,一股别样气息弥漫来,朝四面八方散去。 不多时,便有一道遁光自燕京方向掠来。 落到院中,正是老山监。 老山监神色有些疲惫,料想是昨晚洪司监之事已经惊动燕山,东罗宫是大罗派外传,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这般劳累,又从燕京城赶到良乡县,老山监却一点也不抱怨,依旧笑容和蔼。 张岭还不知道老山监要挖青石观墙角的事,踌躇着欲言又止,还是方休开口,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老山监当即变色,便要张岭领他亲去一趟。 这一去,便是大半天。 等回来时,又多出一个人。 听张岭介绍,是青泽峰的李都讲。 昨晚宁王被擒之后,洪司监参与其中的情形,第一时间传去燕山。 天还未亮,这位李都讲便已到燕京城中。 张岭只凭那锁链猜测身份,也无真凭实据,老山监修为更高,虽然探查得更细致,但也不敢断言。 既然李都讲就在燕京城,他又是洪司监的授经恩师,请他过来一趟,自然水落石出。 那摊血肉,确是洪司监无疑。 魂魄消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尸体又被摧残成这种德行…… 以张岭所说,皆与昨日那处克门祭坛上的情形一般无二。 李都讲神色阴沉,一来县衙,便去牢房将那尊者提出。 那尊者能在衙役们刑讯逼供之下守住嘴,但面对大罗派高人就显得不够看。 李都讲也是个手段果决的。 以搜魂之法,问出背后主使之人确实是洪司监后,当即“手抖”,将尊者魂魄直接摧灭。 克门之事本就已经结案,只差些文书手续。 忽然有燕山大罗之人插手,县令起初还有些疑惑,是方休出面解释,说自己第一次出公务,担心有什么差错,才以私下的关系请老山监来协助。 又顺便催促一番,县令正因骁勇卫之事而头疼,也没工夫深究,全当卖个人情,便将卷宗整理完毕。 彻底结束此案。 至于发现那摊血肉的县尉,昨日刚欠下张真人的救命之恩,自然也在张岭的暗示下,将此事深藏心中。 洪司监沾染克门之事,就此便被压下。 “自今日起,青石观一脉,便是青泽峰上宾。” 李都讲客气行一礼,便匆匆回燕山禀报。 一直提心吊胆的张岭,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随即,喜上眉梢。 燕山大罗三脉传承……三脉半传承,如今焚天一脉、青泽一脉,以及老山监这半个伏龙一脉,都跟青石观交好。 可谓是前途明媚。 张岭看方休的眼神都在像看一块宝。 要不是辈分不对,他都想给方休立个牌位,供到青石观主殿里去。 还是方休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老山监还在场。 张岭才没有笑出声来。 自回到县衙后,老山监便一直愣愣出神,似乎发呆。 洪司监堂堂燕山大罗弟子,青泽一脉这一辈的大师兄,可谓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明日之秀。 却自甘堕落去沾染克门。 任谁都一听便知。 他是为求道果! 老山监同样苦求道果而不得,自然心有戚戚。 “道果……道果……” 老山监抬头望天,喃喃自语,连李都讲离去都未发现。 “老山监。” 方休小心翼翼唤他一声。 “啊?” 老山监回过神来,见方休脸色关切,便一笑,又作和蔼神色,挥挥手道:“没事,只是有些感慨。” 这会儿,他才注意到房间角落里的胡小桑,不由咦一声。 老山监一把年纪,见过世面尽多,张岭都能瞧出来的端倪,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跟张岭对过一个眼神,便各自促狭一笑,又朝方休投来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好似个无良长辈。 糟老头子,坏得很。 方休也顺水推舟,装出难为情的脸色。 他昨夜通宵达旦马不停蹄,把小狐狸摧残得行动都不便,就是为了让旁人以为,他一夜都在艳福之中,自然便跟外面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关系。 没错。 根本不是贪图享乐。 根本不是。 “好了,我们来说正事。” 老山监咳嗽一声,朝张岭道:“方休可有跟你说过那件事?” “哪件事?” 张岭听得糊涂。 “那便是还没说,没关系,既然你做师伯的今日在场,就现在说吧。” 老山监笑一声,看向方休:“我之前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要不要拜入我门下,如今已经一个月有余,考虑的怎么样?” 该来的还是来了。 方休叹一口气。 边上张岭却是眼睛一瞪,张口道:“老山监,方休是我青石观的弟子!” “我知道。” 老山监点点头,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方休。 “老山监的真经玄妙,方休受益匪浅。” 方休拱手行礼,诚恳道:“若是老山监不嫌弃,方休愿以师礼相待。” 张岭脸色大变。 自他接手青石观,起先虽也只把方休当做工具利用。 可相处以来,方休的机缘之深厚,为人之谦卑,里里外外都将他这师伯与青石观照顾周全,张岭早已折服,故而才心甘情愿奉方休为青石观一脉之主,也诚心实意把方休当做晚辈师侄爱护。 这青石观的宝贝,张岭怎会愿意他改投老山监座下? “师侄,你……” 张岭正要插话,忽而一愣。 方休分明说的是…… 愿以师礼相待。 也就是说,不是真个师父? 他竟然拒绝老山监? 张岭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平心而论,他青石观只是良乡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丛林,而东罗宫却是燕山大罗外传。 老山监虽非燕山真传,但在大罗派也颇有几分地位,远非他张岭能比。 这事只怕无论让谁来选,都会拜老山监为师。 方休竟然拒绝? “你说什么?” 老山监亦是错愕。 方休神色严肃,再行一礼,毕恭毕敬重复道:“方休愿以师礼相待。” “你不愿意拜我为师?” 老山监脸色变化,有些恼怒地问道:“我待你如何,东罗宫上下皆知,难道你瞧不出来?” “正因老山监的恩情,我才不能拜师。” 方休低着头,缓缓道:“伏龙真经虽然玄妙,却非我良配。我此时即便拜师,来日若再有机缘,定然也会洗去伏龙气息,转而修行其他道法……若是如此,反而让老山监空欢喜一场,不如我趁早说明。” “那你这般殷勤来东罗宫听经,是为了巴结我,哄骗我,消遣我的?” 老山监身遭有风鼓荡,是盛怒之下,一身真气不受控制地涌动,他眼神如刀,钉在方休身上,咬着牙道:“枉我如此看重你,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老山监,错的不是我。” 方休抬头直视老山监,眼神果决。 “是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经传承之道 “错的是我?” 咔嚓一声,老山监立足之处的青砖忽而破碎。 他怒极反笑,哈哈一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是我传你伏龙真经,是我指点你修行之路,你竟敢说,错的是我?” 老山监越说越是愤怒,伏龙真气涌现。 轰! 真气催出飓风,席卷开来,立时将屋内家具摆设,乃至门扉都刮飞,头上瓦顶哗啦啦作响,似是要被吹塌。 “呀!” 角落里胡小桑吓得缩成一团。 “老山监息怒!” 张岭赶忙迈一步拦在方休身前,拼命催动真气抵御,又连声叫道:“师侄,老山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晚辈计较,你还不走?快走!” “滚!” 老山监一声喝,便将张岭震得倒飞出去,砸在墙上。 一个字逼退真人。 他的真气之雄厚,非丹田气海能有。 这是,上气海天门凝聚之后,才能有的气势! 论境界,稳稳压方休一头。 方休直面他这威压,却丝毫不惧,高声道:“老山监,之前陆右使曾与我说过你所求之道,今日我斗胆再问一遍,老山监到底要求何道?” “我所求,自然是光复燕山伏龙峰,将《大罗伏龙真经》传承!” 老山监气势愈发高涨,被伏龙真气托着缓缓升起,道袍猎猎鼓动,好似风伯真君降世,传下天谕:“何错之有!?” “若如此,那老山监的做法便是错!” 方休直视这位当年的燕山三秀之首,开口问道:“我即便弃老山监而去,另寻道法修行,也定然不会放下伏龙真经,依旧会每日研读参悟,这算不算传承?” 老山监听着一愣,只是很快反应过来,斥道:“强词夺理!你不修行伏龙真经,如何能算传承?” 方休追问:“我以伏龙真经打磨悟性与道心,来日我开门收徒,亦会传授弟子伏龙真经,叫他打磨悟性与道心,这算不算传承?” “你……” 老山监脸色一滞。 方休又问:“我深知伏龙真经的玄妙宝贵之处,日后凡是我的徒子徒孙,都要他们参悟伏龙真经,这算不算传承?” 老山监神色凝住,开不了口。 方休再问:“若天下道门传人,都以伏龙真经来作打磨悟性与道心的功课,这算不算传承?” “这……这……” 老山监喃喃几声,应不上话。 “这自然算!” 方休替他说出口,接着道:“连我师伯劝我去听经时都说,伏龙真经即便听不懂,多听几次也能有益修行。为何老山监讲经这么多年,却根本没人愿意来东罗宫听经?” “为什么?” 老山监下意识问道。 “这就是你的错!” 方休声音一高,越说越快:“西宛山众人皆有筑基之法,难道非要修炼伏龙真经才能成就真人?麻衣真人一阶散修,修行不易,却被你贬得一文不值,你话里话外,都要他们改修伏龙真经,谁人愿意多听?” 老山监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昔日名列青秀碑,尚且被真经所困,谁还敢修行这真经?” 方休神色肃然,催起口中雷咒,喝道:“你越要旁人修炼这伏龙真经,才越让伏龙真经无法传承!” “你,你……” 老山监被惊得话都不利索,指着方休叫道:“你胡言乱语!若无人修炼伏龙真经,待我百年之后,世上再无参透真经之人,难道不是断绝传承?” “你修炼伏龙真经之前,难道真经就有传承?” 方休反问一句,又问道:“以老山监的天资,可以修炼的道法尽多,为何偏偏就认准伏龙真经?” 老山监脱口道:“自然是真经玄妙,远在其他道法之上!” “既然如此,只要以伏龙真经作功课的道门传人足够多,其中自然也会有天资卓越者,与老山监当年一般,修行真经、参透真经、传承真经。” 方休说到最后,叹一口气,拱手道:“请老山监抛却师承之见,莫再敝帚自珍,才是真经传承之道。” 老山监听得愣愣失神,不发一声。 方休也不理他,转身将摔在地上的张岭扶起。 “师侄,你……” 张岭已看得目瞪口呆,吞一口唾沫,只觉着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那可是老山监! 你这般当面斥责,就算老山监不与你计较。 万一让何真人知道…… 方休又去把胡小桑拎起来。 “观……观主。” 胡小桑吓得瑟瑟发抖,连雪白尾巴都已经露出来。 “没事,不用怕。” 方休才安抚她一句,便听背后张岭唤一声:“老山监?” 扭头一看,老山监已催真气离去。 “师侄,那东罗宫是燕山大罗外传,你有机会拜入其中,是何等机缘?即便你背出青石观一脉,我也绝不会怪你。” 张岭长长一叹,摇头道:“老山监待你不薄,你何必如此戳他痛处?” “正是因为他待我不薄,我才不得不说。” 方休话语诚恳,不见一点后悔。 “你……” 张岭欲言又止。 他没少听外人说过,他这师侄,是个只知阿谀奉承、投机钻营的小人,才有屡得前辈高人垂青的机缘。 可若真是小人,又怎会做这般坦荡磊落之事? 对这师侄,张岭愈发佩服。 “方观主,张真人?” 屋外有个衙役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问道。 方才老山监真气惹出的动静,早把衙门内外惊动,若非县衙已经下值,怕是县令都要过来查看。 “没你的事,我演练法术。” 张岭挥挥手将他打发。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去。 方休这晚依旧住在驿站楼。 胡小桑本来便因两个姐姐而忧愁难安,再受这一番惊吓,一时半会儿根本缓不过来。 别说伺候方休,她这一晚上,都是窝在方休怀里,把柔软身子埋得深深,又被方休度来几缕伏龙气息……正儿八经的伏龙气息,才终于平静下来,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方休便去县衙交接文书。 克门之事已经结案,自然不用再待在良乡县。 燕京城里还有诸多事情等着。 一是老山监的后续,二是……克门修炼之法,必须要寻隐避周全之处,才能小心尝试。 吴品昨天回去书院,已告诉方屏结案之事,是以方屏早早便雇好马车等候在衙门前。 良乡县衙正是缺人的时候,县令又颇看中吴品,似乎有意让他直接留下任职,这可把方屏高兴坏。 倒是方屏一看见胡小桑,便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 一夜呵护,胡小桑已被伏龙气息调理的通经活络,行动无碍。 可她对方休的依恋与亲近,怎瞒得过女人的眼睛? 唉。 也算一件好事吧。 我家好大儿,会拱白菜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玉蝉子回京,程师兄结果 马车上路,回转燕京城。 一路上时不时有关卡哨站,查验身份,戒备森严。 问为什么查,得到一个入冬以后,防范北莽南下骚扰的答复。 尽管人人皆知,宁王兵变谋逆之事,但毕竟是丑闻,宫中不愿大肆声张。 这也是得益于,宁王准备周全的雷霆一击,被方休横插一手,搅得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宫中轻易将局势控制。 才有余力遮掩天家脸面。 “小桑,你以后就是我们方家的人,你放心,我们方家一定好好待你。” 方屏将胡小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头,接着道:“即便方休再娶妻,有姐姐在,也一定不会亏欠怠慢你。” 胡小桑一直还担忧着两个姐姐,脸上神色不宁,又不能跟方屏说。 落在方屏眼里,却以为是受了方休欺负。 是以好一番安慰。 方屏沦陷在胡家七十二法之下,本就把胡小桑当作妹妹看待,又听说狐妖过门都是做妾,不碍着男人娶妻生子,也就放下芥蒂,认下小狐狸这弟媳。 倒是自己这弟弟。 方屏不时朝方休瞪去一眼,杀气腾腾。 人家胡掌柜把孙女送到无厌观来,是修善积德的,你做的这叫什么事? 方休只当自己没看见。 马车行进,路上关卡有方休的奉部文书跟都供府奉籍,自然一路通畅。 待进入燕京城,临近长安街时,马车速度忽而放缓。 掀开车帘一看,是路上行人渐多,一个个急急匆匆,叨叨唤唤。 “国师!” “国师!” “国师回来了” …… “国师?” 方休正奇怪,再行一段路,便被如潮人流彻底拦住去路。 便见长安街上,举袖为云,张袂成阴,一时挨山塞海,寻不到一根针的间隙,又有连天的喧哗,仿佛将长街煮沸。 眼看就有践踏祸端将起,却见几个年轻和尚夹在其中,不时宣一句佛号,便将差点倾倒的人影稳住。 “阿弥陀佛。” 如此鼎沸的人声,这佛号并不高昂,却直接响在耳畔,轻轻缓缓,殊为神异。 “国师代天巡狩回京!” 有人高声呼唤。 “国师赐福。” “国师赐福。” 更多人呼喝不停。 方休举目远眺,便见人群中,一座六驾琉璃车辇。 拖车的六匹神俊白马,浑身雪白,无有一点杂色,头顶龙角丈许高,似马非马,应是开辟龙窍的从龙一属。 又衔钟挂铃,行进间叮当作响,拨动心弦,叫人心绪安宁。 若非这钟铃声安抚,车驾旁的燕京百姓,早已经拥上车去。 而琉璃轩车上,四角有沙弥扶着金经飞墨的素练幡幢,中间一栋如云华盖,下面端坐一个英俊异常,身着珠玉白裟的年轻和尚。 六龙宝乘。 国师,玉蝉子! “他终于回京了?” 方休收回目光,示意车夫绕路。 玉蝉子这次代天巡狩,早在编书局修书之时就说要回来,竟一直拖到现在。 不早不晚,恰在宁王出事之后。 要说没有什么小心思。 鬼都不信。 只是也不关方休的事。 别看这满街百姓追捧,实际上大明治下,人国中还是道门更加昌盛。 只说这燕京城中的诸多丛林,也是道观居多,唯有东兴山有两座佛门寺庙,便可见端倪。 也正是因为佛门声势不振,四院才特意让玉蝉子做大都供,尊称国师。 三都五府中,大都供要高过天师的右都供一头。 这般抬佛门,自然是为了压道门。 此刻若天师出现在街那头,那六龙宝乘旁的燕京百姓,定然也会弃玉蝉子而去,转而追随天师座驾。 不过天师还在闭关,也不知道是伤势未愈,还是一心参悟赤帝火,总之连座下亲传宁采臣都没工夫见一眼。 更别说出街赐福。 老虎不在,就由得猴子称王。 不多时,一行人回到无厌观。 方屏便携着胡小桑去把米铺开张。 方休自然还是抄书,只是墨还未磨开,就有人登门。 是东罗宫那位林师兄。 也不知是碰上什么喜事,林师兄满脸欢畅笑意,看见方休便是一个大礼,恭敬道:“方观主,师祖请你去东罗宫一会。” “老山监请我,是今日讲经?” 方休倒是一愣。 昨晚刚跟老山监撕破脸皮,今天就请他过去。 难不成是秋后算账? 林师兄笑吟吟道:“方观主一去便知。” 看他这作态,方休心中一动,隐隐有所猜测,只是那设想有些匪夷所思,一时不敢置信。 随林师兄出门,他已备好车马,一路上也不多说。 到东罗宫外,方休却察觉到里头有三道熟悉气息。 迈进门,便见陈都讲、李都讲、徐都讲。 燕山大罗三脉传承,焚天峰、青泽峰、云海峰,各自的授经都讲。 今日竟都在此。 陈都讲是老相识,李都讲昨日才见过,方休身为晚辈,少不了一个礼。徐都讲却是以宁采臣的身份认识,等陈都讲介绍过,方休才行礼示意。 三位都讲身旁,各自站着几个东罗宫之人。 看架势,怎么好像他们三人的弟子? 见方休疑惑,陈都讲笑道:“这些弟子往日里听我程师兄讲经修行,打磨出来的悟性心性,皆是常人难及。这次我们来,便是要他们自己选,若愿意去焚天峰修行,便跟我走,若想去青泽一脉,便跟李都讲一道。” “他们要进燕山大罗修行?” 方休稍稍吃惊。 东罗宫只是大罗派外传,他们尚且与老山监隔着辈分,未得多少真传。 而一入燕山,便是真正大罗派门人。 可谓是鲤鱼跃龙门! 这念头才落下,方休便眉头一皱,下意识道:“他们若去燕山,那老山监……” “我在呢!” 一道底气十足的沉稳声音从殿中传来。 随即,殿中迈出一个中年道人。 他穿着老山监的道袍,但器宇轩昂,神采奕奕,与垂垂朽已的老山监截然不同。 但仔细看面目,却又跟老山监有几分相似。 “你……” 方休兀然睁大双眼,仿佛看见难以置信之事。 中年道人长笑一声,昂首阔步行来,玩笑道:“才说完要以师礼待我,不过一夜未见,就认不得我了?” “老山监!” 方休诧异叫道。 三位授经都讲皆是开怀大笑,朝中年道人拱手行礼,唤道: “恭喜程师兄,凝结道果!”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名扬燕京 “凝结道果?” 方休睁大眼睛。 道果在心,并无外相。 而眼前的老山监,不止肉身还春,一身气势之雄厚,亦非原本可比。 他困守内相境界无法突破,若非凝结道果,怎会突然有此进境? 仔细想来,此事虽是意料之外。 却也在情理之中。 昨日他目睹洪司监求道果而不得的下场,难免思及自身,生出忧绪,不经意间将心扉打开。 又遇上方休回绝。 他把方休当徒弟看待,也以为方休愿意继承自己衣钵,传承伏龙真经。 却没想到方休不仅不肯,反而还直接痛斥他所求之道,根本就是错求。 那番话,既是火上浇油,又是当头棒喝。 这一里一外,一暗一明,一软一硬。 当即将老山监心门撞开。 豁然开朗。 方休原本也有这方面的推断,可他最大胆的猜测,也不过是,老山监真的听进劝说,将多年心结放下,改换传承真经之法,另寻求道之路。 若真如此,老山监晚年兴许还能有所突破,也不负他对自己的恩情。 却没想到,老山监竟一举凝结道果? 方休亦是喜出望外,立时拱手祝贺:“恭喜老山监!” “大道不易,修行路远,道果不过是道门第一步,算不得什么。” 年轻许多的老山监摇头道。 “程师兄怕是不止迈了一步吧?” 旁边陈都讲上下打量老山监,笑呵呵道:“真气反哺肉身,能反几十岁出来,只內相圆满可不够。” “不错。我因心结所扰,真气不稳,迟迟无法圆满內相,这一次道果凝结,自然也就顺利突破。” 老山监点点头,话里颇有几分自傲,继续道:“而我又趁真气涌动之机,将道果入海,一鼓作气炼出丹坯!” “不愧是程师兄。” 云海峰的徐都讲赞一声,笑道:“我们早你几十年凝结道果,也不过你一夜之功,就轻易追上。” 陈都讲瞥他一眼,呵呵道:“以你的资质,连小青秀屠龙邱都难及,也敢与三秀之首的程师兄比较?” 徐都讲不服,竖眉道:“程师兄我自愧不如,屠龙邱怎么就到我前面,他难道点出丹窍,催生丹相了?” “快了。” “多快?” “火烧云那般快。” “你烧一个我瞧瞧。” “哈哈,不烧。” 一番笑谈打趣,几个同辈的师兄弟,仿佛回到当年风华正茂时。 边上方休却是听得迷迷糊糊。 老山监见他不解,笑道:“方休,今日送你一课炼丹之法。” “请老山监赐教。” 方休赶紧拱手,竖起耳朵仔细听。 “內相圆满之后便要开始金丹修行,我辈之人常称之为炼丹。先将道果沉入上气海天门,以真气包裹,炼出一个丹坯。再将丹坯沉入下气海丹田,用法脉真气点出丹窍,一个丹窍对应一道法脉,催生一种丹相……” 老山监娓娓道来,详细说明:“丹窍点完,最后将几种丹相合一,便是金丹!” 金丹修行之法,是方休还未领悟的前路,这般介绍来虽然只是个粗浅的大概,也让方休听得受益良多。 难怪不结道果,就要困守內相。 原来是金丹修行第一步,要炼丹胚,就必需道果。 他正细细体悟,忽见老山监朝自己恭敬行一个礼节。 这礼还不小,几如面见师长。 “老山监,你这是……” 方休大吃一惊,正要去扶。 一旁陈都讲却把他拦住,笑道:“方观主,这礼你要受。” 燕山大罗的授经都讲开口,竟也敬称一声观主。 “若不是你指点,我不知还要沉沦多久才能醒悟,你是我道果之师,该受我一礼。” 老山监一礼到底,诚恳道:“多谢。” “多谢方观主。” 三位授经都讲亦是拱手行礼,代燕山大罗致谢。 “多谢方观主。” 一众东罗宫弟子紧随其后。 老山监突破境界,他们做弟子的自然心喜,更何况他们也因此有幸拜入燕山大罗。 这一切全赖方休。 即便原本对他有些非议之人,此刻行礼亦是诚心。 “诸位折煞方休。” 方休明白众人心意,也就没有再谦虚,只拱手一圈回礼。 一番礼罢,老山监又笑道:“我这就要回燕山重启伏龙峰,再给你一次机会,可愿意拜我为师?” 这又与昨日不同。 昨日拜师,是拜入东罗宫。 而今日,是天下道门魁首,燕山大罗! “老山监说笑,方休不是朝令夕改之人。” 方休坦然回道。 “那好。” 老山监点点头,一指三位授经都讲:“燕山传承任你选择,只要我开口,他们不会拒绝。” 三位授经都讲眼神一亮,都往方休看来。 他三人中,即便对方休最陌生的云海峰徐都讲,也十分愿意将他收入山门——别的都不说,单凭方休这机缘之深厚,将来也定然有一番造化。 这倒是让方休为难。 不是不好选,而是不好拒绝。 燕山几部经书,《大罗伏龙真经》与《煮海经》他已经到手,《青德经》是囊中之物,唯有云海峰的《托天经》暂缺。 若是为修行,《煮海经》已经足够。 若是为勾连法脉沾染周身窍穴,那也不用非《托天经》不可,似《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这般,流落民间的法脉修行之法,粗浅虽粗浅,但对方休而言,只要是法脉便成。 而一入云海峰,他方观主的身份就要跟天师疏远。 未免得不偿失。 见他犹豫,老山监笑道:“此事不急,等你思虑周全,我在燕山恭候。我走之前,再送你一件礼物。” 他说着催动真气升起半空,扬声唤道:“燕山大罗,伏龙一脉真传……” 真气鼓动之下,他的声音响彻四面八方。 燕京城里里外外,几十万人,都在同一时间被这声音惊动,抬头望天。 “燕山大罗?” 忙于生计的燕京百姓停下手上动作,皆是疑惑。 岂不是那个天下道门魁首的大罗派? “伏龙一脉真传……” 宫门前,一个身着四团龙袍的沉稳男人,忽听此声,脸上浮现一丝惊讶,喃喃道:“伏龙一脉竟出真传了?” 那声音响起的时候,连正在往宫门而来的六龙宝乘都止下马步,停留原地。 不止这六匹龙马,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下意识屏息以待。 这一片刻,整个燕京城安静下来。 随即,那声音继续道: “……程缘客,谢过无厌观方休,指点道果之恩!”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天下炼丹第一 那声音落下后,燕京城才又活络过来,只是比之方才更加鼎沸。 寻常人并不知程缘客是谁,也不懂真传二字代表何意,但既然是大罗派的高功,又如此隆重致谢…… 这方休,怕是要一步登天! 此言一出,等若是昭告燕京、昭告天下,无厌观方休乃是这位程缘客的恩人。 凭燕山大罗的名号。 还有谁敢轻视? 而那些知晓程缘客身份,与真传二字含义的,无不心中一惊。 六龙宝乘上。 国师回头眺望一眼,皱眉自语:“无厌观……方休?这是哪号人物,竟有点出道果之能。” 边上一个小沙弥问道:“国师,程缘客是谁?” 国师随口回道:“昔日燕山三秀之首。” “燕山三秀?” 小沙弥回忆一阵,讶异道:“那不是还在天师之上,怎会现在才凝结道果?” “是晚了些,但……终究还是成为真传。” 国师收回目光,喃喃道:“八碑果然深不可测,儒门的底蕴……” 六匹龙马迈开蹄子,继续往皇宫去。 东罗宫中。 方休哭笑不得。 他一直的准则是低调做人,被老山监这一吆喝,还怎么低调? 不过现在有燕山真传的名号罩着。 想来虽然会高调些,也不怕惹事。 方休正思虑着得失,老山监居高临下道:“若还要听我讲经,便来燕山寻我,只是下次见面,莫再唤我老山监,我如今是……程一峰!” “程一峰?” 方休记着自己从何大孝敬口中听过这名字。 “不错,程一峰。” 老山监显得极为畅快,长笑一声,便催真气遁去,只留声音在半空:“燕山大罗,我程缘客……一人便是一峰!” 好霸道的名字! 方休哈哈一笑,拱手道:“程一峰,燕山再会!” “程一峰,等等我们!” 陈都讲高喝一声,便催出一道耀眼金光,正是吸摄太阳真火的焚天真气,将身遭几个东罗宫弟子裹住,化作遁光追去。 “方观主,下次再会。” 云海峰徐都讲也携弟子跟上。 倒是青泽峰的李都讲,立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前头三位师兄弟的遁光都已经消失在天际,他才扭过头,朝东罗宫门口唤道:“痴儿,还不出来?” 随他声音,一个人影迈进院中。 “何真人,你也在?怎不跟老山监……” 方休倒是早察觉何真人在门外,只不过是故作修为太差没发现。 “方观主。” 何真人也敬称一声观主,又朝方休拱手,好一个大礼直接到底,几若拜见师长,恭敬道:“多谢!” 咦。 这礼眼熟。 方休便是一愣:“何真人,你……” 何大孝敬这礼,跟刚才老山监一模一样,连多谢二字都不差,难不成…… “方观主或许听说过,我的心结,便是我师父的心结。” 何真人不起身,诚恳道:“你帮我师父解开心结,便是帮我解开心结。这一礼,我敬道果之师。” 又一颗道果? 道果是心性修为,凝结与否,只能从境界与言行举止上判断。 何真人绝不会拿道果开玩笑。 既然如此说,定然也是已经凝结道果。 只是都说道果之难,难于上青天,今日竟直接有两颗道果问世? 洪司监,你死得冤啊。 “何真人客气。” 方休回一个礼,亦是诚心祝贺:“恭喜何真人。” “何继斌,你既然凝结道果,便是大罗派真传。” 李都讲插话一句,问道:“你是要追随你师父去伏龙峰,还是来我青泽一脉?” “师父待我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只是我既然已经改投青泽一脉,也不可再反复无常,反倒丢师父的脸面。” 何真人脸色平和,朝李都讲拱手道:“日后我就在青泽峰修行,请李都讲多指点。”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青泽峰这一辈弟子的大师兄。” 李都讲欣慰点头,颇是感慨。 青泽峰大师兄,本该是洪司监。 昨日洪司监的死讯传回燕山后,青泽峰上下皆是又怒又悲。 洪司监是青泽峰最受器重的真传种子,竟自甘堕落,去沾染克门禁学,落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燕山大罗若因此事颜面扫地,首当其冲便是青泽峰。 如何不怒? 又如何不悲? 没想到才一日过去,青泽一脉竟又出一位真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般大起大落,李都讲都忍不住叹一声世事无常。 “方观主,青泽一脉定然不忘你的恩情。” 李都讲朝方休行个礼,便催真气卷住一干弟子腾空。 何真人亦是催动真气升起。 只是他不急着走,停在半空里,回头看一眼方休,笑道:“方观主,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又来?” 方休伸手掏掏耳朵。 …… 宫门前。 “国师!” 六龙宝乘还未停稳,身着四团龙袍的沉稳男人已经疾步迎上去。 “玉蝉子来迟,还请太子恕罪。” 身着珠玉白裟的英俊和尚迈下六龙宝乘,正要行礼。 “国师不必多礼。” 太子扶住他,压低声音问道:“渊王的情形如何?” “传言没错,渊王府上确有一位三七山的真传弟子” 玉蝉子点点头,眼看太子脸色大变,又笑道:“太子不用担心,我已经确认过,渊王天疾,便是三七山也无回天之力。” “果真?” 太子不放心,追问一句。 自从有消息传来,说渊王与三七山结交,兴文皇帝便一直寝食难安。 现在陛下重伤,便轮到太子寝食难安。 三七山是何来历? 当世道门魁首,是燕山大罗。 而不管当世还是隐世,术门传承中,无人能出三七山之右。 尚且不止术门。 三分修行,七分炼丹。 三七山乃天下炼丹第一! 若是渊王治好天疾,诞下子嗣…… 兴文皇帝急匆匆要修人国全书,镇压大明气运,就是为巩固皇位。 派国师代天巡狩,沿途路线也全是幌子,只为让国师探清渊王府的虚实。 太子对宁王一忍再忍,何尝不是因为心思全在渊郡,根本无心理会宁王的小动作。 宁王这蠢货。 他哪里知道,他们兄弟几人无论是谁继承皇位,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 渊王的天疾,绝不可被治好! “太子放心,我此番耽误时日,便是在与三七山真传坐论医道。” 玉蝉子看出太子心思,宽慰道:“那位真传直言,除非葛祖再世,否则无人能治渊王天疾。” “这便好,这便好。” 太子长出一口气,直觉浑身轻松。 正此时,半空中有一道声音响起,笼罩偌大燕京。 一如方才。 “燕山大罗,青泽一脉何继斌……” 玉蝉子猛地拧头,望向声音来处。 又来? “……谢过无厌观方休,指点道果之恩!” 声音落下。 玉蝉子脸色大变。 一颗道果便是一位真传。 若道门真传已经这般好成就,佛门如何能有出头之日? 这方休,到底是谁? 第一百二十章 你也要来一嗓子? 两颗道果,两位真传,两句谢过无厌观方休指点之恩。 偌大燕京城,为之一静。 包括胡绣行。 “方休?他竟有这本事……若老山监与何真人都成真传,那西宛山……” 摩阳成捧着茶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喝道:“愣着做什么?接着搜!” “是!” 一干被两颗道果镇住的南宫星君庙弟子听令。 胡绣行内外,便是一番翻箱倒柜,拔树搜根的动静。 宁王谋逆之事,牵连甚广,官吏、将领,甚至还有宗室之人,比方说晋王世子…… 他们什么下场,都与摩阳成无关。 只不过刑部有公文移交奉部,让搜查两只逃脱的狐妖,据说分别是宁王与晋王世子的侍妾。 奉部便将案子交给西宛山,又被何真人指派给南宫星君庙。 而摩阳成办案十分干脆。 既然是狐妖,那来问胡不归便是。 “胡不归,趁早交人,不要让我难做。” 摩阳成坐在院前,抿着茶道。 院中跪伏着一地狐狸,大的小的,白的花的,一些已经变化出脑袋以下的人身,一些却还是狐狸身躯。 最前方是一个老者,正是老狐狸胡不归。 “摩阳庙主在说什么?小妖是真的听不懂。” 胡不归不敢抬头,只唉声叹气叫道。 “你再仔细想想。” 摩阳成瞥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这两只狐妖给宁王与晋王世子牵线搭桥,是谋逆帮凶,宫中定然不会放过。你要是不想个清楚,我只能把你一窝尽数拿了,送上去交差。” “胡绣行只是做些布匹丝绸的营生,怎么敢跟谋逆之事扯上关系?” 胡不归声音发苦,砰砰磕头道:“摩阳庙主,一定要查明胡绣行的清白。” “不急。” 摩阳成慢条斯理品茶,随口道:“你接着想,最好在搜完前想明白,要是搜完还没想明白,那就要我来帮你想。” 正此时,一个人影急匆匆从胡绣行内奔出来。 “师父,你看这个!” 来人正是柳清风,他脸色古怪,手拿着一个金丝楠木盒。 “什么东西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一点城府都养不住。” 摩阳成对这个弟子并不怎么看重,先喝斥一句,才接过金丝楠木盒打开。 这名贵木盒中,丝绸做衬,精心存放着一张符纸。 倒是看得出来,这符纸的质地颇为不俗,摩阳成隐约记着是何真人才会制作的一种上等货。 可奇异的是,这符纸上面不见符箓,只简简单单写着三个字:保平安。 “保平安?这老狐狸也是蠢货,何真人分明是捉弄他,反倒被他当成……” 摩阳成嗤一声,正觉着好笑,随手拿起符纸翻开。 立时面色一滞。 便见符纸背面写着:无厌观方休。 他当然知道无厌观方休是谁。 不。 应当说,如今燕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方休? …… 东罗宫。 李都讲与何真人离去后,院中便只剩下方休……与那位林师兄。 “林师兄?” “不敢当,方观主于情于理都是我师叔,便是唤我一声道友,都要折煞我。” 林师兄十分客气,他也知道方休疑惑,笑道:“我修炼半辈子伏龙真经,实在不愿半途而废。师祖已是燕山真传,并不需要这一座无足轻重的东罗宫,但与我来说,此处却是求道之所,不可轻易抛却。” “求道之所?” 方休一时没听明白。 林师兄神色肃穆几分,问道:“我听师祖说,方观主认为伏龙真经若是只是师传徒,徒传孙,注定无法传承?” “真经难解,恐怕确实如此。” 方休点点头。 林师兄看着他,目光平静道:“我想试一试。” “你……” 方休一愣。 老山监都办不到的事,你岂能成? 凭你…… 不对。 方休很快醒悟。 他是要重走老山监之路。 路途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老山监走过,尽管虚耗几十年光阴,林师兄却也想走一走,试一试。 这般求道之心,倒是赤诚。 方休露出几分钦佩神色,被林师兄瞅见,林师兄便笑道:“方观主不必抬举,以我的资质,即便去燕山大罗也无法出头,倒不如留在东罗宫,立时能升任住持,岂不美哉?” “林……林道友谦虚,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去无厌观寻我。” 方休拱手道。 林师兄哈哈一笑道:“只怕方观主公务繁忙,可没时间理会我。” “我能有什么公务?无厌观向来……” 方休正说着,眼睛一瞪。 何真人去青泽峰修行,西宛山监一位空缺,该谁接任? 他虽未拜老山监为师,但老山监座下谁不知道,他比老山监的亲徒弟还亲。 不止林师兄要唤他师叔。 何真人走后,无论将白云殿交给哪个徒弟,也要敬称方休一声师叔。 西宛山辖下统共就五座道观! 一个住持是他自己,两个住持喊他师叔。 余下虽然还有南宫星君庙与静心斋,可他们又怎敢,与被两位燕山大罗真传记恩的方休,争夺山监之位? 奉部指派山监之位时,定然也会考虑此节。 如今西宛山辖下,只有方休才是最合适的山监人选。 可他只用默默抄书修行便是,连坐堂快堂的活都不想干,更别说去操劳西宛山上下的琐事。 方休一时有些头痛。 低调,就这么难? 闷闷地告辞离去,等方休回到无厌观,又有人在此等候。 “方小弟,你回来了。” 陆逢立在院墙上的钟板前,脸含笑意,手上把玩着一块令牌。 这陆右使,往日里一言一行总有几分愁绪,整天到晚只知饮酒发呆,恍若个失意人。 今日倒是反常。 “陆右使,你……” 方休话说一半,忽而看清,陆逢手上是酒鬼和尚的奉籍! 酒鬼和尚说过,有缘人只有捏碎他的奉籍,就能寻到他的下落。 陆逢也说过,他只有过这一关,才能去寻酒鬼前辈,拜入两界山鬼宗。 看这意思,他是过去了? 方休正疑惑,心中猛然一动,脱口而出:“你凝结道果了?” “好眼力。” 陆逢脸色更显畅快,笑着道:“当年燕山三秀,程师兄只压我半头,我晚他一步也就罢,现在还晚过他徒弟,不振奋不行。” 方休亦是替他高兴,祝贺道:“恭喜陆右使!” “我既然凝结道果,便要离开燕京城,不再是御传使。你我关系不比旁人,你唤我一声老哥便是。” 陆逢看着方休,语气诚恳道:“这次也是你点出那两颗道果,才激励我突破心境,我该好好感谢你一番才是。” 方休立时警觉道:“你也要来一嗓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陆逢赠礼,燕山声望 “吼一嗓子?” 陆逢先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摇头道:“我若是也学他二人宣扬得天下皆知……御传宫可不是想走就走的地方,我虽然有办法脱身,只怕你却会因此被迁怒,没好果子吃。” “被谁迁怒,朝廷?” 方休有些不解,问道:“难不成,一做御传使,就要终身困守御传宫?” “否则我为何要另寻去路?其中详细一时也分说不清,你只用知道,御传宫不是好地方就行。” 陆逢挥挥手,又笑道:“我此次会借口闭关,至少两年之内不会被发现端倪。这两年足够我在鬼宗站稳脚步,到时木已成舟,他们便想追究我也难,也就不会再细查此事,牵出你来。” 陆逢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我这机缘,从前到后,你都出力良多。离去前我会去一趟燕山,留话给云海峰,日后见你便如见我。如此一来,即便我不在,也有人护你周全。” 咦。 方休听得心中一笑。 大罗派四脉传承,焚天峰、云海峰、青泽峰、伏龙峰。 自己这是,把燕山声望给刷满了? “陆老哥说的哪里话,你能凝结道果,有机会证得大道,这是何等好事?我便是受些牵连也无足挂齿。” 方休干脆道。 这不算好事,还有什么算好事? 跟燕山大罗捆在一块,又有隐世道门中的两界山鬼宗为后援。 这可不是许仙那种假把式,而是正儿八经的鬼宗真传弟子。 天下虽大,也该有我方观主一席之地了! 方休这客套话,却也把陆逢听得感怀。 “方小弟,云海峰与御传宫的道法,我都不能传你,思来想去,也只能搜罗些法脉与法术赠你。” 陆逢从怀里摸出几本书册,递过来道:“你来日成就真人之后,若能勾连这几条法脉,再将这几道法术学会,求一个司监之位不难。” 法脉? 法术? 法术方休不缺,法脉却是多多益善! 姓陆的,总算你有良心! 既然如此,那就…… “陆老哥这是骂我,我岂是贪图这些东西?” 方休正色拒绝道。 “我知道你心性淡薄,但先天得道经只得筑基,你总要有些出路。” 陆逢硬塞过来。 一番推让,方休终是“勉为其难”收下。 “还有一件事。” 陆逢又道,笑出声来:“我在此不过一刻钟,你那只小狐妖便来寻了你三次,想来是有事要求你。” “小桑?” 方休立时明白,摇头道:“她两个姐姐被宁王之事牵连,许是听见那两颗道果的话,觉着我有能耐插手,才急着见我。” “我料想也是此事。” 陆逢点点头,便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嘿嘿道:“我再赠你一个机会,让她心甘情愿投怀送抱。” 心甘情愿,投怀送抱? 姓陆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 早让她投了。 “陆老哥?” 方休故作疑惑。 “她若求你施以援手,你尽可答应。” 陆逢神神秘秘,也不说仔细,只笑道:“别的什么也不用做,便可坐等她来报恩。” 这话听得方休心中一动。 是有人会保下那两只狐妖与胡绣行? 若如此,便只有……燕胡坊的老祖。 方休早把胡小桑收入房中,也无所谓做这空手套白狐的事。 但若胡家有这么一位手段通天的老祖,倒是要待胡小桑好一些,免得跟那位老祖惹下间隙。 “旁的也不说了,此去经年,山河有更替,陆方难疏离,你我有缘再会!” 陆逢收敛神色,肃然跟方休拱手告辞。 “有缘再会!” 方休回一礼,笑道:“若鬼宗的酒水不好喝,尽可再来无厌观。” “莫提酒水,我怕你后悔,一直不曾告诉你——那酒鬼前辈以鬼酿酒,他葫芦里是世间第一等的玉液琼浆,你若是能讨一杯来,能顶十年修行!” 陆逢哈哈一笑,不等方休应话,便拔地而起,化作云丛遁去。 以鬼酿酒? 还是别,有忌口。 方休摇摇头……又摇摇头。 唉,姓陆的真不是好东西,临到要走还气人。 是有点后悔啊。 当时若不是有误会,兴许自己现在也有机会修行鬼宗道法。 不过话说回来,隐世道门那套避世修行的作法,也未必合自己心意。 倒不如舒舒服服做方观主。 方休一笑,转过身面向观门。 耳边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观门打开,小狐妖的脑袋探进来。 “观主,你回来了!” 胡小桑面色一喜,三步作两步跑近,叫道:“方才我听见,我听见……” “听见什么?” “我听见……” 胡小桑话到嘴边又停住,面色为难又凄苦。 若是方休与燕山大罗关系深厚,兴许是有几分机会,把两个姐姐捞出来。 但…… 胡小桑自认最多只能算方休侍妾,仍旧是不敢开口求情。 正这会儿。 “方观主可在?” 门外传来一声问候。 这声音,是南宫星君庙的住持,摩阳成。 他这礼数倒是周全,分明观门大开着,还是驻足门前先问话。 “摩阳道友?请进。” 方休回一声。 摩阳成才迈进门来,一眼便看见方休身旁的胡小桑,自然也分辨出来小狐妖的真身。 他当即心中一定。 这一趟,来对了! “冒昧登门,方观主勿怪。” 摩阳成一时笑容可掬,拱手道:“拜访方观主,是因为我今日办奉部的差事,去胡绣行搜查两只潜逃的狐妖……” “呀!” 胡小桑惊呼一声,差点把自己衣袖揪破。 摩阳成堂堂一座丛林的住持,竟也因为这小狐妖的动静,而自觉停下话语,稍等片刻,待胡小桑意识到失礼,缩到方休背后去。 他才继续道:“那胡绣行是无厌观的香客,于情于理我要先问问方观主的意思,这案子……怎么查才合适?” “呀!” 胡小桑又是一声惊呼,惊喜交加。 她哪里听不懂摩阳成的话,分明是让方休给个指示。 方观主怎么说,这案子便怎么结! “我的意思?” 方休一笑,盯着摩阳成看一会儿,忽而道:“何真人一走,山监一位空置,摩阳道友有没有兴趣?” 摩阳成也不知道方休为什么换话题,不过他当然识得局势,马上便回道:“方观主说笑,这山监之位,自然是……” 他说到这里,朝方休一笑。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呀!” 胡小桑捂着嘴都捂不住自己的惊呼。 方观主要做山监? 第一百二十二章 杨苍! 山监是何等尊位? 胡不归上公堂都敢阴阳怪气,对县丞一阵冷嘲热讽,但即便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何真人面前放肆。 山监统辖一县修行事,也包括监察妖民在内。 换言之,燕京城里这两位山监,就是几座妖坊的顶头上司。 方休竟然能做山监? 大爷爷说的果然没错,无厌观就是胡家重振之地! 胡小桑正惊喜,却听方休道:“我没兴趣。” 啊? 小狐妖一愣。 连摩阳成都没听明白。 唾手可得的山监之位,没兴趣? “我修行尚来不及,哪有工夫做山监。” 方休摇摇头,又把目光盯在摩阳成身上,别有意味道:“摩阳道友,你只用告诉我,你有没有兴趣。” 摩阳成心中一动。 是极,是极,似方休这般机缘深厚之人,自然会谋求更高更远的前路。 若是三都五府,那还有的考量。 可若只是山监…… 老山监与何真人在凝结道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弃都供府而去,回燕山修行。 真正道门真传,谁会愿意在山司丛林里虚度光阴? 而以方休现如今的身份。 即便他不愿做山监,这山监之位也绝逃不出他手掌心。 也就是说…… 摩阳成心脏砰砰直跳,他长吸一口气,放缓声音,小心翼翼道:“若是方观主看得上,我倒是愿意接任这……山监之位。” “既然如此。” 方休一笑,淡淡道:“这胡绣行的案子怎么查,你该心中有数吧?” “我……” 摩阳成下意识瞥一眼方休身后的小狐妖,当即醒悟过来,连连拱手道:“有数,有数!方观主放心,我一定查得仔细,不留一点隐患!” 方休点点头:“那便去查吧。” “是,多谢方观主!” 摩阳成眉开眼笑,便匆匆告辞,奔赴胡绣行而去。 他高兴,方休也心情好。 这也算一石二鸟。 既把山监之位推出去,又解决掉小狐妖的烦恼。 哪需要什么老祖? 我岂是空手套白狐之人? 唔……套一套也行。 “观主。” 外人一走,胡小桑便抓着方休衣袖,泪眼婆娑,感激涕零地唤道。 摩阳成听得明白,方休是不愿被山监之位拖累。 胡小桑却不是道门之人,并不知道其中深意。 在小狐妖的认知里,山监便是顶天般的大人物,一句话能决妖坊生死。这般位高权重的地位,却被观主拿来,去换两个姐姐的平安。 她如何能不感动。 “你哭什么?” “我……我……” 胡小桑泪如贯珠,忽而将尾巴变出来,塞到方休手中:“我尾巴给观主摸。” “大白天我摸你尾巴做什么?” 方休往她尾巴根部一拍:“去,卖米去。” “呀。那我……那我……” 胡小桑收起尾巴,脸上是红扑扑的娇羞,她犹豫片刻,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嘤咛着道:“那我晚上再来……” “晚上我要修行。” 方休摇摇头。 “修行?” 胡小桑立时眉头一紧。 大白天不摸尾巴。 大晚上又要修行。 修行什么? 龙蛇斗? 小狐妖想了想,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脸认真道:“观主放心,小桑不是争风吃醋的人,以后便按日子单双,逢单数我来伺候观主,逢双数……” …… 吃过晚饭,方屏便把胡小桑的床褥衣服都搬来无厌观。 走之前,还给弟弟一个别样眼神,叮嘱道:“当节制还是要节制一些……” 今日是单数。 胡小桑本想问问方休的意思,是马上就按单双来分,还是要跟勾鬼小别胜新婚…… “你也自己修行。” 方休将月华鼎搬到院中,便把她打发。 月华鼎能采月霞化作甘露,最合狐妖修行之用。这又把胡小桑一阵感动,差点想说,单双一起过也成。 入夜。 小狐妖在外头吸摄月华修行,方休在房中悄无声息放出离婵姐妹,让两个小勾儿监视院中情形,以防胡小桑发现屋内机密。 此次离京办案,克门之事、宁王之事、道果之事,接二连三,不得片刻休息。 到现在,才终于有机会清点所获。 洪司监的魂魄,挨不过离婵姐妹的拷问,已经将方休想知道的东西全部坦白。 方休先翻阅一遍《青德经》,尤其是其中的几条法脉。 仔细检索这些法脉所需的窍穴,已能补上不少空缺,再加上陆逢所赠的几条法脉,立时将周身窍穴尽数囊括,再无一个遗漏。 天魔法脉,已在眼前! 方休不急着修炼,先将《青德经》与陆逢所赠放在一旁。 这些道门修行之法,是此次收获的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便是克门修行之法! 方休取出青石书,与两块得见石。 按照洪司监的供述,这种能直见无上天尊的青紫色诡异石头,其实是天外来物。 无极生先天五太,并非是无极化作先天五太。 而是无极中有太易;太易孕育出先天一气,便是太初;太初中又生有形无质之物,便是太始;太始中再生质,便是太素;太素有形有质,化为体,便是混沌太极。 太极便是一,分出阴阳便是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才有一方世间。 无极与先天五太与人世的关系,便好比一个鸡蛋。 重重包裹。 而偶有一丝半缕无极中的虚无,因某些原因穿过先天五太的层层壁垒,抵达太极化出的万物世间,就化作这青紫色石头状。 这诡异之物能越过屏障,得见无上天尊。 便被克门之人称之为,得见石。 方休手上这两块,是洪司监依仗权势之便,诸般布置,不知折磨死多少信徒,才得到的两条路径。 也就是说,方休若是愿意,他可以直见两位无上天尊。 罪过,罪过。 不是无上天尊,只是借无上天尊之名,代指太极中的存在。 遁入识海。 那面分割清明天地的镜子还在。 只是镜子那头已不是乌云浓雾遮蔽的深渊,那只猩红色眼眸也已消失不见。 镜中方休自顾自打坐存思,并无异状。 那日直见的无上天尊,也不知跟这个方休交流过些什么,很快便将神识退回太极之中。 是方休为求谨慎,才等到现在无人打扰时,再来查看情形。 哗啦一声。 贯彻清明天地的镜子崩碎,被分割的识海重新合一,镜中方休的意识也融入本我方休之中。 那猩红色眼眸的话,立时窜入脑海。 识海立时一阵云涌翻滚,无数声音,无数画面,在云端显现演变。 是方休心神震动。 “杨苍!”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先古秘闻,天魔飞升 杨苍。 窥听四门始祖昆仑坐论后,立无法无天之解,著十卷《天魔策》,留下魔门传承的,杨苍! 以杨苍自述,昔日天帝虽然威加天下,但以天魔无相的变幻莫测,神门根本无法将魔门赶尽。 而魔门虽远不如神门昌盛,但杨苍的修为却不差天帝多少。 甚至于。 杨苍对天地法理的参悟上,还要更先天帝一步。 在天帝沉迷于执掌更多权柄时,杨苍已经触碰到天地界限。 为求突破,他才与天帝约斗,并借机破碎壁垒,飞升太极之中,自此消失人间。 却被神门讹传为杨苍伏诛。 才致使魔门一蹶不振,几欲断绝传承。 显化为猩红色瞳孔,投影方休识海中的杨苍,对自己的来历与目的直言不讳。 他飞升太极之后。 也欲和无上天尊一般,分出清浊阴阳天地,开辟一方自己的世间,故而才以得见石重归故里,偷取清浊气,参悟其中玄机。 只可惜洪司监不堪重用,他才另外布下方休这棋子。 不错。 以杨苍所言,他早便见过方休。 那个新婚之夜猝死的方屏前夫,曾带方休参拜过得见殿! 方休便是在那次求见无上天尊时,被杨苍选中。 他到青石观抄书,再到无厌观住持,都是杨苍的安排。 无厌观中的《天魔策》,也是杨苍所留。 洪司监自以为有问心碑剑,能抵御无上天尊侵蚀,却不知道区区一件世间法宝,面对太极中的存在,能阻拦个三五次已经殊为不易。 偏他屡屡求见。 杨苍自然有手段越过问心碑剑,将他五识蒙蔽。 虽称不上随心操纵,但做些小事却不难。 而以洪司监执掌整个京师都供司的身份,对方休些许布置,也是轻而易举。 “儒武两门不值一提,而一叶《佛书》已经失传,三部《道藏》也只余纯阳宫的半卷紫府遗书,这世间要想再有超脱之法,便唯有《天魔策》!” 杨苍的话犹在耳畔,诱惑无比。 “有我指点调教,你迟早能够超脱世间,而你只用供奉给我足够的清浊气,助我开辟天地……” 方休心神震动。 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绪。 有古怪。 杨苍的话,的确可以给出解释,为何一个寻常乡野抄书匠,竟能有接二连三的奇遇,得以住持一座丛林,又获得《天魔策》这等至高法门。 但却不足以解释,方休为何能以抄书打开紫禁,取出姬武遗珍。 杨苍也根本不知—— 此方休,已非彼方休! “难道说……” 方休一番思索,试着猜测:“我的前身直见太极时,其实已经留下隐患,才猝死之后被我占据身躯。而我降临到这世间的过程,又无意中触动某些气运,便因此能打开紫禁……” 考虑前因后果,似乎这才是真正的缘由。 不管猜中才是猜错,至少这推论,让方休心安不少。 自己,并非全然由杨苍操纵! 杨苍毕竟已经离开这世间,无法再从太极返回。 只有方休打开这颗得见石的路径时,他才能以一缕神识降临。 而方休又有分割识海之法,只要心中多存几分谨慎,别跟洪司监一般急于求成,便不怕被他侵蚀。 “若是他能助我凝结道果,那供奉他一些清浊气,也没什么。” 此事不急。 方休又把青石书打开仔细翻阅。 青石观虽小,却也已经传承几百年。 青石祖师本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乡野村民,跟道门全无关系。 只是不巧,彼时也有人误信克门学说,四处蒙骗信徒,青石祖师就这般上当受骗,被哄去得见殿里直见无上天尊。 这一见。 要把洪司监给气死。 青石祖师竟真见出一颗道果来。 克门之人从来命不长,要么见死,要么见光死。 青石祖师凝结道果未多久,那处得见殿便被道门发现,随手覆灭。 祖师爷却侥幸逃脱,又寻来《吕祖说先天得道经》修行。 以他真传之资,自然也有所成就,被尊称为青石真人,传下青石观来。 青石真人这段生平,虽然跌宕起伏,但也只不过是先人事迹——他虽是克门出身,最后却拜入道门,算得上弃暗投明,并不太招人恨。 今人一读一思,也就仅此而已。 让张岭惴惴不安的,是青石书的尾篇,赫然便是克门之法! 青石真人竟在书中留话,若青石观后人内相圆满之后,无法凝结道果,大可一试直见无上天尊。 而青石书,正是青石真人炼化的得见石。 这书上,就有直见无上天尊的路径。 “祖师爷,你这是在公然传扬禁学?” 方休哭笑不得。 把两颗得见石与青石书摆在一块,方休如今竟有三条直达太极的路径。 “魔门,克门,怎么我堂堂道门新秀,尽跟这些邪魔外道沾惹关系?” 方休一叹。 却也无可奈何。 如杨苍所说,这世间的道统多有残缺,《天魔策》却是与《道藏》、《佛书》不分伯仲的先古传承。 而方休要凝结道果,又少不得借克门之法,去请杨苍指点。 “这事情倒是可笑,我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才能见着光。” 方休摇摇头。 收好三条路径,沉入识海开始修行。 一晃几天过去。 宁王谋逆之事终于结案。 麻衣真人为宁王党羽,助纣为虐,按说西宛山应当受一番训斥,何真人的山监之位也要不保。 可何真人都已经回燕山修行。 这处置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山监之位空悬,本该由奉部再指派。 不过太微府是天师的地盘,京师都供司是大罗派禁脔,燕京城又在燕山脚下,这西宛山监的人选,自然要由燕山大罗举荐。 燕山特意派人来一趟无厌观,得到方休回复后,不消几日,便有奉部文书下来。 南宫星君庙住持,摩阳成,接任西宛山监! 与此同时。 缓过工夫来的奉部,也终于有空处置克门之案的后事。 辖下有克门邪教传播,良乡山监当即背上监察不力的罪名,剥去山监之位——这倒不是奉部的意思,而是太微府要求,走一遍奉部的流程。 太微府是道门执掌,怎会容忍克门? 而新任良乡山监,一点也不意外,正是青石观,张真人。 这一日。 仍是长安街,仍是鹤鸣楼。 仍是西宛山与良乡山辖下的修士,甚至连坐的位置都相似。 只不过左右两侧为首的位置上,何真人换做摩阳成,良乡山监换做张岭。 宴席名目,也由真人宴换作山监宴。 两山同庆。 天色已晚,山监宴却迟迟不开席。 众人翘首以盼。 不多时。 鹤鸣楼掌柜在门外唱名道:“无厌观,方观主到!” 随着动静,一道年轻身影迈入堂中。 众人纷纷起身,由两位新任山监领着,涌向前去。 两山人马,皆是一致神色恭敬,对着年轻身影拱手行礼。 齐声唤道: “方观主!” 卷末总结 第一卷是抄书匠。 前前后后一百多章,方休这抄书匠终于在燕京有一席之地,被尊称一声方观主。 我看别人都写总结,我就也凑个热闹。 第一卷的毛病我知道,主线不清,节奏太慢,爽点不够。 要说这主线嘛,肯定是修行,我以为不用多说大家都懂,看来是我犯傻了。 要说这节奏嘛,这是我作为一个新手的软肋,不能十分准确地拿捏剧情的起伏。 要说这爽点嘛,都说了我是新手啊,哼。 不过咱们换个思路。 剧情平铺到现在,我已经按下足够多的伏笔与积淀,那么在第二卷中,我随时随地都能打开包袱,让各位眼前一亮。 比如,吃面少女! 比如,渊王进京! 比如,英俊编辑重启编书局! 这么一说,是不是还挺有期待感?(不准说我不以为耻。 第二卷,我会适当加快节奏,把剧情进度拉一拉,希望能让各位看到我的进步。 就是吧……大家给我搞点数据好不好? 虽然我已经进入佛系状态,直面恶评都面不改色,但还是希望各位活跃一点,踊跃一点啊! 说到这个。 一直有人评论说张岭怎么还不杀,主角一直受气,像条狗。 这我得承认,张岭本来安排的结局,是死在真人宴后,正好是众多评论里要杀他的时间点。(这么一看,我的原稿还是挺符合大家喜欢的节奏? 就是临写到真人宴时,又觉着按照剧情进度来说,以方休的处境,还是小心谨慎的隐忍为上,不能肆意妄为。 结果就招来一阵恶评。 在我反思是否主角缺少杀气的时候。 又有人评论,主角为什么要杀那只灰毛狐狸,真恶心! ??? 难道不是因为那只狐狸探查过无厌观虚实吗? 这都算了。 我用一个成词助纣为虐,竟然有人说,这个世界没有纣王,这个词不能用。 ??? 我不知道该咋反驳,所以后来用关公的典故时,特意写个备注。 尽管这样,还是希望大家能多互动。 请允许我用一章的时间给第一卷收个尾,然后,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第二卷,马上展开! 第一章 古怪香客 宁王谋逆之事,最大的功臣无疑是“洪司监”。 宫中不知其中内情。 下意识当作是燕山大罗的布置。 而洪司监展现出的修为瞒不住人,杀宗师妖王如切菜,根本不是内相境界能有的手段。 至少在丹窍之上! 也就是说,他已凝结道果,成为道门真传。 立时有不知多少赏赐与封号,被送往燕山,既是回礼,又是嘉奖,同时也是祝贺。 只可惜,洪司监已经“闭关”。 连传旨的太监都没见着。 而司监之位,也被燕山大罗另派弟子,走一遍太微府与奉部的手续,换人执掌。 宫中并未起疑。 既然是大罗派的真传,那弃山司丛林的位置而去,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又恰逢,老山监与何真人凝结道果,声扬燕京,闹得沸沸扬扬。 大罗派竟一口气多出三位真传! 一时间,倒是令天下侧目。 稍稍了解几分真传二字含义之人,都要暗赞一句:不愧是道门魁首! 大罗派亦是很快放出话来。 门中伏龙一脉程缘客、青泽一脉何继斌,各自凝结一颗护法果。 洪如海的道果却未提名号,只说他已经闭关修行,一笔带过。 这也是惯例。 道果便是所求之道,既是不可摧折的道心,亦是至关重大的要害。 道果无情却有情。 无情之人不管不顾,有情之人却容易被抓住软肋。 你求什么,便摧残你什么,叫你道心不稳,道果破碎,几十年修行付之东流。 故而,颇有不少道门真传,并不会对外声张自己凝结的是何道果。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道果,一定会广为宣扬。 如张玄机的天地人三才果。 ——大道为天,人国为地,苍生为人。 以人国与苍生入道心,一问世便被宫中与四院瞩目,只要有所成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三都五府人选。 凭这颗道果。 张玄机不做天师,还有谁能做天师? 再如护法果。 以道法师承、宗门基业入道心。 护法果越多,便越彰显一个门派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甚至于一些道门传承,把并非护法果的真传,都要说成护法果,以壮大声势。 燕山大罗一日之间多出两位护法果。 这道门魁首的位置。 还有谁能撼动? 宫中顺水推舟,在年关将近时,布下一道旨意。 为贺道门兴盛,赐礼与民同庆。 太子亲登燕山,到大罗殿祈福,同时凡太微府辖下道家丛林,皆有大笔香火赏赐,所有观门大开,供百姓上香问道。 一直以来,四院都在悄悄打压道门。 这道旨意却截然不同,极为助长道门声势。 一时倒是有不少人怀疑,这是太子的手笔,一方面感谢燕山大罗解决掉宁王,另一方面…… 这一切,都与方休无关。 他依旧是白天抄书,晚上修行。 在胡小桑单双都不见他翻牌,以为自己已经失宠的患得患失中,方休将一身窍穴沾染,成功勾连出天魔法脉。 如今正是温养真气,准备凝聚上气海天门的时候。 赶在年关前,无厌观又扩建出几间院落。 摩阳成接任西宛山监后,奉部按惯例拨下一笔数目,用来修缮西宛山门,以符合山监之位。 摩阳山监却是个会做人的,略施手段,便把工匠们支来无厌观。 只可惜,偌大一个无厌观,只有方休一个人。 与一只幽怨的小狐妖。 宫中旨意下来后,燕京城里几处道观的香火都极为兴盛,唯有无厌观这九方堂除外。 九方堂有权闭门谢绝香客,方休自然也不会给自己找事。 倒是那位奉部赵侍郎,似乎想跟方休搭上关系,特意派了不知道几夫人来无厌观上香。 被得了方休指示的胡小桑拒之门外。 赵侍郎勃然大怒,当即问责张岭。 张真人如今已是山监,大家枝叶相持,各取所需,那有的谈。 还指望着颐指气使却是没门。 只轻描淡写回一句,要上香来青石观便可。 也就不了了之。 前前后后,只有年尾这天,西宛崇武堂那位王教习登门,才被方休准许进观。 此番宁王之事,王教习立下大功,第二天就被提为千户,随金吾卫围剿钓龙山,诛杀宁王党羽余孽。 他被麻衣真人所伤,哪有围剿的力气? 根本就连燕京城都未出。 只不过是太子的安排,让他多记一份功劳。 这会儿,他已经得到新的任命,年后便要去崇武堂做教习。 崇武堂的教习。 西宛崇武堂的教习。 听起来差相仿佛,却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位置。 天子布武,在各州县设立传授武学的官立学堂,都以崇武堂为名。 武门传承,以崇武堂为第一。 说的却不是这些地方州县的崇武堂,而是燕京城外皇家林苑中的总堂。 这处真正意义上的崇武堂,有朝廷作背景,收录天下泰半武学,连只有皇室中人才可修行的三《坟》五《典》,都被取了一坟一典的前几册放入其中,以彰显武学昌盛。 不止于此。 总堂的堂正之位由天子亲领,堂中武者皆是天子门生,大明一多半的军中将领自此而出。 王教习若能在此做教习,何愁前路? 方休一番恭喜,王教习却还记着他的指点之恩,直言将来定有回报。 值得一提的是,那日真正出手解决永定门变故的燕赤霞,被宫中认定为平叛义士,也赐了崇武堂教习的职衔。 只不过寻不到人,这封赏只能张贴皇榜公布。 一晃眼,年关便过去。 无厌观立时热闹起来。 西宛山、东兴山,乃至张岭执掌的良乡山,上上下下,一个不落,争先恐后到无厌观,给方休拜年送礼。 连奉部都特意派了陈习过来,以示心意。 方休与她一别几个月,各有成就,曾经的小听从已有正儿八经的官身,曾经的抄书匠也成炙手可热的道门新秀。 陈习叙几句旧,便不动神色地暗示方休,自己如今颇得尚书大人看重,或许要主管京师都供司,还要请方休多多关照。 方休自然满口答应。 一直到初七,才终于招待完络绎不绝的客人。 方休空闲几天,转眼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 方休正在新书楼中抄着书,外头忽而有几声动静。 随即,胡小桑捧着一张门贴进来,皱眉道:“观主,来了一位香客,有静心斋的门引。” “门引?” 方休听得一奇。 这香客有别的丛林开具门引,那即便是九方堂也必须接待。 无厌观如今在燕京城的名气虽大,想来参拜的人不少。 但方休在几座山林的名气更大,连摩阳成都怕惹他不喜,不敢轻易开门引条子。 是什么香客,值得许仙姑卖人情? 方休稍作犹豫,也不愿多管,便挥挥手:“你领着上香去吧。” “她不上香。” 胡小桑一脸古怪,回道:“她说来吃面。” 第二章 吃面少女,花团姑娘 方休见到那位拿着静心斋的门引登门,却不为上香,只为吃面的香客时。 她正站在院墙前,满脸好奇地打量钟板。 “你就是……方观主?”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同样满脸好奇地打量方休。 这香客是个姑娘,看起来约莫双九年华,精致五官不差小狐妖分毫,只是有些不谙世事的稚气,像是养在深闺中,少有几次出门过。 “是我。” 方休点点头,也回一个满脸好奇。 以方休如今的名气,香客瞧着他好奇是理所应当。 方休瞧着这姑娘好奇,却是因为…… 她有些花团锦簇。 头上挽着少女发髻,叉着玉钗步摇,又缀两朵沾露鲜花。 黛描远山,朱点花钿,茉莉脂面檀脂唇,半点妆粉不肯少用。 珠坠鬓角,玉环藕颈,珊瑚伴手翠伴腕,一斛南珠未必多剩。 又层层叠叠一身衣裙,里衬外套皆是大家作工的提花丝绸,细织着花开绕岸鱼相逐的绣图,又有一袭丝绣绕肩,环在手臂上。 能用的胭脂水粉全用上,能带的珠宝首饰全带上,能穿的绫罗锦绣全穿上。 她本来便生得倾城绝色,何必穿戴得如此隆重? 反倒掩盖不少天姿。 好似一个突然暴富的土财主家里闺女,把前半辈子少的装扮,一股脑给补回来。 但看她神色举止,又端庄大气,定然不是小门小户出身。 “我听说,无厌观的香火面,味道不错。” 花团姑娘行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用眼神示意方休:上面吧。 合着香客是食客,把道馆当面馆? 方休摸不着头脑。 不过看这少女神色举止,一派端庄大气,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的气质,定然有些来历。 方休也不多问,吩咐胡小桑煮面去。 小狐妖在无厌观这段时间,已把方休传授的几样面食学个精通,每日里变着花样下面。 不一会儿,便有一碗盖着薄切牛肉的清汤拉面端出来。 碗里冒着热腾腾香气,花团姑娘只嗅一口,便眉开眼笑,兴匆匆拿起筷子。 吸溜。 吸溜。 咕咚咕咚。 连吃带喝,那叫一个欢快。 一会儿。 花团姑娘放下空荡荡的面碗,唤道:“再给我来一碗。” 胡小桑便又去煮一碗。 吸溜。 吸溜。 咕咚咕咚。 “再给我来一碗。” 胡小桑又煮来一碗,还关切一句:“这位善信,你慢些吃,不要噎着。” 花团姑娘听得脸蛋一红,这才放下速度,慢条斯理吃着第三碗面。 她倒不像是在吃,时不时挑起一根面条仔细看,吸一口慢慢咀嚼,又拿筷子拨动面汤,仔细端详碗底的汤料。 研究半天,她才又吸溜吸溜咕咚咕咚一鼓作气把面干完,抬头问道:“这面作法我第一次见,是……咦,那狐妖呢?” 这会儿正到饭点,胡小桑给自家准备吃食去了。 方休本来看她吃面好玩,闻言却是心中一动。 花团姑娘浑身上下全无半点修行痕迹,普普通通一个凡人,竟能看穿胡小桑的真身? 到底是什么来历? 方休愈发好奇。 “方观主,与你商量一件事。。” 花团姑娘摸出一块丝绸手帕擦擦嘴,恢复大家闺秀做派,看着方休道:“你把这狐妖让给我,如何?” “让给你?” 方休一笑,摇摇头道:“小桑家中仰慕道家礼仪,才把她送来无厌观学道。又非我的私物,怎么让?” “仰慕道门?” 花团姑娘听得眼睛一亮,轻轻笑道:“那就好办。” “善信家中也修行道家学问?” 方休隐隐联想到什么,随口道:“难怪要学道门吃面。” 花团姑娘正要点头,听到方休后半句话,哼一声,淡淡道:“从来只有别人学我,哪里是我学别人?” 正这会儿,胡小桑端着三碗炸酱面从厨房出来。 先放下两碗,另一碗送去米铺给方屏。 而花团姑娘在嗅到炸酱香味后,就直愣愣盯着面碗挪不开眼神。 方休都看得佩服,问道:“你还吃得下?” 这前后已经三碗面下去,汤都不剩,她却连饱嗝也不打一个。 花团姑娘闻言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掩饰,故作无所谓道:“我……可以尝尝。” “那给你尝尝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 花团姑娘看似随意,眼神里却有藏不住的喜意,捧过一只面碗便一阵阵吸溜吸溜吸溜。 说是尝尝,吃起来却根本没打算停,最后连碗底炸酱油沫都没留下一滴。 她吃得尽兴,唇上口脂早就吃干净,这次放下面碗时,嘴边又沾上一圈油渍,滑稽又可爱。 “这种面也不错。” 花团姑娘装作一脸镇定,点着头道:“这狐妖,我不可放过。” “啊?” 胡小桑送完面回来,正迈进来无厌观,听得一愣。 “你叫小桑?” 花团姑娘看向她,满是笑意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以后专门煮面给我吃,你煮的这两种面我从未见过,你还会煮什么面?” “我是无厌观的人,怎么能跟你走?” 胡小桑面露尴尬,又道:“你要是喜欢吃面,可以来无厌观里学,观主会的做法可多,我都还没学全。” “你是跟他学的?” 花团姑娘扭头看向方休,有些狐疑。 胡小桑见她不信,笑道:“道门之人都是吃面,当然便会煮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听得花团姑娘脸色羞赧,咳嗽一声,挥手道:“学就不必了,今日吃得尽兴,下月十五我再来。” 她起身正要走,又被胡小桑拦住。 “你愿意了?” 花团姑娘却又有些迟疑。 她方才是真想抓住小狐妖就走。 可这些面要是方休的手艺……万一小狐妖没学全,岂不是要错过不少? “不是。” 胡小桑伸手指指自己秀唇,噗嗤一声笑道:“你忘记擦嘴了。” 花团姑娘立时脸色红到耳根去,拿手帕捂住嘴便匆匆离去。 “唉,还没给香火钱呢?” 胡小桑忽而反应过来,忙要去追,还是方休喊住她。 “观主,她那衣裳全是胡绣行的上等精品,大爷爷都未必舍得给我做一身,她定然是大户人家,怎么能不收香火钱?” 胡小桑忿忿不平。 当初本姑娘来上香时,观主你可是开口就要香火钱的! 第三章 北海通天,金丹无漏 “就因为她是大户人家,才要等她自己布施,你开口跟她要,能要几个钱?” 方休随口安抚着小狐妖,顺带一嘴:“日后我若不在,你当家时也要记着,以我们无厌观现在的名声,不能……” 胡小桑只听到方休说“你当家”,说“我们无厌观”,就听得心中美滋滋,一脸怨气化作笑意,根本连方休后面说什么都没管。 她哼着调子又下一碗面去,开开心心吃面,又高高兴兴洗碗。 方休继续抄书。 今日抄的这本书,是摩阳成送的《小北海志》,记载有北地一片大湖的周遭水域地理。 方休抄书道长的名头越传越广,连有人送礼都开始送书。 这倒是件好事。 无厌观书楼统共就几百本书,不出一年就能抄完,是该补充些存货。 尤其是,抄书的奖励似乎也跟书的内容价值有关。 同样是法币,《吕祖说先天得道经》抄来的纯阳法币,以方休现在修为,自然分辨的清,至少有内相圆满的水准。 其他杂书抄来的法币,便都只是法脉真气,差上一截。 而能拿来送礼的书,又岂能是寻常书? 或多或少都要有些独到之处。 例如摩阳成所赠的一箱子书,皆是白草原以北的地志。 《通天河百国》、《摩国地志》、《棠国地志》…… 《小北海志》算是这片区域的总览。 大明疆域北面,是祖门莽人占据的草原,因天寒地冻,三季覆雪,故而名白草地。 而再往北边去,本该更加寒冷,却因为一条永远温热的大河,而将气候哄得暖和。 又化作适宜居住的温暖地域。 这条大河以通天为名,脉络千里,布泽百国,生养生灵不知几许,号称北地母河。 而沿着通天河诸多干支回溯,源头是一片壮阔大湖。 便是小北海。 小北海上有不少岛屿,其中以七个大岛为首,镇压湖中十九个水眼,平波伏妖,是通天河流域子民生息之根本。 同时也是通天派的山门。 从来只听说,通天派是能与燕山大罗相提并论的,道门大宗。 但真个仔细分辨,这通天派镇压北地,有百国子民供奉,言出法随,无有二话,似乎威势还在燕山大罗之上。 只不过小北海远在白草原彼端,与大明疆域并不接壤。 通天河流域的子民,也是人、莽、妖混杂,野性难驯,教化不显,才结做一个个城池堡寨,自以为国,终日里争斗不休。 就不如燕山大罗坐镇人国正统的大明京师,来得显赫正大。 摩阳成便是北地摩国之人,家中世代居住在通天河支流摩河之北。 故以摩阳为姓。 他这一姓,历代都有人拜入小北海修行,比如摩阳成。 摩阳成远来燕京前,便是通天派的外门弟子,记名在七座大岛中的第七山。 南宫星君庙,也得名自第七山的道法——《南宫星君法相》。 方休前两天抄《摩国地志》,无意中发现,摩阳成似乎是现任摩国国主的胞弟。这般尊贵的身份,也只不过是通天派外门,被师长一个吩咐就要远家万里南下。 可见通天派在北地的权势。 到傍晚时分,抄完《小北海志》。 获得:元炽壶。 壶中乾坤,太古洪焰。 竟是一件法宝! 方休稍加探查,很快便领悟到元炽壶的用处。 壶中有一方广阔空间,比他口中乾坤窍大上成千上万倍,怕是能容纳一座山脉一条大江。 不过有舍有得,这元炽壶中难容活物,只适合用来装没有生机的死物。 现在就装着小半壶的太古洪焰。 说是小半壶,怕是宰一百只火猿大将,都未必能有这般火势。 “奇怪,这元炽壶跟小北海有什么关系?” 方休有些生疑。 抄书的奖励,多半都跟书籍有些许关联。 或许是书中内容,或许是书籍名目。 比方说《勾离国志》抄来的六狱鼎,拘有六部勾离丹奴;《普贤求丹乾坤洞》抄来的洞天辟地丹,便能开辟乾坤窍,与书名暗合。 “难道说,通天河之所以水温暖和,与太古洪焰有关?” 方休也未多深究,随手就把赤帝御令投入元炽壶中。 才将《小北海志》塞入书架,方休从书楼出来,便看见小北海传人的传人登门。 柳清风。 他神色匆匆,一进门便急忙说明来意。 奉部给西宛山调来一个挂单的散修,同时又派下公务,指明要无厌观与这散修一同操办。 这具体公务倒是未提,只让无厌观明日去奉部衙门亲领。 至于这位散修…… “悟真大师……是个和尚?” 方休颇有些诧异。 山司挂单的散修,从来都是司监山监们自己招揽,交奉部报备一番便行,怎么会有奉部调派这一出? 尤其西宛山是道门把持,突然空降一个和尚下来算什么? “师父去奉部打听过,这悟真大师……” 柳清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国师的弟子。” “国师?” 方休立时心中有数。 是之前老山监与何真人替他名扬燕京时,正赶上国师代天巡狩回京。 想来是他这一次点拨出两颗道果的本事,让这位佛门领袖心生忌惮,才安插人手到西宛山来,打探方休的虚实。 “堂堂国师,大都供,竟只有这点肚量?” 方休有些嗤之以鼻。 他与老山监跟何真人的交际,都是不怕开诚布公拿到台面上说的,倒是不怕打探。 若是这位悟真大师非要找事…… 入夜。 方休遁入识海,先搬运真气行走几遍周天,将天魔法脉活络一番,为凝聚天门气海作准备。 他这段时间温养,已到可以尝试突破的时候。 法脉、丹田、天门。 便是内相修行的三个步骤,天门气海凝聚,内相境界的修行便算完成。 内相圆满后,真气愈发澎湃,也愈发难以遮掩。 若非天魔无相,方休还真不敢轻易突破。 再到后面炼出丹胚,点出丹窍,又会有丹相外溢,气势更加磅礴惊人,甚至举手抬足都有真气萦绕,根本瞒不住人。 倒是炼成金丹后,金丹无漏,又能把一身真气都收束隐藏,不让外人察觉一丝异状。 等一下…… “金丹无漏?” 方休忽而一愣。 思绪先是中止片刻,随后如潮涌动,无数线索汇合一处,得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答案。 “她是……天师!” 第四章 山海自生,小天地初成 有什么事物,是当世道门人人追崇。 偏偏陆逢敬谢不敏,甚至抵触厌恶? …… 西宛山辖下丛林,每一座道观都大有来历。 一直便有传言,静心斋跟天师有些渊源。 胡不归之前闹上公堂时,也曾说过静心斋是胡绣行的老主顾。 但方休见过许仙姑,乃至静心斋的其他女修,身着皆是寻常道袍,并非胡绣行的丝绸织绣。 …… 天地人三才果,以人国与苍生入道心,一问世便被宫中与四院瞩目,只要有所成就,定然是三都五府之一。 而燕山三秀是儒门八碑所认定的身份,又怎会无有成就? 从那时起,人人都认定她将是天师。 是能在都供府占有一席之地的张玄机。 都忘记,她也是张幼鱼。 张幼鱼被张玄机之名囚禁着,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天师身份,所以一有解开这束缚的机会,她就要狠狠找补回来。 …… 当世魁首的道门天师张玄机。 花团锦簇的吃面少女张幼鱼。 看似全然不相干的两个人,就这般联系在一起。 “不愧是……天魔无相。” 方休首先想到的,还是自身安危。 他倒不是就怕张玄机。 金丹境界最大的倚仗,是法脉化作丹窍融入金丹之中,施展法术再无需手诀、指决,一念即发。 法币也有此等功效。 以方休囊中之富裕,论起斗法来,虽然真气质地差些火候,不及金丹威势,但银丹也是丹,手段上面并不短缺。 不过他如今与燕山大罗也亲近,只要隐藏好自身机密便可。 尚不用去担心天师看自己不顺眼。 思虑完张玄机,接下来就该想想张幼鱼。 “既然喜欢吃面,那我迟早让你沉迷我下……煮面。” 心中定下计策,方休便抛却多余思绪,沉入识海。 今夜,要突破天门气海! 天门、丹田,上下两处气海的区别,在于丹田气海只是单纯容纳真气,是量的变化,本质上还是真气。 而天门气海则要与识海勾连。 天门气海凝聚,真气与神识交汇,真气愈发灵动,神识亦将有极大的提升。 如此才有道果入海之说。 否则一个是无有实物的道心,一个是真气凝结的气海,怎么融合? 如今丹田气海已经凝聚,真气磅礴远非法脉境界能比,要撑开天门窍穴,形成气旋,自然是简单许多。 唯一的难处,便是识海。 而方休早就开辟识海,又有斩我法剑斩出四个我来,神识远比旁人要灵动巧妙,是以事半功倍,能省不少麻烦。 配合抄书得来的养补真气与神识的丹药。 这一次突破,一切顺利。 …… 内相之中,三百六十五个窍穴连成一片,随心变化的天魔真气流转周身,最后兵分两头,一者向下,涌入丹田,壮大气海。 一者向上,融入天门,扩张神识。 真气如潮,神识如山。 肉身自生山海,便是小天地初成。 内相圆满! 道门修行的前两个境界,筑基、内相,终于完成,一只脚迈入真传门槛。 接下来,便是金丹! 要炼丹,就要先凝结道果。 要凝结道果,就要…… 且不急。 待明日见过悟真大师再说。 杨苍要自太极中分出阴阳,再演天地,那么除清浊气外,这一方世间的所有事物,都对他无用。 这般想来,似乎大可放心见他。 只是方休为求谨慎,打算见杨苍之前,再积累一点底蕴。 佛门念力能防止神识遭侵蚀。 而他手头高僧法币已不多。 再者说, 法币终究不如自己掌握来得好用。 …… 长夜过半时。 方休催动太阴过云梭,悄无声息离开燕京城,遁入燕山。 这段时日。 燕山大罗最声名远播的人物,不是青泽峰突然出现的大师兄何继斌,也不是重启伏龙一脉的程一峰程缘客。 盖过这两位新晋真传弟子风头的。 是宁采臣。 这位天师座下亲传,拜入焚天一脉寥寥时间,已经五宫圆满,连通身窍穴都开辟小半! 最多一年,他就能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当世道门中,再无人能有这般进境。 包括天师。 已有不少人,私底下唤他做宁青秀。 只可惜儒门八碑早已不示众,也没法得知他是否已经登上青秀碑,再现昔日燕山三秀的风采。 这正是方休要的结果。 他已将真气控笔抄书的技巧,钻研透彻。 今日又凝聚天门气海,真气愈发得心应手,同时操纵十支笔都不成问题。 目前的打算,是在两年内,将明面上的修为突破到真人,才好放手施展这批量抄书的本事。 两年已经足够骇人。 但若有宁采臣这个一年真人的奇葩作衬托,便可掩饰不少光芒,省去有心人的猜疑。 …… 燕山的底细,已经被宁采臣摸清。 方休化作一抹月光,一路左绕右拐,潜行到焚天峰山脚下的几个院落前。 “咦,这不是……” 便见夜色下,一个婀娜有致的身影,也不知从哪回来,鬼鬼祟祟溜进听经弟子院中。 “苏环?” 方休心中生奇。 他一直觉着这位好师姐,身上有不少疑点,隐然跟断绝传承已久的神门有些关联。 不过这事该焚天一脉操心。 方休也不多理会,静静等待半响,确认再无其他异状后。 神识化作一条笔直的射线,往焚天峰半山腰的一座真传宫殿探去。 正是宁采臣所在。 天门气海凝聚后,神识扩张,覆盖几十丈方圆不成问题。 而若收束成线,能掠出数百丈远。 有这一手,他才敢潜入燕山,与分身一会。 只片刻工夫,神识便落入宁采臣的真传宫殿,随即一触即收。 太阴过云梭催起。 回到燕京城。 “还在闭关?” 从宁采臣处得来的消息,天师闭关至今,一点要破关而出的动静都无。 “看来张幼鱼的玩心不小,这边说是闭关参悟赤帝火,这边还要出门逛街吃面…… “也好,这才有可乘之机。” …… 天明。 方休不急着去奉部领命,悠哉悠哉抄书到晌午。 等到王陈氏上门。 临近书院春考,王薄整日里在应天书院打交道,家都没空回。 这位鬼将译书之余,一有闲暇工夫,便来无厌观上香,又帮着去方家米铺打下手,聊以打发时间。 她能如此安然在燕京城中存身,全赖方休的照料。 是以对方休恭敬有加,无有不从。 方休才一开口,她便递来一本《非人经》——方休要的并非译文,而是以勾文书写的原版。 又取一本译文版《非人经》,两本书藏入怀中,这才往奉部去。 就先从悟真大师下手。 有这荒佛遗书、佛法真经在,还用怕跟佛门关系不善? 第五章 悟真大师 奉部。 与方休交代公务的,正是陈习。 既然是自己人,方休也就放心跟她打探这公务的底细。 倒是没想到,还未问出国师,就先问出另一人。 “赵侍郎?” “对。” 陈习瞄一眼屋外,放低声音道:“本来这件事该交给东兴山来办,是赵侍郎力排众议,指明要无厌观与悟真大师来经手……是不是你得罪过他?” 方休哭笑不得:“只不过没让他家眷来上香,这就把他得罪?未免太小气一些。” “原来如此,我说呢。” 陈习点着头道:“他把你们青石观一脉当作臣属,即便是再小的不如意,那也是违逆,自然要心生芥蒂。” 这般说来,赵侍郎又搭上国师的线了? 倒是好手段。 方休思虑片刻,转而问道:“这悟真大师又是怎么回事?” “山司丛林有卫护地方之责,西宛山又在燕京城中,天子脚下,更是容不得一点差错。可何山监与程老山监都回燕山修行,麻衣真人又……三位真人转眼走个干净,西宛山等若空虚,奉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恰逢悟真大师进京,偏偏他又是白马寺出身,与金国庙不合,而东兴山那两座寺庙皆是金国庙别传,连徐山监也是金国庙的俗家弟子。” 陈习说明缘由,笑道:“这不就,正好给西宛山送去。” “这么巧?” 方休问道。 “巧与不巧,表面功夫总要做到位,至于是不是有心人故意安排……” 陈习一笑,别有意味道:“你放心,如今西宛山与东兴山都在我名下,若真有什么事情对你不利,我自然会提前告知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应当是知道些内情,但是不便透露,又猜到方休心中有所怀疑,故而才如此说。 一方面是让方休放心,此事并无大碍。 另一方面又让方休记下人情,拉上自己船来。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可见城府。 方休看她一眼,心中有些感慨。 这才多少时日,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听传,已变作个精通官场规则的老吏。 再一想陈习这升官的速度。 背后定然也有高人。 方休没再多问,便告辞离去,直奔刑部大牢。 这次的公务,其实也简单,只不过是配合刑部审讯案犯。 说起来,还是宁王之事的余波。 那夜永定门外纵火之人,事后查明身份,竟与火猿大将是一个来历。 同是来自十万大山,由太古洪焰蕴出灵形的妖物。 再加上掷象神僧,要说宁王与十万大山没有勾结,谁信? 宁王的事情,可以压一压。 但十万大山这般气焰嚣张,连人国亲王谋逆之事都敢插手,如何能置之不理? 宫中对此极为不满,已经下令彻查,搜出所有潜伏在燕京地界上的十万大山之妖。 这次要审讯的案犯,就是从宁王府抓获的,掷象神僧弟子。 方休到刑部大牢时,正看见几个老狱头将一个顶着牛脑袋的妖族提出来,以铁链绑在木桩上,准备用刑。 边上还有一个老和尚,眉毛半白,神色冰冷,着一身简陋的素麻僧袍。 看面相,就是个不好打交道的。 看身躯……虽然面容老迈,身躯却不见垂朽,定然已经打开身识。 换言之,是与真人相当的金刚境界。 “悟真大师。” 方休客气行一个礼:“在下无厌观方休,见过大师。” “方观主,你迟到半日。” 悟真大师盯他一眼,硬邦邦道:“道门弟子,都是这般不守时的?” “大师误会。” 方休呵呵一笑,瞥一眼掷象神僧的牛头徒弟,淡淡道:“我是想着,既然今日是审讯佛门弟子,便交给大师主持,免得伤了两门情谊。” 悟真大师当即面色一变,喝道:“掷象这妖僧,怎能算佛门之人?” 方休咦一声,问道:“大师与他是老相识?” “胡言乱语,我怎会……” 悟真大师更是生气,正说着,忽而神色一止,低喃一声佛号,随即冷冷道:“谢过方观主,助我修行意识。” 就如儒门文宫境界,相当于道门筑基至内相,四门的境界并不一一对应。 道门修行按部就班,一步一个台阶。 佛门却更重悟性,参透八识之一,立时便可突飞猛进。 八识前五识为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每一识打开,都堪比几颗元窍,到这身识打开后,肉身已如金筑,号称金刚,与筑基真人无异。 而意识一开,小神通信手拈来,便与金丹不分伯仲。 只不过……道门修行难归难,总归每一步该做什么都清晰可见。 佛门修行虽然简单,那智慧与真谛却谁也琢磨不透,根本没有路径可依。 故而也有人说。 八识中的每一识,都不差道果分毫。 ——这个“也有人”,想来是佛门之人。 “大师客气。” 方休应一声,自顾自行到角落桌边,取出两本《非人经》,借桌上笔墨纸砚抄写起来。 “抄书道长?” 悟真大师想起听说过的那个方休别号,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这会儿,掷象神僧的牛头徒弟已经被绑好。 “醒来!” 悟真大师结一个手印,朝牛头一按,立时将他唤醒。 哗啦啦。 牛头妖怪睁开铃铛大眼,便开始死命挣扎,锁链一阵抖动。 老狱头可不闲着,抡起铁刺长鞭便开工。 “老实交代!” “要我交代什么?” “交代什么都不知,可见是不老实!” 哗哗。 铁刺长鞭,挥舞不停。 具体审讯之事,是老狱头们的活,奉部来人只用坐镇一旁,以防生出变故。 牢房中,痛呼惨叫连绵,血沫肉丝飞溅。 悟真大师到底是佛门之人,心有慈悲,不忍直视,便行到旁边去,又转过身。 这一转,正看见方休笔下所抄之书。 “《非人经》?” 悟真大师立时诧异,下意识道:“你抄我佛门经书做什么?” “大师不知,我有抄书之好,这佛学精妙之处,不比道学差几分,况且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抄一抄也有益修行。” 方休头也不抬,随口回道:“我最近又在学习勾文,正好借这《非人经》……” “勾文?” 悟真大师这才看清,方休摊开在桌面的两本书中,赫然有一本是勾离妖国文字。 不由睁大眼睛,惊喜叫道:“原版《非人经》!” 第六章 天命圣僧,抄书修行 悟真大师伸手就要去拿。 “大师?” 方休却正好将书合上,用手压着,瞧着老和尚,神情似笑非笑。 悟真大师也意识到失态,收回手,宣一声佛号平复心绪,才问道:“方观主,这本《非人经》是从何处得来?” “大师有兴趣?” 方休反问一句。 “这《非人经》是荒佛遗书,自刊印上市以来,凡我佛门弟子,无不夙夜勤读。译本尚且如此,若是原版……我也是多方打听,才得知那译者是燕京人士。” 悟真大师倒是诚恳,直白道:“不瞒方观主,我此次入京,便是为它而来。” 勾文译作人文,未必准确无误。 小说话本也就罢,可《非人经》是佛法真经,即便是一丝一毫的词不达意,都将不复真谛,不显智慧。 佛门之人,当然心心念念原版。 同理。 既然翻译未必准确,王陈氏大可每隔三五年,就修订些遣词造句的小毛病,再出一本重译版。 就算王陈氏想不到此节,燕京几大书坊也会提醒。 书坊还指望着借此搜刮佛门,自然会让王陈氏小心保管原版,一个字都别流传出去。 这些书坊背后又都有书院做靠山。 别说悟真大师,就是国师都套不出话,寻不到译者与原版。 是以,方休此刻压在手下这本。 就是王陈氏除外,遍数整个人国的独一份。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非人经》就这般重要,值得大师专程为它入京?” 方休神色玩味,若有所指道。 “我……” 悟真大师眼神在《非人经》与方休身上来回几遍,迟疑片刻,叹口气道:“真经当前,贫僧不敢口出诳语。 “此行确是为《非人经》而来,但此次入京的契机,是受国师玉蝉子之邀,来为白马寺另传一脉。” 果然是他。 方休点点头,笑道:“西宛山向来由道门执掌,大师这是来者不善呀?” 悟真大师面露尴尬,又果决道:“方观主若能将《非人经》借我一阅,我此时便可离京!” “都供府辖下,都要听奉部调派,我可不敢越俎代庖。” 方休摇摇头,接着道:“至于这《非人经》,我也是借来学习勾文所用,若无原主点头,实在不好出借。” “方观主可否为我引荐?” 悟真大师赶忙开口。 “不可。” 方休干脆拒绝,又将《非人经》收起,淡淡道:“以此书之珍贵,那译者若是愿见佛门之人,早就该见过,大师何必让我为难?” 这道理悟真大师自然明白,可《非人经》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休收起。 老和尚一时百爪挠心,说不出来的心急难耐。 “不过……” 方休忽一笑。 “不过什么?” 悟真大师见有转机,忙叫道:“方观主只管道来!” 方休便道:“大师若是等得住,待我学会勾文,可以另译一版,赠给大师。” 另译一版? 这不还是断了原主财路? 悟真大师听得奇怪,忽而心中一动,开口道:“我听说,方观主曾得鬼宗传人看重,赠予一只鬼将护身,这《非人经》的译者,是否……” 方休脸色转冷,打断道:“大师若是另有谋算,那就当我没说过。” “方观主误会,我并非这个意思。” 悟真大师赶忙转开话题:“若是方观主愿意再译一版,我定然有厚礼相酬!” 看方休的神色,定然是被说中,这《非人经》就得自那鬼将! 勾离妖国远在两界山之西,人迹难及。 唯有鬼宗! 镇守两界山中的阴阳通途,才有机会,又有本事,从勾离妖国,带回荒佛遗书。 以鬼宗的地位,想来那只鬼将也不会与方休主仆相称。 他们的关系定然更复杂些。 故而这本《非人经》,方休才不好作主。 若是先与方休打好关系,未必没有机会跟那鬼将搭上线,再借来原版《非人经》。 即便不成。 退一步只得方休的译版,能有两份译版对照,各取所长,也相当于半份原版在手。 想到这里,悟真大师又道:“方观主若是想学习勾文,我佛门有见心通与见舌通,最适合不过。” 来了。 方休心中一笑,面上却故作疑惑,问道:“我是道门弟子,也能修行佛门神通?” “世间有唯一真谛,何拘两门之别?当年昆仑坐论时,吕祖……” 悟真大师正打算说,吕祖也跟荒佛学过不少神通——这是佛门之人惯常用来抬高自己的说辞。 一想到这会儿要讨好方休,他硬生生改口道:“吕祖与荒佛互通有无,各自证得大道与真谛,两门传承也因此有颇多联系。道门有避水咒,佛门有避水通;道门有乘龙咒,佛门有乘龙通……虽是不同手段,却是相同应用,足可见两门关系之近。 “佛门弟子能催动法咒,道门弟子也能施展神通。” 悟真大师说着,便结一个手印,凭空从手中变出一本经书来。 “这是须弥通,与道门袖里乾坤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先解释一句,才将两本经书递过来:“这是《金刚诸法品》,诸法非诸法,是名诸法,诸法皆是空,唯有一名。抄此经百遍,自可领悟见心通与见舌通。” “抄书就能领悟神通?” 方休接过《金刚诸法品》,将信将疑。 那我岂不是天命圣僧? “佛门有八识六度之说,这六度是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进度、禅定度、智慧度。” 悟真大师一笑,慈眉善目道:“经中有真谛,抄经、听经、参经,都是在参悟真谛,正是智慧度。” 方休一想便明白。 这抄经百遍中的百遍,定然是个虚词。 若与佛有缘者,也就是悟性高,不用百遍也能抄出神通来。 可若是无缘,抄再多遍也只是一屋子无用花经。 方休又细问六度修行法。 悟真大师乐得跟道门弟子传教,便将六度一一说明。 佛门弟子修行,只要符合六度,待灵光一现,悟性通透,自然便能领悟神通,甚至进一步打开八识。 例如悟真大师跟方休传教,正是六度之首,布施度中的传法布施,也是在修行。 就是方休只欲偷学几道神通,哪会有改投佛门的打算? 悟真大师这布施度的修行。 眼看是肉包子打狗。 这会儿,那牛头已经晕死过去,被老狱头提走,又换一个宁王府下人,继续拷问。 鞭风血雨,惨叫连连。 却一点没碍着另一边的两人传教论法。 也不知,这大牢到底是地狱,还是禅房。 第七章 第一识,眼识! 《天魔策》自四门经典而来,往四门经典而去。 方休修行魔解日深,不仅所有道法手到擒来,触类旁通之下,佛门修行亦是一点就会。 他不时开口,反问悟真大师几句。 一问,便是非佛门之人难以品悟到的关键。 悟真大师都看得惊奇,心中直叹。 这方休,不久前还对六度一窍不通,竟能只听自己三言两语讲解,就领悟如此之深。 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佛法奇才! 看他修为平平,分明是道学天资一般,泯然众人。 这等人才,该是我佛门弟子! 若是能引他拜入白马寺…… 且先不说其他。 昔日燕山三秀,两位对方休青睐有加,连鬼宗传人都看中,还赠他鬼将护身。 以这道门一时人物的风头,一旦投入佛门…… 该是多少功德的布施度? 这对自己修行是何等裨益,心识或许说远,一道小神通就在眼前! 念及此处,悟真大师心头一阵热切。 不过他也很快冷静下来。 毕竟两门有别,若是贸然开口,恐怕会让方休心生不喜,反而关系疏离,再难亲近。 《非人经》还未到手,不可冲动。 这一番传教,一直到老狱头抽晕七八个犯人才到尾声。 “多谢大师指点。” 方休拱手致谢。 “是我该谢方观主,助我修行布施度才是。” 悟真大师客气回道。 正这会儿,老狱头又提来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宁王府宫女。 方休看得皱眉,而悟真大师性子直些,当即开口道:“无量荒佛。这女孩弱不禁风,能挨得住几鞭子?她一个下人,也不会知道太多机密,就放过她吧。” “放过她?” 几个老狱头面面相觑,为首的道:“大师,这是最后一个了,若不审她,就要明日再审一遍。” “那便明日再审吧,我与方观主会……我会按时过来。” “听大师安排。” 悟真大师是金刚高僧,老狱头们自然愿意卖他情面。 从刑部大牢出来,天色已经昏暗。 悟真大师与方休告别,又留下住所,直言方休随时可以登门请教佛经。 看他依依不舍申请,方休猜测若是开口邀他去无厌观一坐,肯定欣然同意。 既然如此…… 还是省掉这客气话吧。 回到无厌观。 胡小桑守着观门,迎回方休便去下面,端出两碗香喷喷的刀削面来。 吃完收拾完,小狐妖便眼巴巴看着方休。 “观主,你好些日子没有让我侍寝,是嫌我做的不好吗?” 胡小桑眼神幽怨,又有些不服气,哼一声道:“我那夜看见那只勾鬼了,也没有比我熟练到哪去……” 方休听得好玩,逗她几句,才说起正经事,问到她两位姐姐。 从宁王之事后,胡望洛与胡瞻淇便下落不明。 若不是有方休照应,胡绣行已经让摩阳成拆平,一干老少狐狸都投入牢里,跟今日宁王府之人一般受审,逼问她们去处。 此时想来,她们俩多半便是跟十万大山之妖一同潜逃。 换言之,如若刑部审出些什么名头,继续追查,还是会追到她们头上。 听方休说明情况,胡小桑当即变色,撒腿便奔去胡绣行。 自来无厌观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去。 不一会儿,又哭丧着脸回来。 “大爷爷不要我了!” 小狐妖抽泣几声,便再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方休一番安慰,才知道,胡不归连门也不让她进。 胡望洛与胡瞻淇一日不现身,胡绣行就一日还有被牵连的风险。 摩阳成交差时说的是,已经查明与胡绣行无关。 可若是两只狐妖落网,未必不会被审出底细。 老狐狸好不容易把胡小桑送入无厌观,又怎会让她再回胡绣行来,沾上关系,留下受连累的风险。 第二天。 方休一早便到刑部。 悟真大师晚他一步,便是好一阵夸赞。 直把方休夸得都难为情,心里默默感慨:别舔了,《非人经》一定给你。 老狱头又挨个提出犯人审讯。 方休还是坐到角落桌边,铺开纸张,取出《金刚诸法品》。 边上悟真大师已经殷勤为他磨墨。 开抄。 《金刚诸法品》阐述的宗旨经义是:诸法非诸法,是名诸法,诸法皆是空,唯有一名。 说得简介明了些,便是:荒佛说得对。 并非玩笑,在佛学中,这叫“一说”,也作“一名”。 审讯一天,方休也就抄书一天。 眼看最后一个犯人审完,老狱头又把那宁王府宫女提出来。 方休正好抄完最后一个字。 笔尖才抬起,他便觉着天门气海忽而翻滚,天魔真气不受控制地涌动,化作一股似真气非真气,似神识非神识的奇异气息。 念力! 与此同时,一道隐约金光从他身上涌现,淌入双目中,一闪即逝。 悟真大师兀然睁大双眼,仿佛瞧见难以置信之事,惊呼一声: “眼识!” 六度是修行,八识是境界。 八识第一识,眼识! “你打开眼识了?!” 悟真大师心头震撼简直难以言喻。 抄经是智慧度,而智慧度是六度之一,正儿八经的佛门修行。 可从未听说过,有人才抄第一次经,抄第一遍经,就能有如此进境,直接打开八识之一。 天方夜谭! “这就是眼识?” 方休先将周身窍穴压制,再仔细体悟一番,很快分辨出来,这眼识与肝宫眼窍开辟的效用相似。 肝宫眼窍开辟后,肉身体质跨越一步,不仅锤炼肝宫脏腑,双目视力亦有极大提升。 而眼识更多一分洞悉入微,能视内里的妙用。 “你果真打开眼识?” 悟真大师犹是不敢相信。 “想来是如此。” 方休眨眨眼,待那金光渐渐消退,便长笑一声,朝悟真大师拱手道:“我道门修行尚无此等进境,今日将这眼识打开,肉身亦有精进,似乎周身窍穴都有松动,日后开辟一定简单许多。 “多谢大师指点!” 是该多谢。 这才有机会,赶上宁采臣! “精进……不错!” 悟真大师眼睛一亮,忙道:“修为增长,便是精进度! “六度修行,要么领悟神通,要么打开八识,而打开八识定然能领悟一道新神通!你是抄《金刚诸法品》突破,那不是见心通,便是见舌通!” “神通?” 方休心中一动,不知从何处而来两道手印,忽而在脑海中显现。 领悟神通,心中自生明悟。 见心通、见舌通! 《金刚诸法品》蕴含的两道神通,同时领悟! 第八章 五识尽开 方休以《天魔策》修行《煮海经》,道门修为已然内相圆满,与之对应的佛门境界,是心识过半。 天魔无相,四门修行随心转化。 他如今佛门修行的状态,就是经验条已经远远溢出,只差点一下升级按钮。 缺少的,就是一点契机。 掌握六度修行法后,他抄一本《金刚诸法品》能开眼识。 再抄一本便能开耳识。 抄上五本。 便是五识尽开! 换言之,还有至少四道神通,唾手可得。 至于这见心通与见舌通。 见心通的效用,是能从文字中直接领悟意义。 方休既然已经开口,要译一本《非人经》相赠,那这见心通就要再放一放。 否则钱货两清,还怎么继续偷师? “悟真大师,我似乎领悟的是见舌通。” “见舌通?” 悟真大师有心试验,脱口而出一段稀奇古怪的音调。 是方休从未听说过的语言。 可这陌生语言才落入耳中,方休心头便油然一股明悟,分辨出悟真大师话里含义,化作人国之语,便是:你听得懂吗? “这是什么语言?” “是东海牧珠一族之语,自一百年前,牧珠一族供奉不足,被东龙王覆灭之后,牧珠语便……” 悟真大师下意识回道,话说一半,忽而面露震惊。 方休回他的那一句,也是牧珠语! 牧珠语本就偏僻罕见,又早已失传,方休能随口说出,唯有一个解释。 “见舌通!” 见心通能领悟一切文字,而见舌通,能领悟一切语言! “你果然打开眼识!” 悟真大师再是难以置信,这会儿也不得不信,连连叫道:“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好一会儿,他才宣一声佛号,平复心绪,目光如神地盯着方休。 “我也不求原版,只要再得一份译版,就……若是不成,便让玉蝉子出手,他这大都供的身份,也该有些用处……” 悟真大师思绪直飞,已想到许多后话:“不行,玉蝉子毕竟是金国庙之人……” 正想着,便见方休拱手道:“还请大师替我保密,我毕竟是道门之人。” 悟真大师闻言,试探道:“方休,你若是入我佛门,来日至少能成罗汉!” 打开心识,便是罗汉,与道门金丹相当! 国师尚且只到这个境界。 “不可。” 方休却果断拒绝,直接断掉悟真大师念想,摇头道:“我这无厌观住持,是师长提携,我在西宛山的地位,是诸多道门前辈照拂。我若弃道门而去,岂不是辜负他们?” 这虽是托词,但方休是真没半点拜入佛门的打算。 他能立地顿悟,根本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他道门修行已经迈过这些境界。 再到心识往后三识,修行起来便与旁人无异。 方休凝结道果,尚且要冒险去见无上天尊。 遑论这每一识都堪比道果的佛门八识? 敬而远之才是正理。 “方观主知恩图报,令人敬佩。” 悟真大师点着头赞一声,看方休愈发顺眼可亲。 方休眼下虽是拒绝,悟真大师却一点不担心。 凭他这佛学悟性,只要稍加点拨,佛门修行就将远超道门,自然便不会再舍近求远,执着于道门。 再者说。 白马寺若要收徒,凭燕山大罗都挡不住! 这方休…… 这佛子,必是我白马寺传人! “你们可有看见听见什么?” 悟真大师扭头朝几个老狱头问道。 “大师,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老狱头们赶忙回道。 他们本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不过听两人对话,才隐隐猜到些什么。 既然方观主说要保密,悟真大师又特意提点,那当自己是又聋又瞎准没错。 “把她提回去吧,明日再审。” 悟真大师挥挥手,那宁王府宫女又逃过一劫。 宫女是最后一个,其他犯人已经审完,今日审讯便到此为止。 方休回到无厌观,先将带回的《金刚诸法品》纸稿装订成书。 这才算抄完《金刚诸法品》。 获得:天宪神通法币。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原来的高僧法币,只能用来化作念力参悟经文——随着《伏龙真经》愈发深入,亦是愈发难解,方休每每攒出四五个高僧都不堪使用,未必能有所领悟。 眼看高僧法币日益贬值,就要失却效用。 这会儿却又焕发生机。 方休能以天魔无相,推演出法术法币中的法术。 自然也能参悟出高僧法币中的神通。 入夜。 方休心神沉入识海,存思入定。 这修行,他往日里每夜都做。 但今日已学得六度修行法,入定便不再是入定,而是禅定。 禅定度! 六度皆是修行。 而方休只差一点契机。 漫漫长夜,方休时不时就要身放金光。 到天明时,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已全部打开。 顺利领悟四道神通:听风通、吞霞通、雷音通、莲足通。 听风通能辨风雨时节,遇上村夫山农求雨时可用。 吞霞通是食霞辟谷的能耐,方休已成真人,早早获得。 雷音通与口中雷咒相似。 莲足通则跟足下风咒是同一类手段,一个足下生风,一个足下生莲,都可快若奔马。 不过细细比较。 神通比之法咒,威势上要胜出数成。 毕竟与佛门神通对应的道门手段,是法术! 这四道神通,对常人来说,已是神乎其神的绝学。 但对方休来说,却都无大用。 他这般匆忙,连夜打开四识,也并非为这四道神通。 今日他全无预料,便当着悟真大师面打开眼识,已经足够骇人。 还是趁早将余下四识也打开,省得又人前显圣显圣显圣再显圣,把悟真大师给吓傻过去。 天色放亮。 方休继续到刑部大牢监审。 不用他开口,悟真大师便主动提议:“你昨日已抄《金刚诸法品》领悟见舌通,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又更多见解,再领悟到见心通,不过先学习其他佛经。” 他说着将手一翻,掌心便出现一本经书,递给方休。 方休自然愿意。 悟真大师是金刚高僧,由他指点着智慧度修行,定然比自己摸着石头过河要容易。 开抄! 第九章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 刑部审个两三天,就要歇上两三天——老狱头不累,就是怕把囚犯给抽死,总要缓一缓。 监不监审,方休照旧是抄书度日,只不过抄的旧书从无厌观所藏,变作佛经。 起初还是悟真大师送的佛经,只是架不住方休一天一天抄得勤快,悟真大师便列个书单,让方休自己去买。 无厌观外头街上就有书局,方休干脆买了两书柜佛经回来。 不止佛经,还有不少佛门相关读物。 其中有一本《圣僧醒世说》,记载的正是普贤圣僧的典故。 在方休抄过的道门话本中,普贤头上总有一位道门高人,不是洞真子,便是太华老仙。 这一次,他终于主场作战,扬眉吐气。 估摸着佛门之人也知道,写软文编排普贤圣僧的是睡龙天师。 故而《圣僧醒世说》里普贤游历天下时,到雁荡山观潮,偶遇睡龙天师。 睡龙天师无事生非,拦住普贤座驾,问他:普贤二字为一切行,佛门一切行皆为六度,可六度中却无赏景,你跑雁荡山来做什么? 普贤懒得与他纠缠,便干脆回他:你叫睡龙,睡到了? 这一句,就把睡龙天师说得羞愧难当,掩面而逃,直直跳入海中。 也算出一口恶气。 抄完获得:烛龙心血。 生造一百零八个龙窍,领悟龙身修行之法。 的确是个好东西,能让一介凡人直接化作龙裔,再加上龙身修行之法,前路不愁——被都供府追杀。 大明禁止一切祖身修行,包括龙身在内。 这东西,在人国根本无用。 除非送到四海去。 倒是《圣僧醒世说》里介绍雁荡山时,因山势临海,顺带提了一嘴,说海外诸岛有一座仙市,商贾云集,奇珍异宝纷出。 要是有机会去一趟,这烛龙心血定然能在海外仙市里置换来不少宝贝。 这一天。 方休还在刑部大牢中抄书。 眼看审讯又到尾声,排最后的宁王府宫女被提出来。 方休也抄完一本佛经。 笔尖抬起时,以天魔无相,在身遭幻化出打开耳识的异象。 算算时间,距离打开眼识不过二十天。 他抄一遍《金刚诸法品》便打开耳识,这次都抄过二十天,表面功夫已经足够。 不这般快,怎么追得上宁采臣? 这表现,又把悟真大师看得好一番大惊小怪。 佛子,佛子。 我白马寺的佛子! 悟真大师连连直叹一会儿,才想起精进度之事,问方休领悟何道神通。 方休故作感悟片刻,回道:“天宪神通。” 他这些时日,已将数枚神通法币推演还原,天宪神通也在其中,正可借这契机,光明正大摆上台面。 “你竟领悟这道神通?” 悟真大师更是震惊。 神通有大小之分,大神通能成就佛主之位,演化一方佛国。 如方休抄过的话本中,演化业火红莲世界的罪报业火大神通,演化诸因果世界的百世经纶大神通,演化净琉璃世界的光明琉璃宝焰,都是佛门仅此几样的大神通。 至于平日里所称的神通,如见心通、见舌通、他心智证神通、天宪神通等等,其实都是小神通。 可小神通也高下有别。 见心通与见舌通别有一番妙用,说不上高低,似听风通、吞霞通、雷音通、莲足通这些,就是小神通中的小神通,大多是打开八识前几识的附赠。 方休都看不上眼。 而如日月净华、七宝佛光、筑山金刚、明王威目、降龙尊力之流,已是堪比道门法术的上等小神通。 寻常佛门弟子,没有几十年苦修根本无法领悟。 再到他心智证神通、天宪神通,这些手段神异,用处奇妙的神通,更是世所罕见。 非大德高僧难以领悟。 也只用领悟一道,就可声名远播,享誉佛门。 “你只是打开眼识,怎会领悟如此精妙的神通?” 悟真大师满脸惊疑。 即便是抄一遍《金刚诸法品》便打开耳识的佛子,他都不信。 方休也不辩解,只把目光转到那宁王府宫女身上,施展天宪神通,喝道:“我与悟真大师怜你幼弱,一直宽容,你还要执迷不悟,包庇妖孽罪犯吗!?” 立时便有一股念力涌动。 方休身遭惊起风尘来,衣袍鼓荡,威势节节攀升,好似明王降世,叫人不敢直视。 “奴婢招供!” 那宁王府宫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方观主怜悯,悟真大师慈悲,奴婢愿意招供。我是宁王妃的女婢,宁王妃是只狐妖,已随掷象神僧的大弟子,逃往……”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天宪神通有天威加身,甚至能号令鬼神,让一个小小宫女招供,不过等闲事尔。 “果然是天宪神通!” 悟真大师瞪大双眼。 他乃是金刚境界的高僧,都不用去看那宫女,只从念力波动中,就能分辨出天宪意蕴。 才打开两识,就能领悟这上等神通。 这哪里是佛子,这是佛主转世! 凭这道神通,方休若愿意拜入佛门,立时便能住持一座大寺。 这也就是在太微府。 若是换做由佛门把持的孟章府,领山监之位都等闲。 “忍一忍……忍一忍,无量荒佛,无量荒佛。” 悟真大师心中连宣几个佛号,才将激动的心虚平复,暗暗道:“到时他若不肯,我就请几位首座……不,请方丈入京!” “还要多谢悟真大师,我肉身窍穴又松动几分,对我筑基大有裨益。” 方休也怕老和尚眼馋自己身子,致谢时顺嘴提点一句。 我可是道门之人! “你与佛有缘,这是你的造化。” 悟真大师慈眉善目,神色可亲。 根本没听出来。 “既然这宫女愿意招供,以她的身子之柔弱,也生不出什么变故来。” 方休又朝几个老狱头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审问,事涉宁王,我与悟真大师不便多听,这就告辞。” 这话说得有理。 悟真大师也听得点头。 都供府当知避嫌,远离朝堂政事,尤其帝王家私。 两人便从大牢出来,在刑部门前分别。 各自离去。 一会儿,方休却又悄悄折返,独自回到大牢中。 “天宪神通我才领悟,未必能施展周全,若是她有所隐瞒,供词未必真实。” 方休解释一句,又叹气道:“终究是奉部的公务,我想置身之外也难,就陪审吧。” 老狱头们已经审了一半,写下供词数张。 听方休这番话,似乎有些道理,也未起疑。 继续审。 第十章 狐妖献尾,小桑报恩 方休拿过供词看了看。 这宫女是胡望洛的贴身女婢,对她底细了解一清二楚。 宁王若成事,宁王府上下自然鸡犬升天,可若败事,就是鸡犬不留。 人国虽大,已无胡望洛立身之地。 她唯一的去处,便是十万大山。 那日夜里,宁王被擒的消息传来后,胡望洛当机立断,马上便与留在宁王府策应的十万大山之妖汇合,跟随他们一同潜逃。 这宫女当时在边上听到几嘴,这会儿已经全部供出。 老狱头们却未停,继续审问胡望洛的身份来历。 按照刑部查出的线索,宁王招徕至麾下的众多门客下属,包括掷象神僧在内的所有十万大山之妖,都是由胡望洛负责联络牵线。 宁王对她信任有加,甚至默许她僭越礼制,以宁王妃自居。 她的底细,一定要个查个分明。 宫女正说着:“胡望洛是燕胡坊人士,她常去……” “胡言乱语!” 方休施展天宪神通,断然喝道:“奉部早已查得分明,那两只狐妖与燕胡坊没有半点关系,是从十万大山而来!” “十万大山……对,对。” 宫女脑袋一晃,便点着头道:“胡望洛是从十万大山而来。” “我听说十万大山中有一青丘,是狐妖世代居所,她可是青丘狐妖?” 方休似问非问。 宫女肯定道:“对,她是青丘狐妖!” 老狱头如是写下供词。 不是他们给面子,而是他们的意志也受天宪神通影响,被方休言语所摄。 很快审讯完,宫女签字画押,便被押回牢房。 方休离去前,又以天宪神通给几个老狱头灌输思想,让他们跟上官说明,这宫女是主动坦白,当宽限几分罪责,以示律法有度。 只是以宁王谋逆之罪,宁王府上下统统都要牵连,定然不可能脱身。 最多也就免去一死,换其他刑罚。 回到无厌观时。 胡小桑正魂不守舍地扫着地。 自那日被胡不归拒之门外后,她一边黯然神伤,一边又担忧两位姐姐,精神就未好过。 见方休回来,她赶忙丢下扫把迎来。 一脸脸愁容看着方休,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敢问。 “没事了。” 方休拍拍她脑袋。 “没事了?” 小狐妖一时没听懂。 方休笑道:“犯人已经招供,那胡望洛是青丘狐妖,跟胡绣行根本就无关系。” “青丘狐妖?” 胡小桑还是不解,下意识道:“我们胡家从青丘搬来燕京已经数百年,怎么……呀!” 她忽而醒悟,瞪大眼睛。 一双明眸望着方休,很快便泛出水光来。 “观主。” 她扑到方休怀里去,抽泣着道:“我就知道,观主一定会……一定会……” 这般作态,倒也把方休打动。 是到把她当作自己人的时候了。 这一人一狐衣食住行都在一处,方休早思量过,继续朝夕相伴下去,自己迟早会有疏忽,露出些许隐秘来,让胡小桑发现。 他又已经习惯小狐妖在无厌观里伺候,若说把她赶走,那是有些舍不得。 何况都把她收入房中,也不能做这始乱终弃的事。 而既然要留她,就需要让她忠心不二。 胡望洛的事,正是契机。 “都没事了,就别哭了。” 方休正安慰着,忽而觉着手背痒。 低头一看,是小狐妖放出尾巴来,往他手里塞。 狐妖献尾。 ——胡小桑报恩法。 “把尾巴收好。” 方休一拍她尾根,淡淡道:“晚上来我房中。” 入夜时分。 胡小桑又着那身轻薄红纱,飘进方休房间来。 “观主大恩无以为报,妾身只有以蒲柳之姿相许,还请观主……” 这才是正经报恩呢。 从良乡县回来后,方休便一直冷落。 今夜难得有机会,便重穿战袍,再跳一曲青丘有水,一定要…… “我召你来,并非要你侍寝。” 方休却看着她摇头,又问道:“你以为,你两个姐姐已经无事?” “啊?” 胡小桑愣在原地。 “刑部既然审出线索,一定会继续追查此事。” 方休神色不动,平淡道:“除非你姐姐逃去十万大山,否则迟早会被发现踪迹。到时刑部递交公文给奉部,就是都供府出手,将你两个姐姐捉拿归案,或者……直接诛杀。” “这……这……” 胡小桑听得心急如焚,焦急地在屋里来回度步,一身红纱拂动,像一抹云霞流溢。 到最后,她还是依偎到方休身边来,楚楚可怜道:“观主,你是都供府之人,你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我确实有些手段。” 方休干脆应道,目光灼灼注视着小狐妖:“只是我这些手段极为隐秘,轻易不能显露,你要答应我,绝不可……” “小桑早就是观主的人,怎会有二心?” 小狐妖当即叫道,又将身子往方休怀里钻去,抱着他腰肢道:“我们狐妖虽然名声不好,但以观主对小桑的恩情,小桑只待学会折尾大愿,便以青丘血脉许誓,一生一世侍奉观主。” “妖族血脉自而来,若以血脉许誓,皆知,天地并悉,便有一丝忤逆之心,都要受天劫责罚,性命无逃……你想好了?” 胡小桑把脑袋在方休胸膛上蹭一蹭,才低声道:“妾身若是命丧天劫,做了鬼……观主愿不愿意在家谱里给小桑留个名字?” 这狐妖。 还想上家谱? 方休一笑,揉着她脑袋道:“你以为做鬼就能逃脱我手掌心?” 他说着将手一挥,唤出六狱鼎。 立时有两道光芒跃起,显出离婵姐妹身影,盈盈拜倒,行礼道:“观主。” “呀,勾鬼!” 胡小桑一惊,往方休怀里又缩了缩。 离婵看得轻哼一声,剜她一眼,低声道:“野狐媚子。” “咦?” 小狐妖一愣,这话怎么耳熟。 再看离婵面目,也眼熟。 观主那只勾鬼,之前见过,怎么今日变出两只来? 细看这一只…… “你……” 胡小桑瞪大眼睛,惊异出声:“你是那……你是那……” 她一时难以置信,下意识抬头看方休,却见方休脸庞变幻,化作…… “许仙!” 胡小桑惊叫出声,从方休怀里蹦出来,缩到床那头去。 “才刚说过要侍奉我,这就后悔了?” 方休变回面貌,笑着问道。 “我……我……你……你……” 小狐妖一时震惊,脑中百转千回,一时话都说不利索。 方休就是许仙? 一惊过后,胡小桑心中便是一喜。 无论是方休还是许仙,无论是乔装身份还是隐藏身份,她都已认定观主,不会变心。 可若观主就是那鬼宗上仙。 还怕救不出两位姐姐? 想到这里…… 胡小桑一个飞扑,便把方休抱住,然后恶狠狠地盯着两只勾鬼,叫道:“今天是单数!” 第十一章 后院和睦,燕山听经 要救大姨子的方法也简单——抄书。 无厌观都不用出。 就是抄书。 抄佛门之书。 八识与各道神通,对方休眼下明面上的境界,与暗地里的修为,都不可或缺,他当然勤抄不缀。 而领他入门的悟真大师,也对他念念不忘。 不出方休所料,悟真大师隔天便寻上门来,与他谈论佛学,细解佛经。 胡望洛与十万大山之妖一同潜逃,下落不明,至少要找到她,才好说救不救的事。 怎么找? 这是刑部的职责。 找到之后,事涉妖族,便要交公文给奉部,由都供府出手干活。 之前让都供府派人来监审时,公务都说得含糊,只让方休与悟真大师到奉部亲领,显然就是宫中顾及脸面,不愿宁王之事再有声张。 既然如此,待刑部查到线索后,自然也不会把这差事再移交别人。 以方休的粗浅修为,未必能担此重任。 但悟真大师却是金刚高僧,做山监都等闲。 他初来燕京城,要为白马寺另立传承,也正需要这样一件功绩,来给奉部作批准新设一座丛林的理由。 里因外果,悟真大师都是经办此事的最好人选。 悟真大师隔三差五便来一趟,方休只用探听几句他的口风,就知道刑部有未查出更多线索来。 这一抄,就是半个月。 因为抄的都是佛经,抄来的法币也大多是神通法币。 方休从中挑出一枚无限光明火神通,能以念力化作驱除一切邪祟的佛光火焰,攻守兼备,妙用诸多。 以天魔无相推演领悟后,以待后用。 月中十五这天,张幼鱼又来一次,吃了一碗炸酱面。 这吃面少女吃完面,不动神色地暗示方休,自己还能再吃几碗,再吃几样。 方休只以厨房没有面条推脱,吊她胃口。 放长线,钓大鱼。 放米线,钓幼鱼。 想征服一个女人,就要先征服她的胃。 张幼鱼便跟他约定,要他下月十五多晒些面,再上门来吃。 方休满口答应,她才依依不舍离去。 “还是没给香火钱。” 胡小桑看方休的眼神都不对。 小狐狸鬼精鬼精,立时就猜到,观主这是心怀不轨! 不过她自认只是个侍妾,也不敢多言语。 以两个姐姐教她的狐妖出路,她还指望着方休早日讨个正妻,诞下一子两女来,再哄骗一个…… 那两只勾鬼,又是勾,又是鬼的,根本不可能孕育子嗣。 眼看方休有心仪的姑娘,还是正经人身,胡小桑又是幽怨,又是期盼,心思之纠结,三言两语都分说不清。 “难怪姐姐说,后宫难待,我看着后院也不差多少。” 胡小桑默默叹气。 至于两只勾鬼。 “这野狐媚子只是长相清纯,其实心思一点不清纯!那日我见她第一眼,她就在勾引观主!” 这话,是离婵私底下跟妹妹说的悄悄话。 勾奴只是奴,唯有夜深人静时分,才能给方休效力。 小狐妖这侍妾却是妾,凭空高一级不说,还能光明正大侍奉方休。 离婵又担心惹方休不喜,是以即便醋意大发,也不敢真个跟小狐妖争宠。 而离涓生性柔弱,夜里给方休护法时,偶然跟院中吸摄月华修行的小狐妖说几句话,也都是软言细语。 倒是方休领悟见心通后。 将六狱鼎内的葛祖丹经抄写出来,时不时要跟六部勾奴探讨炼丹之法。 离婵才觉着自己这些勾鬼对方休也有重用,不用担心失宠。 这后院,便和和睦睦。 期间方休还去了一趟燕山,到伏龙峰拜会老山监。 自伏龙一脉重启之后,程缘客大开山门,广邀其余三峰弟子来听经。 方休每月都来一次,每每都是座无空席。 他甚至看到,不少其他三峰与老山监同辈的真传弟子,也与众多晚辈一道,在下面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解伏龙真经。 方休这外来人,区区一座小道观的住持。 却每次都被老山监指明坐在他下首,还在众多燕山真传之前,端的是显目无比。 他二人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自然便亲近。 燕山三脉也都对他敬若上宾,是以并无异议。 经讲完,老山监又一个个细问众人迷惑不解之处。 首先从方休开始。 老山监照例先过问他修行进境。 “咦,这短短时日,你竟能开辟完肝宫窍穴,连肾宫耳窍也开辟十余个?” 老山监听方休说完,立时诧异,忽而又眉头一皱,怪道:“不对,你分明是先修行的肾宫耳窍,怎么反而肝宫窍穴的进境更快?” 底下其余燕山弟子听见方休所说,亦是面露诧异。 “这才月余时间,他就开辟一宫,连我燕山弟子……除开宁采臣,都无这个进境。” “不是说他资质平平,这次怎么突飞猛进?” 也有人暗暗摇头。 “终究是没有正经师承调教,竟犯这错误,一宫窍穴未开辟完,就修行又一宫。” 众多议论纷纷,方休却是一笑。 他正是为此而来。 当即便将他在悟真大师指点下,抄经打开眼识、耳识之事道来。 这件事他让悟真大师保密,是因为若从佛门口中传出,定然会给他这个道门弟子惹来非议。 即便他自己来说,也要挑在燕山大罗,挑在老山监当面。 方休一边说,一边放出念力金光,足可证实所言非虚。 一干燕山大罗弟子轰然喧沸。 这方休修行六度打开八识的速度,仿佛一个佛门版的宁采臣! 不,比宁采臣还快! 甚至有知道悟真大师来历的,看方休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也就他与大罗派关系亲密,又被程一峰视若亲传。 要换作在其他地方…… 道门有当世隐世之别,燕山大罗只是当世道门魁首。 而佛门却无这个说法。 天下佛门以白马寺、金国庙为首,谁都无有二话。 以方休这平平无奇的道门资质,与惊为天人的佛门悟性,白马寺定会极力争取,将他收入门中。 若是如此…… 倒不如早日扼杀! 老山监挥手止下众人议论,问向方休:“你之前修行过佛法?” “不曾。” 方休摇摇头,缓缓道:“我之前以佣书为生,抄过不少佛经,只是全无任何领悟,这一次却……我自己推测,应是程前辈与《大罗伏龙真经》的功劳。” “我?” 老山监都听得诧异。 第十二章 居庸关,虎峡山 参悟伏龙真经,确实能提高悟性与心性不假。 可伏龙真经乃是道门真经,与佛经能有什么关系? “我修行之初,便是《吕祖说先天得道经》都要看得头晕目眩,不得其解。而自从听过程前辈讲经,现在再看只觉着浅显易懂,一目了然。” 方休自顾自解释,笑着道:“这佛经也是如此。从前抄佛经,好像在抄天书,根本抄不明白。现在抄佛经,却能轻易领悟到其中真谛。” “竟有这等事?” 老山监讷讷迟疑。 伏龙真经要有这效用,他程一峰早被金国庙与白马寺请去。 一干燕山之人亦是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可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唯有一个猜测。 一位焚天峰真传,低声跟旁边问道:“是不是陷于天地大劫的十七位佛主,转世归来了?” “神魂俱灭,荒佛都救不了,何来转世之说?” 旁边这人也是一位真传,轻轻摇头。 到最后,还是老山监止下议论。 “想来这是独属于你的机缘,别人也领悟不得。” 老山监笑呵呵开口,又道:“既然你与佛有缘,又以抄书为乐,那不妨就多抄写佛经,若是能抄出身识来,转眼便成真人。” 在他眼中,方休断然做不出背弃道门,转投佛门之事,所以才如是说。 说得也是正路。 佛门有一个别支,唤作俗门。 同时也是武门别支。 武门修行第一个境界与道门相同,也是开辟三百六十五个窍穴的筑基修行。 而佛门前五识,都有熬练肉身的效用。 不说五识皆开,但凡打开其中一识,周身窍穴都会摇摇欲坠,自然轻松开辟。 东兴山的徐山监便是俗门之人。 既有一身不俗武学,又会几样佛门神通,可不止是手段更多,武学神通配合之下,同一境界罕有匹敌。 只不过…… 虽可以齐头并进,却只能止于五识和筑基境界。 徐山监便已经把俗门修行走到底。 既是宗师,又是金刚。 俗称护法金刚。 再往后去,八识后三识与肉身无关,武门九转肉身也跟佛门修行全无关联。 只能二择其一。 徐山监一直未作抉择,是这抉择真得难做。 佛学难以领悟,武学……武门功名在兵部,武门之人怎能留在都供府? 似徐山监这般的俗门弟子,已经殊为少见,几十年未必能出一个。 毕竟两门同修,极容易因分心而一无所获。 再加上,道门跟佛门向来针锋相对。 是以极少有人兼修道、佛。 哪怕只是入门的五识与筑基境界。 方休此次来燕山,就是要听程一峰如是说,来给自己背书。 自此,他便可放心大胆地修行佛法。 谁敢有异议。 先过问燕山大罗。 临走前,老山监又笑呵呵送两瓶参术丹,嘱咐他好生修炼,早日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既然你一旦寻得其他道法,就要弃《伏龙真经》而去。 那就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在寻得其他道法前,先完成筑基修行。 到时你还不是得乖乖入我门中? 从燕山回来,只四五天后。 便有奉部公文下来,要方休与悟真大师,北上除妖。 刑部已经追查清楚,宁王府余孽,与十万大山之妖,潜藏在居庸关左近的虎峡山。 照奉部的意思,居庸关外便是北莽,若一击不中,让这些妖族逃入白草地,便再难抓捕归案。 故而,必须出其不意,趁其不备。 之前宁王谋逆时,乔族便是从居庸关入境,直取燕京而去。 居庸关守备里百户以上的将领,通通已经全家抄斩。 也因此,居庸关上下人心惶惶,士气不振,新任指挥使当即上禀此事。 大明国势再是日渐衰弱,居庸关这等要地,也不可有一丝松懈。 朝中极为重视此事,正准备从京营调一批精锐去居庸关补充,并一些补给与犒赏,以稳定军心。 方休与悟真大师一道,按照奉部的安排,乔装作随军的粮户,一同北上。 押运粮草至边关,以实到数量,从边关将领处拿回条子,再跟朝廷要钱。 能做这生意的,无不是背景深厚的豪商。 这般豪商,带一个美貌侍女出门,随身伺候,岂不是很正常? 连悟真大师都挑不出错来。 抵达居庸关后,递交刑部公函,并奉部文书,以及刑部跟奉部一同向兵部要来的调令。 指挥使哪里敢马虎,当即点起一队熟知山势的老哨,供都供府来人驱使。 一行人悄然离开居庸关,往深山行去。 这队老哨皆是入伍十年以上的老兵,最次也有一宫修为在身,一入山中便似老猿一般灵活,步伐飞快。 悟真大师是金刚高僧,连神通都无须动用,只凭肉身便可翻山越岭。 算起来,倒是方休的修为最差。 不过他将足下风咒催起,亦可如履平地。 正是初春时节,寒气未消,山风砭人,胡小桑变回原身,窝在方休怀里给他捂手,反而是最舒坦的一个。 进山两天后,临近虎峡山地界。 天黑时,一行人在一处避风山谷暂作休息。 生火的功夫,一个老哨在谷口吹起一声古怪的口哨,似山鸡,又似飞鸟,传出去许远。 不多时,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将军,你唤俺来有啥事?” 从山谷外奔来一只毛发雪白的大狼,跳入谷中落地一滚,化作一个顶着狼吻的昂藏大汉,朝为首的老哨抱拳道。 来时路上,老哨们说过。 虎峡山是燕山余脉,虽然跟大罗派山门遥远,但毕竟燕山二字唬人,是以左近并无妖族敢存身。 反倒是兵部考虑到居庸关左近山势险要,兵甲难至,为配合哨探,特意一番安排,迁了一众妖民进山。 这条大狼,正是那些妖民之后,一直听候居庸关差遣。 按说妖族之所以办妖藉,是仰慕人国繁华,想到大明城镇中居住享受。 可妖民哪有什么地位,说让入山,也就只能入山。 连遇见一个什长,也要敬称一声将军,不敢得罪。 “过来。” 李什长招招手,那狼吻汉子便迈进山谷来。 几个老哨随即抄他后路,将谷口堵住。 “李将军,这是?” 狼吻汉子神色变化,露出几分紧张。 “我问你,虎峡山是不是来了几个生面孔?” 第十三章 哭山苦竹宫,十四天宗碑 “李将军说笑,虎峡山从来没有人迹,老面孔都无,何来新面孔?” 狼吻汉子摇摇头,眼珠子却一阵乱转。 “要是没有,我寻你来做什么?” 李什长哼一声,当即拔出一柄钢刀架到狼脖子上,道:“今日我是给悟真大师与方观主领路,你若不给我指个去处……” 他说着一顿,将手腕按下,刀刃激得狼吻汉子脖颈上的狼毛根根竖起,才冷冷道:“那我就给你指个去处。” 狼吻汉子身子一颤,可不敢细想李将军要给什么去处,伏地叫道:“李将军饶命,虎峡山确实新来一帮妖族。” “从哪来的?” “从南边。” “什么时候来的?” “月余前。” “好大的狗胆,你每隔七日要跟居庸关报备附近山头情形,为何隐瞒?” 李什长喝一声,刀刃一压,立时划开血线。 “李将军饶命,李将军饶命!” 狼吻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叫道:“他们一早来时,有宁王府的腰牌,我怎敢违背宁王府的命令?” 宁王府? 悟真大师与方观主对视一眼。 没错了。 朝廷下令,要扫清潜伏燕京地界的十万大山之妖,可不是说着玩。 也就是燕京城里,十万大山的两队人马,火猿大将早早被“许仙”所杀,掷象神僧也死于“洪司监”之手,才无多大动静。 而燕京城外,太微府与刑部、奉部,以及各地县衙卫所,忙个底朝天。 揪出不少十万大山之妖。 才得到宁王府余孽潜藏虎峡山的线索。 “狡辩!” 李什长将钢刀一抖,刀脊拍在狼吻上,问道:“你难道不知,宁王府上下全部已经获罪?” “李将军,小妖长居山中,知道时已经太迟呀。” 狼吻汉子唉声叹气,苦涩道:“他们在我体内种下毒虫,要是我泄露他们踪迹,那毒虫就要钻入我脑壳里,把我炼成活尸!” “什么毒虫?我来替你驱除。” 悟真大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结法印,施展神通。 “这位大师,万万不可!” 狼吻汉子急忙叫道:“这毒虫,传自十万大山中的哭山,是天下第一等诡异的毒物。但凡有一点外力触碰,那毒虫主人就会知晓,当即催发虫卵,置我于死地!” “哭山?” 悟真大师脸色微变,喃喃道:“难道是苦竹宫的传人……” “苦竹宫?悟真大师,你知道这哭山的来历?” 边上方休问道。 “哭山苦竹宫,乃是儒门八碑中,天宗碑上的名字。” 悟真大师神色沉重,缓缓道:“十万大山明面上以三位娘娘为尊,实则火母娘娘与另一位不知名号的都是凑数,只有哭山苦竹宫的竹圣娘娘,才是真正执掌十万大山之人。” “天宗碑?” 方休首先注意到的是这名目。 儒门之人早不修行,但四大门别的殊荣可不是送的,各个书院依旧有深厚底蕴。 比如说应天书院的八碑。 方休也了解有限,只知这八座石碑能沟通天下气运,自己呈现出一些名字来。 比方说青秀碑,唯有惊才绝艳的一时俊杰,才可名列其上。 当年三秀同碑,立时便让,自大罗祖师后沉寂多年的燕山大罗,一跃成为当世道门魁首。 后来张玄机执掌天师之位,也足可见青秀碑对气运掌握之深。 只是陆逢与程缘客却莫名沉沦,却是一件怪事。 “你也听说过八碑之事?” 悟真大师咦一声,问向方休。 八碑根本不示众,连寻常儒门学生,都未必知道八碑存在。 方休也是抄书多了,才偶然得知。 却也仅此而已,连青秀碑之外还有哪些石碑,都不清楚。 “悟真大师见笑,我知道不多,这也是第一次听说天宗碑。” 方休摇摇头,便问道:“这天宗碑,听起来应当是记载门派之名的石碑。不知道这座碑上,有几个名字?” “十四个。” 悟真大师淡淡道。 这话一说,旁边一干老哨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不知道八碑是何物,但听这天宗碑上只有十四个名字,苦竹宫却名列其中,可见显赫之处。 “不用担心,哭山在十万大山深处,竹圣娘娘早已不问世事,她的弟子也从来不出山门。这些十万大山来的妖族,定然与苦竹宫无关。” 悟真大师安抚一句,接着道:“多半是哭山六十七法流传出去几道,被一些山野小妖学会,便以哭山传人自居。” “原来如此。” 李什长这才松一口气。 方休又问:“悟真大师,还有十三个名字是?” “不可说。” 悟真大师却没打算透露,只摇摇头道:“儒门将八碑深藏,总有他们的道理。来日若有机缘,你自己去一看便知。” 不说? 方休不罢休,追问一句:“白马寺可在其中?” 悟真大师一笑,点点头。 这老和尚,嘴上不可说,一到给自己争光的机会,嘴风也不严。 白马寺若在,金国庙肯定不差。 佛门占两个名字,道门又有几个? 燕山大罗、两界山鬼宗、太华山纯阳宫、知琢谷太虚剑派…… 方休没有细想,眼前正事要紧。 给李什长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问。 一番审问,狼吻汉子倒是交代不少线索。 逃来虎峡山的妖族有十余个,以一个自称宁王妃的女人为首。 除开宁王妃一直深藏不出,狼吻汉子不曾见过。 余下妖族里,便只有给他种下毒物的青藤妖,能变化周全人身。 换言之,至少有妖王修为。 其余的便只是些虾兵蟹将,比之狼吻汉子也好不到哪去。 “你说谎!” 忽而一声清脆如春鹂的悦耳声音,从方休怀里响起。 方观主一直捧着捂手的雪白小狐狸,一跃而起,落地一个转身,便化作一个绝色女子,看得李什长一干老哨眼前一亮。 又赶忙低下头去。 方观主养的这头狐妖,竟能化作这般美貌的人身。 定然是他宠妾! 不能多看,不能多看。 “观主,人脸上有情绪,野兽脑袋上也有,只是一般人难以分辨。 胡小桑信誓旦旦,指着狼吻汉子道:“狼妖眼珠子乱转,就是在撒谎!” “大家都是妖族,你怎么能如此陷害我?” 狼吻汉子脸色一变,当即大叫道:“我愿意给李将军领路,待两位都供府高人将那些野妖全杀了,自然能证我清白!” 第十四章 虎峡埋伏,诡异毒虫 话说到这份上,再要逼问也无意义。 悟真大师与方休商量几句,便让李什长押着狼吻汉子领路。 胡小桑被留在谷中。 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只当作自己是头未开化的小狐狸。 方才突然开口,是因为方休悄悄用手指摩挲她肚皮,给她的暗号。 狼吻汉子有无撒谎都无关紧要。 只不过给胡小桑一个显出身形,并被留在谷中的机会。 狐妖天生擅变化,才能在突破妖王之前便可变化周全人身,实际修为未必多高。 这娇滴滴的一个妖宠,方观主特意照顾,别人也不敢多话。 就是悟真大师看得皱眉。 好好一个佛子,怎能沉迷女色? 等来日拜入白马寺,就把这狐妖遣走。 一行人便叫狼吻汉子领着,趁夜色往虎峡山而去。 他们才离去未多久,忽有一抹月光掠入山谷。 月光中迈出一个壮硕身影。 赫然是燕赤霞。 “夫人。” 燕赤霞恭敬行个礼,便把太阴过云梭递过来。 胡小桑听得眉开眼笑,不过也知道正事要紧,很快收敛神色,按照方休教她的法子,将月梭催起,绕路往虎峡山赶去。 方休一行人再是翻山越岭如等闲,也只是步行。 而以太阴过云梭的遁速,别说绕路,绕圈都要更快。 半个时辰后。 “虎峡山以这条峡谷而得名,常有没开化的野老虎在此出没。” 狼吻汉子将众人领到一处峡谷前,止步道:“不如李将军稍等片刻,让我先行?那些野老虎认得我的气息,定然识趣避开,免得惹出动静,打草惊蛇。” “让你先行,去给他们报信吗?” 李什长将刀一抖,刀背如巴掌扇在狼吻上,喝道:“你少跟我耍花样!” “哎呦。” 狼吻汉子吃痛不已,捂着脸叫道:“小妖哪里敢,小妖只是提个意见。” “让他到后头去,我先行吧。” 悟真大师开口,领先迈入峡谷中。 李什长快步跟上,方休紧随其后。 几个老哨押着狼吻汉子,落在后头。 狼吻汉子脸上还痛,咝咝吸着冷气,只是视线却死死盯着前面几人,有一丝恶狠狠的凶意。 一会儿。 悟真大师忽而将手一举。 众人当即停下脚步,随即便看见,前方夜幕下,隐隐有一硕大黑影在缓缓移动。 老哨们呼吸一止,李什长也将钢刀握紧。 “没事,是只野老虎。” 悟真大师随口道。 果然,那黑影靠近后显露真身,正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老哨们才松一口气。 野老虎再是凶猛,毕竟未开化,不懂修行之道,只是一头野兽,便无多少威胁。 他们都是居庸关中的精锐,寻常虎豹熊狼根本不惧。 那只野老虎乍见众人,便将身子一伏,目露凶光,张嘴露出锋利牙齿,正要咆哮一声。 却见悟真大师将手一招。 野老虎立时收敛威风,好似一只乖巧小猫,凑到悟真大师身前,将脑门低下来,在悟真大师手里蹭动。 降虎通。 驯化野兽的天生凶性,降服作伴。 “悟真大师的神通,果然……” 李什长看得新奇,正要夸赞一句。 那野老虎的双目忽而瞪圆,乍现出一抹绿光! 嗷! 野老虎咆哮一声,张嘴便往悟真大师咬去。 眼看老和尚就要命丧虎口。 当! 遍布利齿的狰狞巨口咬在悟真大师手臂上,却好似咬中钢铁,发出清脆声响。 悟真大师哪里是普通和尚? 金刚境界的高僧,放着给这野老虎咬,也能崩坏它一口牙。 野老虎咬在不下去,嘴中忽而爬出几只绿油油的虫豸来。 “毒虫?” 悟真大师神色微变,没让这虫豸来试自己的金身。 他目光一凝,那野老虎便如被车驾撞上,惨呼一声,倒飞出去。 降虎通难道是以佛学感化野兽? 是打服的。 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狼吻汉子猛将身子左右一撞,逼开看押的老哨,随后几步跃出,哈哈大笑道:“你们中计啦!” “好胆!” 李什长脸色一变,持刀就要去追。 与此同时,峡谷中响起一阵虎啸,腥风四起。 “日光遍照神通!” 悟真大师轻喝一声,结出手印。 立时恍若日出,照得峡谷里亮堂堂如白昼。 便见周围十几只野老虎,皆是眼冒绿光,杀气腾腾。 被悟真大师击飞的那只,本来落到地上软成一滩,身上忽而破开几个血淋淋的洞口,一些又似虫豸又似藤蔓的触手钻出来,附着在四肢上,野老虎便直挺挺起身。 “撕了他们。”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峡谷外响起。 十几只野老虎便得命令,张牙舞爪扑向众人。 “好诡异的毒虫!” 悟真大师冷哼一声,将手印一变。 日光猛然一盛,落在野老虎身上引燃起火焰来。 嗷—— 野老虎们痛呼不止,只眨眼工夫,便化作十几个火球。 寻常野兽,在悟真大师手上根本走不出一合。 只是那毒虫却不寻常。 野老虎们烧成灰烬,却钻出无数虫豸藤蔓,十分有灵性地钻入地底,避开火焰。 “小心脚下!” 李什长忽而跳起,一刀将一根钻出地面的藤蔓砍断。 藤蔓断肢如虫豸抖动,又钻回地底。 “这也有!” “小心!” 老哨们连连惊呼。 地面泥沙翻滚好似沸腾,不知暗藏多少毒虫。 方休脚下亦有动静,他当即甩出一张符纸。 定身符。 出自张岭所传的十二道法咒。 他如今明面上的手段,只有这十二咒,与见心通、见舌通、天宪神通。 此次执行公务,便备了一叠十二咒的符纸。 定身符落到地上,竟然真的有用,地面果然静止不动。 方休正要再出几张定身符,悟真大师高喝一声:“不用怕,靠近我。” 他开口同时,手印不停。 “莲华神通!” 一朵犹如房屋般大小的巨大莲花虚影,从地上显现,将众人尽数包裹。 地下的毒虫钻不进莲花内,纷纷涌出地面来,将峡谷都布满,缠绕涌动,好似虫巢,让人看着都恶心难当,头晕目眩。 “只不过一个五识金刚,也敢来追杀我?” 阴恻恻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便见狼吻汉子身侧,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面色碧绿,瘦如竹竿的男人。 他头上并无一根烦恼丝,竟也是个和尚。 “都供府的人!” “杀了他们,三位大王定然有赏赐!” 又有十余道身影出现,皆是兽形未脱的妖族。 第十五章 毒草头陀,乔蛮将军,赤虎妖王 “小小妖族,也敢口出狂言?” 悟真大师将手印一变。 莲花虚影放出豪光,与日光一合,立时映出无数光彩,将毒虫逼退数丈。 那光彩又照耀在一干妖族身上,如烙铁一般,灼烧出浓浓烟雾,伴随一片惨叫,此起彼伏。 而那个面色碧绿,瘦如竹竿的男人,也被灼破脸皮,却从皮肤下钻出无数毒虫来,迎风舞动,根本不惧莲华日光。 他不觉一点痛楚不适,也混不在意自己此刻的骇人面容,反而饶有兴致笑道:“日光遍照通,该与月光遍照通合练,参出一道日月净华神通。你却只能练出莲华日光来,可见你距离第六识遥遥无期。 “往日里我或许惧你,但今日……你只能做我虫下活尸!” 这诡异男人说得兴致高涨,放声大笑。 他应当就是掷象神僧的大弟子,毒草头陀。 别看掷象神僧被悟真大师称作妖僧,实则在十万大山中,掷象神僧已经算是极为正统的人族修士。 而从南疆陵光府传来的消息,这毒草头陀似人非人,似妖非妖,是个比修行祖身的北莽之人还要异类的异类。 他虽然也随掷象神僧修行佛法,但五识并未尽数开辟,只是以秘术吞毒虫入体后,一身窍穴异变,再以毒虫钻开,才突破至妖王境界。 真人、宗师、妖王,三种路数的修行,都以将周身窍穴尽数开辟为界限。 论起来,与五识金刚相当。 但是。 佛门第六识极难领悟,一旦领悟,便是道门金丹的身份。 换言之,五识金刚这一境界的跨度,对应着道门完成筑基之后,与炼出金丹之前,也就是内相修行与炼丹修行两步。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 一位刚刚打开身识的五识金刚,与青石观张真人不分伯仲。 但一位修行到第六识门槛上的五识金刚,却与焚天峰大长老旗鼓相当。 悟真大师自然比不得燕山大罗的长老。 但方休料想,他能担任进京为白马寺另立别传的重任,根本不会在山监之下,甚至应该比一位司监也差不到哪去。 也就是,介乎于何真人与洪司监之间的水准。 当然是原本的洪司监,而非燕山大罗为隐瞒克门之秘,对外宣传突破到丹窍境界的洪司监。 情报中,潜逃至虎峡山的宁王府余孽,只有毒草头陀这一位妖王。 悟真大师正好盖过一头。 让悟真大师主持这件差事,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这会儿见毒草头陀这般猖狂,丝毫不把一位五识金刚放在眼里,悟真大师也是心中一沉。 这些妖族,定然还有后手! 方休也思虑到此节,一时有些头疼。 他可以装模作样,扮作个开辟窍穴一宫半,又打开两识的小道士,只用看着悟真大师发挥,便完成奉部公务。 顺便私底下悄悄捞回大姨子跟二姨子。 可若是悟真大师镇不住场面…… 正此时,从峡谷前头,又出现两道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是一头比人还高的赤斑大虎。 毛发如绸缎艳丽,双目比恶鬼凶狠。 虽未化作人身,但看他身形与气势,必是一位妖王! 另一道身影,则是丈许高的魁梧巨人。 寻常人根本无有这等身量,此时此地,他唯有一个身份…… 北莽乔族! 乔族的祖身,是上古乔生天,身形作一个拔山跨江的巨人。 这乔族能有这丈许高的身躯,定然已经生造出足够多的乔生天窍穴,一身修为不在妖王之下。 悟真大师脸色变化,神色凝重。 以一敌三? “乔蛮将军,赤虎妖王,为我护法!” 毒草头陀哈哈一笑,阴柔声音变得猖狂:“待我将这两个都供府之人炼成活尸,斩下头颅来,送十万大山一颗,跟三位大王表功。再送白草原一颗,纯当是给北地百族的见面礼。” 他说着身躯一晃,满地毒虫仿佛得了指令,愈发疯狂涌动,扑向莲花虚影。 莲华神通与日光遍照通结合,虽然威势更上一层楼,但加持神通所需的念力也成倍增加。 两位妖王在侧,毒草头陀大胆施展手段,悟真大师却要心存提防,根本不敢放开手脚,在莲花日光上太多倾泻念力。 莲华日光散化,毒虫立时蔓延到莲花虚影上来。 又似虫豸又似藤蔓的触手末端,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一阵啃噬撕咬,竟将全无实体的莲花虚影,都扯出无数细碎的缺口来。 悟真大师只能变化手印,将莲花虚影缩小,凝聚莲华质地。 “悟真大师,怎么办?” 李什长匆忙叫道。 他与手下一干老哨钢刀挥舞不停,穿过莲华,不知斩断多少毒虫。 可毒虫断肢落地便转活,越斩越多,哪里斩得干净? 金刚与妖王过招。 他们根本没有插手之力。 “乖乖束手就擒,做我们口中之食吧!” 那边狼吻汉子兴奋大叫,指着李什长道:“李将军……呸,姓李的,待会儿我从你吃起!” 李什长脸色更差,五指将刀柄握得直响,忽而道:“悟真大师,这毒草头陀困不住你,你与方观主能走便走,来日再为我们兄弟报仇!” “想走?迟了!” 狼吻汉子听见他话音,更是眉开眼笑,直叫道:“赤虎妖王是青毛王麾下大将,生撕金刚都等闲,乔蛮将军是乔族南帐统领,连大明军中的宗师都杀过。你们今日,休想离开此处!” “你这狗东西,我早该扒了你皮!” 李什长怒骂道。 “悟真大师。” 那位乔蛮将军突然开口,插话道:“南人北蛮,其实本来便是一族,我北地百族即便入关执掌人国,也会与佛门和睦共处。若悟真大师愿意投靠乔族,我可在账下新建一座寺庙,供悟真大师传扬佛学。” 悟真大师还未应话,李什长转而朝乔蛮将军骂道:“放屁!北莽凭什么执掌人国?” “就凭宁王遗腹子。” 乔蛮将军呵呵一笑,瓮声瓮气道:“宁王子嗣流落白草原,我北地百族出兵,助他重夺皇位,岂不是名正言顺?” 李什长脸色大变。 十万大山的妖族,与白草原的北莽,就是因此勾结在一起? 悟真大师沉默不语。 也不知心中作何所想。 “悟真大师,不能拖了。” 方休终于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符咒,低声道:“我这些法符,皆是大罗派一位真传弟子所制的符纸,效用远甚寻常。我来牵制那乔族与虎妖,给大师斩杀毒草头陀的机会!” 第十六章 悟真大师,他们是虚张声势! “不可!” 悟真大师干脆拒绝,肃然道:“切不可冲动,凭你修为,根本……” 他话未说完,方休已经催起足下风咒,一步跃起丈许远,从莲花虚影中跳出。 “乔蛮将军,北莽都无法与人族诞下子嗣,何况宁王妃是只狐妖?” 方休扬声唤道,眼看身形就要落入密密麻麻的毒虫之中,无数触手挣大口器,利齿间腥液粘连,择人欲弑。 “退下!” 天宪神通! 方休佐以口中雷咒,一声大喝,声震峡谷。 唰唰唰。 那毒虫竟如潮水退去,留出一块半丈空地,让方休安稳落脚。 “只要宁王妃在北地百族手里,北地百族说她有宁王子嗣,她便有。” 乔蛮将军随口回道,又仔细打量方休一眼,轻笑道:“口含天宪,言出法随?我听说人国是道门昌盛,怎么你这个小道士还会佛门神通?” 他说话的工夫,毒草头陀已经催动秘术,叫毒虫挣脱天宪神通的束缚,一波又一波涌向方休。 斩剑符! 方休甩手就是十几张符纸,化作一阵锋锐剑意,喷薄而出。 快刀斩乱麻! 沿途毒虫,尽数斩成碎段。 “徒劳无功,垂死挣扎而已。” 毒草头陀轻哼一声。 他师父掷象神僧,曾与苦竹宫的朱髅公子结识。 苦竹宫的修行之法邪异莫测,祭炼生魂、吞虫入体、兽皮加身……许多修炼路数叫人听着都头皮发麻,但其修行宗旨却暗合术门外丹之道。 主旨是将本我与外物结合,以获得外物的种种神异之用。 某次掷象神僧闭关,毒草头陀私与朱髅公子演练金刚棍法,昼夜不歇,一番酣斗,得朱髅公子欢心,便赠他一条触龙虫,又传授吞虫之法。 毒草头陀由此转练妖身,与触龙虫合为一体,成为这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异类。 触龙虫本就有断肢重生的天赋,都不用毒草头陀施法催动,被斩剑符斩断的一地碎肢,很快便抖动起来,眼看要重新长出根系与口器。 定身符! 方休又是十几张符纸撒出。 以毒草头陀的修为,这粗浅至极的定身符根本无法发挥效力。 但他化作这满峡谷的触龙虫,法力也因此分散,自然不能照顾到每一根肢节。 定身符落到地上,立时镇住一地触龙虫。 却也只有几息工夫,被镇住的触龙虫便猛然一滚,将符纸卷走,撕扯成碎片吞噬。 已足够。 方休有足下风咒,身形轻如鸿雁,早就一脚点在符纸上,飞掠出去丈许远。 他出手阔绰,不要钱一般撒出斩剑符清障,再以定身符垫脚。 竟硬生生让他铺出一条路来。 “乔蛮将军,既然是道门昌盛,不知是否愿意给我建一座道观?” 方休手上法符不停,一边出言挑衅,一边朝乔蛮将军与赤虎妖王奔去。 “道观?白草原已遭小北海欺压多年,我北地百族与道门的世仇,不比与武门的稍差。” 乔蛮将军眼睛一眯,不善道:“你若敢到我身前三丈之地,我即便是拂毒草头陀的面子,也要亲自动手,取你这颗头颅!” 他话音一落,方休好似被他吓住,果然便停在三丈之外。 脚停,手却未停。 斩剑符! 方休直接催出十余张斩剑符,首尾相接,符上锋锐剑意连成一体,直斩乔蛮将军。 乔蛮将军拿眼皮朝他一夹,嗤之以鼻:“就凭……” 噌! 他伸起抵挡的手掌被切下五指,随即,一颗好大头颅冲天而起。 头颅上乔蛮将军的表情,都还未来得及从不屑转成震惊。 峡谷中忽而一静,所有人都睁大双眼,十足错愕。 斩剑符虽然不算什么高深法符,但暗藏符上的天魔真气却是实打实的内相圆满境界。 天魔无相,根本无法察觉。 是以峡谷中的人与妖们,根本就预料不到,方休的斩剑符,竟然直捣黄龙,轻轻巧巧便将乔蛮将军斩首! 这是怎么回事? 一干妖族惊疑不定,毒草头陀也愣在原地,连满谷的触龙虫都停下涌动,好似被惊住。 “假的!” 方休似是惊喜出声,扬声叫道:“悟真大师,他们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 你在说什么天书鬼话? 悟真大师此时全力施展神通,或许不能仔细分辨,乔蛮将军的修为。 但毒草头陀与赤虎妖王,已跟乔蛮将军接触许久,一直在商谈结盟之事,怎会不知道他的底细? 乔族南帐的几位统领中,乔蛮将军虽不以武力见长,但只有在肉身中生造处七十二个乔生天窍穴,修为与武门宗师相当的乔族之人,才能做统领的位置。 乔蛮将军的境界,根本做不得假! “虚张声势?” 悟真大师也是将信将疑。 啪。 乔蛮将军的头颅滚落在地,身躯亦是摔倒,砸得地面一声响。 而方休又把视线转向赤虎大王。 这头赤斑大老虎,别看长得魁梧勇猛,但能被青毛王派来与北莽合谋,自然不是无脑的憨货。 不管眼前这小道士是用何手段杀死乔蛮将军,又为何睁着眼睛编瞎话,说乔蛮将军是虚张声势。 总之。 他赤虎大王的修为,与乔蛮将军只在伯仲之间。 这小道士能杀乔蛮将军,就能杀他赤虎大王! 方休这一眼,当即看得赤虎大王色变,好似尾椎骨通电,浑身一个颤栗,毛发根根竖起。 “嗷!” 他身子一扭,转头就要逃窜。 “果然是外强中干。” 方休哈哈一笑,伸手一挥:“想跑?给我回来!” 无形索咒。 法咒一动,便有一条无形锁链催出,拦在赤虎大王身前。 赤虎大王被绊住脚,一个狗吃屎狠狠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来。 方休双手挥动,一道道无形索咒施展而出,众多无形锁链,往赤虎大王身上团团缠绕。 “嗷——” 赤虎大王连连咆哮,拼命挣扎。 但他修为要差方休一个大境界,如何能挣脱天魔真气的束缚? 只一会儿,方休就将赤虎大王捆成个粽子,拖到近处来,随手一道斩剑符,便砍下虎头来。 就这前后片刻工夫。 两位妖王饮恨。 毒草头陀看得双眼圆瞪,一时怀疑自己还未睡醒。 嘭! 嘭! 空中乍现几朵莲花。 是悟真大师催使莲足通,踏莲而起,往毒草头陀冲去。 第十七章 火猿大将? 毒草头陀还未反应过来,悟真大师已经乘莲到近处,伸手结一个手印,遥遥朝他按去。 金刚大力手印。 一指一掌都有金刚大力加持,有分山辟海的神力。 五识金刚为何要称之为金刚? 是因为只要打开第五识身识,便必然领悟金刚大力手印神通! 啪! 毒草头陀恍如被一个炮弹击中,身躯四分五裂,好似浆糊般炸开。 他人皮下根本无有血肉,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触龙虫,汤汤水水一般,将身遭几个妖族淋个满头。 “啊!” 惨叫声四起。 触龙虫在妖族身上吞咬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洞口,钻进钻出,好似蚯蚓窝一般涌动。 最惨的是那狼吻汉子,因为与毒草头陀最近,全身都落满触龙虫,只眨眨眼的工夫,便见他身上血肉簌簌落下,被吞成一个猩红色的骨头架子。 “我的妖身是以哭山秘术祭炼,不死不灭,你杀不了我!” 狼吻汉子头上,触龙虫缠绕出毒草头陀的面容,厉声叫道。 悟真大师不管不顾,又结一个手印按下。 啪! 顶着毒草头陀面容的骨架,也被炸开。 啪! 啪! 啪! 悟真大师不给毒草头陀留机会,金刚大力手印连连施展,直接将几个被触龙虫及身,正鬼哭狼嚎惨叫着的妖族,尽数炸开。 “没有用的,我早已和触龙虫合为一体!” 一地的残肢融入峡谷中的毒虫群,疯狂涌动片刻,便突起一个人形,勾结出毒草头陀的身躯。 嘭。 嘭。 悟真大师脚踩莲足通,又回到莲花虚影内。 他手印一变。 日光遍照神通! 莲花虚影也再次放出豪光,与日光相合,化作莲华日光。 日光遍照神通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经》,唯有将这本经文通篇背下,再每日诵读百遍,以此禅定观悟,经年累月下来,才有机会观悟到日光菩萨的指挥,领悟这道神通。 日光遍照,普破幽冥。 悟真大师又更进一步,将之与莲华结合,自然能遍照万物,驱除一切邪祟。 这会儿没有后顾之忧,悟真大师放开手段,全力施展。 莲华日光大盛,夺人眼目,无法直视。 而那一地的触龙虫,也被耀眼光芒灼烧得直冒黑烟,好似点着一般。 “啊!” 毒草头陀一声惨叫,忙催动秘术。 原本铺满峡谷的触龙虫,不住地收缩撤回,很快便在他脚下凝结成一团。 “毒草头陀,你这邪法残害生灵无数,早该下地狱赎罪。” 悟真大师终于开口,朝毒草头陀结下一个手印:“今日,贫僧为你超度!” 随他手印,莲花虚影忽而升起,往毒草头陀撞去。 花瓣开合间,吞吐着一道道莲华豪光,如佛门法剑,锋锐无匹。 莲华神通攻守兼备,退则以莲花虚影护身,进则以莲华光伤敌。 这莲华光,虽不如与日光相合后的威力,但莲花虚影所蕴含的莲华光何其充沛,何其凝练。 这一击的威势,远在莲华日光之上。 能斩妖王! 毒草头陀胆颤心惊,拼了命催动触龙虫,在自己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的屏障。 触龙虫虽然可以钻入地下,但只怕他即便钻入山心里去,悟真大师也能连山也一起炸开,寸草不留。 方休与一干老哨已经得了悟真大师吩咐,远远奔开,以免被余威波及。 眼看莲花虚影就要撞上触龙虫…… “哈哈哈!” 从远处忽而传来一道欢畅至极的笑声。 随即,便见峡谷外的山头上,一道火焰如倒拔的流星冲天而起,又往峡谷落来。 “毒草头陀,多亏你拖延时间,我已经伤势痊愈!” 那团火焰落在莲花虚影前,猛然爆开,熊熊烈火立时将莲花吞没。 “好汹涌的太古洪焰!” 悟真大师面露谨慎,强催念力,又唤出一道莲花虚影护身。 世间焰种,太古洪焰已是难得一见的上品。 佛门亦有护法灵焰,不在太古洪焰之下,名作大日真火。 日光遍照神通之所以能破除幽冥,便是因为日光乃是大日真火所化。 悟真大师精湛这道神通,自然便洞悉焰种一道,立时分辨出太古洪焰来。 火焰散开。 便见毒草头陀身前,是一只丈许高的巨猿,毛发皆是太古洪焰所化,灼灼燃烧,威势逼人。 “火猿大将!” 毒草头陀失声叫道。 十万大山潜伏燕京城中的两拨人马,一拨以他师父掷象神僧为首,另一拨则是由火猿大将率领。 这两拨妖族各有任务,为防止消息走漏,只有掷象神僧与火猿大将,才知道彼此存在。 也是在火猿大将死后,西宛山与东兴山一番彻查,惹出不少动静,毒草头陀才从师父口中听说此事。 他虽然并未见过火猿大将,但火母娘娘座下,以太古洪焰蕴出灵形的妖族虽然不少,猿猴却无几只。 离开十万大山深处,为青毛王三兄弟效力的,更是只有火猿大将一位。 这般炙热的太古洪焰,不是他,还能是谁? 可他都已经死了,怎会又现身在此处? 毒草头陀又惊又疑,真个恍如未醒。 “火猿大将?” 悟真大师眉头一紧。 他却是因为奉命追杀十万大山之妖,而翻阅奉部相关卷宗,才知晓火猿大将。 但卷宗里分明写着,火猿大将已经死于鬼宗许仙之手,还是御传宫陆右使亲口所说。 难道他垂死逃脱一命,一直潜伏养伤? “悟真大师,你若是早来一步,我也只能束手就擒。但现在我养好伤势,又有突破……” 火猿大将开口,吞吐着焰火,直白道:“此时你我若动手,我至少有七成胜算!只是我不愿与佛门交恶,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各奔前程可好?” “贫僧奉都供府之命而来,职责在身,恕难答应。” 悟真大师摇摇头。 “都供府要你做什么?” “诛杀毒草头陀……” “好。” 火猿大将点点头,扭头看向那一堆触龙虫。 毒草头陀都还未想明白火猿大将为何会出现,被火猿大将看这一眼,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惊惧。 “火猿大将,你……” 话未说完。 哗。 一团滚滚不息的太古洪焰,兜头倾泻在毒草头陀身上。 第十八章 你又有突破? 触龙虫在太古洪焰的火势下,根本没有抵御之力,只眨眨眼的工夫,便被烧去大半。 “火猿大将,你不得好死!” 毒草头陀凄厉惨叫,凝聚身形的触龙虫猛然散开,往四面八方逃窜。 火猿大将轻哼一声,熊熊太古洪焰立时也分出无数焰朵,穷追不舍。 一时间,太古洪焰的火势席卷,整个峡谷都化作火盆。 方休与一干老哨赶忙躲入莲花虚影内。 火猿大将也刻意避让开莲华神通,只操纵着太古洪焰,追着每一条触龙虫烧去,一根都不放过。 饶是毒草头陀有断肢重生的秘术,可虫豸草木之类,本就惧怕焰火,何况是太古洪焰这等灵焰? 很快,毒草头陀的惨叫声便愈发低微,直至消失不闻。 而所有触龙虫也被尽数烧光,只余一地灰烬。 谁也不曾注意到。 乔蛮将军与赤虎妖王的尸体,也被火猿大将随手焚化,不留痕迹。 “悟真大师,现在毒草头陀已死。” 火猿大将收回太古洪焰,看着莲花虚影道:“你的职责,便算完成了吧?” “你……” 悟真大师脸色震惊。 这火猿大将,竟这般凶残,连自己同伴都说杀便杀? 更令人惊惧的是,悟真大师细细感悟,以火猿大将操纵太古洪焰的威势,若与自己动手,何止是七成胜算? 他的莲华神通,都未必挡得住太古洪焰的一个扑腾。 沉默片刻,悟真大师轻轻摇头,叹气道:“贫僧也不愿与火猿大将为敌,只是我的职责中,还要截留一只自号宁王妃的狐妖,不可给她与北莽勾结同流的机会。” “这却不行,我已经答应青丘,将她带回去。” 火猿大将摇摇头,接着道:“若是悟真大师信得过,我可以在此立誓,我会带着她从东海绕行,直接回十万大山,且终生不让她再踏足人国半步。若违此誓,便叫我火猿被抽干一身灵焰,熄灭而死!” 这般大誓,对火猿大将这等以太古洪焰维持灵形的妖族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罪罚。 悟真大师脸色严肃,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好。” “多谢悟真大师,来日白马寺若有高僧到十万大山云游,我必扫榻相迎。” 火猿大将一拱手,随即身化焰光,往来路窜去。 不多时,火光便消失在天际。 “好凶猛的一只大猿!” 李什长咋舌不已,犹有后怕道:“若不是悟真大师的神通将他镇住……” “我不敌他。” 悟真大师收了莲华神通,摇头道:“若真个动手,我或许可以侥幸逃脱一条性命,但必然无法护住你们周全。火猿大将定然也是考虑到这点,他又认得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从白马寺而来,才不敢动手。” 说着,他看向方休,笑道:“还要多亏方观主觑破那乔蛮将军与赤虎妖王的虚实,否则再继续僵持下去,待到我念力不支,火猿大将未必不敢留下我。” “大师谦虚,我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 方休客气一笑。 “方观主的胆气,着实叫人佩服!” 李什长插一句话,面色诚恳,抱拳道:“方才谁也不知他们底细,方观主竟敢挺身而出,这等视死如归的气节,我老李自愧不如。” 一干老哨,亦是抱拳行礼。 边军悍勇,最敬佩的便是比他们还要悍勇之人。 试问天下,有几人敢在两位妖王当前时出手? 他们礼节还未完,忽见方休身上金光一闪,竟有奥妙难寻的佛法气息隐没。 “你又有突破?” 悟真大师眼睛一亮,喜道:“是极是极,你方才举止,正是布施度中的无畏施,以你的悟性,自然该有突破。” 六度之首的布施度,有善财施、传法施、无畏施三种路数。 善财施顾名思义,便是以钱财、物资来布施,如兴建寺庙、开设粥铺等等。 传法施亦好理解,弘扬佛法、传播佛学,似悟真大师对方休一番细心指点,就是传法施。 这无畏施,则是救人于危难之中,使之远离苦难恐惧,得心中安宁。 这三种路数,好像全无关系,实际上都暗合布施度的宗旨:以自己之所长,布施众生,免于所有苦难。 方休勉强能算半个沙弥,对自己一言一行是否合乎六度修行,已有清晰认知。 他于危难中直面两位妖王,确实是无畏施。 这一点功德虽然不多。 但以方观主修行佛法以来的进境,哪一次的功德能算多? 那不就是吃饭喝水,都在突破吗? 故而方休在隐约察觉到布施度的功德增长后,当即以天魔无相,模拟出佛学精进,又有突破的假象。 他在悟真大师心目中,早就是一代佛子。 是以都不用方休开口解释,悟真大师就立时相信,甚至自己帮着编排出理由来。 “悟真大师,我似乎打开鼻识?” 方休装模作样地感悟一番,才试探着道。 “错不了,你就是打开鼻识。不知这一次精进,你又领悟到……” 悟真大师话还未说完,便见方休将手一摊,掌心窜起一股焰火,光彩夺目。 “无限光明火!” 悟真大师看得眼皮一跳,瞠目半响,才摇摇头道:“无量荒佛,方观主果然与我佛有缘。”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天宪神通,无限光明火神通,都是足够撑起一座寺庙的上等小神通。 悟真大师修行大半辈子,也只有日光遍照神通与莲华神通能拿得出手,但比起无限光明火来,还要差上半截。 至于妙用无穷的天宪神通,那更是不用比。 旁边李什长等人虽然不懂佛法,但也看得出来方休是有所进境,免不了一番恭喜。 客套几句,一行人继续往峡谷前方,火猿大将遁光来处行去。 很快在一处山脚的避风处,发现不少简陋营帐。 应当就是他们来之前,十万大山妖族的潜藏之地。 悟真大师与方休商量一番。 这次虽然放走宁王妃,但事出有因,是奉部的情报有误,没料到火猿大将也在,不能算他们办事不利。 再者宁王妃只是捎带,这一趟差事的主要目标,还是毒草头陀。 既然毒草头陀已经伏诛,他们自然可以交差。 不用悟真大师与方休吩咐,一干老哨便将营帐里里外外搜查一番,扒拉出几件事物,充作证据。 一方面是给悟真大师与方观主结案所用,另一方面,侦查居庸关左近的军情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忙活完,方休试验一番无限光明火,直接将营帐全部烧掉,一行人便原路折返。 回到之前到避风山谷。 胡小桑还在此处。 第十九章 不动明王 “观主,你回来了!” 胡小桑直接扑进方休怀里,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满脸收不住的笑意,跟大半年没见着方休也似。 把其余人看得面色尴尬。 这一趟虽然惊险,差点有去无回,可这不是还没说吗? 就是一会儿不见,也值得这般肉麻? 矫情。 这个方观主……好艳福啊。 几日后。 方休与胡小桑回到无厌观时。 院中已有一只化作美貌人身的狐妖,等待此处。 却不是胡小桑的大姐姐,宁王妃,胡望洛。 而她二姐姐,晋王世子妃,胡瞻淇。 刑部查出的案情中,胡二姑娘并无多少显眼之处,故而只把她当作寻常妖族,没有跟宁王妃与毒草头陀一般,特意标出名字来。 自那夜事变后,胡二姑娘便随胡大姑娘北上。 这次方休出手,本来是想把胡小桑两个姐姐都给捞出来。 燕赤霞乔装火猿大将的这一出戏码,连悟真大师都看不出端倪,奉部自然也不会起疑。 自此,这两只狐妖便从奉部账上抹去名字,再不用担心,被都供府穷追不舍,上天下地都逃脱不得。 但没奈何,胡大姑娘不甘心就此蛰伏,当时便辞别妹妹,另寻去路。 倒是和方休教燕赤霞的说辞一样——借道东海,去十万大山。 只有胡二姑娘愿意回京。 “二姐姐!” 那日匆匆分别,胡小桑还未跟二姐姐好好叙话。 这会儿终于平安归来,小狐狸跑上前去一把将胡瞻淇抱住,泪眼婆娑。 “小三……小桑,不要哭了,我也想你。” 胡瞻淇温言细语宽慰几句,好容易将胡小桑劝住,才朝方休行个礼,感激道:“多谢观主出手搭救之恩。” “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方休挥挥手,随口道:“你若没有去处,就留在无厌观,给小桑做个伴吧。” 他说完便自去书楼,给姐妹两个留下独处空间。 虽说是独处,但架不住方休境界摆在这里,整座无厌观都在他神识笼罩内,即便是姐妹两个咬耳根的悄悄话,都逃不过他的注意。 “二姐姐,你就留在无厌观,与我一起侍奉观主吧。” 胡小桑一开口,就把方休听得手一抖,差点把砚台打翻。 这小狐妖,真是…… 真是没白疼你。 “观主深藏不漏,来日定然是一方人物!” 胡小桑信誓旦旦,十足笃定道:“我们若是得他庇佑,便能在燕京城里站稳跟脚,等过些时日再去跟大爷爷求情,让他允许我们回家……” “大爷爷会答应吗?” 胡瞻淇面露忧愁,叹一口气道:“大姐姐常说,大爷爷是年岁大了,胆小怕事,才要与我们撇清关系。可现在回过头想想,大爷爷的顾虑才是对的,若当初我们肯听大爷爷的苦心教导,不去沾惹这些事情……真是悔不当初。” 胡小桑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你跟大姐姐也已经吃到教训,大爷爷不会不原谅你们的。” 往日里,总是胡小桑咋咋呼呼,而胡瞻淇细心体贴,来说这些安慰人的话。 今日却反过来。 两姐妹坐在胡小桑房中,细细碎碎继续说着贴心话。 “也不用担心大姐姐,以她的本事,定然能在十万大山混出名堂来。” 胡小桑说到最后,又回到正题来:“倒是我们在无厌观里,一定要好生侍奉观主,免得被人争宠。” “被人争宠?” 胡瞻淇不明就里。 那方观主愿意为胡小桑北上救回自己,定是对她疼爱到极点。 怎么还有人能争宠? “二姐姐,你不知道,观主身旁……” 胡小桑压低声音,凑近道:“还有一对姐妹花!原先我一个人侍奉观主,再是尽心尽力,总比不得她们两人的温柔。现在有二姐姐在……” 一番细语,听得胡瞻淇面红耳赤。 这倒把胡小桑看得一愣,怪道:“二姐姐怎么害羞了,这不就是勾引男人的手段?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总归是粗浅了些,一直便等着再遇见大姐姐与二姐姐,能多教我一些。” “我们哪会这些?” 胡瞻淇娇嗔一句,难为情道:“晋王世子有龙阳之好,收我为宠妾,只不过是为掩人耳目。那宁王沉迷皇位,也根本无心男女之情,给大姐姐宁王妃的名头,全是为笼络妖族……” “?” 胡小桑目瞪口呆。 合着你们往里日全是跟我打嘴仗,吹牛皮? 到头来。 高人竟是我自己? …… 不出悟真大师与方休所料,奉部并未追究他们放跑宁王妃的责任。 怎么追究? 分明说的是杀一个毒草头陀,突然冒出来一个已死的火猿大将。 也就是悟真大师与方休不愿惹事,否则以他二人的身份,只要把此事上报,奉部肯定要吃到苦果子。 一件事了,奖赏也在预料之中。 奉部已经批准,在西宛山新建一座寺庙,就交由悟真大师住持。 白马寺,正式在燕京立下别传。 从悟真大师入京时,这件事就是定案,只差走个过程。 而方休只得些银两香火,算是陪衬。 不过他此行目的便是捞人,如今不但已经达成,还借机“打开”一识,也就无所谓奖赏不奖赏。 闲暇日子里,方休依旧是抄书。 胡小桑平日干活虽然勤快,却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不如胡瞻淇心思细腻,做起事来仔细周到。 胡瞻淇一来,无厌观更加整洁自是不用多说,连方家米铺的生意也日益兴盛,方屏都打算开家分店出去。 方休又托陈习帮忙,给胡瞻淇重新办了一份妖籍,便彻底跟晋王世子妃脱去关系,大可放心在燕京城里生活。 胡二姑娘感恩戴德之下,加上胡小桑又日日撺掇,差点就要把持不住,来日方长。 只是毕竟未经人事,抹不下脸来。 转眼过去一个月。 方休一直在抄佛经。 期间又借一次悟真大师来无厌观论法的机会,当着他面再打开一识。 悟真大师都有些习惯他非人般的进境,褒赞几句,愈发卖力地指点他修行佛法。 方休听得认真,也名正言顺地向他请教,能够提升心境的佛经。 当即得到一份书目,皆是与心境、心性、心智相关的佛门经典。 方休为何要学佛法? 为的就是这个。 提升心境,才有底气去见无上天尊! 他照着书目上的清单抄,终于抄到符合自己心意的奖励。 一枚神通法币—— 不动明王神通。 第二十章 魂魄封镇,代代相传 不动明王,又号不动尊。 世间无有可撼动者,是名不动。 执掌智慧光明者,是名明王。 尊荣无上者,是名尊。 这道神通一经施展,便可得不动明王加持,以忿身护法,无视一切苦难恐惧…… 禅意太深的不说,言简意赅一些,就是这道神通催动后,可以极大提升心智,并催生无穷念力。 要再简单一点。 就叫:切换战斗形态。 悟真大师若能领悟这道神通,可以一朵莲花一朵莲花丢着玩,当场埋掉毒草头陀。 方休倒是不缺念力,随手拿几枚神通法币便可转化。 他要的,是不动明王加持后,无可撼动的心智。 这一天入夜。 先把最近几日一到晚上,就放出尾巴在眼前晃荡的两只狐妖,给一瓶参术丹打发去修炼。 照例是离婵姐妹护法。 方休端坐房中,催动不动明王神通。 也无什么声响动静,但识海却猛然一震,念力源源不断迸发,将清明天地都染作旭日初升般的金色。 识海一片清明,本就代表着已经撇去一切杂念。 可方休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在此时又上一个台阶,比清明更清明,仿佛触碰到天地间的大智慧。 他体悟一会儿,便将自己识海分割成两块。 老规矩,只分出一个我去见无上天尊,留下两个我静观其变。 免得生出什么变故,致使本我尽数迷失。 一个我以克门秘术催发得见石后,识海立时便是一暗,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细细碎碎的诡异经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深渊上徘徊缭绕,如一阵风,莫名卷出一股云雾来,好似遮蔽住什么,又好似呈现出什么。 饶是方休有不动如来加持,也被吹得心慌气短,头晕目眩。 但至少一直牢牢把持着意识,未曾迷失。 不似他之前直见杨苍时,被那猩红色瞳孔一个注视,便迷失本我,只能等杨苍的意志退去后,才恢复过来,回忆起杨苍留在识海中的话。 这已是所有克门之人,梦寐以求的状态。 忽而,深渊中裂开一条缝隙,透入些许红光。 “方休。” 裂缝猛然撑开,化作一只猩红色瞳孔,唤出方休的名字。 杨苍! 这位魔祖的话音刚落,猩红色瞳孔又重新收缩成只能透出红光的缝隙,就好像裂缝那头有什么东西将他牵制住。 方休根本顾不得去思索其中缘由。 只猩红色瞳孔现身的这片刻工夫,他已觉着意识剧烈晃动,几乎承受不足。 “杨……苍。” 方休一边强催不动明王神通维持神识,一边唤道:“清浊气要如何取,又如何给你?” 按照洪司监的供述,清浊气便是介乎于先天与后天之间的,天地初生之气。 这一方世间的天地早已成型,清浊气也早就失落。 但杨苍教给洪司监一个采取之法——内相圆满后,肉身中自成小天地,亦会生出清浊气…… 方休都懒得去细究这法子。 定然是杨苍随口蒙混洪司监。 若非如此,洪司监都已经内相圆满,自然能供奉清浊气,杨苍何必还要再布下方休这棋子? “这么说,你已经内相圆满?” 直见无上天尊的地方在识海,而方休早已撇去识海中的一切杂念,是以杨苍对方休的情形一无所知。 但杨苍能超脱世间,便不是蠢人,从方休只言片语中,就能猜到不少东西。 “只这短短时日……果然,我的《天魔策》才是这一方世间,最上等的功法!” 杨苍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不无得意,接着道:“清浊气的真正采取之法,至少要元婴境界才能施展。” “我无道果,连金丹都凝炼不得,遑论元婴?” 方休暗示道。 “你凝聚道果做什么?” 杨苍却反问一句,怪道:“你是我魔门弟子,何必凝聚道果?大可以从其他门别的路数下手,待突破这一境界后,再以天魔无相,转化一颗金丹出来。” “那你为何安排我进入道门?” “这一方世间如今是道门昌盛,自然是身在道门才好办事。” 杨苍话中带笑,一点也不以为耻,继续说道:“洪如海的位置太显目,你的身份却低调,我这般布置,便是为了让你能私底下传我魔门,将《天魔策》传承下去,直至有后人能突破至元婴境界。” 方休之前的身份,确实低调。 但现在…… 他正有些哭笑不得,待听清杨苍后面一句话,立时察觉到不对,讶异道:“后人?” “《天魔策》确是超脱之法,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借以超脱。” 杨苍语气平常,缓缓道:“你若能孕育元婴,自然不用后人,你若不能……便寻一件法器,将魂魄封镇,放在门中代代相传。 “待你后人助我开辟一方世间后,我自会再来将你带走,赐你一个出身……” “还要来日?” 方休口风转冷。 “超脱之法,岂有一时之功?” 杨苍一笑,接着道:“迟早你会发现,与漫漫前路相比,几十年,几百年,乃至几千几万年,都只是……” “我等不得那么久,也不愿将自己封镇于法器内。” 方休直接打断他,冷冷道:“你若没有其他法子,那便祈祷克门兴盛,能再有其他人寻得直见你的路径吧。” 克门乃是禁学,传承何等艰难? 太极路径也需要众多信徒拿性命去堆。 即便堆出路径来,见着的也未必便是杨苍。 “除开《天魔策》,这一方世间还能有什么超脱的法子?” 方休说出这几如威胁的话,杨苍却不生气,反而笑道:“不用急着拒绝,最多不过几十年,待你修为停滞,苦寻不得突破之法时,自然便会再来见我。” 方休沉默不语。 如若真的前路无望,只能等死,那将魂魄封镇于法器中,代代相传…… 等等。 方休心中忽而一动。 这个说法,怎么有些耳熟? “你自己斟酌吧,希望下次再见时,是你来问我要封镇魂魄的秘术。” 杨苍话音一落,那红光便渐渐消散。 眼看缝隙要就此合上,忽而又停顿片刻,从缝隙里透进来一股玄妙难言的气息,渗入方休识海。 “你若要继续走道门的路数,这一缕太极之在,可助你凝结道果。” 杨苍的声音又传过来:“只是我正在与人争夺一股阴阳气,没有时间点悟你,你自己领悟吧。” 这一次,缝隙终于合上。 第二十一章 青石祖师 裂隙合上。 浓雾缭绕的深渊缓缓消散,方休耳畔的诡异经声也渐次退去,天地复归清明。 几如直见杨苍前。 唯有一缕玄妙难言的气息盘踞在识海之中,是一位太极中天尊曾降临过的证据。 “太极之在?” 方休操纵意识,将那缕玄妙气息轻轻拨动。 立时天地一昏,无数走马灯般的幻影在四面八方流转,各种声音如火山般喷出,仿佛将耳朵轰鸣。 是他的记忆。 或者说,是他的杂念。 这一缕太极之在,玄妙得超乎他的想象。 只是最轻微的试探,都直接将他心神撼动,以至于识海大乱,连清明都无法维持。 方休大吃一惊,强忍着脑海无数针刺般的剧痛,将神识收回。 随即以最快速度退出识海,吞一粒补气丹药,将上气海天门鼓荡,灵蕴真气反哺识海,同时直接捏碎三枚神通法币,转化做念力…… 好一会儿,才将识海的动荡平复,重归清明。 “竟如此枯奥?!” 方休参悟《大罗伏龙真经》日久,可以说悟性、心性都在常人之上,连燕山大罗的真传弟子都不遑多让。 但此时此刻直面这一缕太极之在,方休直觉着比他还是个抄书匠时,贸贸然翻阅《大罗伏龙真经》所受到的冲击,都要胜过十倍! “这般玄妙的太极之在,我如何能够领悟?” 方休沉默半响,才叹一口气,暗暗道:“难不成,真如杨苍所说?” 若是改换其他门别的路数,来突破金丹这一步…… 佛门心识之难,不比道果稍差。 何况凝结道果后,道门修行便再无这般天堑险阻,佛门八识却一识比一识艰巨。 儒门…… 连陆逢都说,儒门早已不修行,如何能有前路? 他两次抄诗,都不见半点浩然之气,可见这一方世界的儒道,跟才华是没有半点关系。 ——或许有,但应当跟抄来的无关。 ——这般说来,估摸着还是没有,否则吴明月吴咏梅吴大才的文名,早被拆穿。 最后还有一个武门。 倒是早就听说,武门修行最重天材地宝的补给。 连西川乌猪肉这种,在方休看来毫无作用的智商税,都因为王教习上任崇武总堂时,随口宣传一番,而成为武门一时新热。 胡不往都快供不上货。 方休手握姬武秘藏,能把各色丹药当炒豆吃,想来是极合适。 可三《坟》五《典》皆是天家功法,只有沾染天子气运的朱家子弟才可修行精深。 《天魔策》或许有解决血脉的法子,但问题是——方休到哪里去整一套三《坟》五《典》,来给天魔无相推演? 何况在杨苍口中,三《坟》五《典》都已差《天魔策》几个档次,只能称之为不值一提。 再往下去,崇武堂中那些粗浅武学,就真得难入方休眼中。 这般细数下来。 还是道门修行,最合方休所需。 道果这一步他跳不过去,太极之在他必须领悟。 但杨苍这等超脱世间的无上天尊,把几十年几百年当作一瞬,争夺的又是世间之外、太极之中的阴阳之气,单是听起来就牵扯到开天辟地的大劫运,非世间岁月能够度量。 猴年马月才能有后话? 若没有他点悟,这一缕太极之在…… “只能找别的无上天尊帮忙”。 方休取出青石书,将离婵姐妹唤进房中,交给她们琢磨。 一会儿。 “观主,这本书上并无半点鬼气,也无丝毫魂灵气息。” 离婵眉头皱成一个好看的兰顶,将青石书递回。 “无事,回去吧。” “是。” 两只小勾儿娇声应道。 离涓是乖乖隐去身形离开,偏离婵好些日子没得方休宠幸,走之前还幽怨回视一眼。 似是在感慨,观主怎又如此荒废良夜? 分明是平平无奇一本寻常书,哪有半点封镇着魂魄的样子? 方休心中正思虑,倒是没注意她这眼神。 青石祖师直见无上天尊,竟真得道果,平安归来,定是与那位天尊达成什么合作。 可太极中的天尊,为何要点悟青石祖师凝结道果,他能对青石祖师有何需求? 想来无非跟杨苍一般。 求取清浊气。 青石祖师又留下这本书,代代相传。 实在不得不让人多想。 “青石观是祖师留下的道统,他总不至于坑害徒子徒孙吧?” 方休想到这里,心中一定。 先吞几颗丹药调理真气,待两处气海与识海都重整旗鼓,恢复如初后。 不动明王神通。 这一次,他将识海分做三份。 一个我去见无上天尊,一个我旁观,还有一个我看守太极之在,以防生出难以预料的变故。 催动克门秘术。 青石书上的路径打开。 这一次识海的变化却又跟直见杨苍时不同。 先是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一缕云,轻轻翻滚,越来越多,很快便是无数云丛,将识海填满。 云越多,细碎的经声便越密集只是却一点也不诡异扰耳,反而有些堂皇大气,好似传世经典。 但方休的意识还是越来越沉重,不比直见杨苍时轻松半分。 与此同时,一道隐约的身影从云深处缓缓显出轮廓来。 只一会儿,又好像许久后,那身影愈发清晰。 竟是一个……玉冠羽服的道士? 太极之中的无上天尊,也作这世间的道门打扮? 方休正惊奇,忽听那身影开口道:“来者可是我青石观后人?” “青石观后人?你……” 方休心中一跳,脱口而出:“你是青石祖师!” “不错。” 那身影轻轻一笑,道:“贫道青石,青石观是我所传,青石书也是我所留。” “弟子方休,拜见祖师!” 方休可是现任青石观主钦定的来日传人,直接顺杆子往上爬。 他的识海化身想要行礼,但限于经声与云丛带来的庞大压力,根本做不出任何举止。 却见青石祖师一挥手,经声立时消散,云丛也退去半边天地,方休直觉着浑身一松,才终于抬起手,恭敬参拜祖师。 “免礼。” 青石祖师点点头,欣慰道:“你来直见无上天尊,想是已经內相圆满,我青石观也算出了个才俊。” “全赖祖师福德庇佑。” 方休行完礼,当即问道:“祖师已经超脱世间?” 完全没道理。 以青石书所载,青石真人终其一生,都未勾连一条法脉,困守先天境界不得存进。 怎能超脱世间? 第二十二章 躺赢的祖师爷 得见石直达太极之中,断无青石祖师藏身青石书或者路径中之类的说法。 青石祖师,必是身处太极。 “超脱谈何容易?” 果然,青石祖师摇摇头,笑道:“你今日能见到我,不过是我机缘好些。想来你也知道我的生平,之所以踏上修行之路,是被克门之人哄骗去探索得见石的路径。而我见到的那位无上天尊,是……吕祖。” “吕祖?” 方休听得一愣。 昆仑坐论后传下《道典》与道果修行之路的道门始祖,吕祖? 漫漫太极。 青石祖师竟有这个福分,正正好得见吕祖? “本来我与吕祖约定,他点悟我凝结道果,我则为他供奉清浊气,助他开辟一方世间。” 青石祖师回忆旧事,缓缓说来:“只可惜我天资有限,成就真人之后,便再无突破,只能寄身于青石书上,以待后人。可没想到,吕祖却另有机遇,先一步开辟出一方世间。” 太极中的无上天尊,皆是凡人不可揣测的大能。 他们要谋划前路,自然不会只有一手准备。 就说杨苍,肯定除开方休外,还有诸多后手——甚至未必在这一方世间。 “我虽未提供帮助,吕祖依旧将我接引入他开辟的世间,赐我出身。” 青石祖师说着一笑,看着方休道:“我的真身,如今是那一方世间的。你眼前的我,只不过是我留在太极中的一缕意识。” 吕祖已经开辟一方世间? 青石祖师身化? 方休听得目瞪口呆。 这祖师爷,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村民,被骗去得见殿中送死,却能见到吕祖,凝聚道果,成为道门真传。 又什么事都没做,便被吕祖提携,接引到新世间去做。 《从乡下小伙到上古,我一路躺赢》? “吕祖已经开辟世间,自然不再需要清浊气,这一条路径也对他无用,便转赠给我。我分出一缕意识留守太极,便是为了等待青石观后人一会。” 青石祖师说到最后,目光灼灼道:“你要替我更改祖训,待我来日超脱后,便需要青石观后人为我供奉清浊气,助我开辟一方世间。” “弟子遵命。” 方休恭敬应一声,便故作不知,试探着问道:“祖师,这清浊气要从哪里取,如何取?” “此事不急,你至少要有元婴境界,才能取清浊气。” 青石祖师的说法倒是与杨苍一样。 “且不说这些后话,你可是为求道果而来?” 祖师爷又问道。 方休当即拱手道:“正是!” “此事简单。” 青石祖师一挥手,便从云丛中漫出一缕玄妙难言的气息,渗入方休识海。 这怎么眼熟呢? “这是太极之在,只要你将之参悟,自然便能凝结道果。” 青石祖师笑道,又一叹:“可惜我的真身不在,只这一缕意识,无法为你点悟。” 这不是跟杨苍一样? 方休错愕片刻,赶忙问道:“祖师,这太极之在该如何领悟,从哪里下手?” “你若能领悟,哪里都能下手。你若领悟不得,哪里都无法下手。” 青石祖师说了两句废话,身影便缓缓浅淡下去,声音变得空灵:“我这一缕意识无法维持太久,待你孕育元婴后,再来见我吧……” “祖师,祖师。” 方休追喊两声,却只能看着青石祖师的身影随着云丛散去。 天地复归清明。 “这是搞我呢?” 方休看着两处识海中的,两团玄妙气息,哭笑不得。 好一会儿,他才叹口气,安慰自己道:“青石祖师身化,我也算在太极中有了靠山……” 以太极之在的玄妙,他凭自己要想领悟,比直接凝结道果简单不到哪去。 为今之计…… 还是要见无上天尊。 方休又取出一块得见石。 这块得见石,是那日他在良乡县时,亲眼看着那尊者与上师摸索出来的路径。 那信徒的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这位无上天尊,只怕不是个好相处的。 想到这里,方休又取出得自洪司监的问心碑剑。 这件燕山大罗的法宝,杨苍早已摸透,直见他时若用上,反而要被迷惑。 而青石祖师留下的路径安全,也无必要。 眼下却正合适用。 问心碑剑的催使之法,他早从洪司监那逼问出来。 方休照例先吞几粒丹药,把一身气息都调理好,才将一股真气渡入问心碑剑中。 立时有一道剑形虚影,在识海之中显现。 催动不动明王神通。 识海依旧分做三份。 两个我,分别看守得自杨苍与青石祖师的两股太极之在,其中一个顺带执掌问心碑剑的剑意。 最后一个我催动克门秘术,将路径打开。 识海一晃。 方休耳边再度响起诡异的细碎经声。 他连见三次,已然有所领悟。 这经声并非真的有人在念经,而是得见石打开路径后,将太极之在的无穷奥妙解出真意来,化作他耳中的经声。 换言之,是得见石所领悟的太极之在。 只可惜得见石这等天外来物,是比太极之在还要玄妙的存在,克门先祖能从中揣摩出直见无上天尊之法,已经是横超一世的成就。 想要借此领悟太极之在,却是根本不用想。 经声愈发刺耳。 识海中忽而升起一团昏黄的光芒,好似落日一般,将清明天日染作阳西下的颜色。 方休强撑着意识,也不知坚持多久后。 “是谁扰我清净!” 一道声音,从那团昏黄光芒中传出。 声音方才落下,昏黄光芒便是一盛,同时诡异经声也猛地响彻。 这位无上天尊,根本没有现身一见的打算! “去死!” 又一声怒喝。 识海剧烈震动,天地摇晃。 便见那昏黄光芒中伸出一只遍布鳞甲与倒刺的狰狞巨手,只是一撕,便将包裹识海的金光撕碎。 轰! 不动明王神通被冲溃,方休识海更是猛地震动,几乎就要崩散。 那只巨手又是一撕,天地间便留下一道巨大的豁口,是方休的识海被这位无上天尊重创。 再要这般下去。 方休的意识将直接迷失! 第二十三章 吕天尊,天魔尊 此时若是寻常人,识海受此冲击,意识便要落入这位无上天尊操纵。 绝无活路。 但方休早就备下诸多手段,自然还有应对。 他虽有三个我,也没道理就这般轻易送出一个去。 另一个执掌问心剑意的方休见情形不对,当即将自己这块识海与之融合。 不动明王神通所化的金光,从这块识海漫入那块识海,勉强在昏黄光芒下挡个照面。 而这一片刻间的心神稳固。 问心碑剑所化的剑形虚影,已经朝着那只巨手斩去。 当! 剑意斩中巨手,发出宏大而悠远的金石之声。 巨手猛然一颤,昏黄光芒明显黯淡几分,细碎经声也变得迟缓。 那金石之声好似击磬,又好似撞钟。 声音中有涤荡人心的玄机,立时将识海上被巨手撕开的缺口修复如初。 方休差点迷失的这个我,也在瞬间清醒过来,当即催动克门秘术,要将路径中断。 昏黄光芒立时便被压制,渐渐收缩。 “滚吧。” 那位无上天尊轻哼一声,似乎也不愿再多纠缠,将巨手缩回昏黄光芒之中,任凭路径中断。 眼看那昏黄光芒越来越暗,就要消散。 那一缕得自青石祖师的太极之在,却被残存的昏黄光芒照见。 “太极之在?” 昏黄光芒猛然一盛,这位无上天尊的声音讶异:“这是吕天尊的气息!” 吕天尊? 吕祖? 才刚说过有靠山,这就用上了? 方休将克门秘术中断,恢复路径。 那位无上天尊立时抓住机会,巨手再次伸出,昏黄光芒无限高涨。 却未冲击方休识海。 “你是吕天尊的信徒?” 昏黄光芒中传来一句问话。 随即有一股无有实体的烟雾从昏黄光芒中漫出,中间漂浮着三只犹如毒蛇般的竖瞳。 三眼一手。 就是这位无上天尊的本相。 看来……有的谈? 方休反问一句:“你认得吕天尊?” “吕天尊与我争夺过数次阴阳气,我恨不得把他生食,怎会不认得?” 三眼一手的无上天尊忿忿叫道。 有仇? 方休哪里还愿意多说,直接将第三块识海也融合。 金光一现,是不动明王神通仅剩的余威。 心神又得片刻稳固,问心剑意一震,朝巨手直斩。 当! 金石之声炸响。 方休意识立时一振。 他片刻也不停歇,直接催起克门秘术,将路径中断。 随即,三眼一手被逼回昏黄光芒之中,诡异经声也消散不见。 只是在路径彻底关上前,那一缕得自杨苍的太极之在,也被昏黄光芒照见。 “天魔尊!” 那位无上天尊的声音在方休识海中回荡,话中带着惊疑与恐惧:“请使者恕罪,是我眼拙,请使者……” 路径关闭。 天地重归清明。 天魔尊? 杨苍! 一片清明中,方休看着两缕太极之在,陷入沉思。 听那位无上天尊最后的话语,似乎他对杨苍极为惧怕,只是一缕带有杨苍气息的太极之在,都叫他勃然色变,开口跟方休求饶请罪。 这倒是奇怪。 吕祖能开辟一方世间,显然已经走到杨苍前头。 怎么这位无上天尊,对吕天尊全无半点尊敬,对天魔尊却这般畏惧? 是杨苍的手腕硬,他真的不敢得罪。 还是装腔作势,欺骗方休? “不至于。” 方休当即否定这个猜测:“即便他与吕天尊有仇,而我疑似是吕天尊的信徒。但我只是一个尚在世间未得超脱的小人物,哪里值得他一位无上天尊设计蒙骗?” 若是如此。 想来是杨苍真的在太极之中颇有几分威名。 那就……再见一次。 那位无上天尊,至少也要三五次,才能摸清问心碑剑的路数。 而有这件燕山大罗的法宝护身,方休大可放心再直见一次。 “就一次,若不成,我就另寻他路。” 方休定下打算,开始搬运真气调戏。 这一夜连着求见三位无上天尊,是该缓一缓,待准备妥当,明日再来。 等方休从定中醒离时。 已然天色大亮。 他整理一番,出门往广林寺而去。 广林寺乃是西宛山辖下,奉部新建,交由悟真大师住持的寺庙。 今日,正是这处白马寺别传,在燕京立足之日。 …… “那白马寺的悟真,是国师将他调到燕京城中。” 小沙弥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忿忿叫道:“于情于理,这白马寺的点金之礼,都该由国师来主持,怎能……” “不过是一座小寺庙的点金之礼。” 国师端着碗清粥,拿筷子在小沙弥头上一点,笑道:“我已是三都五府之首,尽收人国功德,难道还要计较这点布施度?” 寺庙建好后,供奉香火之前会有一个仪式,称之为点金。 点金之礼同时也是布施度的修行,能得不少功德。 小沙弥哎呦一声,装模作样地摸摸脑袋,低声嘟囔道:“国师是大度,眼看着白马寺要在燕京城里立下山门,竟然都不在乎。” “我大度或者不大度,广林寺都要开张。这是白马寺与金国庙的决定,我纵是国师,也……” 玉蝉子摇摇头,慢条斯理饮着清粥。 小沙弥才听明白,原来是金国庙中的几位首座答应此事。 那自然是不用再多说。 国师的身份虽然尊贵,但在金国庙里,还是远不及几位首座。 小沙弥三两口吃完一个馒头,又转开话题道:“国师,我听说无厌观那个方休,竟然在悟真的指点下,短短时间里就打开四识!” “四识?” 玉蝉子皱皱眉头,思虑一会儿,点着头道:“这个方休,果然是有些悟性,难怪修为平平,就能点化出两颗道果来。若是悟真能把他引入广林寺,倒是能为我佛门省去不少麻烦。” “只怕悟真没这个本事,以方休在道门的机缘……啧啧,我想一想都吓人,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多的机缘?” 小沙弥摇摇脑袋,顿了顿,又道:“除非悟真能让他成就五识金刚,才值得……” “成不了。” 玉蝉子挥挥手,笑道:“即便打开五识,但方休修行六度时间太短,积攒的功德远不够领悟金刚大力手印,最多得一道莲足通。” 小沙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完了?吃完了去一趟奉部,给赵侍郎传句话。” 玉蝉子放下碗筷,笑呵呵道:“这功德我虽然看不上,但拿来拉拢人心倒也可以。” 第二十四章 荒佛西行,金漆描眼 广林寺。 原址本是一处闲置的善堂,被朝廷重新修缮一番,废物利用,充作寺庙。 地段也偏僻,四遭冷清没有多少人声,别说跟白云殿比,连无厌观都远远不如。 悟真大师却有几分高僧风范,半点也不计较。 寺里院落殿阁还未翻新完,就带着几个弟子住进去,跟着工匠们一起做修修补补的活。 悟真大师此番孤身进京,是奉部批准新建广林寺后,他才将徒弟们的奉籍,从白马寺调来燕京城中。 这是国师打过招呼的事,奉部自然应允。 广林寺能在短短时间内落成,倒是这些和尚们出了大半力气。 方休上门时,广林寺正在早课。 他也不打搅,坐到边上一起听。 悟真大师今日讲的是《西行经》,这是佛门经典之一,方休前几日刚抄过。 书中记载的,是荒佛西去勾离妖国,传扬佛法的典故。 当年姬武立国之时,已将国中妖族尽数镇服,只有两个威胁难以去除。 一是毗邻的东龙宫。 东龙王虽非,却是始皇帝的嫡亲血脉,天生通天彻地的法力,不在寻常之下。 一是两界山西边的勾离妖国。 勾族皆是帝勾离的子嗣,有帝勾离传下的修行之法,一直便是这一方世间的主宰。 前者,是姬武与东龙王约下盟誓,握手言和,得以解决。 姬武的第五龙王尊称,便是因此而来。 后者,则是荒佛支身西行,将勾离国君感化,才熄灭战火。 如今勾离国都中,还有一座住金寺,号称是最正统的荒佛传承,寺中甚至有荒佛留下的金身遗蜕。 相比之下,连金国庙、白马寺,都要差几分名声。 “荒佛西行,暴霜露,斩荆棘,才有传法之地……正如我们此时入京。” 悟真大师说到最后,对弟子们谆谆教导:“燕京城里盛行金国佛法,我们要在此立足,传扬白马佛学,绝对不是易事。但事在人为,只要……” 一番说教,早课才结束。 “方观主。” 悟真大师起身行礼。 师父都如此,一干弟子自然也恭敬有加。 何况他们都知道,方休只短短时日便打开四识之事,心中也都敬佩。 方休回过礼,才好奇问道:“悟真大师,不是说今日广林寺立寺,怎么不见法事?” “立寺法事在明日。” 悟真大师一笑,领着方休到正殿中,朝佛像示意道:“今日是点金之礼。” “点金之礼?” 方休可不懂这些佛门仪轨。 “便是为佛像以金漆描眼。” 悟真大师解释道:“世间寺庙皆有佛法,但佛有三千相,佛法便有三千解。广林寺是白马寺别传,寺中佛像就要由白马寺带来的金漆描眼,以示传承。” 他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有弟子呈上来一个古朴木盒。 盒子打开,里头是一个瓷盏,卧着一小团放着金光的漆泥。 “好浓郁的念力!” 方休看得微微侧目。 这金漆上的念力,几乎能与不动明王神通相比较。 只怕寻常五识金刚,都无法在一团寻常漆泥上,加持出这等深厚的念力。 “方观主见笑。” 悟真大师取来一支笔,正要继续说什么。 外头忽而响起一阵人声。 “师父,奉部赵侍郎来了。” 有弟子匆匆跑来禀报。 “赵侍郎?” 悟真大师面露疑惑,讶然道:“他来做什么?” 那弟子摇摇头,又道:“先前给奉部送过一张帖,邀请参加立寺法事,但日子写的也是明天。” 方休插一句嘴:“是为点金之礼而来?” “广林寺是都供府所属,由奉部管辖,才邀他们参加法事。这点金之礼却是我佛门的仪式,与奉部全然无关……” 悟真大师正说着。 便有一干人涌进广林寺来。 “悟真大师。” 为首的正是赵关城,脸上带笑,跟悟真大师行过礼,客气问道:“本官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时间过来照看,不知这广林寺的宫阁制式,可符合白马寺的规章?” “有劳赵侍郎挂念,佛法无边,佛学无定,白马寺并无什么制式的规章。” 悟真大师摇摇头,双手合十道:“我与弟子们,能有几间苦舍便够,现在得这般宫殿院落,还要多谢赵侍郎。” 方休听悟真大师说起过。 白马寺此番到燕京立下别传,是白马寺与金国庙早就约好的事情。 金国庙将此事交给国师,而国师跟奉部打过招呼后,实际操持此事的,正是赵关城赵侍郎。 “悟真大师客气,是我应该做的。” 赵关城笑呵呵回个礼,此时才注意到方休,不由眉头一皱:“你……方观主也在?” “在。” 方休糊弄似地应一声。 这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官,又跟自己有间隙,方休如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赵关城吃个瘪,有些恼怒地哼一声,也不多言语。 他身旁一个下属的小官吏忽而开口道:“悟真大师,我看你手中的金漆不凡,难不成,今日是广林寺金漆描眼之礼?” “不错。” 悟真大师点点头。 那小官吏又道:“我听说,这点金之礼,不能由寺庙自己人来做,而要请当地德高望重之人?” 悟真大师笑道:“这位大人,也熟知我佛门礼仪?” “佛法高深,我只略知一二。” 那小官吏拱供手,缓缓道:“佛门之人到一处地方建立寺庙,是有大功德的善事。这善事不易行,佛法也难传,若有当地德高望重之人背书,给这处寺庙做个保举,自然利于寺庙香火。” 悟真大师听得连连点头。 小官吏接着道:“修建寺庙是功德,故而请来为佛像描眼的,往往便是出资修建寺庙之人,以点金之礼的功德回赠。” “不错。” 悟真大师应道。 “那悟真大师可有想好,请谁来为广林寺佛像点金了?” 小官吏最后问道。 问的是悟真大师,他视线却瞄向赵关城。 左右一干奉部之人,皆是听得笑容满面。 儒门之人,倒是无所谓什么功德不功德。 但赵关城在奉部任职,若能给白马寺别传行这点金之礼,自然便代表着跟佛门的关系与手腕。 “自然已经有人选,正好赵侍郎与诸位大人在,可以做个见证。” 悟真大师呵呵一笑,将手上毛笔一递。 赵关城摆出一个和煦笑脸,正要接过毛笔…… ? 他脸色一滞。 悟真大师手上毛笔递出去的方向,赫然是…… “方观主,还请你来为广林寺行这点金之礼。” 第二十五章 好一个佛子! “我?” 方休接过笔,颇有几分诧异。 “方休?” 奉部诸人更是惊讶。 赵关城脸色阴沉,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方才开口的官吏直白道:“悟真大师,这点金之礼,分明该由我们赵侍郎主持。” “这位大人,为何如此说?” 悟真大师反问一句。 “广林寺在西宛山辖下,若说要德高望重的燕京之人来保举,难道有比奉部侍郎更合适的?” 那官吏急于讨好顶头上司,说话一点也不委婉,直直道:“这广林寺也是奉部下了公文才得以新建,难道不该还我们赵侍郎这个情面?” “此言差矣。” 悟真大师摇摇头,开口道:“都供府与奉部虽然亲密难分,但各成体系,我广林寺既然在西宛山,自然要请西宛山之人来点金。” 有人脱口而出:“可方休是道门之人,如何能为佛门寺庙行这礼?” 悟真大师看他一眼,只一笑。 这意思也显而易见。 你们皆是儒门之人,难道就比道门之人更亲近几分? 既然如此,倒不如请西宛山同僚来点金。 而谁不知道,西宛山的山监之位,一直都是燕山大罗指派? 摩阳成能与燕山大罗有什么关系? 无非便是方休的修为不能服众,才跟燕山大罗传话,把山监交给摩阳成来做。 连摩阳山监私下里,都直言不讳——自己这山监,全赖无厌观方休的照拂。 奉部诸人正无言以对,悟真大师又道:“太微府一直是道门执掌,由燕山大罗的掌教天师亲领,而方观主在道门闻名遐迩,亦跟大罗派关系匪浅。贫僧若要在燕京城立寺,自然要请方观主为我保举。” 这番说法合情合理。 连赵关城都挑不出错来,只能脸色更差。 悟真大师接着道:“广林寺虽是奉部新建,但建寺的缘由却是贫僧在居庸关除妖,才换来的嘉赏。而此番北上,若无方观主在,贫僧只怕已经以身饲妖,哪还有广林寺?这个情面,贫僧自然要还。” 奉部诸人听得说不出话。 倒是方休被夸得不好意思,笑着摆摆手:“悟真大师赞谬了,都是方休应该做的。” “方观主不必客气,贫僧也有私心。” 悟真大师双手合十,朝方休宣一个佛号,缓缓道:“方观主佛缘深厚,而点金之礼的功德亦是布施度。贫僧是借此机会,增长方观主的六度修行,以期方观主再有进境,被佛法感化,投入我佛门。” 方休叹一口气,拱手道:“承蒙悟真大师抬爱,只是方休的佛法修为再是精深,也断不会弃道门而去。” “方观主不必如此,这只是贫僧的小心思。” 悟真大师回个礼,又轻笑道:“方观主也不用拒绝,荒佛连勾离妖国的国君都能感化,让佛门成为勾离国教,焉知贫僧就不能感化方观主?” 方休哈哈一笑,点着头道:“那便请悟真大师多指教,方休也愿意多听听佛法。” 一直踊跃开口的那个官吏,闻言嗤一声:“笑话,一个道门之人,怎么修行佛法?” 他话音才落,便听到身后同僚们的一阵窃窃私语。 “方休佛缘深厚?” “最近是有传闻,说方休在悟真大师的点化下,已经打开四识,比东兴山的几位高僧都不逊色……” “悟真大师才来燕京多久,方观主竟有这等佛缘?” 那官吏的脸色一滞,哑口无言。 “既然悟真大师已经有人选,那我等观礼便是,不用再多言。” 赵关城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看方休一眼,冷冰冰道:“我倒是也想开开眼界,道门之人,是如何用佛门功德修行。” “必不让赵侍郎失望。” 方休一笑,举起毛笔往那团放着金光的漆泥蘸去。 笔尖才一触,漆泥上便涨起刺眼光芒,随即有磅礴念力勃发。 随即漆泥自己化开,如水滴沾到棉花一般,只眨眨眼的工夫,便润进笔尖里去。 “请方观主,为佛像描眼。” 悟真大师与几个弟子一道,恭敬合十行礼。 端坐正殿上的金身荒佛像,周身都覆着金漆,唯有双眼未着油墨,露出灰扑扑的石胎。 方休掐一个指决,催起搬运咒,如一只无形手臂,持着饱蘸金漆的毛笔,往荒佛像的石眼上一点。 不用他运笔,那笔尖一沾荒佛像的眼孔,金漆便自己流淌而出。 再一点,余下金漆将另一只眼孔也描成金色。 笔尖便恢复如此,崭然一新,好似从未蘸过水墨。 而荒佛像上,金色双眼忽而一闪,随即亮起两道金光,射出去丈许远。 “无量荒佛。” 悟真大师高宣一声佛号。 “无量荒佛。” 一干弟子们,亦是跟着行礼。 方休犹豫片刻,弃了笔,也学他们轻轻唤一声:“无量荒佛。” 他话音才落,便隐隐觉着功德加身,六度修行有所进境。 不等他仔细体悟,忽而自己念力涌动,几乎不受控制,萦绕周身,放出蒙蒙金光来。 “他真能修行佛法?” 奉部之人看得目瞪口呆。 悟真大师也察觉到方休异状,诧异地转头看来:“方观主,你又有突破?” 说是希望点金之礼的布施度,能助方休六度修行。 可方休打开第四识才多久,没道理只凭点金之礼这些许功德,就打开第五识吧? 而方休愣愣失神,低声喃喃:“这是……” 识海之中,一段凭空出现的念头正在游荡。 他的确打算借此“打开”第五识,只是此刻浑身金光,并非他以天魔无相模拟,而是他真的有所进境。 这点金之礼的布施度,竟助他领悟一道神通! 来不及细想,方休便推动天魔真气转化念力,将身遭金光催的更是耀眼。 “悟真大师,我似乎打开第五识了。” “真有突破?” 绕是悟真大师早接受方休的绝顶佛缘,可第五识远比前四识要艰难,此时也不敢相信。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在方休肩上。 方休有天魔无相,便是国师要探查他境界都不怕,坦然应对。 只片刻,悟真大师便收回手,长笑一声,赞道:“好一个佛子!” “佛子?” “他真打开……第五识?” 奉部众人面面相觑,而有对佛学更加精通的,下意识低喃着:“五识金刚……五识金刚……” 赵关城的脸色铁青,瞪着方休,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第二十六章 五色琉璃光神通 五识金刚! 除开国师不论,整个燕京城内,也只有东兴山一位住持是五识金刚境界。再算上俗门徐山监,跟新来西宛山的悟真大师,统共不过三位。 而现在当着在场众人的面,方休打开第五识! 什么时候,佛门五识金刚已经这般好成就了? 一众悟真大师的弟子,看得瞠目结舌。 “倒是要恭喜方观主。” 赵关城皮笑肉不笑,从牙齿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我本来还想着,再调一位真人来西宛山,以防摩阳山监手下无人可用,现在看来是省了。就是西宛山如今有两位五识金刚,却无一位先天真人,只怕天师要不高兴。” 他说到后面,笑的有些别有意味。 你方休都已经成就五识金刚,还说不会弃道门而去? 这等叛逆之举,鬼宗前辈也好,陆右使也罢,乃至跟燕山大罗的交情,都要到此为止! 方休轻轻一笑,回道:“不劳赵侍郎担心,我以五识反哺窍穴修行,最多两年之内,便可成就真人。” 赵侍郎听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重重哼一声,便要拂袖而去。 “赵侍郎且慢。” 悟真大师却留住他,吩咐左右道:“赵侍郎来广林寺观礼,是我等荣幸。去取几本我手抄的《莲华经》来,赠予几位大人,聊表谢意。” 一个弟子匆匆而去,很快便捧来一摞《莲华经》,递给奉部之人。 五识金刚手抄的佛经,放在家中都能镇宅。 不说贵重不贵重,心意已经十足。 赵关城的脸色这才好几分,跟悟真大师告辞离去。 悟真大师让弟子替自己送客,眼看一行人离去后,才扭头问道:“方观主,你跟赵侍郎不合?” 赵关城那般针锋相对,瞎子都能看出来端倪。 “是有些不值一提的小摩擦,只是没想到赵侍郎如此记仇。” 方休摇摇头,懒得多说,又笑道:“悟真大师送他经书,是为了替我缓和关系?” “你虽然机缘深厚,但毕竟根基还浅,又在都供府里挂职,便免不了仰仗奉部鼻息。儒门之中不乏有大气魄者,却也有不少小心胸之人。” 悟真大师语重心长几句,劝道:“能与之交好,便不可与之交恶。你当谨记,才能一路顺利。” “谢过悟真大师提点。” 方休拱拱手,倒也诚恳。 跟悟真大师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知道老和尚的脾性里,颇有几分宁折不屈的刚直。 此刻却劝方休圆润做人。 是真的把他当亲近晚辈看待,希望他坦途无阻,才会说出这些话来。 方休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痒痒挠成精——老头乐。 不对。 那是自己年少有为又尊敬长辈,才会得老山监与悟真大师看重。 陆逢的肉身外相年轻些,姑且不算他是老头。 悟真大师扶住方休,笑着道:“方观主不用多礼,你为广林寺经手点金之礼,是贫僧要说一声谢才是。” “我已经得了便宜,就是再厚的脸皮,也不能再称功。” 方休客套几句,又笑道:“这点金之礼能助我打开第五识,想来广林寺日后的香火定然旺盛,造福一方。” 听他这一说,悟真大师与几个弟子皆是眼睛一亮。 的确是这个道理。 点金之礼并无多少功德,方休却能借此打开第五识。 即便他真是个世无双出的佛子,也不至于有这般进境。 换言之,是广林寺来日将功德无量,才连点金之礼都有如此深厚功德。 这也不是方休吹捧。 他的佛缘都是《天魔策》伪造。 而他方才为荒佛之像金漆描眼,是实打实的功德到账,布施度的修行增长,才会念力涌动,在识海里显化出一道小神通。 “承方观主吉言。” 悟真大师呵呵一笑,才问道:“不知道方观主这次突破,领悟到哪道小神通?” “师父,都说五识金刚,五识金刚……” 一个小和尚听得糊涂,好奇问道:“打开第五识,不是必然领悟到金刚大力手印神通吗?” “寻常人是,但方观主修行佛法时间不长,积累不足,未必是这道神通。” 悟真大师笑一声,解释道:“我佛门弟子,进境越快,打开八识时领悟到的小神通便会越粗浅。真正高深的小神通,必须要积年累月的修行,才……” 话说到这,悟真大师忽停住,看方休一眼。 道理是这个道理。 小神通有高下之分,简单的自然容易领悟,高深的却要花费不少心血与精力,甚至以十年记。 八识里前四识都算不得难,精进度附赠的小神通,往往便粗浅。 但也有那些悟性不足的佛门弟子,花费几十年才打开前四识,积累功德不少,也就领悟到高深神通。 而第五识已经殊不容易。 能到这个境界的佛门弟子,必然经历过许多年头修持,是以十有八九都有足够多的功德,领悟出金刚大力手印。 而方休…… 他前四识都是在悟真大师眼前打开,打开第一识领悟的见舌通,与前段时间打开第四识领悟的雷音通,确实粗浅入门。 与他进境过快,功德积累不足的情形相符合。 但方休打开第二识领悟的天宪神通,与打开第三识领悟的无限光明火神通。 可就是寻常高僧,几十年苦修都未必能修成的上等小神通。 便是悟真大师此刻打开第六识,领悟到的小神通,也不过就是这个级数。 面对悟真大师的眼神,方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咳嗽一声,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小神通催动。 指尖窜起一缕五彩流转的光芒。 “五色琉璃光!” 悟真大师似是极为熟悉这道小神通,一见方休施展,便满目震惊,脱口而出叫道。 “不错,五色琉璃光神通。” 方休点点头。 他领悟小神通后,心中自然便有明悟,知晓这道小神通的来历与用处。 “你竟领悟五色琉璃光……你竟领悟五色琉璃光……” 悟真大师犹在惊异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叹气道:“方观主,你果然与我佛有缘,与……白马寺有缘。” “与白马寺有缘?” 方休听出悟真大师话里的意味。 难道这道五色琉璃光神通,与白马寺还有关系? 可边上一干悟真大师的弟子们,个个面色糊涂,显然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内情。 第二十七章 光明琉璃宝焰 “方观主的佛缘,可说是举世无双。贫僧原本打算,如若贫僧无法将方观主感化,就请一位首座入京。” 悟真大师说得坦诚,又肃然道:“只是现在看来……” 方休听得提起小心来,试探着问道:“现在如何?” 他有天魔无相护身,连天师都敢当面调戏。 但方休也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抄书匠,到他这个身份地位,自然便会知晓些,道、佛两门的真实情形。 张玄机只是当世道门魁首。 陆逢早说过,两界山鬼宗、太华山纯阳宫、知琢谷太虚剑派,这些隐世道门的底蕴,都在燕山大罗之上。 天师,只能算是道门摆在台面上的人物。 同理。 玉蝉子也根本算不得佛门领袖。 佛门真正的大佬,是金国庙与白马寺的方丈跟首座们。 悟真大师若不请首座入京,难不成……请白马寺方丈? 以方休的谨慎性子,首座都未必愿意见,何况方丈? “贫僧有一个不情之请。” 悟真大师斟酌一番,缓缓道:“待方观主闲暇时,能否南下一趟,到洛阳白马寺做客?” “去白马寺?” 方休听得皱眉。 感情不是让白马寺来燕京绑人,而是让方休自己送上门去? 这是几个意思? 方休有些糊涂,无奈问道:“悟真大师,这五色琉璃光神通,到底牵扯什么隐秘,值得你特意请我去白马寺?” “五色琉璃光并无什么隐秘,但是若跟无限光明火放在一处,就……” 悟真大师话说一半,便住口不言。 好似真有什么难言的隐秘。 “又跟无限光明火神通有关?” 方休更是不解。 “无量荒佛。” 悟真大师宣一声佛号,摇头道:“事关佛门根本,恕贫僧无法详说。待方观主来日到白马寺一会,自然清楚。” 事关佛门根本? 这可言重。 方休犹豫片刻,拱手道:“既然是悟真大师开口,那等方休忙过这阵,一定抽出时间。” 别怀疑,这一阵肯定有的忙。 忙什么? 反正就是有的忙。 既然白马寺对自己的这两道小神通感兴趣,那除非炼成金丹,否则别说去白马寺做客,洛阳城都不用进。 “之前我交你的经书名单中,有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经》,你回去之后要多多诵读参悟。” 悟真大师又嘱咐几句,仔细道:“每日里正午日头最盛时,以及夜半晴朗无云时,你坐到天色下背诵经文,以此禅定观悟,便有机会领悟出日光遍照神通,与月光遍照神通。” 方休听得心中一动。 那日在虎峡山,毒草头陀曾说过,日光遍照神通能与月光遍照神通,合练成一道日月净华。 换言之。 白马寺的这道隐秘,事关五色琉璃光、无限光明火、日月净华,三道小神通! 想到这里,方休脑海中忽而跳出一本书来…… 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谢过悟真大师指点,又被留下来探讨一番佛学,才告辞离去。 回到无厌观。 方休进书楼,摊开一张白纸,略作回忆,提笔写下: “几多年,普贤领悟光明琉璃宝焰,演化净琉璃世界。” 光明琉璃宝焰。 单从名字上看,似乎隐隐跟五色琉璃光、无限光明火、日月净华有些关联? 既然神通能够合练晋升,如日光遍照神通与月光遍照神通,合练成日月净华。 那会不会…… 光明琉璃宝焰,就是由这三道小神通合练而来? 方休看着纸上这行字,陷入沉思。 超脱世间之后的事不谈。 道门修行的最高境界,是成就一尊元神。 而悟真大师跟方休介绍过,佛门八识之后,是借大神通演化一座佛国,成就佛主之位。 那英俊编辑张锦,到无厌观求书时,方休给他默写过《洞真子辩普贤》里,洞真子古仙赏赐给普贤的诸多珍宝。 而普贤借着洞真子古仙的赏赐,领悟罪报业火大神通,演化业火红莲世界;领悟百世经纶大神通,演化诸因果世界;领悟光明琉璃宝焰,演化净琉璃世界…… 睡龙天师披着马甲写话本,虽是出自玩心的戏作,但以他的学识,连随手写下的珍宝清单都是失传的姬武秘藏。 这些大神通以及与之对应的佛国,又岂会无中生有? 必然存在。 亦或者曾经存在。 方休又想起。 之前他到燕山,在老山监经课上透露自己佛门修为时。 座下一位焚天峰真传,无意中提到一嘴,曾有十七位佛主陷于天地大劫之中。 天地大劫。 这个名头,那个古怪的好诗姐苏环,也提及过。 在她口中,天地大劫将所有神门灵坛抹去——想来便是神门覆灭的原因。 暂且不管天地大劫究竟是何物。 既然那十七位佛主已经身死,那他们演化的佛国又是什么下场? 是随他们一同泯灭,还是…… 方休思索许久,试着得出一个结论:“白马寺手中,有一座无主的净琉璃世界?” 不管是否如此。 涉及到这个级别的隐秘,绝对不能轻易沾染。 方休心中便是一定。 这白马寺,眼下是万万去不得。 既然已经打开五识,可以光明正大成就真人,那便趁早找个机会,把《非人经》交给悟真大师。 然后。 便彻底跟佛门断绝关系。 至少在拥有足够境界前,不可去白马寺。 而这个足够境界,只怕连金丹都不够。 方休摇摇头,将这些念头抛出识海。 眼下,还是道果要紧。 入夜。 方休将周身气息调理妥当,便遁入识海,先催不动明王神通,再催五色琉璃光神通。 这道五色琉璃光,可说是妙用无穷。 进则能驱邪除魔,退则能护身避祟,加持在自身,还有涤荡神识,提升心智的作用。 包裹识海的蒙蒙金光上,又披一层五色光芒。 两道神通护法,比昨夜更胜一筹。 又催问心碑剑。 问心剑意化作的剑形虚影,在识海中出现。 方休照旧将识海分做三份。 得自杨苍与青石祖师的两缕太极之在,被他大大方方留在直见无上天尊的那块识海内。 克门秘术催动,得见石打开路径。 意识一沉,随即那已经听得耳熟的诡异经声响起。 不一会儿。 那道昏黄色光芒重现。 轰。 方休忽觉识海一震,眼前的昏黄色光芒猛然大涨。 是那位无上天尊,将路径大开,直接现身! 先是一只遍布鳞甲与倒刺的狰狞巨手,随后是一股无有实体的烟雾,中间漂浮着三只犹如毒蛇般的竖瞳。 三眼一手。 正是这位无上天尊的本相。 第二十八章 领悟太极之在 “见过天魔使者。” 三只蛇眼垂下瞳孔,遍布鳞甲与倒刺的狰狞巨手,也摊开五指往下一伏。 随即那诡异经声一收。 识海中风平浪静,根本不像是在直见太极中的存在。 如此看来。 这位无上天尊,确实是畏惧杨苍。 方休暗松一口气,问道:“这位天尊,认得天魔尊?” “天魔尊的大名,我自然认得。” 三眼一手放低声音,小心翼翼着道:“上次是我眼拙,未认出来阁下乃是天魔尊的信徒,还请恕罪。” 堂堂一位天尊,竟这般恭敬作态? 可见杨苍在太极之中的威名。 方休彻底放下心来,开口笑道:“天尊客气,是我冒昧直见,无礼在先,天尊有所防备也是正常。我叫许仙,是天魔尊魔门传人,不知天尊如何称呼?” “原来是许使者。” 巨手轻轻一摆,充作礼节,接着道:“旁人都唤我独龙尊,只是天魔尊座前,怎么敢称尊?许使者唤我一声独龙便是。” “独龙尊是天尊之身,许仙怎能无礼?” “万勿客气,万勿客气。” 独龙尊连连赔笑,又问道:“许使者既是天魔尊的信徒,怎会有沾染吕天尊气息的太极之在?” “这是天魔尊的安排。” 方休张口就来,胡扯道:“吕天尊开辟一方世间后,原先布置的诸多安排都用不上,被他留下。我便依照天魔尊的吩咐,假扮道门传人,伺机窃取。” 说的倒都不是假话。 青石书,就是吕祖的布置。 是吕祖闲置无用之后,才赐予青石祖师。 而方休假扮道门传人,不正是杨苍的安排? “原来如此。” 独龙尊听得手掌摆动,似是深信不疑。 于他们这些天尊来说,太极之在俯拾皆是,好比如空气一般的存在。 但沾染天尊气息的太极之在,却事关这位天尊的底细与奥秘,绝对不会轻易留下。 除非像吕天尊这般更进一步,才会放任自己气息流传。 独龙尊苦于实力不及,一直无法寻吕天尊报仇,可对吕天尊的情形却十分清楚。 吕天尊开辟世间后,最先做的事情,便是寻回所有世间的使者,带入太极之中,又接引入自己那一方新世间,赐予出身。 故而这些使者,皆有沾染吕天尊气息的太极之在,也就传播广众。 再者说,天魔尊神威莫测,兴许也有手段,取得其他天尊的气息。 这些都无关紧要。 真正紧要的是——天魔尊仍未突破。 带有天魔尊气息的太极之在,只会是他亲手赐下。 而天魔尊,万万不可得罪! 独龙尊提着小心,又问道:“不知许使者见我,是有何事?” “一件小事。” 方休拨弄着两缕太极之在,好似无所谓道:“我是来寻凝结道果之法,以符合我假扮的道门传人身份。” “道果是何物?” 独龙尊问道。 方休一愣,下意识回道:“你不知道道果?” 话一出口,他便醒悟过来。 道果是吕祖留在这一方世间的修行之法。 而太极中有诸多世间,其他世间便未必有道果这一说法。 甚至,都未必有道门。 “我见过一方世间,道果是至高境界,为修行人毕生追崇。 “也见过一方世间,道果是无上法术,可以沟通无数世界。 “还见过一方世界,有名混元道果的秘术,能积蓄修行者一倍的法力……” 独龙尊随口举几个例子,才问道:“不知许使者所在的这一方世间,称之为道果的是什么事物?” 方休便把道门修行之法,与道果的来历,详细说给他听。 “这修行之法倒是巧妙,将所求之道凝结成道果,炼入內相之中,便能随着境界提高,自然而然领悟大道,这吕天尊……” 独龙尊差点夸出口,想想是仇人,便止下话头,转而道:“也不过是雕虫小技,许使者已获得太极之在,只用稍领悟几分,便在道果之上。” “我也是这样想,可天魔尊正在与人争夺一股阴阳气,只来得及赐我这一缕太极之在,却分不出时间将我点悟。” 方休叹口气,朝独龙尊笑道:“我无可奈何,只能来见无上天尊。” 独龙尊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许使者,你还在世间之中,这一次穿过壁垒与我相见,是……” 方休不动声色道:“是天魔尊留下的路径。” 这可没瞎编。 这块得见石,是从克门那个尊者处获得。 那尊者是洪司监的香客。 洪司监又是杨苍的傀儡。 那这条路径,可不就是杨苍留下? “竟是天魔尊的安排?” 独龙尊颇有几分吃惊。 他虽是无上天尊,但在太极之中却排不上名号,与吕天尊、天魔尊这般镇压一方的大天尊相比,差距不知多少亿万里之遥。 天魔尊,怎会让他办事? “若是独龙尊没时间,那许仙也不强求。” 方休笑道。 他是一点也不担心,独龙尊去找杨苍对峙。 对峙便对峙。 反正天尊也无法降临世间,就是事后发现被方休哄骗,又能如何? 大不了,这辈子不超脱了! 你说万一要是超脱,在无极中碰上独龙尊? 这就更简单。 到时大家都是天尊,这边还有天魔尊、吕天尊两座靠山,还用怕什么独龙尊? “自然有时间!” 独龙尊赶忙道,声音带笑;“天魔尊的安排,独龙怎敢怠慢?” 他说着,便伸起巨手,朝着昏黄色光芒招摇,立时便有一股玄妙气息渗入方休时候。 沾染吕天尊气息的太极之在,独龙尊唯恐涉及天魔尊的布置,而不敢动用。 沾染天魔尊气息的太极之在,有天魔尊的底细与奥秘,他就更不敢。 便只能自己动手,为方休引渡一缕太极之在来。 “太极之在,有人称之为大道,有人称之为真谛……其实不过是一切事物的由来之根、变化之本、存在之体……” 独龙尊缓缓解释,一边说,一边从这一缕太极之在上,分化出棉絮般细微的一丝。 才一分化。 方休识海立时一动,隐隐有所领悟。 就好像一道高深至极的难题,被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公式与算数。 方休只凭着加减乘除,都能将难题推演出答案来。 第二十九章 太极之在,真正自在 一丝。 两丝。 “许使者,你可有所领悟?” 独龙尊问道。 “有。” 方休应一声。 他的识海开始震动。 无数光影,无数声响,在天边,在脚下,在四面八方流转响彻。 这是思绪与念头的动荡,是精神与意识的欢呼。 又一丝。 方休的识海剧烈晃动,连独龙尊现身的昏黄色光芒都开始招摇不定。 “许使者,这三丝太极之在,想来已足够你凝结道果……” 独龙尊正说着。 方休打断道:“不够,继续!” 独龙尊摆摆巨手,劝道:“许使者,你的神识还孱弱,要是继续领悟,只怕……” “我说继续!” 方休直接道。 他正处于某种超乎言语描述的无上愉悦中,如何肯中断? 天魔尊的使者,独龙尊也不敢得罪。 太极之在又分化出一丝。 轰! 识海里的一切景象混作一团,声响轰鸣如银瓶乍破,刺耳似铁骑突出。 “许……使者……你……不……” 昏黄色光芒仿佛被潮水冲散,独龙尊的本相扭曲不成型,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 得见石上的路径,是在识海中打开。 识海不稳,这路径自然便不稳。 方休却根本不管独龙尊在说什么,只扬声叫道:“继续,继续!” 他徜徉在太极之在的至高奥妙之中,根本不愿意起身。 如此混乱的识海天地中,那一缕太极之在却屹然不动,只被分化出不到十分之一。 在独龙尊的点悟下,又有一丝分化。 这一次,识海直接天翻地覆。 那些光影撕裂成碎片,那些声响交织成一片鸣音。 “许……” 独龙尊似是想说什么。 只是还未说出口,昏黄色光芒便被光影的急流吞没,再不见这位无上天尊的踪影。 按说路径被强行中断,会使克门秘术反噬。 可方休的识海已经处于混乱的极点,又何惧得见石的冲击? 眼看这天地已经失去控制,就要将方休的意识煮沸。 忽而。 所有光影与声响,在一瞬间消逝。 天地一片黑暗。 …… 也不知多久之后。 方休睁开眼,双目中精光流淌。 他将月梭一催,便跃出房间,直上九天。 穿过夜风,掠过云丛。 天地若有一万高,方休此刻已飞升九千丈。 苍茫大地尽在脚下。 “这就是天地?” 方休迎着罡风扑面,看脚下那座宏伟燕京城,都已作渺小不足道的一个点。 他感受着意识中的大道,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这就是天地!” 像是才经历完一番大起大落的境遇,又像是方阅读完一本大智大慧的经典。 方休觉着自己脑海中多出什么东西,可又分说不清。 大道本就不可名。 月梭继续飞升,直到被罡风急流阻挡。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方休真气鼓荡,一催再催,可任凭他如何催使,月梭也不得寸进。 一股被天地所限,不得自在的燥郁,在方休意识中盘踞。 让他恨不得将天罡扯开一个窟窿。 独龙尊的点悟,的确让他领悟到几分太极之在。 但显而易见的是,只这寥寥几丝几分,根本不是太极之在的全貌。 大道也好,真谛也罢,玄秘也成。 方休领悟的越多,便对太极之在越发追崇,只欲和太极之在融为一体。 太极之在是一切事物的由来之根、变化之本、存在之体。 太极之在,便是自在。 而只有撕开这天,才能有机会领悟真正的太极之在。 也就是,真正自在! 好一会儿。 方休才放弃挣扎,任由罡风将月梭吹落,一直落到罡风稀松的高度,月梭才重新稳住遁光。 “这天罡,就是世间与太极的屏障? “只有超脱世间者,才能打破这道壁垒,飞升太极之中,成为无上天尊…… 方休望着夜色下,被罡风撕碎翻滚的云丛,心中忽而升起对超脱世间的无限向往。 从那日早上醒来,此方休便是彼方休之后。 一直到现在。 他每一步都谨小慎微,却也每一步都在随波逐流,漫无目的。 这会儿,方休突然醒悟过来一件事。 为何他如此肆意妄为,敢轻易尝试被道门视为洪水猛兽,明令禁止的克门秘术? 不是《天魔策》的无法无天将他沾染。 而是因为。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能凝结道果。 道果是何物? 洞悉自己所求何道,坚定不移,万劫不改的道心。 而方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 他只用抄书便有所获,甚至还有闲暇跟女奴逗趣,这般安逸的日子,任谁都要沉溺其中,难有心志,更无追求。 连所求之道都无。 谈何道果? 而此刻。 “我要超脱世间,成为无上天尊,领悟真正的太极之在! “得真正自在!” 方休心中一定,不由放声大笑。 …… 月梭的遁光,在夜晚根本无法察觉。 是以给方休护法的离婵姐妹,只是一个恍惚,便发现房中无人。 担忧半晌。 方休又忽而在房中出现。 “观主?” 离婵显出身影,小心呼唤一声。 却见方休已经打坐入定,没有反应。 识海中。 三个方休席地而坐,面带微笑。 而一团玄妙气息浮沉,好似只有一掌大,又好似充斥整个清明天地。 “这便是道果?” “这便是道果。” “所求何道?” “所求大道。” “总要有个名目吧?” “那便叫……自在果!” “何谓自在,随心所欲,无法无天?” “那不还是魔门?” “太极之中,分什么魔门道门?太极之前,魔门道门又有何差异?” 三个方休一番问答,笑得愈发欢畅。 识海外。 “怎么感觉观主有些不一样?” 离婵皱皱眉头。 她正要转身出去,忽见方休睁开眼。 “离婵。” “观主。” 迎上方休目光,离婵没由来的一阵心虚,忙低头行礼。 心虚什么? 离婵一时也品不出滋味,只是觉着观主眼神中,有些自己难以分辨的变化。 “你在看什么?” 方休伸手一招,天魔真气便将离婵卷来,搂在怀里。 一直都是小勾儿投怀送抱,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手。 离婵诧异地啊了一声,也很快反应过来,将勾尾绕在方休腰身,依偎着他肩膀,轻声道:“观主方才去了哪?怎么好像一去一回,便换了人一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休笑呵呵问道。 “那妾身……” 离婵伸手在方休胸膛上画着圈,娇笑一声,轻轻道:“……要仔细看看才知道。” “看哪里?” “哪里都看。” “你看得过来?” “那便让离涓妹妹,与妾身一同看。” …… 一会儿。 院中正吸摄月华修行的胡小桑睁开眼。 耳边是一阵从方休房中传来的动静。 “这两只勾鬼,真不要脸!” 小狐妖忿忿不平。 她又扭头看一眼身旁,同样听见动静,正面红耳赤的胡瞻淇。 二姐姐,你不争气啊! 第三十章 炼丹之法 自在果。 喻品:太极之在,真正自在。 方休的内相修行已经圆满,这道果既然凝结,下一步便可以将道果沉入上气海天门,开始炼丹,也就是金丹修行。 方休原本以为,金丹修行应当远比筑基与内相更艰难。 但等他借不动明王与五色净琉璃的心智加持,连下几天苦功夫,将《大罗伏龙真经》的金丹经文参悟之后,却意外发现。 金丹经文,反而比前两篇章都要简单。 老山监讲解过炼丹之法,配合金丹经文,方休很快便发现,这金丹修行,竟也十分轻巧。 尤其对他来说,格外轻巧。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老山监与陈都讲在给听经弟子讲解经文时,从来只讲筑基、内相两篇。 是因为从金丹开始,《大罗伏龙真经》、《煮海经》、《青德经》,乃至各门各派的修行方法,都大同小异,甚至可以直接借用。 道果入天门,炼出丹坯这一步,只要道果凝结便可轻易完成。 倒也不能说轻易,毕竟道果已经千难万难。 道果凝结,丹坯自然便不难。 炼出丹坯之后,要将丹坯落入丹田,再以法脉真气在丹坯上点出丹窍。这一步倒是有些难度——与凝聚气海一般,难在真气积累。 这是个水磨工夫。 气海都无多少人能凝聚,遑论要求更为严苛的丹窍? 但方休最不缺的便是真气。 他随手抄书就有法币到账,又有天魔无相,能将任何法币转化做天魔真气,几乎不打折扣。 换言之。 丹窍这一步对方休来说,不比气海难过多少。 点出丹窍,自然便会催生丹相。 而最后一步,丹相合一,成就金丹,对常人来说也是个难题。 真气质地不同,丹窍与丹相便不同。 性质完全迥异的真气、丹相,若想将它们合为一体,当然是殊为不易。 尤其是——金丹无悔! 这说法有两个来历。 一是金丹之后,道果无悔。 炼丹自道果开始,金丹炼成之后,便再不可更改道果。 若真个道心有移,道果动摇…… 轻则金丹崩碎,境界倒退。 重则金丹反噬,直接身死道消! 二是金丹之后,内相无悔。 内相是指法脉与上下两处气海。 气海自然没有什么说头,谁都是天门、丹田两处。 法脉却千差万别。 而丹相合一之后,金丹之中便只有这几种丹相由来的法脉真气。 故而一些道门传人,往往会在炼出丹坯之后,多寻几条法脉勾连,为的是来日能有更多手段。 正是这个缘由,世间才会有《火鸦观真传法脉注解》,以及陆逢临行前赠予方休的几道法脉,这些单独的法脉修行之法。 想来也是这个缘由,才导致各门各派的炼丹之法都差异不大。 无论哪个门派的弟子,到炼成金丹时,都有乱七八糟各种法脉。大家情形都相似,炼丹之法自然便会相似。 而这就是丹相合一的难处。 出自同一门道法的不同法脉,如《大罗伏龙真经》的伏龙、泼天、换海三道法脉,虽然勾连的窍穴不同,但真气性质尚有互通之处,勉强能够将丹相合一。 要是乱七八糟各种法脉,乱七八糟各种丹相。 这可怎么合一? 也不是非得乱七八糟。 只是法脉积蓄有限,《大罗伏龙真经》三条法脉,《煮海经》五条法脉,每门道法的法脉都不同,唯一一个相同点是——足够凝聚气海。 丹窍的要求,却比气海高的多。 不多勾连几条法脉,根本积累不够真气。 而这个难题…… 方休直接跳过。 《天魔策》只有一条法脉。 天魔法脉勾连人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能积蓄的真气远比寻常法脉更多。 一条法脉。 便只用点出一个丹窍。 也就只有一个丹相。 不用合一都是一。 啧。 别说对天地法理的解法不同。 即便是道解与魔解能完全共存,单凭这天魔法脉,道门也得恨死魔门——嫉恨的恨。 不过这也是工夫花在前头。 天魔法脉必须沾染三百六十五个窍穴,方休前前后后搜罗的法脉有数十条之多,在勾连法脉上耗费的心血,远甚于寻常道门弟子。 丹相是后话不提。 方休结成自在果后,隔天便将丹坯炼出。 以他的种种便利,点出丹窍这一步,也至少要抄个几年书,才能有足够积累。 这已是旁人难以企及的进境。 急不来的事,就慢慢抄吧。 时间匆匆过去月余。 方休打开五识的消息,没几天便传遍燕京。 他一个道门传人,却在六度八识的修行上更进一步,自然要有些指指点点的非议。 可传授方休佛学的乃是悟真大师,正儿八经执佛门牛耳的白马寺高僧,立时便止下不少议论。 连东兴山那两座金国庙别传,虽与白马寺有些不合,也不会怀疑悟真大师的眼光。 以方休这等佛缘。 只要能将他感化,弃道门而入佛门,那便是佛门一大幸事。 在道、佛两大门别的争端之前,金国庙与白马寺的间隙,都是可以放下的小事。 反倒是在某些人的推波助澜之下。 燕京城中开始有传言……这悟真大师,能将道门传人都指点地打开五识,那该是何等佛学深厚的高僧? 广林寺因此而香火不绝。 至于道门之中的非议。 方休也早已在老山监那漏过底。 有燕山大罗作保,其余人便是有什么说法,也只能乖乖烂在肚子里。 老山监得知消息后,还喜出望外,给方休送来不少丹药。 嘱咐他好生修炼,早日成就真人。 方休前前后后做的几番准备,这便一一派上用场。 有老山监与悟真大师背书,没有人还会去怀疑:这个方休,为何能如此之快,轻而易举打开五识? 即便是格外关注他的有心人,也对方休只有一个疑惑:他是会在五识反哺之下,轻易成就真人,还是索性背出道门而去,改投佛门? 由得他们猜去。 方休虽已打定主意,就走道门修行之路。 却也巴不得旁人瞎猜。 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是,此事之后,他既然有投入佛门的机缘,玉蝉子自然便不会再找他的麻烦。 只可惜。 跟玉蝉子的关系缓和,跟赵关城的关系却更紧张。 这一天。 又有奉部的公务下来。 “文昌法会?” 方休翻看着奉部官吏送来的文书,眉头微皱。 赵关城,打的是什么算盘? 第三十一章 文昌法会,定国公府 道门有诸多法会,科仪各不相同,大会能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小会也能求姻缘前程、富贵平安。 这文昌法会倒是一听便知,是读书人求功名成绩的。 儒门春考在即,正是时候。 只是…… 法会,确实是都供府的职责。 燕京城中每到时节,都可见到都供府高功与高僧,甚至天师或者国师的身影,在天坛摆下仪轨,为国运与万民祈福。 可这是朝廷下令才会举办的大会。 似文昌法会这种,专为斋主自家摆道场的小会,怎会成奉部的公务? 燕京城虽是天子脚下,但再有权有势的斋主,也只会私下请一位山监,或者大罗殿的一位高功,已经是好大的场面。 方休往公文后面看,立时明白。 要办文昌法会的,是定国公府。 定国公虽然不姓朱,祖上却跟朱家沾亲带故,又是从军中起家,为大明立过汗马功劳,可谓是尊荣无比。 今年是定国公家里几个孩子要考应天书院,才要办文昌法会。 这大公府,别说能否使唤动奉部。 奉部尽有愿意漏些权限出来,跟定国公家示好巴结的人。 按理来说,定国公既是军功封爵,想来便是武门世家——不过高门大院的公府,自然对子孙都有布置,送几个入书院读书,也不是什么怪事。 可武门唯我唯武,儒门心比天高。 无论这两个门别中的哪个,都不像是会请道家传人上门,摆什么法会的。 其中定然是有些蹊跷。 即便不说四大门别之间的间隙。 定国公府这等身份,奉部若有人想讨好,大可发文给大罗殿,亦或者南宫星君庙,都比无厌观来得体面。 这就不用多猜。 肯定是赵关城的手段。 他知道方休的来历,不过是李溪吃空饷的挂籍弟子,半路出家,哪懂什么法会科仪? 若是无厌观没把文昌法会办好…… 轻轻巧巧,就让方休得罪一座大公府。 甚至还有其他后手也说不定。 “这个赵关城,不能留呀。” 方休摇摇头。 法会定在这月十五,还有两天。 方休给青石观送去一封信,又跟南宫星君庙知会一声。 日头还未转到下午,张岭与摩阳成已经赶来无厌观。 将事情一交代。 都不用方休多说一句,两人便直接承担下来。 两人也都不蠢,稍一思索,便品出其中滋味。 “是赵侍郎?” 摩阳成皱着眉头,试探着问。 这几日正有些风言风语流传,说广林寺立寺之前,本来该是奉部赵侍郎来主持点金之礼,却被无厌观方观主横插一手,让赵侍郎颜面扫地。 摩阳成身为山监,常跟奉部走动,也听奉部之人说过几次,赵侍郎对无厌观有些抵触。 “想来应该是。” 方休点点头。 摩阳成瞥一眼张岭,沉默片刻,便借口要去准备法会用器,先行告退。 这倒不是临阵退缩,他的山监之位是方休给的,天然就已经站边。 只不过西宛山里谁不知道…… 现今这位良乡山监张岭,之前先天圆满摆真人宴时,被何真人骂过一句:卿本真人,奈何为狗。 就是不说这么难听。 张岭也跟赵关城的关系匪浅。 摩阳成自然识趣,让张岭与方休师侄两个自己聊去。 他才走,张岭便沉沉骂了一句:“姓赵的这狗东西,不知好歹!” 方休看他一眼,没吭声。 好师伯,以前你接掌青石观时,叫人家做赵大人,现在新人胜旧人,叫人家狗东西…… 张岭察觉他眼神,哼一声道:“他之前虽然对我有所提携,但若无我帮他做的几件事,他凭什么升任侍郎?现在我已经不欠他,他却来招惹我们青石观一脉的人,那便不能让他好过!” 方休笑问一句:“怎么不好过?” 儒门早不修行,赵关城也只会些纸谈兵之类的粗浅书艺。 别说方休,也别说张岭,就方休明面上的修为,都能一只手捏着玩。 可奉部侍郎这等大官,朝廷与儒门都有回护的手段,轻易不会出什么差池。 若真出什么差池来。 都供府又怎能坐视不理? “师侄放心,我不会莽撞。” 张岭哈哈一笑,摆手道:“奉部与都供府休戚与共,他让我不顺心,我自然也有办法让他不顺心。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交给师伯来办便是。” 大方揽下事情后,又交流一番修行,张岭才离去。 方休如今道门修行已经“突破”五宫,开始进军通身窍穴。 虽然差张岭不少,但他可是燕山大罗程一峰的得意门生,伏龙真经打磨出来的人物,又神乎其神地打开五识,自然便有资格与真人论法。 陆逢留下的法脉与法术,方休抄过一份给张岭。 时不时再“无意”中道破玄机,张岭还颇有几分收获。 关于方休五识尽开,兴许要投入佛门这件事,张师伯却是与老山监一般深信不疑。 我师侄是什么人?定然做不出这等事! 转眼到这月十五。 本该是无厌观的职责,方休却连门都不用出。 区区一个文昌法会。 有良乡山、西宛山的两位山监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也能给足定国公府脸面。 方休悠然抄书。 一直到中午时分,耳中传来人声。 “来了。” 方休心中一笑,继续抄书。 “小狐妖,给我下面去。” 花团锦簇的吃面少女,才迈进无厌观来,便兴致勃勃唤道:“先来一碗杂酱面开胃,你家观主有没有教你新手艺?若是没有的话,就再下三碗牛肉拉面……” 竟无人回应。 张幼鱼直接推门进书楼,问道:“方观主,小桑姐妹呢?” 她来吃过几次面后,跟无厌观几人也算熟悉。 又是吃面的大事,可不管会不会打搅到方休抄书。 道门之人,抄什么书? 本来就是个怪毛病,惯着做什么。 “张小姐,又来吃面?” 方休抬头看她一眼,便继续抄书:“你来的不巧,她们都不在。” 堂堂天师,微服吃面,自然不能表露身份,张幼鱼也就只跟无厌观几人说自己姓张。 “她怎么能不在?” 张幼鱼脸色微微变化,又忽而一喜,脱口问道:“那你是不是自己煮面,要煮什么面,是不是新花样,好不好吃?快,快……” “我不煮。” 方休慢慢悠悠抄着书,头也不抬道:“我已经辟谷。” 第三十二章 你还要我给你打下手? 最近方家有件喜事。 方屏怀上身孕。 时间不早不晚,正在她新开一家米铺分店后。 方家过上好日子未多久,方屏的身体底子弱,自然更要好好养胎。 只是以她的性子,怎会放得下米铺生意? 方休干脆把姐姐赶出燕京城去,在良乡县购置一处院落,又雇两个老妈子照料,让她安心养胎——那张师伯的信徒王老板,鞍前马后布置此事,都未花掉方休多少钱。 于是乎,胡小桑姐妹两个便忙碌起来。 既要照看方家米铺两处店面的生意,时不时还要替方休去一趟良乡县,看看方屏的情形。 这一忙。 无厌观里便空荡下来,都无人给方休烧中午这顿。 小狐妖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方休已经打开身识,自然便能辟谷。 就是这理由打发小狐妖足够,打发一心要吃他面的张幼鱼却显不足。 “你要改投佛门?” 张幼鱼皱着眉头问道。 她虽然一个月才下山一次,也早听说方休打开五识之事。 “没这个打算。” 方休一边抄书,一边摇头。 “那你辟谷做什么?” 张幼鱼便是一哼,开口道:“佛门六度修行中,戒度戒去酒肉,忍度要忍饥寒,才有这那辟谷的破规矩。但你若修行道门,要借取大天地成就小天地,怎能不食人间烟火,自绝于大天地之外?” 方休听得一愣。 天师不愧是天师。 三言两句就显出大修为来。 唔,也有可能只是为吃面,才有这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张小姐,对修行之事倒是挺了解?” “我……” 张幼鱼咳嗽一声,遮掩道:“这么粗浅的道理,到寺庙道观里上香时听几句都能领悟。”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还要多谢张小姐指教。” 方休呵呵一笑,继续抄书:“烟火气看来是不能少,只是我今日这书还未抄完,怕是没时间煮面。” “你一个道门弟子,都有时间去修行佛门的六度八识,就没时间给我煮碗面?” 张幼鱼睁大眼睛,又是不服气,又是不乐意,忿忿不平叫道。 方休心中暗笑,故作犹豫片刻,才道:“那……便等我抄完这本书吧。” “你一个修行人,天天抄书抄书,能有什么用?还不如吃几碗……” 张幼鱼往书桌上一看,便见方休所抄之书,是《南斗六司妙度经张传本》…… 《南斗六司妙度经》是原本,这书名后却加个张传本。 何谓张传本? 附有天师张玄机见解注释的版本。 张幼鱼硬生生止下话头,嘟囔一声:“这本书倒是值得一抄。” “看来张小姐也识得我道家经典。” 方休不动声色,慢慢悠悠继续抄。 张幼鱼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还十分殷勤地帮方休磨墨,只盼着他赶紧抄完。 只是方休今日抄得格外慢,她很快便失去耐心,有些焦躁地绕着书桌走了几圈,终究是等不及吃面,伸手将桌上的《南斗六司妙度经张传本》拿起来。 “张小姐?” 方休不解问道。 “这本经书,张玄机已经重新修订,删去不少无用废话。” 张幼鱼拿起笔,便在书上大段大段划去不少,一边划拉一边道:“你抄这旧版也是白抄,旧版是十年前的老书,如今天师修行又有进境,新修订的版本自然更加精妙。” “天师重新修订过《南斗六司妙度经》?” 方休好奇问道。 “我……我跟书局熟识,才提前得知,这新修订的版本,很快就会面市。” 张幼鱼遮掩一句,继续划拉。 “让我想想,这段应该是删掉这句、这句……这句要不要……不是,这句有没有删呢?还是删了吧……不是,是已经删了。” 笔一划,便是一段。 “……南斗六司与北斗七政分职,共理三才六合、八卦九宫,乃紫微、太微两极都曹也……唔,这些详细名目都是常识,的确应该删去。” 手一挥,就是半页。 开始还划得随意,到后面却也斟酌起来,每一页都要思虑片刻才下笔。 就这般,张幼鱼一边喃喃出声,一边划拉不停。 看起来,倒真像是在回忆自己提前看过的新版。 只是……更像是在临场发挥,现场修订。 方休看得有趣,也随她。 不一会儿,张幼鱼便将至少删减掉一半内容的经书递过来。 方休接过来翻一翻,也不由佩服天师的道学造诣。 他已是炼丹高功,又被伏龙真经打磨过,自然有些眼力。 大道微言,道家典籍本来便无多少字,篇幅更多是在修订者的注释上。 而张幼鱼删掉一半注释后,留下的部分却依旧能将经文解释清晰,一个要点也不遗漏,一处歧义也不多生,行文简练精要,让人一目了然。 “张小姐的记性真好。” 方休笑道:“待新版面世,我去买一本来对照对照。” “你放心,一个字都错不了!” 张幼鱼信誓旦旦,又有些心虚地道:“只是这新版虽然已经交给书局排版开模,但天师一直都在闭关,总要等天师发话,才能印刷贩卖……你近期未必买得到。” “无妨,既然张小姐说不会出错,那肯定不会出错,我就抄这本也行。” 方休忍着笑,铺开白纸开始抄。 只不过…… 方休原本已经抄了大半。 而张幼鱼现场修订的这版,虽然较原版少掉一半注释,却要从头开始,重新抄写。 一进一退,要花的工夫是一点没少。 张幼鱼眼前一黑,直觉着自己脑仁疼。 这还白搭进去她修订的时间! “方观主,别抄了。” 张幼鱼一手按在纸上,凑到方休眼前,脸色阴沉沉难看,直盯着他道:“我帮你回忆这新版,想得肚子都饿扁,你就不管不顾,还要继续抄书?” 少女青稚气息,随着温湿口风吹在方休脸上,让人有难言的舒适感。 就是她话里隐含威胁,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 “唔,说的也是,那我煮碗面犒劳一下张小姐。” 方休没在逗她,放下笔,转身离开书楼,一边:“张小姐来给我打个下手,早点把面煮出来。” “你还要我给你打下手?我……好好好。” 张幼鱼眉开眼笑,兴冲冲跟上来。 第三十三章 你懂什么? 厨房有醒好的面团,是小狐妖备着打算做拉面的。 方休洗净手,揉一团出来,现场表演手艺。 张幼鱼看得蠢蠢欲动,被方休随口一问,便兴致勃勃挽起袖子,也要拉面。 一抖。 面断了。 “用些巧劲,别瞎甩。” 捏成一团揉一揉,再抖。 面断了。 “别瞎甩,用些巧劲。” 揉成一团捏一捏,再抖…… 方休好生指点一番,张幼鱼学得浑身沾满面粉,才终于学会技巧,勉勉强强甩出一份面来。 “这面的做法,真是有趣!” 她一脸的新奇好玩,手上不停,做一份又一份,跟玩上瘾也似。 方休正切着牛肉,无奈提醒道:“你吃多少便做多少,不要浪费。” 张幼鱼这才停下,一数案板上的面团,一会儿工夫,她都已经做出五份面来。 “方观主,你吃吗?” “我吃一碗便够。” “好。” 张幼鱼点点头,又做两份。 嘶—— 这是真能吃。 方休干脆把小狐妖揉面的木盆找出来,才烧水煮面。 他是一份一只碗,张幼鱼那六份索性全装在盆里。 再倒入厨房里一直熬着的老汤,是牛肉牛骨老母鸡,佐几十味香料慢火调制而出。 最后码上厚厚一层牛肉,再撒一把葱花。 一碗…… 一盆简简单单的牛肉面便香喷喷出炉。 张幼鱼双眼发亮,小心翼翼将大盆端起,喜滋滋离开厨房。 坐到院中,她先拿筷子把牛肉都按进汤里,又扒拉一番面条,转动一圈,看清亮的汤色泛着波光,热腾腾的面香扑鼻而来。 开吃! 吸溜。 吸溜。 咕咚咕咚。 …… 方休慢悠悠吃完自己那碗,抬头一看。 不由心中钦佩。 真不愧是堂堂当世道门魁首、燕山大罗掌教、都供府天师、太微府中天令……哪怕对付一整盆面,也是手到擒来。 方休吃一碗的工夫,她一盆已经见底! “好吃!” 张幼鱼端起木盆喝干面汤,才心满意足擦擦嘴,发出愉悦的笑声。 “张小姐。” 方休唤她一声,用手指指自己脸,又指指衣服。 张幼鱼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衣服上全是面粉。 她脸色一红,赶忙抖抖衣服,又从院中水缸里捧出水来,将脸洗净。 这一洗,便把胭脂水粉通通洗去。 露出原本白皙秀美的五官来。 方休已经看习惯她花团锦簇的模样,虽然也艳丽无双,但乍一见这清纯本色,也是眼前一亮,不由笑道:“张小姐天生一副好面庞,何必这般浓妆,反倒掩盖姿色。” “你懂什么?” 张幼鱼哼一声,翻去一个白眼。 臭男人。 真是个不会说话的。 还打算念你一份煮面的情,拉倒! 她转身便走,没几步却又停住,转回头来,蹙着眉头问道:“果真?” 方休点点头。 张幼鱼思虑片刻,嘟囔道:“你天天在女人堆里,应当也有些眼力。” 如今无厌观里除方休之外,就是胡小桑与胡瞻淇姐妹,连香客都无。 唯有一个王陈氏,因王薄正在准备春考,没有工夫顾家,到无厌观上香祈福的频率便愈发多。 还真算是女人堆里。 “就……先信你。” 张幼鱼将信将疑,又取下两只珍珠耳环放在石桌上,开口道:“这对耳环留给小桑,算是谢她这几次给我煮面。” 天师的用度,自然不简单。 这两只珍珠有拇指大,光色澄亮,一看便是无价之宝。 ? 方休眨眨眼。 那今天煮面的我呢? 张幼鱼已经转身离去,迈出无厌观。 方休摇摇头,正要收拾桌子,忽见张幼鱼又探半个身子进门,好似随口道:“佛门法理中的唯一真谛之说,别的解读之法你不用管,你只用知道,唯一真谛只得唯一超脱,荒佛之后,佛门便无人能再得超脱……这对你来说也有些远,总之,世上修行路数,唯有道门才是正途!你别放着好好的道门传人不做,去走错路。” 方休听得一愣。 这是希望他留在道门的意思? 张幼鱼又唤道:“下个月我要吃别的面!” 说完也不等方休应话,便缩回身子去。 原来是怕吃不到面。 方休笑一声。 他可算不得真正的道门传人。 毕竟,吕祖留下的三部《道藏》皆已失传。 方休凝结道果后做的第一件事,其实并非修炼丹坯,而是打开青石书上的路径,直见青石祖师留在太极中的意识。 便是为求取《道藏》。 虽不知道祖师爷身化之后,吕祖有无传他《道藏》——按燕赤霞所说,上古不用修行,单单一个名字就能占据天地权柄。 即便没有《道藏》,祖师爷如今也是吕祖的亲信,或许便有其他直指元神,能得超脱的无上道法。 只可惜,没见着。 祖师爷只是被吕祖接引入新世间,留在太极中的那一缕意识十分薄弱,又要时时刻刻要抵御太极之在的侵蚀,自然没有多少余力。 之前又强催神识给方休引渡太极之在,更是损耗不少。 只怕方休成就元婴时,祖师爷的神识都未恢复过来。 如此一来,这一方世间已找不到能与《天魔策》相提并论的功法,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方休既然凝结道果,便又是如假包换的道门真传。 魔门,道门,何必区分这般清楚? 自在果的喻品,是求自在,求太极之在。 而在太极之前,魔门与道门的差异,根本不值一提。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方休才能随心所欲地修行《天魔策》。 魔解与道解相违背。 寻常道门弟子若修行《天魔策》,立时有道果崩溃之危! 方休固然是没打算改投佛门,但张幼鱼留下的这番话也颇有几分价值。 抵得过那一盆面。 …… 方休继续抄书。 午后未多久。 忽听一声厉喝: “方休!” 便有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男人,闯进无厌观来,左右看一眼空荡荡的院落,铁青着脸放声叫道:“方休,你好大的胆,连定国公府……连奉部的职责,都敢推脱!给我滚出来,到公府赔罪!” “定国公府的人?” 方休咦一声,从书楼出来。 “你就是方休?” 那中年男人看见正主,面色带怒,上来就伸出手,擒向方休。 第三十四章 铁牢金律,铁甲金衣 以方休现在的眼力,只看中年男人出手,便猜出他至少已开辟先天十余窍。 这般境界的武门之人,已能力拔牛马,生撕虎豹! 掌风迎面。 眼看那中年男人要抓住方休。 嗖嗖嗖! 方休只伸手一挥,便从袖中射出几张符纸。 符纸正中来人身上,立时将他身形定住,不得动弹。 “定身符?” 中年男人身子一抖,周身便涌现一股气劲,将定身符震开。 “你好大的胆,还敢还手?” 他恼怒更甚,直接握拳朝方休胸膛砸来。 这一拳竟卷起风啸来,威势惊人,怕能将一堵墙甚至一座房都锤塌。 若中寻常人身,定然直接破开胸骨,捣碎五脏! 这可就是下死手了。 方休眉头一拧。 足下风咒催起,他身形如杨柳随风一般,往后吹去,又将袖挥动,催出一张符纸。 咻—— 斩剑符! 符纸划破空气,直斩中年男人眉心。 中年男人面色一变,赶忙收拳变招,将腰身一折,堪堪躲过斩剑符。 “好犀利的法符,你果然就是方休!” 中年男人摸摸还带着凉意的额头,见方休已经退出去几丈远,咧嘴一笑:“你这年纪轻轻,便能做一方住持,确实是有些本事。只是你未成真人,十丈之内,我拿你首级如探囊取物!” “这位善信,可以试试。” 方休淡淡回一句,抖抖衣袖,便有一叠几十张符纸落入手中。 中年男人看得眼睛微微一睁。 全是斩剑符! 这要是撒出来,他根本躲闪不及。 那就……不躲了! 中年男人将方才震开定身符的气劲再次催起,周身隐隐泛起金光。 他脚下一踏,把地砖踩得破碎,而身形已如离弓之箭,直奔方休而去! 这气劲,其实与道门弟子筑基修行时的气息,是同一种事物。 武门与道门的第一个修行境界,都是以肉身温养气息,打开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 一般路数,自然便一般手段。 只不过道门称之为胎气、气息,而武门称之为内力、内劲。 直到筑基完成后,道门弟子勾连法脉,将气息升华成真气。 而武门弟子是九转肉身,内力也随之九转,一炼再炼,质地脱胎换骨,远非原先内力能比,也唤作真气。 气劲名字不同,本质却相同。 而两门真气名字相同,反而却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我便来试一试,是你的斩剑符锋利,还是我的金衣牢固!” 中年男子放声大笑。 他一步丈许远,一连在地上踏出三个陷坑脚印。 小道士已在眼前! “就让你试试。” 却见,方休根本没有抵挡的打算,反而将那一叠斩剑符收起。 啪! 中年男子一拳正中方休胸膛。 拳风激荡之下,他手臂上的衣物当先承受不住,撕成破布纷飞。 露出一条肌肉精炼的健硕胳膊。 肌肤之下,隐隐有金光流淌。 而这灌注浑身内力的一拳,磅礴劲道直接将方休脚下地面震碎,蛛网般的裂纹扩散开,无数碎屑纷飞。 可方休…… 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如见鬼魅。 他直觉着自己好似砸中一只铜钟,拳面如被针刺,手臂也被震得胀痛无比。 可砸钟还有一声响。 眼前这小道士,硬生生吃自己一拳,却跟没事人一样。 青天白日里,也能闹鬼? “试完了?” 方休笑一声,饶有闲情问道:“你连宗师都未成就,也好自称金衣?” 那日他扮作洪司监,以诛杀内鬼的名义,将宁王手下精锐杀个精光。 第一个死于他手的宁王府校尉,照铁拐老李所说,修行一门名为铁牢金律功的武门功法。 事后方休了解过。 这铁牢金律功是崇武堂的上等武学。 号称铁甲不破,金衣无当! 单论肉身之坚固,天下含有匹敌。 这门武学的一大特色,便是有两条修行路数。 一者横练,着重铁牢二字,以锤炼肉身为先。 修行之后肉身如覆甲胄,上阵厮杀时连盔甲都无需穿戴,丝毫不惧刀剑。 若先天大成,便称之为铁甲。 那宁王府校尉,就是一位铁甲宗师。 只可惜铁甲偏被雷法所克,才死得了无声息,不明不白。 另一者内练,着重金律二字,以内劲修行为先。 金律内力护身,亦有堪比横练般的坚固。 尤其成就宗师之后,金律内力转成真气,不仅能够化作甲胄护身,还能凝为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破阵摧坚,无双无对。 便被尊称一声,金衣宗师。 金律修行的一个显著特征,是肉身会被内力沾染,逐渐转为金色。除非先天圆满,一身窍穴尽数掌控由心,才能操纵肉身恢复如初。 铁甲也好,金衣也罢,皆是先天大成,晋升宗师之后才有的称谓。 眼前这中年男人,不过先天十余窍的修为,金马甲都嫌不够数,哪有资格自称金衣? 方休这一句嘲讽,中年男人却根本顾不得羞愧,只不可置信叫道:“你……你难道已经成就真人?” “你连我底细都不知道,也敢到无厌观来闹事?” 方休无奈摇头。 他明面上的修为,还只是通身窍穴开辟寥寥,比这中年男人是差不少。 可方休眼下哪里只是道门无厌观的方观主? 他还是悟真大师口中的佛子! 一位五识金刚。 肉身不差宗师分毫。 凭一个先天十余窍的小武夫,也敢跟五识金刚比拼劲道? 试试可以。 傻了吧? 中年男人虽不知道方休事迹,却也醒悟过来自己是踢到钢板。 他下意识想逃,只是才刚收回手。 方休伸手一弹,便有一缕五色光芒射入中年男人下腹,将他丹田内力尽数封印。 “佛门念力!” 中年男人只觉一身内力停滞,竟无法催动丝毫,更是惊异无比。 如此神妙的小神通,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眼前这小道士,到底是先天真人,还是五识金刚? 方休却懒得应话,直接摸出几张定身符拍在中年男人身上,尤其一张直接把他嘴巴封住。 五色琉璃光镇压内力后,中年男人根本无法抵御定身符,立时化作个只能眨眼呼气的石雕。 方休又催起无形索咒,缚住中年男人双脚,将他倒吊在无厌观门梁上。 好似个大丝瓜随风摆荡。 便不管不顾,回去继续抄书。 第三十五章 请方观主随我走一趟 “咦,那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 “无厌观门前怎会吊着个人?” 路过的街坊看得新奇,议论纷纷。 “我方才看见,这人大呼小叫闯进无厌观里去,没一会儿便被方观主拖出来,吊在门上。” 有旁观者说出缘由。 “那真是活该。” “哪里来的莽夫,敢得罪方观主?” 众人连连点头。 倒不是方休多得人心,而是他身为领都供府官身的道观住持,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若叫他们知道,被吊着的大丝瓜乃是定国公府之人,自然又是另一套说法。 一会儿过去。 街上看新奇的行人越围越多。 忽有一队健汉纵马而来,直奔无厌观而去。 行人们慌忙躲避,一时吵杂纷乱,鸡飞狗跳。 “这些人是谁,好生霸道!” 立时有人忿忿叫道。 “嘘!” 旁边相熟的连忙将他一拉,捂住他嘴巴道:“轻点声,没看见那衣服上的字吗,这是定国公的部下!” “定国公?” “定国公不是在军中领兵,几时回京了?” 有人疑惑问道。 “你管他呢?” 说话间,定国公部下已经奔至无厌观门前。 为首是一个已经须发皆白,却精神奕奕,身躯强健的老者。 这老者瞧见那大丝瓜,立时眉头一拧。 他身后亲兵更是脸色大变,叫道:“七爷,是……” “我有眼睛,看得见。” 老者重重哼一声,将手一挥。 一干亲兵都是他心腹,立时明白意思,调转马头,开始驱赶街上围观的百姓。 公府名头在这,百姓们也不敢有怨言,很快便四散而去。 亲兵们清光街上行人,又将街头街尾把住。 被唤作七爷的老者,这才下马,迈上无厌观门槛。 “唔唔!” 被倒吊着的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奈何被五色琉璃光封印气劲,又遭定身符所制,只能将眼皮猛眨。 “丢人现眼的东西!” 七爷低声对他骂一句,才朝着无厌观内拱手唤道:“老汉徐七山,前来拜会方观主。” 声音落下,便听里头吱嘎一声。 “徐七山?” 方休施施然从书楼里出来,隔着院子往门前看一眼,笑呵呵道:“恕方休孤陋寡闻,不曾听过徐老的名字,不知徐老是从何处而来?” “方观主见笑,老汉久在军伍滚打,少回家中,自然在燕京城里名声不显。” 七爷给足方休脸面,抱拳道:“老汉在定国公麾下效力,如今是龙平卫的一员千户。龙平卫月前立下军功,定国公跟朝中请旨,才许我回京省亲。” “原来是徐老千户,失敬失敬。” 方休行到门前来,随便回个礼,又问道:“徐老千户,是定国公府的人?” “定国公唤我一声七弟。” 徐七山不动声色道,又一指身旁的大丝瓜:“这是定国公第九子徐骠,在我辖下任职百户,这次随我一同回京。” 定国公这一大家子,还挺会生。 “竟是小公爷,怎不早点说?” 方休哎一声,收了神通与法咒。 那大丝瓜脑袋朝下,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脑门疼,跳起身来叫道:“七叔,这道士有古怪!” 啪! 徐七山一个巴掌甩得响亮。 “七叔,你打我做什么?” 徐骠捂着泛出通红五条印的脸庞,震惊道:“是这姓方的对公府无礼,我才……” “蠢货!” 徐七山瞪他一眼,斥道:“你但凡多打听一句,也该知道,方观主是道门才俊,又在广林寺悟真大师指点下成就五识金刚,你有什么资格在方观主眼前叫嚣?” “道门才俊,五识金刚?” 徐骠皱着眉头,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这两个名头怎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简直违背常识。 “徐老千户过奖,我当不得这些大名。” 方休客气一句,又笑道:“方才小公爷登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我也不知是何缘由,只能先出手制服。” “你还有脸说?” 徐骠又强硬起来,叫道:“奉部明明是让你到定国公府主持文昌法会,为何……” 啪! 又是一个巴掌。 徐骠彻底蔫了,再不敢开口。 他年纪比方休大上不少,这会儿却像是在长辈面前不敢插话的孩子,实在可怜。 徐七山理也不理他,开口道:“方观主,我们徐家一心为大明效力,满脑袋只有边关军务,见识短浅,才会冒犯到方观主,还请见谅。” 方休听得心中一笑,淡淡道:“徐老千户这是说得哪里话,你在军中,我在都供府,都是听朝廷差遣,自然有一份情谊在。” 你有官身,我也有官身。 “方观主误会,老汉不是这个意思。” 徐七山赶忙摆手,解释道:“定国公一直盼着,晚辈中能出几个有见识的读书人。这次派我回京,也是要我督促子孙们勤勉读书,以备儒门春考。” “原来如此。” 方休点点头道:“前几日奉部公务下来,要我到公府做一场文昌法会,我也是怕怠慢公府,才特意请动西宛山与良乡山的两位山监,代我前去。” “方观主有心了。” 徐七山客气一声,又话锋一转:“只是,这一场文昌法会,非要方观主亲自主持不可。” “这是为何?” 方休疑问一句,心中却暗道一声果然。 赵关城知道他的来历,料定他不懂法事科仪。 那自然也该知道,以方休如今的身份,轻轻松松便能请动张岭与摩阳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此事摆定。 赵关城还要如此安排。 定然是暗藏陷阱。 “方观主有所不知。老汉是个粗人,哪会想到做什么道场,办什么法会的事?” 徐七山摇摇头,解释道:“是公府老夫人担忧晚辈们的前程,特意请东兴山的娄真人算了一卦。娄真人的卦象说,公府是军功立下的基业,杀戮太重,天生少一分书香气,注定出不了院生。而方观主素有抄书养志的雅名,只要请方观主来办一场文昌法会,便可给徐家补上这一分书香气。 “这便是……借运。” “借运?” 方休皱皱眉头。 “不错,借来方观主的读书气运,我徐家子弟才有读书出头的机会。” 徐七山盯着方休,拱手道:“还请方观主随我走一趟。” 第三十六章 读书气运,天宪神通 东兴山,娄真人。 之前宁王一事后,麻衣真人身死,老山监与何真人又回燕山修行,西宛山一下子少了三位真人,奉部才调遣悟真大师入京,补上空虚。 去了三位先天真人,来了一位五识金刚。 虽说悟真大师佛法精湛,不是寻常五识高僧能比,但毕竟只有一人。 所以奉部的调令里,还有一位真人。 便是这位娄真人。 摩阳成初任山监,威严不足,况且他本身修为也差些意思,若将悟真大师与娄真人都放在西宛山,他这山监未必能镇得住。 于是乎,悟真大师来西宛山,而娄真人去往东兴山。 反正两山都在燕京城中,都是卫护燕京地界。 而东兴山一直是佛门昌盛,也正好借机塞一位真人进去——这是奉部,或者说儒门惯常喜欢耍的手段。 方休并未见过娄真人,对他的了解也就仅此而已。 这会儿听徐七山一说,倒是又多出两个印象。 一是擅长周易算术。 初来燕京城,名不见经传,就能出入公府,给定国公老夫人算卦,想来是有些本事。 二是……跟原先的张岭一样,喜欢钻营。 否则,怎会替赵关城办这差事? 方休可不信,真能有什么卦象,非要他方观主上定国公府做法,才能化解。 即便真有。 那娄真人定然也会先来跟方休请示。 他说是一位真人,可初来乍到、势单力薄,正需要跟被道门把持的西宛山多多走动,才好在全是和尚的东兴山立足。 而方休在西宛山的身份地位,娄真人难道不知? 若无人在背后撺掇,他哪里敢做这事。 “徐老千户,只怕这一趟我不能走。” 方休摇摇头道。 不懂法事科仪还是其次。 只怕赵关城如此安排,是公府还牵扯些其他内情。 比方说,定国公的死对头? “不能走?” 徐七山面色微微变化,眉头拧在一处。 边上徐骠也是一怒,但随即又生出几分窃喜来。 好。 你最好是咬死都说不能走。 待杀威镇边的徐家七爷出手,便是让你想走都走不得! “所谓做法借运,不过是让我徐家沾染几分你的读书气运,对你又无损害,为何不能走?” 徐七山沉着声音问道。 “我何来读书气运?” 方休呵呵一笑,摇头道:“徐老千户不知道,我也是读过书的,只奈何读不出名堂来,被家父都料定做不得书生,才让我佣书为业。也是因为给青石观抄书,才被我师父看中,收为弟子。我若有读书气运,怎会出家修行?” 读书气运没有。 抄书气运倒是有些。 “你是半路出家?” 徐骠有些不信。 啪! 徐骠有些不幸。 徐七山神色严肃,沉默不语。 他来之前查过方休情形,知道确实如此。 这借运也要有的借,若方休自己都是个烂笔头,哪有气运可以给定国公府沾染? “若真要说气运……” 方休迟疑片刻,话里带笑道:“我学文文不行,才出家修行,偏学道道也不行,反而佛学有些进境。样样不行,样样稀松,徐家若要沾染我的气运,读书不成也就罢,只怕连武学一途都要没落下去。” 他已经成就五识金刚,只说“有些进境”实在谦虚,更不能说是稀松。 毕竟到金刚、真人、宗师这个境界,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能庇佑三代不衰。 但方休说话之时,悄无声息催起天宪神通。 在这道上等佛门小神通的影响下,徐七山与徐骠根本察觉不到他话中的漏洞,只深信不疑——若借来方休气运,会使定国公府武功不振。 这是何等大事? 定国公府的基业,自军功而来。 这是徐家根本。 容不得半点疏漏! 徐七山脸色惶恐,额头立时沁出汗来,直觉着心中一阵后怕。 幸而方休未曾到公府,幸而方休未曾到公府! “这也是件怪事。” 方休忽又咦一声,有些疑惑道:“娄真人初到燕京,不知道我的来历也是正常。但奉部对我底细一清二楚,经手之人怎会如此安排?” “方观主,你说什么?” 徐七山眼睛一睁,隐现愠意。 “奉部有人要陷害公府!” 徐骠已经盛怒叫出声来。 这一次徐家七爷自己也如是想,没空抽他。 “小公爷言重,奉部事务繁多,兴许只是一个疏忽。” 方休摇摇头,又笑道:“所幸此事还未发生,也不必再计较这个。” “这怎能不计较?我定国公府……” 啪! “若无方观主提点,老汉险些犯下大错!” 徐七山长长深呼一口气,朝方休肃然拱手道:“多谢方观主!” 他说着又瞥一眼无厌观院中,方才被徐骠折腾出的一地碎砖,叹气道:“徐骠无礼莽撞,回去之后老汉一定好生惩戒。这无厌观的折损,定国公府也定然会有补偿。” “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方休挥挥手。 话到这里,该是此事告一段落的时候。 只是徐七山却根本没有告辞的打算,只目光灼灼看着方休。 “徐老千户还有事?” “有。” 徐七山应一声,点头道:“一件事归一件事,定国公府的人犯错,自然要给无厌观赔罪。但徐骠毕竟是徐家人,代表徐家脸面。” 几个意思? 方休听得眉头微皱。 “方才徐骠倒吊此处,已被外人瞧见,不消明日,就会传得燕京城中人人皆知。” 徐七山朝方休拱手,姿态恭敬,话语客气,出口却生硬:“这个脸面,老汉要替定国公找回来。” “七叔……” 徐骠喜出望外,刚要说什么,忽见徐七山朝他微微扭头,又赶紧捂住嘴。 “徐老千户的意思是……” “一招。” 徐七山伸出一根手指,接着道:“你我各出一招,无论能否分出胜负,此事都到此为止。方观主以为如何?” “好,一招。” 方休点头一笑,目光深深凝在徐七山身上,缓缓道:“徐老千户在此等候,待我抄完书,就来领教徐老千户的武学。” 他说完,竟直接转身进书楼。 徐七山也真个不拦他,只立在原地,一声不吭。 一动不动。 第三十七章 方观主可否给我个面子? “这方休好大的胆,竟敢让七叔等他?” 徐骠终于敢说话,恶狠狠叫道。 语气好似愤怒,脸上却是眉开眼笑。 名镇边关的龙平卫徐家七爷,金衣真气已然三转,凭方休这个假和尚小道士,如何能够抵挡? 即便方休果真已经打开五识。 他在燕京城中修行,能经历过什么风雨? 而七叔这种沙场上滚打出来的老将,不知遭遇过多少命悬一线的生死厮杀,对阵经验何等之丰厚。 哪怕只用一招。 也绝非方休能够抵挡! 徐骠越想越是开心,嘴角咧到耳根去。 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古怪。 七叔怎么不理他? “七叔,我也是想讨祖母欢心,才冲动了些,你可不能告诉……” 徐骠小心翼翼说着,凑到徐七山身前一看。 “七叔!” 他惊呼一声。 却见,徐七山双眼圆睁,太阳穴高鼓,额头密布青筋。 一层金光映在他皮肤下,疯狂涌动。 忽而。 嘭。 一声脆响。 金衣真气似乎终于突破什么屏障,从徐七山身份涌出,眨眼间化作一副金色盔甲。 这才是只有金衣宗师,才能催化显形的真正金衣。 只是金衣很快又崩散,而徐七山失力一般软倒。 “七叔,你旧伤复发了?” 徐骠赶忙扶住他,慌张叫道:“且不跟这姓方的计较,我们回公府养伤,等……” “滚开!” 徐七山一把将他推开,又催起金衣真气在周身游走一圈,才恢复气力,站稳身子。 “七叔,不要强撑,我们……” 徐骠还要说什么,却见徐七山朝无厌观里一拱手,扬声唤道:“方观主这一招,老汉已经领教。老汉这一招,便待来日再会,告辞。” 他说完扭头便走。 徐骠看得一脸疑惑,又隐隐猜到什么,连忙追上去,急急问道:“七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才……难道是姓方的使了什么招数?” “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徐七山瞪他一眼,招手示意亲兵牵马,又回头深深望一眼无厌观,咬着牙根,一字一字道:“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口含……天宪神通?” 徐骠睁大双眼,满目的不可置信。 他在方休手上虽走不出一招,但在军中已是一等一的好手,又出身定国公府这样的名门大户,自然有些见识。 天宪神通。 乃是佛门最上等的小神通! 徐骠连方休已经打开五识都有些不信。 遑论让他相信,方休竟领悟到这道罕见难得的小神通。 分明是个道士! 啪! 徐七山一巴掌将满脸震惊的徐骠抽回神来,瞪着他道:“给无厌观的赔礼,你亲自去准备,绝不可失了公府脸面。” “是,是。” “给广林寺也送一份礼,还有青石观……张山监与摩阳山监一同主持文昌法会,不可厚此薄彼,都送一份。” 徐七山跨上马,思虑片刻,又道:“鬼宗山高路远,我们也没有门路,你给御传宫与燕山伏龙峰,也各送一份厚礼去。” “要送这么多?” 徐骠下意识回道。 “我……” 徐七山手搭在腰上,没摸到马鞭。 毕竟是亲侄子,要是催金衣真气化鞭抽他,真下不去手,只能又狠狠瞪他一眼,咬牙切齿道:“这是你惹出的麻烦!若是处理不好,你看定国公怎么治你!” “七叔,我也是……” 徐骠还想要分说几句,徐七山却理也不理他,已经策马而去。 街头街尾的公府亲兵撤去,眼看行人们又要经过,徐骠也没脸在此久留。 他又望一眼无厌观,神色颇有复杂,便赶忙上马随徐七山而去。 “姓方的,你有这个本事,我徐骠认栽!至于……奉部……奉部!” 徐骠心中诸多思绪,追上徐七山后,又凑近开口道:“七叔未必输给那姓方的,他即便有天宪神通,也无法伤到有金衣护身的七叔。而只要七叔挣脱天宪束缚,便是他束手就擒……哎呦!” 徐七山一脚将他踢下马去。 …… 外头的情形,方休自然知晓,也没去理会。 定国公是领兵的贵爵重臣,可谓是位高权重。 以现在的方休,虽说不至于不敢得罪,但也没必要非去得罪。 能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便是最好的结果。 方休继续抄书,一直到傍晚时分。 “师侄!” 张岭脚踩两只火鸦,从天而降落入无厌观,直奔书楼而来,焦急叫道:“我听定国公府的人说,徐七山跟徐骠来寻你了?你有没有事?” “师伯放心,一切无虞。” 方休一脸淡定地摆摆手,三言两句将之前情形道来。 “这就好,这就好。” 张岭才放下心来,又忿忿道:“这定国公府的人真是无礼,我尽心尽力给他们做法,他们竟背后来寻你生事……还有这娄真人,算的什么卦……说来去,还是那姓赵的狗东西!” 最后骂到赵关城头上,张岭更是气愤难平。 骂几句出完气,张岭忽而扭头看向书楼外,讶异道:“陈主事?” 适时有一个声音从外头响起。 “方观主可在?” 方休跟张岭迎出来,正见陈习迈入无厌观中。 还有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张山监也在?” 陈习礼数周到,跟方休二人互相行过礼节,才介绍身旁人:“这位是东兴山娄真人。” “见过方观主,张山监。” 那老道士笑呵呵行礼。 娄真人? 张岭当即变色,怒目而视:“就是你给定国公府算的卦?” “张山监恕罪,我也是受人所迫,逼不得已,才解出那个卦象。” 娄真人摇头叹道。 “娄真人自知对不住方观主,特意请我居中当个说客,来给方观主赔罪。”陈习插句话,朝方休道:“方观主可否给我个面子?” “还请方观主恕罪。” 娄真人拱手唤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立时便把方休二人看得疑惑。 这是几个意思? 受人所迫,逼不得已? 娄真人不是听赵关城差遣的,怎么又跟陈习一道? 方休思虑片刻,开口道:“陈主事,你我是老相识,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方观主如此说,那想来是不计较了。” 陈习点点头,朝娄真人一挥手。 娄真人淡淡一笑,拱手致谢:“多谢方观主,多谢陈主事。” 说完便转身离去。 堂堂一位真人,竟这作态,倒像是陈习的臣属! 第三十八章 大人物 这个娄真人,哪里有在意方休是否恕罪? 他根本只听陈习使唤。 陈习带他来他便来,陈习让他走他便走。 卿本真人,奈何…… 只是,娄真人怎会弃赵关城这位奉部侍郎而去,转而给陈习当差? 方休如今对奉部的情形,也算了解。 要说奉部,便免不了要说都供府。 都供府名义上的主官,是三都五府之首的大都供,又有国师尊号。 虽说现任大都供是佛门传人,但如今天下的的确确是道门更加兴盛。 或者说,正因为现任大都供是佛门传人,更可证明,如今天下的的确确是道门更加昌盛。 在都供府的职衔中,天师要被国师压一头。 可谁都清楚,身为当世道门魁首的天师,才是当下都供府中的第一人——从她占下三都五府八个名头中的两席,也可见一斑。 而张玄机是女子身。 朝廷便特意安排一位女官吏,来领奉部尚书之位,以示跟天师的亲近。 女天师与女尚书。 听起来便登对,自然好打交道。 而陈习也因为是女子身,被这位女尚书当作亲信放在身边,手把手地调教培养。 才平步青云,晋升飞快。 换言之。 只要张玄机还是天师,女尚书的官位便稳定,陈习的仕途也会一片光明。 而另一边。 一直有人反对,朝堂上出现太多女官吏。 其中最是旗帜鲜明的,乃是出身嵩阳书院的谨身殿大学士,程不权程阁老。 赵关城便是由嵩阳书院出仕,理所应当算程阁老的门生。 自然便与程阁老立场相同。 程阁老与女尚书不对付。 赵关城又怎会与陈习和睦? 娄真人对陈习这般毕恭毕敬,以赵侍郎的小心眼,怎能容他? 方休思量着,沉默不语。 边上张岭亦是疑惑,他见方休不开口,便语气不悦道:“陈主事,你轻轻巧巧就把此事按下,我倒是想问问,他娄真人是怎么个受人所迫,怎么个逼不得已?” “张山监这不是明知故问?” 陈习反问一句。 张岭哼一声,冷冷道:“娄真人陷害我师侄与定国公府交恶,我不问个明白,可放不下心。” “张山监大可放心。” 陈习闻言一笑,神态自若道:“我既然替娄真人当这个说客,便是已经担下此事。” “呵呵。” 张岭皮笑肉不笑,眯着眼睛打量陈习,冷笑道:“陈主事若是早来几个时辰,我兴许还会信。如今此事已被我师侄解决,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陈主事来担?” “张山监,方观主,不是陈习故意来得迟,而是我得知此事也未多久,已经是第一时间去寻娄真人,让他重演卦象,又赶来无厌观见方观主。” 陈习无奈摇头,又朝方休一笑,双眼微微发亮道:“却没想到,方观主不愧是方观主,竟连徐家七爷也能应付下来。” “陈主事过奖,是徐老千户明事理而已。” 方休不动声色地客气一句。 心中却是一动。 以陈习所说,她也是才知道此事,才寻到娄真人…… 然后便将娄真人收服? 她给的什么价码,能让一位先天真人如此轻易投诚? 她若有这个本事…… 方休心中隐然有所猜测。 这边张岭又开口,挑刺道:“陈主事这买卖做得划算,什么事情都不用担,便落下一份人情来。” 他倒不是尖酸刻薄的人。 只不过青石观一脉如今以方休为尊,张岭自然要照顾方休的体面,自己来当这个恶言恶语的恶人。 “张山监误会,我说的担下此事,并不是指定国公府。” 陈习哈哈一笑,声音忽而张扬起来,话语里毫无顾忌,直白道:“主谋不除,风波难平。我要担下的,是赵关城!” 张岭听得一愣,面露错愕。 主事不是小官,但比起侍郎来还是远远不及。 她凭什么开这个口? “两位不信?” 陈习笑问。 张岭哼一声,自然是不信。 不过陈习说得言之凿凿,不像是随口胡扯,似乎真有什么倚仗。 什么倚仗都好,既然这件事有得谈,张岭也就不再多问,交给方休决策。 方休干脆道:“陈主事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好,那我也不卖关子。” 陈习点点头道:“两位与赵关城的关系,已经难以缓和,与其等他来寻事,不如两位与我合作,早一步下手将他……除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别有意味地看向张岭。 张岭面色古怪,有些心虚地咳嗽一声,开口道:“你若是要我们刺杀他,便不用再提。陈主事不会不知,朝廷官员皆有官印护身。” “自然不会是这种手段,两位且听我道来。” 陈习一笑,缓缓道:“张山监应当知道,去年宫中修书之事……那批得自紫禁中的珍藏,一直都保管在奉部典器司的库房,被这个人私取几件,那个人偷拿几个,已经所剩不多。如今库房空荡,正需要有人出来背罪。” 方休听明白她意思,问道:“栽赃?” “怎么能说是栽赃?赵关城本来就不干净,这只不过是让他的罪行大白天下。” 陈习瞥张岭一眼,张岭听得脸色不自在,没吭声。 她便从怀里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翠玉药瓶,递给方休道:“这是那批珍藏中的青鬼丹,丹方早已失传,世间仅此一瓶。若将之放到赵关城家中……” 方休接过翠玉药瓶,也未细看,便问道:“凭这点小手段,如何除去他?如你所言,私取珍藏的人不少,赵关城大可说是别人陷害,甚至随便找个人便可以给自己顶罪。” “方观主放心,这小手段不过是起个头,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做。” 陈习笑得高深莫测,慢慢道:“有一位大人物,也从那批珍藏中取走一件事物……那位大人物不愿被人知晓此事,自然便要找人背罪,才能遮掩过去。而如此大案,至少要一位侍郎下狱,才合情合理,不会被朝廷起疑,继续追究。” 大人物? 方休不由好奇。 听陈习的口气,这大人物的来头绝对不小。 操纵朝堂,给一位侍郎定罪。 这等手腕与权势,连陈习背后的那位女尚书,也远远办不到。 他是谁? 第三十九章 好师伯,你才是做贼的吧? 若真有这样一位大人物。 倒是可以解释,为何陈习能轻轻松松将娄真人折服。 “为何不让娄真人操办此事?” 方休摩挲着翠玉药瓶,随口问道。 “赵关城有官印护身,他家中也有官运盘踞,寻常人要潜伏进去,殊为不易。” 陈习解释一句,便笑吟吟看着张岭:“只有张山监,之前常在侍郎府上走动,应当有办法。” 张岭脸色尴尬,抬头望天,没理会。 方休却是听出其他意味。 陈习这个理由,根本不够。 娄真人即便不熟悉赵关城家中情形,可他既然擅长卦术,又怎会不识气运? 怎会没有避开官运的方法? 这其中缘由,倒是一想便知。 陈习已经借着给大人物办事的机会,将娄真人拿下,这会儿也是一个路数,想把方休与张岭也收入麾下。 奉部向来只有一条准则,谁能叫都供府令出惟行,谁便可高升! 陈习若能将青石观一脉拉上自己这条船来,等若西宛山与良乡山都在手中,这已是小半个京师都供司。 再加上女尚书的照拂。 她将来官运,可谓是亨通无阻。 “陈主事,此事有待商榷。” 方休将翠玉药瓶递回去,摇摇头道:“我们与赵侍郎虽然有些间隙,但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倒是不介意与陈习合作。 都供府与奉部互为敌体,一向针锋相对,不大和睦。 但说难听点,也有沆瀣一气的机会。 就如之前的张岭与赵关城,枝叶相持,各取所需。 一个顺利成就真人,一个借此官拜侍郎。 你好我好。 问题是,那不知来历的大人物,也代表着无法预测的大麻烦。 与之相比,赵关城反而是个小麻烦。 方休已经金丹在望,只要安安稳稳抄书修行便是。 何必蹚这趟浑水? 陈习眼睛一眯,也不伸手去接,只语气转冷道:“方观主可能不知,以赵关城的肚量,有些间隙与你死我活,差不到哪去。今日只是定国公府,焉知明日不会有更大事端?” “那就借陈主事与那位大人物的光,预祝你们早日除去赵侍郎。” 方休一笑,随手掐一个搬运咒,将青鬼丹向陈习送去。 眼看翠绿药瓶要落入陈习怀里。 忽而一阵风卷来。 “师伯?” 方休诧异。 “陈主事,这件事我来办。” 张岭唤风将青鬼丹招来,收入袖中,干脆道:“就今夜。” “好!” 陈习哈哈一笑,拱手道:“张山监出马,自然是手到擒来。我在此给张山监一句话,明日之后,燕京城里便无赵关城这一号人!” 张岭点点头,没再多说。 陈习又看方休一眼,笑吟吟道:“方观主不必为难,本来此事我直接寻张山监便是,之所以到无厌观来,也是受方观主的一位老朋友所托,要给方观主在那位大人物面前一个立功的机会。” “老朋友?” 方休眉头微皱。 方观主一向是光明正大与人结交,哪有这般遮遮掩掩,见不得人的朋友? “是……” 陈习双眼里隐隐有精光流转,放低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张锦。” “张锦?” 方休眼睛一睁。 识海中忽有许多线索涌上来,一番思索,便隐隐联系到一个名字。 那位大人物…… 总不会是他吧? “方观主有个好朋友,陈习告辞。” 陈习别有意味一笑,转身离去。 “张锦?” 边上张岭琢磨着这名字,好奇问道:“就是先前主持编书局,送你观想图的那位张编辑?” 张岭之前打算把青石观祖传观想图传给方休时,听他说起过张锦与《周郎著书图》的事,是以知道他二人交情。 “是他。” 方休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这英俊编辑,回祖籍读书也不安分,这是要折腾什么事情? “内阁首辅的孙子……那大人物果然来头不小。” 张岭神色沉重。 “来头不小,麻烦也不小,师伯何必应下这事?” 方休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道:“我知道师伯是想为我出头,只是凭赵关城这些手段,我应付的来,根本不用……”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既然有机会将姓赵的除去,便不可放过!” 张岭一挥手,迟疑片刻,又沉声道:“况且……那位大人物,我们不能得罪。” “师伯知道他是谁?” 方休讶异道。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修为深不可测之人供他驱使。” 张岭神色愈发严肃,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他们为何寻我来办这事?并非是因为我与赵关城的老关系,而是……我这两天晚上,潜入过赵关城家中。” “啊?” 好师伯,你才是做贼的吧? “良乡县近日正有几只冤死鬼告状,我本打算捉一只来,给姓赵的惹些麻烦……眼下也还未动手,只是探路而已。” 张岭随口解释一句,接着道:“现在想来,应该是我的行踪被那大人物的手下发现,知道我能随意进出赵家,才……而我全无察觉!” 他已是先天真人,又勾连两条法脉,修为绝不算差。 若说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露一丝痕迹…… 的确能说一句深不可测。 方休心中一阵思量。 唔……好像也不难? 自己催动月梭时,进出燕山都随意…… “师伯,切记小心为上。” 方休有些担忧地嘱咐一句。 “小事而已,你放心。” 张岭挥挥手,便催出两只火鸦踩在脚下,升空而去。 他要趁着天色还亮堂时,当着燕京城防的面离开,才好跟夜里发生在燕京城中的事情撇清关系。 方休看着他身影离去,叹一口气,无奈道:“你都说有修为深不可测之人,我怎么放心?” …… 夜深时分。 一抹月光淌出无厌观,往赵关城府邸潜去。 赵关城于方休而言,只是一个小麻烦,方休懒得理会他什么下场。 但张岭把方休奉为青石观一脉之主,又是因为他才应下这差事,方休于情于理,都没有让这位好师伯只身涉险的道理。 何况都是青石观一脉,休戚与共。 张岭若出什么差池,也会连累到方休。 更不能坐视不理。 既然张岭已经插手此事,那这赵关城,无论如何必须除去。 …… 月色静悄悄。 赵侍郎的府邸一片幽静。 第四十章 你是真的彪 方休绕着赵府巡视一圈,神识隐隐摸到一股奇异而微弱的气息,想来便是张岭与陈习口中的官运。 气运一说,虚无缥缈。 小到娄真人卦象中,代表读书人气运的书香气。 大到方休抄书所获的来源,存有姬武秘藏的紫禁,以及还在其上的天子气运、人国气运。 从来没人能分说明白,气运究竟是何物。 方休猜量着,这官运应当与紫禁是一个路数。 紫禁与天子气运伴生,笼罩皇宫,拱卫天子。而这官身气运,则是朝中大员的宅邸才有。 还要是足够品级的高官。 方休之前潜入陈习家中时,就根本未碰见。 赵关城家中盘踞的官运,虽然微弱,但方休只是以神识探查,都明显感觉到,这股奇异气息对自己真气的压制。 这压制倒是并不明显,更多还是一种警示。 有这官运在,即便隐秘如太阴过云梭,也无法悄无声息潜入赵府。 也就只有张岭。 之前跟赵关城走得近时,屡屡进出,才熟知其中情形。 方休静静等待。 到夜深时。 “来了。” 一阵风刮过赵府后门。 什么动静都无。 但方休的神识中,清晰看见张岭的身影出现。 隐身咒。 这道法咒虽然粗浅,但自张岭先天真人之手施展,再操纵窍穴封闭肉身呼吸吞吐,又在漆黑夜色下,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 方休看着张岭潜入赵府,一会儿后便出来,悄无声息地纵风离去。 轻松写意,未出半点差池。 按陈习所说,张岭只用做到这一步,就可以等着看赵关城的下场。 方休却不走。 继续等候。 他方才巡视四遭情形,既是在查看官运,也是在寻找那位大人物的手下。 却一点痕迹都无。 方休可不信,这个张岭口中的修为深不可测之人,会错过今夜。 也不相信,他用来遮掩行踪的手段,会比太阴过云梭更精妙。 太阴过云梭已是先古奇珍,一等一的法宝,也还有一抹月光可查。 这个大人物的手下,定然是以秘法潜藏在某处,静止时全无声息,但只要有所动作,一定会露出踪迹。 夜色更深。 忽有一阵轻微脚步。 “咦?” 方休看向巷弄远处,竟见到一个裹着夜行黑衣的鬼祟身影,正偷偷往赵府潜来。 看身形,竟然眼熟。 “这不是……徐骠?” 方休不由错愕。 便见徐骠轻手轻脚行到赵府后门,藏身在墙外一棵柳树下。 “赵关城,敢陷害定国公府,我要你好看!” 徐骠面露愤恨,从腰后拔出一根未点燃的火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好大纸包。 是……火药! 方休哭笑不得。 徐骠啊徐骠,你是真的彪。 徐骠可听不见方休的腹诽,取出火折子一吹,正要点燃火把。 柳条晃荡。 是好巧不巧一阵夜风抚来,正将火折子吹灭。 徐骠没在意,再吹一口气。 夜风一盛。 不止把火折子吹灭,还刮动柳条,抽在徐骠身上。 “哪来的鬼风?” 徐骠嘟囔一句,正要再吹。 啪。 不知哪里伸出一只手来,将火折子拍落在地。 “徐骠,你怎么光长年纪,不长德行?” 随着一个有些恼怒的粗犷声音,柳树下忽而显现出一个魁梧的人影来。 他果然在! 还是徐骠的熟人? 方休神识扫过,很快明悟这大人物的手下是如何潜藏。 他的秘术倒也简单,是改变一身气息,跟树木相合,才借此隐藏在柳树阴影之中。 柳树下徐骠却是大惊失色。 下意识便是一拳,金光隐现,朝着那人影砸去。 啪。 一声轻响,竟被那人影随手接下。 徐骠正要变招,忽而看清身前人的面孔,不由眼睛一瞪,叫道:“莫……” 话一出口,他就醒悟利害,赶忙压低声音,惊疑问道:“莫教习,真的是你?二十多年不见,你怎会在燕京?” “我若不在,就让你坏了大事!” 被唤作莫教习的魁梧人影,有些忿忿地哼一声道。 “大事?” 徐骠面色一变,先是如雷劈般的惊愕,随后神色一喜,脱口叫道:“难道是……” “闭嘴!” 莫教习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斥道:“滚回家去,今夜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是,是,我马上走!” 徐骠挨了揍,可对这莫教习竟比自己七叔还要恭敬,一点也不生气。 只是他嘴里说要走,脚下却不动弹,只连连问道:“莫教习在此做什么?也是要对付赵关城?赵关城做了什么事?难道是得罪了……” “让你走,你没听见?” 莫教习打断他,半点不客气道:“当年在崇武堂时,你还能听管教,怎么到军中反而顽张起来?龙平卫的军纪若是如此稀松,叫徐一昆趁早卸甲还乡!” 徐一昆,乃是定国公的名讳。 这莫教习是什么来历,竟能连名带姓直呼? 甚至连徐骠也不觉一点被冒犯,反而甚是惶恐,连连点头道:“莫教习恕罪,我马上走,马上走!” 他这边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正此时。 轰! 赵府另一个方向的院落中,忽而窜起熊熊烈焰。 “怎么回事?” 莫教习举目远眺,确认那焰火就是赵关城府邸,不由脸色一黑。 这般烈焰,根本不可能是无意间失火。 他转过头,看一眼徐骠手里的火药,脸色阴沉沉,不是一般难看。 徐骠面露尴尬,轻声道:“是……我手下。” “徐骠,我莫敢当何德何能,竟能教出来你这样的良才?” 莫教习咬牙切齿,恶狠狠道:“马上给我滚,再让我多看见你一眼,定国公的爵位就到徐一昆为止!” 徐骠哪里敢应话,当即转身,几步飞奔离去。 莫敢当重重哼一声,往后退一步,身形便消失在树影中。 而赵府上下都已经被火焰惊动,已有慌乱嘈杂的人声四起。 不一会儿,火势被扑灭。 赵府灯火通明,又是好一番热闹,快半个时辰,才慢慢安静下去。 眼看夜色要重归寂静,却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往后院而来。 吱嘎。 后院门打开,神色阴沉的赵关城,着一身便服,迈出门外。 他手中,赫然捏着一只翠玉药瓶。 青鬼丹。 他发现了! 第四十一章 程阁老,夏书生 “夫君,你要去哪,是有贼人的线索了?” 娇媚的赵不知道几夫人追出来,忧愁问道。 她行得匆忙,亵衣松落丝绳,露出圆润香肩来。 这一番香艳就在眼前,赵关城却根本无心一看,只沉声道:“马上收拾行李,我们要离开燕京!” “离开燕京?” 赵不知道几夫人惊呼一声,惶恐道:“那贼人竟有这般可怕,能把你一位侍郎,逼得要连夜逃走?城门都已经关闭,我们怎么走?” 下人已经将马车赶来,撩起车帘请示。 赵关城却一挥袖,便见清光一闪,那车辕立时哗啦一声散架。 “不用多问,等我回来。” 赵关城匆匆留下一句,便跳上马扬鞭而去。 柳树阴影内,莫敢当的身影一晃,亦是遁入夜色,紧追不舍。 快马在前,阴影在后。 还有一抹月色跟随。 不多时,赵关城奔行至长安街,从鹤鸣楼与凤栖楼旁的胡同拐进去,未行多久,便见一座大院。 透过院墙,能看见灯火通明的高楼,欢声笑语,歌舞不停。 长安街上的酒色,当以鹤鸣楼与凤栖楼为最。 只是这两座酒楼虽然名声在外,但大门朝街,来者不拒,如何能合贵客的喜好? 那些身份尊荣之人。 怎会愿意与粗鄙商人在一处地方饮酒? 而眼前这院子,便只有真正身份尊贵之人才能迈入。 若少些斤两,再多金银也敲不开门。 “赵侍郎?” 院前守门的壮汉,认得赵关城面目,见他神色紧急,忙开门迎进去。 赵关城直接登上三楼,脚步匆匆,踩得楼梯吱嘎作响。 到三楼又停下,深呼吸一口气,收敛情绪,整好仪容,才转过拐角,迈入厅中。 这是一个明亮的厅堂。 十余个随意披着淡薄轻纱的妙龄少女伺候其中。 有的在拨弹弦乐,有的在曼妙轻舞,还有几个正绕着酒桌奔走,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在哪呢?别让我捉着!” 一个蒙着眼的鹤发老者,身上衣衫胡乱挂着,露出干瘪老迈的身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张开双手,随着少女们的动静追逐而去。 除此之外,便只有进门口的位置,一个衣冠楚楚,面如冠玉的年轻书生,孤零零跪坐在条桌之后,闭目养神。 “赵侍郎来了。” 年轻书生适时睁开眼,瞥一眼赵关城,才扬声唤道:“阁老,赵侍郎求见。” “赵关城?” 鹤发老者咦一声,驻足原地,忽而急行几步,将一个停下脚步的少女擒入怀中,叫道:“捉着你了!” “哎呀,程阁老使诈。” 那少女惊呼一声,装模作样地挣扎着,任由鹤发老者上下其手,一阵蹂躏,娇笑不停。 好一会儿。 程阁老才哈哈一笑放开手,席地而坐,扯下蒙眼的丝巾。 与他嬉戏的少女们都围过来,软乎乎的少女玉体挤在一处,好似一个温柔软塌,让程阁老舒舒服服靠着。 又有美酒与甜果送到嘴边。 程阁老顺口尝了尝几根青葱指头,才看向门前的赵关城,问道:“赵关城,夜色正深,你寻老夫是有何事?” “卑职扰了阁老的兴致,实在该死。” 赵关城也不说来意,只垂头拱手,毕恭毕敬请罪道。 “不用多礼,这兴致还要多谢你送老夫的姬武遗珍,老夫已有许多年不曾这般尽兴。” 程阁老呵呵一笑,随便抓一只白净的小手儿轻轻揉捏,慢悠悠道:“只是那瓶丹药已经不剩几颗,你何时再送一瓶来?” “卑职也想为阁老效力,只是……” 赵关城说到这里一停,双手将翠玉药瓶捧上。 “这是什么?” 程阁老问道。 那年轻书生拿过翠玉药瓶,闭目片刻,便睁开眼睛道:“阁老,这是青鬼丹,在奉部整理的姬武遗珍清单里有。” “这名字听着诡异,你找人试过药效了吗?” 程阁老又问。 “阁老,这并非我从典器司库房中取的。” 赵关城脸色难看,阴沉沉道:“是今夜有人潜入我家中留下的。” “嗯?” 以堂堂阁老的心计,自然一听便明白缘由。 栽赃。 程阁老吞一杯酒,问道:“你近日与哪个同僚起了间隙,还是跟那女人有争端?” “阁老明鉴,人人皆知我是阁老门生,我怎会做那嚣张跋扈,得罪同僚的蠢事,给阁老丢脸?” 赵关城表着忠心,又道:“我与尚书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根本不会有争端。” “不错,谨言慎行方是为官之道。” 程阁老点点头,问向那年轻书生:“最近燕京城里有什么风声吗?” “回阁老,风平浪静。” “都察院有参他的折子吗?” “回阁老,没有。” 程阁老眼睛一眯,扫向赵关城:“全无来由,只待明日朝会雷霆一击……这手段,老夫要插手都来不及。” “阁老救我!” 赵关城直接跪倒在地,叩首叫道。 “不用怕。” 程阁老站起身,行到赵关城身前将他扶起:“自老夫幼孙病逝后,便是你最得老夫欢心,老夫怎会坐视不理……你先躲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老夫再安排你回京。夏萧,送他回嵩阳书院。” “学生领命。” 年轻书生拱手应道。 赵关城听得是这叫夏萧的年轻书生护送,立时眼睛一亮,自然是好一番千恩万谢。 他此时仍想不出,是谁要陷害自己。 这段时间若说与谁结仇,只有那无厌观的方休。 可他一个小小道士,根本不可能,也没有能力以这种方式来报复。 且不管下手之人有何等来头。 只要自己安然回到嵩阳书院,便有书院庇佑,可以高枕无忧! “去吧。” 程阁老挥挥手,转身又将丝巾蒙在眼上,笑呵呵扑出去。 “多谢阁老,待赵关城回京,再为阁老效力!” 赵关城也不管程阁老看不看得见,深深鞠躬行礼,才随夏萧下楼。 到院中。 夏萧唤来门丁,吩咐道:“寻一个车夫来,迟些时候替我送阁老回府。再跟王公子说一声,阁老要借用他的马车,不日还他。” 门丁应声,很快便将王公子的马车牵来。 “赵侍郎可有家眷要随行?” “没有。” “好。” 夏萧把赵关城请上车,自己坐在车前,也不用甩缰绳,只轻轻唤一声:“走。” 拖车的马匹便迈开蹄子上路。 一会儿,马车行至燕京城门,出示程阁老的信物后,被城防放行。 顺着官道,不多时便消失在夜幕中。 夜色正深。 一片寂静里,除开赶路的马车,便只有阴影与月色在转动。 第四十二章 画上仙、诗中剑 哒哒哒。 马车顺着官道走一阵,离开燕京城渐远,忽而调转方向,往一条小径行去。 停在一处空旷荒野。 “夏兄?” 车内传来赵关城的疑惑声。 夏萧没应他,只站起身来,朝着夜色拱手,扬声唤道:“请同行的朋友现身一见。” “啊!有人跟踪我们?” 赵关城声音惊慌。 “赵侍郎勿用担心,有夏萧在,自然护你周全。” 夏萧安抚一句。 马车里响起几声磕碰,很快也安静下去,只有赵关城沉重的呼吸声。 夏萧等一阵,见四下里无人应话,摇摇头,接着道:“此处僻静,即便惹出些热闹,也不怕人知。再往前去,未必有这般好的地方,朋友还在等什么?” 这一次,终于有人回他。 “小书生,你叫夏萧?姓赵的与我定国公府有仇,今日必须留在这里。” 莫敢当的身影在车前一株大树下出现,面目藏在树影内,只显出魁梧的身躯。 “定国公府?” 夏萧看他一眼,摇头道:“徐家上下世代修行铁牢金律功,只有小公爷徐骁例外,年少时离家到崇武堂学来五丁拔山刀意……我观壮士身上气息,似乎并非这两者。” “小书生有些眼力。” 莫敢当也不否认,又问:“你是嵩阳书院的学究?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似你这般年轻的学究。” 学究。 潜藏月色中的方休,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之前听苏环说过,四院之中藏着不少饱读圣经的老学究。 如此看来。 这学究一词,指的便是仍然注重境界修行的儒门弟子。 “壮士过奖,夏萧不擅教化,也不懂治政,唯有经学上略知一二,只能做个学究。” 夏萧客气一句,又道:“壮士若要遮掩自己气息,那自然畏手畏脚,绝无法从我手中留下赵侍郎。壮士若放开手脚,也最多只留下赵侍郎,却绝无法留下夏萧,还会暴露底细,让夏萧寻到壮士背后之人…… “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果然是儒门作风,看似恭敬有礼,实则目中无人!” 莫敢当哼一声,纵身便往马车跃来,嘴里叫道:“我看你走不走得了!” 人在半空,他已拔拳砸出。 呜—— 拳锋撕出风响,如饿狼夜啸。 “这是何必。” 夏萧摇摇头,将手一挥,便有一幅画卷从袖中展开。 月色明亮,照见画纸上的断桥与梅花。 画才亮相,四遭便有寒风忽起,细雪纷飞,点点红梅夹杂其间,一时分不清这景致在画中还是画外。 莫敢当撞入画景,立时便被风雪裹挟,以致身形凝滞,寸步难进。 “开!” 他怒喝一声,一身真气涌动,无穷劲力勃发。 莫敢当也担心被夏萧识破来历,故而只将真气藏在肉身中,并未放出体外。 饶是如此,真气灌注下的拳势,也轻轻松松将风雪抖开,直直砸向马车。 “开。” 夏萧亦是同样一个字。 便见画景之中,细雪一转,随风化作一朵朵红梅,向莫敢当围去。 啪! 不知多少梅花被拳劲砸碎,花瓣如雨四溅。 可风雪未停,梅开不止,任凭莫敢当一拳又是一拳,梅花反而愈来愈多,几乎将他淹没。 “年前良乡县有一位高才,作咏梅绝篇。夏萧读来心潮难已,闭关许久,才将一身浩然气凝炼,画出这一幅咏梅图,请壮士鉴赏。” 夏萧手抚画卷,淡淡笑道。 好像真是在请客人赏画,而不是对敌拼斗。 “素闻嵩阳书院剑有画上仙、诗中剑,剑画双绝。你只这一幅画,可拦不住我!” 轰! 重重梅花忽而爆开。 便见其中一道人影,身遭有青黑色真气显化异象,上身似槐木撑开树冠,下盘如三足拱立鼎肚。 莫敢当终究还是显露自己真气。 武门修行,真气九转之后,才能显化武相。 莫敢当的武相虽未成型,但至少说明他已经真气九转,迈入武相修行。 这境界比作道门,便是内相圆满,开始炼丹。 而他武相的形状…… 天子宫前有三槐九鼎,由御驾六军拱卫。 这真气的来历。 内行人一看便知! 既然透了底,莫敢当自然不再留力,身形一晃,真气凝聚拳面,好似擒着一股龙卷,滚动风雪,朝夏萧砸来。 “六军禁卫炼身秘法?这门功法只在燕京崇武堂流传!” 夏萧眼中精光一现,随即伸手一挥,便从画景中折来一杈梅枝。 “夜下折一枝,且供君把试。” 他轻诵一句,便挥舞梅枝刺出。 分明是简简单单一根树枝,还是画出来的,如何能用来对敌? 可迎上莫敢当威势无匹的拳锋之后。 顶着一朵梅花的枝杈,忽而暴涨出无匹剑光,直接将槐鼎真气刺破,气浪爆起,朝四面八方炸开。 轰! 噼里哗啦。 周遭几十丈之内的野树尽数摧折一空。 夏萧身后的马车首当其冲,化作无数碎片。 “夏兄救我!” 赵关城惊慌掉落在地,怀中滚出一枚令牌,猛然射出清光来,将他团团裹住,抵下槐鼎真气的余波。 竟是安然无恙。 奉部侍郎官印! 悬在半空中的咏梅画卷,也一阵哗啦啦抖动,好似要被扯破。 而夏萧与莫敢当过招之处。 槐鼎真气消耗一空,却也将那梅花枝杈轰成齑粉。 莫敢当不管不顾,赤手空拳继续砸去。 夏萧手中失了兵刃,却也半点不慌,只并指在身前一点,诵道: “细雪和风冷,梅花与月寒。” 诗声才落。 咏梅画卷便是一抖。 画景中的细雪与点点红梅,忽染刺骨霜意,寒如剑锋! “好犀利的剑画!” 莫敢当神色一变,当即收拳,脚下在地上一点,抽身后退。 嘶嘶嘶—— 饶是他第一时间变招,仍是被细雪红梅剑意波及,衣衫划破十数道缺口,隐见血色。 “你不是我对手。” 夏萧摇摇头,转身扶起赵关城,又朝莫敢当道:“你此时退去,我可允诺三个月内,不去崇武堂追查你的底细。” “夏兄,不可!” 赵关城急忙叫道。 “赵侍郎,程阁老只让我护送你回嵩阳书院,却没让我听你差遣。” 夏萧瞥他一眼,淡淡道。 赵关城面色一窒,说不出话来。 他虽是奉部侍郎,位高权重的朝中大员。 但夏萧是嵩阳书院百年来,最有望立下文心的学究,被山长寄予厚望。 若不是程阁老发话,赵关城在他面前还要持学生礼。 “如何?” 夏萧又问向莫敢当。 莫敢当脸色阴沉沉,应不出话。 他正思量着要不要殊死一搏…… 忽而。 “这个人,去不了嵩阳书院。” 一个古井无波的声音,在夜色下响起,冷冷道:“他的命,我要了。” 第四十三章 香如故,百剑图 十七道伤口。 莫敢当清晰知晓自己的伤势。 以他这等悍将,即便断肢断骨都能奋战到底,何况这十七道只划破皮肤的轻伤。 但莫敢当同样知道,夏萧说得没错。 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夏萧剑花双绝下的“细雪和风冷,梅花与月寒”一句,虽说并未给莫敢当造成多大伤势,可……莫敢当早已成就宗师! 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尽开,肉身宛若铁铸,水火不浸,刀剑无惧! 可见夏萧这一句的剑锋之利。 这还是莫敢当躲闪及时。 若晚上一时半刻,被细雪与梅花覆盖,至少要数百道伤口,削去一寸血肉! 而夏萧置身画景之中,莫敢当非要突破这一句,才能近身。 即便近身。 夏萧尚有另一句“夜下折一枝,且供君把试”,能与莫敢当灌注真气的全力一击拼个旗鼓相当。 又该如何抵挡? 一幅画,两句诗,夏萧便立于不败之地! 莫敢当此时真恨不得把定国公府的门匾给砸掉。 若非徐骠横插一手,赵关城怎会有嵩阳书院的学究护身? 要是让赵关城安然离去,致使主公的大事出现差池…… 莫敢当牙关咬紧,手中已多出一瓶摧折血气、压榨肉身的丹药。 正当他打算以命搏命时。 那古井无波的声音从四下里出现。 “谁?” 莫敢当立时一愣。 还有人要杀赵关城? 那边夏萧本以为是他同伙,可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也不由眉头微皱,转身朝赵关城瞥去一眼。 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赵关城被他看得脸色一红,心中不知多少污言秽语。 还未想明白前一个仇家是从何而来,这就又出来一个。 找谁说理去? “夏兄……” 赵关城干巴巴唤一声。 “放心。” 夏萧挥挥手,便朝四下里扬声道:“躲躲藏藏岂是君子所为?这位朋友还未鉴赏过夏萧的咏梅图,便说赵侍郎去不了嵩阳书院,未免言之过早。” “就凭你这张破画?” 另有一个婉转动听的声音从林中响起。 还有人? 莫敢当与夏萧循声望去,便见一个身影从夜幕中飞掠而出。 月色照下,首先映入眼眶的是一张楚楚可人的绝色面庞,再是一段分外婀娜有致的身躯,以及…… 一条摇曳摆动的墨鳞长尾。 勾? 不对。 一丝生机都无。 是勾鬼! “勾鬼?” 夏萧心中一动,下意识想到一号人物。 只是不待他细想,那勾鬼已经游到近处,闯入画景之中。 “月寒!” 夏萧吐出二字。 这是儒门诗艺的绝学,唤作简言诗,用简短几字代替一句长诗,同样能催发诗句效用。 月寒,便是细雪和风冷,梅花与月寒! 话音一落,画景之中杀气腾腾,一粒雪、一瓣花,皆作剑锋凌厉! 却见那勾鬼长尾一荡,周身便涌出浓郁至极的阴森森鬼气。 细雪梅花所化的剑光,只刺入几寸,便被鬼气凝滞,仿佛由画景重归画纸,一动不动。 而勾鬼伸手一推,便有霜寒气息从掌心吐出,扫开细雪,吹走梅花,在如阵剑光中分出一条路来。 “好高深的鬼气!” 夏萧当即又催浩然之气,喝道:“折!” 仍是诗艺绝学,简言。 夜下折一枝,且供君把试。 他在这一句诗上的造诣更高,已能以一字催发。 话音落,就听咔嚓一声轻响。 便有一枝梅花折断,都无需经过夏萧之手,好似自有灵性一般,挥舞一圈,朝美艳勾鬼直直刺去。 画景之中皆是画,皆随夏萧意识流转。 心念一动,画景便动。 这才是这位嵩阳书院学究的真正本事! 旁边莫敢当看得心神俱震。 方才夏萧若使出这手段,他根本就无法全身而退,甚至已经有性命危急之险! 以他的眼力,自然也能分辨出这勾是鬼魂之身。 勾离妖国在两界山以西,大明难得一见。 驭鬼为奴的手段倒是并不少有,但眼前这勾鬼至少有鬼将修为,绝非寻常修行人能够祭炼。 勾妖所化之鬼…… 这般情形,唯有一种答案。 莫敢当举目四望,寻找那位前辈的身影。 不久前,在燕京城显露过行踪的,鬼宗许仙! 而此时画景之中。 梅枝刺出,摧枯拉朽般破开霜寒鬼气,如入无人之境,直直刺向勾鬼眉心。 这勾鬼,自然便是离婵。 “好狠心的书生。” 离婵娇声一笑,听得夏萧心中一震,意识出现片刻混乱。 鬼音摄魂! 这秘术颇有几分神异,越是美艳女鬼,施展来越有效用。 夏萧一失神,那梅枝立时少掉五成威势,被离婵鬼气一裹,便崩成齑粉。 正此时。 夏萧恢复清醒,断喝一句:“香如故!”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句出自那位高才咏梅原作的诗词,本就与咏梅画景意境最合。 是夏萧在这一幅画上的绝招。 他至今只能将之简言成三字,可见这一句诗的底蕴之深。 三字出口。 那梅枝所化齑粉登时一震,转作千千万万道剑光! 离婵娇呼一声,便将鬼气收回身前,凝作一面阴森森骇人的镜子。 望镜中一望,甚至能看见张牙舞爪、七窍流血的恶鬼,在镜面上一闪而逝。 密密麻麻的剑光斩在鬼镜上,发出暴雨般密集的敲金击玉之声。 只一会儿。 剑光便消磨大半。 却听一声咔嚓。 镜面上乍现一道裂痕! 咔嚓咔嚓。 剑光所剩无几,裂痕却越来越多,眼看鬼镜就要被击碎。 忽有一只藕般纤长、玉般白净的手臂从镜中伸出,青葱五指舒展,轻轻一握。 残余剑光,尽数收入掌中,化作鬼气从指缝间溢散。 哗啦。 鬼镜崩碎,重新化作鬼气,被面色苍白几分的离婵收回体内。 而那手臂的主人,已经显出真身,立在离婵身前。 一般的人身勾尾,一般的绝色容颜,只比之前那勾鬼消瘦一分,才让人看出分别来。 两只勾鬼! 夏萧神色一变。 他咏梅画景的三句诗,尚还与一只勾鬼分不出胜负。 若再来一只…… 夏萧当机立断,一挥衣袖。 便又有一幅画卷从袖中展开。 这幅画极长,画着一柄又一柄造型各异,闪着寒芒锋光的长剑。 “百剑图!” 旁边莫敢当惊呼一声,叫出这幅画的名字。 夏萧却不恋战,回身抓住赵关城肩膀,喝道:“起!” 哗啦啦—— 百剑跃出画纸,合作一股剑龙,直冲云霄。 而夏萧伸手抓住其中一把剑柄,便随剑龙冲天而起。 剑龙速度之快,离婵姐妹根本不及阻拦。 眼看夏萧与赵关城就要脱困。 夜空中忽有一层水气弥漫,泛出涟漪波光。 随即一道黑影从水光中跃出,朝剑龙撞去。 竟是一条头角狰狞的龙蟒! “我说了。” 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又响起,淡淡道: “他去不了嵩阳书院。” 第四十四章 儒门当以圣经为先! 画上仙、诗中剑。 嵩阳书院剑画双绝。 而百剑图能将剑画合一、双绝合璧,乃是嵩阳书院压箱底的画景。 是以莫敢当才认得。 夏萧的咏梅图与折、月寒、香如故三句,已然叫莫敢当看得惊异,混没想到他竟然还未用尽全力,仍有一幅百剑图在袖。 此画一出,才是夏萧真正放手施展! 只可惜,这般来历显赫的百剑图,却被从天而降的吞月龙蟒一撞,便哗啦啦崩散。 “好强横的法术!” 夏萧心中一惊,当即松开手,催动咏梅图画景,随风雪飘荡而出。 四门各自手段,尤以道门法术最具威势。 但法术也有高低。 而以夏萧的见识看来,眼前这条龙蟒,定然是最上等的法术无虞! 剑龙溃散,龙蟒却犹有一分余力。 便见龙蟒长啸一声,张开尖吻,利齿间玄阴水气逸散,朝这夏萧继续撞来。 夏萧身遭环绕两幅画卷,一幅是百剑图,此刻因百剑黯淡而失去光彩,另一幅咏梅图却还完好。 “香如故!” 他断喝一句。 风雪只是一震,便再无其他反应。 “糟糕,我的浩然气不支了……” 夏萧神色变化,匆忙吐出一个字:“折!” 咏梅花景中便有一段梅枝折下,刺向龙蟒。 轰! 吞月龙蟒残存的法力炸开,淹没梅枝,又惊起一阵风浪,朝四面八方涌去。 “夏兄!” 赵关城惊呼一声。 却是夏萧被风浪波及,好似被一堵墙拍在身上,不由得浑身一震,眼冒金星,手上也失了力道,没有将他抓稳。 两人立时被风浪吹散。 正此时。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头戴黑漆头巾,身着青罗道袍,脚下一双皂靴。 瞧着平平无奇。 却把夏萧看得心神一震,暗暗叫道:“果然是他!” 奉部卷宗里有胡不归的口供,记载鬼宗许仙的衣着相貌,正是眼前这人。 赵关城怎会得罪他? 隐世道门之人,又为何插手世俗之事? 夏萧百思不得其解。 却见许仙一现身,便往赵关城掠去。 “赵侍郎小心!” 夏萧匆忙催动咏梅花景,想要借风雪梅花施以援手。 “小书生,你怎么不看我?” 忽有一个娇柔抚媚,却又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夏萧鬼使神差般转过头去,入目便是一面镜子。 镜中先映出他的面目,又眨眼间褪去皮肉,化作腥红骨架,瞪着一双淌血的可怖双眼,凄厉叫道:“我寒窗苦读二十载,凭什么要给一群酸儒做鹰犬差遣?为何学究不能做官,为何学究不能……” “鬼音,鬼镜!” 夏萧立时一惊,当即将头转开。 眼前却又是一面镜子。 “什么教化! “什么治政! “儒门当以圣经为先!” 镜中恶鬼七窍流血,尖锐惨叫声在耳畔炸响,震得他头晕眼花。 有两只勾鬼! 夏萧当即咬破舌尖,借剧痛镇住神识,再将所剩无几的浩然气催动,灌注在咏梅图中。 风雪一盛,梅花绽放。 咏梅画景重新展开,将两面鬼镜放出的阴邪鬼气抵住。 也只不过是一时周全。 鬼镜左右包夹,即便两只勾鬼不再动手,夏萧的浩然气也很快便会被鬼镜消磨干。 到时画景一散,如何还有招架之力? 这…… 已是死局! 夏萧脸色奇差,扭头一望,正见鬼宗许仙掠至赵关城近处,伸手抓去。 忽有一团清光涌现。 一枚令牌在赵关城身前浮沉。 奉部侍郎官印! “赵侍郎,躲在官印笼罩内!” 夏萧扬声叫道。 这已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赵关城倒是也有几分浩然气,可他既然走的是为官仕途,自然在修行上没有多少造诣。 一点粗浅手段,只够让信件折纸鹤传书,修为连才开一宫的小道士都未必能及,跟在场几人比较起来,他等若一个从未修行的凡夫俗子。 官印护身,清光抵住来人。 赵关城本来惊惶难当的神色平缓几分,又升起恼怒来,扯开嗓子叫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为何? 方休感受着官印阻力,心头叹一口气:“你怪徐家阿彪去。” 他跟赵关城之间只有些小摩擦,还不至于非要取走姓赵的性命。 只不过…… 既然张岭已经参与此事,那此事便一定要干净利落结束。 赵关城若不逃,兴许还有几分渺茫机会,在牢房里过下半辈子。 可谁也没料到,冒出一个徐骠来,致使此事横生枝节。 眼下赵关城若要逃。 那就只能死。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杀我!” 赵关城又厉声叫道,手指燕京方向,怒喝一句:“本官乃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双眼睁大,满是错愕与惊惧。 方休的手臂,竟轻轻松松穿过官印清光阻碍! 官印的神异来自官运,而官运是人国气运与儒门气运化合而出。 方休潜伏半夜,可不是干看着。 人国气运浩大,他领悟不得。 可儒门气运……天魔无相能转化四门修行,自然熟门熟路,借着盘踞赵府宅院的官运,推演出几分心得来。 这会儿只不过是将藏在掌心的天魔真气转作浩然之气,稍加几分遮掩,便骗过官印。 “你要看,那便看仔细。” 方休伸出一根手指,在赵关城惊恐眼神注视下,往他眉心一点。 啪! 只一缕真气吐出,便将赵关城大好头颅轰成血肉碎末。 官印清光立时消散。 无头尸身掉落。 “怎么可能?” 夏萧看得瞠目结舌,一时心神俱震,被鬼气寻到机会,突破咏梅画景,往他身上扑去。 四门修行,以书生的肉身最是孱弱。 鬼气一扑,夏萧脸色眨眼间惨白,只挣扎着呼几口气,一声都来不及叫唤,便被鬼气浸入心神,直接晕死过去。 一直旁观着的莫敢当,也看得胆战心惊。 既然是鬼宗之人,那只用一道法术便破去百剑画景,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可他是怎么破去奉部侍郎官印的? 莫敢当没工夫多想,很快收敛神色,朝方休拱手行礼,恭敬唤道:“晚辈莫敢当,见过许前辈。” 方休正把玩着奉部侍郎官印,瞥他一眼,冷冷道:“你认得本座?” “之前十万大山的火猿大将潜藏燕京,是许前辈出手除去,我代大明百姓谢过许前辈。” 莫敢当深深鞠一躬。 “你若要记本座的恩,便记住本座这句话。” 方休冷哼一声,阴沉沉道:“青石观祖师与本座有旧,谁要再敢给青石观一脉惹事,本座绝不轻饶!” 第四十五章 好一个陈习 青石观? 莫敢当一时都未想起来,这是哪处道观? 待脑袋转过弯,才回忆起,不正是今夜潜入赵关城府邸的良乡山监,张岭的山门? 难怪许前辈也要杀赵关城。 原来是替张岭扫清首尾。 只是小小一座青石观,从来名不见经传,怎会跟鬼宗结下交情? 这般看来。 前段时间名扬燕京城的无厌观方休,之所以能得许前辈青睐,也是他出身青石观一脉的缘故。 甚至他的种种机缘,都是因为与鬼宗的交情。 幸好,幸好。 这次让张岭办事只是顺水推舟,并未威逼利诱,否则…… 得罪鬼宗之人,该是什么下场? 莫敢当方才还在惊疑,许仙是如何破去官印。 这会儿忽而醒悟过来。 为何许仙就在眼前,自己却无法察觉他的气息与修为? 莫敢当已经开始武相修行,这是能与道门炼丹比照的境界,放在军中至少是一位都司指挥使,跟之前的洪司监是一个品级。 他的修为,绝不算差。 自然有些眼力。 夏萧是儒门学究,手段巧妙,看不出虚实也是正常。 可道门真气从来汹涌,威势根本无法遮掩,只用从气息上稍加分辨,修行境界便一目了然。 除非是…… 金丹无漏! 一位金丹真君,如张玄机这般,都已经能触动国运,区区一枚官印,当然随手破去。 莫敢当也顾不得细想,赶忙行礼道:“晚辈一定谨记!” “记着就行,若还有下次,我直接去寻你主子问话。” 方休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落到莫敢当耳中,却听得他脊背发凉,额头沁出汗来。 若是给主公招惹来一位金丹真君…… 自己简直万死难辞! “余下事情你来处理。” 方休挥挥手,便催动真气遁走。 “恭送许前辈。” 莫敢当敬礼唤道。 夏萧被鬼气制服后,散在他身旁的咏梅图与百剑图,便落入离婵姐妹手中。 这会儿方休离去,离涓没有什么心机,丢了咏梅图便跟上,离婵却将百剑图卷好收起,才身化阴风,追着方休身影而去。 一人两勾鬼消失在夜色下。 莫敢当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怕不已。 不过今日也多亏许仙,否则以夏萧的两幅画景,只怕自己豁出去性命不要,也留不下赵关城。 正事要紧。 莫敢当催起槐鼎真气,先将赵关城的无头尸身轰成碎末,又把几十丈土方圆的土地犁翻一遍,掩埋掉所有线索痕迹。 这才拎起不省人事的夏萧,趁着夜色潜回燕京城。 第二日。 奉部典器司库房失窃一事案发。 监守自盗的首犯,奉部侍郎赵关城,自知罪不可赦,已经早一日畏罪潜逃,被刑部张榜通缉,奉部上下也有不少官吏牵扯其中,一并治罪。 方休不用去刑部打听,只听街坊们闲言碎语几句,便知晓此事。 不过街坊们的谈资也无具体事项,比方说究竟还有哪些从犯便不得而知。 倒是赵关城家中被查抄时,侍郎夫人撒泼抗拒,一个不小心扯掉一身衣衫的事情,说得津津乐道,有鼻子有眼。 转到正午时分。 便有一位定国公府的管事,带着不少礼品登门拜访,又领来几个工匠,并几车最上等的青石。 昨天徐骠踩坏几块地砖,公府财大气粗,今日直接给无厌观一整个院子都翻新,算作赔礼。 方休也不客气,淡然收下。 工匠们便热火朝天开工。 午后,王陈氏照例来无厌观上香。 今日这女鬼将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好事,瞧着格外开心。 方休随口过问一句,王陈氏便兴匆匆道:“观主,昨夜我夫君与几位朋友饮酒论诗,竟遇上程阁老!” “程阁老?” 方休故作不知。 “就是谨身殿大学士,出身嵩阳书院的,程不权,程阁老!” 王陈氏眼睛发亮,欢喜道:“程阁老的车夫不知遇上什么事情,借了我家的马车提前离去。后来程阁老要回家时,是薄郎为他驾车送还,一路上相谈甚欢,极得赏识!” 方休看她这高兴劲,没好意思拆穿。 要怎么说? 难道跟王陈氏说,你家薄郎昨晚去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倒是两人对话,被院中监工的定国公府管事听见。 这老管事犹豫片刻,插话道:“这位夫人,程阁老并非一个好依靠。” 王陈氏听得皱眉,有些不悦地瞥他一眼。 女人总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丈夫不是。 女鬼也这样。 老管事赔笑一声,拱手道:“夫人莫怪,我是见夫人与方观主熟络,才担心郎君走错路数,影响仕途。” “此话怎讲?” 方休打个圆场问道。 “方观主有所不知,今日朝中出了一件大事!” 老管事将赵关城监守自盗的事情三言两句说来,接着道:“谁不知道,赵关城之所以能任侍郎,是因为去年程阁老的幼孙病故,他借着奉部权势,请一位都供府高功给那死人配阴媒,娶了几个刚死的女鬼同墓超度,才得程阁老欢心,一路高升。 “赵关城自诩为程阁老门生,这次倒台得这么快,程阁老却不闻不问……保不齐,就是有人要对付程阁老,才拿赵关城下刀!” 啧,这大公府的管事,说起朝政时闻来,也一股子菜市场味。 老管事说到最后,劝道:“程阁老兴许已经自身难保,郎君可千万别上错船。” 女鬼将听得忧心忡忡,香也不上,便急匆匆告辞离去。 方休有心多打听几句,便故作随意道:“徐管事对朝中情形真是清楚。” “方观主过奖,是这次事情闹得大,我才听说几句。” 老管事乐呵呵客气一句,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我听说,内阁已经明令奉部那位女尚书,要她自己请辞下野,回书院读书去!” 奉部尚书也被牵连? 方休听得一愣,十足讶异。 那女尚书是陈习的靠山。 而这次姬武遗珍失窃一案,让赵关城顶罪的事情,是陈习从中联络,一手促成,可以说居功甚伟。 难道那位大人物在幕后布置此事时,没有料到此节? 还是说…… 方休想到一处关键,不由得心中一动。 他原本以为,陈习只是替女尚书办事,而女尚书才是跟大人物来往之人。 现在看来…… 好一个陈习! 第四十六章 大人物的身份 奉部有一条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只要张玄机还是天师,女尚书的官位便稳定。 而陈习也可以仗着女尚书的提携,平步青云,前途明媚。 无论谁要对女尚书不利,便是对陈习的仕途不利。 除非…… 是陈习要取而代之! 奉部需要一位女尚书。 而陈习也是女子身。 只要将现在这位拉下马,所有因为女天师存在而加诸在女尚书身上的优待,都可以转而交由陈习接手。 奉部只有女尚书与陈习两个女官吏,女尚书一去,自然要把陈习提拔起来。 这叫,没有中间…… 此番推论唯一的问题是,朝廷尚有其他各部,大可以调来一个女官吏。 方休猜想,那位大人物一定还有安排。 果然,未过几天,那位大人物的安排浮出水面。 奉部女尚书请辞还乡,堂中事宜暂由内阁直接打理。 而内阁对奉部的第一个安排,便是提拔一位郎中顶替赵关城的侍郎之位,再则……陈习升任郎中。 这意思昭然若揭。 陈习便是下一位女尚书,只待再打磨些资历,便可一步一步登上奉部尚书之位。 与此同时。 吏部尚书竟然也托病辞官,下野读书去了。 有意思的来了。 这位吏部尚书与奉部女尚书一般,都出身自有第五书院之称的石鼓书院。 第五书院的名头,一听便知,是盖过天下书院,只在四大书院之下。 女尚书辞官后,回乡到石鼓书院读书。 而吏部尚书辞官后,留在京中,在应天书院读书! 第五书院的名头再大,也只是第五。 而应天书院名列四院之首。 内阁四位大学生,只有四大书院出身才能担任。 女尚书的仕途,兴许已经到此为止。 而吏部尚书这一举……是在为入阁做准备! 这次赵关城倒台,朝中明面上的文章,皆是由他主持。 他如此殷勤卖力,自然是因为那位大人物,已经许他一个将来入阁的机会。 而吏部掌管官员任免升降,只用随手一些布置,便可保证奉部只有陈习一位女官吏。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背后主谋之人的手段,可谓是高超。 这便又引出一个问题。 那位大人物究竟有何来历,能有这般手段,将内阁大学士、奉部尚书,这两个举足轻重的官衔,信手把弄,好似玩物? 他究竟从奉部典器司库房里的姬武遗珍中,取走哪样东西,竟有如此重要,值得他一番布置,不惜送出内阁大学士、奉部尚书两个官位,也要遮掩下去? 方休心中的确有个猜想。 不消几天。 这个猜想便得到验证。 赵关城一事的风头过去,张岭才光明正大进城,到无厌观找方休叙话。 这几日,青石观着实热闹。 登门的香客络绎不绝,且出手十分阔绰,供奉的香火钱足够张岭八辈子挥霍。 首当其冲是定国公府,给所有跟方休相关的人都送一遍礼。 徐骠虽是赵关城身死的“罪魁祸首”,但定国公府与此事并无多少关联,可以抛开不算。 接下来是陈习。 张岭替她办事,有些礼来礼往的客套,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再接着……是刚卸任官职,正在应天书院读书的前吏部尚书。 这可就大有问题。 张岭跟这位吏部尚书全无关联,他为何要派人跑到良乡县去,给一座平平无奇的小丛林供奉香火? 吏部尚书之后,还有几个朝中高官、世代武勋、军中将领,一一登门。 这事不用多想,无非是莫敢当回去后将许仙之事透露,青石观的地位借着鬼宗的名号一跃拔高,才会有香客蜂拥而至。 且这些香客,都是那位大人物一系,才有机会得知许仙存在。 张岭虽不知道自家祖师爷竟然与鬼宗有旧,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只用略一思索,也会明白过来,是自己替那位大人物办事,才会有这些人登门。 他将这些香客的身份都记录下来,列成一份名单。 一看吓一跳。 已是小半个朝廷。 陈习在其中只能是垫底中的垫底,上头每一个名字,都不在赵关城之下,是原本的张岭想巴结也巴结不到的大人物。 “这名单你也留一份,以免将来事情生变时,我们手上全无倚仗,只能任人鱼肉。” 张岭将名单递给方休,脸色难看道:“师侄,只怕我们已经掺合进天大的风波之中。” “师伯多虑,他们这是对你示好,不必这般提防。” 方休收下名单,虽然心中有数,也只能装模作样地道:“这位大人物翻手为风,覆手为雨,将朝廷玩弄于鼓掌之间,难道还会跟我们两个小人物计较?” 张岭摇摇头,叹道:“他所求如此之大,动辄有倾覆之危,只用一点余波,你我便无葬身之地。” 方休听得咦一声,问道:“师伯知道他是谁了?” “他也派人来青石观了。” 张岭神色沉重,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渊王。” “渊王?” 绕是方休早有猜测,此时听到张岭确认,也颇有几分震动。 “渊王文成武就,还在东宫之时就已经名扬天下,极得人心……也就只有他,才能叫这么多高官权贵臣服。” 张岭叹一口气,便问道:“以渊王的身份,你说他能求什么事物?” 方休没应声。 这问题的答案,可不好说出口。 张师伯倒是跟胡不归是同一种态度——这般大事,只要参与其中,成与不成都危险,唯有敬而远之才是明智之举。 “民间一直有传言,说渊王是因为有天阉绝症,无法诞下子嗣,才被夺去储君之位。天疾无治,他也心灰意冷,远走渊野。而这一次,渊王极有可能是从姬武遗珍中,寻得能治好天疾的先古丹药…… “所以此事绝不可泄露,无论花费多少代价,哪怕叫奉部尚书侍郎全落马,也必须遮掩。 “所以这些高官权贵才替他办事,是已经看见从龙之功! “只不过……” 张岭一番推论,说到最后取出一本手抄书,迟疑道:“这是我之前从赵关城处得来的姬武遗珍清单,我颠来倒去,也看不出哪个丹药是治天阉的。” 方休接过来翻看一遍,上面总有三四百样事物,足够自己抄一年。 “师伯不必担心,若真出什么变故,我们投靠燕山大罗便是。” 方休递回去清单,又一番啰嗦,才把忧心忡忡的张岭给安抚住。 他送走张岭后,遥望燕山方向,心中细细品味着一个,刚在姬武遗珍清单上扫见的名目。 张岭没找到。 他找到了。 渊王从姬武遗珍中取走的并非丹药,而是一样宝物。 而这宝物,方休也有一件。 第四十七章 再喝九十九坛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 赵关城这名字已经彻底消失在燕京城,再无人提起,好似从未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渊王的党羽也没有其他动作。 一切风平浪静,又好似暗流潜伏。 方休也就安安心心抄书,继续积累法币与丹药,为点出丹窍作准备。 这一日,春考放榜。 定国公府的孙辈中,徐家阿彪一个年仅十六岁的侄子,顺利考入应天书院。 大明勋爵皆是以开国军功得来的封赏,从来武学传家。 竟出一位四院书生。 还只有十六岁? 简直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很快便传遍燕京,人人都说,定国公府出了一位徐十六,了不得。 连宫中得知此事后,都送来赏赐,好生一番褒奖。 定国公府自然是欣喜若狂,大摆筵席,广邀亲朋好友,还把方休以及张岭、摩阳成都请来,恭敬奉为上宾。 大公府来往的宾客,也多是武勋世家与军中将领。 这一帮武门之人的筵席,却被三位道门之人坐在首座,立时看得不少人皱眉。 即便不少人知道,张岭与摩阳成两位山监,在春考前给定国公府摆过一场文昌法会,也不理解徐家为何如此安排。 徐十六考上院生,是他自己的本事。 那什么文昌法会,只不过是讨个吉利,哪有什么实用? 武解唯我唯武,连道门传承都看不上,更别说这些玄虚的仪轨道场。 那无厌观的方观主,倒是有些来历,可余下两位……在座诸人,哪个不是位高权重,区区两个山监,能算什么人物? 不止他们想不通,连张岭与摩阳成都有些诧异。 只有方休心中有数。 还能是什么缘由? 无非是莫敢当来过一趟。 想想徐家阿彪那作风,他不亲自上门警告,如何放得下心? 只用顺口带一嘴鬼宗许仙之事,便足够定国公府对青石观一脉恭敬有加。 上宾看似三位,实则主角乃是张岭这位许仙友人之后。 不多时,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酒入舌出,喝出兴致的宾客们开始大声喧哗,对方休三人的异议也愈发多起来。 方休就瞅见,有人目光不善地瞪着自己三人,忽而提杯起身,就要往上座行来。 似是要借着酒劲惹事。 只是,被邻座一人直接摁下。 又凑到他耳边轻语几句,那人立时脸色一变,酒劲尽去,看向上座的眼神变得恭敬。 方休倒是不认得这位邻座,不过从旁人对他的称呼上,很快联系到张岭所列名单中的一人。 既然是渊王党羽,那自然知道青石观一脉不能惹。 不过这事尚是隐秘,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会被透露几句。 不多时,便有个无人跟他透露的,抱着一只好大酒坛,大模大样往上座行来。 这是一个身材魁梧,花白胡须遮着半张脸的老汉。 “邓老四。” 在上座陪酒的徐七山脸色一沉,轻声朝方休道:“这是邓国公的四弟……他们邓家素来与我们徐家争锋相对。这次邓家也有晚辈参与春考,只可惜全部名落孙山,别说应天书院,连西宛书院与东兴书院都没有考进去一个……” 这可就是道门与武门、徐家与邓家,各有新仇旧恨,诸多缘由叠在一处。 不找点事都说不过去。 邓老四行到上座前,一掌拍去酒坛泥封,放声叫道:“若无三位的法力,徐十六如何能考上应天书院?我代我这侄孙,给三位高功敬酒!” 说完便举起酒坛,仰头畅饮。 他喝得豪迈,话却不大好听。 在座定国公府之人,皆是听得脸色难看。 脾气暴躁如徐骠,一手抱一个酒坛就要过来拼酒,被徐七山一个眼神给瞪回去。 “邓将军说笑,这是徐家公子自己的才学。” 方休回一句,举杯饮下。 张岭与摩阳成皆是以他为首,便也饮下一杯。 一坛对一杯,这简直是送给邓老三找茬的由头。 果然,这老将喝干酒坛后,当场怒道:“老汉诚心敬酒,方观主为何不给面子?” 方休如今的名声,远在张岭与摩阳成两位山监之上。 邓老四自然冲他发作。 徐七山插话道:“邓四哥,三位道长不似我们武夫粗鄙,不会这种喝法,你若要喝,我……” “我与方观主喝酒,有你徐老七什么事?” 邓老三直接打断他的话,哼一声道:“道门说什么三千大道,还不是跟武门一样,从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开始修炼?一样的肉身,哪有会不会喝,只有愿不愿意喝!” “邓将军说的是。” 方休点点头,笑问道:“我看邓将军是酒中豪客,不知酒量如何?” “你问对人了!” 邓老四哈哈一笑,忽而将脚一跺。 地面一震,便有一只酒坛从他脚边飞起,泥封自行崩散,落入邓老四手中。 这一番颠簸,却连酒液都没有撒出一滴。 “好!” “好精妙的气劲!” “邓四叔厉害!” 邓老四取酒的这一手,单凭脚力把握,没有催动半分真气,立时惹来下座的一阵喝彩。 宾客们巴不得看热闹,自然起哄厉害。 徐七山脸色阴沉沉难看,连张岭与摩阳成也眉头微皱。 “诸位过奖。” 邓老四哈哈一笑,看向方休,指着怀中酒坛道:“似这样的坛子,老汉喝一百坛都不见得醉!” “邓将军好酒量。” 方休点点头,伸手一请,笑道:“邓将军已喝一坛,便再喝九十九坛吧。” 这是什么喝法? 上座几人皆是听得一愣。 哪有别人来敬酒,让他先喝一百坛的说法? 却见邓老四一声不吭,举起酒坛就喝。 片刻饮干,又取一坛。 一会儿工夫,他就喝了三四坛下去。 “好!” “邓四叔海量!” 下面宾客们不明就里,又开始起哄。 徐七山却是看得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瞄一眼方休。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天宪神通! 他吃过这道小神通的亏,这会儿却不记仇,反而嘴角噙笑,乐呵呵看邓老四中招。 “邓四叔,我来陪你喝!” 徐骠忽而一脸怒容地跳起身来,也抱过酒坛开喝。 徐七山刚刚转好的心情,又变得奇差。 要不是亲侄子。 真想一掌把他劈死! 这傻大彪,分明知道方休有天宪神通,怎会看不出场中情形? 就这般。 邓老四被天宪神通所制,一坛坛喝个不停。 徐骠却以为他是在耀武扬威,身为定国公府之人,怎能让姓邓的猖狂? 也鼓足劲,一坛坛拼起酒来。 下人们源源不断送来酒坛。 宾客们兴致高涨,呼喝不停,热闹非凡。 第四十八章 方休的威名 随着一坛又一坛美酒下肚,邓老四胃中积蓄不下,便催动真气,将酒液逼出体外,化作云雾蒸汽般的白烟。 徐骠见状,也有样学样,催动金衣气劲,开始浑身嗤嗤冒烟。 “好!” “好!” 宾客们把这二人当作助兴的表演,更是瞎起哄不停。 徐七山也懒得管,只顾自己陪客,由着徐骠胡闹。 宴席气氛愈发热烈。 定国公府设宴,酒水自然不差,最少也是二十个年份往上。 这般陈酿,本来便酒劲奇高,更别说邓老四跟徐骠这样,流水一般直接往嘴里倾倒。 眼看邓老四喝到二十余坛时,便连真气都来不及化解。 “呕——” 邓老四嘴里喷出一条水龙来。 “哎呦!” 下座几个宾客正在他呕吐方向,急急忙躲闪,一阵兵荒马乱。 “邓四叔,你还能不能喝,不是要喝一百坛吗?” 有幸灾乐祸的声音叫唤道。 却见邓老四吐完,连嘴也不擦,抱起酒坛继续灌酒。 “好!” “邓四叔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说一百坛,就是把肝吐了也要一百坛!” 喝得兴起的宾客们,嘻嘻哈哈,叫个不停。 徐骠本来便慢邓老四一拍,金衣气劲也远不如真正宗师真气来得犀利,化解酒液的本事远逊。 他这会儿已经喝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见着邓老四边吐边喝,不由得面色一变,放下酒坛,恭敬拱手,瓮声瓮气唤道:“邓四叔的酒量与酒品,我徐骠自愧不如也!” “徐骠你怎能认输?” “这是要把定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摆?” 有人当即叫道。 “我……我……” 徐骠又醉又急,酒熏满脸红,忽而看见徐七山,忙叫道:“七叔,你来陪邓四叔喝!” 徐七山正给一个来客敬酒,只当作自己没听见。 徐骠摇摇晃晃朝他行去,醉醺醺道:“七叔,我修为差邓四叔一截,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你……” 眼看这醉大彪就要拦住徐七山。 徐七爷也是狠角色,悄无声息在地上一踩,劲力收束成线,从徐骠脚前涌现。 “哎!” 徐骠脚一软,往前扑倒。 “侄儿小心!” 徐七山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手却悄悄搭在徐骠脖颈上,只轻轻一捏,便把他捏晕过去。 “来人,骠少爷喝醉了,扶他下去。” 徐七山不动声色地唤来下人,将徐骠送走。 宾客们嚷嚷几句徐骠不中用,也没多当一回事,继续喧闹饮酒。 宴席到最后,便是众多宾客一边饮酒,一边看着邓老四表演边喝边吐。 还有好事者抱来一只水缸,放到邓老四喷出水龙落地的位置,免得他吐得一地泥泞。 更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轻宾客数着酒坛数目,大声叫唤。 …… “九十八!” “九十九!” “邓四叔再加把劲!” “一百!” “一百!” 随着邓老四喝到一百坛,场中气氛到最浓烈处,吆喝呼喊不停。 “……原来赵……的官位,是师伯的驭鬼之术给他捧上去的。师伯见过我无厌观的香火鬼奉,王陈氏,她出身鬼宗,师伯若有闲暇,可以跟她探讨此道……” 方休正跟张岭闲聊,被这动静打断,循声看来。 便见邓老四正好放下第一百只空坛。 这老将,饶是身经百战的宗师之身,也已经喝得一脸赤红,双眼挣满血丝。 其实他与徐七山的修为不分伯仲,徐七山能以真气硬破天宪神通,他自然也有这个本事。 怪只怪定国公府的美酒不掺水。 邓老四还未挨到挣脱天宪神通束缚,被几坛酒水一灌,酒劲直冲脑袋,真气失却几分操纵随心的如意,立时无法招架。 这才硬生生吐吐喝喝一百坛下去。 “邓将军果然海量。” 方休看得一笑,起身举杯道:“我敬邓将军一杯。” 邓老四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方休,张嘴道:“方观主,你……” 他话未说完,便身子一颤,脚下慌乱几步,晃晃悠悠终是无法站稳,啪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邓四叔醉了!” “醉了!” 一百坛徐府佳酿,宗师也要醉。 自然有定国公府的下人上前,把邓老四扶去客房。 宴席到此时已是尾声,方休也不再坐下,朝左右看一眼,待张岭两人也起身,便将酒杯朝场中一举。 便有几个一直关注上座情形的宾客,匆忙站起身来,举杯回应。 燕京城里,效忠渊王之人不少,但只有最位高权重的那一批,也就是张岭名单上的人,才有资格从莫敢当口中获知鬼宗许仙之事。 起身的这几人,身份尽皆尊贵,本就是各自酒桌上的焦点。 他们一有动作,立时惊动满场宾客,纷纷起身举杯。 霎时间,原本还吵杂喧哗的宴席,忽而安静下来。 场中所有人,尽皆朝着上座三人举杯,仿佛他们才是今天这宴席的主角。 连身为地主的徐家人,都未察觉到哪里不对。 反而是张岭与摩阳成,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面面相觑。 又不约而同瞥一眼方休。 定国公府的宴席,他们两个山监能算什么显赫人物? 自然全当作是方休的威名。 “此杯敬徐家公子,预祝他仕途明媚。” 方休朝即将到应天书院读书的徐十七提杯,一句简单的祝酒词,便将全场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 “敬徐家公子。” 宾客们齐声唤道。 众人一杯满饮。 敬完酒,方休便告辞离去。 徐七山亲自相送,还有那几个渊王党羽,尽皆起身,送到门外。 这般隆重的排场,也让宾客们酒醒几分,倍觉纳闷。 方休三人皆是道门弟子,怎值得一干武门传人如此礼待? 终于也有人发现事情的古怪之处。 邓老四虽然酒量过人,但邓家从来与徐家不合,他完全没道理硬喝一百坛酒下去,用自己的丑态,来给定国公府的宴席助兴。 似乎是……方休让他喝的? 其中缘由,知道的人心照不宣,若有所思。 不知道的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但有一件事情,在场众人尽皆知道,且印象深刻。 燕京城里,从此就要多出一位不好招惹的人物。 无厌观,方休。 第四十九章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 邓百坛。 这是定国公府宴席之后,邓老四的新名号。 随着这个名号一起传扬的,还有一声令下便让邓百坛乖乖饮下一百坛的方休。 这件事情倒是有一件小后续。 隔天邓家一个跟徐骠脾性相似的晚辈,气势汹汹到无厌观来,说是要给自家四叔报仇。 方休哪里愿意多理会,随手拿下,便跟处置徐骠一样,用无形索咒将他捆到门前去。 邓老四没脸再来无厌观,而来处置此事的邓家人自觉丢脸,便借着国公府的权势告去奉部,想给方休找些麻烦。 却没想到,奉部派来陈习处置。 陈习也干脆,直接将无厌观门前的一干邓家人,通通扣押拘捕。 都司山林有镇守地方之责,与卫所兵站的地位相当。 这事情往大了说,能判谋逆。 最后是邓国公出面,一直求到宫中去,颇花不少工夫,才把人给捞出来。 自此,再无人敢来无厌观闹事。 燕京百姓在多出一个笑料之余,也不由得暗暗吃惊,无厌观这位方观主,又惹出好大动静。 而知道更多内幕之人,对青石观一脉愈发敬畏。 之前从奉部跟都供府传出消息,说方休被鬼宗许仙垂青时,尚有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这两人除开都是道门传人,可就再找不到半点关系。 即便不少人知道无厌观的来历,明白许仙或许是为寻肉妖道人而来,也不过是感慨一句方休的机缘,便一听一放,并未当作什么大事。 毕竟鬼宗之人皆在山海远处隐世修行,从来不会跟俗世打交道。 而这次从莫敢当处传来的消息,可就截然不同。 一来,许仙放话要照拂青石观一脉,这话里份量让人不得不掂量。 二来……许仙还在燕京! 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不管许仙是为何而来燕京城,又为何停留不去。 只要他在燕京地界一日,就无人敢对青石观一脉不敬。 这件事情,尚只在燕京最有权势的勋贵高官间流传,连身为青石观观主的张岭,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号人物。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方休,全然不顾外头情形,只悠哉悠哉抄书。 他倒是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放浪形骸,不复原先谨慎。 但这也题中应有之义。 若方休把自己当做魔门之人,那魔解无法无天,自然随心所欲。 而若他把自己当做道门之人……他的自在果,喻品乃是自在。 道门真传一切言行,都要遵循自己所结的道果! 不管方休如何看待自己的路数,修行都必须与心性相合,不然轻则修为停滞,难有寸进,重则……天魔真气在身,自在果在心,这已成方休本性,也不会有重则。 未几日,又到十五。 天师大驾光临的日子。 跟张幼鱼的关系,方休是一点也不着急,就慢慢相处慢慢接近。 他原本倒是有几分功利心,只是随着自己修为增长,尤其开始炼丹修行之后,对抱上天师这根大粗腿的念头,已经未有那般强烈——当然,能抱还是要抱。 反倒是张幼鱼提起吃面时那天真憨纯的作态,几乎让方休一时忘掉,她张玄机的身份。 谁能想到,堂堂天师还有这样一般面容? 捉弄张幼鱼,已经成为他每个月最享受的事情。 这一天,方休连面团都不备。 张幼鱼一来,便被他打发去厨房和面。 “我哪里会做这个?” 张幼鱼差点气疯。 这话其实该说成——天师哪里做过这个? “这有什么难?面多加水,水多加面,揉到紧实不沾手就行。” 方休回一句,伏案抄书头也不抬,又随口道:“要么张小姐就等我抄完这本书?” 张幼鱼便往书桌上打量。 方休早有准备,今天不抄张传本! 张幼鱼这下没辙,一边怒不可遏,一边还是忍气吞声,挽起袖子下厨房,费劲地研究怎么和面。 好半天没动静。 等方休抄完书过去查看时…… 面粉弥漫的厨房内,沾满面粉跟个面人般的张幼鱼,脚下是几只空面粉袋,身前是好似一叠棉被大小,几乎连案板都容纳不下的一个大面团。 “是你说的,面多加水,水多加面,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张幼鱼理直气壮地瞪着方休。 她一手扒拉着干巴巴的面团,一手拿着瓢,正要进行面多加水的环节。 看那水瓢满满当当的样子,基本可以料定,水多加面的环节也马上就要到来。 方休无奈接手,三下五除二将面团处理完。 张幼鱼跟边上看得啧啧称奇,末了又面露羞愧道:“是我手艺不精,糟蹋了面粉……方观主,你给我多下几碗,免得浪费。” …… 吸溜吸溜。 嗝。 张幼鱼心满意足地放下面碗……面盆,就着井水梳洗干净身上的面粉,便跟方休告辞离去。 只是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皱着眉头问道:“方观主,你就没发现我有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 方休仔细打量她几眼。 还是那般花团锦簇的衣着,与一副不加粉饰的动人五官。 咦…… 她今日是没有化妆,还是方才洗脸时一同洗去妆容? 方休还真是没注意。 “你果然是哄骗我的。” 张幼鱼当即面色一冷,盯着方休道:“从前我上街,十个人里有十个人要回头看我,今天却只有九个!我就不该听你的,不化妆便出门。” 方休一点也不慌,摇摇头道:“张小姐此言差矣。从前那十个人,看得是张小姐的浓妆华服。今日只有九个,便是因为张小姐未施粉黛,少了一个看新奇的。” “真的?” 张幼鱼不信。 但仔细想想,好像方休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我骗张小姐做什么?” 方休反问一句,又道:“张小姐下次不妨再换一身简单些的衣物,回头的人又少一个,那余下八个人,便是真正被张小姐容貌折服。” “别的女子都穿一身好看的,我为什么偏要穿简单的?” 张幼鱼有些不服。 方休笑道:“因为你要和面,衣衫太隆重,总归不方便。” “下次你让小桑把面团备好!” 张幼鱼哼一声,扭头便走。 方休不留她,乐呵呵收拾。 日子就这般悠闲而过 一直到张岭登门,想寻王陈氏论法。 方休才发现,出事了。 第五十章 薄郎原是薄情郎,真人才是真心人 自陆逢居中牵线,将王陈氏的身份变作无厌观的香火鬼奉之后,她三五日就要来无厌观一趟,给王薄上香祈福,顺便做些水火杂事,以报方休收留的恩情。 后来《非人经》刊印上市,王薄家境富裕,开始参加各种酒会诗会,结交各路名流文士,一边又要准备春考,平日里便少在家中。 王陈氏闲着无事,来得愈发勤快。 尤其方屏怀上身孕,回良乡县养胎之后,两家店铺的生意兴盛,胡小桑姐妹操持不及,常要王陈氏搭把手,帮着照看生意。 方休几乎每日都能看见她。 怎么这几天,竟消失无踪? “会不会是她丈夫考上书院,家中有些庆祝的礼节,忙不过来?” 张岭随口一猜。 “定国公府都无这么多礼节,王薄是贫家出身,哪有这么多规矩?” 方休摇摇头。 这王陈氏只差没把无厌观当作娘家,若王薄考上书院,家里要设宴庆祝,怎会不给方休送一份帖? 王陈氏与无厌观的来往,看着与一个寻常妇道人家的香客无异,每处丛林都能见着几个。 但方休记着,陆逢那日说过,以王陈氏的修为,如若放开手脚施展,燕京城里都无几人能制住。 这般说来,应当不是出什么意外。 “那可说不准,最是这些久贫乍富人家,喜欢摆弄场面不过。” 张岭啧一声,又咂嘴道:“这个王薄倒是好运道,艳福并财运双收,又仕途有望……” “师伯也擅驭鬼之术,怎么不拘几个女鬼来驱使?” 方休打趣一句,便取出无厌观的观主信物,随手渡入一股气息。 王陈氏是挂籍在无厌观的香火鬼奉,她的鬼籍与无厌观牵连,随时可以感应方休召唤。 毕竟能算是无厌观的人,方休放心不下。 “孤魂野鬼有怨念未平,才会困居人间,无法前往冥狱。本就是可怜之人,我岂能趁鬼之危,做这种事情?” 张岭一脸正气,肃然道:“我虽然也擅驭鬼之术,但最瞧不起的,便是拘束孤魂野鬼为奴之人。” 嗯? 你跟丹师葛说去啊! 方休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想了想,反问道:“那师伯之前给程阁老的幼孙配阴婚……”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 张岭哼一声,又笑道:“要说有多少女子愿意嫁给大学士的孙子,便有多少女鬼愿意跟大学士的孙子配阴婚。以程家家境,该有多少香火可享?我将消息放出去后,当晚便有十几个女鬼到青石观来,我只需将她们的生辰阴辰抄写一份,由得程家人自己去挑…… “你也别觉着这事简单,燕京地界有陵山镇压,少有鬼怪出没。为何偏偏我住持青石观后,良乡县忽而多出这么多孤魂野鬼来?那是我跟鬼打交道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 张岭说到最后,话里颇有几分自傲。 他在成就真人之前,便是以几道风咒与驭鬼之术傍身,才成为西宛山的挂名散修。 后来勾连灵锁、火鸦两道法脉,这些手段便不堪大用。 是这些时日法脉进境有限,才又把驭鬼之术捡起来。 两人闲扯一会儿。 “来了。” 张岭忽而道,转头望向院门。 便见顺应召唤而来的王陈氏,悄无声息地飘进无厌观,朝二人躬身行礼:“方观主,张真人。” “怎么回事?” 方休看得眉头一皱。 王陈氏修为不浅,早已日游无碍,只看外貌跟常人一般无二。 只是今日怎么…… 脸色苍白,双眼无神,行进间全无人气,双腿搭在地上飘荡,只差在脸上写明鬼魂二字。 只怕她这一路行来,都已经吓坏不少行人。 方休眼皮一眨,以神识望去。 立时瞧见王陈氏的本相,那张红发圆目、獠牙狰狞的巨大鬼脸。 却与她人相一般木讷失神。 再一细看。 组成王陈氏鬼身的三魂七魄动荡不安,好似随时要飞离出去。 “有古怪!” 张岭也看出不对劲,当即上前,并指在王陈氏眉心一点,渡去一缕灵锁真气,仔细探查。 王陈氏神色木然,任凭张岭施展。 方休已经内相圆满,其中天门气海能极大扩张神识,才能看出王陈氏的问题所在。 张岭的手段虽然粗浅些,但跟鬼打交道几十年,自然也经验丰富。 只一会儿。 “失心了!” 张岭睁开眼,惊讶叫道。 “失心?” 方休虽然夜夜与离婵姐妹相伴,但两只小勾儿有六狱鼎为依,修行之事全不用方休操心,他也从未研究过此道,故而了解有些。 “鬼以一口心气牵引三魂六魄,若心气一失,不日就将魂飞魄散!” 张岭神色肃然,沉声道:“以她日游的修为,断然不会轻易失心,是……有人在谋夺她一身鬼气!” 方休听得眉毛一拧。 好大的胆! 王陈氏是无厌观的香火鬼奉,谁要对她不利,便是在与无厌观为敌。 以方休今时今日的身份,在道门跟燕山大罗亲近,在佛门与广林寺悟真大师交好,在儒门有陈习照拂,在武门更是定国公府的座上宾……谁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样下去太过危险,必须将她心气稳住!我在青石观布有养补阴魂的阵法,先……” 情形紧急,张岭话都未说完,便催出两只火鸦便升空而起,携着王陈氏往良乡县遁去。 方休的遁法不好在大半天里显露,只能催起足下风咒赶路,倒不比健马稍慢。 等他赶到青石观时,已经小半天过去。 一进门,便听书楼里传来王陈氏的哭啼声。 “……张真人,我一心一意待薄郎,体谅他无法与我鬼身亲近,甚至允他寻花问柳,只当做自己不知……可薄郎他怎能……他怎能……” “唉,我知道,我都知道。” 张岭出声,叹着气道:“你这样的遭遇我见过不少……人鬼殊途,本就不易,只要一点疏忽,就没有个好下场……怎能不互相珍惜?” 王陈氏哀怨道:“薄郎哪里知道我的不易?他若有真人一半明白,我便是沉溺冥河都心甘情愿……” 方休久不来青石观,都不知道张岭已经将书楼改作别用。 他走到近处往书楼中看去,不由得一愣。 房中有经幡高悬,金铃吊垂,香烛环绕,朱砂布画,皆是阵法仪轨。 这倒是没什么。 可张岭端坐阵法之中,而王陈氏正扑在他怀中哭哭啼啼。 好师伯,她是有夫之妇! 虽说听起来是感情不合的样子。 但你口口声声,从来不趁鬼之危,这怎么就,趁人之危? 方休止步门外,待张岭将王陈氏安抚住,又催起阵法让她养伤,才从书楼出来。 “王薄考上应天书院,被程阁老许婚,要娶程家一个旁系的女子。” 张岭言简意赅,三言两句说明王陈氏失心的缘由。 方休眉头微皱,问道:“那师伯说,有人谋夺她的……” 张岭盯着方休,沉默好一会儿,才神色沉重地吐出两个字: “陵山。” 第五十一章 胡家第一把交椅 山。 是都供府的编制,大概可以理解为,都供府在一县之地内的统辖衙门。 往下是各处丛林,如西宛山统辖无厌观。 往上是总管诸多山的都司,如西宛山、东兴山、良乡山,都要听候京师都供司的差遣。 说是大概,是因为也有一些山,并不局限于县治范畴,甚至不归都司管辖。 比方说,陵山。 陵山直属太微府,山监能与别个都司的司监平起平坐。 燕京地界上一应阴阳之事,都由陵山处置。 似张岭常打交道的各路孤魂野鬼,名义上也归陵山所治,只是陵山从来懒得理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由其自生自灭,才让张岭积下名气。 相比较陵山的其他职责,些许个孤魂野鬼确实不值一提。 陵并非县名。 而是因为陵山还打理着,天家贵胄的丧葬与陵墓,才有陵山之名。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陵山山监的地位奇高,甚至不大把太微府与奉部放在眼里。 顶头上司尚且如此,其余人就更不用说。 再则这位山监又是鬼修,少有同道,是以虽然也在燕京左近,却从来不跟都供府其他修行之人走动来往。 方休也是之前听张岭提起,才知道还有这处山林存在。 “你来之前,我问过她的生忌八字,一番推演,她命格鬼运之中,心气最弱、阴气最淡的时间……” 张岭回头瞄一眼书楼中,见王陈氏正闭目调息,五识与外界隔绝,才悄声道:“正是她得知王薄要另娶妻室的时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定然是有人陷害! “而燕京地界上,有手段算计一位日游鬼将的人……只有陵山山监,鬼柳君。” “他就敢得罪鬼宗?” 方休不解问道。 无厌观的香火鬼奉,是鬼宗许仙所留。 这件事情方休从未隐秘,只要是稍有权柄之人,随口打听几句就能知道。 即便许仙仍在燕京的消息还未传扬开,但鬼柳君既然是鬼修,怎会对鬼宗不敬? “这我也不知。” 张岭亦是面露疑惑。 两人讨论一会儿,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岭便道:“王陈氏一身鬼气之浓郁,连我也看不出虚实,只怕鬼柳君不会轻易放弃……明日我便去找陈习,若奉部插手此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段时日,就让王陈氏留在我这,一来有阵法可以助她养伤,二来青石观毕竟是都供府的山监治所,鬼柳君不敢乱来。”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方休又过问几句陵山与鬼柳君之事,才回无厌观。 天色已经昏暗。 胡小桑与胡瞻淇已经关了店铺,正在院中记账。 还有一个熟面孔,胡绣行的小五。 这灰毛狐狸最近修行有些进境,已经把人身变化出来,身躯修长、肌肤白皙,虽是个雄的,也不愧狐妖之名。 只差一个毛绒绒的狐狸脑袋,还未变化周全。 胡小桑与胡瞻淇,站在店铺门口不用吆喝,只凭两张脸蛋都能招揽来许多顾客。 可要她们做买卖行,记账却从未学过。 这账簿不账簿的,方休是一点不担心两只小狐狸会吞钱,可胡小桑却不敢松懈,才把小五唤来,跟他求教记账的本事。 胡不归已经不认这两个孙女,小五却还记挂两位姐姐,只一个口信,便屁颠屁颠跑来无厌观。 “方观主!” 一见方休,胡小五赶紧起身,神色拘谨。 妖民本来便最怕都供府之人,而方休如今在西宛山等若山监,名声比原先的何真人还要大。 方休打过招呼,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你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我……我……” 胡小五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怕什么,观主是自家人。” 胡小桑给他脑门甩一个巴掌,才替他说道:“胡绣行最近惹了几个恶客,都是混不吝的地痞无赖,耽误不少生意。大爷爷自从……之后,胆气小了好多,都不敢多生争执,吃了好几次亏。小五是想替大爷爷分忧,故而打算问问观主,能不能施以援手?” 方休想也不想,随口回道:“去草马市找长乐帮,报我的名字便成。” 如今长乐帮有燕赤霞坐镇,已然是燕京街头响当当的名号。 对付个地痞无赖,正是本行。 “多谢方观主,我现在就去!” 胡小五立时欢喜,连记账也不教了,扭头便飞奔离去。 “真是没见过世面。” 胡小桑翻一个白眼,便把今天的账目报给方休,一边又让胡瞻淇去准备晚饭。 按说胡瞻淇是二姐姐,不该让她来做这伺候的事。 只不过胡二姑娘脾气柔顺,又不似胡小桑这般已是方休房中人,便与方休隔着生分,在无厌观里颇有几分寄人篱下的味道,故而手脚格外勤快。 再者说…… 自从胡小桑知道,自己才是姐妹中唯一一个真正勾引过男人的,便有些猖狂起来。 别说二姐姐柔顺,就是素来要强的大姐姐在这。 连男人都未勾引过,算什么狐妖? 以后胡家,我胡小桑坐第一把交椅! 报完账胡小桑还有活干,从方休交给她的一瓶丹药中倒出一粒,磨成粉末,再取少少一丢丢,掺入白天在药房抓的养胎药里。 姬武遗珍皆是上等灵丹。 要小心控制份量,才好让方屏服用。 大夫把过脉,方屏怀的是双胞胎。 方休对这两个未来的外甥外甥女,可一点不敢马虎。 报账,抓药,吃饭。 都是琐碎事。 不过方休枯燥的抄书日子之余,倒也挺享受这些生活琐碎的闲适。 尤其这些琐碎尽在掌握,顺风顺水,更让方休心境安宁,别有一分愉悦。 若这个不顺,那个不顺,如何求自在? 天下修行路数尽多,但无论如何解读天地法理,都对修行者的心性极为看重。 尤其四大门别的解法,最声名远播也最旗帜鲜明,根本不容心性上出一丝差错。 即便不说这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往小处说,谁又不喜欢照拂家人? 入夜。 胡小桑再次唆使胡二姑娘换纱衣失败,怎一个恨铁不成钢了得。 而她忿忿不平的工夫,方休已经催动月梭,化作一抹月光离开燕京城。 王陈氏,也是无厌观的半个家人。 方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再把这件事情往大处说。 扰我心性,便是阻我修行。 乱道之敌,岂能容他? 第五十二章 陵山鬼柳君 陵山治所在燕京城中,礼部的一处衙门。 但鬼柳君却在燕京城外。 离城向西北行百里远,进入深山之中,本是一座前朝皇陵,因战乱而被盗掘,只余下一座空坟山,便是鬼柳君的山门。 方休趁着夜色遁入山中,催动神识,感应着地脉走势,很快便寻到风水最佳的山头。 只见半山腰上一座孤零零的庙宇,门前栽着一株张牙舞爪的阴柳,树枝上吊着许多纸钱串,与一只贴着白色喜字的大红灯笼。 时有一阵夜风来,刮过树间,发出一阵诡异的呜呜声。 白喜灯笼、纸钱串、阴柳条,合着那声响一同摆动,好似在招揽过路客人。 方休落到庙宇前,已是许仙装扮。 便听得庙宇中传来一阵吹拉弹唱的动静,好似在唱戏。 “敢问这位前辈,是来拜访我家师尊吗?” 挂在阴柳上那只贴着白色喜字的大红灯笼忽而一晃,从树杈掉下,化作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 白色喜字仍在她的红盖头上,被两只鸳鸯刺绣围绕。 枝杈上的纸钱串亦是一阵抖动,哗啦啦崩散作漫天飞舞,最后聚成一个人形,只一眨眼,便变作一个颤巍巍的素袍老太太。 方休扫视她们一眼,不由得眉头一皱。 竟是两只鬼? 鬼修听着晦气,却不是鬼,只不过修行阴魂鬼魄之道,把自己练得阴森森跟个鬼魂也似,才被唤作鬼修。 而眼前这新娘子与老太太,却跟王陈氏与离婵姐妹一般,是实打实的两只鬼。 鬼气凝实不散,宛若真正人身,这是……堪比先天真人的鬼将。 两只鬼将看门,这鬼柳君倒是好大的排面。 只不过,若她们口中的师尊是鬼柳君…… 可就犯了大忌讳! 人身有修行法,鬼身亦有修行法。 而张岭说过,道门有明令规定,人身不得修行鬼身法,鬼身亦不可修行人身法。 就算只是师徒相称,也已经犯忌。 “你们是谁?” “前辈唤我一声红娘子便是,这是我师妹白太婆。” 身着大红嫁衣的新娘子恭敬应一声,又问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本座许仙,来寻鬼柳君。” 方休表明身份。 “许仙?” 红娘子噗哧一声,惨白的手掌捏着一块纱巾,伸到红盖头里,捂着嘴咯咯发笑。 “师姐笑什么,怎能在客人面前无礼?” 白太婆皱眉道。 “你这蠢太婆,又不得师尊欢心,自然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红娘子伸手一挥,便有一阵阴风往白太婆袭去。 “咦呀!” 一声凄厉鬼鸣,白太婆料不到师姐会突然出手,根本不及躲避,便被打散成漫天纸钱。 “前辈,请随我来。” 红娘子刻意将前辈二字说得极重,娇笑一声,便领着方休往庙宇内行去。 方休连燕山都可走一趟,也就懒得猜她在笑什么隐情,大大方方迈进庙门。 便见庙中有一张戏台,边上是乐师吹奏拉弦弹拨,台上一个神君打扮的戏子,正抖开花腔唱着一出《飞仙会》。 戏台前的观众,只有一个倚靠在太师椅上,捏着花生配酒的老汉。 “师尊,许仙……” 红娘子开口,提及许仙二字又忍不住笑一声,才接着道:“许仙前辈来访。” “许仙?” 庙中的唱戏动静一停,乐师们住手不动,立时变作僵硬纸人。 哗啦。 是一把花生米落地。 那看戏的老汉竟也化作一个面无表情的诡异纸人。 反倒是台上唱戏的神君,将脸一抹,显出一张阴沉沉,却含着笑意的人脸来。 “你就是许仙?” 鬼柳君跃下戏台,招手收起所有纸人,坐到太师椅上,才上下打量着方休道:“还是叫你……方休?” 这一句,立时听得方休眉头一拧。 连张玄机都无法觑破天魔无相,鬼柳君怎么可能有这眼力? “你这变化术倒是精妙,连我也看不出端倪,是跟何处学的?” 鬼柳君悠哉悠哉饮一杯酒,轻笑着道:“张岭那个草包,若有你这手本事,也不至于捡我陵山漏下的剩菜饭吃。” 看不出端倪? 方休心中若有猜测,只沉默不语。 “你能骗得过其他人,却骗不过我师尊。” 红娘子也笑呵呵开口,她行到鬼柳君身旁给他斟酒,一边道:“鬼宗有无许仙这号人物,我师尊难道会不知?” 是这个缘故? 方休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你跟鬼宗有渊源?” “天下鬼修,皆以两界山为尊。鬼宗掌门是陈八斤,几位长老,再加一众真传弟子,都无一个姓许的。” 鬼柳君将红娘子揽在怀里,瞥着方休道:“你倒是也聪明,借着陆逢随口胡扯的谎话,编出许仙这号人物,狐假虎威,给自己脸上贴金。只可惜,你遇上我。” 陆逢? 方休立时心中一定。 王陈氏是鬼宗许仙赠给方休护身的鬼将,这个故事源头就是陆逢。 而知道此事,或者说能猜到此事之人,只有…… 王薄。 还真是个薄情郎。 方休对鬼柳君的推论不置可否,只问道:“这么说,确实是你要谋害王陈氏?” “她丈夫都不要她,不知托多少人才求到我这。我见她丈夫心诚,才打算出手帮衬一把……至于将她炼化,助我点出丹窍,也是顺手为之的事情。怎么能说是谋害?” 鬼柳君笑意盎然,低头把玩红娘子惨白的手腕,随口道:“红儿,等我取走那弃妇的一身鬼气,留她在陵山与你作伴如何?” “师尊是要她与我作伴,还是与师尊作伴?” 红娘子哼一声,红盖头摇晃,醋意十足。 鬼柳君哈哈大笑,又朝方休道:“我劝你安安分分待在无厌观,不要插手此事。那鬼将是冥狱出身,与鬼宗并无什么情分,你要为她出头,反而把自己陷进去。” 方休听得一笑:“就凭你鬼柳山监?” “就凭我。” 鬼柳君眯眯眼睛,缓缓道:“我知道你机缘不错,只可惜我虽在奉部挂籍,却是礼部下属,但凡都供府之人,都动不得我。那陆逢或许能折腾几下,可他早已闭关……我要取那鬼将,谁也护不住她!” 方休摇头轻笑。 我辛辛苦苦修行,是为了跟你比认识多少人物? “你此时回去,我可以给陆逢一个面子,不出手伤你。” 鬼柳君挥挥手,便再不理会方休,只顾跟女弟子作乐。 却听方休淡淡道:“你的戏唱完了?” “嗯?” 鬼柳君有些疑惑地抬头。 正看见方休身后,有两道倩影游出来。 是离婵姐妹。 鬼柳君的神色一滞,双目圆瞪,恍如白日见鬼。 该说是,半夜见鬼。 还是……勾鬼。 第五十三章 师尊,不要! 方休每次以许仙这个身份露面,都没人怀疑他的来历。 不用刻意强调名号,甚至连真气都不用幻化——对付夏萧的吞月龙蟒术,便跟常人印象中阴森森的鬼宗传承完全不搭。 即便如此,方休只用往那一站,再把离婵姐妹唤出。 任谁都会第一时间认定,他便是鬼宗之人。 天下间除开鬼宗,还有谁能驭使勾鬼? “不可能,不可能!” 鬼柳君猛地站起,连怀中红娘子滚落在地都顾不得,只震惊叫道:“王薄分明说过,那鬼将是自己来的燕京城,根本没有什么许仙!” 方休轻笑一声:“是啊,哪有什么许仙?” 这话更是说得鬼柳君惊疑不定,不过他很快便作出决断,只目光一凝,便有汹涌如潮的阴郁真气从周身涌出。 法术虽然威势无匹,但只有炼成金丹才能瞬息间施展,远不如真气来得操纵由心。 “我破了你的障眼法!” 鬼柳君的真气眨眼间将庙宇盈满,遮掩住自己身形,又波涛般扑向方休。 方休怡然不惧,只轻喝两字:“火来!” 嘭! 立时有一团光彩夺目的明亮火焰轰然窜起,焰火并不强盛,焰光却耀眼无比,宛如实质一般,将阴郁真气抵住。 滋滋…… 焰光照耀之下,竟将鬼柳君的真气都点燃,不住地泯灭消散。 “无限光明火?你果然是方休!” 鬼柳君的声音从阴郁真气中传出,竟有几分庆幸。 无限光明火虽然有驱除一些阴邪的天性,正是他真气的克星。 但鬼柳君的境界与方休相当,已然开始炼丹修行,上下两处气海自然早就凝聚,真气仿佛取之不尽,大可放任无限光明火灼烧。 而只要方休还是方休,那便一切不惧。 “师尊,我来除掉这两只假勾鬼!” 红娘子笑吟吟的声音响起。 便见浓郁真气中,忽有一抹红色身影跃出,惨白五指长出寸许长的滴血指甲,一爪袭向方休身侧的离婵。 方休已经打开五识的事情,人尽皆知。 但红娘子亦是鬼将之身,境界与五识金刚相当。 虽说无限光明火克制鬼气,但她此刻正抱着在鬼柳君面前献功争宠的心思,出手攻击的方向也避开方休正面,自然无所顾忌。 离婵虽然也是鬼身,但她又是六狱鼎的鼎灵,天然不惧一切焰种。 这会儿被无限光明火的焰光笼罩,反而觉着暖洋洋一阵舒适,连法力都随心如意许多。 可落在红娘子眼中。 一只勾鬼,如何能安然待在无限光明火的佛光焰火之中? 不是假的还能是什么? “我撕掉你这张假脸!” 红娘子的声音竟有些嫉妒。 眼看那血爪突入焰光之中,被灼烧地滋滋冒烟,亦是片刻不停歇,正要抓在离婵艳色无瑕的脸庞上。 离婵张开秀唇,轻轻吐出一口霜气,凝做一面阴森森骇人的镜子。 镜中映出红娘子的身形。 红娘子的血爪及近,携带着阴风卷动,竟把镜中人的红盖头吹起。 立时显出一张双目遍布红丝,七窍流血,脸皮上满是青紫尸斑的可怖面孔。 “夫君,你分明说要与我长相厮守,怎么我才身死,便不愿意与我配阴婚? “你也要死,你也要死!” 镜中红娘子凄厉惨叫,又伸出一只血肉碎裂,几乎腐烂的骨手,一把将镜外红娘子的血爪擒住,扯到镜面前。 两个红娘子脸贴着脸,一边是红盖头,一边是尸变后的恐怖脸面,肌肤破烂,黄绿的尸水淌出,染在红盖头上,触目惊心。 “丑人多作怪。” 离婵犹有功夫轻哼一声,呸道:“自己长得吓人,反倒说别人脸上假的。” 红娘子惊惧难当,直觉着意识晃动,三魂七魄仿佛要被震散,不由尖声叫道:“师尊救我!” 与此同时。 盈满庙宇内的阴郁真气忽如沸腾般翻滚。 一道纤长的昏黄色光芒破开真气云潮,如鞭子一般自上而下抽来,仿佛要将整座庙宇劈作两半。 是鬼柳君借着真气遮掩,施展出来的法术! “观主小心。” 另一边的离涓轻唤一声,闪身挡在方休身前,伸出白皙秀手,正正将长鞭抓住。 轰! 真气与鬼气冲撞,爆起惊天的动静,气浪朝四面八方席卷,直接将庙宇屋顶掀飞。 眼看离婵也要被波及,她便将鬼镜一转,抵住冲击。 红娘子倒是因祸得福,被甩回鬼柳君的真气中,她一脱离鬼镜震慑,便惊声叫道:“师尊,这两只勾鬼是真的!” 这会儿,威势惊人的昏黄色长鞭崩散,离婵亦是痛呼一声,好似被马车当面撞上,往后飞去,正落在方休怀里。 “不是与你说过,你的手软,没有多大劲。” 方休轻轻笑道。 他一手揽着离涓,另一手朝前一推。 只听得一声龙吟,便有无穷水汽弥漫,龙蟒从中跃出,直直撞向鬼柳君的真气中。 鬼柳君有时间施展长鞭法术,方休自然也已经准备好吞月龙蟒。 却见龙蟒撞入鬼柳君的真气云潮中,立时响起一声惊呼,红娘子慌张叫道:“师尊,不要!” 轰! 龙蟒一震,直接炸开,冲荡的威势将鬼柳君的真气席卷,如飓风撕碎云丛,连带着整座庙宇被夷为平地。 月色洒在山腰。 砖石哗啦啦如雨落下。 离婵借着鬼镜护身,闪到方休一旁,伸手扶住软绵绵脱力的离涓。 “姐姐,我……没事的。” 离涓红着脸轻声道。 可惜说得太迟,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方休怀抱。 咦? 离婵微微蹙眉,瞥她一眼。 乖妹妹,你是跟那野狐媚子走得太近,学坏了? 唔……也不好说是坏事还是好事。 “怎么回事,师尊怎么跟许仙前辈动手?” 烟尘弥漫中,白太婆的声音响起。 方休伸手一挥,真气鼓荡夜风,吹去烟尘。 夜幕下,鬼柳君原本立身的地方空无一人,唯有一只贴着白色喜字的大红灯笼落在地上。 人呢? 方休心神一动,扭头看向原本庙宇前的那株阴柳。 正此时,忽一阵地动山摇。 地面裂开巨大的沟壑,山石泥土翻滚间,隐见一根粗如水缸的茁壮树根。 哗哗哗。 整座山都在晃动,地面如沸腾一般,无数枝杈破土而出。 而那株阴柳拔地而起,被树根与枝杈托扶着越长越高,树冠撑开仿佛一座小山。 …… 几十里外。 真正大明皇陵的镇守,远远看着废皇陵方向出现的庞大阴柳。 “怎么回事,鬼柳君发什么疯?” “他这株大柳扎根在地脉中,轻易可不会挪动,一定是有情况,去看看。” 第五十四章 金丹之下,无有匹敌 白太婆被红娘子击溃人形,这会儿才刚重新凝聚,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状况,只跪地叫唤道:“师尊息怒,师尊息怒!” 却被一根阴柳枝杈扫中,又崩散成漫天纸钱。 “这鬼柳君倒是有些手段,难怪如此目中无人。” 方休有心试验这阴柳的威力,便趁着一根柳条扫来时,不闪不避,只放出真气护身,硬生生挨一记。 啪! 柳条应声折断。 而方休亦是被抽出去几十丈,顺势催动真气腾空而起,避开阴柳枝杈挥舞的距离。 “好强横的力道!” 方休神色稍稍凝重。 他是一身窍穴尽开的真人之身,又有佛门身识加持,肉身坚韧之处,堪比武门宗师。 却与一根柳条不分伯仲。 而眼前这一株阴柳,怕不是有上万根枝杈分干! 轰隆隆。 山石崩裂,眼看这一整座山头都塌落倒下,阴柳才终于停止生长,显出堪比山高的庞大身躯来。 一根高举的枝干上,鬼柳君的身形立在此处,左右两根枝杈上,挂着红娘子化身的白喜灯笼,与白太婆化身的纸钱串。 “没想到你竟然已经内相圆满,看来你跟传言中的不同,并非是个只知趋炎附势的草包。” 阴柳护身,鬼柳君自然有恃无恐,又扫一眼方休身旁的离婵姐妹,目露贪婪道:“你这两只……日游鬼将!是王陈氏游历勾离妖国时擒来的?若非你让她们现身,我差点错过。 “三只日游鬼将,至少能助我能点出三颗丹窍……哈哈哈,我金丹在望!” “就凭你鬼柳山监?” 方休笑声道。 这话他方才说过一次。 鬼柳君明白方休是在故意取笑,不由神色一怒,却又很快舒展,笑道:“这株阴柳乃是天下罕见的灵物,吸摄地脉与前朝帝尸之气而生,除非张玄机在此……金丹之下,无有匹敌!” 他说着掐出一个指决,便见一根阴柳条猛然甩动,泛起昏黄色光芒,直扫方休。 竟是鬼柳君方才已经施展过的长鞭法术。 此刻借阴柳催动。 与此同时,白喜灯笼一晃,射出一道红光,化作血色爪印。 纸钱串亦是抖动,便有无数纸钱,似斩剑符一般疾斩而出。 三重攻势,接踵而至。 方休怡然不惧,先将不动明王神通催起,立时识海一震,直觉着夜色都亮堂几分,天地间一片清晰。 不动明王加持之下,念力、心智都将数倍拔高,化身专司斗法拼杀的护法明王。 方休却没有借此施展小神通,而是利用心智大涨,识海汹涌的机会,以最快速度推动真气,抬手便唤出一条龙蟒。 龙蟒吞月术! 这道法术如今是方休手头最具攻势的手段,此刻又在不动明王加持下,更是威势大增,比之前粗壮数分。 轰! 更显狰狞的粗大龙蟒与阴柳条所化的长鞭撞在一处,恍如巨浪拍在峭壁,惊天的声响中,龙蟒崩溃作真气逸散,而阴柳条也寸寸碎裂,化作碎屑。 余波席卷,将血红爪印也一并吞没,直接湮灭。 倒是有不少纸钱未被波及,继续斩来。 不用方休动手,离婵便已经凝出鬼镜,将纸钱尽数收入镜面。 这一招分出结果,方休便心中一定,摇头笑道:“鬼柳山监说笑了,只凭这手段,可称不得金丹之下,无有匹敌。” 他见识过燕山长老们斗法。 鬼柳君这会儿的阵势,别说与操纵北海烛焰化龙的大长老,以及驾御乌云雷霆两条巨蟒雷长老相比,便是较吸摄五方行尽真焰与翠湖煞的那两位焚天峰长老,都远远不及。 而鬼柳君这长鞭已是法术。 那两位焚天峰长老,却是直接催使真气。 这里头又是不小的差距。 眼前这株堪比山峰庞大的阴柳,的确威势惊人,若是甩起几百条柳枝抽出,只怕真能与几位燕山长老过招。 但方休看得分明。 鬼柳君唤起阴柳真身后,根本没有操纵命令的方法。 这阴柳完全是在凭本能行事,故而现身之时,才会一个不小心将白太婆的人形打散。 而看它枝杈树干动静间的迟钝木讷,应是灵智极其有限,比寻常树木是要多些,却未必比猫狗聪慧。 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才会被鬼柳君收服。 “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真正的手段!” 鬼柳君猖狂一笑,手上指诀不停,一连唤起三根阴柳条,化作三道昏黄色长鞭。 他左边白喜灯笼光芒大盛,射出一只房屋般大小的血色巨爪。 右边纸钱串疯狂晃荡,抖出遮天蔽日般的纸钱。 攻势较之方才,猛烈数倍! 而看鬼柳君神态自若,不见一点吃力,好似信手拈来一般的轻松。 “原来是可以借用阴柳法力,难怪这般猖狂。” 方休看出玄机,笑着道。 这阴柳的庞大树干扎根山体之中,不知吸摄多少年前朝废皇陵的地脉与帝尸之气,一身法力深厚,源源不断供给鬼柳君施展法术,几乎取之不竭。 单从法力来讲,倒真可以说一句,金丹之下,无有匹敌。 可……谁家斗法,会一味地对轰法术,不用一点其他招数? 眼看那三道长鞭落下,就要抽中方休。 方休唤回离婵姐妹,催起太阴过云梭,便化作一抹月光掠走。 轰! 三道长鞭直接将一座小山头抽烂。 四溅的碎石被血色巨爪抓中,捏成粉末,一无所获。 漫天飞舞的纸钱,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寻不到下手之地。 “人呢?” 鬼柳君眉头一紧,当即抽来阴柳法力,催动法术,在头顶显化出一只红色巨眼。 这巨眼的瞳孔阴邪,每眨一次眼,瞳孔四周都会多出诸多血丝,而鬼柳君眼中视界立时清晰无数倍,连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息流动,都明白可见。 只是鬼柳君四下里环视一圈,巨眼连眨九次,血丝齐齐震破,鲜血直流如涌,法术再坚持不住,直接崩散。 也未寻见方休与那两只日游勾鬼的踪影。 夜幕下,只有月色与阴影。 “逃走了?” 鬼柳君正疑惑,眼前忽而出现一只手掌,朝自己抓来。 那手掌之后,赫然是方休笑吟吟的面容! “这是什么遁法?!” 鬼柳君惊骇难当。 他根本料不到,方休一个道门传人,怎会如武门匹夫一般,行这蛮横冲撞的举动。 紧要关头,鬼柳君来不及施展其他手段,只能将一身真气尽数催起,挡向方休。 嘭! 一团光彩夺目的焰火在方休手上窜起。 无限光明火! 第五十五章 大胆贼人 不动明王加持下,无限光明火的焰光凝聚成浅浅的一层,却又耀眼数倍,包裹在方休手臂之上。 嗤—— 方休的手掌如一柄烧红的刀刃,切入牛油豆腐一般,轻轻巧巧将鬼柳君的真气破开,直接将他的脑袋抓住。 鬼柳君只觉着眼前一黑,忽而又乍现一团五彩流转的光芒,直接将自己神识镇住。 五色琉璃光! 无限光明火进可攻、退可守,焰势澎湃,还能驱除邪祟,算得上妙用诸多。 但若论用处之多、用途之广,还是佛光类的神通最甚。 一道佛光神通,除开见心通、见舌通、他心智证神通这些用处独特的小神通例外,能实现绝大多数小神通的效用。 虽说样样精通往往便往往稀松,但五色琉璃光是最上等的小神通,再是稀松也稀松不到哪去。 方休又不是门外汉,直接以五色琉璃光,将鬼柳君识海、天门、丹田三处要害尽数封镇。 鬼柳君的真气失却控制,被夜风一吹,便如云雾四散。 而他自己,好似个不事修行的凡胎俗骨,被方休擒在手里。 再难有半分反抗的机会。 方休诸多手段中,若论攻势,还是吞月龙蟒术最是威猛无俦,拔山陷地,甚至截断江河,都不在话下。 不过攻势最高,未必便最实用。 他若施展佛门神通,以不动明王加持,无限光明火护身,再配合五色琉璃光的妙用。 和真气九转的大宗师摔跤都不怕。 似鬼柳君这般的道门传人,真气又恰好被无限光明火克制,只要闯入近身,根本无力招架。 “师尊!” 眼看鬼柳君被擒,白喜灯笼与纸钱串疯狂抖动,正要出手。 “跪下。” 方休轻声一喝。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白喜灯笼与纸钱串齐齐一震,显化出红娘子与白太婆的身形,毕恭毕敬地跪叩在地。 就这电光火石的片刻工夫,方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鬼柳君师徒三人,尽皆束手就擒。 “你,你若敢伤我,礼部断然不会放过你!” 鬼柳君惊惧难当,强撑一口气叫道。 方休理也不理,正打算唤出离婵姐妹来。 忽觉脚下一震。 是阴柳。 “怎么回事?” 他招手将红娘子与白太婆摄入六狱鼎中,交给六部丹奴关押,便抓着鬼柳君腾空而起。 扭头看去,只见阴柳不停摇晃,柳条甩荡间,身躯缓缓缩小,只不多时,便将所有枝杈与树根收回,恢复原本大小,立在山头崩塌的乱石泥壤中。 仍旧不停。 最后化作一株巴掌大的小树苗。 细细的树干朝着方休一弯,好似行礼。 “是天宪神通的缘故。” 方休当即明白过来。 这阴柳虽然法力雄厚,不在金丹之下,但心智却极为低幼,自然被天宪神通所慑。 “你做了什么?” 鬼柳君心中震骇,正是心绪激荡的时候,一时都想不到天宪神通这一茬,只惊慌叫道:“这阴柳是我的,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方休轻轻一笑,催动真气伸手一招,将小树苗收来手中,仔细探查。 叫人奇怪的是。 这小树苗与方才阴森森骇人的阴柳截然不同,不止没有柳树模样,连气息便变化,只让人觉着生机勃勃,好似栽在土壤中,立时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方休正奇怪。 忽见两道身影,从远处山间掠来。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这两人却如履平地,一步飞跃便是几十丈远,可见修为不凡。 至少是宗师。 方休将鬼柳君一抖,问道:“他们是谁?” “你已经死到……是皇陵镇守。” 鬼柳君本来言语恶狠,可方休话音一落,他便鬼使神差般说出答案来,又顺着话头叫道:“皇陵所在数百里山域,都是禁地!你擅闯皇陵,死路……” “闭嘴。” 鬼柳君声音一止。 以他的修为,论起境界与方休相当,都是才刚炼出丹坯的水准。只是叫五色琉璃光封印一身修为,自然便难以抵御方休的天宪神通。 鬼柳君这边气势汹汹,却不知道,正赶来此处的两位皇陵镇守,远远看着庞大的阴柳被制服,又见鬼柳君好似鸡仔一般被擒在手里,已经是心中震惊,面色大变。 若非皇陵镇守的职责极重,一个疏忽就是死罪,两人真想当作自己没看见。 几座山头的距离,在两位宗师脚下只不过是几步。 两人眨眼间奔到近处,各自催动真气,左右分开成掎角之势,才有一人扬声喝道:“我们是大明皇陵镇守,奉天子之命卫护皇陵。此处是皇陵禁地,生人勿近,阁下即便与鬼柳君有私仇,也不该闯入此地!” 他开口声音嘹亮,话却说得极有水平。 是为私仇而来。 不是为闯皇陵而来。 至于鬼柳君与他二人有几分名义上的同僚关系之事,待会儿再说。 “原来如此,那我马上走。” 两人在心里期盼着方休如是说。 前朝废皇陵毕竟不是大明皇陵,有鬼柳君的仇家来寻仇,难道也能算他们皇陵镇守的罪过? 却没料到。 方休一点不给面子。 “鬼柳君私与收下鬼将师徒相称,传授人身修身之法,犯我道门忌讳。” 方休语气冷淡,面无表情道:“你二人代我问一问大明皇帝,是他人国的禁律重要,还是我道门的规矩重要。” 隐世道门之人? 两位皇陵镇守脸色难看,五味杂陈,一时都不知如何应话。 这要如何应? 这不是为难人吗? 两人正犹豫不决,眼前忽而一花,再不见那个擒着鬼柳君的神秘人。 夜色下再无人影。 “走了?” 一个皇陵镇守咦一声。 “应是走了。” 另一人接话,又追一句:“看来,的确是跟鬼柳君的私仇。” 两人互视一眼,皆是松一口气。 末了,一人忽而怒目道:“大胆贼人,竟敢擅闯皇陵,还擒走鬼柳山监,视天威不顾,于国法难容!” “这等歹徒,只恨你我二人修为平平,没有办法将他留下,否则一定交朝廷处置!” “走,回去之后,马上给燕京传信,让宫中知道此事。” “走。” “走。” 两人一唱一和,连地上一块石头都不动,十分默契地转身离去。 第五十六章 冥狱显化神禁,阿鼻元阴剑光 方休没回无厌观。 寻到一个荒僻山头,将鬼柳君放下。 天魔无相转化焚天真气,再吸摄太古洪焰,将真气升华作灼杀生机的熊熊烈焰,威势更上一个台阶。 对着鬼柳君烧去。 鬼柳君还受天宪神通束缚,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被太古洪焰一勺,立时烧去七八成的窍穴,连上下两处气海都直接烧穿,气旋崩溃,激荡的真气乱流,将余下几十个窍穴也一并冲烂。 天门与识海勾连,这处气海一破,忍受着刺骨刮肉般剧痛的鬼柳君,立时意识一晃,人事不省。 离婵姐妹已经等候一旁,伺机催动鬼气,将鬼柳君的魂魄摄出。 一成鬼身,那自然由得两只小勾儿处置。 不一会儿,就逼问出所有方休想知道的事情。 王陈氏之事,确实是王薄主使。 他倒是有些才华,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考入应天书院,被程不权器重,将一个堂侄女许配给他。 四大书院的院生,又跟阁老结下亲事,王薄的前程仕途,可谓是一片明媚。 唯一的绊脚石,便是王陈氏这见不得人的鬼将。 不仅碍着王薄另娶娇妻,也是他将来为官后的一大隐患。 恰好他这新妻的父亲,也就是程不权的族弟,在礼部担任一个小官,给王薄指出一条明路来。 王薄才求到鬼柳君这。 鬼柳君虽然口口声声自己是礼部下属,但别说礼部,就是内阁也使唤不动他,只有宫中与宗人府有差遣下来时,才能叫他办事。 也是因为听王薄说,王陈氏乃是日游鬼将,才将他打动,一番谋划设计,让王陈氏失却心气,三魂七魄动荡。 若不是被方休发现,只要再给鬼柳君些许时日…… “这王薄,能有今天境遇,全是王陈氏翻译《非人经》赚来的稿酬资助,现在竟为荣华富贵抛弃贤妻。” 方休听得恼怒,一会儿,又长长叹口气。 鬼柳君要对王陈氏不利,他大可杀上门来,将鬼柳君擒下问罪。 可到王薄这。 男欢女爱之事,最是梳理不清。 尤其方休一个外人,几乎怎么做都是错。 为今之计,也只能等王陈氏养好伤势,自己来处置此事。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 离婵姐妹又逼问出鬼柳君的修行之法。 《小冥狱显化经》。 这门道法竟跟鬼宗有些渊源,倒是让方休稍感吃惊。 不过并非鬼宗道法,而是一位世外鬼修到鬼宗论法,有幸观摩到一道名为小冥狱显化神禁的法术,从中悟出几分心得,推演出这门道法来。 修行经文直接略过,《小冥狱显化经》有黄泉、五都两条法脉,并有缚魂锁、照九幽、阴阳磨、五方池四道法术。 鬼柳君方才催使应敌的,是其中的五都真气,以及缚魂锁、照九幽这两道法术。 余下阴阳磨是吞噬鬼气之法,五方池则可以蕴养鬼身。 方休在两位皇陵镇守面前随口胡扯,说鬼柳君私传手下鬼将人身修行法,经这么一审问,倒确实是污蔑了鬼柳君的清白。 不过他干的事情虽然并不犯道门忌讳,却着实更加恶劣。 他与红娘子、白太婆师徒相称,是哄骗这两头鬼将听他差遣。 待这两头鬼将在五方池的蕴养下,修行精进,到一定境界,便会被鬼柳君以阴阳磨吞噬鬼气,滋补自己修为。 燕京地界上之所以没有什么鬼怪出没。 便是因为周遭但凡有些品相的鬼怪,都已被他搜罗去,以这套路处置。 看他跟红娘子亲亲热热,一番疼爱,实则迟早要将红娘子吞下肚去。 方休将真气一催,鼓荡天门气海,识海立时也是一振。 再唤来五色琉璃光与不动明王加持,借着意识与心智高涨的契机,沉入识海之中,仔细感悟经文。 天明前,成功将两条法脉与四道法术领悟。 天魔无相一转,试手一番黄泉、五都真气,再催起阴阳磨,将红娘子、白太婆的鬼气尽数吞噬,化作真气补益修行。 两只鬼将所化鬼气,至少能抵方休两个月的搬运——抄书领的法币另算。 鬼柳君的魂魄,则被方休随手一道缚魂锁击成粉碎。 方休又从乾坤窍里取出一枚阿鼻元阴剑光法币,一并推演参悟,这才回转无厌观。 这些法脉与法术,对他来说也有大用。 既然许仙逗留燕京城,那么迟早还会有出手的时候。 一直催使龙蟒,总是不符合鬼宗之人的身份。 他手上倒是有几枚与阿鼻元阴剑光类似的法币,听名字就知道不是阳间法术,随时都能推演。 奈何。 每一道法术,都需要性质相合的真气才能施展。 方休只听酒鬼和尚说过几句《八鬼真经》的大概,《天魔策》演化出的《八鬼魔经》便徒具其型,远去其里。 装装样子可以,要用来施展法术,未免差些气候。 如今到手黄泉、五都法脉,这才补上关键一环。 也不用怕被人识破来历,察觉到跟鬼柳君的关系——鬼柳君专研五都真气,从来不大催使黄泉真气。 五都真气擅长蕴养鬼身,而黄泉真气更重杀伐之道。 正合方休所需。 …… 第二日。 张岭一早便登奉部衙门,寻到陈习,将王陈氏之事说来。 “竟有此等事?” 陈习听得脸色一沉,皱眉道:“早听说这个鬼柳君,仗着礼部与宗人府撑腰,从来不把奉部放在眼里。没想到,他竟敢觊觎都供府的香火鬼奉。” 张岭没应声,等着陈习给出答复。 于情,他刚帮陈习背后的大人物办过事,陈习自然要给个情面。 于理,王陈氏是都供府下属,她的鬼籍都是奉部发出,鬼柳君此举,等若是在跟奉部作对。 里里外外,陈习都不能袖手旁观。 “此事交给我来办,我一定给张山监与方观主一个交代。” 陈习果然也应下此事,又安抚道:“张山监切莫冲动,只用等我消息便是。” 张岭闻言,自然是心中一定。 鬼柳君的陵山山监之位,名义上仍是都供府辖下,要由奉部节制。 奉部插手,想来他不敢放肆。 等张岭离开奉部衙门时,忽而醒悟过来一件事。 今日这陈习,怎么对自己如此客气,姿态如此之低? “切莫冲动?” 张岭回味着陈习这句话,有些不大理解:“我请她办事,我冲动什么?” 第五十七章 为何女官吏便是样子货? 把张岭送走,陈习才回到自己办差的偏厅中,还未来得及做更多布置,就有人前来通报,说是侍郎有请。 如今奉部尚书一职空悬,这位新任侍郎便是主官。 虽说奉部上下都心中有数,尚书的位置迟早会落到陈习手里,但她此时毕竟还不是尚书,不好在侍郎座前拿大。 陈习吩咐左右几句,着下属去打听情形,便寻侍郎而去。 到地方,在场却不止一位侍郎。 “刘侍郎,程侍郎。” 陈习恭敬行礼,面上不改颜色,心中却是已经一跳。 刘侍郎是奉部侍郎,程侍郎却是礼部侍郎。 两部各自的职责,要说说风牛马不相及,未免有些生分,但要说没有多少瓜葛,却一点也不夸张。 能有什么事情,值得礼部侍郎特意跑一趟奉部衙门来? 看两人神色都有些严肃,似乎这事情还挺棘手。 只能是…… “果然还是冲动了。” 陈习心中默默一叹。 她哪里是要张岭别冲动,那话的本意,是让张岭先把许仙给劝住,让这位鬼宗前辈不要冲动。 眼看是说迟了。 “陈郎中。” 刘侍郎朝陈习善意一笑,开口道:“程侍郎一早来此,带来个不大好的消息,我已经差人去查看详细,先请你来参谋一二。” 陈习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那程侍郎冷冷一哼,不悦道:“呵,一个女官吏,不过是摆给张玄机看的样子货,能有什么好参谋的?” 刘侍郎听得苦笑,却没多说什么。 “程侍郎,朝廷用人从来只问才干,为何女官吏便是样子货?” 陈习也不生气,只笑呵呵道:“之前楚尚书在时,怎么不见程侍郎此等高论?” “你是说我畏强欺弱?” 程侍郎从鼻腔里哼一声出来,不屑道:“别说楚丹阳已经回乡读书,就算她此刻还是奉部尚书,我也是这般话说。” 陈习点头一笑,拱手道:“是陈习疏忽,忘了程侍郎姓程。” “你!” 程侍郎眼睛一瞪,怒目而视。 “咳咳。” 刘侍郎赶忙插话道:“陈郎中,先说公务,京师都供司在你手下,此次……” “哼。” 程侍郎一拂袖,给刘侍郎个面子,让他说正事。 却没料到,陈习直接打断道:“刘侍郎,依陈习之见,此事与京师都供司无关。” “嗯?” 两位侍郎皆是一愣。 程侍郎便道:“连什么事情都还不知,就说无关,是不想担责吧?” 陈习只当自己没听见,理也不理他。 刘侍郎问道:“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何事?” 陈习不动声色吐出两字:“陵山。” 这女官吏,还真有几分本事? 程侍郎面色微变。 刘侍郎却是眼睛一亮,问道:“你怎么猜到是陵山有事?” “是因为——” 陈习故意拖个长腔,瞥礼部来人一眼,才继续道:“刘侍郎,这是我们奉部的内务,不好说与外人知吧?” 这小刺猬,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已不是初涉仕途的的小听传,自然知道为官之道在于能伸能屈,轻易不能树敌。 只不过…… 已经站定的立场,那还是要旗帜鲜明些才好。 程侍郎自然听得恼怒,正要斥责,刘侍郎忙打圆场道:“陵山虽是都供府治下,但也是礼部所属,自然该是两部一同处置。” “牵扯两部的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女子搬弄口舌!” 程侍郎忿忿不平,叫道:“你也不用故弄玄虚,鬼柳君被擒,无厌观定然逃脱不了干系!” 鬼柳君被擒? 陈习都不用多想,当即认准是许仙的手笔。 她心中一定,反问道:“程侍郎说笑,鬼柳山监是内相圆满境界,无厌观的方观主才什么修为?” “那就是青石观的张岭,方休同门。” “张山监也不过才成真人,如何能擒走鬼柳山监?” “这……” 程侍郎迟疑片刻,挥袖道:“总之他二人的嫌疑最大,将他二人唤来,一审便知!” “方观主与张山监若是无辜,岂能蒙受这不白之冤?” 陈习摇摇头,又别有意味道:“倒是鬼柳山监,未必无辜。” “此话怎讲?” 刘侍郎疑惑道。 “我正要禀告侍郎,无厌观里有一位日游鬼将,是领我奉部鬼籍的香火鬼奉。这鬼将一向与人为善,又有卫护无厌观香火的功绩,却……被鬼柳君谋划暗算,出手伤害!” “竟有此事?” 刘侍郎眉头一紧。 “千真万确。” 陈习拱拱手,又不怀好意地打量程侍郎,问道:“鬼柳君一出事,程侍郎便直指无厌观,莫非是因为早知此事?” “我怎会知道?” 程侍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道:“若真如此,兴许就是无厌观那只日游鬼将,将鬼柳君擒走!” “程侍郎,鬼柳君才是犯事的那个,你为何一定要咬着无厌观不放?” 陈习眯着眼问道。 “我……鬼柳君若行此事,定然也要被国法所制。” 程侍郎稳住神色,又道:“但也要国法才能治他,如今他不明不白被擒,那是另一桩事!” 陈习笑一声,没应话。 倒是刘侍郎从他们二人对话里听出几分玄机,问道:“陈郎中,你知道是谁擒走鬼柳君?” 陈习点点头,干脆道:“鬼宗许仙。” “鬼宗许仙?” 刘侍郎回忆起这个名字,诧异道:“他还在燕京?” “笑话!” 程侍郎当即反驳,高声道:“鬼柳君一早便说过,鬼宗根本没有许仙这号人物。陈习,你拿一个不存在的人出来顶罪,是何居心?” 陈习不解释,只反问道:“鬼柳君的事情,程侍郎好像知道不少?” 程侍郎听得脸色一滞,赶忙转过话头道:“这件案子,奉部不管,礼部也会管到底!无厌观、青石观,还有那只日游鬼将,都要拘来审问!” “程侍郎不妨听陈习一句劝。” 陈习声音冷淡下去,道:“这件案子,你管不了。” 这般明目张胆的威胁,登时把程侍郎听得一怒,竖眉道:“那我还真要好好彻查此事!刑部、都察院,还有吏部我也一并去一趟,顺便查一查你陈习!” 他说完便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查我倒是无事,我只怕程侍郎查那位日游鬼将时,牵扯出来其他事情。” 陈习笑吟吟,缓缓道:“据我所知,程侍郎那位侄女的新婿,似乎与这位日游鬼将有些干系?” 程侍郎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第五十八章 恭喜王公子 程侍郎很生气。 堂堂一位礼部大员,何曾受过这气? 被一个小小的女官吏,如此挑衅冒犯? 故而一从奉部出来,程侍郎便亲自到各部衙门走过一趟,将事情闹得颇大——无厌观的香火鬼奉胆大包天,竟敢擒走陵山山监鬼柳君,又被奉部陈习包庇。 陵山职责是礼部所属,由礼部侍郎出面督促此案,合情合理。 再则这位侍郎又与程阁老是族兄弟,各部衙门也不敢怠慢,当场都应声要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故而程侍郎走完一圈,回到自己公署时,已是气定神闲,信心满满。 他几乎可以料见结局。 那只鬼将由都供府出手诛杀,陈习也被吏部除职,交给都察院法办。 只是没想到…… 才刚过午后,就陆续有各部衙门的公文回执递送过来。 案情查明。 擒走鬼柳君的,是隐世道门之人,与无厌观的香火鬼奉无关。 这是其一。 其二是,鬼柳君涉嫌谋害无厌观的香火鬼奉! 香火鬼奉是丛林所属,此举等若攻击丛林,攻击都供府……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之前邓家晚辈不过是在无厌观门口叫嚣几句,都闹到邓国公出面,一路求到宫中去,才把人给捞出来。 而鬼柳君所做作为,更要恶劣数倍。 程侍郎登时便一惊。 他惊的不是鬼柳君要被治罪,而是……案情查明。 似这种牵扯各部衙门的事情,哪有什么案情查明的说法? 既然他程侍郎已经亲自登门,知会过一圈,那么案情就该是他的那套说辞,怎会生出变故? 除非…… 陈习也知会过一圈。 可……就凭她一个小小的女官吏? 连她顶头上司,那女尚书楚丹阳,都一点风波也经不住,她哪来的手腕? 程侍郎打死也不相信。 他哪里知道,陈习根本不用亲自登门。 渊王党羽遍布朝中各部,只用派人将鬼宗许仙的名字传给他们……鬼柳君便是折了腿的蛤蟆,没得蹦跶。 待日头稍晚些时,各部衙门尽数回复完。 已经由不得程侍郎不信,反而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送来礼部的文书,一份比一份言辞激烈。 甚至已经出现,要求揪出鬼柳君幕后主使与同谋,彻查他为何谋逆的声音。 为何? 程侍郎当然知道为何,他再坐不住,又去一趟都察院,堵住一个早上口口声声答应他,没过半天又变卦的老友。 这老友耐不住他搅扰,叹一口气道:“程兄,这件案子,你管不了。” 程侍郎听得双眼圆睁。 这句话陈习也说过! 事情的发展超脱他的预料,这会儿已不是震惊的时候。 程侍郎当即去寻程不权,求他出手,将自己一干人保全下来。 …… 渊王党羽潜伏水面之下,自然比不得程阁老光明正大插手此事, 不消几日,尘埃落定。 鬼柳君私传鬼将人身修行法,违背道门禁律,被除去陵山山监之位,逐出都供府。 至于他的生死…… 都已经不是朝廷之人,还管他做什么? 线索也就断在鬼柳君身上,没有牵扯出更多事端。 与此同时,朝廷还给礼部发去申饬,指责礼部御下不严、管教无方,才致使鬼柳君惹出这祸端,有碍朝廷与道门和睦…… 按说陵山乃是太微府辖下,这申饬该发给奉部。 不过朝廷还需要奉部与都供府互相牵制,若以道门禁律指责奉部,未免影响到奉部的权威。 也就只能礼部背这个罪名。 礼部尚书好好在家坐着,从天而降一口大锅,岂能忍? 于是乎,罪名最后还是落在程侍郎头上,官降一级,侍郎之位不保。 …… 一个月后。 张幼鱼脸着淡妆,身披素服,又来无厌观吃面时。 正遇见两只小狐妖抛下店铺生意,在院中给王陈氏梳妆打扮。 还有胡小五,从胡绣行送来几身衣衫,皆是经年老裁缝的手艺,一丝一缕无瑕疵,一针一线见做工,由得搭配挑选。 化过几个妆,王陈氏都不大喜欢。 化了又洗,洗了又化, 连张幼鱼吃完面都来看热闹,拿着眉笔来上几下。 倒是没想到,反而是张幼鱼涂出来一副用色大胆的浓妆,最让王陈氏满意。 青紫眼线、腥红唇色,方休出来看见时,都吓一跳。 仿佛看见被姐妹勾心斗角陷害的小嫔妃,终于痛定思痛,放下往日单纯良善,变作冷血无情的钮祜禄氏,势要杀出冷宫,血洗三宫六院…… 今日,是王薄大喜之日。 王薄不会自找没趣,给无厌观送请帖。 但王母却跟方休求过符,一直念着他的恩情,瞒着儿子送来喜帖。 方休带着王陈氏上门时,喜宴已经开始,王家院中一派热闹,喧嚣如沸。 要说这大宅院,还是王陈氏的稿酬置办。 只是如今这里的喜气却与她无关,也不知王陈氏此时目睹此景,内心该如何一番波浪。 看她一脸生人勿近的冰冷,倒是可以揣测一二。 方休来得迟,往角落里才寻到一张未坐满的酒桌,正有几个王薄文友,在满是艳羡地议论着王薄的福气。 才考入应天书院,便跟礼部堂官结亲,听说还是程阁老指派的婚事…… 啧。 怎一个福字了得? 忽有人问,新娘的伯父,那位礼部侍郎怎么今日未到? 便被旁边人捂住嘴巴,说你快轻点声,程侍郎已经不是程侍郎,他刚刚降职被贬,怎能出入喜事场合,被人揪小辫子? 正说着。 几人忽见王陈氏落座,都觉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打量来目光。 王陈氏是鬼将之身,虽说有香火鬼奉身份,可以放心在燕京城里生活,但也一直小心谨慎,不敢张扬,故而从来是素面朝天。 今日被狐妖姐妹跟张幼鱼一番妆扮,穿一身扎腰的利落道服,好似个修行邪法有成的旁门女修。 着实惊艳无比。 不多时。 今日新人王薄,出来给宾客敬酒。 一桌又一桌,欢声笑语不停。 终于来到方休这桌。 一桌人起身,举杯道喜。 而本来笑容满面的王薄,一眼便认出形象大变的王陈氏。 “你……你……” 王薄脸色眨眼间苍白下去,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陈氏,终于露出笑脸,她举杯道:“恭喜王公子,喜结良缘,前程似锦。” 话音刚落,王薄眼白上翻,身子软倒,竟吓晕过去。 “王兄!王兄!” 原本喜气洋洋的喜宴,好一阵鸡飞狗跳。 而王陈氏饮下喜酒,掷杯而去。 人心残忍,只问前程。 鬼心反而慈悲,要放旧情一条生路。 方休摇摇头,正要离去,又扭头朝慌乱的人群唤道:“他这是欣喜过头、气血上涌……用粪水秽物灌进嘴里去,压一压就好。” 口含天宪,言出…… 第五十九章 恭喜观主,炼成金丹! 鬼柳君一去,陵山空缺。 这山监之位,最后被张岭填上。 这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一来是张岭本就在阴阳鬼道上颇有几分名声。 二来,推动此事的渊王党羽,也想借机跟青石观示好,与许仙结下交情。 张岭身兼良乡山、陵山两个山监之位,一时都有些受宠若惊。 陵山山监的治所在礼部,一应公务跟别个山监全然不同,张岭也担心自己无法胜任,却没料到新任礼部侍郎,亦是他名单上的渊王党羽。 有这位侍郎指点,张岭很快便将陵山职责熟悉,稳坐礼部。 只是,这可不算好事。 他又不知道许仙之事,只以为是陈习等人要拖他下水,绑到渊王这条船上去,才以此利诱。 还是方休安抚他,说此事应该与渊王无关,是陆逢插手…… 张岭更是心忧。 陆逢“闭关”许久,方休想当然拿老陆来挡箭牌,一时忘了……陆逢当年跟渊王是至交。 燕京城里的渊王党羽,别人都可把心思藏在胸中,隐藏自己身份。 唯有陆逢。 就别想藏不藏的事,那是铁打铁硬的渊王一系人马,只差脸上写个渊字。 方休也没奈何,只能由得张岭忧心忡忡去。 鬼柳君之事,彻底翻篇。 王薄在大喜之日犯病,得了失心疯,连应天书院都没进去,只能呆在家里养病,也算是应得的报应。 王陈氏第二日就给自己改名,仍是得自鬼宗宗主的陈姓,名字取《非人经》非人二字,倒是里外里都符合她的身份。 陈非人不愿再在燕京城里居住,只是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去处,便寄身在青石观。 恰好张岭忙于礼部事端,便将青石观交给她打理。 而方休依旧是悠闲抄书。 匆匆便是两年。 …… 这一日,方休打坐入定,细细感悟。 便见丹田气旋之中,一粒丹坯载波载浮,丹坯周身遍布着三百六十五个隐约可见的窍洞,正是他这两年修行下来,打磨出的丹窍雏形。 以法脉真气冲击丹坯,犹如流水遇礁石,不能动摇分毫。 但只要持之以恒、日积月累,真气终有一日会在丹坯上打开一个窍洞,便是丹窍。 一种真气,对应一个丹窍。 天魔真气却奇怪,虽也只是一个丹窍,却能在丹坯上开出三百六十五个窍洞来。 想来是暗合天魔法脉勾连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之意。 方休修行两年,抄书两年,几百枚法币灌下去,这三百六十五个窍洞已然到突破关口。 今日,他将最近积攒的几十枚法币取出,一枚一枚催动,再以天魔无相,尽数转作天魔法力,化成一条汹涌至极的真气长龙,狠狠撞入丹田之中。 轰! …… 丹坯。 丹窍。 丹相。 丹相合一,便是金丹! 而方休只有一个丹相,何须合一? …… 无厌观忽而一震。 便见一个黑袍披发的人形虚影,从方休厢房上空浮现,真气缭绕,光芒流转,威势几若神灵降世。 天魔金丹的丹相! 这等动静,单凭离婵姐妹已经无法压制。 却见院中一株大柳树轻轻一个摇晃,便将房屋地基的震荡止下,又有一道青光射出,绕着天魔丹相一卷,尽数遮掩。 长夜静悄悄,好似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离婵姐妹在院中显出身影,折身行礼,恭敬唤道:“恭喜观主,炼成金丹!” “世间甲子管不得,壶里金丹只自由……修行三年,终于稍有成就!” 方休长笑一声,推门出来。 两年过去,面容稍见几分成熟,除此之外,便无其他异状,任谁来看,都是普普通通一位……真人。 他不久前已经顺利“突破”先天境界,一场真人宴甚是隆重,燕山大罗、奉部、广林寺、定国公府、崇武堂……诸多送上贺礼的来宾,几乎连鹤鸣楼都要坐不下。 声势比半年前,天师亲传弟子,宁采臣的真人宴还要热闹。 方休明面上的修行,是五识倒灌窍穴,自然进境惊人,再加上宁采臣这位两年成就真人的道子珠玉在前,也不怕有人怀疑。 此时方休并未运转天魔无相,只以金丹无漏,便可隐藏住一身气息。 吱嘎一声轻响。 隔壁厢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胡小桑满是惊喜的秀脸。 “观主,你……” 胡小桑欣喜开口,忽而又意识到什么事,当即止住话头,然后轻手轻脚蹦出来,直接扑进方休怀里,双眼发亮道:“观主炼成金丹了?恭喜观主,恭喜观主!” 金丹是何等境界? 当世道门魁首,天师张玄机,也不过就是金丹! 方休往那门缝望去,便见胡瞻淇的身影,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以及被胡小桑举止惹出来的羞涩绯红。 而胡瞻淇身后,床榻上躺着两个胖孩子,正呼呼大睡。 是方屏的双胞儿子,因为生意繁忙,便养在无厌观里,交狐妖姐妹带着。 哗哗。 院中大柳树摇晃树枝,从枝头上跃下一个身影,倒头便拜:“恭喜观主!” 这人面容俊秀,看着便是个风流人物,只是面对方休全无一点骄色,只有满脸恭敬。 方才丹相动静,便是被他操纵大柳树遮掩下来。 大柳树,自然就是得自鬼柳君的那株阴柳。 方休事后为了查清这阴柳的来历,颇寻了几本记载奇花异木的古籍钻研。 阴柳的来历没查到,抄完这些古籍后,却获得一件法宝。 青帝御令。 以木蕴养,御使青帝亲卫 与燕赤霞是一个来历。 当年人国底定之时,神门五帝皆有贺礼,天帝另算,赤帝、玄帝、白帝、青帝,尽皆炼制一枚御令,赠予姬武。 同样也与燕赤霞一个情况,因为在紫禁中虚度千年,已经法力枯尽。 比燕赤霞幸运的是,方休手头正好有一株阴柳在,可以给他作补充法力之用。 而方休原本准备给燕赤霞的安排,顺手给布置给他。 ——假扮城外流民,被无厌观雇来作仆。 兴文皇帝一直在宫中养伤,已经有两三年未曾露面。 太子摄政至今,显出几分力不从心来,致使大明上下人心惶惶,竟有几处战乱掀起,无数百姓遭难,流离失所。 燕京城外的乞丐流民,也愈发多起来。 方休拍拍胡小桑,让她去照看两个外甥,随即催动月梭,化作一抹月色腾空而起。 “燕青,随我来,我要演练一下金丹法术。” 第六十章 武相虚影,越女剑派 金丹一成,不止真气质地再上一个台阶。 最关键之处在于,法脉化成丹相,便可随心所欲施展法术。 不用再费心搬运真气,也无需指决、口诀配合,心念一动,法术便动。 比催使法币还要利落。 方休一番试练,更发现天魔金丹的另一处妙用。 他之前施展法术,必须要以天魔无相,将天魔法脉的真气转化作法术所需的真气,才可催动。 比如龙蟒吞月术,需以伏龙真气、泼天真气施展,若焚天真气便无可奈何。 而炼成金丹之后,金丹中的天魔真气再无需转化,便可自在演化,施展所有法术,比之前更加随心如意。 “观主,燕青法力已经不支,容燕青回去补一补吧。” 青帝卫的原形,身着一套与身合一的青藤软甲,肌肤上刺满奇花异木纹身,面目俊秀,邪气凛然。 这会儿却披头散发,衣甲破烂,一脸苦笑地朝方休唤道。 是方休演练法术,炸烂了一条大河两处山头后,还嫌不过瘾,几招法术将燕青拍成这落魄模样。 燕青乃是以青帝掌握的天地权柄为筋骨,法力灵气为血肉,塑造出来的身躯。 故而任凭方休法术纵横,将他横切竖斩个百八十段。 只要法力一裹,便可恢复伤势。 但若是法力枯尽,灵识就会崩散,需要青帝御令好长一段时间温养,才能重新凝聚。 “差不多了,走吧。” 方休一招手,将燕青收回青帝御令中,便催月梭往燕京而去。 不多时,距离燕京城只余几十里时,他忽而发现,官道边上有一队不少人马扎营。 “奇怪,这么大的队伍,怎么不在驿站休息,反倒在野外过夜?” 方休心中生疑,降下月光靠近。 便见百余名精锐兵甲,拱卫着几个奢华大帐。 再以神识探去,竟发现一个熟人。 “张锦!” 方休稍感吃惊。 自编书局变故之后,这英俊编辑被剥去官身,发回祖籍读书,已有快三年时间不见。 今日怎么要回燕京? 方休将神识往旁边营帐扫去,立时又见莫敢当的身影。 “是渊王进京?” 他正要一探最大的那个营帐,验明渊王真身。 忽而发现,营地隐隐分作两个区域,一个不大不小的营帐孤零零离群,在边角更远处,守卫却更加密集。 而这营帐中,竟有一股方休十分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气息。 “这就是……” 方休心中一动,便将神识往那营帐中探去。 只是没料到,神识送入营帐中,却如石沉大海,仿佛里头是无边深渊。 “这营帐竟然是件法器?不过是避风遮雨之用,渊王好阔的家产。” 方休心中才转过念头。 便听那营帐中响起一声惊喝:“有刺客!” 一道修长身影从营帐上跃出,竟是一个身着扎腰武服的中年女子。 目光如剑,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布满刀疤剑伤。 看着殊为可怖。 她才一现身,便有一道剑形虚影在头顶隐现,刺出十余道凌厉剑光,朝着神识探来的方向疾射而去。 这剑光锋锐无匹,快若奔雷惊电,破开夜风,长啸作响。 “九转真气,大宗师?” 这个境界的武者,方休只见过莫敢当一个。 而眼前这中年女子,武相虚影已能催动杀招,显然比莫敢当的修为更高。 方休正嫌方才演练法术未尽兴,一时见猎心喜,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道惨白色剑光斩出。 阿鼻元阴剑光! 剑光对剑光。 阿鼻元阴剑光的威势更胜过数成,只当空一扫,便将那十余道凌厉剑光尽数斩断,又往前一掠,轻轻松松斩下中年女子的一边臂膀。 受此重伤,中年女子痛呼一声,从营帐上跌落。 正有两个年轻女子手握佩剑,从营帐里奔出来,目睹此景,惊声叫道:“师父!” 她们这师父已是大宗师中的巅峰,竟被来人一招重创。 这刺客是谁? 兴文皇帝派来的大内统领,还是崇武堂的哪位高手? “有刺客,有刺客!” 整个营地已经被惊动,哗啦啦甲胄兵器碰撞声起,休息中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竟连一句多问都无,只片刻便在营地外摆下一圈战阵。 可见精锐彪悍之处。 “高估她了,武相虚影毕竟不是武相,抵挡不住金丹法术。” 法术的威力,是四门手段之最。 别说宗师与大宗师,就是武相宗师,也不敢轻易以肉身硬撼法术。 但弊端亦是明显,施展繁琐,极容易被觑见破绽。 就如鬼柳君,依仗阴柳法力,敢说金丹之下无有匹敌,却被方休以月梭闯入近身,一巴掌直接擒下。 而一旦炼成金丹,能够瞬息施展法术,立时脱胎换骨。 遇上不得武相的武者,不比砍瓜切菜难上多少。 “她的武相似乎是一柄剑,难道是……越女剑派?” 方休忽而想起这处武门传承来。 半年前吴越王起兵谋反时,他曾听说过几句吴越国的情形。 武门传承,以天子设立的崇武堂为最,收录天下泰半武学。但亦有一些当世大派,自有一脉传承,比之崇武堂也不遑多让。 比如说,山门正在吴越国中,只收女弟子的越女剑派。 吴越王起事之后,连克数路讨逆军队,占下大明两郡,最大的倚仗便是麾下的越女营——由越女剑派亲手操练,甚至有不少越女剑派弟子在营中担任将领。 以这中年女子武相虚影的境界,不是越女剑派的掌门,也至少是太上长老一流。 却在渊王手下当差。 再联系到,渊郡正与吴越国接壤,却未受一点兵锋…… 要说吴越王造反之事与渊王无关,方休是真个不信。 这会儿,已有数道身影从营地中闪出,各自施展手段,朝着方休奔来。 方休不躲不避,大大方方亮出身形。 几道身影奔至近处,为首的莫敢当一看见方休,立时愣在当场,错愕叫道:“许前辈,你怎在此?” 许前辈? 许仙! 莫敢当身后同僚们闻言脸色皆是一变,当即止下步伐,各自摆出守势,满是谨慎。 方休扫一眼莫敢当几人,面无表情道:“我正试炼一道法术,那女娃娃不自量力,就送她一招尝尝。” 怎么说得跟中年女子出手挑衅也似? 分明是你…… “原来是误会一场!” 莫敢当哈哈一声遮掩过去,笑道:“许前辈,正好我主公渊王在此。我主公早闻前辈大名,不知可否请许前辈屈尊折身,到帐中与我主公一见?” 第六十一章 他非金丹无误! “你主子要与我过招,试练我这一道法术吗?” 方休随口问一句。 莫敢当听得冷汗下来,赶紧道:“前辈说笑,我主公虽说在武学上也有些成就,但如何能抵挡前辈金丹之威?” “那就免了。” 方休摆摆手,只将身一扭,便消失无踪。 “好精妙的遁法!” 莫敢当几人皆是看得眼睛一睁。 不着一丝痕迹,不见半点异样。 这等神出鬼没的遁法…… “他……许前辈,真是金丹境界?” 有人下意识出声道。 金丹是何等修为,若非亲眼所见,谁敢轻易相信。 “我莫敢当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莫敢当哼一声,挥手示意收队。 却有一个人高马大,足有旁人两个粗壮,只是脸色木讷的汉子,又往前行几步,睁大眼睛,仔仔细细,一寸一寸打量夜色下的丛林,非要找出一点许仙留下的端倪。 “傻仆,你这蠢货。” 莫敢当也不理会,转身往营地而去,几个纵跃便回到重重把守的渊王营帐前。 英俊编辑与几个渊王府的臣属已经候在此处。 闻听是许仙出手,增了三载岁数,更显几分英俊不凡的张锦眉头一皱,陷入思虑之中。 “试练法术?” “怎么这么巧,偏偏今日渊王进京时,在此处试练法术?” “难道是受人指使,来刺探渊王虚实?” 几个渊王府属官议论纷纷。 “以许前辈的修为,谁能指使动他?” 张锦开口,目光往远处那孤零零的帐篷瞥一眼,朝渊王营帐拱手道:“渊王,依我之见,许前辈应是无意中路过,察觉到小殿下的气息与众不同,故而才出手探查。” “我也以为如此。” 莫敢当点点头,附和道:“许前辈若对我等有敌意,根本不必现身见我,只用随手一道法术,我便挨不过去。” 这会儿,越女剑派的三人行来。 一个徒弟扶着脸色苍白的中年女子,另一个徒弟抱着她的断肢。 中年女子强撑一口气行过礼节,便精神萎靡地依靠在弟子身上。 适逢那个寻找许仙踪迹不得,被莫敢当唤作傻仆的渊王府近卫回来,正见中年女子这般重伤不振的模样,脱口而出:“赵掌门,你怎么被那人一招便伤成这样?” 饶是中年女子身受重伤,也被他问得柳眉一竖,差点想动手。 有你这么说话的? 不过一路行来,她早知道这傻仆脑筋不大灵光,也就不多计较,只朝搀扶自己的徒弟示意去一个眼神。 那年轻女孩点点头,伸手将盖在师父伤口处的衣衫掀起,露出伤口。 便见那齐肩斩落臂膀的豁口上,一抹惨白色的异样光彩,盘踞不肯消散。 赵掌门拼尽气力运转真气,也只能勉力抵御着不被这惨白色光彩蚕食掉血肉,根本无力驱逐。 “好霸道,好阴狠的法术!” 有人惊呼一声。 打开人身三百六十五个秘藏,蜕为先天之躯,便是宗师。 而宗师真气九转,肉身再经真气淬炼九次,才能唤作大宗师。 而赵掌门更进一步,已经修炼出武相虚影护身。 她只差一步便能武相大成,在境界上与道门金丹比照。 却被许仙一招…… 这不是重伤。 这是许仙手下留情。 若他这一招的落处不是肩膀,而是脖颈…… “那人便是许仙?” 赵掌门沉着脸,缓缓吐出一句:“他非金丹无误!” “赵掌门,你确定?” “真是金丹?” “不是说,鬼宗并无许仙这号人物吗?” 众人更是哗然。 许仙破去夏萧两幅画景,又捏碎奉部侍郎官印之事,莫敢当已经如实回报。 但事后一番分析,若许仙有破去官运的秘术,未必便是金丹。 毕竟…… 当世能有几位,在人间行走的金丹? 这突然冒出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号的,甚至能改变一方格局。 正议论,渊王营帐内传出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送赵掌门去三七山养伤,由得他们开价,只要能为赵掌门重续断肢。” “是。” 自然有人应声,随即牵来车马。 “多谢渊王。” 赵掌门忍着伤势,恭敬行一礼,才被两个徒弟扶下去。 这位女剑客一走,便有人出声道:“渊王,赵掌门若去,此番进京……恐怕不能护住小殿下的周全。” “我马上传信回渊郡,让离公公快马赶来。” 莫敢当提议道。 “一去一回,不是一时半刻的光阴,难道我们就停留在此?” “不可,朝中定然会有非议。” 有人反对。 一番议论,直到张锦笑着开口:“诸位不必为难,能护住小殿下周全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 “张先生不要卖关子,快说清楚。” 几人催问连连。 还是莫敢当眼睛微微一睁,问道:“张先生说的是……许前辈?” “不错。” 张锦点点头,缓缓道:“到许前辈这般境界之人,行事最重因果。他此番出手伤到赵掌门,致使渊王麾下无人可用,即便只是无心之失,也多少欠下一个人情,沾染几分因果。再加上我们一直以来对青石观与无厌观的示好,即便许前辈对我们置之不理,方观主与张真人,定然也会愿意施以援手。 “若他二人出面,又与许前辈有何区别?” …… “这英俊编辑真不是好人,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利用我?” 方休带着几分好笑,回了无厌观。 还未把燕青放到柳树上去,就听得厢房中传来胡小桑的声音。 “离婵姐姐须要知道,小桑即便只是妾室,那也是半个主人家,姐姐却是奴婢之身,怎能与我争宠?” 小狐妖拿捏着腔调,装出一副后院之主的气势。 她是得过方屏准许,才迈入方家后院,在见不得光的离婵面前,自然底气十足。 “小桑妹妹说笑,我侍奉观主早在妹妹之前,何况……观主如今炼成金丹,气力悠长,后劲无穷,妹妹一人服侍,只怕是有心无力,解不得渴。” 离婵笑吟吟出声。 这就戳到胡小桑短处,当即叫道:“若非我二姐姐要费心照料两位小公子,我姐妹二人,难道不如你姐妹二人?” “容姐姐想想。” 离婵故作思考,娇声笑道:“只怕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我离涓妹妹一双手。” 这小狐妖与小勾儿,一直也都和和睦睦,只不过这会儿方休不在,斗嘴取乐。 方休摇摇头,神识往两个小外甥房中探去。 第六十二章 重启编书局 方屏这两个儿子,按照赘婿三代还宗的规矩,应该姓方。 只是方休懒得计较这些,在方屏询问他此事时,随口回了一句,一边姓一个拉倒。 大的姓方,叫方垣。 小的姓吴,叫吴翰。 这两个名字,还是两个孩子满月酒时,陈习当做礼品送来,说是请一位大儒取的。 大儒取名,想来是有些说法,便被方休采用。 要是让方休来取,估计得一个叫方块,一个叫吴哈——舅舅总是对外甥有些恶趣味。 方屏这两年生意做大,几乎比得上张岭的老香客王老板,从断奶之后就再没工夫带孩子。 吴品又随良乡县令升职调任扬州,一同南下。 只能把方垣与吴翰放在无厌观里,交舅舅方休看着,狐妖姐妹来养。 这会儿两个小孩房中。 胡瞻淇与离涓一人抱一个轻轻拍着,似乎刚刚哄睡。 桌上是两碗吃剩下的肉米糊。 得益于姬武遗珍的滋补,两个小孩格外健康茁壮,才头尾三的年纪,早早长满一口乳牙,不吃些肉食根本喂不饱,一天五六顿下去,夜里还要再喂一次。 见两个小外甥睡得安稳,方休一个闪身回到自己厢房。 “你二人争风吃醋,扰我后院,简直罪不可恕。” 方休不等小狐妖与小勾儿行礼,便一手抓住一个,斥道:“今日便好好惩治你们一顿,叫你们知道我伏龙一脉的厉害!” …… 清晨。 书楼中。 方休安坐在太师椅上,催动灵锁真气,摇摇操纵两支毛笔自己抄书。 成就真人之后,再花一段时间“勾连”法脉,方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开始印钞。 真人宴后第二天,如今的伏龙一脉山主,老山监程缘客,便借口要给方休两个小外甥查看资质,连着来无厌观做客小半个月。 也不知有无看出什么天赋来。 还是方休眼见快到十五,张幼鱼来吃面的日子,终于松口,答应在寻到其他道法前,继续跟他修行伏龙真经。 老山监才未继续纠缠。 现如今,方休便是伏龙一脉除开程缘客外,唯一一个记名弟子。 也算是燕山大罗一员。 不过真经难解,伏龙、换海、泼天,三条法脉都不是轻易能够勾连的。 好好一位道门真人,若只有佛门神通傍身,未免太不像样。 还是老山监主动开口,让方休先跟张岭学几条简单法脉,勾连出来,至少有法术能够施展。 方休才将灵锁法脉“勾连”。 院中。 燕青正细心修剪着园圃中的绿植,尤其以那株柳树为重。 这柳树的来历,方休没查到,燕青却只用细细品悟片刻,便一语道破来历。 燕青是天地草木生机权柄所化,一花一草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就好比燕赤霞登焚天峰论法时,随口便能道破一切焰种。 若他没有看错,那这柳树应是青帝殒落之后,青帝之名所蕴含的天地权柄遗落世间所化。 名唤,青乔神木。 它并非柳树,也不是任何一个树种。 但它可以化身柳树,也可以化身任何一个树种。 青乔神木的根系扎根地底数百里,蕴含无穷生机与法力,并能源源不断地从地脉中抽取生机与法力。 从地面上看起来,却只是平平无奇一株树。 它并无多少灵性,在燕青手下却能随心操纵,如臂指使。 方休才大大方方将之种在无厌观里,不怕被外人看出什么端倪。 燕青也将一身法力寄存在青乔神木的根系中,待有需要时,才从中取来。 院中石桌上。 两个小屁孩排排坐。 “唔,唔。” 吴翰嘴巴禁闭,左一摇头,右一晃脑,躲避着胡瞻淇递来的勺子。 胡二姑娘十分有耐心地哄着,好半天才能喂上一口。 另一边,方垣却是一口一勺,吃的半点不含糊。 胡小桑喂完一勺,远远瞧一眼书楼方向,凑到小方垣面前,有些做贼心虚地轻声道:“叫舅娘。” 小方垣睁着大眼睛看她。 胡小桑又喂他一口:“叫舅娘。” 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学会,小方垣还是没叫。 就这样喂完一碗,愣是没听到一个响。 胡小桑也没辙,慢慢养慢慢教呗。 把小方垣放地上自己玩去,转头跟二姐姐一起,专心对付小吴翰。 要这屁孩安心吃饭,简直比让方垣叫一声舅娘还难。 “不要,不要。” 吴翰统共只会说那么几个词,回绝得极是干脆。 一番斗智斗勇,艰苦跋涉,终于喂到只剩小半碗时。 门扉扣响,有来客。 是张锦独身前来。 “张编辑?” 方休迎到门前来,故作一副吃惊模样,问道:“你不是回乡读书,怎么会在燕京?” 张锦自然不能直说缘由,只推脱一句,有些公务要来燕京处置。 他被太子责罚,十年内不得录用官身,哪有什么公务? 这就不好细问。 方休也只当自己不知,把张锦请到堂中,奉上香茶,一番寒暄。 两人一别三年,叙旧的话还不少。 张锦有意无意提到,自己被陆逢指点,到渊郡拜访渊王之后,现下正在渊王府上做些文书琐事。 方休不多问,点头带过。 说到最后,张锦忽而咳一声,脸色微微严肃几分。 方休知道他这是要说正事,不由心里一笑,暗道:“来吧,报价码吧。” 渊王那位小殿下入京,不知会有多大风险。 如今越女剑派赵掌门离去,燕京城里唯有方休这无厌观,有许仙庇佑,是那小殿下唯一的安全去处。 但……许仙确实不会坐视,可不代表方休就一定答应。 岂能不给点好处? “有一件好事,不知方观主感不感兴趣?” 张锦也不卖关子,直接道:“朝廷不日就要重启编书局,继续修书之事。” “重启编书局?” 方休听得眉头微微一拧。 人国全书涉及国运,事关重大。 兴文皇帝定然是不会再提修书之事,太子殿下忙于镇压各地叛乱,也根本无有这个闲情。 张锦这句话,等若是在说:渊王不日就要造反! “不错。” 张锦点点头,没有说太细,只笑道:“方观主抄书养志之名,人尽皆知,不知方观主有无兴趣,到编书局挂个校书郎的兼职? “人国全书几万卷,皆由方观主抄过。” 第六十三章 八碑列名,渊王子嗣 凡有人文人书以来,儒武道佛四门,经史子集百家,上至星相天文,下至阴阳地志,乃至人间技艺戏说,无所不包,古今文献皆辑一帙,人国气运尽付一书…… 何止几万卷? 到编书局做个校书郎,抄写这几万卷的人国全书。 在张锦看来,无非一个闲职,只是正合方休抄书养志的雅兴。 而在方休看来…… 不说什么小殿下不小殿下,这事要是办妥,便是渊王今儿个要在皇宫过夜都能谈! 方休心中听得满意,面上却只是轻轻一笑,摆手道:“张编辑说笑,我乃是都供府之人,如何到编书局任职?” “编书局的事务,正需要都供府来配合。” 张锦扭头看一眼皇宫方向,缓缓道:“想来方观主也知道,人国全书可以触动国运,打开紫禁,取出姬武放入其中,用来镇压国运的无数奇珍。” 方休点点头:“你我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睡龙天师那份,姬武遗珍的清单。” “这就是了。” 张锦笑得别有意味,直视方休道:“正该有都供府之人坐镇主持,才好处置这些珍宝。” 方休听得眼皮微微一睁。 这才是张锦给出的价码——紫禁中的姬武遗珍! 他自己抄书也能从紫禁中取物,倒是并无太大感触,但对旁人来说…… 那是姬武底定人国时,天下四方上供的贺礼! 这价码,足够换个皇位来做。 皇位? 方休心中一动,笑道:“张编辑,这校书郎是我来做,这编书局却不是要我来坐镇吧?” 张锦拱起手,反问一句:“方观主以为呢?” 方休故作思虑片刻,才点点头道:“只能帮你传话,未必便行。” “有方观主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张锦哈哈一笑,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情要方观主帮忙,不知能否借厢房两间,让一位……贵客,在无厌观小住几日?” “这是小事,无厌观空房尽多。” 方休大方答应。 “多谢方观主,待我忙完公务,再来拜访。” 张锦说完正事,便告辞离去。 他从无厌观出来,行出半条街,拐入一个无人的胡同口。 一辆华贵马车停在胡同内。 车前坐着两个身姿利落,容貌出众的年轻女子,正是越女剑派赵掌门的那两个女徒弟。 张锦止步在马车三丈外,远远便拱手行礼道:“小殿下,我已经与方观主谈妥,让小殿下在无厌观暂住。” 等了片刻,也不见马车内有什么动静。 张锦苦笑一声,继续道:“事关渊王大计,还请小殿下能够收敛性子,委屈几日。” 一会儿,马车里传出轻微细语。 本也不是说给张锦听的,他自然听不见。 而两个越女剑派弟子得令,抖开缰绳,驾车从胡同出来。 “退避三丈!” 一个越女弟子唤道。 张锦早知小殿下的脾性,已经退出胡同口。 “小殿下,大事为重!” 眼看马车离去,张锦又拱手唤一声。 也不知那小殿下有无听见。 马车不停,一路往无厌观而去。 路上行人皆被两个越女弟子以马鞭驱赶,始终保持着,马车三丈之内无人。 但若仔细看,却会发现…… 她们只赶男人。 张锦目视两个越女弟子与小殿下进入无厌观,才唤来自己马车。 “去鹤鸣楼买壶酒,再去应天书院。” 马车上路。 …… 应天书院。 “张兄?” “张兄回京了?” 张锦本就是应天书院的学生,回书院来自然畅行无阻。 不少认得他的院生与他打招呼,张锦都一一回礼示意,却不驻足逗留,一路进入书院深处。 也不知拐过多少走廊,转过几个门户,才终于走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落只有一个入口,里头松竹环绕,中间砌着一个矮台,台上摆着一张棋盘。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坐在矮台上,一手捏着胡子,一手拿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煮石先生。” 张锦行到矮台前,将酒坛献上。 “张锦,我听说你的事了。” 那老儒生放下棋子,接过酒坛拍去封泥,先美饮一口,才抹着嘴巴道:“你的胆量倒是不小,敢给渊王当差。你要知道,当年就是四院逼宫,才让渊王失去储君之位。 “渊王现在若是继位,你叫四院如何自处?” 张锦摇头道:“以当年情形,四院并无做错。只是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如今之事?渊王雄才大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自然不会与四院计较。” “若还是当年的渊王,你说这句话我信。” 煮石先生点点头,又话锋一转:“只是这件事已成渊王心疾,几十年困扰下来……渊王未必还是当年那个渊王。” 张锦神色一凝,沉默片刻,拱手道:“煮石先生,我此番来,是为求见八碑。” “张阁老已经派人知会过了,你是要看人皇碑吧?” 煮石先生自顾自饮酒,却有一缕浩然之气卷出,漫入院落四周的松竹林内。 轰隆隆。 一阵天旋地转。 是院墙移动,才显得头顶四方天空,与脚下院落在旋转。 这一转,院落入口便消失不见,唯有松竹成林,环绕院落四周。 不一会儿,矮台前的松竹忽而散开,显露出一尊四四方方,一人高的古朴石碑。 人皇碑。 八碑之一,唯有人国皇室宗亲,才能在碑上列名。 这名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八碑气运自己显化。 张锦举目望去,人皇碑上第一个名字正是当今圣上,兴文皇帝。 兴文皇帝名字下面,是他的子嗣,太子、宁王等人名字皆在列。 而另一侧,是渊王的名字,朱苍隶。 张锦屏气凝神,缓缓把视线往渊王名字下方望去。 便看见…… 一个十分古怪的名字。 ——朱女。 简简单单二字,笔划不多,一目了然。 “呼。” 张锦长出一口气,面露笑意。 能在人皇碑上列名,便再无人可以质疑小殿下的身份。 渊王,有子嗣! “看完了便去吧。” 煮石先生一挥手,松竹一合,将人皇碑遮住。 张锦正要拱手致谢,忽而心中一动,笑道:“煮石先生误会,我不是要看人皇碑,而是要看…… “青秀碑。” 第六十四章 燕山缺席,道子无名 煮石先生正举着酒坛美饮,闻言一愣,酒液哗哗从嘴角淌下。 他一阵手忙脚乱地放下酒坛,将嘴一擦,瞪眼道:“八碑是何等要紧的重物,你已经看过人皇碑,怎能再看青秀碑?” 便是应天书院的先生,平日里也不得查看八碑。 张锦此次前来,不知花费多少口舌与工夫,才让祖父张琮松口,给他这个机会。 如此难得。 张锦既然开口,索性也就不要脸了,只抬头望天,慢悠悠道:“我就是为青秀碑而来,是煮石先生只顾着饮酒,不等我细说清楚,就把人皇碑……先生坐镇此院看守八碑,职责之重,按理是不许饮酒的吧?” “好你个张锦,竟敢陷害我!” 煮石先生怒不可遏,举起酒坛就要砸碎…… 终究是舍不得。 “只此一次,下不例外!” 煮石先生怒哼一声。 松竹又动。 青秀碑显出踪影。 八碑一般模样,皆是四四方方一人高,只是碑上列名的规则不同。 八种规则对应八种气运,是儒门最昌盛时所立,与气运牵引,伴天下变化,只要能碑上列名,便必然符合其中规则,被气运所钟。 无人能够造假! 只要抄下八碑名单,便是天下气运。 虽是轻易不得见的重物,但其中颇有几尊石碑,并不值得多费工夫去求见。 如人皇碑。 朱家宗室子孙的名目,皆在宗人府记载在册,若非那小殿下的情形特殊,何必到应天书院来,跟一尊石碑上请教? 再如天宗碑。 一十四个天宗之名,若无惊动一方世间的大变故,百年未必更易。 但也有几尊石碑,常有变化。 比如这青秀碑。 唯有这一方世间最卓然出众的天之骄子,万里挑一,冠绝同侪,才能碑上列名。 当年燕山大罗就是三秀同碑,才一跃成为当世道门魁首。 可见这青秀碑的份量。 张锦暗暗催动文宫,将浩然之气催起,正准备将碑上一百个名字尽数记下。 却见古朴碑面上,原本罗列整齐的名字忽而一晃。 随即,每一个字都开始晃动,犹如一只只灵活俏皮的小鱼,开始漫无规则地胡乱游动。 整个碑面上的几百个字,就如一个鱼群,时而四散时而聚拢。 别说这名单已经打乱。 就是想看清上面哪怕一个字都难。 “煮石先生,你这……” 张锦面露苦笑。 罪魁祸首的煮石先生不闻不问,只慢悠悠催出一缕浩然之气,将沾湿衣领的酒液渗出,滋溜一口泯入嘴中。 又把酒坛重新泥封,手一晃,硕大酒坛便化作一枚棋子,被他藏入棋盒里。 末了,煮石先生才并指朝松竹林一点,浩然之气运转,青秀碑隐没在松竹之中。 “十息了。” 他哼一声,便挥挥手,捏起一枚棋子继续思虑棋局,头也不抬,再不理会张锦。 张锦无奈,也只能恭敬行个礼,告辞离去。 他原路左拐右转原路返回,穿过重重叠叠的走廊与门户,回到应天书院学子们读书生活的区域。 “张兄?” “张兄回京了?” 这会儿再有院生跟张锦打招呼,得到的待遇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张锦一概不理,只脚步匆匆,随便寻见一间书房,便问也不问,直接闯入。 房中书桌上正有笔墨纸砚。 张锦操起笔,往还未化开的墨块上一按,浩然之气催动,摄来墨泥,染在笔尖狼毫。 他片刻不停,将笔尖一落,便在纸上飞舞如龙。 写满一张,再换一张。 不一会儿,桌上便多出上千个毫无规则,好似胡乱排列的文字来。 十息不多。 英俊编辑却硬是在十息之内,将青秀碑上打乱的上千字都记在脑海。 这会儿一字不差,默写出来。 默写完,张锦便重新取白纸铺好,一边细细磨墨,一边望着那上千字细细思索。 要将这些字重新组合排序,罗列出真正的青秀碑名单,倒也有些窍门。 青秀碑上的名字,一并有门派出身。 比方说…… 张锦目光在几张纸上来回扫视,同时落笔写下:太虚剑派,玉襄儿。 一十四个天宗,定然不会在青秀碑上缺席。 甚至可以说占据大半篇幅。 名字先不提,单单太虚剑派这四字,就从纸上择出三组来。 儒门之人本就消息灵通,更别说四院之首的应天书院。 张锦又是内阁首辅的嫡亲孙子,再加上这几年为渊王奔走,有渊王麾下众多耳目,更是对天下大势知之甚多。 当然,也有不少要猜的部分。 …… 张锦很快找出所有一十四个天宗的名字,再将自己所听闻过的人名填入。 没填满。 颇有几位青秀,只知是出身天宗,却是他从未听闻的人物,只能暂时空缺。 张锦不急,继续扫视余下几百字,片刻后,在纸上写下:夺朱宫,赢央。 夺朱宫是小北海七座大岛之一。 而赢央乃是夺朱宫之主,通天老祖的座下首徒。 除开一十四个天宗,诸如通天派、燕山大罗等同样不可小觑的大门大派,也是轻易可以找出来的组合。 …… 一会儿工夫,张锦便抄出六十余个确切无误的名字。 余下这些,便是要猜的。 “奇怪,连桐分明是三皇宫之人,怎么这里并无三皇宫这三字?” 张锦两只眼睛像弹珠一般滴溜溜转动,将每一个字都颠来倒去排列。 “三皇宫乃是纯阳宫别传,难道他被接引入纯阳宫了?不对,纯阳宫的名字已经填满,没有缺了……太虚剑派还有缺! “是连桐背出气宗,还是说……剑气两宗针锋相对几百年,其实私下里已经合好?” 张锦眼睛一亮,在纸上写下:纯阳宫,连桐。 又画一个圈,以示存疑。 “咦,怎么没有燕山大罗?” 他又发现一处疑点。 青秀碑上列名的气运,乃是年轻一代的俊秀。 这年轻二字,倒是并不只跟年纪挂钩,同时也会考量这位青秀的身份地位。 比方说,张玄机执掌燕山,成为大罗派掌门之后,便从青秀碑上除名,转而到另一尊石碑上。 张锦自然也不会觉着,几十年前的燕山三秀,如今一个皆无,是什么奇怪事情。 他起疑的是…… 余下这些字,已经组合不出一个名字。 ——这几年声名鹊起,有燕山道子之称的,大罗派焚天一脉传人。 宁采臣! 入门两年,便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这是何等进境? 早有人唤他作,宁青秀。 谁要是觉着宁采臣不配,还要被骂一句眼瞎。 可…… 青秀碑不瞎,也不会瞎。 第六十五章 女子中的宁采臣 “这个宁采臣,有古怪!” 张锦眉头一拧,暗暗猜到:“难不成,他其实另有出身与名目,是为窃取燕山道法,才乔装更名混入大罗派?” 这个猜测很快又被推翻。 宁采臣如今是张玄机的亲传弟子。 他即便能瞒过燕山诸多长老,又怎么可能瞒过金丹境界的天师? 张锦思虑许久,也想不出足够信服的答案来,只能暂且放下。 “不管是什么原因,得小心这个人。” 儒门虽与道门有些间隙,但张玄机身为都供府天师,可以说是大明的国之重器。 四院一边要压制天师,一边也要提防着天师出现什么差错,以至都供府动荡,国力受损。 张锦继续在纸上剩余的几百字中翻找。 忽而,他拼出一个名字。 陆逢。 “陆右使怎还在青秀碑上?” 张锦咦一声,仔细检查一番,更觉疑惑:“燕山大罗缺席,御传宫也缺字,难不成……太虚剑派的那个缺,其实是陆右使?断无这个道理,奉天承道已成空名,太虚剑派绝不会把陆右使接引回山门…… “应该只是个巧合。” 张锦摇摇头,这便打算放弃。 即便以他的眼界,也绝无可能一个不差认全天下才俊。 更何况青秀碑上的名字,不止有人,还有北莽南妖、西方勾离,以及四海水族。 这些外族取名的习惯与人国迥异,用字生僻,更是难猜。 张锦正要将几张纸收起,忽而眼珠一转,又拼出一个名目来。 他不由一愣,好一会儿,才提笔在纸上写下: 无厌观,方休。 …… 无厌观。 “你就是方休?” 两个年轻女子迈进观门来,看着院中就地打滚的一个屁孩跟左右哄着的两个女仆,另一个屁孩正蹲在角落玩泥巴,边上是一个挽着袖子修剪绿植的下人。 这一幅乱糟糟的景象里,唯一身着道袍的方休,便被一眼认出身份。 倒是院中几人,被她这不大礼貌的气势问得一愣。 这是谁? “你们找我?” 方休开口问道。 他自然认得这两人,越女剑派赵掌门的那两个弟子。 昨晚跟赵掌门对招时,尚不觉着这两个弟子有什么出色之处。 不过现在看来。 这两人的年岁都不大,即便驻颜有术也绝不会超过三十开外,却都已经成就宗师,算得上百里挑一的翘楚。 要知道,如今整个西宛山,都只有方休一个真人。 可见越女剑派的兴盛。 也可见渊王府的底蕴之深。 这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宗师,放在外面已能坐镇郡县州府的崇武堂,亦或者统领一个卫所,镇压地方。 在渊王麾下,却仅是小殿下的侍卫。 “张先生说已经跟你知会过,小殿下要在无厌观里暂住几日。” 两个越女弟子说着让开身子,迎入一道身影。 这身影…… 好不容易制服吴翰,将他抱起来的胡小桑,抬头扫见那身影的面目,竟看得眼皮微微一睁,心中下意识叫道:“好漂亮的人!” 以她狐妖姿色,比起眼前人来,都要自愧不如。 胡瞻淇亦是看得失神片刻,只是她很快警省过来,上前扯一扯胡小桑的袖子,又去把玩泥巴的方垣抱起,跟胡小桑一同回去房中。 这般美丽的女子,定然大有来历。 这是观主要处置的事情,她们两个女眷自然要避让。 “这位便是小殿下?” 方休拱手行个礼,神色有些古怪。 小殿下,竟是女子身! 说女子身未免简单些,该说是……倾城倾国的女子身。 方休见过的美人不少。 离婵妩媚,离涓娇媚,两只小勾儿即便在妖国后族的离部之中,亦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胡小桑俏皮可爱,胡瞻淇羞涩柔顺,她姐妹三个本就是燕京这一支青丘狐族中最出众的三狐,才被胡不归抱来主家培养。 不过她几人美则美矣,毕竟是妖族出身,都难脱一份妖艳,让人一望便心中生痒,恨不得揉进怀里来把玩。 张幼鱼则不同。 尽管堂堂天师,早养成颐指气使的习惯,但一遇见煮面妆扮这些不大精通的领域,自然而然又会流露出不谙世事的本色来。 她的姿色不在四女之下,最大的分别便是这一份稚嫩。 而眼前这渊王府上的小殿下,是个美人。 美人。 不用其他修饰,也找不到其他修饰,就是个美人。 她肤色如雪,再白一分则嫌恹,恰是神工璞玉的无暇颜色。 她身躯曼妙,再瘦一分则嫌弱,正好春生娇柳的亭亭绰约。 这天造一般的美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若要简单些说,便是…… 女子中的宁采臣。 她,也是玉胎之身! 渊王从奉部典器司库房取走的,根本不是治他天疾的灵丹妙药,他的天疾也从被治愈过。 他取走的乃是丹师葛上供给姬武的宝物,八景玉胎! 丹师葛仿帝勾离造人之术,炼得八具玉胎,以八景为名。 当日方休翻看姬武遗珍的清单,第一眼就扫见其中一个名目——玄景玉胎。 外人从这玉胎的名目上,如何能判断出它的效用? 料想应是陈习,不知以什么手段发现玄晶玉胎的妙用,才把这宝物进献给渊王。 以她小小一个主事。 若非立下这大功劳,渊王怎会把奉部尚书的之位许给她? 这会儿,方休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名字。 三七山。 他听说过这名字,天下炼丹第一。 方休以自己精血点醒元景玉胎,便是以自己肉身为模板,才诞生宁采臣。 渊王若是也如此,怎么会诞下一个女子? 其中蹊跷缘由,跟这三七山定然脱不了干系。 方休这边行礼问候,那小殿下却神色冷淡,连视线也不往他身上投来一眼,好似根本未有听见。 还是两个越女弟子将耳朵凑到她身边,听她细细吩咐几句,才领会到她的意思。 “小殿下不喜男人,你带上男童与男仆,另寻住处去。” 越女弟子言语直白,又道:“只用将那两个女仆留下,照料小殿下起居。” 方休听得一愣。 英俊编辑纵是老友,来此也要客客气气请他帮忙,不敢自作主张。 你当这儿是渊王府? “好。” 方休干脆点头,转身挥袖道:“燕青,送客。” 第六十六章 剑围之内,真人只如鸡犬 方休这话一出口,小殿下仍是面无表情,两个越女弟子却是脸色一怒,齐声道:“好大的胆!” 燕青正修剪着花圃,闻言放下家伙,拍拍手便起身行来。 他对小殿下的绝世容貌视若无睹,甚至根本未关注进门的三人是男是女。 身为青帝御令的法宝化身,燕青唯一会自主抉择的事情,是把花圃料理成什么造型,其余便皆听方休吩咐。 眼看这花匠挽起袖子走近,两个越女弟子拔剑前行一步,喝道:“退避三丈!” 退避三丈? 燕青连一丝犹豫都无,根本不理会。 “大胆!” 一个越女弟子盛怒出声,挥剑斩来一道剑气。 铮! 青色剑气宛若弦音乍响,落在燕青脚前,将青砖地面斩出一条沟壑。 “匹夫敢近小殿下尊身前三丈之地,立斩!” 那越女弟子威严叫道。 燕青眉头微皱,扭头看向方休。 方休一直让他屏息隐气,扮作个普通人,眼下要将这三位恶客送走,却是普通人难办的事情。 他这是请示方休,能否动用法力权柄。 落在两个越女弟子眼中,却以为是他畏惧禁令与剑气。 出手的越女弟子冷笑一声,只一步迈出,便到方休身前,剑锋直指他眉心,威胁道:“我剑围之内,真人只如鸡犬,你此时跪下给小殿下请罪,我……” “跪下。” 噗通。 咔嚓。 那越女弟子直直跪下,将地砖都磕碎龟裂。 她本是信心百倍出手,浑没料到会有这变故,当场便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叫道:“天宪神通!” “他真会这道小神通?” 另一个越女弟子神色一沉,立时将真气一催,堵住肉身中的肾宫耳窍。 到这个境界的武者,耳识听风,比常人二十只眼睛还要好用,只是此时面对天宪神通,若不将这一识封闭,等若任人鱼肉。 铮—— 这越女弟子将剑一抖,便纵身跃来,剑尖微微颤动,看似虚无着点,实则宗师一剑,岂有疏漏? 这是一招极为高超的剑法。 剑尖未中之前,都可随心变化剑路。 不管方休如何闪躲,这一剑都已经将他笼在剑锋之内! 而她真气凝于剑身之中,无物不破。 别说剑前是位真人,就是百炼玄铁之躯,也只有一剑两洞这一个下场。 方休却面不改色,只是轻轻一笑,吐出二字:“跪下。” 噗通。 咔嚓。 两个越女弟子并排跪在方休身前。 谁说天宪神通非要对方听得见? 念力只是一股意识,小神通自然也不拘于声色。 年纪轻轻就成就宗师,确实天赋不凡。 只是毕竟太年轻,见识少了些。 “你这邪道!” 那越女弟子面色愤慨,怒气冲冲叫道:“有本事别用佛门神通,我们再来比过!” 方休呵一声,漫不经心道:“你既然知道我是道门之人,难道我法术上的造诣,会比神通稍差?” 两个越女弟子闻言面色一紧。 方休以神通都能轻易将她们制服,何况本行的道门手段? 先动手的那越女弟子不忿,哼一声道:“若是我师父赵剑枭在此,岂有你猖狂的机会?” “越女剑派赵剑枭?” 方休露出一脸深思熟虑神色,缓缓点着头道:“若是赵掌门在此,未必受我天宪神通所制。” 两个越女弟子面露几分自傲,正要再讥讽几句,忽而想到师父被许仙一剑斩去臂膀,这会儿正赶往三七山疗伤,不由得也说不出话来。 方休心中好笑,不再理会她们,抬头望向门口的小殿下。 这小美人终于不再是那副冷冰冰模样,看她颇有几分紧张,迎上方休眼神,更是慌乱无措,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两个越女弟子既然知道方休掌握天宪神通,定然对方休来历有所了解。 她们师父昨夜刚被许仙重伤,这才多久工夫,她们就敢挑衅许仙青睐有加的晚辈? 唯一的解释是…… “小殿下若是不喜欢张编辑的安排,大可跟渊王去说,何必要在我无厌观惹事?” 方休不大客气地问道。 “你……你……” 小殿下畏畏缩缩,像只受惊羊羔,磕磕绊绊几声,才镇定下来,咬牙道:“你把她姐妹二人放了,我就住这。” 声音轻微,语气怯懦,但难掩玉鸣般的清脆悦耳声线。 只是…… 怎么好像求你住这似得? 方休也懒得计较,收了天宪神通,又随手指一处空厢房:“便住这间吧。” 两个越女弟子恢复自由身,起身正想说些场面话。 忽听方休道:“赵掌门此番可有进京?不如请她来无厌观一趟,与我试手几招。” 两女脸色一红,支支吾吾应付过去,才行到小殿下身前。 小殿下也不愿多跟方休说话,正要去那间厢房,却迟疑着没有迈腿。 把目光盯向院中燕青。 一个越女弟子叹一口气,客客气气拱手道:“还请阁下退步,小殿下身遭三丈之内,不能容男子存身。” “恕小人不知。” 燕青回个礼,便退到院边去。 小殿下这才步入院子。 没几步又是一停。 再往前走,便要踏入方休三丈距离。 方休却笑吟吟只当作自己不知道。 两个越女弟子刚丢了脸,也不好意思开口。 小殿下脸色一红,低着头绕着方休行一个圈,才进入厢房内。 吱嘎一声门关上。 两个越女弟子守在门前,一个抬头望天,一个注视院门,视野不同,只是都看不见方休。 “三丈之内不能容男子存身……什么古怪规矩,厌男症?” 方休也不多理会,自回书楼抄书。 …… 张锦离了应天书院,登上马车,专走胡同小道,兜兜绕绕,转到一处小宅院前。 小门无匾,只在门户旁挂着一块小牌——陈府。 这是一月前刚刚上任的奉部陈侍郎,陈习家。 此刻院中正有十数个来客。 客人皆着私服,却遮掩不住久居高位的气度,其中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龙骧虎视,瞧着就威严不凡,叫人不敢直视。 身为主人家的陈习,堂堂侍郎之尊,却只站在院边角落。 张锦敲开院门,步入其中。 院中细细碎碎的声音一止,原本正轻声议论的众人同时住嘴,往门前看来。 “贤侄。” “张家小子。” “张公子。” “张先生!” 众人下意识往前行一步,神色紧张忐忑,又有几分期许。 第六十七章 行山高无厌,只攀巅峰处 张锦环视一圈院中众人,拱手道:“人皇碑上,有小殿下的名字。” “果真?” 有人睁大眼睛,犹是不敢置信。 “好!” 有人低喝一声,双目中精光闪烁。 “若如此,大事可成!” 有人长出一口气,面露欣喜。 兴文皇帝得国不正,才无法抵御国运。 而太子摄政至今,成绩寥寥,甚至连几处叛乱都无力压制。 可见兴文皇帝这一脉,是坐不稳皇位的。 如今渊王既然诞下子嗣,这皇位,除开渊王岂还有第二人选? 院中众人议论纷纷,各自面带喜色,尤其那几个将领般的汉子,心绪激荡,亢奋难掩。 忽有人问:“渊王这会儿……在皇宫?” 众人声音一止,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锦。 “渊王此次进京,是应召探望陛下,自然是在宫中。” 张锦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他自然知道,众人问的不是渊王在哪,便又继续道:“渊王今晚住处是由鸿胪寺安排,人多眼杂,不好让诸位拜见。至于小殿下,因还未得郡主册书,宗人府也不知她存在,故而暂住在……无厌观。” 渊王当年储君之位被夺后,离京就藩,远封渊郡,只不过一个普通亲王,自然无有多少人效力。 是从兴文皇帝重伤后,开始有传言,说渊王诞下子嗣,又有人居中游走,才给他拉起这帮人马。 这些人愿意为渊王效力,一是因为渊王当年文成武就的旧名,二是……他确实诞下子嗣,能让四院不再从中作梗,才有夺得皇位的机会。 嘴上说有,未必是有。 人皇碑上有,那便八九不离十。 但总要亲眼看见,才能确信无误。 这次兴文皇帝不知什么缘故,召渊王进京,渊王特意带着朱女同行,就是为了让她在追随者们面前露脸,以稳定军心。 自然,这种事情他们不好说在明面,张锦也很识趣,一点就过。 “无厌观?” 有人品味着这个名字,忽朝一个身形壮硕的老汉道:“徐老哥,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个无厌观?” 那老汉分明正是定国公徐一昆。 他身为龙平卫指挥使,有守土镇边之责,竟私自进京,已是掉脑袋的大罪! “不错。” 定国公点点头,又道:“无厌观方休方观主,乃是青石观张岭张山监的师侄。” “原来是青石观一脉的传人,这么说来……是由许仙来护住小殿下的周全?” 有人好奇问道。 边上一人闻言,脸色沉重地道:“兴文皇帝若是得知小殿下的存在,定然会……他若请动坤皇叔出手,许仙能否抵挡?” 有人摇头道:“渊王眼下还未起事,坤皇叔怎能对皇室宗亲出手?” “你别忘了,小殿下还未册封郡主,算不得皇室宗亲。” 旁边人提醒道。 又有人问定国公:“徐老哥,你挡得住坤皇叔吗?” “坤皇叔武学臻于化境,我若现身,只怕被他以擅离职守之罪,一并斩杀。” 定国公摇摇头,思虑片刻,接着道:“渊王麾下,如今以离公公、莫无敌、赵剑枭的修为最高。离公公从来不肯踏入燕京半步,莫无敌要坐镇军中,这般说来,渊王此次入京,是赵剑枭随侍左右?” “赵剑枭是何许人?” 一个瘦弱老者,应是文官出身,对这名字有些陌生。 “越女剑派掌门。” 定国公回一句,又面露迟疑,犹豫着道:“只怕她未成武相,也难以招架坤皇叔。” “诸位不用担心。” 张锦打断众人议论,笑着道:“有许前辈在,即便坤皇叔出手,小殿下也安全无虞。” “张家小子,你未曾修行,不知道武相的厉害。除非离公公愿意入京,否则……” 定国公摇摇头,正要再说什么。 张锦打断他,淡淡道:“许前辈已经炼成金丹。” “金丹!” 院中众人,皆是一惊。 随即面露喜色。 当世才有几位金丹? 堂堂大明皇室,也不过一位武相境界的皇叔坐镇。 若许仙愿为渊王所用,这皇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面对众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欣喜神色,张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笑而不语。 这件事情,自然是越模糊越好。 无论许仙是否为渊王所用,只要大家都认为,许仙是在渊王阵营,那对渊王来说便是莫大的助力。 这便是,金丹。 …… 无厌观一日三餐都是面。 有了两个小屁孩后,多出两碗肉米糊。 方休可不会为了渊王府那个小美人,就费心思去准备宴席招待。 多下一碗面,爱吃不吃。 你说还有越女剑派两个女弟子吃什么? 真人能食霞而生,宗师自然也有一般的本事。 虽说武门之人不仅并不辟谷,反而喜欢多吃鱼肉壮补肉身,但饿几天也是小事。 两个越女弟子也没好意思要求伙食,接过胡小桑端来的面,给小殿下送进去,再把空碗送出来后,便一声不吭,真个不提吃饭这茬。 午饭这顿,也就对付过去。 转眼到傍晚时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到无厌观门前。 赶车的马夫是个人高马大,足有旁人两个粗壮,只是脸色木讷的汉子,他将缰绳一扯,便听得马匹痛呼一声,赶紧停下蹄子。 “渊……” 傻仆才一开口,从车厢内便传来一声:“咿呀!” “是,是。” 傻仆赶忙住嘴,连声应道:“是老爷,老爷。” 车帘掀开,出来一个瘦弱的女奴,气势汹汹地瞪着傻仆,一开口,又是咿呀咿呀声。 好好一个姑娘,也颇有几分姿色,竟是个哑巴。 傻仆似乎听得懂哑语,被这女奴一顿训斥,抬不起头来。 “哑奴,没事。” 又一个人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门前,抬头看匾:“无厌观……行山高无厌,只攀巅峰处。好名字。” 他身形并无出众之处,但只看背影便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那山头似的傻仆,比他高过小半截身子去,在他身前却恭敬折腰垂头,连头都不敢高抬。 “咿呀。” 哑奴忽而出声。 傻仆便道:“老爷,哑奴说,国师来了。” 那老爷转过头,露出一双深沉如渊的眸子,以及一张线条分明,刀刻斧凿般的坚毅面目。 “小僧又与渊王相会了。” 一个路过的行人,忽而朝无厌观门前迈来一步。 这一步迈出,他的身影随之一变,化作一个英俊异常,身着珠玉白裟的年轻和尚。 正是玉蝉子。 第六十八章 怪胎 “叫舅——娘。” 正是晚饭时间。 胡小桑给方垣喂进一口肉米糊,便轻声拉着长调,教他喊人。 奈何这屁孩只顾鼓着嘴巴吃东西,咽下去又把嘴一张,等下一口,根本没有开口喊人的意思。 胡小桑也不气馁,又喂一口:“叫舅——” 吱嘎。 书楼门打开,方休从中走出。 “舅——父。” 胡小桑极是干脆地改口。 方休哪会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机,也只当作好玩,从来未曾理会。 “有贵客,你们退避。” 方休挥挥手。 “贵客?” 两个越女剑派弟子闻言,不由纳闷。 待胡小桑姐妹一手端着碗筷,一手夹着胖娃娃回去厢房,方休又让燕青去开门时。 她们才耳朵一动,察觉到门前动静。 “是渊王!” 两个越女弟子互视一眼,皆在心中暗暗惊叹,方观主好敏锐的神识! “本王朱苍隶。” 渊王迈入院中,朝方休自报来历,拱手示礼:“此番进京,还要多谢方观主为小女提供落脚之处,一定奉上香火。” 方休不亢不卑回个礼。 他没学过望气术,也看不出渊王是否有帝王气。 但看他举手抬足的气势,倒着实有几分帝王相。 “贫僧玉蝉子,见过方观主。” “国师?” 方休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名衔还在天师之上的佛门国师,不由多打量几眼,才回礼示意。 玉蝉子笑容满面,又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朝方休多行一个礼,道:“一直无缘拜会方观主,今日一见,正好一谢方观主赐我佛门真经之恩。” 这两年悟真时不时要来一趟,催促方休南下洛阳,到白马寺做客。 方休还未炼成金丹,如何敢去佛门最高宝刹? 一次又一次推脱,直到方休实在受不住烦,索性将原版《非人经》交出去。 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客套完,越女弟子也已经将小美人请出来。 “父王。” 小殿下面无表情。 朱苍隶也对这个女儿没有太多表情,只朝玉蝉子道:“国师,这便是小女。” “见过小殿下。” 玉蝉子先行礼,才上上下下打量小美人。 眼神里倒没有半点美色,仿佛只是在观摩一件法宝,一处景点。 一会儿,他才点着头道:“三七山的手段,果然不愧是天下炼丹第一。” 渊王轻轻一笑,忽而又眉头一皱,道:“朱女,还不给国师行礼?” 小美人置若罔闻,毫无反应。 渊王眉头一拧,喝道:“朱女!” 眼看渊王已经动怒,两个越女弟子忙跪倒在地。 小美人身子一晃,咬着嘴唇道:“父王,我……不跟男子说话。” 方休心中咦一声,暗道:“还真是厌男症?” “谁允许你如此胡闹?” 渊王眼神发怒,瞪着自己女儿道:“往常我不多管你,国师当前,你也敢无礼?” 小美人死死咬着嘴,不发一言。 “好,连本王也管不住你了!” 朱苍隶怒极反笑,大步迈来,伸手就要抽去一个巴掌。 “渊王且慢。” 方休忽而一伸手,催出一缕灵锁真气缚住渊王手臂。 渊王也已是真气九转的大宗师,只这一缕真气根本拦不住,但方休一出手,他便停下动作,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面露疑惑。 “我无厌观不是渊王府。” 方休神情平淡,漫不经心道:“渊王若要教训孩子,不妨等回家再说。” “渊王不必如此,若小殿下有难言之隐,渊王这不是让贫僧徒增罪过?” 玉蝉子也插话打个圆场。 渊王这才放下手臂,朝朱女瞪去一眼。 朱女身子一颤,别过头去。 “既然见过小殿下,贫僧便先告退。” 玉蝉子又行一个礼,留下一句别有意味的话:“等渊王下次进京再会。” 渊王亲自送他。 两人都未多说什么,但佛门的态度已经显而易见。 或许佛门对渊王谋求皇位一事也并无什么态度,可玉蝉子同时也代表着半个都供府,已能影响朝政。 “有劳方观主,我明日再来拜会。” 渊王也不久留,跟方休告辞,一并带走两个越女剑派弟子,只留下朱女一人。 人走光,小美人才发出一声楚楚可怜的啜泣。 嘶—— 这可难办。 方休有些头疼,思量一会儿,让燕青先把她的晚饭端来。 燕青还记着三丈之内不能容男子存身的规矩,也只能端来的面摆在院中石桌上,又退到院边去。 “小殿下,不妨先吃饭吧?” 方休试着劝一句。 小美人望他一眼,也不说话,便行到石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面。 方休摇摇头,正要回去抄书。 “我叫朱女。” 小美人忽而开口,秀脸垂在面碗上,也不抬头,只自顾自说道:“我出世听到父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为何是个女儿’,我听父王说过最多的话也是‘为何是个女儿’。” 方休听着,没应声。 元景玉胎以他的精血孕育出宁采臣。 宁采臣只是一个化名,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斩我法剑斩出来的一个方休,而非元景玉胎本身。 元景玉胎只是方休的一具肉身,空空荡荡,并无魂魄的肉身。 而朱女,却确确实实是朱女。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三七山催化的玄景玉胎,能孕育出三魂七魄齐全,真正一个人来。 还是女子身。 “我知道他想要个儿子,可我难道是自己想生作女儿身的? 朱女咬着牙道。 方休迟疑片刻,问道:“小殿下可知,你是什么来历?” “我知道,我不是人。” 朱女凄惨一笑,道:“是三七山的真传,以我父王与母亲的精血,用宝物蕴养而出的怪胎。” “小殿下何出此言?” 方休摇摇头,道:“我观小殿下天赋灵根,筋骨宛若天造神秀,无论行文论武,皆是万中无一的绝顶资质,罕有人能及,怎么能说是怪胎?” “你没骗我?” 朱女一愣,道:“可我父王说,我只是一件摆设。唯一的用处,是昭告世人,他并非没有子嗣。” “料想渊王府再是富裕,也不至于到这程度。” 方休哈哈一笑,道:“小殿下若不相信,不妨去寻一些修行之法,是否一学便会,是否一日千里,一试便知。” 第六十九章 你……不是男人? 朱女听得将信将疑,沉默一会儿,迟疑着问道:“观主可能教我修行法?” 方休摇摇头:“你是皇室宗亲,不能修行道法,只能修行武学。” 这是朝廷立的规矩,凡朱家子弟,只能修行文武,其他门别一概不得涉足。 尤其道门、佛门。 倒不止是大明,历代人国皆是如此。 若不然,也不会有奉天承道的御传宫。 方休继续道:“皇室有三《坟》五《典》,皆是传自姬武的至高武学,再者崇武堂中亦有天下泰半武学,小殿下随手挑一门便可。” 朱女神色一黯,摇头道:“父王只给我请了几位先生,教我读书写字,并没有让我修行武学的打算。” 浪费啊! 方休默默摇头。 元景玉胎的宁采臣,能够两年成就真人。 玄景玉胎的朱女,自然也能两年成就宗师。 尚还不止。 方休一路修行,都是自己琢磨领悟,渊王麾下却人才济济,不缺名师。 朱女的进境,只会比宁采臣更快。 这等璞玉,几乎是来日一位武相宗师。 却被渊王弃若敝屣,只当成自己能有子嗣的证据摆设。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也好办。” 方休忽而一笑,道:“小殿下安心在无厌观住着,明日便有武学奉上。” “观主也懂武学?” 朱女闻言一喜,又纳闷道:“为何要明日?” “不急,明日便有分晓。” 方休轻轻一笑,一脸高深莫测。 隔天一早。 方休将书桌搬到院中,铺开白纸,磨好墨砚,便催灵锁真气,同时操纵三支毛笔抄书,场面不小。 朱女坐在院子一角,有些好奇地看着方休抄书。 她起一大早,想看看方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休却让她再等等,也不知究竟是何玄机。 另一边。 “不要,不要。” 吴翰头摇得跟拨浪鼓也似,抗拒着自己的早饭。 也就是胡瞻淇耐心,仍是慢慢哄着。 胡小桑喂方垣却是省心。 这会儿方休在,小狐妖也就没有教小屁孩喊人,只一口一口喂,方垣闪着大眼睛,一口一口吃。 三两下就吃掉一碗米糊,就放他自己下地玩耍。 方垣摇摇摆摆、蹦蹦跳跳,在院中蹦跶几圈,忽而朝朱女走去。 “不行!” 朱女面色一变,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便见,方垣才刚走入她身遭三丈之地,她立时便身躯一颤,脸色霎时间苍白下去,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瑟瑟发抖,不能自己。 方休眼看不对,赶紧催一道搬运咒,拎着方垣脖颈将他提走。 小屁孩腾空而起,反而觉着好玩,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小殿下这是心疾?” 方休等朱女缓过气来,才奇怪问道。 如此严重的症状,难怪要两位宗师随身看护。 “让观主见笑了。” 朱女脸庞通红,垂着头,低低回道:“我患这毛病已有一年多,母亲给我请过几个名医,都束手无策。” 名医? 渊王既然能与三七山牵上线,哪还需要世俗的名医…… 想来是朱苍隶根本就未理会过此事。 他若对朱女疼爱,也不会嫌弃她这女儿身,以至于她患上这心疾。 吃过早饭,方休便让狐妖姐妹抱着两个外甥上街玩去,以免小屁孩就地乱跑,又冲撞到朱女身遭去。 院中只剩下方休飞笔抄书,朱女闲坐,以及……燕青。 无厌观里水火杂事,大多还是狐妖姐妹料理,唯有些粗活脏活,才让燕青上手。 燕青一闲下来,便操着大剪刀修理院子四周的花圃。 今儿个他修着修着,一个没注意,便迈入朱女三丈之地。 朱女对身后情形也未关注,察觉之时,燕青距她已不足两丈。 “呀!” 朱女一惊,慌忙起身退开。 燕青闻声亦是知道事情不对,赶紧跳到一边去,正要请罪。 却见朱女一脸疑惑问道:“你……不是男人?” 燕青一脸悲愤。 他乃青帝御令以天地权柄为筋骨,法力灵气为血肉,塑造出来的身躯,确实无有男女之分。 可…… 这话能这么说吗? 咔嚓咔嚓。 燕青蒙头修剪花圃。 往日里被他打理得分外妖娆的花花草草,今日通通变作寸头。 未多久。 有人来访。 燕青打开院门,迎进来两个身着常服的魁梧老者。 一个是方休熟人,定国公胞弟,龙平卫千户,徐七山。 另一个…… “定国公。” 方休停下飞笔,迎上来客气行个礼。 徐七山赶忙唤道:“方观主噤声,我大哥此番回京,是……” “我知道。” 方休一笑,朝院中石桌一指:“这位便是渊王府的小殿下。” 徐家兄弟顺他指示看去,先是被朱女的绝世容貌看得一愣,很快又惊醒过来,参拜行礼:“末将徐一昆、徐七山,拜见小殿下!” 礼节虽大,朱女却根本不理会。 从她患上心疾以来,也就只有方休见识过她不同神色。 其余男人,只能得这副冷冰冰模样。 定国公两人似乎早有预料,自然不会也不敢计较。 他们来此,只是为见小殿下一面,既然已经见着了,便要告辞离去。 “小殿下。” 方休忽而唤一声,开口道:“定国公与徐老千户,皆是大明军中悍将,一身武学为国所用,震慑蛮夷,使宵小不敢擅动。” “不敢当,不敢当。” 定国公连忙客气道。 朱女却机敏,第一时间读懂方休话中意思,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咳嗽一声,开口道:“我在无厌观待着无趣,方观主的藏书都是道门经书,读来也枯燥乏味。不知定国公有无武学典籍,可以让我解闷?” 小殿下竟跟定国公说话? 徐家兄弟两人眼睛一瞪,互视一眼,都是惊异神色。 昨日张锦分明交待过,小殿下从不与男子说话,也不容男子近身三丈之内,要众人拜见之时一定注意分寸。 这…… 定国公受宠若惊,当即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双手捧着道:“这是《铁牢金律功》,先祖曾取前三重交给崇武堂,但全本只在徐家流传……今日献给小殿下!” “定国公有心了。” 方休接过玉符,意识轻轻一扫,便察觉到里面记载的武学奥秘与修行口诀。 “能为小殿下效劳,是末将荣幸。” 定国公又是一番大礼,才笑容满面离去。 第七十章 太子盛怒 渊王争夺皇位的关键,或者说他争夺皇位的资格,来自朱女。 这般要紧的女儿,即便朱苍隶心中不喜,也会千方百计地小心看护,不容她出半点闪失与差错。 此番冒险带入燕京,自然有她的用处。 方休本来便有些猜想,昨日见渊王与玉蝉子一同前来,立时心中有数。 这两年大明境内叛乱四起,一来是兴文皇帝重伤之事遮掩不住,国本动摇,以至乱臣贼子横行,二来…… 吴越王兵锋难当,以燎原之势席卷两郡之地,却跟渊郡秋毫无犯。 要说跟渊王无关,谁信? 还有一位造反的岭南都指挥使,更是渊王的先太子东宫属官出身,如何都跟渊王脱不了干系。 宫中早就注意到此事。 甚至此番召渊王入京,都极有可能是这个缘故。 渊王几年准备,也该到亮底牌的时候了。 他的第一张牌,便是朱女。 无厌观眼下就是渊王的秘密据点,是他展示自己子嗣的地方。 话说回来,也未必每个人都有资格来见朱女。 但张岭列出的清单上,颇有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论起位高权重,仍在定国公之上——料想定国公能搭上渊王这艘船,还是徐大彪无意中撞见莫敢当的福分。 跟他们要来一门武学修行之法,岂是难事? 定国公去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访。 都是乔装私服,以上香祈福的名义登门。 无厌观是九方堂,若无其他丛林开具门引,大可将他们拒之门外。 不过方休也懒得拆穿,任由他们奉上香火,放进门来。 也都简单。 迈进观门来,先被朱女美色一惊,又慌忙收敛失态神色,恭敬行个礼,便连院子都不踏入,就告辞离去。 一个都不例外。 遇上身形高大,一眼便知是武门之人的, 朱女便跟方休依样画葫芦,一唱一和,骗来一门武学。 眼看日头才过正午,便到手《铁牢金律功》、《天地交移大令坟》、《龙象浮屠典》、《六军禁卫炼身秘法》。 朱女喜不自禁的工夫。 另一处地方,论起来该是她堂兄的那人,脸色却不大好。 …… “殿下,都察院弹劾奉部侍郎陈习,说她身为女子身,竟招赘两个男子入门做夫婿,有碍风化……” 司礼监的公公从堆叠如山的奏折里,翻到一本要紧些的,便念出声来,由监国太子决断。 倒不是说陈习这私事要紧。 而是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程阁老通过都察院攻讦陈习。 一个小侍郎,因为是女子身,便被程阁老不喜,也因为是女子身,便牵扯到天师张玄机。 这私事,就成涉及党争与都供府这一国策的公事。 正是大白天,殿中一派光明 端坐长案后的太子殿下,脸色却阴沉沉难看。 “先放着吧。” 他挥挥手。 那封奏折便被放在长案一侧的奏折堆上——都是司礼监不能决断的要紧事。 正这会儿。 门外忽有快步声响。 “军情!” 一个太监快步奔进来,举着一封盖虎符的信,急声道:“殿下,扬州指挥使上报,有白莲教徒……” “先放着吧。” 太子面不改色,仍是挥手。 那传信的太监一愣,诧异道:“殿下,白莲教邪众已在凉州、蜀中分别起事,再加上扬州,已经是三处地方,若……” 太子的思绪被他打断,阴沉目光转到他身上,问道:“很要紧?” 传信的太监心中一惊,慌忙垂头道:“小人不敢擅断,这……这……” “你这蠢货!” 那念奏折的司礼监公公几步上来,一脚将他踢倒,斥道:“国事自然有殿下裁定,需要你多什么嘴?” 传信的太监知道这是公公在救自己一命,赶紧磕头求饶。 太子看得厌烦,挥手唤退。 白莲教徒起事的奏折,便被压在都察院那封上。 司礼监的公公继续念奏折,一封又一封,很快又有一封要紧事,压在白莲教那封上。 眼看长案上的奏折也越堆越多。 忽有一道锦服身影,未经通报便直入殿中。 太子却根本不计较他的无礼,直接站起身来,急急问道:“怎么样?” “殿下,一共有十三个人,去了无厌观那条街。” 锦服身影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司礼监的公公还想上前,太子已经急不可耐绕过长案,自己拿过纸来打开。 上头正有十三个名字。 太子才看到第一个,便已经双目喷火:“姓徐的狗东西,竟枉顾国恩,私自回京!” 名单再往下看。 一个名字比一个名字惊心。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在定国公之上。 太子盛怒难当,到最后将纸撕成粉碎,掷在地上,一脚一脚去踩,将地砖都踩出陷坑来,仍是不解恨。 正此时,外头忽而传来一声声殿下的惊呼,由远及近,很快一个太监奔进门来,气喘吁吁叫道:“陛下醒了!” “父皇醒了?” 太子面色一喜。 兴文皇帝被国运重伤之后,一直陷于昏迷,三五日里未必能清醒一会。 昨日见过渊王后,又昏迷过去。 连他跟渊王说过什么话,都无人知道。 太子当即出门,直奔父皇寝宫,到地方却又被陛下的贴身总管公公拦在门外。 “李公公,父皇没有召见我?” “陛下精神不振,又昏迷了。” 李公公叹一口气,接着道:“陛下让我给太子殿下传一句话。” 太子赶紧问:“什么话?” “陛下说……” 李公公目光古怪地看一眼太子,犹豫一会儿,才低下头去,轻声道:“陛下说,‘他已经答应朕,放你一条活路。’” “什么?!” 太子如遭雷殛,楞在当场。 一会儿没有动静。 李公公抬起头,才看见太子神情扭曲,恍如疯魔一般。 太子咬着牙,一字一字问道:“父皇的玉玺在哪?” “啊?” 李公公一惊。 “我问你!” 太子一手捏住李公公的脖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吼道:“父皇的玉玺在哪?” “玉玺是宫中重器,殿下怎能过问?” 李公公身上涌现不俗真气,至少有五六转的境界,他面容肃然道:“若无陛下开口,小人绝不会交出玉玺。殿下,恕小人得罪……” 眼看李公公要推开太子。 却见那随太子而来的锦衣身影,直接跃上前来,一掌将李公公真气震散,把他扣押在地,搜出玉玺来。 太子拿过玉玺,直接撕下一截衣角,盖上红印。 “去请坤皇叔。” 他将盖着玉玺红印的衣角甩给锦衣身影,狰狞笑道:“我要那不知哪来的野种,死在燕京!” 第七十一章 天师相 “姬武所传的三《坟》五《典》,其中有一坟一典被取了前几册放入崇武堂,正是这《天地交移大令坟》与《龙象浮屠典》。 “至于《铁牢金律功》与《六军禁卫炼身秘法》,虽然也都各有来历,却是着重锤炼肉身的武学,未必适合你一个女子修炼。” 方休手上把弄几枚记载武学修行口诀的玉符,跟朱女介绍道。 朱女听得眉头一皱,当即道:“我为何不能修行锤炼肉身的武学?” 小美人,这种事情也要怄气的吗? 方休摇头一笑,便道:“三《坟》五《典》乃是武门至高绝学,天下无出其右。若不是崇武堂中只有残篇,凭这《铁牢金律功》与《六军禁卫炼身秘法》,可没资格与之摆在一块。而你是皇室宗亲,要获得全本不难。” 听他这般一说,朱女才点点头道:“那这一坟一典,我该如何取舍?” “《天地移交大令坟》我也不甚清楚,这《龙象浮屠典》我倒是听佛门之人提起过,是当年昆仑坐论之时,姬武从荒佛处借来天龙、玉象、浮屠三样佛门法相,从中推演出来。” 方休随口解释一句,又笑道:“你也不必急于抉择,大可先试着修炼,待成就宗师之后,再定不迟。” 他说着将四枚玉符远远抛给朱女,又取出一粒得自大罗派的百参千术丹丢过去。 这玉符,方休只用神识一扫,便可尽览其中经义,朱女却无这个本事。 方休让她吞下百参千术丹,再催动灵锁真气,化作一缕气息探入她丹田之中,引导着药劲流转周身经脉窍穴。 再仔细教导她玉符中记载的运气口诀。 不消半天时间,朱女便生出气感。 当初宁采臣只在焚天峰听几句《煮海经》的经文,尚无修行口诀,便可生出气感。 同是玉胎的朱女,这会儿有丹药辅佐,又有明为真人实则金丹的方休亲自调教,自然能有这个进境。 气息一成,朱女便可感悟玉符经文,日后即便方休不在,也能自己修行。 ——就是非要怄气去练《铁牢金律功》与《六军禁卫炼身秘法》,也随她喜欢。 待朱女来回试验几番,熟悉在心后,日头已经转到傍晚。 渊王再次登门。 这一次随渊王一同前来的,是…… 一个鬓角飞白的中年女修。 她羽服玉冠,气质飘逸,依稀能见年少时的风华绝众。 如今看面容虽不似年轻女子娇嫩,但自有一分风韵犹存,看身段虽被雍容道袍遮盖,却隐现一副婀娜不减。 一言蔽之,便是被岁月催熟的美色,更显不同风味。 方休看得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拱手行礼:“天师!” 他即便从未见过张幼鱼的天师相,这会儿也是一猜便知。 昨日跟渊王前来的是国师玉蝉子。 那今日这女道士,除开天师张玄机,还能有谁? “你就是方休?” 天师点点头,和蔼笑道:“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我闭关这些年,你对我燕山有恩。” “天师过誉了,折煞方休。” 方休一脸的诚惶诚恐。 他是天魔无相,演戏的行家。 张玄机金丹无漏,也不差半分。 两人客套一番,任谁来看见,都只会以为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实则张玄机心中暗笑:“往常我来吃面,任你捉弄取笑,今日你给我乖乖行礼!” 而方休心中咯噔的是:“这个小鱼儿,本相竟这么……” 他想吞口唾沫的,忍住了。 倒是天师一直对外宣称闭关,这两年多来,连座下亲传弟子宁采臣都不曾见过一面,终于肯出关了? 要知道,之前宁王谋逆之事后,太子借燕山大罗连出三位真传的由头,亲自登大罗殿上香祈福,都未得见天师。 今日她却现身来见渊王。 看来这天下,终究是要姓……还是朱。 “朱女见过天师。” 朱女遥遥恭敬行礼。 “小殿下不必多礼。” 张玄机伸手虚扶,笑道:“渊王有个好女儿,若不是朱家皇室之人,我真要讨来做弟子。” 以金丹境界眼力,自然一眼便能看出玄景玉胎的天赋之高。 方休在旁边听得嗤之以鼻:“门前的元景玉胎你不理,外面的玄景玉胎你闻着香……” “天师若喜欢,本王让小女拜入燕山大罗作记名弟子,常伴天师左右。” 渊王随口笑道。 原本便面无表情的朱女,闻言更是冷若寒霜。 女儿的作用,便是如此? “渊王说笑,只怕四院又要为难。” 张玄机摇摇头,又客气几句,便告辞离去。 同样一句都未多说。 但语气里已经隐见态度。 天师乃是当世道门魁首,与佛门推到明面上的国师,各为道、佛两门最广为天下所知的人物。 或许这二人尚不足以为佛门与道门作某些决断,但只要这二人点头…… 便是都供府的意思! 渊王送走天师,在无厌观逗留一阵,便有好大的车队仪仗来迎。 是他此番进京携带的属官仆从,以及宗人府的官吏——监督渊王离京的。 藩王不得召见不能入京。 入京之后,也要在规定的时间内离去,不能久留京师。 “本王该走了。” 渊王看着车队,笑容满面。 此番进京,可谓一切顺利,他自然心情愉悦。 “方观主,多谢这两日对小女的照顾,我们有缘再会。” 渊王客气告辞。 正被哑奴扶着迈出院子的朱女,悄悄投来一个眼神——小殿下从不跟男子说话,这规矩不好破,只能眼神传话。 有缘再会。 “料想应该不久。” 方休拱手回礼。 目送队伍行去后,又有一辆小马车从无厌观门前路过,车窗里露出张锦的英俊脸蛋,跟方休告别。 待张锦也远去,天色已经不早。 方休回观里将白天抄的几本书装订成册,放入书楼。 扭头看看,书楼中已无几本未抄的旧书。 “只盼着编书局早日重启,有几万本书等着我去抄。” 方休笑呵呵想到。 天色黑下去,月亮隐约现于云端。 也不知有无人发现这个规律。 夜黑风高之时,正是许仙出现的时候。 一抹月色淌出燕京城。 伤了赵剑枭,该还债了。 第七十二章 国运 也不能说是债。 以张锦的说法,这是因果。 以方休的说法……总觉着哪里不对。 他不怀好意地猜想,是那天夜里,张锦料到许仙还未离去,才故意说那番话,让许仙记下这个人情,担下护住朱女周全的责任。 这英俊编辑,要是不给一个校书郎,一定要你好看! 因果也好,阴谋也罢。 朱苍隶作为被废黜的先太子,若是重夺皇位,也不知算不算得国不正。 但他定然会重启编书局,去取紫禁中余下的八景玉胎。 这就值得方休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夜色下。 渊王的车队缓缓前行。 方休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在他神识笼罩范围内,正有一行身着夜行衣的人影,趁着夜色追逐渊王车队而来。 “一个宗师,一个九转宗师,不值得我出手。” 方休只当作没看见,放他们过去。 渊王本身便是真气九转的宗师,虽然似乎受某种气运压制,真气运转有些迟滞,但他麾下还有莫敢当亦是九转,余下那个不大灵光的傻仆,也有六七转的境界,再有两个越女弟子,两位宗师。 这般阵容,凭那几个藏头遮尾的黑衣人,还拿不下来。 方休要对付的,是原本该由半步武相的赵剑枭来抵御的那人。 月色下。 张锦策马行到前头,渊王马车旁,朝莫敢当道:“莫统领,天色不早,夜路难行,不如就此扎营?” 这番兴文皇帝召见渊王,只准他在燕京过一夜。 而张玄机直到傍晚时分才现身,没奈何拖到晚上出发,便只能走夜路。 “不可。” 莫敢当摇头拒绝,神色肃然道:“坤皇叔的天龙武相能催百里,我们至少还要再行二十里,才算安全。” 张锦干脆点头:“那就再行二十里。” 月色上。 方休闻言嗤一声,暗暗道:“这怕又是说给我听的吧?就再陪你走二十里。” 不过听莫敢当这么说,倒是可以窥见武相境界的一二分玄机。 金丹能一念施法。 武相能出手百里? 见张锦应声这么痛快,莫敢当反而有些犹豫,思虑片刻,问道:“张先生,你说坤皇叔是否会出手?” 张锦笑道:“这事有两处考量。” “愿听张先生教诲。” 莫敢当对这文弱书生倒是毕恭毕敬。 “一是兴文皇帝天命难续,也自知承担不住国运,已经打算松手,将皇位还给渊王,怎会再让坤皇叔出手?” 莫敢当听得一喜。 却听张锦又道:“其二却是,兴文皇帝重伤不振,宫中未必还是他做主。” 莫敢当神色一沉,脱口道:“张先生的意思是,太子会矫诏下旨?” “莫统领不必着急,这是好事。” 张锦笑呵呵道。 “这是何意?” “即便兴文皇帝愿意让位,也要渊王自己来取。而太子依旧是宫中正统,只有他乱政胡为,逆行失德,我们才可名正言顺起兵。” 张锦眺望前路,语气沉重几分,道:“天下战乱四起,白莲教妖众施虐,又有南妖北莽为祸,太子根本无力维持局面,迟早要失势。但若他自取灭亡,早一日让渊王登基,重整乾坤,百姓便少受一分罪过,岂不是好事?” “这也要我们安然离开燕京才行。” 莫敢当依旧心神不宁,道:“坤皇叔虽然无法离开皇宫,但只武相发作的百里一击,都非要赵掌门这个境界才能抵挡。只凭我与傻仆,根本护不住小殿下……难道要就全指望许前辈?” 莫敢当虽然深信许仙已经炼成金丹。 却不相信他真个会出手相助。 毕竟之前两次与许仙碰面,都未见这位前辈对渊王有多少好感。 甚至拿下夏萧那次,还威胁自己不得再牵连青石观。 何况,这些隐世道门之人,也从来不愿沾染人国朝政。 “尽人事,听天命。” 张锦随口回一句。 莫敢当见他这般无所谓的神态,心中更是没底,犹豫一会儿,又问道:“张先生,你觉着许前辈会出手吗?” “十有八九。” “那若正好是余下一二……” “若正好是。” 张锦抬头望一眼天色,又回首看一眼队伍后头的马车,淡淡道:“只要修书顺利,紫禁中尚有七具玉胎……” …… 皇宫。 陛下寝宫中,本该昏迷不醒的兴文皇帝,此刻却身着龙袍,安然坐在榻前。 只是面色苍白,多少有些虚弱。 “不愧是姬武遗珍,连朕这必死之人,也能吊住性命。” 兴文皇帝手上把玩着一只药瓶,笑容讽刺:“只可惜,这灵丹妙药也被国运所制,不能叫朕痊愈。朕是天子,得享国运,却死于国运,天大的笑话。” “陛下说得哪里话,陛下就是国运。” 李公公扶着他一只手,低声劝慰道:“只要打开紫禁,凭姬武遗珍中的无数仙丹,陛下定能千秋万代,长生久视。” 兴文皇帝没理会他,目光看向不远处一道身着蟒袍,面目笼罩在阴影中的昂藏身影:“太子人呢?” “在太华殿,等我的消息。” 那昂藏身影语气平淡,伸手取出一块衣角,上头盖着一个红印。 “他要皇叔如何做?” 兴文皇帝冷笑着问道。 昂藏身影,也就是众人口中的坤皇叔,回道:“要我杀朱苍隶的女儿。” “皇叔杀得了吗?” 兴文皇帝又问。 “陛下当知道,我借国运才可炼成武相。气运杀人,只有一招,若能身免,便是运数未到身死之时。燕京城百里之内,唯有半步武相境界,才能接我一击。” 坤皇叔如实道。 兴文皇帝扭头问李公公:“他手下有这个境界的人吗?” “陛下,离皇叔不会回京,莫无敌要坐镇军中……但听说,越女剑派赵剑枭已经投靠渊王。” 李公公思索着道:“据我所知,这位赵掌门,十年之前就已经半步武相。” “这么说来,朕这位大哥此番进京,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 兴文皇帝一笑,忽而伸出手掌轻轻一挑。 房中乍现一道清光。 是一枚盘龙玉印,不知从何处出现,落在他掌中。 玉玺! “旁人都说,皇叔不可离开燕京,是因为在燕京城中,皇叔才可借国运炼成武相。这国运,倒真是个妙物。” 兴文皇帝哈哈一笑,将玉玺一抛,丢给那昂藏身影。 “玉玺便是国运。 “传朕旨意,除去渊王爵位。 “你去,将他首级拿来给朕!” 第七十三章 东宫臣属,储君伴从 眼看渊王一行人要离开燕京百里范围,方休也准备打道回府。 一直跟随在后的黑衣人们,开始焦躁。 “千户,马上就到百里地界!” “我知道……” 为首的黑衣人回望燕京方向。 分明有玉玺为令,坤皇叔为何迟迟不出手? 若出百里地界,武相一击便力不能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渊王与那位小殿下离去。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转过头远远眺望前头的车马尘嚣,肃然道:“诸位,可愿为太子效死?” 没人应话。 但寂静夜色里,有几声吱嘎作响。 是黑衣人们,手上青筋暴起,握紧刀柄发出的动静。 “上,绝不可让他们离开百里地界,拖到坤皇叔出手为止!”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便擎出佩刀,当先往渊王车队扑去。 月色之中。 方休无动于衷,只默默注视。 这些黑衣人确有几分孤勇,明知敌强我弱,还是悍然动手。 小殿下的马车在队伍最后,两个越女弟子只抵挡几招,便被为首那个已然真气九转的黑衣人扫开。 眼看小殿下危险,幸而莫敢当反应迅疾,纵身一跃,直接将胯下健马震断脊椎,而身影飞掠,挡在为首的黑衣人之前。 两人拼过一招,出手真气竟然一般无二,皆是《六军禁卫炼身秘法》的气劲,又是相同境界,一时根本分不出胜负。 其余黑衣人,也被渊王麾下拦住。 眼看偷袭失败,黑衣人们便转攻势为守势,不求杀人伤敌,只求拖延时间。 但毕竟两方实力悬殊。 那脑筋不大灵光的傻奴,修为却十分不俗,配合着莫敢当,将九转宗师境界的黑衣人牢牢压制。 等两个越女弟子料理掉另一位宗师黑衣人,又来助手,一同围攻。 为首的黑衣人终究是单刀难敌四人,坚持过百招后,还是被莫敢当夺过佩刀,又一拳正中胸口,震得五脏动荡。 那黑衣人气血淤堵,一口气运转不及,便被莫敢当抓住机会,一连几招皆中,擒伏在地。 “想不到自我兄弟两人之后,崇武堂还有人能将《六军禁卫炼身秘法》修炼到这个境界。” 莫敢当持刀压在黑衣人脖颈上,刀锋凛冽显然不是俗物,黑衣人再不敢反抗,被他伸手撕去面巾,露出面目。 “你就是太子手下最得力的那个锦衣卫千户,左先登?” 莫敢当笑着问,又道:“听说太子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全赖你的效力。” 边上一声惨叫。 是最后一个黑衣人,死于渊王护卫之手。 这些黑衣人是左先登的嫡系,是他千户所的精锐。 如今却死个干净。 左先登面不改色,只冷冷道:“将军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山贼。” 莫敢当嗤之以鼻:“一个山贼,也敢动渊王车架?” “渊王为一己私欲,纵容吴越王与南百色谋逆造反,致使战火肆虐,无辜百姓遭罪,我便是一个山贼,也要以义而为!” 左先登双目圆瞪,眼神如炬打向渊王车驾只是自始而终,渊王都未曾露面,连口谕都无一个。 “哈哈哈,太子治政无能,连燕京地界都能出山贼了,还有脸说渊王殿下的不是?” 莫敢当放声大笑,用刀背一拍左先登的脸面,道:“不用跟我说这些废话。我看你修炼不易,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愿意投入渊王麾下,我保你来日一个指挥使的位置,甚至执掌都司也犹未可知。若不愿意,就命留此处。” 左先登九转宗师之身,也被莫敢当这一刀拍得半边脸蛋肿胀,他连哼一声都无,只反问一句道:“将军为何效忠渊王?” 莫敢当闻言,隐隐有几分自傲道:“我与我大哥兄弟二人,自东宫潜邸之时,便为渊王效力。” 左先登咧嘴一笑:“我也是。” 莫敢当听得皱眉。 东宫臣属,便是将来朝政大员,怎会有寻常人等? 若当年是渊王登基,那莫无敌定然坐镇都督府,若来日是太子继位,这左先登也根本不止一卫指挥使的差衔。 这些储君伴从,都是皇帝亲手挑选,能力出众自然不用多说,忠心耿耿亦是无有二话。 也就只有当今陛下,是四院踢走渊王后,临时找的替补,手下才无什么得用的人物。 莫敢当是见左先登与自己同修一门武学,年纪轻轻便有自己一般的境界,才起了惜才之心。 但眼下来看,却是不能留了。 却听左先登又道:“若将军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投靠渊王。” “什么条件?” “《六军禁卫炼身秘法》,武相乃槐与鼎,将军可知这怀与鼎的来历?” “这种问题也能来难我?我修炼这门武学时,你还在玩尿!” 莫敢当哼一声,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天子宫前有三槐九鼎,由御驾六军拱卫。《六军禁卫炼身秘法》便是由此而来,才以槐与鼎为武相。” “不错,《六军禁卫炼身秘法》乃是天子亲兵之用武。” 左先登点点头,便慷慨笑道:“你我各为其主,又都修行这门武学,不如你要他们退下,你我平手相斗,谁能更胜一筹,便是谁的主公更有天子气运,当为人国之主!” 他话说得铿锵激昂,边上却冷不丁传来一句:“莫统领,他只是要拖延时间。” 张锦策马行来,瞥一眼左先登,淡淡道:“若不能为渊王所用,就处置了吧。” “我晓得,张先生。” 莫敢当点点头,一抖刀锋,喝道:“左先登,兴文一脉气数已尽,天子气运非渊王莫属!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否……” 左先登面色涨红,高声叫道:“将军是武门英雄,就听一个黄口书生号令?” “冥顽不灵。” 莫敢当摇摇头,催动真气往手上运去,正要动手。 “咦?” 月色中一直旁观的方休,忽而神识一动,往燕京方向看去。 “莫敢当,太子维持国事不易,就这一个得用的部下,给他留着吧。” 随着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下响起。 众人便见着,一个远远难辨的身影,分明步伐缓慢,却只未几步,便迈过百丈距离,走到渊王队伍前。 是一个身着蟒袍的昂藏身影。 “坤皇叔!” 莫敢当神色俱变。 第七十四章 龙拔山 “坤皇叔!” “坤皇叔!” 渊王部下们尽皆变色,一阵刀剑甲胄的撞击声,所有人都握紧武器,摆出守势,打起一万个小心,全神戒备。 而左先登脸色一喜,全不顾自己肩上刀锋,撑起身子放声叫道:“坤皇叔,渊王的女儿就在这辆马车中!” 坤皇叔,坐镇大明皇室的武相宗师! 只是……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武相宗师当面,莫敢当也只敢手上劲道一沉,将左先登重新压在刀下,不敢再下杀手。 这般千钧一发之际,却忽有一声厉喝。 “朱堇坤,你好大的胆!” 张锦扯紧缰绳,制住胯下焦躁不安的马匹,双目怒视那昂藏身影:“你身为镇国武宗,如何能擅离燕京,置大明重器不顾!” 以坤皇叔的身份地位,说一声身不由己,半点也无差错。 他有坐镇京师之责,绝不可轻易离去,使燕京空虚。 另则,他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大明朝的。 坤皇叔是以国运才成就武相宗师境界,若离开燕京,失却国运托付,立时就要修为跌落——要是此时出现什么差错,被阴人贼子偷袭身亡…… 死得不是坤皇叔一人,而是镇国武宗! 张锦的叱责,合情合理。 坤皇叔名朱堇坤,乃是先皇的同胞兄弟,如今看外相却与渊王年岁相当,眉目间也有几分血脉相连的神似。 他理也不理张锦,只开口唤一声:“朱苍隶。” “皇叔。” 渊王终于现身,从马车下来,行到坤皇叔身前。 他面无表情,盯着坤皇叔看好一会儿,才拱手行礼:“朱苍隶,见过皇叔。” “多年不见,修行见涨。” 坤皇叔欣慰一笑,点着头道:“有无酒肉带着?你我叔侄两个,喝一杯。” 渊王一挥手,便有部下备来桌椅。 夜黑风高,荒郊野岭,两位大明亲王对桌而坐,说不出来的诡异。 坤皇叔瞥一眼左先登,随口道:“放他走吧。” 饶是武相宗师开口,莫敢当也是把视线投向渊王,得了主公点头应允,才松开左先登,将他的佩刀交还。 左先登活动一番筋骨,收刀归鞘,朝坤皇叔抱拳行礼,正要开口。 坤皇叔已经发话道:“此间交给我便是,你回去交差吧。” “是。” 左先登恭敬应道。 且不管皇叔为何离开燕京城,既然他已经到场,那位小殿下便绝回不了渊郡。 左先登正要走,却听坤皇叔又道:“保下你的性命,是渊王卖我的情面。只是渊王的情面我也要给他,你自己留件东西,当作赔罪。” 左先登闻言一愣,沉默片刻,神色肃然拱手道:“是!” 他话音落下,便将自己左臂平伸,右手抽刀,自下往上一斩。 鲜血四溅,断肢冲天而起。 竟硬生生砍下自己一条臂膀! 左先登闷哼一声,面色眨眼间苍白下去。 他也不发一言,只封住伤口后,将断臂丢给莫敢当,随即单手朝渊王行个礼,便转身投入夜色。 无人拦他。 在场众人,皆是大受震撼,目光惊骇地看着坤皇叔。 只一句话,便叫一位九转宗师心甘情愿自断一臂…… 这便是武相宗师! 坤皇叔面不改色,又问道:“朱堇离近来如何?” “一切安好。” 渊王尽管沉着脸,却也有问便答。 “那便好。” 坤皇叔点点头,长叹一口气:“我如今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这么多年来,一直不曾有机会跟你说一声谢。若不是你拼死庇护,当初延武皇帝追责时,朱堇离就已经替我而死。我要是铸成这大错,真不知何处追悔去。” 渊王没有居功自傲,只颔首道:“是延武皇帝误信小人之言,不是两位皇叔的错。” “怎么,你还记恨你父皇?” 坤皇叔摇摇头,又笑道:“我听说你也做父亲了,是生的女儿?让我看看。” 渊王挥挥手。 车帘掀开,哑奴扶着小美人登下马车。 这小美人依旧是冷冰冰一副表情,根本没有给半点好脸色的意思。 武相宗师也是男人。 是男人就别想小美人给好脸色。 渊王看得眉头一紧,正要开口训斥,坤皇叔已经笑呵呵道:“钟灵毓秀,天赋绝众,我朱家宗室百年来,难得一见这等良玉。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美人冷眼打量坤皇叔。 她见渊王在坤皇叔身前屏气敛息,一副不敢放肆地模样,倒是看坤皇叔顺眼许多,也难得大方,淡淡回他两字:“朱女。” “朱女?朱苍隶,你……” 坤皇叔自然明白渊王为何取这名。 他恼怒自己所生不是儿子,便连名字都不愿多费心思。 “儿子、女儿,又有什么分别?” 坤皇叔摇头一叹,接着道:“我豁出去老脸,也会跟兴文请旨,待你死之后,让这小丫头袭爵渊王之位。” “兴文?” 渊王双目一睁。 坤皇叔看他一眼,平淡道:“兴文要我杀你。” 哗—— 在场众人立时脸色大变,一阵惊呼。 “咿呀!” 朱女身旁的哑奴急急叫道。 “我在此!” 渊王身后,傻仆往前一迈,伸手撕去自己衣裳,便见他精壮身躯上,竟有十块金铁令牌,硬生生镶嵌在血肉之中。 每一块令牌上,都是一个“武”字。 “咿呀!” 哑奴又唤一声,仿佛某种号令。 那十块金玉令牌齐齐放出精光,猛然间有一股庞大气数从天而降,加持在傻仆身上。 这傻大个的气势一路拔高,卷出一阵惊风来。 轰! 一座巍峨高山虚影,从他身上跃现。 武相! “这就是你此番进京的底牌?” 坤皇叔衣袍都被那风刮得鼓荡,却神色不变,饶有几分兴致上下打量傻仆,又往哑奴看去一眼,笑道:“你是三七山之人?竟能用十块十座郡府崇武堂正之令布阵,凝聚十郡之地的武运,催生一位武相。” 阵法,丹法,皆是搬运五行、挪移灵机的手段,从来多有互通。 三七山乃是天下炼丹第一,阵法亦是不输。 “只可惜,差些火候。” 坤皇叔漫不经心伸起手,握拳一挥。 便听得一声嘹亮龙吟。 一道天龙虚影,从坤皇叔拳前跃出,龙身栩栩如生,龙吻利齿狰狞。 龙拔山! 《龙象浮屠典》十大杀招之一。 山一般的重压,落到每一个人身上。 天龙抖开身躯,直直撞向巍峨高山虚影。 第七十五章 浮屠镇灭 轰! 天龙一击,直接将山石崩裂,武相中的身影好似被奔马迎头撞上,化作个黑影倒飞而出。 坤皇叔连武相都未动用,只一招,便将十郡武运加持的傻仆击退! 天龙与巍峨高山冲荡而起的飓风,又将周遭众人尽数扫开。 一时人仰马翻,惊呼不绝。 “护住渊王!” 莫敢当高喝一声,催起槐鼎真气,跃身拔拳,义无反顾朝着坤皇叔袭去。 两个越女弟子亦是擎剑劈开惊风,直刺而来。 坤皇叔单手捏着酒杯,看也不看他们,只轻轻道一句:“退下。” 嗡—— 夜色下忽有一座七层琉璃宝塔显出虚影,笼罩几十丈方圆,朝着下方直直落下。 浮屠镇灭! 宝塔威势无匹,还未及地,已有风潮从天而降。 啪! 啪! 如有万斤重担加身,两个越女弟子当先承受不住,身子一晃,便被拍在地上。 啪! 莫敢当也不过多坚持片刻,亦是相同遭遇。 其余渊王部下更是无法幸免,一个不差,尽数被浮屠镇压。 也是坤皇叔留手,没有真动杀机,宝塔虚影沉浮未落,只镇不灭,让一干人只是伏在地上不得挣扎,却并未受多大伤势。 在场众人,只有渊王,以及朱女与扶着她的哑奴,被坤皇叔放过。 “咿呀咿呀!” 哑奴焦急唤道。 “哑姐姐,我还未死!” 林间一声高喝,便见巍峨高山虚影又现。 傻仆气势不减半分,阔步飞奔而来,拦路树木直接撞断,一步一个脚印,震得地动山摇,巍峨高山虚影也愈发凝实,仿佛真正一座山峰。 “坤皇叔,此处不是燕京城,你不得武相,压不住我的火候!” 他大步奔来,脸上已不见那份痴憨,面容坚毅,双目如刀,任谁此刻见着,都只以为是个浸淫武学多年的大宗师! “是吗?” 坤皇叔随口反问一句,伸手在身前案上轻轻一拍。 浮屠直接落下,虽是虚影,威势却比宛若实质的巍峨高山更霸道绝伦。 轰! 山崩地裂,惊尘四起。 这一次,是真的镇灭。 “我久不在人前走动,倒是让外人小瞧了。” 坤皇叔给自己倒一杯酒,自言自语道:“我的武相是以国运炼成,但即便没有国运,不得武相,我也是镇压天下武门的,朱家武学第一人。” 待风尘荡开,已不见那巍峨高山,地上只有一个陷坑,傻仆身影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再打磨些时日,也能堪大用。” 坤皇叔瞥一眼陷坑中的傻仆,又扫视一圈被压在地上的众多渊王部下,道:“我今日留下你们性命,日后辅助朱女时,也要如侍奉朱苍隶一般竭忠尽智,记住了吗?” “咿呀咿呀!” 哑奴叫的愤恨。 只是傻仆已经昏厥过去,也无人翻译她的哑语。 “朱堇坤!” 忽有一声怒喝。 是张锦。 他周身有一缕文宫浩然之气缭绕,随淡薄如纱,却意外地坚如磐石。 连莫敢当这九转宗师都被拍在地上,张锦一个小小书生,却只是四肢着地,尚能撑起身子,不屈仰头,叫道:“你身为大明护国武宗,怎敢出手袭杀宗室亲王!” 坤皇叔仍是不理会这儒门学子,只将捏着酒杯的手一转。 张锦身上的重压立时一沉。 啪! 浩然之气崩散,张锦重重砸在地上,英俊脸蛋直接埋进土里去,不知几多憋屈。 坤皇叔这才看向渊王,淡淡道:“兴文的口谕,已经除去你的亲王爵位。” 渊王不应话,只脸色阴沉,几乎滴出水来。 “他的皇位,虽然是从你手上漏出去的。但你怎不想想,你几个兄弟,为何偏偏是他继承大统?” 坤皇叔盯着渊王道:“兴文不是蠢人,他知道只要你不死,他便坐不稳皇位。他拼着被国运所伤去修人国全书,是为了对付你,他躲在宫中两年,要天下人都以为他已经重伤难治,也是为了对付你。 “姬武遗珍何等珍贵?被他放在典器司的库房不闻不问,仍由奉部之人贪渎,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他已经从中取走镇压伤势的灵丹。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放松警惕,敢涉险入京。 “朱苍隶,我看着你长大,无论文治武功,还是心性智略,你皆是第一等的人杰,远超同侪……如今竟这般不谨慎,不把一朝皇帝放在眼里,贸贸然就敢进京。” 坤皇叔说着吞一杯酒,摇头叹道:“我知道这也不怪你,若我是你的遭遇,因那个荒唐理由被夺走皇位,沉沦这几多年,怕是早已失心疯去。” 渊王听得脸色愈发难看,却不发一言。 “这一局,确实是你输给他。这皇位,该是他来坐。” 坤皇叔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渊王,指尖渐渐有真气缭绕。 他的修为能镇灭武相,要杀渊王,确实只用一指。 “皇叔。” 渊王终于开口,死死盯着坤皇叔,一字一字道:“我知道兴文不是蠢人,所以即便得知他重伤难治,我也迟迟隐忍不发,只让部下起事造势。 “我也知道此番入京凶险,虽是召令,但我大可以平叛为由,与吴越国陈兵对峙,坐镇前线,不必回京。 “但这么多年,我已经在渊郡待够了,我要回燕京,拿回本该是我的东西!” 坤皇叔摇摇头,回道:“可是你料差了。若我出手,除非张玄机与玉蝉子在此,否则无人能保你周全。而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最多给你一个不插手干涉的保证,绝不会提前臣服于你。” “确实是棋差一招,没料到皇叔修为又有精进。” 渊王苦笑一声,沉默片刻,又道:“但同样有一件事,也是我始料未及。” 坤皇叔听得眉头微皱:“什么事?” 渊王收敛神色,竟淡淡一笑,先倒一杯酒,才道:“竟有人只以一招法术,便伤了我寄以厚望的越女剑派掌门,赵剑枭。” “赵剑枭?” 坤皇叔此时才注意到,渊王部下中,并不见这位十年前就已半步武相的大宗师。 若无国运加身,坤皇叔自己也才这个境界。 方才傻仆以十郡武运凝聚武相,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准,与真正武相尚有差距。 若赵剑枭在此,与巍峨高山同时出手,还真能给坤皇叔带来几分麻烦。 她去哪了? 便见渊王饮下一杯酒,扭头望向夜色,放声道:“我皇叔乃是护国武宗,天下武门有数的大宗师,许前辈不是要试练法术? “不妨一试。” 第七十六章 国运加身 “许前辈……许仙?” 坤皇叔闻言一笑,摇头道:“朱苍隶,你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竟然也耍这故弄玄虚的手段?鬼宗根本就没有……” 他正说着,忽而神色一变,扭头朝着漆黑夜幕,断喝一句:“谁!” 却见一个人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月色下。 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俊秀男子。 头戴黑漆头巾,身着青罗道袍,脚下一双皂靴,身两旁各一只勾鬼,依偎着他左右臂膀,将勾尾绕在他腰腿上…… 与奉部卷宗中记载的许仙模样,一般无二。 “许仙!” 坤皇叔眉头一拧,心中惊疑。 能拘来勾鬼为奴,那定然是鬼宗门人,关于许仙乃是冒牌货的谣言不攻自破。 但他更惊疑的是…… 许仙的遁法怎会如此精妙,不露一丝痕迹? “许前辈!” 渊王面露欣喜,起身恭敬拱手:“久闻前辈大名,今日终于有缘得见!” 方才一句不妨一试,颇有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以张锦的说法,许仙十有八九会为重伤赵剑枭的人情出手。 渊王亦是如此设想。 而现在,这十有八九,赌中了! 方休却没理会他,伸起手便朝坤皇叔一指,射出一道凝炼无匹的惨白色剑光。 阿鼻元阴剑光! 兴文皇帝与渊王的家长里短,他懒得多管。 但兴文皇帝想杀渊王,方休可不答应。 渊王一死。 还指望谁来修人国全书? 谁也别想阻止,方某人当这编书局的校书郎! 惨白色剑光一出。 坤皇叔立时神色大变,匆忙伸手拔拳,往身前地面一砸。 轰! 这一拳下去,泥土沙石飞溅,沟壑裂缝如蛛网密布。 渊王当即抽身退开。 而一座巨大白象,从坤皇叔周身浮现。 哞—— 长牙高抬,啸声嘹亮,威势惊天动地。 天色忽而一明。 竟是那夜幕中的流云,都被这象啸震得四散而去,露出一弯明月来! 《龙象浮屠典》的十大杀招,龙拔山、象扛鼎与浮屠镇灭是前三招,各自对应天龙、白象、玉浮屠,这三道姬武从佛门借来的法相。 坤皇叔方才催使过两招,其中龙拔山重杀伐,浮屠镇灭重压制。 而象扛鼎,乃是一招守势。 却见阿鼻元阴剑光及近,斩断象牙,削去象鼻,砍下象腿,剖开象身…… 白象虚影竟如豆腐一般,被惨白色剑光一剑破去! 哗啦。 白象虚影崩散。 而原地空荡荡,不见坤皇叔人影。 “金丹!” 坤皇叔一声惊呼,身形竟出现在方休一侧,话语未落,已经纵拳直直砸来。 龙吟象啸,合作一声乍响。 白象奔踏而来,长牙锋利,天龙盘绕象身,龙吻狰狞。 两道武相虚影同时催出。 第四招,龙象伏魔! 方休气定神闲,仍是信手一指。 阿鼻元阴剑光依旧无可阻挡,轻轻巧巧斩断象牙,削去象鼻,只是还未来得及砍下象腿,便被天龙虚影一口咬住剑光。 啪啪啪—— 剑光一震,便将天龙自头而尾炸成齑粉。 这剑光类的法术,其实本质与飞剑剑光并不相同,倒更像是五行神光之流——锋锐无匹自是不用多说,却不如真正飞剑随心所欲,在闪转腾挪之能上,要差不少。 阿鼻元阴剑光被这一阻,多少有些偏离方向。 方休心识操纵下,剑光又崩碎半个象身,便贯入旁边荒林里去,一路摧残不知多少树木。 而黯淡无光的残缺象身,拖着四根腿继续奔来。 这点余威,自然别指望能摸到方休。 他将真气一催,便托着身躯升起半空,轻松躲过。 这一合,竟是旗鼓相当? 坤皇叔分明只有半步武相的境界,与赵剑枭一个水准,竟能有这本事? 方休知道,这其中固然有原因,是自己初成金丹,只拿燕青这木桩试过手,在斗法这一道上,远谈不上精通。 而坤皇叔乃是大明第一宗师,身经百战,不知与人对阵过多少次,自然经验丰厚。 但只凭半步武相境界,便能在一位金丹手下过招。 这朱堇坤,确实是举世罕见的武学大家。 放在别处话本里,就是那些能以下克上,仿佛世上根本没有境界这一说的天纵骄子。 又是一声龙吟象啸。 坤皇叔自知金丹当前,绝留不得半点手,已经又催一招。 这一次是白象脚踏天龙,腾空而起。 第五招,龙象升天! 方休以不变应万变,抬手仍是一招阿鼻元阴剑光。 却也有一分应变。 他指尖画一个圈,剑光出手便作缠绕之状,如螺旋一般卷向白象与天龙,不容反抗逃脱,直接斩成碎块。 金丹法术的威势,怎是武相虚影能挡? 剑光不减半分,朝着坤皇叔继续卷去。 坤皇叔提脚在地上一踏,立时地动山摇,而一座琉璃浮屠从身遭浮现,天龙虚影缠绕塔身。 第六招…… 阿鼻元阴剑光直接卷碎天龙与宝塔。 坤皇叔借着武相虚影崩碎的气浪往后飞退,直退出去几十丈,在地上犁出一条沟壑来。 眼看惨白色剑光继续追来。 “许仙,你别逼我!” 坤皇叔怒喝一句,拔拳往身前空处一砸。 第七招…… 白象背驮宝塔,直直撞上惨白色剑光。 轰! 方休这一道阿鼻元阴剑光,终于耗尽法力,与白象宝塔虚影一同崩散。 不过三招法术过去。 这一片荒野已经破烂不堪,如地龙翻身过一般。 也幸亏两人出手都避开渊王一行人,才没有将他们连累波及。 “主上,这人在你手下如只丧家之犬逃窜,怎么还这般猖狂?” 离婵瞥着下面的坤皇叔,将螓首伏在方休肩上,娇滴滴道。 小勾儿,你这嘴怎么这么甜? 方休一笑,开口道:“朱堇坤,你既是护国武宗,有镇守人国京师之功,我不会伤你性命。但难得有人能陪本座试招,总要让本座尽兴才是。” 他说着又是抬手一指。 坤皇叔面容一沉,目光凝若实质,肃然道:“好,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何谓护国武宗!” 他伸手一托,掌中忽有一道清光乍现。 是一枚盘龙玉印。 “玉玺!” 一直注意场中情形的渊王眉头一拧,双目中喷出火来:“兴文,兴文!” 玉玺一现,便有一股庞然大的气势从坤皇叔周身勃发。 他的发髻散开,衣袍鼓荡,身影仿佛在瞬间高大。 眼看剑光及近。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的动静。 却见坤皇叔身上猛然暴起一股撑天拔地般的真气漩涡,如惊涛骇浪席卷。 国运加身。 武相大成! 第七十七章 天龙白象浮屠,剑光长鞭骨龙……夜叉! 阿鼻元阴剑光斩下,搅入真气巨潮之中。 剑光所向披靡,几若摧枯拉朽之势,毁去小半个漩涡。正待有更多建树,玉玺上的庞大气势一震,立时便将惨白色剑光抵住。 国运! 随后那汹涌真气继续奔流,只一个冲荡,便将阿鼻元阴剑光吞没。 “有些意思。” 方休看得好玩,便把身形拔高,静观其变。 他对坤皇叔又无杀心。 而武相与金丹相当,要想找这个境界的对手试招,除开眼前这位护国武宗朱堇坤,就要去找国师玉蝉子与天师张玄机。 机会难得。 方休可不想错过。 下方渊王与一干恢复自由的部下,正慌忙四散,退避开来。 “许前辈!” 莫敢当一边拎着昏厥的傻仆逃窜,一边鼓动真气入口,扬声叫道:“他要借国运炼成武相!” 方休扭头瞥他一眼,回道:“我知道。” “嗯?” 莫敢当听得一愣。 知道他要借国运炼成武相,为何不趁早下手? 还真要试练法术? 这前后也不过片刻工夫,那真气漩涡忽而一震,随即如拍上礁石一般,猛然炸开。 轰! 又听得一声滚雷般的龙吟象啸,震天动地,响彻方圆百里。 便见如潮真气中,飞出一条头角狰狞,鳞如寒甲的威严天龙。 天龙盘旋舞动,一座琉璃纷转,顶珠挂铃的七层浮屠从真气中缓缓浮现。 而宝塔下方,真气凝聚成一只恍若高山,洁白如雪的巨象。 天龙、白象、玉浮屠,正是《龙象浮屠典》的三道武相。 武门修行,有与道门法脉相似的武脉之说,一条武脉对应一种真气,便能炼出一道武相。 不似道门传人,炼成金丹之前,会刻意多寻几条法脉来勾连,以求掌握更多真气,更多手段。 武门传人只会取一条武脉,一种真气,最后炼成一道武相。 故而《铁牢金律功》才会有横练、内练两种练法,对应铁甲、金衣两种路数,便是因为两条武脉,两种真气,最后也是截然不同的两道武相。 而眼前坤皇叔的武相,白象为基,背驮宝塔,天龙盘绕。 分明是将《龙象浮屠典》的三道武相一同炼成! 他尚是半步武相境界,便能与方休金丹过招,此时借国运炼成武相,亦是武相中的巅峰! 坤皇叔的身影立在浮屠塔尖,双目真气喷吐,恍若神人,开口道:“许仙,你此刻退去,我容你在燕京隐居,若不然……” 他话未说完,方休已经伸手一指:“啰嗦。” 阿鼻元阴剑光直斩而出。 “冥顽不灵!” 坤皇叔怒喝一声,浮屠武相猛然一涨,便将他肉身护住,抵在惨白色剑光之前。 剑光落下,浮屠转动。 嗤—— 崩散的真气如流霞四溅,剑光与浮屠竟相持不下,各占不得分毫便宜。 武相之凝炼,已能与法术争锋! 而此时天龙忽动,抖开寒甲龙躯,张开利齿龙吻,朝着方休扑来。 “这才有斗法的样子!” 方休放声一笑,先将离婵姐妹收起,免得将小勾儿们波及,随后将手一挥。 哗—— 一道撕开夜幕的风响。 却见方休手上,竟出现一条有若河流粗细的长鞭,对着天龙当头抽下。 正是从鬼柳君处逼问来的缚魂锁。 这道法术出自《小冥狱显化经》,之前鬼柳君是以五都真气施展,而方休此时催使的,是更重杀伐的黄泉真气! 只见缚魂锁上,无数厉鬼身影浮沉,鬼哭狼嚎,阴森森如冥狱地府来物。 长鞭落下,如劈山的巨斧,将天龙头颅抽得一低。 天龙长吟一声,翻身缠上长鞭,龙吻一张,巨口啃下。 却也被缚魂锁上的厉鬼及身,撕开龙鳞,吃得嘴里嗤嗤冒烟,是组成武相的真气,被消磨崩散。 哞—— 白象高啸,如山身躯奔踏而来。 “我还你一条龙。” 方休笑吟吟开口,便伸手往前一推。 龙蟒吞月术! 许仙既是鬼宗之人,自然不会催使伏龙真气。 方休今日所用的几道法术,皆是以黄泉真气推动。 凭空里乍现一片昏黄的波光,涟漪下是一张张凄厉鬼脸,发出扰人心神的鬼叫。 随即一道黑影冲破水面,是一条血肉腐朽,嘴里喷着阴邪鬼气的骨龙! 每一道法术,经不同真气施展,都有不同呈现。 若真气相性不合,法术便无法施展,可若真气相合,法术威势便如水涨船高,更甚一筹。 而黄泉意蕴正是冥河,自然有鱼龙魂灵游荡。 以黄泉真气施展龙蟒吞月术,正是相得益彰。 轰! 阴邪骨龙撞上白象,冲荡起惊天的风浪,无数真气乱流崩散,白象痛啸,厉鬼哭喝。 方休三道法术,便将坤皇叔三道武相牵制住。 可他的手段不止于此! “雨来!” 方休一声轻喝。 夜空中的流云原本被斗法气劲荡开,月色一片光明。 此时却忽而一暗。 是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密布。 哗啦啦—— 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兜头砸向场中斗法二人。 仔细听。 那却不是雨声,而是一声声连绵的诡异哭喊。 待雨点落下。 那却也不是雨水,而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鬼夜叉! 龙卷雨击。 这是方休学会的第一道法术。 此刻以黄泉真气推动,便是如此形式。 小鬼夜叉吱吱喳喳哭唤不停,落到方休身旁,便一跃窜入他的体内,重新化作真气,回到丹田金丹之中。 而落到其他地方的,纷纷操起镰叉刑具,朝天龙、白象、浮屠围攻而去。 镰叉砍刺,鬼爪撕扯,甚至就嘴便咬。 这些小鬼法力平平,可架不住数量成群,密密麻麻随雨落下,根本数不清楚多寡。 坤皇叔的三道武相,原本便与方休的三道法术拼斗折损,不无萎靡,此刻被蚁群般的夜叉小鬼围攻,不住地磨去真气,气势一落千丈。 他见情形不妙,当即将天龙与白象唤回。 三道武相重新归于一体,气机牵连,真气一震,重新焕发威势,才稳住阵脚。 方休的三道法术也已耗尽真气,依次消散。 他也不再催使缚魂锁与龙蟒吞月术,只用龙卷雨击的无数小鬼夜叉围攻,再以最锋利无匹的阿鼻元阴剑光,见缝插针,时不时来一刀狠的。 立时便将坤皇叔压制。 叫他只能以三道武相护身,再不得反出半点攻势。 眼看场中情形已经分明,是许仙胜券在握,就要将坤皇叔拿下…… 正此时。 却听得燕京方向传来一声声轻灵悠远的龙吟。 夜幕下。 六条通体雪白的长龙当空舞动,拖着一座大放着七色光明的琉璃车辇,正往此处掠来。 六龙宝乘! 第七十七章 天龙白象浮屠,剑光长鞭骨龙……夜叉! 阿鼻元阴剑光斩下,搅入真气巨潮之中。 剑光所向披靡,几若摧枯拉朽之势,毁去小半个漩涡。正待有更多建树,玉玺上的庞大气势一震,立时便将惨白色剑光抵住。 国运! 随后那汹涌真气继续奔流,只一个冲荡,便将阿鼻元阴剑光吞没。 “有些意思。” 方休看得好玩,便把身形拔高,静观其变。 他对坤皇叔又无杀心。 而武相与金丹相当,要想找这个境界的对手试招,除开眼前这位护国武宗朱堇坤,就要去找国师玉蝉子与天师张玄机。 机会难得。 方休可不想错过。 下方渊王与一干恢复自由的部下,正慌忙四散,退避开来。 “许前辈!” 莫敢当一边拎着昏厥的傻仆逃窜,一边鼓动真气入口,扬声叫道:“他要借国运炼成武相!” 方休扭头瞥他一眼,回道:“我知道。” “嗯?” 莫敢当听得一愣。 知道他要借国运炼成武相,为何不趁早下手? 还真要试练法术? 这前后也不过片刻工夫,那真气漩涡忽而一震,随即如拍上礁石一般,猛然炸开。 轰! 又听得一声滚雷般的龙吟象啸,震天动地,响彻方圆百里。 便见如潮真气中,飞出一条头角狰狞,鳞如寒甲的威严天龙。 天龙盘旋舞动,一座琉璃纷转,顶珠挂铃的七层浮屠从真气中缓缓浮现。 而宝塔下方,真气凝聚成一只恍若高山,洁白如雪的巨象。 天龙、白象、玉浮屠,正是《龙象浮屠典》的三道武相。 武门修行,有与道门法脉相似的武脉之说,一条武脉对应一种真气,便能炼出一道武相。 不似道门传人,炼成金丹之前,会刻意多寻几条法脉来勾连,以求掌握更多真气,更多手段。 武门传人只会取一条武脉,一种真气,最后炼成一道武相。 故而《铁牢金律功》才会有横练、内练两种练法,对应铁甲、金衣两种路数,便是因为两条武脉,两种真气,最后也是截然不同的两道武相。 而眼前坤皇叔的武相,白象为基,背驮宝塔,天龙盘绕。 分明是将《龙象浮屠典》的三道武相一同炼成! 他尚是半步武相境界,便能与方休金丹过招,此时借国运炼成武相,亦是武相中的巅峰! 坤皇叔的身影立在浮屠塔尖,双目真气喷吐,恍若神人,开口道:“许仙,你此刻退去,我容你在燕京隐居,若不然……” 他话未说完,方休已经伸手一指:“啰嗦。” 阿鼻元阴剑光直斩而出。 “冥顽不灵!” 坤皇叔怒喝一声,浮屠武相猛然一涨,便将他肉身护住,抵在惨白色剑光之前。 剑光落下,浮屠转动。 嗤—— 崩散的真气如流霞四溅,剑光与浮屠竟相持不下,各占不得分毫便宜。 武相之凝炼,已能与法术争锋! 而此时天龙忽动,抖开寒甲龙躯,张开利齿龙吻,朝着方休扑来。 “这才有斗法的样子!” 方休放声一笑,先将离婵姐妹收起,免得将小勾儿们波及,随后将手一挥。 哗—— 一道撕开夜幕的风响。 却见方休手上,竟出现一条有若河流粗细的长鞭,对着天龙当头抽下。 正是从鬼柳君处逼问来的缚魂锁。 这道法术出自《小冥狱显化经》,之前鬼柳君是以五都真气施展,而方休此时催使的,是更重杀伐的黄泉真气! 只见缚魂锁上,无数厉鬼身影浮沉,鬼哭狼嚎,阴森森如冥狱地府来物。 长鞭落下,如劈山的巨斧,将天龙头颅抽得一低。 天龙长吟一声,翻身缠上长鞭,龙吻一张,巨口啃下。 却也被缚魂锁上的厉鬼及身,撕开龙鳞,吃得嘴里嗤嗤冒烟,是组成武相的真气,被消磨崩散。 哞—— 白象高啸,如山身躯奔踏而来。 “我还你一条龙。” 方休笑吟吟开口,便伸手往前一推。 龙蟒吞月术! 许仙既是鬼宗之人,自然不会催使伏龙真气。 方休今日所用的几道法术,皆是以黄泉真气推动。 凭空里乍现一片昏黄的波光,涟漪下是一张张凄厉鬼脸,发出扰人心神的鬼叫。 随即一道黑影冲破水面,是一条血肉腐朽,嘴里喷着阴邪鬼气的骨龙! 每一道法术,经不同真气施展,都有不同呈现。 若真气相性不合,法术便无法施展,可若真气相合,法术威势便如水涨船高,更甚一筹。 而黄泉意蕴正是冥河,自然有鱼龙魂灵游荡。 以黄泉真气施展龙蟒吞月术,正是相得益彰。 轰! 阴邪骨龙撞上白象,冲荡起惊天的风浪,无数真气乱流崩散,白象痛啸,厉鬼哭喝。 方休三道法术,便将坤皇叔三道武相牵制住。 可他的手段不止于此! “雨来!” 方休一声轻喝。 夜空中的流云原本被斗法气劲荡开,月色一片光明。 此时却忽而一暗。 是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密布。 哗啦啦—— 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兜头砸向场中斗法二人。 仔细听。 那却不是雨声,而是一声声连绵的诡异哭喊。 待雨点落下。 那却也不是雨水,而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鬼夜叉! 龙卷雨击。 这是方休学会的第一道法术。 此刻以黄泉真气推动,便是如此形式。 小鬼夜叉吱吱喳喳哭唤不停,落到方休身旁,便一跃窜入他的体内,重新化作真气,回到丹田金丹之中。 而落到其他地方的,纷纷操起镰叉刑具,朝天龙、白象、浮屠围攻而去。 镰叉砍刺,鬼爪撕扯,甚至就嘴便咬。 这些小鬼法力平平,可架不住数量成群,密密麻麻随雨落下,根本数不清楚多寡。 坤皇叔的三道武相,原本便与方休的三道法术拼斗折损,不无萎靡,此刻被蚁群般的夜叉小鬼围攻,不住地磨去真气,气势一落千丈。 他见情形不妙,当即将天龙与白象唤回。 三道武相重新归于一体,气机牵连,真气一震,重新焕发威势,才稳住阵脚。 方休的三道法术也已耗尽真气,依次消散。 他也不再催使缚魂锁与龙蟒吞月术,只用龙卷雨击的无数小鬼夜叉围攻,再以最锋利无匹的阿鼻元阴剑光,见缝插针,时不时来一刀狠的。 立时便将坤皇叔压制。 叫他只能以三道武相护身,再不得反出半点攻势。 眼看场中情形已经分明,是许仙胜券在握,就要将坤皇叔拿下…… 正此时。 却听得燕京方向传来一声声轻灵悠远的龙吟。 夜幕下。 六条通体雪白的长龙当空舞动,拖着一座大放着七色光明的琉璃车辇,正往此处掠来。 六龙宝乘! 第七十八章 你也要与本座试招? 朱堇坤被数不胜数的小鬼夜叉压制,又要小心防备阿鼻元阴剑光,一时根本无有反击的机会。 正是他心中烦躁之时,乍见六条白龙自燕京而来,立时神色一喜。 “国师!” 渊王也发现六龙宝乘踪迹,不由眉头一紧。 坤皇叔说得对,对他要重夺皇位之事,以玉蝉子与张玄机的身份,最多给一个不出手的承诺,要他们提前投诚,为渊王效忠,却是绝不可能。 玉蝉子确实见过朱女,也隐隐约约给出一个亲近态度。 但再是亲近,也要渊王重夺皇位之后。 如今渊王仍是渊王,而玉蝉子乃是朝廷的国师,于法理及体面来说,他只会为坤皇叔助手,而不是助他渊王对付坤皇叔。 方休一见渊王这脸色,自然便明白,玉蝉子来者非客。 玉蝉子,都供府三都五府之首,已是佛门第六识,心识境界! “这个玉蝉子,来的这么巧。” 方休心中不无郁闷。 不过他也心中有数,别说两人斗法的声势早已惊动燕京,坤皇叔以玉玺国运加持武相,被自己一道法术一道法术攻击,国运自然会有波动。 而玉蝉子身为国师,领着大都供的官衔,亦与国运牵连,难免会有所察觉。 “前方是谁,为何要袭击护国武宗?” 玉蝉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六龙宝乘乃是何等宝物,这一百里不过吹呼之事,玉蝉子声音落下时,那六条白龙已然飞至场中。 琉璃车辇上,玉蝉子已看清场中情形,神色凝重。 有人袭击护国武宗。 这不算什么大事。 当世道门无声无息又出一位金丹。 这便是顶天的大事! 而地上渊王一行人,玉蝉子根本连一眼都不去看,只当作自己未有发现。 用膝盖想也知道,坤皇叔是奉宫中命令来截杀渊王。 他可不愿多干涉朱家宗室之事。 至于眼前这位金丹…… 玉蝉子瞬间有了决断,双瞳中各自浮现一朵白莲虚影,射出尺许长的明芒。 光彩流转间,玉蝉子未开口,他的声音却从天穹四面八方响彻:“何方邪徒,竟敢滋扰京师重地!” 伴随动静,无数朵白莲凭空而生,布满天地。 只听得一片连绵哭喊。 却是莲瓣四散洒落,一遇上龙卷雨击唤来的夜叉小鬼,便轻轻巧巧将之消融。 “白莲梵音神通!” 方休认得这道小神通。 他听悟真大师说过,玉蝉子的看家本领,便是打开第六识时,领悟的这道白莲梵音神通。 白莲清濯无垢,梵音通达智慧。 但白莲与梵音都只是表相,这道小神通的本质,是玉蝉子双目中泛出的光芒——这是一道千般妙用,堪称无赖的佛光神通。 论精妙程度,不在五色琉璃光之下。 方休感受分明,自己唤来的小鬼夜叉们,并非被白莲消灭,而是真气失却控制,无法维持灵形,才自行消散。 与此同时,他周身真气也有迟滞难行之感,仿佛受到某种障碍。 “这和尚倒是机灵!” 方休当即明白玉蝉子的用意。 以白莲梵音禁锢这一处地域的灵机气韵,叫方休无法顺畅施展法术,变作个动作迟缓的活靶子。 如此一来,即便方休被坤皇叔重创,也是道门与武门的恩怨。 与佛门无关,也与他玉蝉子无关。 白莲梵音一出,场中情形立时变化。 小鬼夜叉消融殆尽,坤皇叔的三道武相重振雄风。 朱堇坤这等身经百战的大宗师,自然第一时间察觉玉蝉子的心意,当即将天龙与白象催动,龙吟象啸震天嘹亮,朝着方休冲撞而来。 又将浮屠武相转动,将余下寥寥几只小鬼夜叉震散,护住自己身躯。 他能感受到白莲梵音的禁锢力道。 在天龙、白象两道武相及身之前,这个许仙,最多只来得及施展一道法术。 而自己两道武相齐出,至少能有一道突破他的法术! 武相威势,不在法术之下。 道门自成就先天之后,便不再修行肉身外相,故而即便是金丹境界,肉身也不过是真人水准。 如何能当武相一击? 要么仗着那神出鬼没的遁法逃走。 要么…… 却见方休根本没有认输的意思,尽管真气迟滞,他还是缓缓将金丹转动。 眼看天龙、白象已经掠出过半距离,再有一息工夫就要击中。 一只巨大的昏黄色独眼,忽而出现方休头顶,睁开阴邪瞳孔。 照九幽! 这道法术同样出自《小冥狱显化经》。 巨眼一眨,阴邪瞳孔四周便渗出诸多血丝。 而方休视界之内,天地一片清晰,连最细微的气息流动,都一目了然。 白莲梵音禁锢灵机气韵,本来无声无息、无色无相,而此时在方休眼中,却能借四周气息的流转,分辨出这道佛光念力所在。 既然看得见,自然便躲得开。 他脚下真气一动,拖着身躯横出半丈,立时便觉真气一畅。 巨眼又一眨,那血丝更多,几乎要挣破血管,从眼角淌出来。 而这一次,方休看得是坤皇叔。 在照九幽的加持下,那道将坤皇叔团团护住的浮屠武相,竟有诸多缺漏,好似摔碎的瓷瓶重新拼起,布满裂缝。 是这道浮屠武相的弱点! 方休当即伸手一指。 阿鼻元阴剑光! 这前后也不过眨两次眼皮的工夫。 剑光又是最为迅疾之术,天龙、白象还来不及有所作为,惨白色剑光已经后发先至,斩入浮屠武相六、七层之间的缝隙。 叮! 一声击玉般的脆响。 浮屠武相被剑光所中之处,应声破碎。 阿鼻元阴剑光直捣黄龙,剑锋所向,已是坤皇叔的肉身! 坤皇叔满目惊骇。 他留下浮屠武相护身,已经是一招后手准备,可他哪里料得到,方休刚才跟他出手,根本就未尽全力,还留着照九幽这一道法术未曾施展? 剑光一掠而过。 直接斩下坤皇叔的一条臂膀! 即便是真气淬炼九转之后的宗师肉身,也挡不住法术威势。 更别说是,最重杀伐之道的剑光。 坤皇叔受此重创,天龙、白象齐齐一震,哪还理会近在咫尺的方休,当即回转,与浮屠武相重新归于一体。 三道武相气机牵连,坤皇叔却没再出手,竟直接操纵武相,扭头便往燕京方向逃去。 能斩他臂膀,便能斩他头颅。 兴许这一条臂膀,都是许仙已经手下留情。 坤皇叔如何还敢久留? 方休也不追他,只扭头看向六龙宝乘。 他冷冷一笑,开口道:“玉蝉子,你也要与本座试招?” 第七十九章 四魔锏 一剑破武相。 谁敢跟他试招? “许前辈说笑。” 玉蝉子不动神色改口,风轻云淡一笑,便道:“原来许前辈是在与护国武宗试招,是贫僧误会了。” 近些日子在燕京现身的道门之人,能有这份修为的,数来数去只有那位许仙。 不过别人对许仙来历有再多猜测,一见许仙傍身的勾鬼,便只能认定他是鬼宗之人。 而玉蝉子不同。 佛门可不分当世、隐世。 金国庙乃是佛门第一丛林,玉蝉子身为金国庙传人,是能与鬼宗直接打交道的人物。 他能断定,许仙不是鬼宗之人。 这就更让玉蝉子心忧…… “既是误会,那便会一会。” 方休冷笑一声,金丹转动,真气喷薄,挥手便抽出一道缚魂锁。 这是什么逻辑? 玉蝉子一脸讶然。 好在他心中存着谨慎,一直未将白莲梵音收起,当即将念力一催,双瞳中光芒暴涨。 “无量荒佛!” 震耳欲聋的佛号从天穹落下。 无数朵白莲绽开在六龙宝乘之前,护住玉蝉子。 只可惜,这佛光类神通胜在妙用无穷,自然便要输在不擅杀伐上。 大河般粗细的真气长鞭落下,鞭上无数厉鬼叽喳叫嚣,不住摧折白莲,几如摧枯拉朽般将白莲扫荡一空。 不过白莲梵音毕竟是玉蝉子的看家小神通,亦是将缚魂锁的法力消磨大半,只剩下几分余威。 而白莲随心而生,无有穷尽。 玉蝉子正打算再催念力,以梵音化白莲,却见那道长鞭并不往自己而来,竟直直往下抽去。 龙吟声起。 六条白龙被缚魂锁一抽,痛呼惨叫。 一条淤青邪异的鞭痕留在六具雪白龙身上,格外显眼。 六龙宝乘一阵晃动。 待玉蝉子当即催动念力,以白莲梵音将六龙安抚,也不过片刻工夫,眼前已不见许仙身影。 “好精妙的遁法!” 玉蝉子不由震惊,忽而心中一动,扭头往燕山方向看去。 正有一道火红遁光往这边掠来。 坤皇叔以国运加持武相,若与人动手,便会使国运有所波动。 国师、天师,皆与国运牵连。 玉蝉子能感受到,张玄机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是天师来了。” 玉蝉子立时心中有数。 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佛门第六识,比坤皇叔这护国武宗只强不弱,而张玄机亦是积年金丹,斗法的手段更加出众。 料想这许仙再是猖狂,也不敢同时招惹。 玉蝉子摇摇头,到此时才终于往地面看去,宣一声佛号道:“渊王怎在此?” 渊王还未回话,那脸上还沾着泥的张锦高声唤道:“国师何必多此一问?京师重地,竟有一伙山贼,敢袭击渊王车驾!” 玉蝉子听得脸色一滞,心中暗骂一句:“这些臭书生!” 四门之中,儒门虽然说是式微,却掌握着人国大权,一直以四门之首自居,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从来不大把其他三门放在眼里。 玉蝉子与坤皇叔一般,根本不理会张锦,只跟渊王客气几句,便回转燕京。 六龙飞过燕京城墙,便重新化作六匹龙马,落到一处幽静院中。 “国师。”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沙弥迎上来,打着哈欠问道:“城外那动静,是出什么状况了?” “小事而已。” 玉蝉子挥挥手,正要进房,又道:“莫打瞌睡了,去把你几个师兄弟唤来,到宝乘上念《莲华经》。” “六龙宝乘受损了?” 小沙弥摇摇晃晃行到琉璃车辇前,立时便见着六匹龙马身上的鞭痕,不由惊呼一句:“好重的伤势!” 他睡意一去,赶紧又去叫醒三个师兄弟。 “国师是遇上什么狠人,竟能伤到六龙宝乘……” 小沙弥暗暗心惊,爬上轩车,与师兄弟几人分坐四角,默默背诵《莲华经》。 一股念力荡开,缓缓加持在六匹龙马身上,驱逐着鞭痕中的邪异之气。 房内,玉蝉子已经闭目入定,沉入心识。 他的识海是一片黑暗,空无一物,唯有一尊放着白色光明的莲台宝座。 玉蝉子端坐其上。 忽有一道如山岳般庞大的金影,从识海天穹落下。 不多时,这道金影刺破黑暗,显出真身。 却是一只金色经轮,密布着三千道镌刻梵文的纹路,正以不同速度缓缓转动。 “百世经纶大神通,诸因果世界!” 玉蝉子长出一口气,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天地大劫之后,殒落的那十七位佛主,留下的佛国之一。 心念一动,玉蝉子便见着,经轮上的一道纹路停下转动,而许仙的身影出现其上。 纹路继续转动,许仙的身影开始模糊。 他是在以百世经纶,推演许仙的来历! 眼看那纹路越转越快,许仙已经化作一团浮光,正要重新凝聚成一个身影…… 嘭! 那团浮光忽而炸开,显化出一张六角四目的狰狞鬼脸。 “好大的胆!” 那鬼脸一声怒喝。 轰! 金色经轮一震,将鬼脸崩散,整个识海亦是天旋地转,无数流光碎影奔流。 这是识海动荡! 玉蝉子强撑一口气,高宣佛号,将金色经轮送回黑暗天穹后,才由得那光影乱流将自己吞没。 不是诸因果时间无法推演许仙的来历,而是玉蝉子的修为太差,远不足以催动这一方佛国,是以被那狰狞鬼脸一个反制,便无力维持。 “这个许仙到底是什么来历?” 玉蝉子睁开眼,面色苍白如纸,双目中满是惊诧。 …… 方休落在一处荒山上,从乾坤窍中取出一根四棱无刃的四尺长锏。 锏身四面刻着四种纹路,若仔细分辨,乃是四位上古之名。 四魔锏。 是方休这两年抄书所得的法宝。 拘束有究摩多、极乐恶罗、樱帝刹、花荼利,四位上古。 这四位上古皆死于神门天帝之手,残魂被炼入这长锏中,当作底定人国的贺礼,赠给姬武。 方休从睡龙天师的清单上,见过这件贺礼。 只不过清单上是个别名,还不大好听,不如就叫四魔锏。 四魔锏一出,便有一面锏身的纹路闪过流光,跃出一张六角四目的狰狞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叫道:“主上,那玉蝉子竟敢推演你的身份,已经被我拦下!” “做的不错,究摩多。” 方休点点头,随手送去一缕真气:“赏你的。” “多谢主上!” 极乐恶罗将那口真气一吞,心满意足地缩回四魔锏内,重新化作锏身上的纹路。 第八十章 玉玺,国运 方休这两年抄书,也不知是抄的都是寻常书,还是手气不大行,一共只获得三样法宝:青帝御令、四魔锏,以及一杆画龙戟。 法宝亦有强弱之分,似赤帝御令、青帝御令、六狱鼎、四魔锏等,皆有法宝元灵寄身,论珍贵之处,要在只是死物的太阴过云梭、元炽壶、画龙戟之上。 但话分两头说,这些法宝都已在紫禁中虚度数千年光阴,法力早早枯尽,元灵虚弱无比。 比如六狱鼎,六部勾奴几乎沉沦殆尽,只余离婵姐妹还能维持灵识;两枚御令更是落魄,神帝亲卫竟成愚夫,幸亏有太古洪焰与青乔神木滋养,才补足几分法力,却也远未恢复全盛时的风采。 若是方休修为停滞,无法继续突破境界,真气存着也是存着,倒是可以用来喂养法宝,使之重新焕发生机。 但他一路修行都未遇上瓶颈,真气只够修行所用,自然便无那个精力。 倒是太阴过云梭之流,即便上限要差些,但灌注多少真气,便发挥多少效用,更合方休此时所需。 也苦了这些法宝元灵,尤其究极樱花四位,好容易从紫禁脱困,却遇上方休这不把他们当宝贝的主,日子依旧惨淡。 究摩多才回到四魔锏中,便看见其余三位不怀好意地围上来,他当即凶恶叫道:“我乃究摩多罗天,尔等……” “你已经失了罗天权柄,还以为自己有之名?” 一位笑嘻嘻,抢先动手。 “极乐恶罗,你敢……” 究摩多来不及说句囫囵话,便被三位一番围攻,夺走才得自方休的那一缕真气。 想当年,他们身上便是掉一粒毛屑,都是堪比金丹的庞大法力。时过境迁,如今却为这一缕真气而大打出手,真是……香啊! “好久不曾吃这么饱,舒坦!” 三位各自分得几成,心满意足,笑容满面。 他们在这真香,究摩多却拼死拼活只保住一丝,这会儿欲哭无泪,都不舍得吃。 …… 方休收起四魔锏,举目往燕山方向看去。 若张玄机离开燕山,那么此时…… 金丹之后修行,是采天罡地煞填入内相之中,于肉身里演化一方天地,才能孕育元婴。 天罡好寻,只用拔高九千丈,罡风之中,俯拾皆是。 只不过采取之法要费些手段。 而地煞虽然采取简单,却极难寻见…… 燕山深处,有一口翠湖煞井! 这是燕赤霞至大罗派论法时,从焚天一脉长老处得来的消息。 此时天师不在,正是一探翠湖煞的最佳时机! 只可惜。 方休才转过这个念头,便看见张玄机的赤练遁光离开渊王一行人的位置,折返燕山。 “看来,要让宁采臣早日勾连焚天法脉,才能以吸摄翠湖煞火入法脉的借口,偷一些煞气出来。” 方休心中定下打算,目送张玄机的遁光往燕山飞去。 他并非如玉蝉子所猜想,不愿同时招惹大都供与右都供,而是…… 单单不愿招惹右都供。 这两年吃面少女每月准时准点来无厌观,一次不曾缺席,而方休也是一有工夫,便亲自下厨给她煮面。 若是没工夫,就挤出工夫来。 在方休的有心推动之下,这关系说远只是吃面的香客,说近却颇有几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暧昧。 尤其方休今日见过天师相后…… 怎么舍得跟她动手? 待张玄机的遁光消失在茫茫燕山之中,方休又转身往燕京相反方向直去五百里,才翻手取出一枚盘龙玉印。 玉玺! 是方才以阿鼻元阴剑光重创朱堇坤时,顺手所得。 这无疑是件至宝。 坤皇叔能借此炼成武相,张玄机与玉蝉子愿意在都供府任职,说不得也是因为与国运牵连会有什么好处。 尽管方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如何利用。 不过玉玺牵连国运,他还未琢磨清楚前,也只能远远避开天师与国师,才敢放心揣摩。 玉玺一入手,方休便隐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气运。 而这股气运,与自己竟有一缕极为细微的触动。 “应是我住持无厌观的缘故,身为大明都供府之人,自然便沾染国运。” 方休心中明悟。 他思虑片刻,便以这一缕触动为桥,辅以天魔无相的变化,将神识侵入玉玺之中。 立时。 轰! 方休直觉着识海一震,无数流光碎影冲入,将清明天地搅乱。 他当即涌动金丹法力,填入天门气海,又催不动明王神通与五色琉璃光,加持在神识之上,才将识海稳住。 而那些光影依旧流转不停。 方休细细体味。 那光影中有北拒百莽、南镇万妖的金戈铁马,有天下开泰、四方无虞的盛世江山,有民安物阜、东风入律的蒸蒸生息。 却也有战乱四起、生灵涂炭的民不聊生…… …… 第二日。 渊王昨夜的遭遇,少有几人知晓。 包括太子在内。 坤皇叔受此重创,自然是第一时间闭关养伤,连太子以“玉玺”召见,都无法请来。 还是左先登信誓旦旦跟太子保证,若坤皇叔出手,即便他离开燕京城,不得国运加持,也是武相之下第一人,根本不是渊王能够抵挡。 他虽然因坤皇叔一句话而失去一臂,但心中却毫无半点怨言,依旧对这位护国武宗无比尊崇。 太子才放下心来。 而燕京的渊王党羽中,最位高权重的几人,在第一时间得知昨夜之事。 是张锦特意派人,趁夜回京告知。 这几人听得胆战心惊,暗暗捏一把汗的同时,也是心中大定,彻底对渊王放下心来。 能得一位金丹效力。 这皇位,迟早是渊王囊中之物! 若非顾忌着隐藏身份,只怕要敲锣打鼓设宴摆酒,好生庆贺一番。 明着不能来,暗着该有的布置却不能少。 听说那位鬼宗许仙,是为了照拂青石观的后人,才隐居燕京城? 来人,去给青石观与无厌观供奉一份大香火! 银两? 放屁,银票! 拿箱子装! 听说无厌观方观主的家姐,有个米粮商号? 朝中正是用兵之时,这粮草采买乃是重中之重的要事,正该寻一些信誉好的商号来。 听说他还有个姐夫,在扬州任职? 唔,扬州富裕,少不得这些地方官吏的功劳,是该好好提升一把。 眼看着渊王此番进京之事,就要这样了结。 日头转过正午时。 忽从宫中传出一个消息。 兴文皇帝下诏…… 传位太子。 第八十一章 姓方的还有好人吗? 兴文皇帝退位一事,从明面看,是他已然重伤难振,无力回天,而太子监国摄政,历练两年,该到继承皇位的时候。 暗地里,却有另一种说法流传。 是兴文皇帝隐忍两年,终于除去渊王这个威胁,才敢放心将皇位交给太子。 至于渊王分明安然离京,是怎么一个除去威胁法,也无人说得清。 还有极少一些人认为。 兴文皇帝已经制不住渊王,传位不过是在认输。 也不知究竟哪种说法算数。 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之时,朝中上下也是一番忙碌。 新皇登基,自然礼节繁琐。 这一日又到十五。 临近中午,张幼鱼准时晃进无厌观来。 她早已不是那副花团姑娘的打扮,这会儿着一身裁剪适中的青袄白裙,面上略施几分淡妆,扑出两团浅浅的腮红。 看着素雅恬静,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便是大户人家的闺秀。 院中,胡小桑姐妹正带着两个屁孩玩耍。 以及一个将一身法力都交给青乔神木深藏的青帝卫,蒙头修剪着花圃。 “张小姐来了。” 胡小桑熟络地招呼,奉上茶水果点:“观主到南宫星君庙去了,似乎是新皇登基之事,奉部有些公务下来。” 张幼鱼听得秀美微皱,暗恼道:“这姓方的,我都抽出时间来无厌观,你竟去处置什么公务?这新皇登基,我难道不用忙活?” 堂堂天师,也是一番小女子作态。 正气恼着,胡小桑又拿出几盒胭脂水粉,跟几块胡绣行新上样的布料,才让她把负心汉抛之脑后。 两人试一番妆,那边吴翰顽皮,把泥巴塞进方垣嘴里,一个咯吱直笑,一个哇哇大哭。 胡瞻淇赶紧去哄方垣,吴翰便又跟摆在院中的书架上爬去。 最近无厌观香火供奉富裕,钱也没地方花,便被方休拿来扩建书楼。几张书架搬到院中,摆得满满当当,皆是方休抄过的书籍。 眼看胡瞻淇管不住两个娃,胡小桑只能去帮手。 张幼鱼拣出一盒脂粉跟一块布料收好,跟着逗一逗两个屁孩,闲着无事,便随手抽一本旧书,坐院中翻看起来。 书名为《顾曲闲话》,是顾曲散人所辑的短篇话本合集。 “整天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说是抄书作修行,抄这些话本也能算修行?” 张幼鱼心中生着气,不由埋汰一句:“我看就是个骗子,给自己骗个虚名。” 边上胡小桑听得噗哧一笑,指着那一排书架,打趣道:“张小姐你看,观主抄的这么多书,可见是个愿意花功夫骗人的。张小姐要小心一点,别被观主骗着了。” 张幼鱼脸色一红,咳嗽一声道:“要是个骗子,定然只是装装样子,这些书兴许便是买来的。” 她翻开书,第一个故事名为“师我问山求道,贤妻断织劝学”。 “师我?” 张幼鱼看得一愣。 故事说的是,有一个叫师我的人,娶了一位贤妻。 师我去山中寻仙求道,修行一年,忽而回到家中。 妻子问他为何回来,师我说并无什么缘故,只是离家一载,思念家中而已。 妻子拿着剪刀到织机旁,说这绢丝出自蚕茧,一丝丝织成寸,一寸寸织成尺,一尺尺才织成丈匹之布,若此时一剪刀下去,便会前功尽弃,连一丝布都得不到。 你去山中求道,也如织布一般,应当每日修行不缀,才能有所成就。 若是半途而废,跟我此时剪断织丝有何区别? 师我听得大受感动,便辞别妻子,又去山中修行。 一去就是二十年。 忽有一天,年老的妻子正在家中织布,一个年轻道士来访,直呼妻子姓名。 妻子便问:“道长认得我?” 那年轻道士说:“让娘子久等了。” 妻子这才醒悟,原来是师我修道有成,终于下山…… 张幼鱼正看到这,便听一阵风声。 是方休,纵风归来,落在院中。 “观主。” “观主。” “舅舅舅……” 几人各自唤道,唯有吃面少女还生着闷气,理也不理。 方休随手一道搬运咒,把玩得脏兮兮一身泥的两个屁孩拎开,让狐妖姐妹带去洗洗,才走到张幼鱼身旁,唤一声:“张小姐。” 张幼鱼这才抬头瞥他一眼,哼一声道:“道长认得我?” 方休一低头,扫见她手上的书,不由哈哈一笑,点着头道:“让娘子久等了。” 张幼鱼双目一睁。 沾便宜呢这是? 她将书朝方休一丢,便转过身去,直觉着脸上火辣辣、热扑扑,料想已是红得没法见人。 “张小姐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煮面。” 方休不无得意,哼着调子下厨房去。 待面煮出来,张幼鱼已经恢复脸色,也一声不吭,蒙头吃面。 今日是真的气着了,非吃他五六七八碗不可。 等其余人都吃完,方休都撩起袖子开始抄书,她还在吃。 胡小桑也已经喂完方垣,正给方休磨墨。 吴翰这吃饭困难户,正跟胡瞻淇斗智斗勇,小方垣没人管着,便摇摇晃晃行到张幼鱼边上,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她吃面。 张幼鱼看他好玩,用筷子卷了一根面喂他。 方垣一口吞了,嘴里还嚼着呢,就奶声奶气唤一声道:“舅娘。” 张幼鱼又是双目一睁。 又沾便宜呢这是? 姓方的还有好人吗? 那边方休听得开怀大笑,不知几多得意。 倒是胡小桑愁眉苦脸,哭笑不得。 她偷偷摸摸教方垣这一句舅娘,不知教了多久,竟给张幼鱼将桃子摘去。 观主跟张小姐的关系,胡小桑自然是心知肚明。 她非但半点不嫉妒,反而巴不得观主早点把张小姐娶进方家门来,生个一儿半女的,好完成她的狐妖大业。 外甥毕竟是外甥,哪比得上方休的嫡亲子女? 从胡绣行打听来的消息,张小姐家中似乎与静心斋沾亲带故,想来应是个大户人家,配得上方家。 张幼鱼一张秀脸已经红得没法看,连面也顾不得吃,放下筷子便逃也似的离去。 “张小姐注意脚下,慢着些走。” 后面传来胡小桑的声音,跟方休没心没肺的笑声。 “这个方休,太可气了!” 张幼鱼又是恼又是羞,蒙头行出去几条街,才转进一条无人的胡同。 身影倏忽消失不见。 片刻后。 燕京另一头,十府街。 天师的身影迈入御传宫中。 院中已有一个曼妙佳人候在此处。 伴随几声清脆的击玉声,那曼妙佳人转过身来,朝天师恭敬行礼道:“太虚剑派玉襄儿,见过天师。 “代师我老祖,问天师近安。” 第八十二章 千般法术,无穷大道,我只问一句…… 玉襄儿。 名列青秀碑的隐世道门大宗,太虚剑派真传弟子。 偌大来头,却是一个未过双十的年轻女子,着一身扎腰束袖的利落素服,五官似玉匠雕就,自有一副清冷气质,一抹薄唇如利剑挑出,英气逼人。 她以玉为名,也不知是因为背负着的一只似乎藏剑的狭长玉匣,还是挂在腰间一对叮叮作响的玉佩。 天师与她行过礼节,才开口道:“此事本不应我来管,只是毕竟涉及太虚剑派的真传剑道,朝中担心师我老祖误会,特意让我居中做个说客……陆逢失踪一事,确实毫无前兆,也不是朝廷的本意。” 说到这里她稍顿片刻,接着道:“陆逢也已不是燕山大罗之人,并非我张玄机贪图太虚剑道。” 新皇登基,连西宛山都要有的忙活,更别说奉天承道的御传宫。 陆右使闭关两年多,一直不曾示人。 到这次终于遮掩不住,被发现他已经消失不见。 这事情说小也小,走了陆右使,再任命一个张右使李右使便罢。 但若说大,那也是惊天的大事。 不止是擅离职守、弃官而逃这般简单,最重要的是…… 知琢谷太虚剑派的道法! 自张玄机加封天师,授左都供,又领太微府中天令,独占三都五府其二,世人皆以为,燕山大罗便是道门魁首。 连大罗派弟子也以此为傲,眼高于天。 但到张玄机这位置,她自然心中有数,燕山大罗或许在当世道门中薄有几分威名。 比起隐世不出的真正道门传承,却尚小不小差距。 若说天下道门真有一个魁首,只有太华山纯阳宫……以及纯阳宫别支剑宗一脉,也就是知琢谷太虚剑派。 剑气二宗,谁也不服谁的。 乃至燕京城中有两座御传宫,都是因为剑气二宗针锋相对,各自以道门总摄自居,才各传一门道法。 且不管这二宗孰强孰弱,能相持多年,至少说明不分伯仲。 换言之。 太虚剑道,已是这一方世间最高深玄妙的道法。 陆逢失踪是小事。 他身负的太虚剑道,却是不容闪失的重器。 “天师多虑,太虚剑派将道法交给朝廷,由宫中择人修行,辅助人国治政,是道门存世大义。这道法即便流传出去,太虚剑派也会有处置的手段,不用朝廷为难。” 玉襄儿声音冷淡,双目中却流露锋芒。 知琢谷已经派人追索陆逢。 甚至不用来燕京调查详情,太虚剑派身为道门正统,自然有推衍天机之法。 玉襄儿又道:“眼下要做的事情,是朝廷应尽快再挑选一位御传使,我传下道法,才好回转山门复命。” 天师回道:“此事已在安排,最迟明日,便会有人接任御传使之位。” 玉襄儿闻言稍顿片刻,又道:“天师容我多嘴一句,我听说朝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御传使人选,皆是由燕山大罗举荐?” “不错。” 天师点点头道:“自大罗祖师在燕山立下道统以来,历任御传使,皆是大罗派弟子。” “天师以为,燕山大罗的道法,与我知琢谷的剑道,哪家更甚一筹?” 天师叹口气,诚恳道:“大罗七经再是玄妙,也不敢与天宗比较。” 玉襄儿便问:“那陆逢为何要弃御传宫而去?” 天师眼神转寒,沉默一会儿,才冷冷道:“玉仙子难道不知其中缘由?” “我自然知道,我是提醒天师一句,让天师别忘了。” 玉襄儿神色不变,淡淡道:“人人皆说,一入御传宫便前路断绝,太虚剑派也好,纯阳宫也罢,不过都是贪图虚名,才在御传宫传下道法,所传也并非真正大道。” “玉仙子何必拐弯抹角,不妨直说便是。” “好,我便直说。” 玉襄儿直视张玄机,道:“不管御传宫所传道法能否求得大道,只要是我太虚剑派的真传,非是资质绝众之人,休想染指!” 隐世道门不仅自己避世修行,对燕山大罗这些当世道门也心存提防。 唯恐他们与人国朝廷合流,败坏道门名声。 御传使出自大罗派,看似是因为大罗国师的祖荫,彰显燕山大罗的地位不凡。 实际上,却是剑气二宗少有的共同决断。 每一代燕山大罗的弟子中,最是天赋绝众的那几个,都要被挑出一两人,送入御传宫…… 白白葬送。 这也是为何,自大罗国师之后,燕山便一直沉寂。 直到三秀同碑,交出一个陆逢,泯然一个程缘客,还有张玄机不负众望,以一颗三才果执掌天师之位,领天下道门魁首之名! “玉仙子放心,燕山大罗虽非天宗,但也不是灵犀凋敝的破落户,不会辜负太虚剑道。” 天师撂下一句,便催遁光而去。 玉襄儿望着那道划开长空的赤练光彩,闭目细细感知,待到背上玉匣轻轻一颤,她才睁开眼,皱眉自语道:“果然……” 燕山的名声已然太甚。 虽说威胁不到太虚剑派这等天宗,但…… 剑气二宗皆知,燕山深处有一口煞井。 大罗派能出金丹,便定然能出元婴! …… 天师回转燕山,遁光落在焚天峰顶。 高耸如云的映日神木之下,是掌教天师的宫殿。 而此时宫殿前,大长老领着一干焚天峰长老,正与以雷长老为首的云海峰长老对峙。 在场皆是大罗派长老。 倒有一个年轻面孔,是方休之前参拜大罗祖师时见过一面,燕山这代年轻弟子中,第一个凝结道果的,云海一脉大师兄。 陈长生。 “天师。” 一众长老恭敬行礼。 张玄机扫视一圈众人,目光落到雷长老身上,冷冷道:“逼宫来了?” “天师说笑,云海峰怎有这个胆量?” 雷长老哼一声,便朝陈长生一指,道:“是云海一脉为天师解忧排难,主动将陈长生送来了。” “天师。” 陈长生越众而出,朝张玄机恭敬一礼:“弟子愿意接任陆师叔之位。” “胡言乱语!” 大长老怒喝一声,叫道:“你把我焚天一脉看做什么东西,天师岂会将长生果交给朝廷?” 道果有诸多喻品。 虽都是求道之心,并无高下之分。 但世人心中,难免会给这些喻品排个座次。 而位列第一等的喻品是:千般法术,无穷大道,我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陈长生并不叫长生。 是他凝结一颗道门最为推崇的长生果,才被以道果为名,唤作一声陈长生。 “不用说了。” 张玄机摆摆手,化作火光冲入宫殿,只有声音继续传出:“当年陆逢之事,虽然并非我做主,但终究是我欠你们云海一脉的。 “大长老,派人送宁采臣……去御传宫。” 第八十三章 天师的问题 “天师英明!” 云海峰诸多长老齐声拱手唤道。 如张玄机所言,他们确实是逼宫来了。 云海一脉百年来,以名列八碑的陆逢天赋最佳,却因挡着张玄机的路,被送入御传宫白白葬送。 要说不恨,那是谁也不信。 好容易又出一个陈长生,凝结一颗最为道门所推崇的长生果,云海峰上下尽皆对他寄予厚望。 若是陈长生又有什么差错,真要把雷长老给逼疯。 这才主动上门,逼着张玄机给个答复。 眼下却是焚天一脉道子,宁采臣去做御传使…… 长老们早就看得分明,待几十年后,这一代弟子有望问鼎掌教之位时,青泽峰与伏龙峰不提,云海峰定然是以陈长生为首,而焚天峰自然也不会有道子之外人选。 而现在陈长生不仅安然无恙,还要少一个几十年后的对手。 此消彼长。 还有谁能与云海一脉争辉? 风水轮流转,也该到云海一脉上位的时候了。 雷长老等人自然高兴,满面春风地回转云海峰。 焚天一脉长老脸色难看,也一一离去,只留下大长老。 “天师,宁采臣的资质,便是天宗真传,也无有能与之比肩者。他自入门以来,还未得过你一次教诲,你此次出关,也忙于朝中琐事,不曾召见过他……这就要把他送入御传宫那死地?” 大长老苦口婆心,劝说道:“即便要还云海峰的债,也大可不必将宁采臣交出去。那苏海、韩潮的资质亦是上等,还有那苏环,机灵聪敏……” “大长老。” 张玄机的声音从宫殿中传出,打断道:“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曾收徒?” “知道。” 大长老的面色一凝,沉声缓缓道:“你师父坐化前托付我时说过……你还未寻到那‘人’。” 人。 天、地、人,三才中的人。 世人皆知,张玄机能做天师,是因为她道果喻品:大道为天,人国为地,苍生为人——以人国与苍生入道心,自然便被宫中与四院所喜。 云海一脉向来认定,当年是张玄机跟长老们进言,把陆逢送去御传宫,才有她的天师之位。 但纵观全局。 渊王储君之位被夺后,与他是莫逆之交的陆逢,怎还有可能被宫中委以重任? 将陆逢送去御传宫,反而是燕山大罗给朝廷与四院的一个交代。 而张玄机,仅凭三才果,便是谁也无有二话的三都五府人选。 但…… 普天之下,如今唯有张玄机与大长老知道,天师的三才果,还有漏洞! 大道为天、人国为地。 这确实不假。 那“人”却并非苍生! 或者说,连张玄机自己也未琢磨清楚,她道果中的“人”究竟是苍生,还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事物。 道果未定,道心不稳,连自己修行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出现差错,一身修为付诸流水。 哪还有工夫教徒弟? “我……似乎寻到了。” 张玄机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希翼,却又有一丝丝的不确信。 “寻到了?” 大长老闻言双目一睁,惊喜叫道:“是什么?” 张玄机沉默一会儿,忽而道:“前次修书之事后,我一直闭关不出,外面烽火四起,战乱不休……大长老如何看?” “兴文皇帝无德,至今视渊王为眼中刺,太子亦是无能,根本主持不了朝政。” 大长老毫不避讳,直言道:“中宫无德无能,自然八方动摇,乱臣贼子横行。只等一位明君登基,收拾江山,重整乾坤,才有人国安定。” “不错。” 张玄机声音传出,继续道:“改朝换代之事,是人国运数必经的起伏……但因此而被波及的无辜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大长老迟疑:“这……” “世上无有两全法,人国若要破而后立,百姓便必须要受这苦难。” 张玄机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我作如是观,可见我心中……并无苍生。” 大长老恍然大悟,欣喜道:“若不是苍生,那便是你自己?” 三才果的喻品,张玄机只与大长老细论过。 论来论去,也只有两个解法,这“人”若不是苍生,那定然便是张玄机自己。 张玄机不置可否,只回道:“不管是什么,都是我稳定道果、再得进境的契机。我眼下无心理会门中琐事,就先遂云海峰的愿吧。” 大长老听得心中一定,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告辞离去。 宁采臣固然是万中无一的道子,是焚天峰来日栋梁。 但天师才是焚天一脉的根本。 若她能突破金丹,孕育元婴……便是十个宁采臣,都可交出。 焚天峰顶再无人影。 映日神木树冠一晃,淌下无数太阳真火,将整个山顶覆盖,遮蔽在炙热烈焰与耀眼光芒之中。 宫殿中。 张玄机曼妙身躯赤条条,不着一丝一缕,静静立在一排衣架前。 该是两排衣架。 左边一排是各式道袍,斋醮服、祭天服、传经服…… 皆是天师道服。 右边一排则挂着许多胡绣行的成衣,一身比一身花团锦簇。 这些……是张幼鱼的衣服。 外人眼中的张玄机,是以苍生入道心的天师。 而张玄机内心深处,却还有一个被天师之名囚禁着的张幼鱼。 三才果喻品中的“人”,究竟是苍生,还是自己? 是天师,还是张幼鱼? 一直以来,张玄机人前作天师相,人后作花团锦簇相,便是她在苍生与自己间摇摆不定。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却也根本给不出答复。 而眼下…… 张玄机忽而一挥手,将众多衣物都退去。 一转身,她已经换上另一身衣服。 不是身着道袍的天师,也不是花团锦簇的张幼鱼。 而是…… 每月十五,到无厌观吃面时的张小姐。 她招手唤来一张梳妆台,将今日得自胡小桑几盒胭脂打开,对着铜镜仔细试用。 …… “天师眼下定然已到修行紧要关头,不可为这些小事分心,便由我来处理吧。” 大长老下了焚天峰顶,便去寻陈述。 虽然天师已经开口,但要把宁采臣送去御传宫,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宁采臣不仅是天师座下亲传。 还是燕赤霞送进焚天峰的晚辈。 燕赤霞对焚天一脉有论道指点之恩,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第八十四章 人在山中,心在山外 “师父,山上无趣,与我道果不合,你就准我下山吧!” “你结这求心果,喻品是道在心中,怎么便与山上不合?” “可我心在山外啊!” 大长老到陈述宫殿时,正赶着苏环在央求陈述放行。 也不知是不是宁采臣道子之名,激励着其余弟子,焚天峰这两年连出三位真传,苏海、韩潮、苏环,先后凝结道果,苏环也早在一年多前便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道果凝结,才是真传,才会被大罗派前辈收为座下亲传弟子。 燕山大罗上下,也只有宁采臣是个例外。 而苏环素来以聪敏机灵而闻名,她凝结道果后,颇有几位真传想收她为徒,最后被她拜入陈述座下。 陈述这一代焚天峰真传中,解经修行的造诣便是以他最高,确实是名师之选。 不过方休估计,苏环还是看中陈述乃是授经都讲,监管所有焚天峰听经弟子,日常事务繁忙,管教她的时间不多…… 大长老驾到,师徒两个顾不得斗嘴,恭敬行礼。 “不错,焚天真气已成气势,再温养些时日,便可采摄焰种填入其中。” 大长老朝苏环点点头,话颇有几分赞许,便对陈述道:“这孩子虽然贪顽些,修行上并不比别人差,放她下山去吧。” 陈述苦笑道:“大长老,苏环这月已经下山十二次了。” 大长老面色一滞。 今日才十五吧? “那不是也在山上待了几天嘛。” 苏环轻声嘟囔着。 陈述眼睛一瞪:“你还有脸提?再要啰嗦,我这就跟大长老请示,那御传宫的缺,由你填进去!” “那可不成!” 苏环当即摇头如拨浪鼓,连声道:“我心虽是山外的,人却是燕山的!” 陈都讲懒得跟她啰嗦,挥手让她退下,这才问起大长老来意。 大长老一叹,开口道:“正是为御传宫之事。” “咦?” 苏环耳朵一尖,走到门口又晃一圈,绕回陈述身后,假装自己已经退下一回。 陈述听得眉头一皱,都没工夫去跟苏环计较,迟疑着道:“大长老,难不成……这一任御传使,从我焚天一脉挑选?” “不错。” 大长老点点头,沉声道:“掌教天师已经下令,送宁采臣去御传宫。” “宁采臣?” 苏环惊得捂住嘴,一双如星眼眸连连眨动,满是异彩。 陈都讲亦是满脸震惊,但掌教天师之令,想来已经无法更改,他沉吟片刻,问道:“大长老是在担心,无法跟燕前辈交代?” 大长老叹着气,点头不语。 “这事的确难办。” 陈都讲眉头拧起,陷入沉思。 反倒是苏环眼珠子一转,插嘴道:“这有什么无法交代?咱们燕山多少年都只出天师一位金丹,而太虚剑道直指元神……” 她正说着,被陈述视线瞪来,声音便慢慢小下去,最后肩膀一缩,乖乖闭嘴。 “太虚剑道又如何?御传宫中无前路,岂是一句假话。” 大长老摇摇头,朝苏环道:“太虚剑派只传道法,却并不指点半句,叫人如何修行?再则还要洗去一身气息,重头来过……自御传宫设立以来,就无一位御传使能凝结道果。便是已经凝结道果的真传,一入御传宫,也注定是道果破碎。” “以宁师兄的天赋灵犀,他这两年修行《煮海经》,不也未曾得过天师指点?” 苏环来了兴致,又道:“道果一物玄之又玄,宁师兄在御传宫中无法凝结道果,难道在燕山就能行?” 陈都讲看这徒弟来气,喝道:“你这是什么话,燕山何人无法凝结道果?” “道果,道果,我们当然明白道果的要紧,可师父难道忘了,燕前辈乃是神门之人。神解里头,根本就无道果这一说法。” 苏环说着便是一笑,不以为意道:“兴许在燕前辈看来,宁师兄从焚天峰转去御传宫,由《煮海经》转修天宗剑道,还是鲤鱼跃龙门呢。” 陈都讲斥道:“胡言乱语,你……” 大长老伸手打断他,有些迟疑地问向苏环:“你这猜测,有几分依据?” “依据倒是没有。” 苏环摇摇头,却信心满满道:“不过我与燕前辈常打交道,观他作风,应是如我所说没错。” 大长老听得奇怪:“你怎会跟燕前辈常打交道?” “我……” 苏环眼珠子左右转转,忽而看向陈述,咳嗽一声道:“我也想采摄赤帝火修行,但师父铁面无私,料想为了避嫌,也不会将那三朵赤帝火给我一份……故而我早做打算,不如跟燕前辈结下交情,从他那里得手。” 大长老看向陈都讲,陈都讲哼一声道:“听她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宁采臣每次去拜访燕前辈,她都借口陪同,趁机一同下山。” 苏环嘿嘿一笑,颇有几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大长老点点头,朝苏环道:“若燕前辈果真如你所想,这件事情倒是好办。” “好不好办,去问一嘴不就知道?” 苏环一拱手,道:“大长老,这差事就交给苏环,苏环一定不负所望!” 陈都讲飘来一句:“你是想找个借口下山吧?” “师父怎能如此看我?” 苏环眉头一拧,肃然道:“我为山门大事奔走,岂会有一丝半点的私心?” 陈都讲都懒得跟她演戏,只摆摆手,根本不多理会。 反而大长老听得心动,思虑片刻,点头道:“苏环,此事就先让你走一趟,去探一探燕前辈的口风。” “弟子遵命!” 苏环神色一喜,当即大声应下,朝自家师父眨眨眼,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大长老却又出声留她。 苏环真气都已经催到一半,闻言又停下,好奇问道:“大长老还有吩咐?” “苏环。” 大长老扫视她一眼,双目中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宁采臣去御传宫之事,你似乎乐见其成?” 苏环脸色一滞,尴尬道:“大长老说得哪里话,宁师兄与我感情笃厚,我自然不愿意他去那御传宫,只是……这不是天师的意思吗?” “果真?” “当然是真的。” 苏环点点头,又讪讪道:“若宁师兄果真去了御传宫……我时不时下山去看他,应是人之常情吧?” 陈都讲再听不下去,喝道:“你脑袋里除了下山,还有别的事物吗?” 大长老亦是摇头一笑,朝苏环挥挥手。 “那弟子这便去了!” 苏环赶紧催起真气,往山外而去。 遁光飞过半道,她才扭头回望一眼,有些后怕地长出一口气,暗暗道:“这些老家伙,果然不好哄骗,我差点露出马脚。” 真气又催,遁光更快几分。 苏环眺望燕京方向,嘴角勾起笑意。 “燕赤霞,我送宁采臣一条康庄大道,你总该顺我心意,为我……搭建一座神坛了吧!” 第八十五章 神门传承,素心仙子 “观主,你有心事?” 方休束袖悬腕,正出神入迷地抄着书,闻言稍稍一愣,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来。 胡小桑低头磨着墨,轻声道:“自观主掌握真气控笔的手段,便再未以手抄书,可……从渊王来过后,观主又拿起笔来,一抄书便愣愣无神。观主是……惦记那位小殿下吗?” 方休噗哧笑一声,屈指在她额头一弹:“你这小脑袋瓜,到底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呀!” 胡小桑捂着额头,委屈道:“小桑聪明不聪明,都只思量着观主一人,也想不到其他事情去。” “我确实有些心事,只是跟朱女无关。” 方休将笔一丢,以真气操纵抄书,空出手来把胡小桑揽近,伸手在她额头一点,渡去一缕真气,缓缓在小狐妖体内游走,温养周身窍穴。 胡小桑在无厌观修行两年多,时不时得方休伏龙真气滋养,距离妖王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小狐妖感受着体内真气流动,倍觉肉身舒适,嘤咛一声呼出一口气,便苦口婆心道:“小殿下虽是渊王之女,身份尊贵,但渊王……一个不小心便是天大的麻烦,实在不是良配。” 方休一笑,也不多解释,只揉着胡小桑的脑袋,忽而道:“我们在燕京城中,饶有闲情谈论男欢女爱,你可知外面战火四起,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才是方休心事所在。 自从以玉玺牵动国运,目睹国运中生灵涂炭的景象后,方休便心头忧绪难平。 在张玄机看来,这是人国运数必经的起伏。 方休也知道,事情怪不到渊王头上去,却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胡小桑闻言沉默片刻,抬头道:“观主若是于心不忍,我明日跟姐姐要几个人手,以方家米行的名义,在城外布个施粥摊,救济流民?” “你来安排吧。” 方休点点头,忽而神识一动,遥遥望向草马市方向。 “她怎么来了?” …… 草马市,一处僻静院子。 如今燕赤霞已是长乐帮的太上长老,平日根本不用露面,只一个名头,便可镇住燕京街面上的所有好汉。 苏环步入院子,便好大一个五体投地之礼,恭敬跪倒在燕赤霞身前,脆声唤道:“弟子拜见燕前辈。” “嗯?” 远远通过赤帝御令查看此处情形的方休,都看得一愣。 这是什么情况? 宁采臣每月都会下山一次,名为拜访燕赤霞,实则是借机与方休识海交融,汇合一体。 每一次,苏环都以各种理由作陪。 虽说一直客客气气,该尽的礼数一分不少,却也从未有这般大礼。 燕赤霞弹出一朵赤帝火,化作温和法力将苏环扶起,古怪道:“我又不是你师父,你拜我做什么?” 苏环脸上不见往日嬉笑,肃然道:“燕前辈是我神门上仙,苏环作为晚辈,自然要恭敬跪拜。” “神门之人?” 方休更是诧异。 他早觉着苏环有不少古怪之处,似乎暗藏不少隐秘。 却也从未怀疑过,堂堂燕山大罗真传弟子,竟会是神门遗世传人? “燕前辈,实不相瞒,我乃是南天门素心仙子座下婢女金沿儿,转世觉醒之身。” 不用方休多猜,苏环直接道明来历,接着道:“神门覆灭千古,南天门是仅剩的传承,也已经消亡不知多少年头。弟子拾回宿世记忆之后,一直为传承南天门而奔走……这一次,是想请燕前辈出手,助我搭建神坛。” 燕赤霞闻言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隐世太久,早已忘却自己神门之人的身份。” 苏环继续劝说:“昔日神门威加天下,乃是这一方世间万物苍生之主,如今却名声不显,甚至连神门之名都几乎失传,燕前辈难道不痛心疾首?” “六帝殒落,天庭不再,世上已无神门,你又何必白费工夫。” 燕赤霞摇摇头。 “但素心仙子还在!” 苏环咬牙叫道:“我知道燕前辈隐居不愿多事,但只用借我权柄一用,搭建神坛。若南天门注定断绝传承,对燕前辈也毫无损失,可若南天门重起,燕前辈便是门中天王,得享供奉!” 燕赤霞思虑片刻,回道:“我连南天门这名字都未听过,为何要帮你?” 当年天帝在时,确实以天庭统摄天下神门。 可苏环口中的南天门,听起来却只是天庭的一个分支。 那会不会有东天门、西天门、北天门? 道门有大罗派、太虚剑派、纯阳宫等诸多传承。 料想神门也不会只有一处山门。 即便是对天地法理同一解法的同一门别,不同传承也未必融洽相处。 以这个理由拒绝苏环,倒是挑不出错处。 “自然不会让燕前辈白白出手。” 苏环一笑,便道:“我此番下山,是因为天师下令,要宁采臣入御传宫!” “宁采臣入御传宫?” 方休错愕不已。 他虽不知道张玄机为何一直不待见宁采臣,入门至今都未召见过一次。 却也没必要将他送入这处死地吧? “一入御传宫,便前路断绝,再无成为真传之望。” 燕赤霞脸色冰冷道:“我到焚天峰论火传道,还留三枚赤帝火法币相赠,焚天一脉就是如此报答的?” 见他神色不善,苏环反倒是心中一定。 赌中了! 她随宁采臣来过许多次,早已看得分明,宁采臣虽然只是一个晚辈,却是燕赤霞极为重视之人。 以宁采臣的前路作条件,燕赤霞定然会动心! “燕前辈莫急,外人只知御传宫不是修行之地,却并不知道其中具体缘由。” 苏环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太虚剑派与纯阳宫所传道法,御传使连半个字都不能外传,故而世人皆不知道,御传使之所以无法凝结道果,是因为天宗所传道法只是残篇,甚至暗中设有禁锢,叫修行之人止步于内相境界。 “御传使们失却前路,才会道心蒙尘。即便有道心坚韧之人,可道果的用处是沉入气海炼出丹坯,若无法炼丹,要道果又有何用?亦会使道心折损,无法凝结道果。 “而我有办法!” 燕赤霞皱眉问道:“什么办法?” 苏环一笑,缓缓道:“此番太虚剑派来燕京传法之人,名唤……玉襄儿。” 玉襄儿? 这名字…… 方才苏环似乎说,她前世之名是金沿儿? 第八十六章 剑出知琢,天下师我! “我姐妹三人侍奉素心仙子,玉襄儿便是我小妹,转世之身投入知琢谷,得授太虚剑派七大至高剑道中的玉匣百炼剑。” 苏环如实道来,放出条件:“若燕前辈愿意助手,我可让小妹传下全本玉匣百炼剑,直指元神!” 玉匣百炼剑? 直指元神? 这自然听得方休心动。 如杨苍所说,这一方世间除开《天魔策》外,已无超脱之法,道门最高境界,也不过元神而已。 玉匣百炼剑,当得上至高之名。 方休思虑片刻,让燕赤霞问道:“她若是太虚剑派真传,已是万人之上的地位,何必冒着被师门追究的风险,还为你口中的素心仙子与南天门效力?” “两世为人,确有许多纠葛。如弟子此时,既是南天门金沿儿,愿为素心仙子赴汤蹈火,又是焚天峰苏环,以燕山大罗门人自居。” 苏环面有几分难言的情绪,只是很快收敛,继续道:“不过燕前辈放心,我小妹早早觉醒宿慧,才会用回本名,不被这一世的身份牵制。” 她话说完,燕赤霞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沉稳神色。 苏环也不心急,只静静等待。 而这边方休仔细斟酌,很快便作出决断。 他将元景玉胎送入焚天峰,一是为窃取《煮海经》,二是为与天师结下交情。 如今这两件事情都已经完成,元景玉胎继续待在燕山,也无什么大作用,若能再换一门玉匣百炼剑回来,自然是好事。 唯一要考虑的是…… 便听燕赤霞开口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一个条件? 那便是答应了! 苏环不由欣喜,直接道:“只要是金沿儿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脱。” 燕赤霞点点头,吐出三个字:“翠湖煞。” …… 苏环一去一回,都不消半天时间,便如此顺利带回好消息来,大长老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 还是陈述又去一趟,从燕赤霞口中得到一句:“宁采臣既然拜入燕山,便是大罗派之人,由得门中安排。不管他前路如何,皆是他自己的缘法。” 此事这便定案。 至于如何把此事告知宁采臣,又被苏环大包大揽下来。 第二天一早,宁采臣便由大长老与陈都讲亲自送往御传宫。 元景玉胎的资质,自然叫玉襄儿挑不出毛病来。 大长老出手,将宁采臣一身焚天气息洗去,又一番应有的仪式,宣告宁采臣与燕山大罗脱离一切干系。 随即玉襄儿请出太虚剑派师我老祖信物,让宁采臣恭敬跪拜。 一套流程走完。 这位名噪一时的焚天峰道子,天师座下亲传弟子,却连天师都未见过一面,便离大罗派而去,转投御传宫,记名在太虚剑派之下。 大长老倒是觉着有些对不住,本想留话几句,让宁采臣日后遇上事情,尽管回燕山…… 话才开口,便被玉襄儿冷冷打断:“你身负太虚剑道,便与燕山大罗再无瓜葛,乃至其他所有门派,最好都保持距离。否则……” 威胁的话不必说完,众人已明白天宗真传的意思。 大长老长叹一声,携着陈都讲离去。 很快宫中便送来文书信物,正式宣告宁采臣接任御传使之位。 宁右使。 这一职衔,其实只称御传使。 两处御传宫,两位御传使,是一模一样的头衔——如若不同,剑气二宗又该有争执。 至于左右之分,不过是两座御传宫分处十府街左右,才被用来方便区别。 玉襄儿要秘传太虚剑道,自然不能有外人在,负责伺候宁右使的宫女太监,也要过些时日才能到位。 “我会传你全本《玉匣百炼剑道》,是跟燕前辈的约定。” 玉襄儿丑话说在前头,警告道:“此事绝不可外泄,否则不仅南天门要唯你是问,连知琢谷也会派人将你诛杀!” 方休笑道:“玉仙子不必担心,事关宁某身家性命,自然不会马虎。” 元景玉胎这一幅好皮囊,一颦一笑自有翩翩风度,倒把玉襄儿看得脸色一红。 玉襄儿咳嗽一声,便一拍背后玉匣。 嗖—— 一道威势如山的剑光从玉匣射出,在玉襄儿操纵下,悬在御传宫半空中,监视着四周情形。 剑光吞吐闪烁间,竟隐隐有一只玄武虚影浮沉。 “这是百炼玉匣,是太虚剑派前人以《玉匣百炼剑道》炼成剑丹之后,从中领悟玄机,所祭炼出的法宝,已在知琢谷传承千年。” 玉襄儿让过视线不看宁采臣,随口解释道:“至高剑道每一代只传一人,会得门中山赏赐这件法宝,一来作护身之用,二来是借以参悟《玉匣百炼剑道》,以提升进境。 “这件法宝我无法给你,但我在此传法这几天,可以供你观摩领悟。” 她说着指决一掐,那道玄武剑光便射回玉匣内。 随即,又一道剑光从中跃出。 威势比之玄武不差分毫,且剑光扭转卷动,如龙蟒驾云而行。 “龟文、龙吼。” 玉襄儿说出两道剑光的名称,正要细说《玉匣百炼剑道》,忽又问道:“你可知剑道为何物?” 方休摇摇头:“不曾听说过,愿闻其详。” 要换别人如此说,以玉襄儿的冰冷性子,就要讥讽一句孤陋寡闻。 可元景玉胎便是个土豹子,那也是土豹子中的美男子。 “燕山大罗空有其名,竟连一门剑道都无传承。” 玉襄儿摆摆手,缓缓解释道:“千年之前,道门以吕祖所传紫府为尊,后来……天地大劫!” 说到这个词时,玉襄儿脸色微微变化,眼中闪过愤恨。 但她很快收敛,继续道:“紫府泯灭在天地大劫后,残存的传人凭一卷紫府遗书另立门户,便是纯阳宫。当时纯阳宫有两位长老,一位如今尊称为鹤鼎仙,另一位便是师我老祖。 “两位长老共同参悟紫府遗书,所得灵机却截然不同,因此惹下间隙。 “师我老祖便离开太华山,远走知琢谷,闭关二十载,最终领悟出一种有别于天下道门的独特道法,便是剑道! “剑道兼有寻常道法修行之路,又有寻常道法难以相提并论的护身护法之用,一经问世,便引来其他门派争相效仿,纷纷以本门道法推演剑道。” “剑道因此而流传,师我老祖也就此扬名,被世人敬称一句: “剑出知琢,天下师我!” 第八十七章 十金剑意,遍斩世间 以方休如今识海之广阔,要说笼罩整座燕京城,那是有些强人所难。但若将神识凝成细细一缕,遥放十余里之外,却是手到擒来之事。 元景玉胎既然身处燕京,自然一言一行都尽在方休时时掌握中。 这会儿方休就是一边抄着书,一边细细领悟着玉襄儿所说的剑道。 剑道亦是道法,若说差异之处,便在法相。 所谓法相,乃诸法之相状。 若简单些说,以真气、念力以及一切法力凝聚幻化的身躯,便是法相。 法相是状,与境界无关。 论至高深处,佛国是大神通之法相。 可要浅显些说,武相也是九转真气之法相。 挑出道门修行路数来,金丹的丹相,乃至元婴、元神,皆是法相。 而剑道,便是以剑意融入法相之中。 剑道法相,无一不是剑! “天下之大,精金剑意数不胜数,但究其本质,不过十种。” 玉襄儿论及剑道根本,神色肃然,缓缓道:“这十金剑意,分为:斩血肉身躯之剑、斩草木生机之剑、斩奇门五行之剑、斩山岳地脉之剑、斩江海暗流之剑、斩阴阳乾坤之剑、斩八荒六合之剑、斩日月星辰之剑、斩天地清浊之剑、斩过去未来之剑。” 方休听得大受震撼。 他如今手上最得用的法术,是阿鼻元阴剑光,锋锐无匹,杀伐无当。 似赵剑枭这等天下有数,已经半步武相的大宗师,只用一剑便可料理。 纵是坤皇叔,国运加持武相,被方休寻见空隙,也能轻易破去。 可这等犀利剑光,以十金论之,也只得其中斩血肉身躯之剑、斩草木生机之剑、斩奇门五行之剑、斩阴阳乾坤之剑,四种剑意。 至于山岳地脉、江海暗流、八荒六合、日月星辰、天地清浊、过去未来……方休连这些事物都知之不详,更遑论去斩。 “世间剑器,十有八九只能斩血肉身躯,若能更进一步,便可斩生机、斩五行,但再往后去,自阴阳而起,便是寻常剑器难以企及之境。” 玉襄儿将十金剑意大体介绍完,便道:“我今日传你的《玉匣百炼剑道》,便是少有的十金俱全,斩尽一切之剑。但玉匣所出之剑,与你修行领悟息息相关,能否斩尽世间,全凭你自己的悟性。” 她说着将手一招,那龙吼剑便疾射而至,在她身遭盘绕。 灵巧似活物,却又四射出冷冽锋利,叫人瞧着双眼刺痛的剑意。 “我能炼出龟文、龙吼,到你手里又未必会是这两柄剑。” “请玉师姐指教。” 方休恭敬拱手。 这一声师姐,又把玉襄儿听得耳朵一痒。 “你只是在太虚剑派记名,并非正式门人,无有辈分,唤我名字便是。” 她赶紧转开话题,便将《玉匣百炼剑》的筑基经文传给宁采臣。 天宗真传道法,自然玄妙高深。 玉襄儿还要在燕京逗留几日,料想着以张玄机座下亲传的资质,再加上自己亲手指点,至少能让宁采臣生出气感。 也不负燕赤霞的出手相助之恩。 至于宁采臣日后能到什么境界,直指元神的剑道在手,已是他自己的造化。 “你先参悟这炼气口径,待你……” 玉襄儿正说着,忽觉身前一抹锋锐。 她双眼视线一凝,赫然见着,这位新上任的宁右使正伸出一根指头,而指尖气息吞吐,竟是一缕…… “玉匣气息!” 玉襄儿眉头拧紧。 “剑道果然不同凡响。” 方休赞一声,细细体会指尖气息。 他如今炼成金丹,若论解经领悟的本事,连程缘客都要自愧不如。 不过一道炼气口诀,自然是一上手便生出气感。 且不说《吕祖说先天得道经》这道童启蒙读物所生的气息,《大罗伏龙真经》与《煮海经》亦是道门真传,各生伏龙气息与焚天气息。 这玉匣气息与之相比,在温养肉身的效用上有不少差距。 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玉匣气息锋锐凌厉远甚,用来对敌斗法,几乎能与真气相当! 玉襄儿来燕京之前,便听闻过宁采臣的名字——天师亲传,短短两年便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可隐世道门之人,看当世道门天然便高一头。 更何况太虚剑派名列八碑,是这一方世间有数的天宗。 “倒是配得上道子之名。” 玉襄儿不咸不淡地褒奖一句,屈指一弹,便有一缕剑气射出,将玄晶玉胎指尖气息搅碎。 她收回剑气,淡淡道:“剑道素来号称进境第一,是因为剑道气息锋锐,用来开辟窍穴,乃至勾连法脉、凝聚气海等修行,都比寻常气息要得心应手。但进境快未必是好事,须知修行心先行、修炼先炼心,若道心不及境界,反而要受法力反噬。” “多谢玉仙子指点。” 方休客气一句,便问道:“那筑基后的经文……” 看这态度,是根本没把仙子的话放在心上。 “燕山大罗,名不副实!” 玉襄儿心中暗恼一句,也懒得多管,索性不再保留,直接将《玉匣百炼剑道》余下经文尽数传授。 却见这姓宁的,得了经文直接席地而坐,掏出几瓶丹药灌入口中。 身为天师亲传,门中每月都有丹药赐下。 这次大长老送行,因心中有愧,也赠予不少百参千术丹。 丹药入口,只一会儿,便将玉匣气息盈满周身窍穴——大长老只是洗去他一身焚天气息,这窍穴却是已经开辟便无需重新用工。 方休便参照经文,开始搬运元景玉胎窍穴中的气息,勾连法脉。 勾连法脉? 玉襄儿看得目瞪口呆。 你即便不把我的话当话,可你好歹是张玄机的徒弟,难道不知急于求成的危害? 玉仙子再看不下去,扭头随便寻了一间宫殿,便闭门打坐却,不再理会。 她一时都未发现。 宁右使才刚闻听内相经文,甚至连默读一遍的时间都无,就已经参透勾连法脉之法。 而燕京城另一头的无厌观中。 方休一边抄着书,一边暗催天魔无相,以《天魔策》推演《玉匣百炼剑道》。 …… 时间一晃过去十天。 既是焚天一脉亲传,又是南天门素心仙子婢女的苏环,或者说金沿儿,驾驭一道碧焰遁光,从燕山深处飞出。 燕赤霞要翠湖煞,她自然要给他翠湖煞。 这口煞井虽是大罗派秘藏,等闲不会示人。 但苏环的焚天法脉正到火候,可以采摄焰种修行。 凭她劝说燕赤霞的小功劳,再加上一张能说会道的伶牙利嘴,在宁采臣被送去御传宫的当天,她便已经得到准许,进入燕山深处的翠湖煞井。 “这壶看着也不大,竟有如此肚量,差点把煞井抽空,让长老发现!” 苏环满脸后怕地抱着一只铜壶,在路过焚天峰时,远远高喊一声:“师父,我去看望宁师兄!” 连遁光都不放缓半分,直接掠过,往燕京而去。 有这一壶翠湖煞,燕赤霞便可出手相助,搭建神坛。 苏环脸上喜色难掩。 南天门, 重起在望! 第八十八章 南天门,赤天王 燕京城,永定门外。 方休远远看着那道碧焰遁光落入城中,回过头来,继续施粥。 施粥铺是胡小桑的主意,原本还打算跟方屏米行中借几个人手,没想到悟真大师也正在城外救济流民。 广林寺有人,无厌观有钱。 一拍即合,这施粥铺便支起来。 另一边,碧焰遁光直去草马市,落在燕赤霞的僻静宅院内。 苏环现出身影,先恭敬行一礼,随即将铜壶奉上:“燕前辈,翠湖煞已经取来了。” 翠湖煞是燕山大罗秘藏,有长老日夜守护,除非正要采摄焰种修行的焚天一脉弟子,否则别说接近煞井,便是煞井在何处都寻不得。 而整个焚天一脉,也只有宁采臣与苏环,正在这节骨眼上。 宁采臣一去,此事便只有苏环能办。 即便如此,要将翠湖煞采摄之后,再从燕山带出来,也是一个不小难题。 幸而方休有能容山海的元炽壶。 苏环答应窃取煞气后,方休便将元炽壶给燕赤霞转交。 燕赤霞确认其中已装满翠湖煞后,小心收起,点头道:“开始吧。” “是!” 苏环欣喜一声,便从袖中取出一沓绘好的符纸,及朱墨、白玉、赤晶等诸多奇珍异宝。 她就着院中地面,先以脚量丈,用朱墨勾出一幅阵图。 如今天下,论起阵法,都提术门三七山之名。 那日哑奴在傻仆身上布阵,以十座崇武堂的堂正之令,借来十郡武运,加持一位准武相出来。 坤皇叔一眼便认出哑奴的三七山门人身份,便是这个缘故。 阵法本质,是以阵图与灵物,撬动天地之力为己所用,达到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的效用。 这手段,与符咒之术相同。 甚至可以说,符法便是阵法前身。 而符咒一术,以神门最擅! 方休通过赤帝御令遥遥观察。 苏环画好阵图后,便在各处关键位置摆下灵物,再默念法咒,以天地权柄催来灵机,用符纸封镇在灵物上。 不一会儿。 苏环放下最后一张符纸,院中气势忽而一变。 灵气盘踞阵法之上,好似活物,如龙扭动。 苏环深呼一口气,恭敬拱手:“请燕前辈入阵。” 燕赤霞得了方休命令,坦然步入阵中。 脚才落下,阵法灵机变动, 眼前光景一变,视野直上九天,无数白云缭绕卷动。 一座巍峨门户从云中显现。 “要建神坛,至少要堪比道门金丹的权柄在身。” 苏环的声音从天边遥远处响起:“有劳燕前辈,以权柄之力,在门上刻字。” “什么字?” “南天门!” 燕赤霞与方休沟通一句,便抬手催出一缕赤帝火,罗织出南天门三字,印在那门户上。 轰! 那门户猛地一阵摇晃,放出耀眼清光。 好一会儿,那清光才渐渐消退,重新显露出一座更加高大堂皇的门户。 云丛沸滚间,白玉柱撑起斗拱,琉璃瓦支出飞檐,一道道光芒如涟漪四散。 门匾上三个字。 南天门! “成了!” 苏环欣喜的声音响起:“恭请燕前辈坐镇神坛,请留下神名!” 燕赤霞沉吟片刻,开口道:“我以赤为名。” “赤天王!” 苏环一声断喝。 南天门放出清光,在燕赤霞身上一照。 嘭。 燕赤霞身上窜起熊熊焰火。 竟是赤帝权柄又上一个台阶,连赤帝火都灼热三成,冲出身躯来。 燕赤霞细细体会,跟方休回禀后,将身一扭,从云间跌落,退出阵法。 院中。 阵法各处的灵物已经黯然失色,被风一吹,便化作齑粉,与符纸烧成的灰烬一同吹散。 而苏环手中,灵气凝聚作一座小巧门户。 依稀能见着南天门三字。 “多谢赤天王!” 苏环满脸兴奋,收起南天门,毕恭毕敬行一个大礼,便催碧焰遁光离去。 遁光一转,掠过半个燕京城,落入御传宫。 “宁师兄,几日不见,怪想念你的。” 苏环笑嘻嘻,才打过招呼,便看见玉襄儿一脸沉闷神色。 而另一边的宁师兄却风轻云淡,甚至面几分笑意。 她不由一愣。 这是怎么了? 这几日,方休借元景玉胎之口,与玉襄儿求教《玉匣百炼剑道》。 金丹之前的经文,他自是一目了然,都无需再读第二遍。 要问玉襄儿的,皆是《玉匣百炼剑道》最高深精妙的部分。 可玉襄儿自己才刚刚开始金丹修行,连丹坯都还未炼出,对后面经文一知半解,根本架不住方休几句问。 堂堂太虚剑派真传,却被当世道门之人问得答不上来。 自然脸色不大好。 不过她毕竟出身天宗,是知琢谷年轻一辈的翘楚。 即便是难以领会的关隘,也能说上几句见解——料想以这姓宁的能耐,也只能领悟一二,不会比自己好上多少。 方休一笑,随口回道:“苏师姐想的是我,还是玉仙子?。” 南天门之事,既然燕赤霞知晓,那便瞒不住宁采臣。 苏环之前就已跟宁采臣坦诚相告,这会儿也无需遮掩,嬉笑几句后,直接携着玉襄儿的手行到院边,叫道:“宁师兄,我与妹妹说几句女儿家的话,你可不许偷听。” 元景玉胎摆摆手,退到另一边去。 玉襄儿不放心,以龙吼设下隔绝内外的封禁,才压低声音问道:“沿儿姐姐,神坛?” 苏环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好!” 玉襄儿长出一口气,亦是面露欣喜。 另一头,元景玉胎端坐宫殿前,正催动玉匣气息,继续尝试勾连法脉。 而方休凝成一缕的神识,已从元景玉胎身上离开,缓缓探向苏环二女。 玉襄儿要是不防着,方休还真懒得偷听,可她偏来这一手,倒是把方休的兴趣给引动,悄无声息地以神识穿过龙吼剑的封禁。 便听玉襄儿道:“我也差不多该回知琢谷,如今神坛已经建好,便只差……边儿姐姐。” 苏环问道:“我道门境界太低,权柄不够,在燕京苦寻多年,也未曾找到她的转世身。你已经内相圆满,权柄远在我之上,可有寻到线索?” 这次轮到玉襄儿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苏环眼睛一亮,叫道:“那便好!你我身份都有诸多不方便,若是这次能找到边儿,就可以让她来执掌神坛! “燕前辈已经在神坛留名赤天王,得此加持,边儿即便只是个凡人,有神坛在手,凭着神坛上的权柄,也足可与金丹争锋。” 玉襄儿点点头,犹豫片刻,又把视线一转,望向远处的元景玉胎。 “或许,我们也可以给他留个名字。” 第八十九章 权柄妙用,神子留名 “宁师兄?” 苏环闻言一愣,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点头道:“这倒是可以。赤天王是神门前辈,值得信任。宁师兄却毕竟是道门传人,只一门《玉匣百炼剑道》,未必能把他拴住……” “不错。” 玉襄儿附和道。 若放在几日前,区区一个当世道门传人,甚至还不是真传,根本不被玉襄儿放在眼里。 可这几日论道下来,宁采臣悟性之高深、解经之精辟,已让玉襄儿有所改观。 即便他如今无有师承,只能自己琢磨着修行。 但有燕赤霞照拂,若他还能再有些许机缘,假以时日,说不定能与天宗真传争辉。 正这会儿,便见元景玉胎身上玉匣气息一乱,是勾连法脉失败。 玉襄儿将龙吼一收,忍不住出声道:“宁采臣,《玉匣百炼剑道》的瓯冶、风胡、曾从、烛庸四条法脉,你这几日一天一换,到底是要勾连哪一条?” 元景玉胎随口回道:“不急,先试试。” 这懒散态度,倒是把玉襄儿听得神色不悦,她甩手丢来一本道书:“这是本该传你的《诸天云禁剑道》,其中亦有一条瓯冶法脉。你若肯听我劝,便先勾连瓯冶法脉,利于你遮掩修为。你若急于求成,可以先勾连风胡法脉,这条法脉对剑道修行助长最高。 “无论哪条法脉,都要你专心致志,下苦功夫细心打磨,才能有机会勾连。可你三心二意,一遇上挫折便另寻方向,到最后只能一事无成!” “多谢玉仙子指教。” 元景玉胎笑着点头,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玉襄儿眉头一紧,沉声道:“你天赋不差,但若只有如此心性,只能是白白糟践。” “妹妹言重了,宁师兄向来如此爱开玩笑。” 苏环插话,别过话题,开口道:“宁师兄,你日后便要留在御传宫,修行上有诸多不易,我在南天门给你一个神名可好?” 元景玉胎扭头看向她,笑道:“苏师姐,你不信我?” “这是哪里的话?上古之时,吕祖亦在天庭受封道祖之位,以示神门与道门的亲近。眼下南天门虽然还式微,但来日重振神门之后,也定然是天宗之属,自然要与道门结好。” 苏环哼一声,嗔道:“我好心送你一份天地权柄,对你修行也有裨益,你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修行也有裨益?” 方休听得心中一动,问道:“苏师姐可否仔细分说?” 他对天地权柄所知不多,只知权柄越高,便可越轻松自如地操纵天地灵机。 比如说同样一道催使天地之力的法咒。 在道门之人手中,只是勾连法脉前,未得真气时的粗浅手段。 可若由神门之人施展,威势几可与法术比肩。 “世间万物,即便只是一花一草,乃至一粒沙一滴水,都有权柄在身。” 苏环开口,从头说起:“所谓权柄,便是万物在天地之间存身的位置、尊卑、权限。权柄越高,位置便越高,越尊贵,越有权限,直至成为一方世间之主。 “神门修行,无有法力,不用真气,只需将权柄提高,自然便能号令天地。 “而即便不是神门之人,随着修炼境界的提高,也能获得更多权柄。比如你我此时,身怀权柄便比凡夫俗子要高,而襄儿妹妹已经内相圆满,境界高于你我,权柄便也高于你我。只是比起专修权柄的神门传人来说,还是远远不如。” 方休沉默静听。 难怪苏环说自己的权柄不如玉襄儿,她二人如今为了遮掩身份,并未开始神门修行,都还是道门传人,只是因为玉襄儿的境界更高,权柄才更高。 苏环继续道:“而权柄对道门弟子的作用,说近些,是先天肉身食霞而生时,能吸摄吞吐更多灵气……” 方休打断道:“道门修内相,肉身再是强大也无用。” “宁师兄莫急,这只是近的,还有远的。” 苏环一笑,接着道:“天罡地煞亦是灵气,若宁师兄机缘深厚,有幸炼成金丹,要孕育元婴……以南天门神坛加持权柄,在采摄天罡地煞时,会比别人省去一半工夫!” “还有这妙用?” 方休听得双目微微一睁,几分惊喜流露。 这不是……送上门来了? 边上玉襄儿看见他这神态,暗暗哼一声:“连真传都还不是,就敢觊觎元婴?天下之大,道门真传不知凡几,都无几人敢说能炼成金丹。” “宁师兄心动了?” 苏环笑嘻嘻问道。 “炼丹何等艰辛事,遑论元婴?我能否到这一步,犹未可知。” 元景玉胎摇摇头,又笑道:“也不必计较这些,连燕前辈都坐镇南天门,我又何必踌躇?只要能让苏师姐放心便成。” “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环一拍手,将掌心一摊,便唤出灵气凝聚的南天门虚影来,沉声道:“宁师兄,请入神坛,登南天门!” 话音一落。 便有一股玄妙气息从苏环掌上涌现,扑向元景玉胎。 方休也不阻挡,放任那玄妙气息将自己神识裹住。 眼前视野一转。 云丛席卷,光芒万丈的南天门巍峨耸立。 与之前燕赤霞所见一般无二。 苏环的声音从天外传来:“恭请宁师兄坐镇神坛,请留下神名!” 方休抬头遥望如山高大的南天门,随口回道:“我连道名都无,何来神名?” 苏环犹豫片刻,出声道:“宁师兄本是燕山道子,今日入南天门,便作……神子!” 她一声断喝。 南天门放出清光,照在方休身上。 …… 永定门外。 正烧柴煮粥的燕青忽而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施粥铺前的方休,下意识唤道:“观主?” 方休手上给流民舀粥的动作不停,回头看他一眼,笑问道:“几成?” 燕青迟疑片刻,回道:“十成不止。” “那就糊啦!” 旁边胡小桑还以为说的是火候,赶紧提来木桶,叫道:“快出锅,快出锅!” …… 御传宫。 “道法已经传你,该嘱咐的话我也都已经说尽,日后造化,全凭你自己修行。” 玉襄儿冷言冷语,又道:“切记遮掩修为,若无办法,就去请燕前辈帮忙。” “玉仙子放心。” 方休回得轻巧,便无其他表示。 玉襄儿脸色一沉,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宁师兄,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苏环挥挥手,便紧步跟上。 …… 日落西山时。 粥铺收摊。 方休与悟真大师告别,带着胡小桑与燕青回转无厌观。 “流民一日比一日多,也不知道我们这粥铺,能否救济得住。” 胡小桑幽幽一叹,颇有几分感慨。 方休没应话。 他触动国运之后,意识所受冲荡,远比目睹永定门外流民营时,来得更加震动。 一路回到无厌观。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两个孩子的哇哇大哭声。 “一定是吴翰又调皮!” 胡小桑脚步加快。 而闻听哭声的方休,已将意识漫入无厌观。 “胡瞻淇?” 方休眉头一紧。 院门推开。 两个坐地哭喊的小屁孩见着胡小桑,挪着屁股爬起身来,嘴里喊着舅娘,直扑过来。 胡小桑听得欣喜,一时都未发现,院中再无其他身影。 胡二姑娘,不见了。 第九十章 另一个妹妹 元景玉胎目送两人离开御传宫,便开始翻阅《诸天云禁剑道》。 二女都未催动遁光,只信步沿着十府街而行。 待她二人离开十府街时。 元景玉胎已经合上《诸天云禁剑道》。 这门剑道只有瓯冶、袭云、重天三条法脉,能炼得瓯冶、袭云、重天三种真气,或者说三种剑气。 其中袭云剑气,方休当年见陆逢施展过,是蕴含锋锐剑意的云丛,合则席卷如潮,分则一缕成剑。 元景玉胎弃了书,确认二女已经走远,便打坐入定,缓缓推动体内玉匣气息。 一会儿。 元景玉胎浑身一震,一股凛冽无匹的锋锐气息从周身勃发,将四遭地砖都切割成无数碎屑。 瓯冶法脉勾连! 再一会儿。 风胡法脉勾连。 又一会儿。 曾从法脉勾连…… 待到夕阳西下时分,瓯冶、风胡、曾从、烛庸、袭云、重天六条法脉已尽数勾连! 他哪里是如玉襄儿所说,一遇挫折便改换法脉尝试。 而是已经试出几条法脉的勾连之法,只待避开外人时,直接勾连! 元景玉胎并未修行《天魔策》,没有天魔无相可用。 好在《玉匣百炼剑道》与《诸天云禁剑道》都有一条瓯冶法脉,只用将其余五条法脉排空,不留一丝真气,只把瓯冶剑气充盈浑身窍穴,遮盖住那五条法脉的痕迹。 外人也看不出端倪。 正这会儿,御传宫外传来一声嗓音尖锐的问询:“宁右使在否?” 元景玉胎应一声。 便有一个老太监迈进门来,后面鱼贯而入两排宫女太监,是宫中安排给御传宫的使唤下人。 方休一个不要,尽数打发。 老太监才走,便有一团紫云落入御传宫,现出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烁烁,面带玩世不恭笑意的老者。 “你就是宁采臣?” 那老者上下打量元景玉胎,目光才一凝,便被瓯冶剑气的锋芒一刺。 他脸上笑容立时一滞,错愕道:“你竟然已经勾连法脉?不愧是燕山道子,这才十日工夫!” 元景玉胎拱手回道:“孙师叔赞谬了,不过是玉仙子指点有方。” 来人正是另一座御传宫,得授纯阳宫道法的孙阳,孙左使。 孙阳还在燕山时,是青泽一脉传人,与天师同一辈。 宁采臣既是天师座下亲传,自然该唤一声师叔。 只是孙阳闻言却摇摇头:“你我已经入御传宫,便与燕山大罗再无关系。日后若亲近,便唤我孙兄,若客套,便唤我孙左使,只是不能再叫师叔。” 他说到这,长长一叹,接着道:“我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入御传宫也就罢,你这等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连陆逢都拍马难及的道子,竟也要葬身于此……也不知道那张玄机,是怎么当的家。” 方休一笑,道:“老兄,不是说燕山之事与你我无关?” “是极,是极!” 孙阳哈哈一笑,便招手道:“来,咱们去鹤鸣楼,为兄今日为你设宴,庆祝你跳出长生苦海,沉沦人间极乐!” 元景玉胎点点头,正要跟上,忽而心神一动,望向天外。 “怎么了?” 孙左使奇怪问道。 他不知道,元景玉胎望的是无厌观方向。 “没事,孙兄请领路。” 元景玉胎一伸手。 …… “二姐姐不曾回过胡绣行,也没有来找过我。” 一路跑得满头是汗的俊俏小郎君,扶着无厌观门,气喘吁吁道。 这是胡小五,或者说胡临岳。 修行有成,变化术终于能变个周全人身的灰毛小狐狸,被胡不归取了个大名。 最近燕京城的不少大宅后院,都能看见这俊俏狐妖的身影,那些个夫人主母们,就喜欢他登门来量腰围尺寸。 “没回胡绣行,那去哪了?” 胡小桑一手抱着一个娃,急得团团转。 严格论较起来,胡二姑娘还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只不过宁王妃一案被方休一番布置,可以算是结案。但若她离开无厌观,没有方观主庇佑,天知道会不会招惹到什么事情,以至身份曝光。 “小五,小五。”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何事,笑嘻嘻跟胡临岳招呼着。 哗啦。 院中花圃忽而翻开土壤,露出一个窟窿。 燕青从窟窿里跳出来,又伸手进去一拔,将一株柳树从土里拔出来。 “观主,问出来了。” 燕青抖落一身泥,有些无奈地道:“青乔神木看见两个女人带走胡二姑娘。” “两个女人?” 胡小桑又惊又疑,将怀里孩子交给小五抱着,急匆匆走近问道:“那两个女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青乔神木要吓得躲到地下百里深去?” 胡临岳虽不知道方休的底细,但只偶尔听两个姐姐漏出几句口风,也晓得方观主深不可测。 这会儿他也机敏,即便心中担忧着二姐姐,却也明白自己不能多听,抱着两个孩子便进厢房去。 “青乔神木……” 燕青迟疑一会儿,才看向方休,沉声道:“是看见天庭了。” “天庭?” 胡小桑根本听不懂。 “夫人,天庭是昔日六帝威加天下时,神门至高神坛之所在。” 燕青解释道:“青乔神木是青帝陨落之后,青帝之名的权柄遗落世间所化,也就是……青帝之名的尸体。它再见天庭,便如再见当年杀身泯灭的情形,自然惧怕。” 胡小桑更是听得迷糊,求助似得望向方休。 “不用担心。” 方休安抚一句,揉着小狐妖的脑袋道:“我知道她去哪了。” 观主如此说,胡小桑立时松了半口气,又赶紧追问:“二姐姐去哪了?” “被她另一个妹妹带走了。” 方休脸色古怪道。 “另一个妹妹?” 胡小桑听得纳闷,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还是不解道:“我家老四,早几年便不知道被大爷爷送到哪去,余下妹妹弟弟,都还是不擅变化术的狐狸身,只能在胡绣行里做工,都不敢离开妖坊外出,怎会跟什么天庭有关?” “寻到她,一问便知。” 方休翻手唤出四魔锏。 真气一催,便有一道流光在锏身闪过,跃出一张六角四目的狰狞鬼脸。 “究摩多罗天,见过主上!” 那狰狞鬼脸恭敬唤道。 “呀!鬼!” 胡小桑见着究摩多,立时吓一跳,忙往方休身后躲去。 “呀!鬼!” 究摩多罗天见着青乔神木,也吓一跳,又没地方躲,也不敢在主上身前失礼,只能硬着头皮待在原地。 青帝诛杀,但青帝之名,本身便是之名。 方休吩咐道:“究摩多,给我找一个人。” “遵命。” 六角四目的狰狞鬼脸恭敬道:“主上只用给我一个名字,我便能推演出他所在。” 究摩多,在还拥有之名,叫做究摩多罗天时,便是最擅推演天机的。 方休沉吟片刻,吐出一个名字:“太虚剑派,玉襄儿。” 第九十一章 百炼玉匣,身外金丹 月色初上云梢。 太阴过云梭掠过半空,忽而一停。 六角四目的狰狞鬼脸从月梭中跃出来,两对灯笼大的碧绿瞳孔瞪向远处。 视野所及,正有一道如龙腾舞,泛着阵阵玄墨锋芒,朝西南方向疾行的剑光。 “主上,就在那!” 究摩多喳喳一笑,欣喜叫道。 方休显出身影,遥遥望去一眼,立时分辨出,那是龙吼的剑光。 “做的不错。” “多谢主上赏赐!” 究摩多兴奋地接过方休随手丢来的一缕真气,这次他学聪明,吞下口去后,直接化为法力滋润神魂,一点汤水都不留。 才放心回转四魔锏内。 “你这家伙,不讲规矩呀?” 极乐恶罗阴恻恻道。 “什么规矩?” 究摩多看着围上来的三位,心中惴惴不安。 樱帝刹道:“什么规矩?自然是一个出力,四个享福。” 花荼利接话道:“我们四个残魂寄托于此,同生共死,不分彼此。你却为一己私欲,坏了我们四个的感情,这要如何容你?” “容不了,容不了。” 极乐恶罗下了定语。 话音一落,三位便一拥而上,从究摩多的神魂上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块,化作法力哺育自身。 “香啊!” …… 方休催动月梭及近,很快便看见,龙吼剑光内依稀有两道曼妙身影。 玉襄儿自然在其中。 另一道身影,却并非苏环。 “是二姐姐?” 胡小桑亦在月梭中,望着那道极为熟悉,却又身怀陌生气息的身影,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妖族修行,天生对气息最是敏感。 面容能更易,身躯能变换,可气息却不好乔装。 胡小桑迟疑片刻,终是咬牙道:“观主,先留住她!” “你躲好,不要出来。” 方休把月梭交给小狐妖,让她藏身一旁,远远避开。 若是此时苏环在,估摸着还有的谈。 可换成玉襄儿…… 方休这几日从燕赤霞及元景玉胎处与她们接触,也看出几分端倪来。 苏环是苏环与金沿儿,行事总还要顾忌几分燕山大罗,对得起自己焚天一脉真传弟子的身份。 而玉襄儿早早觉醒宿世智慧,根本不被这一世的身份牵制。 《玉匣百炼剑道》乃是知琢谷镇山门的绝学,这一方世间最至高的道法,被她说私传就私传,半点不犹豫,哪里有把自己当做太虚剑派弟子的意思? 她这般一心一意效忠神门之人。 怎会愿意丢下胡二姑娘? 方休要想留人,非要跟她做一场不同。 夜色下,忽有风雨突如其来。 乌云密布,天昏地暗。 一声声连绵不绝的诡异哭喊,如雨幕一般自云中落下,竟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夜叉小鬼! 正是龙卷雨击。 只是这些数不胜数的夜叉小鬼,一遇上如龙腾舞的剑光,还未及近,只被其中剑意一荡,便化作齑粉。 “在下知琢谷玉襄儿,不知是哪位前辈当面?” 叮一声击玉脆响,玉襄儿从剑光中迈出,放声唤道:“玉襄儿要回山门复命,不好久留,前辈若有什么事情,还请道来。” 她说着朝身手一摆手,龙吼剑光便盘旋若风卷,团团护住其中另一道身影。 而扑来的夜叉小鬼,也被玉襄儿放出青墨色瓯冶剑气尽数扫开——剑气虽是真气,但自有一股无匹锋锐,论起威势来,已能与法术比肩! 方休化作许仙相现身,淡淡道:“你要回知琢谷可以,把无厌观的人留下。” “无厌观的人?那无厌观把我姐姐当作奴仆使唤,若非我姐姐心软,劝我手下留情,我已经将无厌观一应人尽数斩于剑下。” 玉襄儿面若寒霜,打量一眼方休,道:“我来燕京之前,便听说有人借鬼宗之名招摇撞骗,就是你,许仙?” “这小妹妹生得一副好容貌,若是能不这般张牙舞爪,倒是可以亲近亲近。” 离婵臻首搁在方休肩膀上,瞥一眼玉襄儿,便凑在方休耳边娇笑着道。 如墨鳞身绕于方休腰肢,一条明晃晃的勾尾,在他腿上摩擦。 勾鬼。 “我道为何没人拆穿你的身份,原来是拘了一只勾鬼。” 却没想到,玉襄儿根本不吃这一套,只冷冷笑道:“我两年前赴折江听潮擂时,便是从鬼宗连桐手里夺得擂首。他虽不成器,却是陈宗主关门弟子。 “不必演戏了,连桐私下里说过,若非两界山之人从来不入燕京,他早已来拿你问罪。” 知琢谷与两界山同为列名八碑的天宗,又都是隐世道门传承,想来常有走动,方休眼看是骗不住玉襄儿,正要收回离婵。 却听小勾儿哼一声,不屑道:“什么鬼宗,也配拿来与我说较?我在世之时,两界山不过是我后院花池。” 玉襄儿听得脸色一冷,愠怒道:“一只勾妖,已成鬼身,还敢在人境叫嚣?” 她话音未落,已经伸手一指。 盘绕身遭的瓯冶剑气立时抽出一缕,如剑射来。 “乖乖回去。” 方休拍拍小勾儿的脑袋,将她收回六狱鼎,便伸起手,也还去一指。 惨白色剑光直刺而出。 阿鼻元阴剑光! 剑气虽然凌厉,可神光所属,亦是法术中最重锋芒的一类。 惨白色剑光一个拧动,便将青墨色剑气绞散,虽也被拼去几成法力,但后劲仍足,继续斩向玉襄儿。 “剑光?” 玉襄儿仿佛看见好玩的事物,嗤笑一声道:“腐草荧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她一拍背上玉匣。 嗖—— 一道耀眼剑光从匣中射出,直上九霄。 剑气纵横间,直接将龙卷雨击唤来的乌云荡开,夜幕便是一亮。 明月倾泻,银汉灿烂。 更映得那剑光璀璨夺目,晃得人眼睛刺疼,仿佛只是看一眼,便要被其中剑意刺中。 龙吼仍旧盘绕。 这却也不是龟文。 玉襄儿从玉匣炼出的,不止两剑! 那耀眼剑光是何等迅疾,从九天落下,绕着阿鼻元阴剑光一卷,正斩在剑光末尾最薄弱之处,直接将之斩断,崩散成法力四散。 方休面色一沉。 这位明面上的天宗真传,虽不过内相境界,还未开始炼丹,与当日鬼柳君是一般水准。 但她背负的百炼玉匣,却是一件已在知琢谷传承千年的正宗法宝。 方休这几日已通过元景玉胎之口,打探出这件法宝的用处。 《玉匣百炼剑道》的丹相,是一只玉匣。 而玉襄儿虽还未炼成金丹,却可以借法宝百炼玉匣,以剑气相合,当作自己的金丹玉匣来催使。 这件法宝,几乎可以看做是玉襄儿的外丹…… 身外金丹! 换言之。 玉襄儿此时便是一位金丹高功。 还是一剑破万法,最擅杀伐之道的剑修! 第九十二章 胜负言之过早 “此剑名王将军,是玉匣百剑之一。” 玉镶儿掐指操纵飞剑,将阿鼻元阴剑光崩散的法力斩碎,一边饶有闲情道:“我夺得听潮擂,被推举为当世青秀之首,凭的是龟文、龙吼两剑合璧。但龟文、龙吼只是王将军的属剑,我至今也寻不到对手,一试王将军的真正锋芒。 “今日,正借你金丹一用!” 何等猖狂口气。 借一位金丹之手,来试验飞剑之利? 可玉镶儿乃是天宗真传,又有太虚剑派传承千年的玄妙法宝在身,确有这个资格,不把天下九成九的人放在眼里。 那道耀眼剑光得了指令,劈开夜幕,兜头朝方休斩来。 哗—— 一条粗如河流的阴深长鞭从方休手中抖出,却不与王将军硬拼,只卷出一个鞭花,缠住耀眼剑光。 缚魂锁上无数厉鬼身影出没,伸出锋利鬼爪要撕扯剑光,却被王将军的剑意一震,便惨叫着化作齑粉。 但也将耀眼剑光牵制住。 只是厉鬼消散,长鞭上的法力亦是不住崩灭,气息一落千丈,未必能维持多久。 玉镶儿懒得等,冷哼一声道:“雕虫小技,随手可破!” 她说着便将瓯冶剑气催入玉匣之内,王将军立时剑光更盛,只凭空一转,就有无数剑气暴涨,直接将法力惨淡的阴深长鞭斩成碎段。 这一招耽误的工夫,方休已经又抽出一根缚魂锁,依样画葫芦,继续缠向耀眼剑光。 只是这一次长鞭才出手,他头顶便睁开一只昏黄色巨眼,阴邪瞳孔嵌在其中。 巨眼眨动。 方休视界立时一清。 便是天地之间最细微的气息流转,都尽收眼底。 那日他便是以这一招,窥破国师白莲梵音的禁锢,以及坤皇叔浮屠武相的弱点。 可…… 照九幽连眨三次,巨眼中的血丝已密密麻麻,依旧只见一道耀眼剑光,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黯淡之处。 竟是……没有弱点。 剑道何以被称为杀伐第一? 便是因为剑光一往无前,无缺无漏,无匹无当。 才能唤作,一剑破万法! 方休与坤皇叔过招时,龙卷雨击唤来如雨滴般多的夜叉小鬼,能将护国武宗的武相啃噬,叫坤皇叔只能催动真气自保,空不出还手之力。 可碰上玉襄儿。 只她剑气一放,就能将夜叉小鬼扫荡。 这剑道在斗法上的威势,可见一斑。 好在剑光虽无弱点,剑招却有。 照九幽加持之下,方休眼中,王将军的轨迹变得有迹可循。 他操纵着缚魂锁时紧时松,避开剑气锋芒同时,又紧缠着剑光不放。 不等玉襄儿变招,夜幕下忽而泛起一阵昏黄的涟漪。 一张张可怖的鬼脸倒映在水面下,发出一阵阵扰人心神的鬼叫。 随即一张血盆大口将鬼脸们尽数吞没,然后身躯一个弹动,从涟漪中冲出。 当先是一个头角峥嵘的骷髅,利齿间四溢着阴邪鬼气,依稀能见着许多破碎的鬼脸,凄厉惨叫,哭喊不停。 待血肉腐朽的身躯亦从波光中跃出,才看清,是一条骨龙! 骨龙无声咆哮,直冲耀眼剑光而去。 王将军虽被缚魂锁纠缠,剑气却未衰退半分。 玉襄儿正恼方休不跟她正面过招,当即将指决一掐,催使耀眼剑光迎上这条阴邪骨龙。 正此时,方休又伸手一指,射出一道惨白色剑光。 前后也不过片刻功夫。 缚魂锁。 照九幽。 龙蟒吞月术 阿鼻元阴剑光。 方休为应对玉襄儿的一道剑光,竟先后催使四招法术出手。 可见他面对一位金丹剑修的谨慎。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道门修行,筑基时只能用些粗浅法咒,内相境界勾连法脉之后,虽有威势不可测度的法术,但法术施展繁琐,极易被抓住空隙。 就如之前赵剑枭的弟子所说,宗师剑围之内,真人只如鸡犬。 可一旦炼成金丹,能瞬息施法。 情形立时扭转! 斗法之时,金丹法术随心催发,一招又一招,能把武相宗师砸得毫无招架之力。 而道门之中,又以剑修最擅攻伐。 剑道丹相乃是剑,金丹一成,等若一柄最上等的飞剑法宝在手,比之法术更加如臂使指,且威势远甚。 这会儿若换成朱堇坤在此,只怕被玉襄儿一剑斩破武相。 不消几招,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方休如何能不谨慎? 便见场中,阿鼻元阴剑光抢在骨龙之前,与王将军剑锋相对,硬拼一招。 咔嚓—— 惨白色剑光一震,裂开一道道缝隙,随之如琉璃一般崩碎。 而王将军虽然剑光耀眼依旧,但被这般一牵扯,难免剑光抖动,剑路出现差错。 阴邪骨龙立时抓住机会。 血肉不住掉落的龙身一抖,便避开锋芒,从旁卷绕而上,将耀眼剑光裹住。 轰! 不等剑意摧折骨龙,方休当先将龙蟒吞月术炸开。 待烟尘散去。 却见光芒黯淡许多的王将军,已被缚魂锁牢牢捆住,仍凭如何挣扎震动,也无法逃脱。 方休见一番布置得手,不由暗松一口气,淡淡道:“你不过一颗外丹,焉知真正金丹的妙用?” 玉襄儿脸色微微变化,浑没料到王将军这一剑,竟被方休破去。 “你倒是有些本事!” 她很快收敛神色,又将玉匣一拍。 瓯冶真气灌入其中,登时又有一道威势如山的剑光从玉匣中射出,剑光吞吐明灭间,隐见一只玄武坐镇其中。 龟文! 龟文直斩而出,却不取方休,而是奔王将军而去,将缚魂锁一挑而断。 随即两道剑光合在一处,只一个转动,便彻底绞碎缚魂锁的法力。 “许仙,胜负言之过早!” 玉襄儿高喝一句,正要催纵两柄飞剑。 忽听方休道:“你总不会,还有第四柄剑吧?” 玉襄儿听得双目一睁,心中突有一般惊惧窜起,浑身毛孔炸立。 “这法力如此凝实尖锐,好似刀剑一般……应是大补。” 极乐恶罗的声音在玉襄儿左侧响起。 “好香,好香!” 樱帝刹一声一声唤着,出现在右侧。 “这一次,我们几个可以吃个舒坦痛快了!” 花荼利现身于玉襄儿身前。 “……” 六角四目的鬼脸拦住后路。 只是这位昔日的究摩多罗天,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气息虚弱,萎靡不振。 四魔锏。 四位悉数唤出! 要得金丹水准的威势,才能被称之为法宝。 四位虽然法力枯尽,难显更多手段,可就是跌到底,那也是一件法宝。 玉襄儿此时已无飞剑在手,只凭护身剑气,如何能够抵挡? 眼看四道鬼影叽喳乱叫着扑向玉襄儿。 “不可!” 一声脆响忽而乍现。 只这两个字。 便见天穹下猛然卷起一股飓风,无数浓郁至极的灵气翻滚如潮,好似一道从九霄拍下的巨浪,直直砸落在玉襄儿身遭。 如此威势,却未伤到玉襄儿分毫。 而四位却被灵气砸中,惨叫着砸飞出去。 简简单单,不见一点花哨,就是再寻常不过,天地间随处可见的灵气,竟被催出此等堪比金丹境界的浪潮。 一直被龙吼剑光护住的那道身影,终于迈出。 “二姐姐。” 玉襄儿面上犹有惊色,下意识唤一声。 “二姐姐!” 夜幕下不知何处,胡小桑亦是惊呼一声。 第九十三章 银边儿 胡瞻淇。 胡二姑娘,亦或者说南天门素心仙子座下三位婢女中的二姐姐。 天地灵气凝成匹练披在她身,淌出一袭清光蒙蒙的襦裙,几缕浅淡些,如云雾、如薄纱,绕着她身遭飘荡,将原本便卓然超俗的姿色,更衬出几分人间难见的出尘之气。 赫然是一位,从九天落下的仙女。 她只站着无需任何举止,便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灵气,在她身后盘绕聚集,形成一个澎湃的漩涡。 灵气之潮中,隐隐见着一座门户浮沉。 南天门! “住口。” 玉襄儿一声冷喝,拧眉四顾,冰冷道:“她如今是代素心仙子执掌南天门的神门传人,与你们狐妖一族再无瓜葛。” 她说着一掐指决,龙吼飞掠,纵入耀眼剑光之中。 龟文、龙吼,皆是王将军属剑,如今三剑合璧,剑光直冲云霄,几如日月当空。 这般威势,胡小桑谨记方休嘱咐,只躲在月梭中不现身。 玉襄儿四下寻不见人影,目光又回到方休身上,便是并指一点。 王将军一剑凌空,直斩而去。 “襄儿!” 胡瞻淇急切唤一声,匆忙伸出手来。 神坛权柄在身,灵蕴随她心意流转,立时便有无数灵气凝作一根根枷锁,缚在耀眼剑光之上。 “二姐姐,不要被他们哄骗!” 玉襄儿冷冷一句,一边将瓯冶真气灌入玉匣之中,一边道:“你的身份,绝不可被他们传扬出去!” 方休听得好笑。 你怕胡二姑娘的身份被人曝光。 我难道不怕底细被胡二姑娘走漏? 神门若是重启,最多也不过是与四门相持,争一个谁前谁后的位份。 《天魔策》万一暴露,可就要被四门漫天下追杀……你神门估摸着更不客气,非要一个不死不休的下场。 这会儿,王将军已经剑光一涨,挣脱束缚,继续斩来。 方休不慌不忙,依旧是方才的法子。 先以照九幽窥破剑招,再以阿鼻元阴剑光冲荡剑路,叫龙蟒吞月术寻到空隙,将剑光法力拼去,最后缚魂锁一收…… 王将军绞碎缚魂锁,仍是往前。 三剑合璧之后,威势已大不相同! 眼看剑光就在眼前,方休却仍是面不改色。 是四位已卷土重来。 “这女人是块难啃的,差点崩掉一颗牙!” 极乐恶罗忿忿叫道。 “吃掉她!吃掉她!” 樱帝刹与花荼利连连嘶吼,加起来五六双眼睛里喷吐红芒,又是愤怒,又是饥渴。 “……” 究摩多一而再的受伤,早已无力开口,还是闷闷不语。 四位是被胡瞻淇击退,可方休又未另给指令,自然只能忍着一口恶气,继续扑向玉襄儿。 玉襄儿身遭全无防备,即便方休已近在剑光跟前,也只有收回王将军这一个应对的法子。 剑光何等迅捷,立时回到玉襄儿身旁,凭空悬立,光芒四射。 四位被那锋芒阻拦在外,虽是不好硬闯,却也目露凶光,蠢蠢欲动。 眼看这四个鬼神要冲阵。 “观主,不要!” 胡瞻淇看得焦急,忍不住出声唤道,又招来一股灵气之潮护住玉襄儿。 “胡瞻淇,退下。” 方休淡淡开口,将手一招,四位便化作流光,被他收入藏在袖中的四魔锏内,才继续道:“放心,我不会伤她。” 也不知是胡瞻淇在无厌观待久,已习惯听从方休吩咐,还是方休主动收回四只鬼怪,又给出不伤人的承诺将她打动。 “我……” 胡瞻淇视线在方休与玉襄儿直接来回几次,便垂首道:“是,观主。” 连护在玉襄儿身遭的灵气,都被她唤回。 “二姐姐,你已经不是无厌观的奴仆!” 玉襄儿看得愤慨万分。 她也不领方休的情,将王将军剑光一分,留下龟文绕身飞舞,催动王将军与龙吼,左右并出,直斩方休。 “真以为一颗外丹,也能在真正金丹面前放肆?” 方休摇头笑道。 他这一次竟连照九幽也不施展,直接抽出一根缚魂锁卷向龙吼,又出一指剑光、一条龙蟒,迎上王将军。 三道法术与两柄飞剑一触。 缚魂锁缠住龙吼,而王将军被阿鼻元阴剑光劈得剑身一颤,再叫龙蟒吞月术炸中,立时剑光黯淡,再无余劲。 “怎么回事?” 玉襄儿大惊失色。 这许仙的几道法术,方才还被自己剑光摧枯拉朽般扫开,这会儿怎会如此强盛? 她正要催动瓯冶剑气灌入玉匣,继续振奋剑光。 心念一动,真气却不动。 反而有一股空虚之感,在丹田与天门升起。 真气……空了? “你这玉匣确实精妙,只是以你的修为,还能催使几招?” 方休气定神闲道。 才拼过几招,他便已经发现,王将军、龟文、龙吼,三剑上的力道一次弱过一次。 法宝再是强大,也要法力催动。 否则四魔锏上的究极樱花四位,怎会如此凄惨无力? 玉襄儿虽然内相圆满,有丹田、天门两处气海,只是用来推动金丹法宝,催发飞剑,毕竟是强撑了一个境界,自然抵不住海量的真气消耗。 嗖—— 嗖—— 两道阿鼻元阴剑光先后射出,斩中王将军与龙吼,直接将两剑劈回去。 又一道龙蟒吞月术,兜头砸向玉襄儿。 玉襄儿匆忙将三剑合璧,借着龟文上残存的法力,催发剑光,抵在龙蟒之前。 轰! 一阵风浪席卷。 玉襄儿被砸落在地,衣衫凌乱,面无血色。 而王将军三剑法力耗尽,再难支撑,已经飞回玉匣之中。 “服了吗?” 方休落到她身前,淡淡问道。 玉襄儿咬紧贝齿,死死瞪着他,双目喷出火来,却是不发一言。 “襄儿,不要逞强了。” 仙女般的胡瞻淇降下身影,将玉襄儿扶起,苦笑着劝道:“观主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要我与他分说清楚,他不会不让我走。” 一抹月光悄无声息淌到方休身后,胡小桑从中跳出来,急匆匆上前两步,叫道:“二姐姐,你真要跟她走?” “小桑,你我姐妹之情,我也不舍得离你而去,只是……” 胡瞻淇面有愁容,摇头道:“我前世名唤银边儿,乃是素心仙子座下婢女,身负重振南天门的要任,职责所在,非去不可。” “你不能……不能不走吗?” 胡小桑双眸里沁出泪光来,哀求道:“大姐姐已经走了,你也要走,我……我……今天方垣跟吴翰,叫我舅娘了。” 胡瞻淇叹一口,默默摇头。 “你不是什么银边儿!” 胡小桑几乎啼哭,张嘴叫道:“你是我二姐姐,是燕胡坊的胡二姑娘,是胡绣行的胡瞻淇!” “住嘴!” 玉襄儿听得恼怒,断喝一句,硬是强催最后一丝真气,竟从玉匣唤出王将军,直刺小狐妖! 如此三两步的距离。 以飞剑之疾,瞬息便中!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 嗡—— 黯淡无光的王将军,被一只手掌抓住。 飞剑振动不止,锋锐剑意绞碎血肉,隐见白骨,以及……一抹难以察觉的五色光芒。 第九十四章 权柄之力,国运牵连 “呀!” 胡小桑惊呼一声。 擒住那几乎必杀小狐妖的飞剑之人,自然是方休。 五色琉璃光藏于他血肉之下,将王将军剑光抵住,才使他手掌不被这锋芒斩断。 饶是如此,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亦显狰狞可怖。 忽闻一声,哗啦! 是方休催动五色琉璃光,手掌一握,便将王将军直接崩碎,化作流光消散。 他又伸手朝玉襄儿一招。 真气催动。 玉襄儿痛呼一声,身躯被黄泉真气裹挟,离地而起,摄入方休手中。 “谁给你的胆量,敢伤我的人?” 方休目露寒光,淌血五指捏着玉襄儿修长的脖颈,一丝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无,直接握紧! 这位天宗真传的性命,只在他翻掌之中! “观主,手下留情!” 胡瞻淇急切叫道。 只是方休理也不理,手上劲道没有松下半分。 “你……” 玉襄儿双目圆睁,显出难以置信的惊恐,原本清冷的面容,眨眼间涨满血色,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胡乱扯住方休手臂,不住挣扎。 可饶是她先天圆满的真人之躯,也无法挣脱方休堪比武宗的磅礴巨力。 眼看一位仙子,就要香消玉殒。 “观主!” 胡瞻淇再不敢坐视,双眸中淌过一抹流光,喝一声道:“不可!” 只这一声从她口中吐出。 四周灵机忽而动荡,仿佛天崩地裂般的一震。 南天门从灵气之潮中显出身影,高耸直入云霄。 而一股庞然大的玄妙气息,不知从天地间何处出现,挟带不可阻不可挡的伟岸之力,往方休身上落去。 权柄! 不号令天地,不催发灵气,最纯粹直接唤来的权柄! 方休拧头看向胡瞻淇,满目诧异。 之前听苏环说,得南天门神坛权柄者,可与金丹争锋,他还只以为是虚夸的浮词。 此时看来。 胡瞻淇操纵权柄的威势,比之以百炼玉匣作身外金丹的玉襄儿,更胜一筹! 尤其是。 权柄并非法力,也非有形有质的事物。 该如何应对? 方休下意识要催动自己所怀的权柄——他白日里以元景玉胎身份,在神坛留名的,南天门神子。 可南天门就在胡瞻淇手中。 她立时就会察觉到,宁采臣的真正身份。 方休的许仙化身,只跟胡小桑交代过,而小狐妖一直便打算着,姐妹两人就这般待在无厌观里长久侍奉观主,故而并未跟胡瞻淇隐瞒此事。 但宁采臣这名字,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底细。 若无必要,方休也不愿轻易走漏。 他倒是还能催使天宪神通,以权柄对权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亦是一种权柄。 只是这道小神通欺负外人可以,对神门之人施展,未免有些班门弄斧……神门弄符,贻笑大方。 眼看权柄就要落下。 忽有一枚小巧事物,从方休头顶跃现,与那股难以言状的权柄一触,立时炸开一片无形的涟漪,卷起好大一阵风势。 赫然是,玉玺! 南天门剧烈晃动,胡瞻淇闷哼一声,仿佛被那风势吹动,一连倒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玉玺却只在方休头顶浮沉,不见一丝异状。 南天门权柄再是高远,又怎比得上整个人国的气运? 方休反而借这冲荡的契机,与国运牵连更深,于电光火石间领悟到更多气运之秘。 “观主!” 胡瞻淇见无法拦住方休,也不顾体内气息紊乱,直接俯身一个大礼,哀求道:“小桑是我妹妹,襄儿亦是我妹妹,是我这姐姐做的不好,才惹出这番麻烦。请观主看在我侍奉两年的勤恳上,饶过襄儿这一次。” “二姐姐,你……” 虽算得上是仇人,可胡瞻淇这般楚楚可怜作态,也叫胡小桑看得不忍。 小狐妖便把一双泪闪闪的眼睛看向方休。 方休摇摇头,随手摘下百炼玉匣,便将差点被拧断脖子的玉襄儿丢在地上,摆手道:“你们姐妹,自己料理吧。” 玉襄儿终于喘过气来,一口呛住,剧烈咳嗽几声,便被急忙来扶的胡瞻淇搀起。 她缓过几口气,脸上血色转作虚弱的苍白,抬头死死盯向方休,却被方休回视的眼神一触,便惊慌地低下头去,下意识往胡瞻淇身后躲闪。 胡小桑不理这个突然冒出来跟自己抢二姐姐的家伙,一抹眼眶,刻意抬高声线问道:“二姐姐,你真的要走?” 胡瞻淇苦笑一声,沉默不语。 “你走吧,你走吧!” 胡小桑忍着哭腔,叫道:“你走了就……就要保重身体。” 她说完便纵身遁入月梭之中,再不多看胡瞻淇一眼。 胡瞻淇叹一口气,朝方休盈盈一个弯腰,垂首道:“多谢观主体谅,待南天门重起之后,我再回无厌观来,尽心服侍观主。” 方休也无什么好多说的,只点点头。 正这会儿,忽听燕京方向传来几声龙吟。 抬头往声音传来处看去。 又是六龙宝乘。 是玉蝉子,再次被国运牵引而来。 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燕山方向却无一点动静,也不知天师是无动于衷,还是另有事情耽搁。 眼看六龙宝乘及近。 方休催动真气升空,远远斥一句:“滚!” 声音如滚雷一般,在夜幕下劈出去几百里远。 那六条通体雪白的长龙当即掉头,将大放着七色光明的琉璃车辇拐个弯,回转燕京。 方休仿佛听见一声:“好嘞!” 不过很快,玉蝉子的声音便从天边响起,是他以白莲梵音送来话语:“许前辈,玉玺是国之重器,不可多动,小心为上。” 方休不理会,又看胡瞻淇一眼,便催动月梭离去。 “他的,他的遁法,怎一点痕迹也无?” 玉襄儿终于敢出声,开口有气无力仍是虚弱,却连声问道:“二姐姐,这个许仙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为何唤他观主? “他为何会有玉玺? “他怎会有如此磅礴的真气? “我固然无法驾御百炼玉匣太久,可也从来不曾见过,一位金丹能在接连施展如此多的法术后,还能气定神闲,好似真气取之不尽……” “不要问了。” 胡瞻淇直接打断,回头盯着她看一眼,才摇摇头,长长叹一口气道:“方才你怎能出手攻击小桑?算了……此后银边儿便是银边儿,胡瞻淇与无厌观之事,不许你再多问,好不好?” 她生性柔顺,终究是说不出狠话来。 偏偏玉襄儿未听进去,脱口而出:“可是那许仙……” “不要问了!” 胡瞻淇声音一高。 也未高到哪去,可玉襄儿竟被这一点小动静,便吓得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胡瞻淇又心软,忙去扶她。 手一搭上。 胡瞻淇这才发现,玉襄儿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栗,两颊浮现一股莫名的红晕,双目中满是奇异颜色。 她一愣,怪道:“襄儿,你?” “我……” 玉襄儿赶忙低下头,遮掩道:“我丢了百炼玉匣,回知琢谷去也无法交差,就先与姐姐同行吧。” “好。” 胡瞻淇不疑有他,唤来灵气裹住自己与玉襄儿,往东南方向飞去。 第九十五章 品茶雅事 华灯初上。 鹤鸣楼已经响起歌舞声乐,一番热闹。 元景玉胎与孙阳占下半层楼,偌大地方,只有两人各踞一桌,再几个正如花年纪的奉酒姑娘,青葱可人,静悄悄随侍左右。 孙左使却闷着一张脸,不大高兴。 因这一层楼只一队乐师,而另一边的客人来得早,已经给乐师吩咐了曲目。 是高山流水、云深雾绕的雅乐。 听着倒也悦耳,却实在太寡淡了些,让孙左使没有喝酒的兴致。 若是寻常客人,孙阳只要开口,鹤鸣楼自然就请客走人,给孙左使清场。 偏偏那边一伙人也身份不俗,为首是一位马御史,客座还有一位金侍郎,余下也皆是燕京城中有名有姓的文人,鹤鸣楼自然得罪不起。 元景玉胎不以为意,一边饮酒,一边跟孙左使请教御传宫的日常职责。 “哪有什么职责?我是太华山给宫中的体面,你是宫中给知琢谷的体面,一番来去,皆是一场体面。” 孙左使举着酒杯,摆摆手道:“只管自己吃好喝好,不叫两边失了体面,就是御传宫的职责。” 元景玉胎听得一笑,举杯来敬。 两人正要饮下这一杯,那边客人忽而响起喝彩声,动静不小。 “扰我酒兴。” 孙左使沉下脸,随便饮一口,便弃杯起身,往另一边行去。 元景玉胎唤来奉酒姑娘打听几句情形,便也跟上。 鹤鸣楼从蜀中请了一位烹茶手艺极高的女博士,名唤瞿茗人,听说在蜀中名气极大,是一位茶中大家。 今日还是这瞿茗人到燕京后,第一次见客。 马御史喜茶,知道此事之后,早早便邀了几个茶友来。 这会儿,那清秀文静的瞿茗人正端坐茶案之后,一双白净的巧手采水洗茶,精心料理着几样茶具。 马御史几人的桌案围在前面,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烹茶。 孙左使也不出声,只不怀好意地凑到后面,似乎正思量着怎么把这帮人赶走。 元景玉胎已从奉酒姑娘处,问来这些茶友的游戏。 茶友们每人都带了珍藏的茶叶,用一张纸写上名目,跟茶叶一起藏在盒中,交给瞿茗人。 这纸张名目,只有烹茶的瞿茗人能看见。 游戏的第一关是烹茶。 每一种茶叶的烹制之法都不尽相同,尤其马御史等人带来的珍品,更是要求严苛,绝不容一丝半点的差错。 而瞿茗人若想过关,便要熟知天下茶种,且将不同茶叶的烹制之法都尽数掌握。 才能将茶煮出来。 这一关若过。 下一关便是考验茶友。 品茶。 泡好的茶端出来,众人饮过之后,要猜出茶叶的来头。 谁猜中越多,谁便是今日主角。 元景玉胎走来时,正看见瞿茗人洗完手擦干,打开一只盒子。 她取出纸张翻开看一眼,便将纸藏到桌下。 又把盒中茶饼掰开,取一小块在鼻下细嗅几口,随后放回盒中,将盒子推到一旁,伸手去拿另一只盒子。 便有人叫道:“瞿茗人,终于把你给难住了!” 瞿茗人却摇摇头,轻笑道:“这茶叶是云贵所产,树种奇特,炒制成茶之后,至少要在窖中贮藏十年,才能沉出独到的香味。这茶叶在地下待久,难免沾染阴气,故而过水之前,必须先醒一醒。” “醒一醒?” 众人疑惑,扭头看向茶叶的主人。 那人点点头,抚掌道:“果然是大家。” 说完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放到瞿茗人侍女端来的托盘上。 托盘上已经满是银两,皆是瞿茗人赢来的茶资。 一干茶友们发出唉一声。 还是没把她难住。 元景玉胎正看得好玩,忽听边上孙左使轻轻哼一声道:“装神弄鬼。” 这会儿,瞿茗人已经打开另一只盒子,看过里面纸条之后,秀眉微皱,陷入沉思。 “这是金侍郎的茶!” “不愧是金侍郎的珍藏,终于……” 茶友们议论纷纷,而金侍郎捏着一绺山羊须笑而不语,颇有几分自得。 却见瞿茗人唤来侍女,轻声嘱咐一句。 不一会儿,侍女便招呼着鹤鸣楼的伙计,抬上来一大块寒冰。 众人已看得一头雾水。 她到底认得还是不认得? 只见着,瞿茗人在冰块上凿出一个一个小洞,将几只茶杯塞进去。 这边取出金侍郎的茶叶放在碗中,水壶吐出玉龙,先游池底一圈,再跃龙门三回,刚刚好将茶碗注满。 瞿茗人按盖摇碗,又是一番手艺,才将滤去茶叶,斟出茶水。 茶泡好,要分杯。 瞿茗人才将冰块上的茶杯拿过,正要倒入茶水。 金侍郎赶忙拦道:“瞿茗人,你这是什么手法?我这茶叶可名贵,不能随便糟践。” 茶叶主人都这般说,想来瞿茗人是泡错茶了。 众人正如此想,却听瞿茗人道:“大人,这茶叶产自蜀中,我知根知底。只怕整个燕京城中,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懂得料理。” 金侍郎听得犹豫,还是马御史开口道:“金兄,不妨让她试试。” 瞿茗人得了准许,才继续倒茶。 眼看那茶水注入冰镇茶杯,忽悠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清茶香,从杯中窜起,萦绕室中。 “好香!这是什么茶?” “我从未闻过如此扑鼻的茶香,这难道是只能进献宫中的御贡?” 一众茶客看得惊奇,议论纷纷。 金侍郎亦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表情,心甘情愿地奉上茶资。 “哪位大人先品?” 瞿茗人将茶杯推出来。 “我来!” 立时有人跳出来,拿过茶杯先放到鼻下,细嗅香味,又举到眼前,分辨茶汤光泽,可怎么也嗅不出、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一口饮下,啧啧几声褒赞几句,便拱手认输。 瞿茗人连倒三杯,换了三个茶友来品,都分辨不出。 一直旁观的孙阳再看不下去,大步上前,拿过第四杯道:“这有什么,我来尝尝。” “孙左使?” 几个茶友也都认得孙阳,这会儿顾不得意外,纷纷请孙左使饮茶。 这不知名目的茶香,竟能将一旁喝酒的孙左使都引来,当真是一件雅事。 孙阳一饮而下,便砸吧嘴道:“这不就是,蒙山七古?” “蒙山七古?” 一众茶友皆是双目一睁,惊讶非常。 有胆量小的,甚至吓得从位置上跳起来。 蒙山本就出名茶,而七古指的是蒙山之巅的七株古茶树,每年出产极为稀少,甚至未必年年都有,是只有宫中才能享用的绝世奇珍。 还真是御贡! 这如何能是众人能喝的东西? 却见金侍郎哈哈大笑,摇头道:“非也,非也。” “不可能。” 孙左使斩钉截铁道:“我离开燕山时,大罗派的长老烹过蒙山七古为我送行。那日情形我此生铭记,这味道我绝不会记错。” 众人听得更是疑惑,而金侍郎笑得愈发开心。 “孙左使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到底是什么茶?” 茶友们按捺不住,纷纷让金侍郎给个痛快。 金侍郎故作玄虚地摇摇头,又朝瞿茗人投去一眼。 这位蜀中茶道大家开口道:“蜀中曾有一位大妖王,从蒙山之巅偷裁一根古树枝干,移植到自己山中,以秘法催活。只是这处茶园的山势不及蒙山高耸,缺少一分寒气,故而采出的茶叶平平无奇,只有用蒙山流下的冷溪水泡过,才能脱胎换骨,恢复七株古茶树的风味。 “我一时也寻不到蒙山溪水,只能以冰过的茶杯,来代替寒气。” 众人听得纷纷称奇。 金侍郎亦是若有所思道:“难怪那客人送我此茶时,说能比蒙山七古,我却一直泡不出什么名堂来,原来是这个缘故。” 瞿茗人又道:“这茶叶确实罕见,少有几人品过,几位大人不知其来历也属正常。不过它虽然别有风味,但未脱蒙山畛域,几位大人不妨猜一猜它的年份。” 这话一出,又把茶友们的兴趣给勾上来。 “这有何难?” 孙左使也凑热闹,当即挽起袖子,伸出手来就要掐算。 当即有人笑道:“孙左使,品茶是雅事,你这掐算之法虽然能通天机,但却落了俗套啊。” 孙左使瞪他一眼,哼着气收回手。 最后是马御史越众而出,让瞿茗人再倒一杯。 他吩咐下人点燃一只蜡烛,举杯对着烛火轻轻晃动,仔细观察杯中色泽,时不时嗅一嗅,又浅尝一口…… 马御史品茶,一边悠悠道:“蒙山茶若论年份,首先应是茶香,甘鲜之气,陈一年则醇一分。其次是茶汤,清澈波光,旧一年便碧一分。最后才是茶味,早一年便润一分…… 好一番功夫,马御史才道:“这茶叶,应是兴文三十年附近采制。” “秒啊!” 金侍郎当即拍掌叫道。 瞿茗人适时将盒中纸张亮给众人,只见上面写着:小蒙山,兴文三十年。 “马御史果真是茶中老宿!” “高,高!” 众人连篇奉承,赞誉不绝。 倒把孙左使听得哼一声,插话道:“我算出来是俗套,你猜出来就是雅事?” 马御史摇头一笑,似乎懒得跟他计较。 还是金侍郎笑呵呵道:“孙左使可别不服气,这不是猜出来的,是品出来的。” “品出来的?” 孙左使忽而勾起嘴角,面含笑意道:“我这也有个游戏,请几位品一品。” “品什么?” “品这个。” 孙左使忽而伸手朝瞿茗人一指,便有一缕紫色云丛从指间跃出,射入这位女博士的口中。 瞿茗人吃一惊,刚要捂嘴,那紫色云丛已经钻入她的喉咙。 只片刻工夫。 她便觉着自己胸膛里冲出一股气来,忍不住张开嘴…… “呃。” 竟是打了一个嗝。 如此失礼的举止,瞿茗人登时脸色一红,赶紧伸手挡住脸面。 一众茶友也觉着尴尬,正要转过头…… “来来来。” 孙左使兴致勃勃地招呼众人,指着瞿茗人道:“大家从她口气里猜一猜……不是,品一品,她今天都吃了些什么食物?” 众人闻言,面色都是一滞。 金侍郎苦笑道:“孙左使,你这不是胡闹吗?” 孙左使瞥他一眼:“胡闹什么?” “哪有去品别人口气的?” 孙左使哼一声,淡淡道:“茶水看得见闻得到喝得着,这口气却稍纵即逝,不比你们品茶难?” “品茶是雅事,岂能跟……” “雅事!” 孙左使声音一高,笑道:“你们品茶取乐,无所事事打法时间,是雅事。她吃饭饱腹,为生计为活命,就是俗事?” “胡言乱语!” 马御史眉头一拧,开口道:“茶道修身养性,更难养德养礼,乃是……” “品不出来就直说。” 孙左使直接打断他,便看着瞿茗人道:“我闻你口气中一股辛酸,应是近些日子受过惊吓、挨过饥寒,才使脾胃失调,可有此事?” 瞿茗人一愣,犹豫着道:“不瞒孙左使,我本是蜀中茶商世家,因白莲教作乱,才家破人亡,一路逃难到燕京来。家中长辈都已经遭难,我也别无长处,只能卖茶道求生。” “好!” 孙左使一拍手掌,扫视马御史几人,冷冷道:“这口气中能品出百姓苦难,不知算不算雅事?” 马御史等人脸色铁青,应不上话来。 孙左使继续开口,声音愈发冰冷:“这口气中甚至能品出来,衮衮诸公尸位素餐,置社稷水火不顾,反而沉溺玩物,不知算不算雅事?” “粗鄙!” 马御史再听不下去,断喝一句,便拂袖而去。 其余几人亦是一口一个无礼,跟在后头快步离去。 “清净了。” 孙左使回头朝元景玉胎哈哈一笑,便丢给瞿茗人一叠银票,招手道:“来人…… “上酒。 “奏乐!” 第九十六章 跳出长生苦海,沉沦人间极乐 艳曲奏响。 鹤鸣楼中的气氛,立时喧闹起来。 孙左使留了瞿茗人坐在一旁。 这位从蜀中逃难来的茶道大家,本该是文人雅士们的座上宾,这会儿却做着与自己身份半点不相衬的陪酒陪笑之事,与花楼中最常见的酒娘子无异,简直是庸俗不堪。 鹤鸣楼找来瞿茗人,肯定是想借此打一块茶道的金招牌。 即便客人出再多的银两,也不会让她出卖色相,折损身价。 可…… 孙左使开口,鹤鸣楼敢有二话? 至于瞿茗人自己,被孙左使一番话听得心有戚戚,以为遇见正人君子,也心甘情愿为他侍酒。 要说这孙左使,那真是一位老江湖。 没有几杯酒下去,不过三言两语,就叫瞿茗人打开心房,泪眼婆娑地述说衷肠,最后更扑到他怀里去,呜呜哭泣。 孙左使一边拍着她肩膀安慰,一边继续灌酒。 把方休给看得目瞪口呆。 好在这位孙兄也讲义气,见元景玉胎孤伶伶喝酒可怜,便使唤人到隔壁凤栖楼去喊几位莺莺燕燕过来。 这两座酒楼比邻而居。 虽说一个素雅,一个不素的雅,做的并非一样生意,但多少也有些竞争。 哪有到那边带人过来的说法? 岂不是连鹤鸣楼的招牌都要毁掉? 可…… 还是上头那个可。 很快,元景玉胎便被几位花花绿绿翠翠红红围绕。 叫方休更看不懂的来了。 按说两人都是御传使,虽有左右之分,却无上下之别,是一般无二的头衔。 以元景玉胎这春风十里未曾见,豆蔻不敢卷珠帘的绝世好容颜,说一句貌比天人,那是真给天人面子。 不比孙阳这糟老头子强? 可陪在他身侧的姑娘们,偏偏一个个伸长脖子,媚眼不断,都往糟老头子身上招呼。 料想这位名声在外的孙左使,应当不止是名头响当当,其他头也硬邦邦。 不过姑娘们也都心中有数。 瞿茗人这种不卖身只卖艺,尤其还是茶道这般雅艺的,正是狗男人们的心头之好。 老狗偏爱嫩雏。 孙左使乃是花丛老手,就喜欢刚出道,甚至是未出道的一手将之骗下水来。 姑娘们自知比不过瞿茗人,也尽心尽意伺候元景玉胎。 你别说。 这位宁右使,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开,恨不得替他喝三四五六杯酒下去,好名正言顺醉软到他怀里。 就是不知道,他修不修孙左使那种禅? 这一场酒,喝得宾客尽欢。 一直到深夜,酒席才散场。 早有御传宫的马车候在鹤鸣楼外,孙左使的宫女十分有眼力劲,迎上来便扶住醉到不省人事的瞿茗人,搀上马车去。 元景玉胎可没有带姑娘们去御传宫的想法,那几只青荑黄莺便眼巴巴望着孙左使,而糟老头子挥手道:“下次,下次。” 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凤栖楼去。 两座御传宫都在十府街,怎么走都是顺路,不过方休没打算与孙左使同行。 看孙左使这马车高大宽敞,车厢里布置得比床榻还要柔软,估摸着也没打算捎宁小弟一程。 就要分别时,元景玉胎才开口,好奇问道:“孙兄,我听你喝斥马御史几人的雅事之说,应是一位心有公义之人,怎么……” “怎么沉迷酒色?” 孙左使双颊红彤彤,染着醉醺醺的酒意,他看一眼元景玉胎,一脸好笑地道:“会咬的狗少,会叫的狗多,最是事不关己之人,才说得最冠冕堂皇。你道我是什么好人?我也不过是一只老狗,只会从盆里啃肉,管不了外头的事……要说公义,这世上若有什么狗屁公义,你我怎会在此死地?” 孙左使说到这里打个酒嗝,接着哈哈笑道:“燕京庙堂小,挤不下蝇营狗苟,可天下山海虽宽,不也全是虚名伪义?就交给他们去吧。宁小弟,你听我一句劝,沉迷酒色挺好。” 他爬上马车去,回过头来又问:“宁小弟这几日有什么安排?” 看样子是想再约酒局。 元景玉胎回道:“我打算闭关。” “闭关?” 孙左使听得一愣,脸上醉意眨眼间尽数退去,满面诧异。 上一位右使,便是闭关闭关闭失踪的。 方休知道他心中所想,笑道:“我打算先将《诸天云禁剑道》的几条法脉尽数勾连,若有机会,便探一探丹田气海,估摸着要闭关些时日。” “闭关吧,闭关吧。” 孙左使又变作醉醺醺的模样,摇头晃脑着,忽而飘出一句:“我倒是希望你,跟陆逢一样闭出什么名堂来。” 他挥挥手,马车便上路。 夜色下,空旷的长街上除开车马动静,还有孙左使不着调的歌腔:“跳出长生苦海,沉沦人间极乐……” 待马车消失在拐弯处。 元景玉胎才催动瓯冶真气,飞回自己那座御传宫。 院中,方休原身已经静候此处,抬手丢来一只狭长玉匣。 百炼玉匣,知琢谷传承千年的至宝。 《玉匣百炼剑道》传人若得这件法宝,立时能比金丹! …… 太子登基之事,忙活大半月之后,终于准备妥当。 一番礼仪,新君即位,改年号为建成。 因登基大典而积压许久的各地奏折,一股脑堆在朝堂上。 首当其冲,是扬州的白莲教之祸。 建成皇帝却理也不理,当先一道旨意,是将渊王党羽一股脑扫清。 只是这道旨意却被太上皇兴文驳回。 渊王这些党羽,一个个身居高位,牵连大半个朝廷,如何能轻易处置? 只能缓缓图之。 建成皇帝回过头来处理奏折。 白莲教妖众各有法力,单凭地方卫所难以招架,显而易见的应对之法,是调度各地都供府之人支援扬州。 建成皇帝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无厌观的住持方休,给派到扬州去。 左先登给他刺探来的情报中,前次渊王进京,便是以无厌观为据点。 这如何能容他? 只是奉部女侍郎陈习却回禀,方观主已经应白马寺之邀,去洛阳了。 这把建成皇帝听得高兴,当即要追究方休擅离职守的罪过。 奇怪的是,连隐隐是渊王一系的陈习,竟然都大力支持,声称要杀鸡儆猴,给都供府吃个教训。 只是…… 这道旨意又被太上皇兴文驳回。 如今燕京,护国武宗都不是许仙的对手,甚至连玉玺都落他手中拿不回来。 疯了吧,拿青石观一脉传人开刀? 太上皇甚至派了贴身太监过来传话:“你要是不会当皇帝,就换个人来!” 第九十七章 天上来人,扬州之行 夜幕。 荒僻山谷。 一只铜壶摆在地上,不大的壶口涌出滚滚如潮的碧焰,将山谷照得幽影映转,诡异莫名,又有碧绿光芒直冲云霄,百里可见。 正是元炽壶,与苏环从燕山深处窃来的翠湖煞。 而方休盘坐于翠湖煞中,身遭烈焰熊熊燃烧,不住地被天魔真气吸摄入体。 太极分化阴阳之后,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待演化出一方世间之后,残存的清气、浊气,便化作天罡与地煞之气。 炼成金丹之后的元婴修行,分做三步:炼煞、化罡、元宫。 炼煞,是指采地煞填入丹田,炼化入真气之中。 化罡亦与炼煞差相仿佛,只不过由下气海换做上气海,将天罡之气摄入天门之中。 天罡地煞充盈上下两处气海之后,内相之中自成一方小天地,便是元宫。 而元宫,正是元婴之宫! 元婴由此孕育。 都说道门修行重内相,这元婴便是内相之大成。 这几步修行,看似简单明了,只用把天罡地煞采来,开辟出元宫之后,等金丹自己化作元婴便行。 可实际上,罡煞之气极为凶险! 方休见识过罡风,以月梭法宝质地,都无法在其中存身。 而罡风才仅仅是天罡流淌之时的余波。 地煞之气更是能摧折万物,一个不慎跌落其中,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寻常人炼煞化罡,要以真气吸摄那么一丝一缕的罡煞之气,重重包裹,待驯服妥帖,填入气海之后,再吸摄下一缕。 如此反复,水磨一般的工夫,至少数年光阴,才能有所成就。 而方休…… 他直接坐在翠湖煞中! 细看方休此时,肌肤泛着幽冷的精铁之色,又有一层明晃晃金光包裹。 铁甲金衣! 得到老徐家的全本《铁牢金律功》后,方休早已用《天魔策》将之推演,彻底掌握。 天魔无相,四门修行随心转化。 此时此刻,方休便是一位铁甲与金衣两道武相大成的武宗! 若论肉身,道门真人只与武门宗师差相仿佛,待到武门真气九转之后,九转宗师的肉身便是真人难及。 再之后武相加持,武宗肉身之坚固,已堪比法宝! 而《铁牢金律功》横练铁甲,内练金衣,号称铁甲不破,金衣无当,本就是天下间最坚韧不拔,难以摧折的武学之一。 而方休肉身在铁甲金衣之外,又有一层无限光明火与五色琉璃光包裹。 这两道佛门最上等的小神通,也皆有护身妙用。 如此层层叠叠,他才能无所顾忌地坐入翠湖煞中。 再者,天魔法脉沾染三百六十五个窍穴,论真气之雄厚,亦是天下少有,在吸摄煞气时,也要远比他人迅捷。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 他如今乃是南天门神子! 神门权柄加身,对天地灵气如臂使指。 天罡地煞亦是灵气,自然要比旁人吸摄地更加轻易。 咻—— 山谷中的翠湖煞忽而一收,尽数被方休纳入丹田之中。 离京不过三日,炼煞大成! 这炼煞的动静太大,碧焰光影无法遮挡,若在燕京附近,立时会引来注意。 故而方休早早到手翠湖煞,却一直等到离开燕京,才着手采摄。 炼煞完工,方休呼出一口气,竟作碧绿之色,好似灶口吐出的热浪,将空气都灼烧得滚滚发烫。 采摄罡煞之气后,便能如催使真气一般催使罡煞,待将来元宫开辟,罡煞合一,化作神光,更是堪比高深法术的手段。 “下一步,要采天罡。” 方休收起空空荡荡,只有丝丝袅袅的余烟升起的元炽壶,抬头眺望九天。 此事倒是不急。 炼煞才成,还需要一段时间温养。 另则—— 地煞难寻好取。 方休一番因缘际会,才到手这翠湖煞,得来不易,要他另寻一口煞井,那是一点头绪都无,真不知要寻到猴年马月去。 可天罡却与地煞相反,好寻难取。 只用遁光直上九天,天罡俯拾皆是。 但不同天罡与地煞相合,所得罡煞神光截然不同,甚至会影响到元宫与元婴。 自然要谨慎。 天边忽有一道剑光闪烁,随即直射过来,落到方休身旁,显出元景玉胎的身影。 距离玉襄儿离京不过大半个月,而元景玉胎此时,已然凝聚丹田、天门两处气海,到内相圆满境界。 元景玉胎本来便天赋绝众,剑道修行又号称进境第一,再加上方休本身金丹修为亲手调教,以及姬武秘藏中不要钱的丹药,最后还有百炼玉匣与《玉匣百炼剑道》系出同源,随时可供观摩感悟。 诸多因素,自然便修炼轻松。 可要再往前去,就不是难不难……而是根本不可能。 金丹需以道果为核心。 寻常人说道果难得,即便是左右御传使吧,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微乎其微的机会凝结道果,如陆逢。 而元景玉胎,哪来道果? 宁采臣只是方休一缕神识分化的我,本质上只是一具没有自我的肉身。 可方休的自在果,已经给自己炼丹所用。 这道果乃是修行人所求之道,连一丝动摇之心都不可有,遑论凝结两个?根本都是无稽之谈。 若无道果,便无金丹,就只有另一条路…… 外丹! 这可不就巧了。 方休真想问问玉襄儿,是不是跟自己前世有缘,送来神子之名帮他炼煞,还送来百炼玉匣,叫元景玉胎轻轻松松,直成金丹。 那日玉襄儿说过,玉匣所出之剑,与修行者息息相关。 她从玉匣炼出的是王将军,而元景玉胎炼化这件法宝之后,得到的飞剑名为……丹霄客。 丹霄客,天上来人。 方休试验过,丹霄客剑光之威势,比王将军更甚一筹。 炼煞修行极其凶险,不容有失,是以元景玉胎纵剑巡守,为方休本体护法。 这一次离京。 胡小桑被留在无厌观里带娃,还有六狱鼎与四魔锏,尽数藏在青乔神木的根系之中。离婵姐妹能给小狐妖帮手,而四位负责看家护院。 再有明面上的燕青,以及暗地里的燕赤霞。 最不济,还有燕山大罗这后援。 无厌观安危无虞。 方休没有后顾之忧,便只带了元景玉胎随行。 日出在即,天色渐渐明亮。 方休催动月梭继续赶路,不多时,一座大城出现在视野尽头。 却不是洛阳,而是…… 扬州。 第九十八章 兵临城下 这番离京,要办的事情不少。 首当其冲的炼煞修行,现下已经完成。 而明面上的目的,是应悟真大师之邀,拜访佛门第一宝刹,洛阳白马寺。 施粥铺里天天跟悟真大师碰面,这老秃驴三句不离此事,方休实在听得耳朵疼,这事又已经拖了两年,再抹不下脸面,只能答应。 从燕京到洛阳的路途,方休有太阴过云梭这等飞遁至宝,不消几个晚上便能抵达,这路上的时间富裕,正好趁机走一趟扬州。 他到手国玺之后,每每被国运牵连,都要目睹天下百姓颠沛流离,遭战火荼毒的情形。 如今大明朝,除开燕京与中原几地,其余再找不到一处安稳地方。 一次次,一日日,几乎动摇方休道心。 而各地祸乱中,犹以白莲教最是势大难治。 这蛊惑人心的邪教,在凉州、蜀中站稳脚步之后,愈发猖狂,甚至敢在大明最富庶的膏腴之地江南,造反起事。 又赶上建成皇帝登基,扬州的战报一压再压,已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而吴品就在扬州任职,寄回的家书中虽然不言公务,字里行间却也看得出他的忧愁与愤慨。 来之前,方休已经打探几分情形。 白莲教这次在扬州起事,为首的贼人是四大护教法王中的化骨菩萨,座下有四位阴阳上师,皆是与常人迥异的阴阳共生之身,又有十八位无加金刚,修行白莲妖佛的神通,据说与佛门金刚不分伯仲。 扬州是水运重地,四通八达,来往客流密集,根本挡不住白莲教的私下传播。 不说扬州百姓,就是扬州官府、卫所,甚至都供府的山司丛林,都有白莲教徒藏匿。 化骨菩萨已阴谋策划许久,一日起事,诸多安排便一起发动。 江南都供司监,以及辖下江都山监、仪真山监、泰兴山监,被化骨菩萨埋伏偷袭,直接身死。 新上任的扬州知府,也就是方休之前见过的良乡县令李枚,也被一位阴阳上师刺杀,多亏官印护身,才勉强留住一条性命。 至于扬州卫的五个千户所……两个直接挂上白莲旗。 扬州安危,已悬于一线之间! 方休趁着夜色未尽,遁入重重把守的扬州城。 很快,天光破晓。 方休与元景玉胎变幻面目,走上扬州街头,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巡逻卫兵,戒备森严。 百姓们虽然一个个行色匆匆,面色不安,但街面上的秩序却井井有条,见不着趁机作恶的盗匪贼人。 路过一处坊市时,忽见门坊上吊着几具尸体。 “悬尸示众?” 方休目光扫向边上张贴公告的告示牌,上面写着这些死人的罪状。 抢劫、行凶、偷盗…… 这些放在平时罪不至死的过错,连发送燕京三法司审核都无,直接绞死在坊市口,杀鸡儆猴,震慑宵小。 方休甚至看见一具衣着华丽的尸体,本是扬州城中一个大粮行的老板,罪名是囤积居奇、抬高米价…… “李县令……李知府,手腕倒是果决。” 方休看得暗暗点头。 他一路前行,遇到守备关卡便绕路,不紧不慢行往知府衙门。 只是连街面上都有守备,知府衙门更是重重把守,远远还有三条街的距离,便已经寻不到没有关卡的空隙。 方休也不在意,放出神识,往衙门中探去。 里面人来人往,各类公文来往不停,只是李枚不在,吴品也不在,只有几个师爷在抄写文书。 哪去了? 正疑惑,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呼唤:“两位公子,可是要参报义军?” 方休转身。 是一处关卡守卫的士兵,见方休与元景玉胎徘徊止步,才来询问。 这士兵应是个头目,看修为已在通身期。 “义军?” 方休反问一句。 “公子不知?” 那士兵反而诧异,抱拳道:“城外白莲教虎视眈眈,城中守备不易,知府已经发文招募义军乡勇,一同护城。若积下功劳,知府必会上报朝廷,赐下重赏。” 他顿了顿,又道:“我见二位公子仪表堂堂,自有一番风度,料想不是俗人,才有此一问,若是我看差了……” “在哪处报名?” 士兵面色一喜,赶忙给方休指路。 方休谢过他,很快便寻到地方,靠近南城门的一处广阔校场。 校场里挤着乌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此处虽无多少戒备,但方休神识一扫,立时发现几位真人、宗师、金刚,坐镇校场各处,比起知府衙门,这里反倒还要安全些。 神识漫入校场里头,终于看见吴品的身影。 他埋头在公文堆积如山的桌案前,似乎已有许久不曾休息过,面色憔悴,双眼黑得吓人。 “吴典史!” 一个盔甲散乱的将领策马奔来,摘鞍跳下身,几乎是冲进营房里,焦急叫道:“指挥使急报,投敌的两个千户所,已经有一个冲破指挥使的包围!” “什么?” 吴品眉头一拧,起身行到营房中的沙图前。 方休神识扫过,很快看明白沙图上的情形。 扬州城外有五个旗子,想来应是扬州卫原本的五个千户所,但如今却只有三个旗子标着扬字,另有两个旗子,是白色莲花图案。 三个扬字旗横在扬州城前,将两个白莲旗阻隔在外。 那将领在吴品的示意下,拿起一个白莲旗,在沙图上轻轻一划,绕过三个扬字旗,直逼扬州。 “今天入夜之前,就会兵临扬州城下。” 将领一脸沉重道:“城中定然还有白莲教徒,里应外合之下……” “不用担心。” 吴品摇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枚白莲旗,低沉回道:“知府早已料到此节,才让我来此招募乡勇义军。再加上都供府余下的高功高僧,以及扬州书院的老学究,守住城门不难。” “知府竟然料到了?” 那将领面露惊讶。 “放心吧,尽在知府掌握之中。” 吴品一笑,摆手道:“将军先去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以待贼人。至于军情,我会派人转送知府衙门。” 那将领松了半口气,这才告辞退下。 而校场外的方休听得眉头微拧。 他自知府衙门而来,分明看见,衙门中的文书,都是经师爷们抄录集合之后,再往校场这边送来。 李知府到底躲在哪? 他摇摇头,没有多想,行入校场之中。 “两位公子是要参保义军,请问高姓大名?” “宁采……头。” “啊?” 登记的官吏听得疑惑,这是什么怪名字。 方休笑道:“我叫宁采头,这是我胞弟宁摘首。” 第九十九章 书生执令,老将扛旗 “采头摘首?啧,好有气魄的名字。” 官吏咂嘴道,才刚写下名字,抬起头来还想再问什么,眼睛忽而一睁:“咦?” 身前二人,分明是两个风度不凡的公子,怎么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与自己对话的这位宁采头,竟变作一个魁梧健硕的昂藏大汉,手上还杵着一柄锋芒毕露的大戟。 倒是边上他弟弟宁摘首,还是公子哥的模样。 官吏晃晃脑袋,又伸手拍拍脸面,暗暗想道:“应是我太久不曾休息,头晕眼花了。” 他撇过此事,接着询问二人的来历。 被方休随口几句应付过去。 官吏记下几处关键,便让人领着方休进校场,交给一个中年书生。 这书生着一身素色儒服,其貌不扬,但方休神识之下,却清晰感受他身上萦绕的浩然之气。 这是文宫已开的痕迹。 一位学究。 “燕京人士?” 中年书生扫一眼从官吏处传来的纸张,便抬头问道:“二位此番来扬州,是访友还是游历?” 他问话的时候,浩然之气微微鼓动,往方休身上探来。 这是要以儒门手段,来辨别应话者是否作伪。 城中防备已然空虚,再不能叫白莲教徒蒙混义军其中。 方休任由浩然之气加身,将画龙戟往地上一插,直接扎入砖石之中,才双手抱拳,瓮声瓮气道:“某兄弟二人,听闻白莲教为祸扬州,特来助拳!” 中年书生又问:“不知两位修行如何?” “某与龙平卫指挥使,也就是定国公有一面之缘,得他传授《铁牢金律功》,如今已铁甲大成。” 方休说着将身一抖,便有一股铁甲真气流露。 “宗师!” “又来一位宗师。” 四遭发现此处动静,响起几声惊呼来。 一位宗师,本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而校场之中,方才征兆的乡勇义军,再算上都供府余部,以及扬州守军,宗师这个级数满打满算,也不出一只手去。 这会儿方休一来,声势都能壮大不少。 只是很快,校场上被新到一位宗师激起的热烈气氛,又惨淡下去。 毕竟……白莲教这番单无上金刚就来了十八位。 “某乃燕京宁采头,见过诸位。” 方休朝校场抱拳行一圈礼,颇有几分豪气云天。 那中年书生亦是听得一喜,只是他很快又眉头皱起,问道:“宁宗师,是龙平卫之人?” 若在龙平卫任职,又怎会南下扬州? 白莲教潜伏城中的刺客太多,即便浩然之气分辨出眼前人并未说谎,可中年书生也不得不防。 “只是一点私交。” 方休摆摆手,又道:“定国公与李知府的幕僚,吴明月吴典史有旧,某这次也是专为吴典史效力而来。” “原来慕吴大人之名而来!” 中年书生当即眼睛一亮,面露笑意道:“在下出于谨慎,多问几句,还请宁宗师不要挂怀。” 他说着便递来两块令牌。 方休才接过手,立时便觉着一股玄妙气运加身,与校场中那杆绘着义字的大旗隐隐勾连。 这大旗又名纛,乃是一支军队的军心,军威。 与此同时。 也是军中气运之所在。 若无大旗,那再多人也只是散兵游勇,只有立下大旗才算成军。 而有军中令信在手,便是这支军中一员,不仅方便长官指挥,还能得大旗气运加持,再胆怯的懦夫,也要变作悍勇无畏的精兵。 而敌军若靠近大旗,亦会被气运所制。 即便来的是堂堂一位宗师,也难以在大旗下进退自如。 也是因为如此,战场上才不会出现一位宗师单枪匹马,便将敌军杀穿的情形。 方休收好令牌,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先生,我听你口气,也认识吴典史?” 看这中年书生的举止,应是个小心谨慎之人。 却只听方休说是为吴品而来,便大方给出义军令信,实在有些奇怪。 “吴为民吴大人,我怎会不识?” 那中年书生朝校场营帐方向拱拱手,便恭敬道:“若非吴大人已经任职官场,早被扬州书院请来做执尺。此次扬州城之危,也多亏吴大人……为李知府排忧解难,才赢来一线生机。” 吴为民? 吴品又有新名头了? 为天地立心……为这为那,不过是为人民服务的为民? 这名头在燕京时倒是未曾听过,想来是张锦去永嘉之后,替吴品宣扬的名声,故而只在江南一带传扬。 方休没多想,客气几句,便步入校场。 正这会儿。 忽有几匹快马朝校场奔来,一个骑手擎着一杆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好大的高字。 “高家武堂的人!” “他们还有脸来?” 边上响起一阵议论,便听见有人咬牙切齿道:“投靠白莲教的那两个千户所,就有一个千户出自高家武堂!” 方休听一阵,很快便明白原委。 高家武堂的堂主名高求败,本是扬州崇武堂的堂正,卸任之后立下高家武堂的招牌,是江南武门中,成名已久的老宿。 高求败不仅自己武学出众,教徒弟也有一手。 而他最成器的一个徒弟……正是信了白莲教的那个千户。 “让开!” “让开!” 高家武堂的骑手们一边纵马直入校场,一边大声唤道。 “白莲教的妖人,滚!” 有不服的,反而挺身拦到马前去。 校场中响起几声怒喝,无不是对高家武堂与高求败的痛斥之声。 马匹进不得,几个骑手只能下马,与众人一番推搡,不知挨了多少阴招,也只铁青着脸一声不吭,一步一步,终于挤入校场之中。 来到义军大旗前,几个骑士才左右分开,露出一个魁梧老汉的身影。 正是高求败。 “高堂主。” 中年书生拦住高求败,拱手道:“若老堂主是要参报义军,还请先登记在册。” 高求败脸色阴沉沉,哼道:“我的名字,你不知道?” 中年书生还未回话,边上已经有人愤慨叫道:“谁不知道高家武堂高堂主的名字,给白莲教教出一个好徒弟来!” 高求败听得脸色更差,也不回话,只挥挥手。 便见两个高家武堂之人,捧着一捆精芒闪烁的粗铁链,步履蹒跚,吃力地挤到人群前来。 “高堂主?” 中年书生不明所以。 魁梧老汉单手抓起铁链,一步迈到义军大旗前,将铁链一头拴在粗大的旗杆上。 而另一头,围在自己腰上。 “这义军大旗,老汉来扛!” 高求败环视校场众人,咬牙切齿道:“若扬州城破,我死诸位前头!” 第一百章 义军上城门 “诸位父老乡亲。” 一个健硕的高家武堂弟子,擎着高字旗站到高求败身旁,扬声道:“我师父卸任扬州崇武堂堂正一职时,燕京总堂赐下一对寒铁百炼锤。这几日我师父遍寻名匠,已将之熔炼,就是……这条铁链!” 众人循声望向捆住义军大旗与高老堂主的铁链。 精芒闪烁,寒气四溢,绝非凡物。 燕京崇武总堂,乃是天子布武的武门第一传承,总堂所赐,便是天子所赐,又岂会有凡物? “我那大师兄……呸!那投靠白莲教的叛徒,若敢来扬州城,不用国法治他,也不用劳累诸位,我高家武堂,必先以家法诛他!” 那旗手将高字旗立在义军大旗一旁,叫道:“高家号旗在此,宁死不退!”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围过去,齐声叫道:“高家号旗在此,宁死不退!” 校场上的斥责声立时消失,众人望着场中,神色既是诧异又是动容。 “好!” 那中年书生抚掌而笑,道:“大旗乃是军中重物,若有老堂主来看护,定然万无一失。” 高求败抱拳回道:“老汉愧对国恩,唯有以死相报。” “老堂主言重了。” 中年书生递上义军令信,诚恳道:“老堂主愿意出山,是义军之幸,扬州城百姓之幸。” 一众高家武堂之人接过令信,郑重收好。 这一番变故,校场中的气氛也热烈起来,四处响起一阵阵呼喝与议论。 “我的大刀,已饥渴难耐。” “我的斧头难道饱过?非要痛宰几个白莲教徒不可。” “那白莲教,真敢攻打扬州城?” …… 方休听一会儿,便明白过来现下情形。 白莲教此次突然发难,是为抢得三处先机。 一是化骨菩萨亲自出手,袭击江南都供司,为要扬州地界上,再寻不到几个能与白莲教匹敌的对手。 现在死了一位司监,三位山监,这一处先机已让他们得手。 二是刺杀几位扬州府的长官,叫扬州城群龙无首。 李知府多亏官印护身,才幸免于难,但如今也已重伤,为防备再有刺客,已经隐匿不出。 而除李知府外的州府长官,几乎全军覆没。 若非如此,也轮不到吴品一个典史主持局面。 幸而扬州书院的儒生们挺身而出,接替各处职责,才没叫官府彻底瘫痪。 这一处先机,倒是未让化骨菩萨如愿。 三是扬州卫的两个千户所。 两个千户所也不过两千士卒,但重中之重是……两杆军中大旗。 白莲教若无大旗,纵是化骨菩萨法力了得,再加上四位阴阳上师,与十八位无加金刚,能将江南都供司覆灭,也未必挡得住几处卫所军队的围攻。 而现在两杆大旗落入白莲教手中,立时成就两支军队,便可与卫所正面交锋。 扬州府境内可不止一个扬州卫。 尚有高邮卫、仪真卫、泰州千户所、兴化千户所…… 别看扬州卫还有三个千户所守在城外,实际上白莲教仗着大旗气运加持,已经击溃四方来援的七八个千户所。 扬州府辖内,已无兵力可用。 白莲教若是再击溃扬州卫余下三个千户所,来攻打扬州城,真就只能凭这只临时招募的乡勇义军,可以作守备之用。 “情况还真有几分危急。” 方休眉头微拧。 其余地方的叛乱,那些造反之人自立为王,还要讲究一个安抚民生,维系统治。 可白莲教的教义却十分血腥。 这白莲二字,可不是指白色的莲花。 白是存世之身,莲是渡世之筏。 在白莲真佛座下,要想得享真佛所赐福缘,便要进献祭品。 白莲教起事,根本不是为改朝换代,这邪教只求杀戮,将无辜生命当作祭品,进献给白莲真佛。 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 “扬州尚且还有几分生机,那已经沦陷的凉州、蜀州,该是何等生灵涂炭?” 方休默默一叹。 他也不与别人搭话,只将画龙戟插在地上,与元景玉胎席地而坐在旁,默默搬运真气。 铁甲真气随时可由天魔真气转化,并不需要多修炼。 他的神识其实凝在元景玉胎身上。 …… 傍晚时分。 方休忽觉怀中义军令信一震。 他睁开眼,适时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是众人都已感受到令信的异状。 城门上有号角声吹响,几个士兵奔入校场,放生唤道:“义军上城门!” “义军上城门!” 校场上立时一乱,应召而来的乡勇无不面色变化。 白莲教果真来攻打扬州城了! 纵是方才如何斗志昂扬,真到用武之时,面对白莲教的凶名,也多少有些心虚。 一阵慌乱中,义军大旗旁的高求败突然叫道:“高家弟子!” “在!” 一众高家武堂之人齐声回道。 “高家门匾蒙羞,非要以血洗涮。” 高求败抱拳朝弟子们一个拱手,厉声叫道:“诸位,随老汉赴死!” 话音一落,高老堂主便一抖铁链挽在手上,大喝一声,将义军大旗拔起。 大旗总有丈八高,旗杆粗如水桶。 高老堂主抱在手上却如若无物,腿脚一蹬,便跃身而起十数丈高,大旗迎风招展,而老汉的身影亦是随身而去,直接落到城墙上去。 他的一众弟子,也无一个俗人,当即纵身跟上。 “高老前辈,等等我。” 一个身高八尺的健硕汉子放声大笑,在地上重重一踏,震得校场都一阵晃动,也飞身上了城墙。 哗—— 忽有一阵云雾卷动,在一个老道士身上云集,托着他的身体飞上城墙。 又一道金光闪过,一个红袍和尚脚踏金莲,一步一步凌空而行。 …… 几位宗师、真人、金刚领先,校场中众人立时也忘却心中担忧,大声呼和着,涌上城墙去。 方休倒是安步当车,跟着人流一起上前。 怀中令信不时传来一些简单的指令,方休照着指令行动,很快在城墙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正在义军大旗之旁。 大旗旁除开高老堂主,以及高字旗下的一众高家武堂弟子外,还有另一个人影格外羡慕。 是一个书生。 虽然也穿了一身轻甲,可映衬着旁边一众武夫们的身躯,依旧显得瘦弱无比。 方休微微侧目。 而方才校场中那个中年书生已经追来此处,焦急叫道:“吴大人,你上来做什么?” 视野远方,尘土飞扬。 是白莲教大军将至。 第一百零一章 佛光邪异,白莲奇怪 那身着轻甲,守在大旗一旁的,赫然正是吴品。 中年书生苦口婆心劝说,要吴大人坐镇后方,吴品却置之不理,只说要与义军并肩作战,中年书生一力劝阻,称吴大人若是出什么差错,扬州城要群龙无首,吴品便说生死关头,扬州城已无退路…… 方休也不去多管他们的你来我往,只把视线往远处眺望。 一杆大旗迎风而来,旗面猩红,突兀地绘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诡异而刺眼。 方休神识之中,这杆千户所的大旗,本应有一股正大光明、威风凛凛的气势。 却被从那朵绘在旗面上的白莲,所散发出阵阵邪气浸染,化作疯癫、痴狂的浓郁杀气,如云般盘踞。 那杆大旗下面,是百余道策马奔来的身影。 大旗杀气笼罩下,这些人双目赤红,口中大声呼喝着白莲真佛之名,似乎虔诚无比,面上却带着叫人寒毛炸立的阴森笑容。 一个千户所当有一千一百二十士卒,刨去空饷跟暂缺,也不会少于六七百之数。 这杆大旗下却只有百余人,是因为…… 其他事先不知情,亦或者事后不愿意拜入白莲教的士卒,已投入白莲血池之中——在白莲教义中,渡过血祭之海,才到彼岸。 这帮白莲教徒,人数虽不多,却原本便是千户亲卫,身手高强,又每一个都在起事之时虐杀过昔日同袍,作祭品进献给白莲真佛,得到赐下的法力神通,更上一层楼。 方休的神识扫过,直觉一片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而这浓重腥气之中,至少有十余人的气息,不比宗师稍差半分。 其中最醒目的四道身影。 一个是身着盔甲,扛着大旗纵马在前的将领。 方休听身旁高家武堂之人咬牙切齿的痛骂,想来就是那位高老堂主的弟子。 这千户本来便是宗师修为,拜入白莲教后,得教中邪法加持,估摸着又有不少进境,此刻在方休神识中,他的气势至少有真气三四转的水准。 而这位高千户身旁,左右各有一个身着白裟的和尚,脚踩白莲而行。 这两个和尚慈眉善目,双手合十,脚踩白莲而行,若非佛光中透着丝丝诡异的血腥,乍一眼打量来,真以为是哪处寺庙的得道高僧。 料想便是无加金刚。 得大旗气运加持后,这两个和尚的气势更是高涨,甚至盖过高千户一头。 而这三人比起大旗后头,那辆缓缓而行车轩上的人影,又有所不及。 这辆车轩似乎是照着玉蝉子六龙宝乘的规格定做,前头也是六匹寻不到一丝杂色的高大白马,只是车上却无幡幢华盖,也无沙弥童子。 取而代之的,是被风卷动的红色纱帘,以及隐约可见纱帘后,玉体横陈的几个年轻男女。 这些浑身不半缕的年轻男女,依偎着一个端坐中央,披头散发,俊秀到阴阳难辨的人影。 阴阳上师! 此人的修为,至少有莫敢当的水准。 方休的神识一遍遍扫过这些白莲教徒,心中愈发疑惑不解。 奇怪。 太奇怪。 以他金丹神识,都分辨不出,这白莲教到底是什么来历,白莲真佛又是何方神圣。 看白莲教的名字,以及阴阳上师的白马车驾,谁都会跟国师玉蝉子,以及他的白莲梵音小神通联系在一块。 但联系归联系,明眼人一猜便知,这白莲教是故意为之,好借佛门之名,遮掩自己邪教本质。 可…… 那两个无加金刚身上的佛光与脚下的白莲,虽然邪异,却又切切实实是小神通无异。 名字可以挂羊头卖狗肉,这佛光与小神通却做不得假。 只是若要说,白莲真佛是佛门三千佛中的哪位异类…… 佛门解法中有唯一真谛,智慧。 但凡稍有心智之人,都不会觉着白莲教的血腥教义,能是个有超脱之法,有长生前路的。 尤其是。 阴阳上师身上,根本不见佛光。 反倒有几分阴阳化合的道门气息。 而以高千户为首的将卒们,被白莲教邪法加持在身的气势,又分明是武门催发血气的路数。 这都哪跟哪呢? 方休不解的工夫,吴品已经说服中年书生,随后登上城垛,扬声唤道:“若扬州城破,百姓必成邪教血食。诸位乡勇非是为朝廷而在此,是为城中妇孺老幼而在此。吴品不才,愿以七尺之躯,为诸位之先!” 他话音刚落,那中年书生高举起一块令牌,喝道:“成军!” 监军令! 大旗只是信物,这监军令才是大旗能催发军中气运的关键。 吴品其实还未有正经官职,只不过是李知府的幕僚之臣,连个品级都无,没有官运在身,根本无法执掌监军令。 而中年书生隐居扬州书院做学究前,却在官场上历练过几年,是以才能担任义军监军一职。 若真个论起来,这中年书生年龄长于吴品,修为长于吴品,资历也长于吴品,该吴品毕恭毕敬唤他一声大人才对。 也不知为何,被他反过来这般敬待。 监军令出,义军成。 方休立时觉着怀中令信一动,身旁大旗亦是猛然一个招展。 便有一股气运从城墙上的诸多乡勇身上勃发。 军中气运! 得大旗加持,众人尽皆精神焕发,身上气势一涨再涨,战意熊熊燃烧。 只有方休例外。 军中气运再是能催发血气,对他金丹境界来说也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 反倒是乾坤窍中的玉玺轻轻一动。 军中气运与国运一触,立时黯然失色,崩碎无影。 既然大旗不能助长气势。 那就自己来涨一涨。 方休心念一动,身上铁甲真气立时腾腾升起,雄壮如山。 而元景玉胎亦是浑身一震,一道锋锐金光从头顶喷薄而出,化作一柄长刀。 元景玉胎身上只有《玉匣百炼剑道》与《诸天云禁剑道》的六条法脉,若是显露出剑气踪迹,叫人发现端倪,总是一个麻烦。 《玉匣百炼剑道》是道门少有的十金俱全之法,玉匣所出之剑千门万类,不一而足,瓯冶、风胡、曾从、烛庸四条法脉,除开瓯冶剑气是诸多剑道共通,余下三条法脉所催生的剑气亦是变化多端。 来校场时,方休已经以天魔无相,将天魔真气化作金衣真气,覆在元景玉胎之身,遮掩瓯冶剑气的气息。 宁家这对兄弟,采头摘首,一位铁甲,一位金衣,不是正好登对? 可若真个动手,难免顾此失彼,出现差错。 故而在校场时,方休就是在以天魔真气化的金衣真气为模板,不停变换元景玉胎体内三条法脉的气息,从中寻找出,与金衣真气相近,能够以假乱真的剑气。 第一百零二章 飞头千户,无头金刚 铁甲不破,金衣无当。 方休周身雄厚的铁甲真气滚动。 而元景玉胎身放金光更是显眼,又手持一柄金光凝就的长刀,皆是以风胡、曾从、烛庸三条法脉的剑气交混后所幻化。 “《铁牢金律功》?” “铁甲宗师,金衣宗师!” 连正怒火中烧的武堂之人,都有几个被吸引来目光,问道:“两位也是崇武堂出身?” 这门武学是徐家家传,只有当年大明立国时,被第一任定国公取了前三重功法交给崇武堂,才有徐家之外的传承。 能炼成铁甲、金衣者,不是定国公府的嫡系,便是崇武堂的天骄。 不用方休多费口舌应付,高千户已经策马行到城门前。 一众高家武堂之人,无不指着城下扛旗者连连咒骂。 而一股气运亦是随着城下大旗靠近,而蔓延至城墙上来。 方休便觉着身上一重,仿佛背上无形枷锁。 身在军中,能得大旗气运加持。 若非大旗之部,便要被这股气运桎梏,一身修为大打折扣。 “师父!” 城下那高千户见了高求败,不由面色一变,抱拳拱手,垂着脑袋似是无脸相见,只唤道:“弟子从未曾想过,要与师父如此相见。” “混账东西,我已把你的名字逐出高家!” 高求败恼怒得须发皆张,大骂道:“你此时弃暗投明,我留你一个全尸,若再执迷不悟,我把你锤成肉泥喂狗!” 高老堂主出身草根,是天道酬勤,拜入扬州崇武堂之后,一步一步历练成才,被堂中留作教习,又多年兢兢业业,孜孜不倦,才升任堂正之位,卸任后又立下高家武堂,亦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在江南武林,谁人不识得高老堂主? 说一声泰山北斗,那是一点也不过誉。 可他座下最寄以厚望的弟子,却犯下这弥天大错,一声不吭投了白莲教,残杀无数,恶名远张。 老堂主既是悲愤高千户的愚昧,又是恼恨几十年名望毁于一旦。 如何能不怒? “不管师父如何骂我,我依旧敬重师父。当年若不是师父收养,我早已饿死街头,师父养我成人,教我成才,这般恩情天大地大,我……” 高千户说着抬起头,双目闪着红光,一脸诡异笑意,阴恻恻道:“……若把师父进献给白莲真佛,该有多少赏赐?” “你!” 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高老堂主双目一睁,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吱嘎作响,已盛怒到说不出话来。 而高字旗一动。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已经翻身上了城墙,眼看就要扑下城去,跟高千户一决生死。 “不可!” 情急之中,还是近处的吴品一声令喝,叫道:“白莲教势大,只可据险固守,不可盲目出城!” 他身旁的中年书生立时一晃监军令,以此牵制义军令信,才将高家武堂弟子拦住。 而城下。 “教徒听令!” 高千户将白莲大旗往地上一插,指着扬州城墙道:“这门后有数万白莲,破城首功者,独享一成血食!” “白莲血食,白莲血食,杀!” 一众白莲教徒得了高千户允诺,无不面露痴狂之色,挥舞兵刃,大声叫嚣。 有身手了得的,一个纵身便往城上跃去。 即便功夫稀疏些的,也勇往无前,手脚并用攀附城墙而上。 浓重刺鼻的血腥之气往城上涌来,义军乡勇们即便心中惧怕白莲教的凶名,可有大旗气运加持,又见李知府幕下一个小小的典史,都立在城垛上,一个个也抛却忧惧,怒喝着迎上白莲教徒。 “善。” 一位无加金刚点头,目光在城墙上一扫,望见那位身放金光的红袍和尚,立时眼睛一亮,轻笑道:“高千户师徒情谊深厚,不好叫外人打搅,贫僧去也。” 说完,便领着一队部下,脚踩白莲,往红袍掠去。 轰! 人还未至,两道大力金刚手印在半空中对撞,炸出一声惊响,风尘席卷。 这仿佛是一道信号。 两边短兵接触,一时喊杀声震天作响。 只片刻工夫,便有血光四溅。 城下白莲教徒中,抛开躲在后面的阴阳上师不论,还有十余位宗师。 只是这番攻城,却只有四五位领兵上前,城上义军中的宗师真人各自迎上,倒是不分伯仲,还能应付。 况且白莲教徒只有百余人,远少于义军与扬州城防守备的人数,一时间,倒是守军更占上风。 饶是如此,面红眼赤的白莲教徒们仍是癫狂冲击,悍不畏死。 立在城垛上的吴品出不了多少力,只能遥遥关注着四下情形,时不时高举长剑呼唤一声,让中年书生催发监军令,调派人手支援薄弱处。 按说他这体格,又未开辟文宫,是该坐镇后方才对。 不过中年书生也看明白过来,城上守军,一半的血勇来自大旗气运,另一半便是吴品,便也心甘情愿守在一旁,一边听他指挥,一边护住他的周全。 这义军大旗左近,有高家武堂弟子看护,都不用旁人动手,便将登上这一段城墙的白莲教徒击退,倒是十分安全。 城墙下。 “高千户,贫僧也不想坏了你师徒情谊,只是……” 另一位无加金刚遥遥看一眼城上义军大旗,笑道:“先前收拾了几个卫所,都未留下大旗,若是能将这杆旗到手,我扬州教坛又可再成一军,则大事可定矣。” “不必大师提点,我必亲手取来这杆大旗!” 高千户闻言放声大笑,双腿一蹬,便将胯下健马生生压断躯体,而他的身子已经高高跃起,直往城墙而去。 他眼中根本没有吴品。 或者说,根本没有除高老堂主之外的任何人。 城上最难对付的人物是高老堂主,最紧要的事物的义军大旗。 杀了高求败,夺了大旗,扬州城便是肉铺! “大善!” 那位无加金刚哈哈一笑,脚踩白莲凌空而起。 两人一动,高千户麾下最得力的几个宗师亦是跟上。 城上高老堂主目睹此状,怡然不惧,振臂唤道:“高家子弟!” “在!” “无论谁来攻城,高字旗必在前锋!” 高老堂主怒喝出声,便抬手出拳,与袭来的高千户直直对上一拳。 轰! 拳风四起。 高老堂主毕竟还要护着大旗,一时竟不能力敌,被高千户拳劲震得连退三步。 “师父,你老了!” 高千户在城墙上立定,哈哈大笑一声,正要再出手。 忽觉一道锋芒迎面而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胸前便是一痛。 是一柄刃长三尺的大戟,已经捅进他的胸口! 真气三转的宗师肉身,在这杆大戟之前,竟如纸一般脆弱。 “你!” 高千户此时才看清,身前不知何时闪现的人影,他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你……是谁?” “某乃,燕京宁采头!” 方休瓮声瓮气叫道,手腕一个弹动。 画龙戟如龙舞动。 立时鲜血四溅,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随高千户登上城墙的那位无加金刚目眦欲裂,还未再做他想,眼前忽有金光晃动。 元景玉胎又扮另一番做派,不等无加金刚发问,便温文尔雅道:“在下,燕京宁摘首。” 金光一闪。 无加金刚便作无头金刚。 第一百零三章 破军先破旗 采头,摘首。 果然人如其名! 高千户麾下几位宗师才方登上城墙,只见着眼前有两个什么事物飞起,根本都未看清情形,便被方休与元景玉胎闯到近身处来。 丈八大戟横劈。 狭长金刀连斩。 唰唰唰—— 只眨眨眼工夫,便是几颗六阳魁首,又被采摘。 咚咚咚………哗啦啦。 几颗头颅落地,滚出去许远,而无头身躯倒伏满地。 这出人意料又骇人心神的场景,叫义军大旗周遭众人,都是双目一睁,陷入呆滞。 高千户,无加金刚,以及高千户麾下这五六位人,无不是宗师以上水准,又有白莲大旗的大旗加持。 高老堂主虽然豪迈无畏,却也已经报了必死之志,才敢立在城头。 以此等阵仗,不说扬州城,只怕天下九成城池,都可一攻而下。 而眼下…… 这宁家兄弟,竟有这般神威? 简直匪夷所思! 呜—— 一阵号角声,将众人意识唤回。 是城下高千户的士卒吹响。 几位统领一上城墙便被斩去头颅,如何不叫他们心惊? 尤其方休与元景玉胎动手,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写意,一点波澜都无,好似高千户等人是把头颅送过去给他们砍的一般——就是送的,也不该砍得如此利落干脆,顺利无阻吧? 便是这些士卒拜入白莲教后,日日浴血,见惯腥风,也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把号角吹响。 是撤退的号令。 也是方休砍得太干脆,其余白莲教徒根本未察觉这边情形,依旧奋战不休,直到听见号角时,都心中疑惑。 才刚开打,怎么要撤? 不过军令难违,一众白莲教徒立时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扫开眼前敌人,转身便跃下城墙。 城墙上的白莲教徒,眨眼间烧掉九成,只有那位无加金刚,以及另外几位宗师,被义军中的对手缠住,一时无法退去。 修为越是高,对敌之时越是谨慎,一个差错就要惹来杀招,自然不能轻易抽身。 “这……难道是佯攻?” 高老堂主扶着大旗,一时竟不敢相信。 可地上分明就是自己徒弟的尸体,化成骨灰都认得。 哪有佯攻,先把主将头颅送上的? “有诈!” 吴品亦是这般认为,当即高声唤道:“诸位……” 他话才开口,脚下不知怎么忽而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便从城垛跌落,直直往城下摔去。 “吴典史小心!” 暗中作祟的方休一个闪身跃来,飞身跳下城墙扑救。 那中年书生一直关注吴品,本来已催动浩然之气,可以把吴品拦住,捞回城墙上来,却正正好被方休挡住,只得一催监军令,高声叫道:“救回吴大人!” 义军大旗旁立时一乱,众人都奔上前去,从城头探出脑袋观望。 “高老堂主。” 元景玉胎忽而开口,将手中狭长金刀一抖,甩去血迹,便淡淡道:“你说高字旗要为先锋,怎么让吴典史冲在前头?” “我怎会让吴典史置于险地?” 高老堂主眉毛一拧,当即抱起义军大旗,跳下城墙去。 “不可!” 中年书生根本未有料想到这茬,要拦已是来不及。 “师父!” “堂主!”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亦是擎着高字旗从城头跃下。 这会儿方休已经把摔个狗吃屎的吴品给扶起来,大声叫道:“吴典史果然是条汉子,某空负八尺之躯,竟无吴典史一半血勇,敢下城追敌!” 吴品摔得七荤八素,好容易回过神来,便见义军大旗从天而降,不由脸色一白,匆忙叫道:“大旗何等紧要,怎能为我……” “吴典史说得对,大旗才是关键!” 方休一手架住吴品,一手横开画龙戟,纵身便往白莲大旗奔去,雄厚粗壮的嗓音在战场回荡:“擒贼先擒王,破军先破旗!” “吴典史一介书生,竟有此等勇略。” 跳下城来的元景玉胎盛赞一声,正要迈步追上,又不着痕迹地扫一眼高家武堂众人。 高老堂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被元景玉胎这一说一看,立时将别的什么事都抛却脑后,只扬声叫道:“高家子弟,随我上!” 义军大旗迎风招展,高字旗亦是不遑多让。 两面旗帜下,元景玉胎与高老堂主,领着一众高家武堂弟子,掩护在方休与吴品身后,杀向白莲教徒。 白莲大旗下的几个士卒大惊失色,不等他们转身逃跑,画龙戟已经刺到眼前。 唰唰唰—— 方休如狼入羊群,即便一手架着个人,只单手挥舞兵刃,亦是遇不上一合之敌,只大戟一扫,便采走数颗头颅。 而后义军大旗与高字旗奔上前来,借着冲阵之威,直接将白莲大旗下的兵阵冲溃。 狭长金刀晃得那些白莲教徒眼睛一花,随即便是天旋地转,闭眼前只看见自己的躯体被高家武堂弟子一脚踹到。 只片刻工夫。 白莲大旗旁的士卒,便被扫荡一空。 “破旗!” 一个高家武堂弟子,大叫一声,持刀砍在旗杆上。 轰! 猩红旗帜一抖,白莲图案好似跃出旗面,而一股玄妙气运从大旗之上勃发,将刀刃崩碎,亦把那高家武堂弟子震得七窍流血,倒飞出去。 “不可莽撞!” 高老堂主见状,大声叫道:“大旗乃是军中气运所在,必须先击溃敌阵,冲乱军心,才……” 他话未说完。 一道三尺长锋扫过,将白莲大旗水桶粗的旗杆拦腰斩断。 画龙戟! 什么军中气运? 国玺在此,国运当前,所有气运都不可挡! 老高堂主看得目瞪口呆。 而一众高家弟子忽觉身上一轻,好似去掉一层枷锁,四肢百骸生出无穷气力来,当即扯开嗓子叫道:“敌军大旗已破!” “敌军大旗已破!” 旗破如山倒。 此战胜负已定! 正此时。 “大胆!” 一声尖锐的声音从白莲教阵后响起。 便见那架六马车轩的红帘抖动,一道修长身影如箭射出,直奔倾倒在地的白莲大旗而来。 “敢毁我教中重器,我把你炼成莲种,永世不得超生!” 阴阳上师! 这位披头散发,俊美到阴阳难辨的上师,人影还未到,已催动莫大法力,有雄厚如山的阴阳两股真气,如风龙纠缠,卷出惊天的喧嚣。 “法术!” 高老堂主脸色大变。 此等威势,非法术莫属! 这一道法术若中,只怕即便有义军大旗护佑,自己等人也无法幸免。 第一百零四章 穷寇莫随,斩草除根 阴阳两龙缠绕而来,卷动尘土飞沙,飓风呼啸,衣袍鼓荡。 哗啦啦。 地上的尸体、兵刃,断成两截的白莲大旗,无主的战马,以及修为稍差一些的士卒,通通被风浪扯上半空,直接扫开。 法术,便是天威! “小心!” 高老堂主将义军大旗往身前一立,全力鼓动真气,大叫道:“躲在大旗后面!”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正自惊慌,闻言慌忙闪身过来。 这千钧一发之际。 却见那个擎着大戟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 高老堂主看得眼睛一睁,焦急叫道:“宁采头,不可莽撞,那是法术!” 方休理也不理,只将神识放出,探入阴阳两股真气之中,寻找这道法术运行的轨迹脉络。 “纵是你有铁甲在身,也要护好吴……” 高老堂主着急万分,正匆匆叫喊出声,说还未说完,便见擎着大戟的身影忽而纵身一跃,迎向那两股阴阳纠缠的真气。 高老堂主惊得嘴巴长开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而方休高高跃起,一手架着被几乎被风压刮晕过去的吴品,另一手将画龙戟往前一送,三尺长锋一往无前,当头刺向阴阳两龙的中心。 呜—— 风声疾啸。 阴阳真气果真如两条长龙,绞在画龙戟的锋刃上。 只是很快…… 轰! 忽有一股庞然大的风浪乍起,阴阳真气凝结不住形体,往四面八方冲荡而去。 法术固然是天威难当。 可画龙戟乃是如假包换的法宝质地,岂是一道寻常法术能够折损的? 不仅如此。 方休以《天魔策》推演《玉匣百炼剑道》,对剑道玄妙之处,颇有几分领悟。 这一戟刺去,立时搅乱法术灵机,直接叫真气崩散。 正是,一剑破万法! 待这道不知名的阴阳法术散去,顺着方休手中大戟,立时见着方才藏身法术之中的那位白莲教阴阳上师。 大戟长锋,已经刺入他喉间! 阴阳上师俊美到雌雄难辨的面容上,是不可置信的惊诧。 方休手腕轻轻一拧。 画龙戟锋刃抖动,寒芒一闪而逝。 又采一颗。 “上师死了!” “上师死了!” 场中残存的白莲教徒们,被这一番场面看得毛骨悚然,魂飞魄散,无不惊慌大叫,夺命飞奔。 大旗斩断,主将死尽。 这一局哪还有半点胜算? 高老堂主回过神来,见此情形,也顾不得去想这采头摘首两兄弟怎会如此霸道绝伦,只将义军大旗拔起,纵身往前追杀而去。 “杀!” 高字旗亦是挥舞,一众高家武堂弟子争先恐后,紧随老堂主的步伐。 原本两军对垒,双方都有军中气运加持,不分伯仲。 而眼下白莲大旗被斩断,白莲教徒失了军中气运加持,气势一落千丈,颓势难止,自然便只有逃窜的份。 就如此时城墙上。 那位无加金刚与红袍和尚互拼大力金刚手印,原本还占着上风,甚至饶有余力分出手来,扫开城墙上的义军乡勇。 而此时白莲大旗已破,义军大旗气运却仍在,此消彼长,这位无加金刚立时便被红袍和尚一个掌印打得七窍流血,站立不稳。 四周义军当即一拥而上。 这些修为平平的士卒,本来是无加金刚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货色,这会儿仗着义军大旗气运,却能与他硬拼一招,还安然退去。 只方休斩断白莲大旗后,一戟破去法术,采走阴阳上师头颅的工夫。 城墙上的几位白莲教宗师,已全部陷入围攻,全无反手之力,只剩催死挣扎的份。 方休架着吴品落到地上。 视线一扫,忽而发出咦的一声。 地上阴阳上师的尸体,竟化作一个少女。 虽说无头,但赤条条不着一缕,还是分得出男女之别。 “替死之法?” 方休抬头一看,远处那辆六马车驾上,红帘晃动,玉体横陈的年轻男女少了一个,而阴阳上师已显出原身,面色苍白,口吐鲜血。 “好一位铁甲大宗师!” 阴阳上师被年轻男女搀扶着,阴狠叫道:“待化骨法王来此,必叫你求死不得!” 一边撂着狠话,他一边已经催动真气,驱赶六匹白马调转方向,飞奔而逃。 “还想跑?” 方休轻轻一笑,正要追。 “不可!” 吴品被方休提了一路,口鼻被风灌满,连气都喘不出一口,这会儿终于缓过劲来,当即叫道:“穷寇莫追,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住扬州城……” “吴典史说得对!” 方休大喝一声,将他打断,叫道:“穷寇莫随,只有斩草除根,把白莲教赶尽杀绝,才能护住扬州城的安危!” 他说着纵身一跃,扯过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将吴品丢上马背,自己也跳上去坐在后头。 吴品一介书生。 别说反抗的力气,就是他刚想开口反驳…… 方休抖开缰绳,真气涌入胯下马匹经脉。 希律律—— 战马嘶吼一声,当即甩开蹄子飞奔。 这一颠簸,又把吴品到嘴边的话给摁回去。 金光左右掠动,元景玉胎连摘几颗脑袋,便也夺过一匹战马,直追方休而去。 这一次不用元景玉胎暗示,高老堂主已经高呼一声:“高家子弟,听候吴典史差遣!” 众人立时各自牵马跟上。 大旗沉重,幸亏高千户那匹格外健硕的战马仍在,高老堂主才不至于扛旗跑路。 方休纵马而行,遇上零散逃窜的白莲教徒,通通一戟扫去,采下头来,紧追着六马车驾不放。 他却也不急着追上,只不紧不慢缀在后头。 一路追赶,不多时,便听前方传来战阵厮杀之声。 再一会儿。 便看见,又一杆白莲大旗招展。 旗下有数百白莲教徒,正尖啸不断,来回奔走,将数倍于自身的三支军队,牢牢围困。 大旗之上,半空中有云丛聚集,化作白莲之形。 莲叶翻动,云缕四溢。 竟是一件云壁法宝——炼云成器,称之为云壁。 白莲云壁上,端坐一位瘦骨嶙峋的身影,猩红瞳孔陷入眼眶之中,瞧着好像饿死鬼投胎一般。 偏他身着白袍,又有一股飘然出众的仙风道骨。 只是他左右各有一个俊美到雌雄难辨的阴阳上师,依偎怀中,暧昧旖旎,怎么都不像名门正派。 “咦?” 化骨菩萨扭头看向扬州城方向,见六马车驾正飞奔而来,不由疑惑道:“怎么回来了?” “料想是他有孝心,来请法王入城,享用白莲血食。” 右边的阴阳上师将手伸进化骨菩萨怀里,一边轻轻抚摸,一边尖着嗓子娇声笑道。 “法王,你看他后面!” 左边的阴阳上师忽而伸手一指,惊讶叫道。 此时才看清。 六马车驾后头,正有十几骑紧追不舍。 车上这位阴阳上师,哪里是来请化骨菩萨入城,是被这十几骑一路追杀而来! “当真是个不成器的废物!” 化骨菩萨哼一声,便挥手道:“扬州城里已经没有高手,你们去收拾了吧。” “是,法王。” 两位阴阳上师应一声,便依依不舍离开化骨菩萨的怀抱,跃下白莲云壁,迎向六马车驾。 第一百零五章 健硕美人,娇弱尤物 化骨菩萨派了两位阴阳上师去援手,便回过头来,继续望向下方战场。 这番让高千户去攻打扬州城,却只有这不成器的废物一个人跑回来,可想而知是不大顺利,甚至极有可能葬送一军。 但即便如此,化骨菩萨也不太在意。 扬州城里又能有什么厉害人物? 在大首座传来法令,趁渊王应召觐见,燕京定然要一番变故的机会,要他在扬州城起事之前,他已在城中潜伏许久,暗传教义,招揽教徒。 诸多精密布置,一经发动,已将扬州府地界上重要人物,包括扬州府的知府与几位长官,江南都供司的司监与几位山监,乃至连扬州崇武堂,都遭血洗一遍。 为此,化骨菩萨座下还折损了一位阴阳上师与六位无加金刚。 扬州,根本就是一座空城。 若非他想再夺取几杆军中大旗,才在扬州城外围而不攻,只将附近卫所的军队一支一支吸引来……扬州城,早已成白莲血池。 只可惜,连破几个卫所,一杆大旗都未得手。 眼下还有指望的,便是下方扬州卫余下的三支军队。 即便折损高千户那一杆旗,这儿也还有三杆。 甚至让高千户领兵直袭扬州城,本来也是化骨菩萨的抛砖引玉之策,为了就是骗得扬州卫指挥使缩回阵线,将三支军队合兵一处,才让他抓住机会,一并包围。 数百白莲教徒,包围三个卫所的两千余名士卒…… 听起来的确是有些诡异。 可化骨菩萨座下还有两位阴阳上师,十位无加金刚,再加上投靠的这个千户所,以白莲教秘法拔草助长,催生出的十来位宗师。 这般阵仗。 也多亏扬州卫的指挥使是个良将,长于列阵率兵之法,将三支军队指挥得当,才勉力抵挡到现在。 化骨菩萨扫视战场的工夫。 方休眼见追到地方,已经纵开马速,赶在六马车驾汇合白莲教军队之前,成功追上。 “你这废物,攻城不力也就罢,怎还把大旗给丢了?” 两位阴阳上师落到六马车驾上,其中一位开口喝斥道。 “定是贪功冒进,中了什么圈套。” 另一位哼一声,又笑呵呵道:“难怪法王从来不宠幸,是早看出来你不成器。” 两位阴阳上师冷嘲热讽,车上被方休采过一头的这位阴阳上师听得脸色铁青,他正想开口反驳。 忽见那擎着大戟的铁甲宗师拍马而来,已到眼前! 他双目中惊惧一闪,便只顾催马,理也不理二人。 两位阴阳上师也发现方休及近,其中一位不由双目一睁,有几分惊喜道:“这人生得虎体熊腰,好生健硕,倒是个美人。” “你这双眼睛,全是白长。” 另一位嗤一声,却也笑道:“不过他怀中那书生,娇而无力,好似弱柳扶风,当真是个尤物。” 两位阴阳上师对视一眼,皆是一笑,同时从车上跃起。 “好美人,容我疼爱一二。” “小尤物,赏你一场欢喜。” 唰—— 画龙戟横劈。 这两个阴阳上师鬼迷心窍,竟连法术都未催动,自然是…… 又被方休采走两颗头颅。 啪啪。 两具无头尸身倒地,化作两个赤条条的少男少女。 六龙车驾上,两个替死傀儡身躯一晃,便化作两位才遭断头之苦的阴阳上师。 “啊!” “怎么回事?” 两位阴阳上师双目圆睁,脖颈间还有痛觉未消,满脸惊悚。 “蠢货!” 催马的阴阳上师斥一声,叫道:“拖住他,只要回到阵中,交法王来对付他!” 他话音刚落,便听两个同僚发出一声惊呼。 回头一看。 竟是那擎着大戟的铁甲宗师,已经弃马跃起,手上提着那个尤物,便凌空跳上车驾。 唰—— 方休也懒得分辨谁是谁,便是一戟劈出。 立时将挡在身前的几个少男少女采走头颅。 车驾上,只剩三位阴阳上师,以及最后一个替死傀儡。 方休手腕一拧,大戟再劈。 两位来援的阴阳上师目露惊恐,还未反应过来,催马的那位阴阳上师却是机敏,当即伸手将最后一个替死傀儡抓住丢下马车,随即真气一催,抢在两个同僚之前,把脑袋送到大戟锋芒上。 唰—— 又是三颗头颅飞起。 两位来援的阴阳上师至死都未想明白,这擎着大戟的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人之躯难道是个摆设? 就是化骨菩萨要杀自己,都没他这般利索吧? 想不明白也无用,替死傀儡只剩一个,被催马的阴阳上师拼死抢走——真的是拼死抢走,二人只能做枉死鬼。 最后一个替死傀儡化作阴阳上师的模样,在地上打着滚扑入白莲教阵中。 还未等他缓过气来,庆幸自己逃出生天…… 六马车驾呼啸着奔过,车上方休将大戟往下一扫,又把他这颗脑袋采走。 “指挥使大人何在!” 方休立在六马车驾上,直接冲进白莲教阵中,放声叫道:“扬州吴典史,率乡勇义军来援!” 轰! 六马车驾撞飞数个白莲教徒,而大戟左右劈砍,采走更多头颅。 稍慢一步的远景图以及高老堂主等人,亦是护着义军大旗直接闯入阵中,闻听方休那豪迈嗓音,一众高家武堂弟子立时也大声叫道:“扬州吴典史,率乡勇义军来援!” “扬州吴典史,率乡勇义军来援!” “扬州吴典史,率乡勇义军来援!” …… “吴典史竟率义军出城了?” 坐镇兵阵中央的扬州卫指挥使闻听那一声声从战场边缘传来的声音,却是大惊失色。 “姓高的混账已经领兵去攻打扬州城,若是义军出城……扬州城岂不是要沦为死地? “吴典史怎能犯如此大错!” 扬州卫指挥使一阵头晕目眩,好在他识得情形要紧,马上收敛心绪,随即摘鞍踩上马背,遥遥往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一杆高大威武的义军大旗,恍若逆流而上的风帆招展,悍然杀入白莲教军中。 “高家子弟,杀!” “杀!” 冲杀声震天作响,将整个战场的铁马兵戈之声都淹没。 “高家……高老堂主?” 扬州卫指挥使心中一动,还未继续看个明白。 视野高处忽而有光芒一闪。 “哪里来的狗东西,敢伤我弟子!” 一道震怒声音响起。 那道光芒一凝,从白莲云壁上落下,化作一朵淌血的白莲之形,往义军大旗疾射而去。 扬州卫指挥使立时一惊。 这朵一直飘荡在战场上的白莲云壁,坐镇着白莲教四位护教法王之一的,化骨菩萨! 第一百零六章 我道是个什么东西 方休立在六马车驾上,仿佛驱使战车纵横沙场的无双上将。 画龙戟下,来者不管是白莲教徒,还是拜入白莲教的扬州卫所士卒,亦无宗师或者匹夫之别,通通都是一戟了断。 每每出手,都直奔项上人头而去。 只片刻工夫,便不知采下多少,硬生生将白莲教的阵形打断。 元景玉胎也是不遑多让,狭长金刀之下,根本寻不到一合之将。 倒是高家武堂众人,虽然也借着高老堂主抗大旗先行的陷阵之势,突入白莲教徒阵中,一身血勇亦是高昂,但奈何修为有限,只能将白莲教的兵阵阻上一二。 高老堂主虽然修为不差,可扛旗护阵,也不免影响发挥。 这十几骑的战绩,倒有十之八九,是采头摘首这宁家兄弟两个,凭着一杆大戟,一柄金刀,采摘出来。 方休眼看着要突破白莲教的包围,忽而抬起头,遥望半空。 “来了。” 正是化骨菩萨盛怒出手之时。 这位护教法王哪里料得到,本该山穷水尽再无挣扎之力的扬州城,能出采头摘首这等凶人? 清蒙蒙的光明凝作白莲之形,却鲜血流淌,朝着义军大旗而来。 高老堂主第一时间警觉,正要摆下守势,视野中忽有金光一闪。 宁摘首! 高求败也是身经百战之人,一见元景玉胎跃来的动作,便领会他的意图,当即扎下马步,将肩膀送上。 宁家老大能一戟破法术,焉知这宁家老二不能一刀劈开白莲? 元景玉胎果然如他所想,在他肩上一踏,跃起半空,脚尖又在义军大旗上一点,整个人便扶摇而上,正正迎向淌血白莲。 金色真气包裹周身,而狭长金刀更是光芒万丈,悍然劈向淌血白莲。 “这就是金衣宗师的风采!”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看得神摇目夺。 轰! 半空中,金刀与白莲相中之处,炸起一阵滔天的风浪。 血滴如雨四溅,云缕被风席卷,淌血白莲荡然无存。 可金光亦是崩碎飞散。 元景玉胎恍如落石一般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宁摘首竟然不敌他?” 众人看得双目一瞪。 可随即又醒悟过来,那化骨菩萨乃是白莲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连江南都供司的司监,都死于他手。 这等奢遮人物,岂是能轻易对付的? 眼下,还要一场苦战! “我道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金衣宗师罢了。” 化骨菩萨在云头冷哼一声。 说着话的工夫,白莲云壁一涨一缩,射出无数光芒,最后凝做一片一片,数不胜数的花瓣之形,纷纷飘落。 这花瓣飘得虽然不快,可化骨菩萨出手,用膝盖想也知道定然是什么邪异的杀招。 倒是也能躲避。 只是众人此时已经闯入白莲教阵中,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打穿,若要躲避,便只能退出兵阵去。 “不能退,要是不能与指挥使合兵,我们便是是白白来此送死!” 高老堂主一声大喝,大旗遥指阵中:“杀过去!” 正此时,便听六马车驾上,那位宁采头开口唤道:“高老堂主,大旗上车来。” “好,我来作闯阵的先锋!” 高老堂主当即扛旗大旗跳上马车。 他本以为方休是要他协力,一同驾驭马车,凿穿白莲教徒的阵线。 却见方休将吴品丢在大旗下,便从车上高高跃起。 “他也要跟化骨菩萨过招?” 高老堂主看得目瞪口呆,当即叫道:“化骨菩萨不可力敌,必须要借军阵……” 后面的话淹没在战场上的厮杀声中。 方休已经跃起半空,根本未去听。 啪! 啪! 一脚一脚直接踩在空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楼梯,托着方休的身子拾级而上。 而他一步一步登高的同时,已经将画龙戟舞动。 呼—— 大戟只是一转,便舞出风浪,将漫天花瓣都招迎而来,凝做一条花瓣长龙。 随后。 啪! 方休又是凌空一步,直直登天而上。 大戟刺入长龙,三尺寒芒猛然一抖。 轰! 所有花瓣都崩碎成齑粉,化作法力逸散。 “嗯?” 化骨菩萨目光一凝,深深地望了方休一眼。 这杆大戟的锋芒,可比方才那位金衣宗师来得犀利许多,尤其是…… 方休身上气息流转顺畅,招式随心所欲,一丝迟滞之感都无。 这本该是常态。 但在战场之上,就是异类。 “这人是谁,为何不被军中气运所制?” 化骨菩萨心中疑惑。 如此看来,高千户便是折在这杆大戟手里。 他也不多想,只将白莲云壁催动,又凝出三朵淌血白莲,袭向擎着大戟之人。 有这件教中赐下的法宝在。 不管什么来历的敌人,化骨菩萨都坦然无惧。 却见。 啪! 啪! 啪! 方休一连三步,一步一挥戟,三朵淌血白莲只眨眨眼的工夫,便被大戟锋芒劈散。 而他的身形已经跃升数十丈之高,与白莲云壁齐平。 “我道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外丹罢了。” 方休哈哈一笑,直接一戟劈去。 化骨菩萨面露惊讶,却也丝毫不慌,只将身形往后一退,便隐入云壁之中。 呼—— 画龙戟劈出风响,一道肉眼可见的锋芒,刺出数十丈长,直接将白莲云壁劈作两半。 云缕席卷。 白莲云壁本就是云丛炼就,分合如意。 大戟一招收回,那云丛翻滚一阵,便又恢复白莲之形。 “明知我已经借这件法宝炼成外丹,还敢上来送死,当真是个莽夫。” 化骨菩萨的冷笑声从云壁中传出。 随即。 白莲之形崩散,化作一团翻滚不休的云丛,脩忽一个飘荡,便将方休身影吞没。 “糟糕!” 场中扬州卫指挥使远远望见此处情形,痛心疾首道:“如此悍勇的铁甲宗师,定是燕京崇武堂派来的援手,竟陷于白莲教的这件邪异法宝之中…… “儿郎们,改换阵形,朝义军大旗方向突破!” 自有旗手听令,挥出旗语。 而另一边。 “宁宗师!”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看得目眦欲裂。 高老堂主亦是摇头苦叹:“莽撞了呀!若先冲阵与指挥使合兵,以他的铁甲与大戟,配合军阵冲杀,便是化骨菩萨难以对付,也定然可以留下白莲教的这杆大旗……” 正是众人各自心绪难平的工夫。 轰! 那半空中的云丛忽而炸开,一道耀眼光芒从中显现。 竟是一件威势如山沉,寒光似月出的山文甲。 罩在擎着大戟的雄壮身躯之上。 铁甲武相! 第一百零七章 不过一个外丹罢了 武相凝结,宛如实质。 此乃,武宗! 天上地下,所有目睹铁甲武相者,一时尽皆呆若木鸡,面露难以言喻的震撼。 即便以大明疆域之广阔,武门传承之昌盛…… 也已有不知多少年头,未曾有武宗面世。 尽管也有些传闻,说一些名门大派之中,有那么一位几位武宗隐居坐镇。 可传闻毕竟是传闻,一大半是以讹传讹的推测。 此时却真真切切有一位武宗当前,谁不瞪大双眼? “武宗!” 四散的云缕掠回,重新凝作一团翻滚的云丛,化骨菩萨声音又惊又急,好似厉啸一般从云中响起:“你是朱堇坤!” 朱堇坤。 以国运加持,得武相境界。 他坐镇大明京师,是朱家江山的擎天之柱。 若说如今天下只有一位武宗,那定然便是这位隐于朱家宗室中的,护国武宗! 这几乎是化骨菩萨下意识的猜测。 仔细一想,眼前人不受大旗气运压制,也隐然可以佐证他护国武宗的身份。 天下气运,以人国气运为首。 国运当前,大旗不过是一块长杆挑起的破布,根本无法发挥丝毫效力。 只是念头才一转。 化骨菩萨便觉察不对。 朱堇坤身为护国武宗,绝不会离开燕京半步,怎会出现在此地? 而且身为朱家之人,他定然修行的是三《坟》五《典》这传自姬武的八大绝学——《铁牢金律功》即便也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等武学,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果然。 “哈哈哈,法王实在抬举。” 方休放声大笑,声音豪迈道:“我可不是坤皇叔,某唤作,宁采头!” 他话音一落,便纵起画龙戟掠向白莲云壁。 “宁采头?” 化骨菩萨更是疑惑。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堂堂一位武宗,怎会名不见经传,仿佛凭空冒将出来的一般? 不等他想个明白。 武相加持之下的方休快若惊鸿,已到白莲云壁近前! 这一次。 方休在纵出画龙戟之前,将手腕一拧。 大戟杆身一颤,三尺锋芒便抖出一个旋来,捅入白莲云壁之中。 哗—— 大戟携动惊风,直接将云壁洞穿,扎出一个水桶粗的窟窿。 云丛无形,连劈作两半都安然无恙,更何况只是一个窟窿? 眼看白莲云壁一阵翻滚,就要恢复原形,忽闻化骨菩萨一声尖锐的怒喝:“好大的胆,敢损我白莲教的至宝!” 却是那打旋的戟刃,在洞穿白莲云壁之时卷住一缕云丛。 画龙戟乃是先古至宝,论质地岂会在白莲云壁之下? 三尺寒芒一绞,便将这一缕云丛彻底毁去。 炼为外丹的法宝受此折损,化骨菩萨只听语气便已是暴跳如雷,可说完狠话却将白莲云壁一催,拔高而起,直冲九天。 要跑? 方休都无需凌空踏步,只那一副披挂在身,真个好似甲胄的铁甲武相一震,他的身躯便如射日之弓,离弦之箭,直追白莲云壁而起。 “不能追!” 下方扬州卫指挥使见状,不由得脸色大变,直接从马背跃起,跳到一杆麾下千户所的大旗前,以监军令催动气运,扬声唤道:“化骨菩萨有诈,他是想脱离大旗所制!” 气运加持下,扬州卫指挥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又往九天涌去。 大旗气运,对旗下将卒的气势加持,境界越高,便增幅越低。 而对敌军,却是境界越高,便越受压制。 此时战场上,扬州卫所三杆大旗,乡勇义军一杆大旗,化骨菩萨等若四道枷锁在身,一身法力已经大打折扣。 若让他远离战场,逃出大旗气运笼罩范围,便是长鱼脱网,俊鸟出笼…… 武宗固然举世罕见。 可金丹难道就多? 外丹也是金丹,境界上一般无二。 而一个世人皆认准的公论是,武相威猛无俦,长于破阵摧坚,在斗法上却要弱于金丹。 倒也不是武相便弱,而是……金丹太强。 不止武门传人在这个境界时要差一筹,乃至佛门心识、儒门文心、神门灵坛……或许各有手段,妙用不同,但在斗法这一道上,都不及金丹的威势。 没奈何。 法术已经是天威般的手段,遑论一念施法的金丹。 只可惜,方休对扬州卫指挥使的劝阻置若未闻,反而又快几分。 不过一会儿工夫。 地面上的兵卒已成目力无法分辨的黑点,而白莲云壁的气势节节攀升,云丛愈发庞大,翻滚如潮。 很快。 罡风阻隔前路。 已到天地尽头。 “宁采头!” 化骨菩萨的身形从白莲云壁中显现,白袍与云丛相合,仿佛一尊天上王座将他拱卫,他双目中直**光,望着追来的方休,恶狠狠道:“你毁我大旗,伤我弟子,损我外丹,我今日必将你的魂魄拔出白莲,投入苦海之中,受万劫折磨,沉沦永世!” 话音一落。 那白莲云壁一阵翻滚,光芒四射。 方才在战场上时,化骨菩萨被大旗所制,催动法术也无多大威力。 而此时…… 当先一道光芒凝结,化作一只炽焰升腾的金轮。 又一道光芒一分为二,游出两条头角狰狞的龙鱼。 再一道光芒分化无数,铺开一张无首无端,无尽回环的巨网。 只是片刻工夫,化骨菩萨便催三道法术! 金轮如滚刀而来,龙鱼左右交击,巨网铺天盖地。 方休丝毫不惧,甚至饶有兴致出声道:“法王只怕是未听清,我说了…… “不过一个外丹罢了!” 大戟一往无前,当先刺中金轮! 轰! 法术的威势固然不在武相之下,可方休不只身披铁甲武相,手中画龙戟亦是一件正宗法宝。 金轮立时便被崩碎。 而左右两条龙鱼已至,张开吞吐云气的龙吻,对着方休咬来。 眼看方休冲势在前,就要回防不及。 忽见一团涟漪散开。 随即一道黑影从水光中跃出,竟是一条比龙鱼粗壮数倍的龙蟒! 龙蟒裹着方休身躯,硬生生撞上两条龙鱼。 爪牙撕咬,法力冲荡,龙蟒眨眼间浅淡三分,却还是闯过包夹,又一个摆尾,直接扑入巨网之中。 龙蟒此时已后继无力,断无法再冲破巨网。 却见。 一道惨白色剑光从龙蟒嘴中吐出,只是一掠而过,便将巨网斩破! 三道法术,瞬息破去。 这刹那间的变故,完全出乎化骨菩萨的意料。 “金丹法术!” 化骨菩萨兀然睁大双眼,都还未来得及转过下一个念头。 噗哧。 画龙戟的三尺锋芒,已经捅入他的脖颈! 第一百零八章 佛门法相 化骨菩萨到此时,才明白方休话中本意。 不过一个外丹。 焉能与真正金丹争辉? “不可能!” 化骨菩萨身遭的云丛剧烈滚动,片刻间凝作宝瓶之形,抵住画龙戟的攻势。 又有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华盖。 再一道光芒从化骨菩萨头顶钻出,如伞一般打开,披挂经幢,与华盖一同洒下清光,落到化骨菩萨身上,他的气势立时一振,法力节节攀升。 化骨菩萨一手握住刺入他脖颈的画龙戟。 另一手虚虚一托,便有光芒一凝,在他掌中化作一只如玉透白的螺角。 “你分明是武宗,怎能施法,怎能一念施法!” 化骨菩萨震惊的声音从螺角中传出,与一阵恍若大风般的呜呜声响混作一团,好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只是听着便叫人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方休搬运天魔真气,识海一振,便将螺角诡音抵住。 他这一戟虽然已经捅入化骨菩萨脖颈,只差三尺锋芒一抖,便可采走头颅,但化骨菩萨此时宝瓶护身,又有华盖与伞加持。 画龙戟被牢牢禁锢,根本不得寸进。 方休也不急,只别有意味道:“白莲、金轮、双鱼、网结、宝瓶、华盖、尊幢、白螺……法王乃是炼成外丹的道门别支,所使招式却皆为佛门法相。我身为武宗,会几道法术又有何不可?” “我白莲教的手段,岂是你能领会!” 螺角诡音又起。 化骨菩萨双目中喷出精光,云丛翻滚得愈发激烈,而几道法术光芒一晃,气势更是高涨。 “我的手段,难道法王就领会了?” 方休哈哈大笑,一道龙卷雨击招来乌云,将华盖遮挡,又一道阿鼻元阴剑光劈碎白螺。 伞形尊幢与宝瓶却是护身之法,坚韧无隙,方休神识一扫,便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破去。 但又何必破去? 方休真气一动,画龙戟突入宝瓶之内的的三尺锋芒,忽而变幻作一条游龙,龙身一拧,便将化骨菩萨头颅缠住。 化骨菩萨双目瞪圆。 若非他的喉咙已被洞穿,能催诡音的白螺也崩碎,定然能听到他的一声惊呼:“法宝!” 方休动手以来,一直只把大戟当作一件质地不凡的兵刃。 可姬武遗珍中的法宝,怎会只是死物? 游龙缚住化骨菩萨,不容挣脱。 而方休将大戟抖转一圈,便压着化骨菩萨,往地面冲去。 风声呼啸。 只一会儿,下方战场便清晰可见,而两人的身影,也落入下方人群眼中。 “宁宗师!” 云丛跟随化骨菩萨,战场中众人抬头望去,只以为是方休登天而上后,劈了一团云朵下来。 片刻后。 轰! 恍若天外流火降落般的动静。 方休压着云丛,撞在白莲教的阵中,不知多少白莲教徒被这从天而降的力道拍碎,卷起惊天的风尘,弥漫战场之上。 待烟尘散去。 众人才看见,方休已经一戟扎入倒在地上的化骨菩萨脖颈。 大旗气运压制下,化骨菩萨护身的宝瓶与尊幢,尽皆无法维持,早在落地之前便已经散去。 白莲云壁不住收缩,盘绕在化骨菩萨身遭。 “法王!” “法王!” 白莲教徒们惊恐大叫。 方休环视一眼,便将手腕一抖。 唰——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又被大戟的三尺锋芒抽中,凌空疾射而出,正中一杆白莲大旗。 啪! 大旗水桶粗的杆身炸碎,血底白莲旗倾倒在地。 白莲教徒们失却大旗气运加持,而战场上仍有三杆扬州卫所大旗与一干乡勇义军大旗在。 “杀!” “杀!” 四面八方响起的喊杀声,如飓风一般扫来,砸在气势跌落到谷底的白莲教徒身上,竟有许多人站立不稳,直接摔到在地。 “跑啊!” 化骨菩萨身死,大旗也被破去,不知谁一声喊,白莲教徒们立时军心大乱,蒙头逃窜。 呜—— 一声悠长号角。 又有一道一道旗令打出,三支千户所的军队在指挥使的调度下,分三个方向冲出包围,随后调转兵锋,反将白莲教徒团团围困。 “宁宗师!” 六马车驾如入无人之地,直接从慌乱的白莲教阵中撕开一条路,直奔方休而来。 高老堂主扶着义军大旗立在车上,焦急问道:“宁宗师,你可无恙?” “宁宗师,宁宗师!” 一众高家武堂弟子亦跟着六马车驾掩杀而来,纷纷叫道。 九天之上的动静,下方战场之人根本看不见。 但料想以化骨菩萨金丹境界,宁采头即便能战而胜之,也一定赢得不轻松,兴许就已经身受重伤。 “放心,这妖人还伤不到某家。” 方休豪迈一挥手,举目四顾,白莲教徒在三支千户所军队的绞杀下,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而远望扬州城方向,正有一队人马往这边飞赶。 是乡勇义军。 四支兵马若合围,白莲教便只剩死路! “宁采头。” 六马车驾上,被战场血腥气熏得脸色惨白,又一路颠簸几乎昏厥过去的吴品,吃力地扶着车轩,强提一口气叫道:“待扫清白莲教,李知府一定上报朝廷,让陛下嘉奖你的功劳!” “李知府?” 方休哈哈一笑,瓮声瓮气道:“白莲教已经穷途末路,吴典史不必再遮掩,某早就知道……李知府已经死于白莲教之手,扬州城内外公务,是吴典史一手主持。” “什么?” 高老堂主闻言一愣,扭头注视吴品,双目中满是又惊又疑之色。 这位吴典史固然有几分血勇,可他一个没品没级的薄弱书生,怎么可能担得起扬州城的公务? “吴大人,吴大人!” 义军乡勇及近,为首的中年书生焦急呼喊着。 吴品固然担不起扬州城,可吴为民却已将扬州书院折服,有整座书院的儒生倾尽心力帮衬,才隐瞒下李知府的死讯,叫扬州城不至于大乱。 正此时。 白莲云壁忽而将化骨菩萨的无头尸身一裹,升起半空。 “化骨菩萨没死!” 高老堂主慌忙叫道。 这变故,战场上众人都是一惊。 只是不等白莲教徒们心生欣喜……白莲云壁已经理也不理场中众人,只云丛一个翻滚,便往西南方向急掠。 “妖人莫走!” 方休大喝一声,凌空飞踏,追着白莲云壁而去。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第一百零九章 西宗魔门 且不管白莲教究竟是何来历,为什么教徒们的修为如此诡异。 化骨菩萨既然炼成外丹,自然便是道门修行路数。 而道门重内相。 肉身折损虽也是重伤,但对已经炼成金丹的化骨菩萨来说,远未到身死道消的地步。 方休只一戟劈下他的脑袋,却不毁去白莲云壁,其实就是有意留他性命,给他逃窜的机会。 白莲云壁在半空中疾掠而行,云丛被风撕扯,拖出一条尾巴般的云缕。 而方休一路追赶。 直到月上云梢,天色转黑,才散去武相,从空中跌落。 化骨菩萨还以为他是真气不济,暗暗庆幸,却也不敢松懈,反而把遁速催得更快一分。 他未注意到。 一道剑光从远处而至,与方休汇合之后,忽有一抹月色晃动,随即两道身影消失不见。 这一路西行,也不知已到何处地界。 后半夜时。 化骨菩萨才终于抵达目的地,遁入一处荒郊山野,一头扎进一座山腹之中。 眼前乍现一片光明。 山腹之中,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从山体中掏出的宫殿,雕梁画壁,金碧辉煌,无数碗大的夜明珠镶在顶上,照得如白日一般明亮。 进入宫殿之后,左右陈列着十根支撑洞窟的巨柱,中间铺着青石地砖,一直连绵到台阶前,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尽头处一座供奉着无名碑的神龛。 而在神龛前,是一张镶嵌无数珠宝的金座。 仿佛在等待臣属觐见。 此时这金座上,正卧着一个曼妙的身影。 轻纱胡乱披在婀娜的曲线上,几处肌肤未及遮盖,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雪一般的白光。 而沿着身姿往下,却是一条修长的鳞尾,蜷在金座上。 竟是一个勾! “圣女!” 白莲云壁涌进宫殿来,显露出化骨菩萨的身影,跪倒在台阶前。 “化骨法王?” 金座上的曼妙身影支起身来,轻纱落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绝美面容。 被唤作圣女的勾妖,看也不看阶下,先打一个哈欠,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要你拿下江南,怎么回来了?” “圣女,扬州有变!” 云丛在无头身躯上凝作一个头颅,化骨菩萨犹有后怕地磕头道:“扬州城中,竟有一位武宗!” “武宗?” 圣女闻听这二字,才打点起精神,皱眉问道:“朱堇坤?” “不是朱堇坤。” 化骨菩萨摇摇头,回禀道:“那人是以《铁牢金律功》炼成铁甲武相……” “崇武堂的人?” 圣女打断他,讶然道:“崇武堂即便真有武宗隐居,眼下正是燕京多事的时候,怎会派到扬州城来?” “圣女,他绝非崇武堂之人!” 化骨菩萨话里还带着惊疑,缓缓道:“他不只是武宗,他……还能催使金丹法术!” “武宗……金丹?” 圣女听得一愣,忽而似乎想到什么,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赶忙从金座下来,勾尾摇摆,游下台阶,盯着化骨菩萨道:“他有未施展小神通?” “小神通?” 化骨菩萨听得迷糊。 圣女重复道:“小神通,佛门小神通。” “这……” 化骨菩萨更是不解,浑然不明白圣女为何如此发问,思索片刻,回道:“他并未施展过小神通,但他一眼便识破我云壁法术中的佛门法相,想来对佛门手段有所了解。” “若他……也该是如此。” 圣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口道:“你把前因后果,都细细说给我听。” “是,圣女。” 化骨菩萨便开口道来:“我收到大首座的传书之后…… “本来以我的布置,扬州府地界上已经再无防备,只待我破去扬州卫最后三支军队,就……” 他在扬州起事之处从头说起,一会儿才说到今日的情形,正要到关键处。 圣女忽而挥手道:“不用说了。” “圣女?” 化骨菩萨不解。 而圣女已经抬起头,遥望宫殿顶上的夜明珠,轻笑一声道:“他来了。” 轰! 宫殿顶上忽而倾塌一角,露出一个窟窿。 山石砖瓦如雨洒落,而那破开的空洞出,正见外头月色,以及月前两道身影,落入宫殿中。 正是方休与元景玉胎。 方休持着画龙戟,仍是宁采头的装扮。 “圣女小心!” 化骨菩萨大惊失色,当即就要施法。 却听方休喝道:“跪下!” 噗通。 才刚起身的化骨菩萨,双膝一软,又跪倒在地,将青砖都磕碎几块。 “天宪神通!” 化骨菩萨也有眼力,第一时间分辨出方休的手段,不由惊骇叫道:“你果然会佛门小神通!” “果然?” 方休听得一笑,目光扫向圣女,别有意味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的来历。” “前辈不也已经看穿白莲教的虚实,否则怎会放他一条活路?” 圣女倒是不失勾族妖娆本色,娇笑一声回道。 “前辈?” 只有化骨菩萨听得震撼不已,脱口而出道:“他是圣教前辈?” “化骨法王,不得无礼。” 圣女呵责一声,才朝方休拱手行礼道:“西宗魔门离翘,见过本宗前辈。” 此话一出,化骨菩萨瞳孔一缩,暗暗心惊:“西宗魔门?原来圣教,就是魔门!” 方休却是面不改色,老神在在。 白莲教徒的修为路数诡异,传授给高千户及兵卒们的是武门催发血气之法,无加金刚却施展佛门小神通,而阴阳上师又使道门法术。 至于化骨菩萨以白莲云壁炼成外丹,虽是术门手段,却也是如假包换的道门路数。 这般混乱,叫旁人看见只会一头雾水,以为白莲教是不得正统的旁门左道,才会有这般不伦不类的修行。 可落在方休眼中…… 他修行《天魔策》,四门修为随心转化,自然会有所猜想。 “西宗魔门?” 方休眉头微皱,摇摇头道:“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未听说,我魔门已经传到勾离妖国去。” “祖师西迁已是千年前的旧事,两界山分隔东西,鬼宗坐镇把关,西宗魔门一直不得东进,才与本宗失去联系。” 圣女垂着头,毕恭毕敬道:“此次我奉门主之令而来,便是为寻找本宗传承。” “是吗?” 方休阴恻恻一笑,淡淡道:“白莲教肆虐人国,可不像是在找人的样子。” “前辈莫错怪,人勾虽然有别,但我西宗亦是魔门真传,笃信无法无天之解,怎会在意这些小事?” 圣女解释一句,娇滴滴道:“若是本宗魔门之人,自然一见白莲教的手段,就会猜到白莲教背后,是我们魔门之人。” 方休点点头,暂不细究白莲教之事。 倒是……若如这个离翘所说,看来魔门在人国确实已经断绝传承。 第一百一十章 无主佛国 吉瑞世界 魔门既然失传。 方休当然可以自称一句本宗传人,不怕被人拆穿。 何况…… 严格计较起来,他乃是杨苍的遗世弟子,天魔在这一方世间的唯一真传。 方休若愿意,随时都能打开太极路径,求见远在太极之中的天魔尊。 这不算本宗,还有谁能算本宗? 方休环顾宫殿一圈,神识探查下,众多修为不在几位阴阳上师之下的白莲教徒潜藏阴影之中,他也不在意,随口问道:“这白莲教,是你一手扶持的?” “前辈见笑,白莲教上下也就只有四位法王可堪一用,不足挂齿。” 圣女垂首恭敬道。 “可堪一用?” 方休回头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化骨菩萨,嘴角一勾,没有多说什么。 化骨菩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云丛凝聚的脑袋看不出神色来,否则定然是一脸愤怒。 天下能有几颗金丹? 若非圣女对这人异常恭敬,魔门的名头也确实唬人,化骨菩萨一时半会儿不敢放肆,否则一定要问他一句,是谁给他这般大的底气,连堂堂金丹,都视若无睹? 而这会儿,他只能暗暗恼道:“若非大旗气运压制,我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你不服?” 方休忽而瞧向化骨菩萨问道。 “属下不敢。” 化骨菩萨低下脑袋,忍着一口气道:“属下在白莲教四位护教法王中敬陪末座,自然不入高人法眼。” 方休听得呵一声,淡淡道:“把余下三个都唤来。” 化骨菩萨听得一愣,这算……挑衅? 他更是火冒三丈,扭头望向圣女,却听圣女一笑,开口道:“离翘未得本宗允许,便在人国传教,是无礼在先,自然要把白莲教上下都召来,拜过本宗前辈才是。” 她说着伸出秀手,指尖窜起一缕金光,射在殿中一根巨柱上。 竟是精纯无暇的佛门念力! 无加金刚们的佛光中,透着丝丝缕缕的诡异血腥,但凡稍有些眼力,就能察觉其中异样。 而这位圣女的佛门念力,却连方休之能,都分辨不出一丝外道气息。 就好似……眼前这勾,乃是一位出身佛门正统的高僧! 只怕连天魔无相,都无法变幻得如此巧妙。 方休炼成金丹之后,也尝试过以天魔无相转化佛门第六识,与金丹境界相当的心识,但怎么也不得要领,只念力愈发雄厚,远胜寻常五识金刚,却寻不到那点突破契机,似乎是差些什么东西。 而眼前离翘的念力,不在玉蝉子之下。 极有可能已经打开心识。 方休眯着眼打量这位圣女,心中愈发好奇。 离翘传完信后,回过头来看一眼方休与元景玉胎,问道:“还不知道,本宗前辈如何称呼?” 方休不假思索道:“杨。” 只报一个姓,名字却不说,旁边这人更是一个字都不提,可见是一点没打算坦白。 离翘却丝毫不计较,反而张口就奉承道:“原来是天魔祖师嫡系,失敬失敬。” 方休冷冷一笑,信步迈上台阶,将大戟搁在金座边上,大大方方坐下,开口道:“与我说说,你们西宗的事。” “大胆!” 忽有一个人影从台阶下的巨柱后跳出来,指着方休斥道:“金座乃是本教……” 咻—— 一道七彩剑光一纵而逝。 那人影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剑斩去头颅。 元景玉胎将丹霄客收回袖中玉匣内,负手立在金座一旁,面无表情。 “剑道金丹!” 化骨菩萨看得身子一颤,脊背发凉。 若论斗法,在金丹这一境界,道门是四门之最。 而在道门诸多手段中,又以剑道最擅争斗,号称一剑破万法! 方休即便炼成铁甲武相,画龙戟在手,还能催使法术与小神通,化骨菩萨也不服他。 可元景玉胎这一剑出手。 化骨菩萨立时垂下脑袋,连把头抬高些都不敢。 “剑道金丹!” 圣女离翘亦是一声惊呼,双目中乍现精光,下意识道:“本宗果然还有《天魔策》!” 这话把方休听得心中一奇。 果然还有……是什么意思? 离翘回过神来,笑嘻嘻道:“这人敢冲撞前辈,是他该死。” 方休哼一声道:“是你管教无方,还是他不服管教?你手下有这等蠢人,实在折损我魔门之名。” “前辈体谅,白莲教如今势大,离翘一个弱女子,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圣女娇滴滴埋怨一声,便挥手唤来教徒,将殿上尸体抬下去。 她又游到金座前,折尾俯身,乍一看就好像依偎在方休腿边,开口道:“当年天地大劫之后,业火佛主出世,祖师为避锋芒,才西迁到勾离妖国…… “如今西宗已在勾离妖国站稳脚步,几大妖族王公,甚至连白娘王的皇宫中,都有我西宗弟子。” 圣女将西宗魔门的千年传承说完,方休点头道:“西宗倒是比本宗昌盛,连白娘王的禁脔,离部勾族,都拜入魔门之中。” “前辈学识渊博,竟知道离姓。” 圣女双眸一亮,将一双秀手攀上方休大腿来,娇声道:“我们离部女子,早不甘心只能做勾离皇族的附庸,更倾心前辈这样的高人。” 这信手拈来的勾心夺魄之术,要换别人定然把持不住。 可方休乃是何许人也? 小狐妖先不提,他夜夜共参伏龙真经的离婵姐妹,论起来乃是离翘姑奶奶的姑奶奶,早把方休锻炼的水火不浸。 倒是底下化骨菩萨虽然低着头没瞧见,听也听出来金座上的情形。 在心中暗暗骂道:“这勾妖,平日里对我们不假颜色,颐指气使,今天竟这般作态,真是下贱!” 他这般想着,头却垂得越发低。 也不知是谁下贱。 方休不理会离翘的讨好,只问道:“你们来人国传教,要寻本宗传承,是为何事?” “前辈莫急,听我慢慢说。” 离翘轻笑一声,便伸手在方休大腿上轻轻捶打揉捏——唔,手法要比离涓差上一些。 “西宗魔门西迁,是因为业火佛主。这次东进,也是因为业火佛主。” 她一边服侍方休,一边缓缓道:“前辈应当知道,当年天地大劫,人国佛门除业火佛主之外,余下十七位佛主尽数殒落,便留下十七座无主佛国。 “佛国乃是佛门重器,不容有失,但是仅凭业火佛主一人,如何支撑这十七座无主佛国?他只能将这些佛国安放在天下各处,以种种手段保管。 “其中一座吉瑞世界,便被交给西传佛门住金寺,借荒佛金身遗蜕上残存的佛力来维系。” 离翘说着抬起身子,将嘴巴凑到方休耳边,轻声道:“如今这座佛国,已经落入西宗魔门之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切瑞相 八宝法器 西宗魔门,竟有这般本事? 佛国乃是何物? 简单些来说,便是道门元神! 元神乃是何物? 方休此时只不过是元婴修行中的炼煞境界,还要化罡、元宫两步,才能孕育元婴。 元婴之后,尚有外景修行,更比元婴要千难万难。 外景之后,又有自吕祖立下道门以来,都无多少人能迈过的天堑,之后才是问鼎元神之门! 元婴、外景、元神,都不用去谈,只看如今天下,张玄机区区一颗金丹,便号称道门魁首。 可想而知,这佛国该是何等显赫事物。 方休此番离京,名义上的目的地是洛阳,就是为探一探白马寺的虚实,看是否真有一座无主的净琉璃世界。 至于能否将这座佛国窃取……或者说他敢不敢对这座佛国下手,还是两说之事。 而眼下西宗魔门,已经得手一座佛国! 方休听得心中震撼,面上却神色不动。 离翘见他城府这般深,也不在意,继续道:“吉瑞世界,其实该叫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由一切瑞相大神通演化。而这道大神通又由八道小神通合练而来,便是对应佛门八宝的白莲宝座神通、甘法如意宝瓶神通、无上尊威宝盖神通……” 她说着话的时候,方休目光扫一眼跪在下面的化骨菩萨。 料想他这件白莲云壁,便是西宗魔门借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的法力祭炼,故而才生白莲之形,催动的法术也暗合八宝法相。 西宗魔门再是昌盛,也没道理只派一位圣女东来,便可一手创立人才济济,能有四位金丹法王坐镇的白莲教。 甚至其余三位法王,应当也是以八宝法相的法宝炼成外丹。 “……八宝俱是佛门最上等的小神通,它们合炼而出的一切瑞相大神通,也是大神通中的翘楚,随手施展,便可将瑞相化作八宝法器。” 离翘半点不藏私,颇花一番口舌,将八道小神通一一介绍清楚。 只是最后说到一切瑞相大神通时,才吝啬口水,简单一句带过。 不过这一句,也已经说明这道大神通与这座佛国,暗合方休猜测。 这会儿天色已经明亮。 日出光明透过山壁上窟窿照入宫殿内。 正是离翘话音刚落的工夫,便见旭日金光被一道人影遮掩,随即那人影脚踩金光,落入宫殿。 才看清,是一个身着金袍的老道士。 而金光来自于他脚下一对焰火升腾的金轮。 不用旁人多说,方休便分辨出来,这金袍老道士,应当就是白莲教四大法王,化骨菩萨、金脚罗汉、尊胜禅师、龙威首座中的金脚罗汉。 金轮……亦是八宝之一。 更是验证方休所猜。 “教坛怎会被人打破?” 金脚罗汉脾气暴躁,落到地上还未看清场中情形,便已经恼怒叫道:“是谁这么大的胆量,敢在我们白莲教的总坛撒野?圣女就是为此而召我……”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跪地不敢动弹的化骨菩萨,以及金座上,被往里日高贵不可攀的圣女,贴身服侍着的陌生身影。 “咦?” 金脚罗汉话头咽在喉咙,只来得及疑惑一声,便…… 嗖—— 七彩剑光直斩而来! “大胆!” 元景玉胎怒喝一声,斥道:“敢在魔主座前无礼,找死!” 这宫殿说小不小,说大却也只有百十丈方圆,以飞剑之迅疾,自然是弹指可至。 而丹霄客更是出自百炼玉匣这等剑道第一宗门,知琢谷太虚剑派传承千年的至宝,乃是世上最上乘的飞剑。 七彩剑光只是一纵,便直接将金脚罗汉的肉身斩成两截。 呼! 无数烈焰从他身躯断口喷薄而出。 这手段又与化骨菩萨以白莲云壁凝结透露的法子如出一辙。 之前的玉襄儿,跟现在的元景玉胎,以玉匣百炼直成金丹,是因为玉匣百炼乃是为《百炼玉匣剑道》传人贴身打造。 只要修行这门剑道,就催动百炼玉匣,好似外丹一般,达到金丹水准。 但事实上,这并非真正外丹的路数。 如化骨菩萨与金脚大仙,将神识、肉身,都跟白莲云壁与金轮炼为一体。 人便是法宝,法宝便是人。 这才是外丹。 外丹炼成之后,单独斩去肉身,尚有外丹可以维持性命,单独斩去法宝,也只是修为跌落,性命无忧。 只有将肉身跟外丹都斩破,叫神识无物可依,才…… 方休也已经第一时间戳破这层奥秘,心中只一动,元景玉胎便操纵丹霄客回转剑光,斩在金轮之上。 当! 如撞钟之响。 烈焰包裹的金轮,被丹霄客一剑斩去大半威势。 随后七彩剑光一转。 再斩! “啊!” 金脚大仙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烈焰包裹的金轮被丹霄客一斩又斩,威势一低再低,只响起一声一声连绵惨叫:“圣女!圣女!” “不可!” 离翘一声惊呼。 她本想阻止,才要起身,却被方休一手揽住腰肢,搂在怀里。 方休探首在她发间一嗅,啧啧摇头道:“小离翘,你这处地方虽然破败粗鄙,但既然是教中总坛,怎能容下面人如此无礼莽撞?我看你是真的,管,教,无,方。” 他慢悠悠说着话的工夫,丹霄客已将金轮上的法力彻底斩空。 叮—— 烈焰熄灭的金轮,恍如一对寻常金器,被一剑击飞出去。 要说也是不寻常,毕竟是法宝质地,才没被丹霄客一剑斩成碎片。 不过…… 烈焰熄灭,便代表着金脚大仙的神识已经彻底消散。 外丹即便不是道门正统,那也是如假包换的金丹境界。 一位金丹,堂堂白莲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的金脚大仙,就这般三下五除二的工夫,被当场击杀? 化骨菩萨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丹霄客又在宫殿中飞掠一圈,将几个没有眼力见,被金脚大仙惨叫声引动出来的白莲教徒通通一剑枭首,才回转元景玉胎袖中。 该是白莲教总坛的地方,却一地白莲教徒的尸体。 金座上,名为圣女,实则便是白莲教主的离翘,脸上神情千变万化,说不出来的精彩。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这么客气……我怎么杀你? 如离翘所言,整个白莲教,也就只有四位护教法王可堪一用。 这就被元景玉胎斩掉一人。 她怎会不心疼? 只是方一会儿,离翘忽而噗哧一声笑,将僵硬的身躯放软,卧在方休怀内,声音柔媚道:“我早觉着这几个法王在外面威风惯了,不服我的命令,还要多谢前辈助手,帮我惩治。” “这有什么好谢?西宗亦是魔门真传,我自然义不容辞。” 方休把玩着圣女腰间的软肉,放肆笑道。 离翘也不拒绝,只淡淡道:“离翘等的,便是前辈这句话。” 她说着看向金座旁的元景玉胎,问道:“前辈这位部下,应当也是我魔门之人吧?” “不错。” 方休点点头,说着伸出一根指头,催出一缕青墨色瓯冶剑气。 元景玉胎并未修行《天魔策》,但方休却已经以天魔无相将《玉匣百炼剑道》推演,自然可以转化剑气。 “离翘正是为此而来。” 圣女莞尔一笑百媚生,依偎着方休胸膛的身子愈发软和,却又借着方休一个疏忽的劲,如泥鳅一般滑脱出来。 她起身到金座前,先唤来几个下属,将殿中尸体处置,又朝那对被丹霄客崩飞的金轮一招手。 金轮一震,立时化作一股精纯念力,被离翘收入掌心。 一切瑞相大神通! “魔主,如果我未记错,‘剑出知琢,天下师我’的太虚剑派,乃是紫府后人,是在天地大劫之后,才领悟剑道修行之法。” 离翘一点也不拗口地改了称呼,目光灼灼地看着方休道:“不知本宗所推演的剑道,是何时所得?” 方休只默默注视她,没有开口的打算。 这问题问得不明不白,有什么好答? 离翘却会错意思,双眸里闪过一丝恼怒,暗暗一咬牙,便游回金座,将柔软身子又伏倒在方休怀里去。 勾尾也是一绕,卷上方休大腿。 方休可不客气,随手把她揽住,笑道:“圣女客气了,不妨直说便是。” “那离翘便直说。” 离翘呼一口气,神色肃然几分,缓缓开口:“当年祖师西迁之后,虽以大智慧将门中魔经重新推演,使勾国五大妖族皆可修行……” 她说起西宗魔门旧事。 兜兜转转一路又说到现今。 方休才终于听明白,此番西宗魔门为何要冒险跨过两界山,来人国寻魔门本宗。 是为……《天魔策》! 西宗魔门如今镇山门的最高功法,是祖师当年从东土带去的《日月魔经》、《星宿魔经》、《血身魔经》。 方休本来听得疑惑,待离翘说到后面,才忽而醒悟过来…… 杨苍,根本就未在魔门中传下《天魔策》。 也有可能他传过,只是自他飞升太极之后,徒子徒孙被神门镇压,使得《天魔策》在魔门失传。 亦或者是,西宗祖师本来只是魔门一个小卒,才未得传授《天魔策》。 总之。 西宗魔门如今…… 或者说在西宗魔门上下的认知中,所谓天魔无相,并非是四大门别的修为随心转化,而是修行《日月魔经》能得阴阳真气,乔装道门传人;修行《星宿魔经》能得佛门念力,领悟小神通…… 至于《天魔策》,是供奉在本宗的魔门至高秘法。 只有在推演魔经时,才会派上用场。 而此次西宗魔门混入住金寺,将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窃取后,意欲将这座佛国彻底掌握时,却发现……《星宿魔经》不够用。 故而才想到来寻本宗魔门,希望请本宗出手,重新推演一部更高深的佛学魔经,助西宗一臂之力。 方休听她说完,手上还陷在暖和的软肉里,嘴上却一点不暖和地道:“我为何要帮你?” “魔主。” 离翘娇唤一声,又往方休怀里挤了挤,道:“我自然不会让本宗白白帮手,若西宗能执掌八吉祥瑞佛身坐土,一定投桃报李,叫本宗也拿几座佛国在手。” “哦?” 方休露出好玩的笑意,问道:“哪几座?” “魔主听我一一道来。” 离翘亲昵地将方休一条胳膊抱到怀里,接着道:“如今住金寺与人国佛门关系缓和,西宗弟子已经打探来不少消息。这些年北极岛的烛龙王有些异动,业火佛主亲往镇压,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那十七座无主佛国,业火佛主自己支撑七座,余下十座……一座诸因果世界,由百世经纶大神通演化,在玉蝉子手中,以大明国运维系。” 方休回想起那日燕京城外遭遇后,究摩多的回禀,心中隐然明悟,便打断她道:“我领教过。” 离翘听得双眼微微一睁,颇有几分诧异。 诸因果世界见起世、明过世、知来世,无物不可推演。 若玉蝉子以此推演过本宗魔门…… 本宗竟有这般大的势力,能在踪迹暴露之后,力敌人国佛门? 离翘暗暗吃惊,回过神来继续道:“还有一座离恼世界,由无畏明王大神通演化,现下在金国庙,寺中四百名僧侣日夜诵经加持。” “好一个离恼世界。” 方休嗤一声,又打断她:“你怎么不让我去白马寺,取净琉璃世界?我瞧那光明琉璃宝焰也顺眼的很。” 离翘一愣,下意识道:“魔主也知道这座佛国的下落?” “说些有用的。” 方休风轻云淡地摆摆手。 心中却是一定。 果然猜中! 离翘心中更是惊疑。 西宗魔门原本猜想,本宗即便还在人国传承,定然也饱受四门打压,不会有什么好境遇。 如今看来…… 离翘呼一口气,暂且不思虑这个,继续如数家珍般道:“鬼宗镇守的阴阳通途之下,还有一座阿屠世界,由斩无我心剑所演化。” “好。” 方休点点头,笑道:“待我去与陈八斤打声招呼,允我穿过阴阳通途,到冥狱中寻回这座佛国。” 这自然是玩笑话。 两界山鬼宗,乃是道门有数的大派。 魔门之人登门,只怕都不用开口,便会被宗主陈八斤宰了填进阴阳通途里去。 离翘面色尴尬,正要再继续说。 便见宫殿顶上那窟窿一晃,又是一位法王到来。 “尊胜,拜见圣女……” 这位法王倒是恭敬,落入宫殿之后,正要行参拜之礼,忽而瞥见金座上的圣女正被一个陌生面孔十分无礼地搂在怀里。 “……及圣教来使。” 他只当做自己没看见,便跪拜下去。 “啧。” 方休砸吧一声,有些难办。 你这么客气…… 我怎么杀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急,等一等 “不知圣女召下属前来,是为何事?” 尊胜禅师跪地问道。 离翘丝毫不顾及自己圣女的体面,依旧窝在方休怀里,笑道:“尊胜法王,你在我手下听差,应当猜测过我口中圣教的来历。如今也不瞒你,我出身勾国西宗魔门,而这位杨魔主,乃是人国魔门本宗之人。” “见过杨魔主。” 尊胜无动于衷,顺势又是一礼。 “日后你若遇上杨魔主,或者本宗魔门之人,要如面见我一般恭敬,记着了吗?” 离翘吩咐一声,便挥手道:“既然行过礼,便去吧。” “是。” 尊胜禅师恭敬应声。 他正要走,旁边化骨菩萨忽抬头道:“圣女,杨魔主,那我便与尊胜法王一同……” “大胆!” 元景玉胎又把七彩剑光催出,喝道:“魔主未准许,谁允你开口出声?” 出声都是错? 化骨菩萨还未反应过来,丹霄客已至眼前。 他修为本来便是四大法王中最差劲的一个,又被宁采头重创过,正是虚弱的时候…… 嗖—— 元景玉胎只是一剑,便将化骨菩萨劈成两半,化作流云四散。 待流云散尽,地面只留下一朵白色莲花。 又死一位法王! 离翘要气疯了,身子发着抖,却被方休武宗巨力牢牢箍在怀里。 她扭过头盯着方休双眼,问道:“杨魔主,不知化骨法王,哪里有所冒犯?” 方休神色不变,淡淡回道:“佛国之事乃是天大的隐秘,不合叫下面人知道太细,免得影响大计。他方才听了太多不该听的,不能留他。” “方才所说,总坛教众全听见,难道都不能留?” 离翘反问道。 “圣女说的是。” 方休点点头,便朝元景玉胎一摆手。 被元景玉胎收回袖中的七彩剑光立时又现,绕着宫殿掠行一圈,便有连绵惨叫声起。 是所以隐藏在阴影中的白莲教徒,通通被一剑斩成两截。 只一眨眼的工夫,七彩剑光便转回元景玉胎身前。 而宫殿之中,已经只剩方休、元景玉胎、离翘、尊胜禅师,四个活人。 离翘震惊得无言以对。 而方休眯着眼睛,神色不善地打量着下方的尊胜禅师。 尊胜禅师一时进退两难。 金丹剑道就在眼前,他连转身都不敢! 本宗魔门这次派人前来,难道是要覆灭白莲教的? 离翘沉默不语,场中情形愈发诡异。 而元景玉胎肆无忌惮地催动剑气,源源不断地灌入藏在袖中的百炼玉匣中。 悬在他身前的丹霄客,剑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宫殿都映得七彩流转。 飞剑锋芒,竟光明正大地指向尊胜禅师。 “杨……杨魔主。” 尊胜禅师如芒在背,惊疑不定地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尊胜的?” 方休笑呵呵道:“没事,看看你。” 边上元景玉胎已经耗尽一身真气,又当着在场众人的面,摸出一瓶补气丹药吞入腹中。 继续加持。 丹霄客的七彩流光,已经明亮到叫人无法直视。 那几乎能隔空劈开山石的锋芒剑意,更是如一千把一万把刀剑也似,将尊胜禅师刺得汗流浃背,惊惧难安。 “没事,没事。” 方休随口笑道。 忽而,丹霄客的七彩剑光轻轻一抖。 气机牵连下的尊胜禅师大惊失色,当即催动外丹,在身前显化出一根放着金光的如伞经幢。 “大胆!” 元景玉胎一声怒喝,斥道:“魔主座前,催动法宝,是何用意?” 是何用意? 不是你…… 哪会给尊胜禅师开口解释的机会? 不知加持多少法力的丹霄客,七彩光芒流转,粗如龙蟒一般。 一经催动,直接将如伞经幢跟尊胜禅师的身躯直接吞没。 剑势不减半分,继续往前,冲破半片山壁,又直去百十里远,在群山绿屏间犁出一条笔直的剑痕…… 剑光才终于耗尽威风,回转宫殿之中。 元景玉胎收了丹霄客,不紧不慢地吞着补气丹药。 原本尊胜禅师立身处,只余下断裂倾倒的伞形经幢。 方休把离翘又抱紧一分,笑问道:“圣女,我们方才说到哪了?” 离翘铁青着脸,直直盯着方休一会儿,才长长一个深呼吸,缓过气来,挤出一个笑容道:“佛国。” 她继续说。 被业火佛主安置在天下各处,以种种手段维系的十座无主佛国,住金寺知晓其中七座所在,被离翘一一道来。 方休也不干听着,将这七座佛国,七道大神通的合练之法,都问了个明白。 其中…… 光明琉璃宝焰大神通,由日月净华、无限光明火、五色净琉璃三道小神通合练。 与他之前的猜测一般无二。 广林大师邀他去白马寺的缘由,的的确确与净琉璃世界有关。 方休心中思绪变化的同时,面色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左一句右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离翘询问着与佛国相关之事。 还真让他旁敲侧击出另一件事。 佛门第六识! 方休分明已经炼成金丹,与第六识是一般境界,却无法以天魔无相打开第六识,是因为…… 心识,又称心境佛土。 必须要与一座佛国勾连,才能开辟心境佛土! 而打开心识之后,便可在佛主照拂下,借用佛国之力,施展大神通。 离翘的一切瑞相大神通,并非她将白莲宝座神通、甘法如意宝瓶神通、无上尊威宝盖神通……等八宝小神通领悟后再合练而出,纯粹是八吉祥瑞佛身坐土已落入西宗魔门之手,她以此打开心境佛土后,才借佛国之力施展。 “杨魔主,该说的我都说了,不知本宗魔门是否愿意出手?” 离翘最后问道。 方休摆手道:“不急,等一等。” 离翘问:“等什么?” 方休也不回答,只轻轻摇头,笑着道:“等一等便是。” 离翘心中一个激灵,隐然一股明悟,不由得脸色微变。 方休忽道:“圣女不如与我说说,勾国之事?” “好。” 离翘收敛神色,又作娇媚状,便伏在方休怀里,漫谈起两界山以西的勾国风土。 住金寺、勾离宫、大雪原、十万大山…… 荒佛金身、帝勾离血脉、五大妖族…… 日头转过。 到天色昏暗下来,宫殿中的夜明珠开始大放光明的时候。 忽有一声长啸。 透过被丹霄客轰开的山壁,远远便见的,两条赤龙在天际出现,正往此处赶来。 白莲教四大护教法王,接连死于元景玉胎手下,余下最后一个…… 被化骨菩萨唤作大首座,也就是四位法王之首的,龙威首座。 “等到了。” 方休松开离翘,站起身来,负手立于金座前。 离翘面色阴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还说你不想杀人? 龙威首座。 方休离开燕京城前,就听说过这位白莲教第一法王的威名。 甚至可以说,在离翘之名隐藏幕后的情形下,世人皆以为,龙威首座,便是白莲教的教主。 在朝廷张榜的军令与悬赏中,拿下龙威首座者,军中直接擢升都指挥使,若是都供府辖下,则少不了一个司监之位。 只可惜……重赏之下,却无勇夫。 毕竟白莲教起事以来,死在龙威首座手里的,就不下一位都指挥使,跟两位司监。 如今朝野一致的看法是,除非国师玉蝉子,或者天师张玄机出手,否则无人能制他——三都五府倒是还有五位,只是那五位不是职责更重,就是山高路远,总之各有缘由,无法抽身。 方休望着那两条昂首而来的赤龙,以及两条赤龙环绕着的一道血光冲天的身影。 都无需将神识探去,已经看得眉头微皱。 那两条赤龙,无疑是八吉祥瑞佛身坐土所显化,八宝中的双鱼。 可龙威首座身上的血光,却分明是武门真气…… 龙威首座已将《日月魔经》与《血身魔经》都修炼至金丹境界。 武相宗师、身外金丹。 方休如今展现出来的修为,也不过就是这个水准。 “杨魔主。” 离翘摆动勾尾,游到方休身侧,笑问道:“不知你这次打算,以什么借口杀人?” 这般冷嘲热讽,方休却是听得一笑,淡淡道:“圣女说笑,我为何要杀人?” 离翘呵一声,便将手一挥,催出一股精纯的念力,绕着宫殿一圈,将所有尸体与血腥味尽数抹去。 还有化骨菩萨与金脚罗汉死后,遗落在地的白莲与如伞经幢,都被她收回。 如此一打扫,这宫殿除开顶上一个地上一个,一大一小两个窟窿,以及外面那一道劈开群山、贯穿百里的剑痕,看起来真是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动过手、死过人的。 方休瞥她一眼,笑道:“圣女此举,看着倒是想杀人的。” “魔主说笑,我为何要杀人?” 离翘原样回一句。 说着话的工夫,两条赤龙已经游到宫殿门前,随即光芒一收,身躯缩小,印在血光中的身影上。 血光落到殿前,龙威首座从中迈出。 光着脑袋,赤着健硕上身,两条赤龙文身伏在肩膀。 “圣女。” 他却倨傲,也不参拜,只单手一竖,朝离翘微微俯身便算行礼。 看他目光中明目张胆的炽热,那是半点也无恭敬。 随即视线往离翘身旁的方休扫来,眼神里是一丝疑惑,又有几分威胁。 “圣女,总坛怎会如此破败,是……” “你就是龙威?” 方休将手一张,挑衅似地把离翘揽入怀中。 这法子果然奏效,龙威首座立时眉头一竖,恼怒叫道:“你是谁?” 方休哈哈一笑,也不理他,只把圣女的娇柔身躯又往自己怀中揉了揉,伏在她耳边道:“小离翘,你与他说说,我是谁。” 离翘耳根发痒,身子微微一缩,倒好似自己往方休怀里钻去。 她也不抗拒,由得方休将自己抱紧,反而瞥一眼殿前的龙威首座后,轻笑着道:“将死之人,也不必死得太明白。” “圣女?” 龙威首座面色又怒又惊,全然听不明白,离翘是何意。 “小离翘也想要他死?哈哈,那便我来做这个恶人。” 方休放声大笑。 话音未落。 元景玉胎早就蓄势待发,七彩剑光疾斩而出。 “好胆!” 龙威首座怒喝一声,两条赤龙文书游上左右两臂,双手往身前一架。 当! 惊声炸起。 丹霄客剑落之处,两条赤龙文身鲜艳夺目,红得好似淌血。 而龙威首座,虽被飞剑力道击退三丈远,脚下哗啦啦一阵碎响,将青砖地面犁出一条沟壑,却……丝毫无损。 他竟硬生生抵住飞剑! “哪里来的狂徒,也敢在本座身前放肆!” 龙威首座勃然大怒,挥臂甩开飞剑,纵身拔拳,便往金座前跃来。 看他周身血光涌动,凝做一尊猩红骷髅,拳前赤龙浮沉,已是不留余力,将武相与外丹一同催动的杀招! 元景玉胎之前杀金脚罗汉时,一剑毙敌虽然干脆,但实在消耗太大,即便有取之不尽的补气丹药,这会儿也尚未恢复全盛威势。 丹霄客回转慢上一丝,已来不及抵御这招。 方休也不用这具分身帮忙,松开离翘,招来画龙戟,周身真气一转,铁甲武相附身,便当头一戟迎向龙威首座。 轰! 大戟三尺锋芒与赤龙撞在一处,惊起一阵风浪席卷,将金座都掀飞出去。 两人皆是武宗之身,画龙戟的质地也不在一切瑞相大神通催化的赤龙之下。 这一招,竟是不分伯仲。 “也不过如此。” 方休咧嘴笑道。 这位大首座,声势虽然惊人,但在方休感受来,尚不如国运加持武相的坤皇叔。 只不过他有赤龙外丹护体,肉身要更坚固。 龙威首座闻言更是恼怒,正要再攻,身旁忽而有一缕刺骨锋芒袭来。 是元景玉胎已经腾出手,催来丹霄客! 龙威首座连忙抽身退后。 却见方休手中大戟一抖,三尺锋芒忽而游动,将一条赤龙牢牢缠住。 谁能料到,这件兵刃竟是法宝? 龙威首座当机立断,舍去这条赤龙,将身一闪,堪堪躲过七彩剑光。 丹霄客剑光转动,继续追击。 龙威首座此时只有一条赤龙护身,也不敢再轻易沾惹剑光,只能一退再退。 眼看七彩剑光将他压制住。 方休将捆住赤龙的大戟往地上一掼,不容赤龙走脱,又空出一只手来,瞅准机会,便是一道缚魂锁抽出。 长鞭抖开,立时将龙威首座另一条赤龙也缠住。 “不好!” 龙威首座大惊失色。 他一半的本事在这两条赤龙上,如今外丹一去,如何招架剑光? 丹霄客剑光更疾,不出三招,便破去血身武相,将龙威首座一剑枭首。 “该死!” 断头双目怒张,瞪着方休几欲喷出火来。 终究是啪一声滚落在地,也算死不瞑目。 而被方休缚住的两天赤龙猛然一抖,威势高涨,立时挣扎脱困。 肉身斩去,神识便在外丹上! 方休正打算再费些力气…… 边上离翘忽而上前,朝两条赤龙轻轻一个招手。 “圣女!” 龙威首座惊惶的叫声响起。 随即两条赤龙威势一落,仿佛失去灵性,又很快崩散,化作两股念力,被离翘收走。 方休斜眼打量她,故作惊讶道:“小离翘,还说你不想杀人?” “我怕他无礼,冒犯到魔主。” 离翘娇声一笑,便坦然直视方休。 目光灼灼,丝毫不惧。 第一百一十五章 等什么? 方休又坐回金座内,朝离翘招招手,笑道:“现在没有外人,不怕消息走漏,我们再来细说佛国之事。” 离翘这会儿却不再委曲求全,身躯不动,只轻笑问道:“杨魔主还有什么要问?” 方休也不在意,随口道:“我思来想去,你方才说的几座佛国里,安置在白马寺、金国庙、鬼宗……的那几座,都不是好闯的地方。只有三十三天世界……被业火佛主寄托于天罡之中?你细说说。” “好。” 离翘也有耐心,开口道:“三十三天世界具体在何处,连业火佛主也未知,不过西宗推测,这座佛国会追逐须弥天罡而行,只要寻到须弥天罡的运行路数,自然可以……” 方休打断她:“天罡之气千门万类,为何偏是须弥天罡?” “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离翘秀手一翻,掌心便多出一块玉珏,递给方休道:“这是勾国古籍《天地大解》,里头记载有一千三百种天罡及地煞之气。西宗有修行《日月魔经》的先祖,为挑选罡煞而研读此经,将这一千三百种罡煞之气都一一注释,只怕人国道门之中,都无人能及他对天罡地煞的掌握了然。 “三十三天世界会追逐须弥天罡,正是这位先祖留下的判断。” 方休接过玉珏,神识探入其中,立时发现千万余字的长篇大论。 好险这是勾国古籍,人国全书不用收录——否则来人编书局重启,单这一本,就不知要方休抄到猴年马月去。 方休随意浏览几篇,见每一种罡煞之气都有注释,甚至那位西宗先祖还十分仔细地列明不同罡煞之气合炼出的神光差异…… 正是他眼下修行所需之物。 方休收好玉珏,点头赞道:“西宗也有高人。” “难道本宗,无人来做这件事?”离翘反问一句,话里竟有几分奚落,接着道:“我此次东来,叫白莲教惹出好大动静,却一直不曾打听到,半点有关魔门本宗之事……杨魔主,不知本宗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魔解与四门不合,自然要小心遮掩踪迹。” 方休笑吟吟盯着离翘,心中也猜到她为何态度变化,不似方才那般恭敬…… 一切瑞相大神通! 看似是四位护教法王身死,离翘只落得孤零零一个人。 但实际上……既然已经与魔门本宗搭上线,白莲教自然无用,留着四位法王反而是浪费。 而离翘帮着手解决龙威首座,也是为了收回双鱼。 白莲、金轮、经幢、双鱼,四样八宝在四位法王身上是四颗外丹,而回到离翘手中,便是四件法宝。 她现在腰杆硬了,自然说话便硬气。 “是小心遮掩,还是苟延残喘?”离翘愈发不恭敬,盯着方休问道:“敢问……本宗如今有几位魔主?” “既号称魔主,自然只有我一人为尊。” 方休半点也不害臊道。 “好一个一人为尊。” 离翘面露冷笑,目光中闪过轻蔑,道:“方才杨魔主说,曾领教过玉蝉子的百世经纶大神通……果真?” “若要论真,领教这道大神通的确实不是我,而是我一个手下。” “杨魔主何必再逞强?” 离翘哼一声,目光扫一眼方休与元景玉胎,冷冷道:“东西两宗,皆是天魔后人,我也不想伤了两宗之间的和气,但本宗既然如此凋敝……此次西宗借取《天魔策》之事,杨魔主已经跟我纠缠一天一夜,是时候该给一句准话,到底答应不答应?” “听圣女的口气,我若是不答应,便没好果子吃?” “自然不会让魔主太难看。” 离翘忽一笑,身上升起无穷念力,分作八缕,化出白莲、金轮、经幢、双鱼、华盖……八宝之形。 一切瑞相大神通施展,来自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的的无上佛法加持,八宝围绕离翘周身,金光闪耀,赫然比被四位法王炼作外丹时,还要光芒万丈。 此时每一件八宝,都有堪比方才龙威首座的气势! 对付一个龙威首座,都要方休与元景玉胎合力,再加上离翘帮手。 而眼下…… 离翘亮了底牌,更是有恃无恐,直白道:“若本宗已经只剩杨魔主这一支……依我的意思,魔门当由西宗传承,这《天魔策》也该交我带回西宗山门。” 方休扪心自问,此刻得佛国加持的离翘,凭自己与元景玉胎,十有八九不是对手。 但他仍旧不慌不忙,只摇摇头道:“西宗乃是分支,岂能本末倒置?” “分支?世上岂有枝强而干弱的道理。” 离翘气势愈发高涨,傲然道:“我西宗在勾国,隐然已是国教!那住金寺在佛门的地位还在白马寺与金国庙之上,任凭西宗弟子进出。那白娘皇帝号称勾族中兴之主,却是得西宗扶持,才恢复勾家河山…… “以我西宗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不该执掌魔门,不该执掌《天魔策》?” 她说的豪迈,方休却无动于衷,只反问一句:“西宗如此威风,怎么圣女此次东来,还要遮遮掩掩,以白莲教掩人耳目?” 离翘闻言一窒,面现恼怒。 还能为什么? 勾国是妖国,妖族皆是祖身修行,没有什么法理,也就根本不管魔解是什么解法。 人国却有四门! 甚至西宗魔门为何如此昌盛,也不敢大张旗鼓在勾国传教,都是怕道门、佛门得知消息后,杀过两界山去。 “明知故问!” 离翘脸色不好,又反问道:“难道本宗,就敢与四门作对?” “不然呢?” 方休笑意盎然道:“如今四人国……道子、佛子、神子,皆是我魔门之人。” 离翘听得脸色一变,双目圆睁,满是震惊。 只是她很快醒悟过来,哈哈笑道:“杨魔主若要哄骗我,只说道子、佛子,我兴许便信了……可神门早已覆灭在天地大劫里,这神子是从何而来?” “原来西宗还不知道?” 方休明知南天门之事连人国都无几人知晓,更不可能传到勾国去,还是故意问道。 离翘完全不信方休的鬼话,可仍旧被他问得心虚,下意识道:“不知道什么?” “罢了。” 方休却摆摆手,转开话题问道:“方才我说等一等,圣女以为我在等什么?” 离翘眉头一拧。 不是等龙威首座? 她心头忽而升起一股不安。 等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宗要执掌魔门? 之前一番虚与委蛇,离翘虽然被占去不少便宜,但旁观方休与元景玉胎动手,也已经摸清他二人的虚实。 此时一切瑞相大神通施展,八宝显化,眼前这二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对手。 为何被这魔主三言两句,就扰乱心绪? 难道……本宗魔门也深藏不露? 她正惊疑不定。 忽有两道遁光落入宫殿中。 一道焰火炙热,一道青光夺目。 离翘兀然睁大双眼。 这两道遁光的气势皆不在金丹之下!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分明从中感受到,西宗典籍里大书特书,勒令弟子必须牢记的…… 天地权柄! “我等的是他们。” 方休轻轻一笑,坦然端坐于金座之上,自有一股气势升起。 他目光扫向阶下,仿佛召见臣属的主君。 “赤帝卫。” “青帝卫。” 焰火与青光散去,显出两道身影,正是燕赤霞与燕青。 他二人从燕京一路赶来,这会儿见着方休,倒头便拜,恭敬唤道: “参见魔主!” 赤帝御令与青帝御令,被方休随身携带,虽说此地距离燕京遥远,这两件法宝也法随意传音,但送去一句两句大概的指令,还是没有问题。 “神门!” 离翘双眸中满是震骇,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神门不是早已覆灭? 退一万步说,就算神门侥幸躲过天地大劫,悄无声息传承至今……这神门五帝的部属,怎会对魔门之人如此恭敬? 神门与魔门,乃是法理完全相斥,说一句不死不休都显客套的死敌! 离翘电一般拧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方休。 她此刻脑海中,是方才魔主所说的佛子、道子、神子…… 本宗连神门传人都能收服,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到? 正此时。 又有一阵尖锐的遁光啸声。 随即四道奇形怪状的黑影落入宫殿之中。 “究摩多。” “极乐恶罗。” “樱帝刹。” “花荼利。” 四位上古行礼唤道:“参见魔主。” 嗡—— 八宝法器齐齐震动,无数念力四散流溢。 是离翘心神俱颤,致使心境佛土动荡,才连一切瑞相大神通都摇晃不稳,几乎溃散。 “上古!” 离翘已震撼到无以复加之地,耳边仿佛听见自己心脏擂动的声响。 人国子民,或许对上古陌生。 但勾国五大妖族,皆是上古嫡系血脉,每年都会在几个时节布置场面盛大的仪式,祭拜先祖。 离翘并不认得这四位,却能清晰分辨出他们身上的气息,必是上古无误。 “圣女不必惊慌,这四位上古皆已被我收服。” 方休笑吟吟唤道,随手催出一股真气,将离翘四散的念力收摄镇压。 他招来四位上古,倒并非为了摆谱。 而是距离太过遥远,燕赤霞与燕青也无法感知到方休的具体位置,只能带上四魔锏随行,让最擅推演的究摩多来之路。 “你……你……” 离翘满是惊恐地看着方休,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她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也不敢多动弹。 四位上古的气息,远不如真正般庞大无匹——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上古至今不知几万载,若非帝勾离、始皇帝等有数强盛的,自然要法力衰败,肉身枯老。 但在离翘神识之中,这四位上古至少还有金丹之力。 金座上一位武宗、金丹双修,金座边一位剑道金丹。 台阶下两个神门传人,以及四位上古,皆不在金丹之下。 前前后后八位金丹。 纵是离翘有八宝法器护身…… 除非八季相瑞佛身作图就在此处,能直接降下一切瑞相大神通。 她根本无法力敌。 八宝法器中的白螺忽而发出一阵轻轻的空灵声响。 法音宝螺神通。 离翘催动这道小神通稳住心神,僵硬的面容总算恢复几分神色。 “魔……魔主。” 她缓过一口气来,挤出一个娇媚的笑容。 眼下是形势比人强,以堂堂西宗魔门圣女之尊,也只能放下脸面,委曲求全。 她正要摆动勾尾,游到金座上去…… 又有两道阴冷黑影射入殿中。 只是这两个来人却未在台阶下现身,而是直接掠过宫殿,落在金座上。 “魔主。” 离婵姐妹显出身影,左右伏在方休怀中,脑袋搁在他胸前,十足亲昵, 又有两条勾尾,熟龙熟路地缠上方休腰腿。 啪。 法音宝螺神通无力维系,白螺法器直接崩散,化作一团念力四散。 而离婵浑然不觉,只面目呆滞,仿佛木雕。 勾鬼? 尚不止是勾鬼。 寻常人看见离婵姐妹,也只会把方休当作是鬼宗之人,才有门路拘来这对勾鬼姐妹。 可离翘乃是勾族,一眼就分辨出离婵姐妹更具体的来历。 离部! 离姓乃是勾国后族,尊贵无比,即便是白娘皇帝,后宫中也只有皇后乃是离部出身。 而此时方休怀中,分明抱着两位离部勾族! “难怪他知晓离姓底细……” 离翘此时都无多余心思去计较,方休竟然对勾族不敬,拘束勾鬼为奴…… 他是从何处拘来的勾鬼? 还是离部勾鬼! 还是两位! 便是勾国之尊的白娘皇帝,都无这个福分! 离翘大口大口呼气,好容易将心神又稳固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 “魔主,这勾是谁?” 离婵在方休颈下吹着气,一双娇媚的眼睛微微眯着,上上下下扫视离翘,有些吃味地道:“魔主已有我姐妹伺候,怎还在外头沾花惹草?” 还是姐妹花! “不得无礼,这是西宗魔门圣女。” 方休揉了揉离翘脑袋,又笑道:“论起来,兴许是你姐妹的侄孙女。” “那又如何?” 离翘哼一声,伸手抚上方休胸膛,斜睨着离翘道:“她还是肉体凡胎,迟早要人老色衰。我姐妹却是鬼身,纵岁月千百年也容颜依旧,才能长久侍奉魔主。” 嗡—— 余下七样八宝法器又震动起来。 勾国后族是何等显赫的身份?却沦落到以色事人,乞宠求荣。 离翘身躯晃动,几乎昏厥过去。 “还是你最会讨我欢心。” 方休哈哈一笑,又把目光投向离翘,淡淡道:“圣女,我们方才说到哪了?你是不是说…… “西宗枝强,而本宗干弱? “西宗,要执掌魔门?”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我便不留你了 “魔主……魔主切莫当真,离翘,离翘只是玩笑而已。” 离翘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嗓子干巴巴难受,吞一口唾沫,接着道:“自祖师将魔门西传,西宗一直以魔门分支自居,自然要受本宗节制,听候魔主差遣。” “是吗?” 方休瞥她一眼,淡淡道:“那我便直说了,佛国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天魔策》乃是我门中至高秘典,绝不可轻传……恰好我也懒得多费工夫,不如这八吉祥瑞佛身坐土,就交我来执掌,你意下如何?” “这……” 离翘脸色一紧,为难道:“此事不是我能做主。” “谁做主?” “我师父,西宗这代宗主……离皇后。” 离翘不动声色抛出个大人物来,希望方休知难而退。 “这无妨。” 却见方休摆摆手,随口道:“你只用答应我,你便是西宗宗主。” 离翘想也不想,干脆摇头,拱手道:“魔主说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师父。” “好,西宗弟子若都如你这般,难怪能在勾国闯下如此大的基业。” 方休点点头,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你了。” 这就没事了? 离翘一时都有些难以置信。 她悄悄抬头看一眼,见方休一脸淡然,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放松下来。 不怪她胆小,实在是本宗太过骇人。 神门这生死大敌的隐秘传承之事,西宗连一点风声都未收到,本宗却不仅了然于心,甚至还收服神门之人为己用。 还有那四位上古,即便名声不显,从来不曾听过。 可便是,那是比这一方世间所有生灵,都更高一个位份的存在。 如今却跪在阶下听差,可见本宗之昌盛。 至于那两位,不知本宗在什么时候,又是以什么手段拘来的勾鬼…… 且不管把守两界山的鬼宗是否已被魔门安插内鬼,就说以离部之尊贵,又一直都在西宗眼皮子底下,却无声无息被抓走两勾…… 魔门本宗的势力,简直难以想象。 万幸,万幸。 杨魔主有容人之量,顾念着同为魔门传人的情谊,没有计较自己的冒犯。 如此看来,该请师父亲至人国一趟,面见本宗魔主,才好求取《天魔策》…… 一瞬间,离翘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只是不等她长出一口气,忽觉身后有阴风袭来。 “多谢魔主赏赐!” 究摩多恭敬唤道。 “几位同僚,这次由得你们先挑。” 极乐恶罗难得大方。 “哈哈,让我来尝一尝,大神通念力的滋味!” 樱帝刹声音欣喜。 “当年荒佛也让我吃过苦头,今日一定要找补回来!” 花荼利恶狠狠叫道。 四位上古张牙舞爪,争先恐后扑来,各自抓住一样八宝法器,便张开一张比一张恐怖的血盆大口,直接撕咬吞吃起来。 咔嚓咔嚓。 四样八宝法器剧烈震动,精纯念力崩散,还未散逸,便被四位上古忙不迭吸入嘴中。 离翘大惊失色。 她这会儿才明白过来,方休所说并非不留行,而是不留命! “魔主!” 离翘急声大叫,匆忙将一切瑞相大神通催动。 法螺宝音神通已经崩散,情急之下也来不及重演,而余下七样八宝法器得念力加持,立时放出耀眼佛光来。 正啃吃起劲的四位上古,立时直觉嘴中犹如油炸一般翻腾,念力刺破身躯,佛光更是好比烈焰,将他们烧得吱吱冒烟。 “好凶狠的念力,好歹毒的佛光!” 花荼利痛呼叫道。 其余三位上古也是鬼哭狼嚎,惨叫连连。 可他们饿了不知多少岁月,自从被方休执掌四魔锏后,眼见的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却也根本不受方休重用,别说吃饱,就是一缕少到尝不出味道的法力,都要四位上古豁出去脸面抢夺。 眼下这四样八宝法器如此强势,念力如此浑厚…… 烫嘴便烫嘴。 今儿个就是荒佛来了,也别想拦着几位吃顿饱的! 四位上古不要命般的阻拦,立时牵制住四样八宝法器。 “本宗到底有什么手段,竟能将上古都驯服得如此言听计从?” 离翘更是心惊,只能将念力尽数灌注在余下白莲宝座神通、甘法如意宝瓶神通、无上尊威宝盖神通,三样八宝法器之中。 白莲宝座神通在离翘身下绽放一朵雪白莲花,莲瓣翻动,莲华直射,照得宫殿中光明如昼,满顶的夜明珠黯然失色。 甘法如意宝瓶神通在离翘手上显出一只念力所化的净瓶,插着一截杨柳,有大清净大智慧的气息从瓶口淌出。 而无上尊威宝盖神通的声势最是浩大,在离翘全力催动之后,原本不过亭台大小的华盖猛然一展,只一眨眼便将整个宫殿所在山腹填满。 哗啦啦—— 山石崩裂四溅。 是华盖继续张开,非要将这一座山都撑破不可。 正此时,忽听一阵轰隆隆的地动山摇之声。 山体直接分崩,无数水桶粗细,青光凝就的藤蔓从山石之中钻出,联结成一张巨网,牢牢将无上尊威宝盖神通压制。 “青帝神光!” 离翘才认出这青光的来历,身遭便噌一声升腾起灼灼烈焰,当即将白莲宝座烧得蜷缩萎靡,莲华光芒也被灼热火光覆盖。 “赤帝火!” 离翘肝胆俱颤。 独属于赤帝与青帝权柄的两重法力上下夹击,白莲宝座神通根无上尊威宝盖神通只能勉力之称,再无法发挥其他效用。 离翘匆忙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正要撒下甘霖。 七彩剑光如雷霆疾射,倏忽而至。 叮! 丹霄客当先斩断杨柳枝,又剑光一折,直直斩中净瓶,作击玉之声。 咔。 净瓶之上立时迸现诸多碎裂纹路。 八宝神通各有长处,双鱼能力拼飞剑,宝瓶却非是护身之法,自然无力招架。 不待离翘变色,剑光一转,再次斩下,仍是方才那一剑的落点。 便听一声哗啦脆响。 净瓶破碎,甘霖四溢消散,甘法如意宝瓶神通当场崩溃。 丹霄客剑势不减,锋芒一个抖动,便直指离翘眉心。 八宝尽去。 一切瑞相大神通已再无余劲。 “魔主!” 剑锋威慑下,离翘直觉着眉心仿佛针刺一般生疼,当即折身伏倒,叫道:“离翘愿意背出西宗,将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献给本宗,献给魔主!” 方休笑吟吟看着她,却不应话。 好一会儿。 待青帝神光所化的藤蔓将华盖彻底绞散,赤帝火把白莲烧成枯骨朵,四位也各自吞吃完八宝后。 方休才笑道:“我说了,不留你了。” 丹霄客早已蓄势待发,直接刺入离翘眉心。 当! 一声洪钟般的惊响。 便见一道玄光从离翘眉心乍现。 “大胆!” 那玄光抵住丹霄客,随即光芒一涨,显出一位头戴金玉珠钗,身着凤绣华服,仪态雍容的勾妖。 这勾妖美艳不可方物,脸上却是怒容,斥道:“是谁,敢伤我座下弟子?” 离皇后!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五方池、阴阳磨 西宗魔门宗主,勾离妖国白娘王朝的后宫之主。 一勾之下,万妖之上的,离皇后! 要说人国朱家皇室,只是世俗之君,管教不到佛门、道门一部分避世修行之人头上。 而勾国却没那么多隐居世外的大妖。 白娘皇室的君位,乃是一拳一……一刀一枪拼打出来,甚至即便现在,几大妖族明面上效忠勾族,暗地里却依旧虎视眈眈——只要中枢稍显软弱,立时便会被拉下王座。 故而勾国皇室,必然便是勾国实力最强横的大妖部族。 离皇后也就跟人国后妃们不同。 她不是靠姿色与家系登临后位,她自己便是勾国有数的高手。 离皇后在离翘身上留有一缕神识,本来也无法跨越千万里之遥现身,只不过派出离翘潜入人国后,她便以修佛养心的名义驾临住金寺,在荒佛金身前静坐。 被业火佛主安置在住金寺的八吉祥瑞佛身坐土,是以荒佛金身的佛力维系。 而离翘的心境佛土又与八吉祥瑞佛身坐土勾连。 离皇后才能在危急关头察觉到弟子异状,借佛国与大神通的伟力,将这一缕神识显化出身影来。 她的眼界又怎会比离翘稍差? 只是话音刚落的工夫,离皇后已经看清场中情形,不由得心神震颤,身影亦是一阵摇晃,差点消散。 场中是何情形? 金座上端坐一位在人国已多年不曾一见的武相宗师。 这来历不明的武宗左拥右抱,竟皆是她离部勾族! 金座旁,是速来号称杀伐第一的剑道金丹! 金座下,四位不知以何种手段躲过之劫,存活至今的上古。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还有两位早该断绝传承的神门传人! 这两人气势不在金丹之下,必是灵坛境界无误。 而神门传人拥有此等权柄之后,便可搭建神坛,大开山门,招揽弟子。 换言之,神门定然已经重起! 离皇后正自惊骇,神识不稳。 而方休连一句废话都无,直接擎起画龙戟,从金座上纵身一跃。 铁甲、金衣两道武相同时催动,把他身影里外包裹,好似正要驰骋沙场的悍将,有千军万马相随的霸道气势。 三尺戟刃一抖,便作鳞甲霜寒,齿吻狰狞的游龙,立时精光暴涨,锋芒毕露,显出法宝底蕴。 方休这一招全力施展,两道武相配合法宝大戟,威势不比他催动阿鼻元阴剑光与龙蟒吞月术稍差。 更胜一筹之处在于。 玉玺感应到离皇后气息,猛然气运大作,加持在方休身上,平添三成威力。 轰! 千万里遥远处。 住金寺最深处的金殿里。 广阔殿堂,只有离皇后盘着勾尾,闭目端坐蒲团之上,而她身前十丈处是一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 只是阳光传过穹顶空洞投入金殿中时,那分明空荡荡的石台,却好似坐着什么人也似,在阳光照射下,于墙壁上映出一道影子。 金色的影子。 这便是所谓的荒佛金身。 当年荒佛于此讲经传教,佛光直冲云霄,勾国一多半的大妖都来此听课,自然也有辨法、邀斗、闹事的,却都无法让荒佛移动半步。 荒佛稳坐石台十年,讲经传教十年,身后墙壁上便也有一道十年不曾动弹过的影子。 后来荒佛离去,这道影子却已经沾染佛法,一直留到现在。 要说它是死物,其实它连物也不是。 可要说它是活物,又全无半点灵性,只不过是无边浩大的佛法,于此留下一抹痕迹。 忽而。 这道金影一晃,分出八道形状各异的流光。 而离皇后兀然睁开眼,仿佛被什么重物锤在身上,凭空倒飞出去数丈。 轰隆隆—— 整座金殿亦是一阵摇晃。 “离翘是惹到什么人物,大明国的人妖,竟有这般强盛?” 离皇后端庄秀美的脸蛋上满是惊骇之色,一片惨白。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收敛神色,目光注视着那八道重新融入金影中的流光,幽幽叹道:“若如此,魔门本宗定然已经覆灭……难道我注定与这座佛国无缘?” …… 轰! 风浪席卷整座宫殿,青砖化作齑粉,巨柱尽数折断。 好在青帝神光所化的藤蔓支撑住窟顶,否则一行人都要被崩塌的山石淹没。 离皇后的神识,及八吉祥瑞佛身坐土的法力,还有这座佛国与离翘心境佛土的勾连契机,尽数被方休借着国运加持,一戟击溃。 他有耐心与离翘演戏,是因为离翘就在眼前,随时都能将之制住。 西宗魔门却远在两界山以西,方休掌握之外。 自然不好与离皇后多说什么,甚至都不能被她多看,以免一个不察,有蛛丝马迹暴露。 待烟尘消散。 “魔主,魔主,我愿意投入本宗!” 呆若木鸡的离翘一回过神来,当即连声叫道:“若魔主不嫌弃,我也愿意与这二位姐妹一起侍奉魔主!” 她本来便不打算逞强,更何况连离皇后借佛国显化的身影都被方休一招击溃,她自然更是生不出一丝半点的抵抗念头。 方休听得一笑,点头道:“就准你的心意。” 话音才落,七彩剑光只是一掠而过,这位西宗魔门的圣女便作无头尸身,啪一声摔倒在地。 “谁要与你做姐妹?” 离婵轻哼出声,便伸手往离翘尸体上一招,捞起一条白晃晃的阴魂。 “你竟然杀我,你竟然杀我!” 离翘的鬼魂疯魔一般抖动,癫狂大叫。 只是离婵几个掀起阴风的巴掌下去,她很快便安静下去,乖巧无比。 方休唤出让燕青带来的六狱鼎,先施展法术,在鼎中布下一座五方池,才将离翘的鬼魂关入其中。 得自鬼柳君的《小冥狱显化经》有四道法术,除开缚魂锁与照九幽外,还余五方池、阴阳磨。 五方池能化出最合鬼怪存身的阴气。 而阴阳磨这道法术分作阴车、阳磨两招,阴车与五方池效用相当,能助长鬼奴法力,提高修为。 若鬼奴日益强盛之后,胆敢不听差遣…… 阴车早已埋下法力,只需一招阳磨,立时便可将之磨成飞灰。 有这两道法术在,离翘即便做鬼,也逃脱不了方休手掌心。 她口中,有太多方休要知道的事情。 比方说…… 佛国窃取之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采头都尉、摘首先锋 “扬州指挥使急报!” 一个太监高举着军情信令,急匆匆奔进武英殿。 殿中。 新君建成皇帝,正召集内阁大学士及各部堂官议政。 闻听有扬州军情,建成皇帝眉头一拧,恼道:“这个扬州指挥使,一日一封军情,就无一天消停过。朕已调了京师都供司驰援,不日便可抵达,难道再坚守几天也办不到?这等废物,待剿灭白莲教之乱,朕第一个除掉他的官职!” 那太监闻听陛下动怒,当即一惧,哆哆嗦嗦跪倒在地,也不敢再开口。 一众大学士及堂官,却听得心中皆是一叹。 建成皇帝尚在东宫之时,虽无什么大成就,却也是一位知节受礼、谨言慎行的宽厚太子,怎么登基之后,变作这般易怒的性子? “陛下稍安勿躁,扬州指挥使在军中素有些威望,也是不敢耽误军情,辜负圣恩,才日日传来军情。” 立在建成皇帝身侧,一只袖袍空荡荡的左先登,开口劝道。 他如今已被提升为锦衣卫指挥使,勉强够资格与几位大学生及各部堂官并列。 不过即便左先登还是一个小小千户,以他东宫臣属的出身,乃是建成皇帝身旁最亲近得力之人,许多时候,说话比阁老还要有用。 比方说此时,也就只有他可以在建成皇帝恼怒时敢开口劝阻。 建成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也算是听进忠言。 左先登朝下方使去一个眼色。 底下那太监分明跪地垂着脑袋,却早练成用耳朵就能捕风捉影的工夫,当即开口道:“陛下,扬州指挥使上报,白莲教围城之际,扬州知府幕僚典史吴品,招募乡勇义军协同守城,不仅抵挡住白莲教的攻势,将攻城的反贼千户就地斩杀,又乘胜追击,与扬州卫合兵包夹白莲教军队,将之一举击溃…… “白莲教此次在扬州起事的一众妖人,除化骨菩萨被一路追击逃窜,还未有消息之外,其余四位阴阳上师,十八位无加金刚,以及投靠白莲教的所有反贼,已经尽数伏诛!” 啪! 建成皇帝双手拍在案上,腾地起身,震惊道:“你说什么?” 左先登已经一步迈到阶下,伸手拿过军报,转到建成皇帝手中。 建成皇帝只扫过一眼,便面露欣喜,哈哈叫道:“好,好!朕就说,朕的朝廷里怎会只有酒囊饭袋!” 军报又在殿中众人间穿越一番,阁老也好,堂官也罢,皆是面色震撼,又惊又喜。 喜的自然是扬州白莲教之乱解除。 惊的却是……扬州府分明已是死地,即便京师都供司赶到,也未必抵得住凶名远张的化骨菩萨,可现在援军未到,白莲教便被一群乡勇讨灭,当然叫人意外。 “好一个吴品,区区典史,竟有这般才干,朕一定要嘉奖!” 建成皇帝抚掌大笑,忽又咦一声,问道:“先登,朕怎么觉着这名字耳熟,似乎哪里听过?” 锦衣卫是皇帝耳目,左先登未必认得天下人,但若是陛下听过的名字,他定然早已知根知底。 “陛下。” 左先登面色有些古怪,回道:“这个吴品,就是……吴明月。” “吴明月?” 建成皇帝的面色一窒,笑容凝住。 吴品以一阕明月几时有而闻名燕京,吴明月之名确实比吴品更加响亮。 但关隘不在此处。 而是那个因为渊王之故,被建成皇帝视为眼中钉的无厌观方观主,与吴品是亲家,他的名字才传到陛下耳中。 殿中众人也都知晓此事,不由一片沉默。 一会儿,坐在殿下首位的老者才施施然起身,拱手道:“陛下,有功之人若不赏赐,恐怕寒了天下人的忠君之心。” 建成皇帝面色阴沉地扫来一眼,问道:“张阁老以为,该如何赏?” “臣以为,这吴品的才干已经无需二话,但他毕竟年纪尚轻,还需打磨一番才能委以重任。” 张阁老语气如常,淡淡道:“若陛下不吝圣恩,愿意栽培,不妨赐他一个督学祭酒的职衔。” 他话语才落,殿中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果然不愧是张阁老。 连建成皇帝脸上神色都舒缓,缓缓点头。 所谓督学祭酒,其实无品无级,只是一个荣衔。 大明朝中的官宦,皆是从书院出身,书院担负着治国大任,朝廷自然也会有所监督。 这督学祭酒,名义上便是朝廷派到书院中去鞭策学生读书上进的。 既然是应天书院的张阁老开口,那吴品自然便是去应天书院担任督学祭酒,而这名头还有另外一重意思——赐一个书院出身。 自从以后,吴品便可算作四大书院之首的,应天书院出身。 这对吴品将来仕途,将是一个不小的助益。 只不过…… 眼下脱去官身之后,来日还能否再回仕途,就要看建成皇帝的眼色。 一抑一扬,既是赏赐,又是压制,正合建成皇帝心意。 张阁老拿过军报,上面除了军情,底下还附着几个名字,他目光扫过这几个名字,接着道:“至于义军乡勇,这高求败可赐崇武堂封号,袭崇武堂职衔。这宁采头、宁摘首两兄弟可赐军中封号,袭军中职衔……” …… 白莲教总坛。 摇摇欲坠的洞窟石壁,被青帝神光所化的藤蔓支撑。 一地碎石的地面上,方休端坐金座,手托玉玺,神识漫入其中,缓缓感悟着国运。 玉玺在手,不惧天下九成九的气运,都可以力破之。 甚至遇上离皇后这种气运相克的对手,还能得国运加持,威势大增。 可身受重器,便要为其所制。 方休这会儿是真真明白过来这个道理。 若非被这玉玺内的国运所触动,以他自在果只求自在的喻品,与白莲教又无冤无仇,好好在无厌观里抄书便是,怎会有这一趟扬州之行? 忽而,从玉玺上传来一股别样感受,就好似自己与国运的牵连愈发深刻。 他细细感悟一会儿,失笑道:“采头都尉、摘首先锋……好名字。” 与国运的纠葛,又深一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休没有多想,收起玉玺,目光扫向阶下,化为鬼身的离翘,正在离婵姐妹的拷问下,一五一十吐出方休要知道的所有事。 这位西宗魔门的圣女,魂魄颤抖,声音哆嗦:“……两位姑祖母,这便是身外金丹的炼丹之法。” 第一百二十章 兵分四路,洛阳荒庙 方休一直在白莲教总坛逗留数日。 一方面是按照既定的路途,距离他“抵达”洛阳还早,另一方面……审出白莲教讯号之后,总坛已经化成白莲教徒的赴死之地。 收到圣女与四位护教法王传讯而赶来总坛的白莲教骨干,往往才进入这片山域,就被远远斩来的丹霄客一剑毙命。 就这般杀了几天。 偌大一个搅动大明朝不得安宁的邪教,几乎被方休以一己之力赶尽。 不过即便骨干死绝,却还有大量白莲教徒仍盘踞在蜀中及凉州一带,不是方休一人能够扫清。 这几日不仅是离婵姐妹忙着审讯离翘。 究摩多也未闲着。 先是替方休推演天罡所在——并非须弥天罡,方休暂未打算窃取三十三天世界,自然不用着急去寻这座佛国的下落。 是他依照《天地大解》,已经从中挑出一种合自己心意的天罡。 炼煞、化罡、元宫。 孕育元婴才是方休眼下正紧要做之事。 天罡运转轨迹推演出来后,究摩多便依照方休命令,推演胡瞻淇,也就是如今执掌南天门神坛的银边儿,她的下落。 诸般布置都妥当,方休这才启程。 兵分四路。 离婵姐妹回京,照看无厌观。 燕赤霞去寻南天门,让他以神门传人身份告知银边儿,白莲教乃是魔门传承之事——白莲教余孽需要有人费心清剿,南天门也需要一个由头重新出世。 正是一举两得。 玉襄儿虽然惹人厌,银边儿却毕竟在无厌观里侍奉两年,方休心中记着情分。 能扶持一把,便扶持一把。 而燕青与元景玉胎继续坐镇白莲教总坛。 一面继续绞杀前来总坛的白莲教徒,另一面……炼丹! 从离翘处审来的身外金丹炼丹之法,正合元景玉胎所用。 修行《玉匣百炼剑道》的宁右使,如今乃是方休手中一大王牌,即便是他自身,也要手段尽出、全力以赴,才能在丹霞客下讨到好处。 方休本来便也苦恼,这一具肉身因为无法凝结道果而止步于此。 如今离翘献上身外金丹炼丹之法,正解此愁。 若能将这件知琢谷的至宝炼成真正外丹,叫元景玉胎的境界再上一个台阶…… 剑道素来号称杀伐第一。 恐怕到时连方休自己,都不是元景玉胎的对手。 更为关键之处在于,翻过道果与金丹这一关后,方休现在有《天地大解》与四魔锏,后面炼煞、化罡,都是一片坦途! 甚或这具肉身在境界上超过方休本身也犹未可知。 毕竟剑道也是速成第一。 方休又将元炽壶也留给燕青,待元景玉胎炼成外丹之后,便可依照究摩多的推演,去采摄那种他所需的天罡。 三路三处去向。 最后是方休独身一人,往洛阳赶去。 …… 太阴过云梭一夜能行数千里。 方休自然不会直去洛阳,而是在距离洛阳五日路程的地方降下,捉了一头野牛当坐骑,走得不紧不慢。 这一趟洛阳之行,其实多少有些莽撞。 若多斟酌一二,想想以玉襄儿这等年轻弟子,都有堪比金丹的造化,知琢谷该是何等强盛?与太虚剑派同为天宗的白马寺,又能差到哪去? 偏偏方休是颗自在果,又修行无法无天之解。 那就走呗? 玉蝉子只是个脸面,且去会一会,这一方世间真正的佛门领袖。 走了一天,入夜时。 方休寻到一处荒庙。 他给野牛拍上一道无形索咒,放它出去吃草,自己在庙中收拾出来一块干净地方,掌中火咒升起火堆,席地而坐,入定修行。 后半夜。 荒庙外忽而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好似念念叨叨的呢喃,又好似夜风拂过山林的呜呜之声。 “野鬼?” 方休本来也不在意,凭他的本事冥府都能走一遭,何惧一只孤魂野鬼。 他正思量着那吃草的老黄牛一直都未回来,是不是被野鬼阴气吓退,忽而听清那野怪的呢喃声:“……张……张岭……” “咦?” 方休听得一愣。 师伯竟有这般大的威名,连洛阳地界上的野鬼,都知晓他的名讳? 那野鬼愈发靠近荒庙,最后止步在荒庙前,只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张岭……张岭……” 因着白马寺的缘故,洛阳佛门昌盛,连这处荒庙也是佛家丛林遗迹。 这野鬼到寺庙门前叫喊道门之人,着实是件奇事。 方休犹豫片刻,便扬声道:“哪里来的游魂,为何唤我张师伯的名字?” 荒庙外野鬼的声音一止,一会儿,才又出声问道:“是张岭吗?” 方休回道:“贫道燕京无厌观住持方休,乃是青石观一脉别传,你口中张岭,正是我师伯。” 野鬼不应声。 又一会儿,继续呢喃:“张岭……张道长……张岭……” “这野鬼是失心了?” 若不是失心,也不会跑到佛门找道长。 方休心中好奇,起身走出荒庙。 便看见一只披头散发,面目痴愣,阴身黯淡无光的女鬼,正愣愣立在门外不远处。 “三魂七魄动摇,即便不是失心,也距离魂飞魄散不远。” 张岭在鬼道上的修行跟鬼宗那是没得比,但在燕京周遭却是一块招牌。 方休抄书之余,也跟张岭学过几手,自然有这个眼力。 这只女鬼心智不全,只怕连寻个阴窟藏身都不会,明早被太阳一照,就要阴神消融,自此消散人间。 方休弹指射去一道驭鬼咒。 这道从张岭处学来的法咒极其粗浅,只能勉强将这女鬼的三魂七魄稳住。 但方休却悄无声息在驭鬼咒中藏了一丝五方池的法力。 那女鬼立时阴身一颤,鬼气以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郁,只一会儿,原本痴愣无神的面目便现出几分颜色来。 女鬼心智恢复后,下意识扭头便跑。 只是她才飘出去十丈远,便回忆起方才听见的话,又当即折返回来,跪伏在荒庙前,唤道:“方观主,请带我去寻张道长。” 方休愈发好奇,问道:“你从哪里得知的我张师伯名字,又为何要寻他?” “我想请张道长救我,救我……” 那女鬼连连磕头,忽而一愣,喃喃道:“不,我已经死了……” 她又继续磕头:“我想请张道长帮我,帮我。” “帮你何事?” “帮我……” 女鬼抬起头,双目中血光直射尺许长,凄厉叫道:“杀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女鬼杀人,道长拦路 方休听得眉头一皱,斥道:“我道你有前尘未断,才留恋人间,原来是凶性顽张,存害人之心!不如我趁早送你去轮回,省得你造下杀孽!” “我冤,我冤!” 女鬼面目狰狞,作势要往方休扑来,只是她很快醒悟过来,仍是伏在地上,垂头道:“方观主,我本是燕京良乡县人士,才听说过张道长为鬼申冤的大名。我家中虽不是书香门第,但也不缺衣食,合家欢睦……三年前,我随父亲到洛阳访友,途中遭了拐子,把我卖到山中……我这三年来被视若牲畜,日日要遭殴打,受尽折磨……” 她缓缓说着,声音凄切,好似夜风呜呜哭诉,吹不尽。 一会儿她才说完,方休听得长长叹一口气,道:“即便你有冤屈,但这官司也要交给官府,不是你去杀人的理由。” “不杀那一家人,我死不瞑目!” 女鬼凄厉叫道。 “我会替你伸冤,但我不好帮你杀人。” 方休摇摇头,又道:“我观此处风水,往西三里应有一处山坳阴窟,可以供你存身,你去吧。” “方观主,那一家人囚禁我、欺凌我、侮辱我,难道我……” 女鬼还要再说什么,方休已经扭头进了荒庙。 “方观主,方观主!” 寺庙里自有辟邪驱祟的威势,女鬼不敢进入,在门前又呼喊几声,只是得不到一点回应。 “姓方的,你包庇恶徒,你假仁假义!” 女鬼尖叫连连,终是只能退去。 她是夜才成鬼身,又得方休相助才稳定心魄,心中只有一股报仇雪恨的念头,却不知该如何去做,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漫无目的地在山路上飘荡一会儿后,不知不觉便来到荒庙以西三里处,方休所说的阴窟。 是一个小山洞。 女鬼飘到洞中,正思虑着该如何报仇,忽见地上一处坑洼里,咕咚咕咚冒出一汪泉水。 水光泛着昏黄之色,又有一缕一缕烟雾弥漫其上,不时一抖,便化作鬼怪形状,又很快消散。 “这是?” 女鬼分辨不出这泉水的底细,但这泉水却有一股莫名的魔力,吸引着她往水中投去。 片刻后。 昏黄泉水尽数化作鬼气,被女鬼吞入,让她的阴身至少凝实一倍。 咔嚓。 洞中石壁被她随手一抓,便刮出五指掌印来。 要知道她方才进入这个山洞前,还只是一具无有形体的鬼魂之身,最多吹出一股阴风来,根本无法触碰岩壁。 “这……这……” 女鬼惊疑一会儿,忽而心中一定,双目中射出血光来:“人不助我天助我,天也怜我冤屈,要我报仇!” 她尖啸一声飘出山洞,化作一股阴森森的夜风漫过山野。 山间凄厉作响。 分不清是不是风。 只不多时,女鬼便翻过几座山头,扑入一个村庄内。 她心中怨恨如火一般烧,直直闯入一处破败院落。 院中角落的猪圈里,生锈的锁链捆着一具衣着褴褛,遍体鳞伤,已经没有声息的尸体。 是她。 “我要你们偿命!” 女鬼凄厉惨叫一声。 左边破屋的老太婆,看起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却是从拐子手里买下她,又亲手把她关进猪圈,锁上铁链的主谋。 右边矮房住着两个老光棍兄弟,瞧着跟朴素山民也似,却在这三年里轮番上阵,不分日夜地对她羞辱折磨。 都要死! 女鬼半点也不犹豫,先撞进左边,一爪拧断老太婆的脖子,又飘去右边,在两个老光棍惊醒后满是恐惧的眼神中,硬生生拔断他们五肢,叫他们痛哭惨叫着流血而死。 女鬼连杀三人,身上血气旺盛,心中杀意愈发高涨。 只是鬼气却消耗大半,阴身又暗淡下去几分。 此时已到天明时分,东方旭日跳出大地在即。 女鬼也不敢久留,重又化作阴森森夜风,往阴窟遁去。 天色越来越明亮。 眼看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就可以抵达那处阴窟,护庇住自己性命。 天际一缕金光破晓。 “不!” 女鬼尖叫一声,正要闭目等死。 忽有一阵风刮来,如此迅疾,抢在日光照到之前卷住女鬼,只是一吹,便把她送入阴窟之中。 …… 一清早,李家村之人便发现惨死的这一家三口。 如此恐怖的死状,叫最见多识广的村长都看得身子打颤。 这绝非常人能为。 定是妖魔鬼怪! 如此大事,村长不敢耽误,马上派了腿脚好的后生,赶去衙门报案。 这后生一路小跑出村子,沿着唯一一条山路而行,未几步,便见前头…… 一头野牛低头啃草。 而牛背上端坐着一个俊朗道士。 洛阳地界佛门昌盛,道观都无几座,更何况游方的道士。 后生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动,赶忙放开腿脚奔去。 “道长,道长!” 后生跑近,喘着气问道:“道长,你可是为追拿妖魔鬼怪而来?” “哦?” 方休睁开眼,笑问道:“你这般说,是你知道何处有妖魔?” “我知道,我知道!” 后生面上仍有惊恐之色,指着身后山路道:“我们李家村中有一户人家,被妖魔害了性命!” “竟有妖魔害人之事?那你还不快去报案,让官府请都供府之人来此除魔降妖。” “我正要去报……嗯?” 后生说着一愣,皱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方休一眼,犹豫着问道:“道长,你……不会除魔?” “笑话,贫道自然会。” 方休嗤一声,又淡淡道:“只是贫道并非洛阳都供司之人,佑护你李家村乃是他们的职责,贫道平白替他们出手做什么?” “这……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当然要……” “若是贫道治下百姓,贫道自然十万分的慈悲。可你们在洛阳地界,于情于理要找洛阳都供司来。” 方休笑吟吟道。 后生听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自己辨不过出家人,事情又紧急,容不得耽搁,只能抛下方休,继续去报官。 正要上路。 却见方休忽而一伸手:“慢着。” 后生一喜,忙道:“道长愿意出手了?” 果然这些修行人都是心怀慈悲,只不过刀子嘴…… “谁与你说这个?” 方休冷笑一声,道:“此路陡峭难行,贫道坐镇此处看护,每过一人,要交贫道一百两银子作香火!”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面捕头、周闲和尚、十三族叔、寻山道长 “一百两!” 李家村的年轻后生眼睛圆睁,叫道:“道长莫不是跟我说笑!” “你看贫道笑了吗?” 方休盯他一眼,把后生看得寒毛一竖。 他一时心生不安,愈发觉着眼前骑牛道士跟村里杀人的妖魔脱不了干系。 出村只有这一条路,若是翻山越岭,荒野难行不说,耽搁工夫误了事情更是要命。 后生犹豫片刻,扭头跑回村子。 不一会儿,他便领着村长及一村老少,浩浩汤汤涌到山路上来。 一帮人七嘴八舌,指着方休议论纷纷。 为首的村长好话说尽,又把县衙跟都供府抬出来,可不管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方休只是不放行。 到最后,反而是方休听得不耐,只轻哼一声:“少上一厘,休走此路。” 便自闭目入定,不再理会。 有那脾气暴躁的健壮村民再看不下去,骂骂咧咧地上前,伸手去牵野牛。 嗖—— 路旁一块碎石如箭射来,直接磕在他脑门上,砸得头破血流,当即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道士杀人啦!” “快跑!” 一阵鸡飞狗跳。 而方休一动不动,理也不理。 好一番热闹完,最后是村长安抚住一干村民,百般无奈之下,只能从家中取来一百两银子。 方休接过铮亮的银锭,别有意味地盯着那衣着得体的村长道:“这穷乡僻壤的荒山野地,村长倒是富裕。” 村长面露尴尬,只能赔笑。 方休却也不多说什么,接过银两便驾着野牛让开道路。 跑腿的还是那后生,只是临行前被村长拉到远处,贴着耳朵轻声嘱咐几句,才让他去报官。 一去一回。 到午后时分,才远远看见一队官差沿着山路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浓眉阔目的黑面捕头,以及一位年轻白净的黄袍僧侣。 “来了,来了!” “是庆宝寺的周闲大师,我前岁去庆宝寺求子见过他!” 见着官府与都供府来人,村民们如获大赦,长出一口气。 唯有村长面色诡异,闷闷不语。 黑面捕头与周闲和尚已经听闻妖魔杀人以及骑牛道士拦路之事,行到近处便先询问方休来历。 方休如实相告。 “方观主?” 周闲和尚听得眼皮微微一睁,拱手道:“久闻大名。” 一干村民神色惊讶,黑面捕头面露疑惑,连方休也好奇问道:“大师认得我?” “方观主当前,不敢称大师。” 周闲先客气一句,才笑道:“小僧恩师,也就是本县山监,庆宝寺悟谷住持,曾与如今住持燕京广林寺的悟真大师,一同在洛阳白马寺修行。自悟真大师去燕京传法后,也常有书信往来,是以贫僧听闻过方观主佛……佛学深厚之名。” 佛子这名头,周闲并不大信。 几句客套完,黑面捕头问道:“李家村中出了妖魔杀人,方观主可知道是什么情形?” 方休干脆摇头:“不知道。” 黑面捕头眉头一紧,又问道:“方观主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方休淡淡道:“此地乃洛阳都供司辖下,我是京师都供司之人,不合插手。” 这话虽然无情,却也挑不出错开。 但黑面捕头办案多年,经验老到,心思细腻,自然不会轻易把方休出现在此处当作偶然。他思虑片刻,接着道:“有小李村的村民报案,说方观主在此处设卡拦路,劫财……” “非也。” 方休打断他,缓缓道:“此地百姓遇害我不好管,但京师百姓遇害我却要管。昨夜我在附近荒庙落脚,有一女鬼在庙前哭诉,她自称燕京人士,被拐子卖入这李家村,受尽折磨含冤而死……” 他话音未落,一干村民已经发出连声惊呼。 “呀!三婶家的媳妇,就是燕京来的!” “昨夜也死了!” “难道就是她化成厉鬼来报仇了?” 众人正惶恐,村长斥道:“你们胡言乱语什么!三婶家两个儿子根本没有婚娶,哪来媳妇?” “啊,对,对!” 村民们赶紧闭嘴。 方休扫他们一眼,也不拆穿,只转过头来继续道:“我封路是为了不让李家村之人外出,免得县衙来人调查此案时,案犯走脱。” 黑面捕头与周闲和尚互视一眼,各自心中有数。 这案情,只怕就是村民们所说。 黑面捕头想了想,开口道:“方观主,查案乃是县衙之事,可你拦路……” 方休打断道:“不用客气。” 黑面捕头一愣。 我这是在谢你吗? 他干巴巴笑一声,也不敢跟一位观主较真,尤其还是住持燕京丛林的观主。 “既然如此,我一定查明此案,还那蒙冤而死的燕京百姓一个公道。” 黑面捕头拱拱手,又朝边上庆宝寺的和尚道:“查案是我职责所在,但那苦主若已经化成鬼身,还要周闲大师来妥善处置。” 周闲不动神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动。 涉及鬼怪之事,确实归都供府管——可方休与他分属两地山林,只怕寻到那女鬼后,该交谁来处置,还是一个难题。 “有劳捕头。” 方休客气一句,便让开道路。 正此时,忽听山间传来一声长啸。 远目望去,便见来路上,一道身影纵跃而来,及到近处,才看清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汉子。 “且慢!” 声音落下时,他人也已经掠过山路,落到众人身前。 还有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紧随其后,驾风而至。 见着这二人到来,李家村的村长长出一口气,唤道:“十三叔。” 一干村民也在他身后恭敬行礼,口呼族叔。 “寻山道长。” 周闲和尚则对那老道士合十唤道。 寻山道长一脸高深地点点头,没应话,而那十三叔却是神色不善地扫视一眼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到村长身上,开口斥道:“蠢货,谁让你报官!” 这般不给面子,村长心中气愤却又不敢发作,也担忧自己真个闯祸,一时满脸尴尬,说不出话。 “李十三,你这是何意?” 黑面捕头神色不悦,开口道:“这里头四条人命,怎能瞒案不报?” 十三叔对黑面捕头一笑,拱手道:“捕头何出此言?案子当然要报,只不过这案子出在李家村地界,自然是我李家宗祠先行处理,再上报给县衙。否则事事都要县衙派人,只怕再给县衙两倍的人手,也操持不了一县之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多谢方观主帮忙 “县衙缺不缺人手,不消你来担心!” 黑面捕头性子刚正,不容李十三糊弄,转身便带人往李家村而去。 却听李十三冷冷一笑:“既然捕头如此说,那李家有没有人命案子,也不消县衙来操心。” 他话音一落,村长已经领会意思,招呼村民们一拥而上,将山路围得水泄不通,拦住一干官差的去路。 这些山野村夫,方才见着不知来历的骑牛道士,畏畏缩缩不敢多说。 此刻有李十三与村长撑腰,对上官差却是一个个精神抖擞,毫无半点畏惧。 “好大的胆,敢阻拦县衙办案!” “退下,退下!” 山路之上,一时你推我搡,恍如闹市。 周闲和尚叹一口气,在方休边上介绍道:“附近地界,有三个村庄都姓李,是同源而出,拜同一座宗祠。这李姓人多势大,平日里有些争端连县衙都管辖不住,要倚仗李家族老出面……李十三是李家祠堂这一辈当家族长的兄弟,排行十三。” 方休嗤一声:“倒是会生。” 周闲和尚眉毛一抖,咳一声便不再开口。 这姓方的行事无所顾忌,说话也夹枪带炮,怕不是个好相处的。 要让那边李家十三叔听见,免不了惹出一番事端——这儿可是姓李的地界,别说县令,连他师父悟谷山监来了都不好使。 眼看争吵愈发激烈,就要动起手来,黑面捕头喊住一干下属,转过身来,沉着脸道:“李十三,你今日是非要阻拦我办案?” “捕头莫与我说笑,李家村哪有案子?” 李十三笑吟吟,目光扫向端坐牛背的方休,哼道:“倒是此处有一拦路打劫的贼道人,怎么不见捕头办案?” “方观主也是为办案而来!” 黑面捕头瞪着李十三道:“李家村拐卖囚禁良家,有燕京女子遭了毒手,化成鬼身都要求到方观主座前喊冤。此案若不查清,我不走,方观主也不会走!” “燕京女子?” 李十三不以为意,随口道:“若真有冤情,便叫那苦主出来,指明作恶的案犯。” 黑面捕头怒道:“她已成鬼,如何现身?” “若无法现身对峙,又怎见得真有冤情?” 李十三嗤之以鼻,又道:“即便已经成鬼……寻山道长乃是挂单在都供府山林的道门高功,有他相助,我李家宗祠也能查明此案。寻山道长……嗯?” 他说着看向一旁,却意外发现,本该附和自己的寻山道长,正有些谨慎地注视着牛背上的年轻道士,神色迟疑。 “寻山道长?” “啊?哦……十三郎说得对。” 寻山道长回过神来,恢复高人风范,点头回道。 李十三作威作福惯了,仗着自己地头蛇的身份,不把外来人放在眼里,寻山道长却晓得利害。 方观主。 旁的都不说,单凭观主二字,那可是一座丛林的住持,还是燕京来的! “捕头还有什么话说?” 李十三笑意盎然道。 黑面捕头脸色阴沉,扭头看向周闲和尚。 习武之人并非没有对付鬼怪的手段,但照大明律法,凡涉及此类,皆是都供府的职责。 庆宝寺是本县山监治所,悟谷大师便是寻山道长的顶头上司。以周闲的身份,确实可以压寻山道长一头。 周闲心领神会,正要开口。 便听李十三道:“周闲大师,别来无恙否?祠堂里前几日给庆宝寺送去今年的香火,请荒佛庇佑李家昌盛……却不见悟谷住持,不知他去何处云游了?” 周闲脸色一窒,沉默片刻,闷声道:“师父到洛阳白马寺参加琉璃法会,还有几日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 李十三点点头,笑得更是得意。 眼看周闲和尚也被李十三一句话打发,一直旁观的方休终于开口,平淡道:“这位善信说得有理,捕头便等那苦主现身,说明冤情,再办案不迟。” “方观主?” 黑面捕头不明就里,可眼下也无其他办法,只能如此行事。 “那好,捕头与这位方观主便在此等着,我要替宗祠处理家事,就不奉陪了。” 李十三哈哈一笑,领着寻山道长,正要越过一干官差去往李家村…… 哒哒。 野牛迈开蹄子,拦在山路上。 方休瞥着李十三,似漫不经心般道:“此案查清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李家村。” 李十三脸上笑意一止,拧眉道:“你敢拦我?我……” 眼看要说出什么狠话来,旁边寻山道长赶忙一扯他衣袖,咳嗽着含糊道:“观主,观主……” 观主便是住持,住持! “观主又如何,便能占山为王,拦路不放?” 李十三哼一声,叫道:“捕头也不管?” “李家村之人皆有嫌疑,确实要拦住进出之路,以免案犯走脱。” 黑面捕头不理李十三,只朝方休拱手道:“多谢方观主帮忙。” “好!” 李十三也不等黑面捕头跟方休一唱一和完,直接道:“我陪二位一起等。” 他说着先给村长一个眼色,便寻了路边一块石头坐下,又让寻山道长以法符折纸鹤传书,不多时就有人送来酒肉。 吃吃喝喝,倒是跟郊游踏青一般快活。 黑面捕头不去看他,只面朝李家村村民,一遍一遍,又是劝说又是警告,叫他们不要执迷不悟,阻拦县衙办案,趁早醒悟,配合县衙办案才是正途。 可祠堂的十三族叔已经发话,谁还听他的? 就连黑面捕头的几个下属,有那见情形僵持,无有进展的,轻声跟同僚道:“头儿怎么犯糊涂,跟李家作对?谁不知道,这儿姓李的说了算……” 眼看天色转晚,就要天黑。 一直闭目入定的方休睁开眼,从牛背上下来,行到李十三身前。 李十三正饮酒,随口问道:“方观主有何吩咐?” “我要离开片刻,留这三道斩剑符替我把关” 方休从袖中取出三张符纸,伸手一拂,三张符纸便依次排开,凭空悬住,他接着道:“你往李家村迈一步,便要受一道斩剑符,第一道斩你衣冠,第二道斩你肉身,第三道……斩你李家上下。” “好大的口气!” 李十三丢了酒杯,腾地起身,怒道:“你……” “你大可一试。” 方休根本不听他多说,留下一句话,便骑上野牛,钻入山林之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辜吗? 有方休足下风咒加持,野牛脚步飞快,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好一个道士!” 李十三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撕掉那三张钉在空中的法符,才伸起手,心中忽而窜起一股浓重的不安,好似眼前并非三张符纸,而是三柄锋芒刺骨的刀剑。 “这……” 他一个激灵缩回手来,迟疑着看向寻山道长:“道长,这三张……” “斩剑符只是寻常法符,十三郎先天窍穴都已开辟十余个,有气劲护身,不是这法符能伤的。” 寻山道长自然认得道门符箓,又接着道:“但方观主既如此说,这三张法符便是他的体面。他回来时若见不着这三张法符,恐怕就会与十三郎撕破脸皮。” “只是寻常法符?” 李十三松一口气,暗道自己过分谨慎,便哼道:“他一个外地来的道士,我给他体面,他才有体面!” 他说罢一挥袖,便往前行去。 只是第一步方才迈出。 便见左首斩剑符忽而闪过流彩,符纸嗖一声疾射而出! “十三郎小心!” 寻山道长脸色大变。 而李十三已经瞪大双眼,只那剑光才亮起,他已心中了然,凭自己一身气劲,绝无法抵挡! 哗啦。 他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拦在身前,剑刃宛如秋泓捶打,寒光流淌,显然是一把价值连城、不可多得的…… 哗啦啦。 秋泓宝剑崩裂成无数断片四溅,而斩剑符威势不减半分,从李十三面门上一掠而过。 刷—— 李十三愣愣好一会儿,才伸手往自己头上摸去。 发髻已经斩断不说,中间更有一抹溜滑的头皮,不着寸发。 “呀,十三叔的头被剃了!” “好厉害的手段,这道士是什么来历?” 一声声惊呼。 黑面捕头面露嘲笑,而周闲和尚叹一口气,开口道:“方观主乃是燕京无厌观住持,他已……先天圆满,成就真人。” “真人!” 李十三面色一变,逃也似地往后退出十数步。 他一时都顾不得自己脑门见光,既是惊慌又是求助般地看向寻山道长。 “真人?” 寻山道长也有些吃惊,迎着李十三的目光更觉心中发麻,踌躇一会儿,才提起胆气回道:“十三郎不必担心,常言说真人可畏,那是褒赞道门法术的威势。但我观那方观主身上气息平平,并无勾连法脉、凝练真气的迹象…… “若无真气,自然也就无法施展法术。如此一个真人,即便有些来历……有族长坐镇宗祠,他也要对李家客客气气。” “这就好,这就好。” 李十三神色舒缓几分,一会儿,又恨恨道:“若大哥来此,一定要那贼道人好看!” 周闲和尚摇摇头,没有多说。 那方观主或许是个素真人,但却是如假包换的真金刚。 道门法术可畏,难道佛门神通就客气? 就这番变故的片刻工夫。 那脚踩轻风的野牛又奔回山路上。 背上方休一去一回,手上竟提着个人,被丢在李十三身前,便又守回原位,不发一言。 “哎呦!” 那人痛叫一声,见着李十三便扑过去跪下,叫道:“十三爷,我可是按你的吩咐办事,只是还没摸进李家村,便被这个骑牛道士……可疼死我了!十三爷,你要为我做主啊!” 李十三正撕下衣角包住脑袋,见着方休便有些胆怯,再一见这人更是心虚,急中生智道:“没用的废物,不过叫你打只野味,都办得不利索!” “野味?” 那人一脑门的雾水。 李十三又道:“那是大哥要招待贵客的,你办事不利,自己回去找我大哥请罪!” “族长?” 那人双眼一亮,这是听明白了——回去搬救兵! 眼看他一溜小跑离去,黑面捕头看得心中一动,唤来一个下属吩咐几句,也叫他沿着来路折返,不知什么安排。 方休通通不理会。 连斩剑符已经斩出一张,都好似没有发现。 转眼天黑。 村民们大半散去,只被村长留下些健壮的,继续把持山路,不叫官差们通过。 黑面捕头也是强硬,硬是继续僵持。 一副不把案子查明绝不罢休的气势。 …… “村长!” 夜深时分,一声尖叫在山间响起,把山路上昏昏欲睡的众人惊醒。 “怎么回事?” “是谁在喊?” 一众人定下神时,便见着一个村民从李家村方向仓惶奔来,一边叫道:“杀人了,女鬼杀人了,三婶家那燕京媳妇所化的女鬼,又来杀人了!” “真是女鬼杀人?” 村长面露惊恐,迎上来人,叫道:“我不是叫你们准备好黑狗血守夜,怎会被那鬼怪冲进村里?” “她未来村里,她去了后山!” 报信的村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几位婶婶照村长的吩咐,带村里的外地媳妇藏去后山,被那女鬼找到了!” 村长赶忙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村里哪有什么外地媳妇?” 村民这会儿却是已经吓破胆,根本听不出村长话里意思,直叫道:“村长,几位婶婶是听你安排才去的,都被女鬼害了!” “你是被女鬼吓疯了,在这说什么胡话?我……” 村长正急着堵口,后面黑面捕头大喝一声,怒目叫道:“若白日里让我们查清案情,怎会至此?还不赶快让开,放我与周闲大师进村!” 拦路的村民们正犹豫,后面李十三厉声叫道:“让什么让,谁都不准让,把路给我堵死!” “李十三,死的可是你李家人!” “不过一只女鬼,不用捕头操心,我……” 李十三正说着,忽而目光扫到余下那两张斩剑符,面色一窒,接着道:“只要寻山道长进去,将那女鬼擒下便可。” 寻山道长点点头担下职责,正要上前…… “县衙查明此案前,不许任何人进出李家村。” 一直沉默不语的方休忽而开口,朝寻山道长轻飘飘看去一眼。 寻山道长当即止步,连脚也不敢抬起。 即便不会法术,那也是真人。 李十三指着方休斥道:“好你个贼道人,寻山道长是去救人,你也要拦着?” 连周闲和尚也开口劝道:“方观主,案子迟早能查清,似这般僵持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先让寻山道长进村,免得那女鬼伤及无辜。” 方休扭头看向他,淡淡问道: “无辜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 斩他肉身 无辜吗? 周闲和尚神色一窒,应不上话。 方休又环视一圈,面无表情道:“村外人要进去也好,村里人要出去也罢,只要能过我的斩剑符,便可随意进出。” 斩剑符? 众人目光转向余下两张钉在空中的符纸。 第一张斩衣冠,都能叫修炼武学有成的李十三无法招架,何况那斩肉身、斩…… “好啊,好啊!我看那女鬼就是受你指使,你才故意刁难,拿我李家子弟的阳气来饲养鬼奴!” 李十三扬声叫道:“就叫那女鬼把李家村杀个干净,我去洛阳都供司告你的状!” “李十三,你给我闭嘴!” 黑面捕头怒斥一声,便道:“方观主,周闲大师虽非县衙之人,却是都供府派来协办案件的快堂,不知他可否进去?” 方休点点头:“既是为办案而来,自然可以进去。” 周闲和尚听得面露难色。 他今日这快堂的职责,只不过是配合查案,即便查到是女鬼所为,确实该属都供府来料理,也应由县衙另送公文到山林,再由山监派人来处置。 不是他推脱,而是流程不对。 真要论较起来,此刻周闲和尚完全可以拒绝。 他实在不想蹚这一趟浑水。 可话已至此,众目睽睽,周闲和尚如何说得出口? “诸位稍后,待我将那女鬼擒……请来。” 周闲和尚宣一个佛号,便脚踩莲花登空而起。 “周闲,你敢管我们李家的事!” 李十三厉声叫道。 周闲和尚身影一顿,却未回头,继续行去。 “庆宝寺一年吃我李家多少香火,竟敢与我李家作对!” 李十三怒不可遏。 “十三兄稍安勿躁。” 寻山道长劝他。 李十三理也不理,继续骂道:“我家里养条狗看家护院,也比白喂给这些秃驴……” “十三兄!” 寻山道长赶紧一拉他衣袖,压低声音道:“乌潮大师来了。” “怎么,贼道人我打不过,贼秃驴我骂几句……乌潮大师?” 李十三醒过神来,扭头一看,便见一团金光灿烂的云彩,正从山外而来。 “十三兄弟,为何如此失态?” 话音未落,那金云瞬息而至,落到众人身前,显出一个神采奕奕的金裟老和尚。 “乌潮大师!” 李十三喜出望外,赶紧恭敬行礼。 老和尚扫一眼在场众人,缓缓道:“十三兄弟,我正在你大哥府上作客,闻听下人来报,有人为难你……不知此处是发生何事?” “乌潮大师,这贼道人与县衙勾结,在此拦路劫财……” 李十三凑到老和尚身旁,将前因后果道来。 “区区几张斩剑符,也能拦路?” 乌潮大师听得一笑,目光放到方休身上,缓缓道:“这位方观主,吕祖所传法符,不是叫你恃强凌弱、欺压良民的。还不赶紧收手退去,我念在佛、道两门情谊,不与你仔细计较。” 方休理也不理他。 乌潮大师脸色一沉,正要继续说什么,黑面捕头抢先问道:“不知大师从哪处山林而来?” “贫僧并非都供府之人。” 乌潮大师淡淡一笑,故作高深道:“闲云野鹤,何须山林栖息。” “散修?” 黑面捕头听得皱眉。 不归都供府管辖,不归奉部所治,自然也就不受大明律法约束。 “这位捕头是来查案的?” 乌潮大师问道:“那为何还不将这拦路的贼人拿下?” 黑面捕头回道:“大师有所不知,方观主也是为查案而来,李家村……” 才说一半,乌潮大师直接插话道:“李家皆是善男信女,宗祠治下秩序井然,若叫这贼人欺辱……” 他说着视线落在方休身上,笑而不语。 黑面捕头面色难看。 这是明摆着给姓李的撑腰。 “捕头是不敢拿他?” 乌潮大师又道,笑容满面:“若是担心他的手段,只用捕头一句话,我可以……” “你叫乌潮?” 方休这时开口,上下打量老和尚一眼,淡淡道:“你仔细想好再说,袭击都供府之人,视同谋逆。” 乌潮大师脸一黑。 这罪名可不小。 他固然是个闲云野鹤,不大管大明律法,可……大明律法会来管他。 若是犯案,就要被奉部张榜,面对都供府的追杀! “牙尖嘴利!你欺压良民,难道不许我为民除害?” 乌潮大师面现怒容,哼道:“我先破去你的斩剑符!” 他说着伸手往前一按,便有一个硕大的金色掌印跃出,拿向其中一张斩剑符。 金刚大力手印! 黑面捕头脸色大变,脱口叫道:“五识金刚!” 难怪李十三如此欣喜,又如此恭敬。 啪! 金刚大力手印一合,立时将斩剑符揉成一个纸团。 “一张破法符,也敢在五识金刚座前叫嚣!” 李十三哈哈大笑,叫道:“乌潮大师,给这贼道人一个好看!” 他正说着,忽觉情形诡异。 寻山道长眉头紧皱,乌潮大师亦是神色沉重。 纸团? 这金刚大力手印乃是五识金刚才能领悟的神通,一个掌印下去,山石都要崩作齑粉,这法符怎么没有破碎? 乌潮大师正疑惑,忽见那纸团上闪过一道流彩。 剑光乍起,如刀切豆腐一般划破金色掌印,疾射而出。 “法术!” 乌潮大师大惊失色,匆忙一挥手,金裟亮起耀眼光芒,团团护住周身。 刷—— 斩剑符一掠而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落到地上打几个滚,双目仍旧不肯闭上。 瞧这脑袋的眼神中,尚有七分未退去的喜色,以及三分刚刚升起的疑惑——这道斩剑符,怎么冲我来的? “十三兄弟!” 乌潮大师目眦欲裂。 “真气,真气!” 寻山道长仓皇后退,他毕竟是道门之人,倒是比乌潮大师识货,直叫道:“你已经勾结法脉,你已经凝练真气,藏于这张法符中!” 黑面捕头亦是惊讶,而一众李家村村民更是惊慌大叫。 “十三叔死了,十三叔死了!” 死的正是李十三。 唯有方休神色如故,好似无事发生。 “我说了。” 他扫一眼地上的尸体,淡淡道:“第二道斩剑符,斩他肉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公道 三道斩剑符。 斩衣冠、斩肉身、斩李家上下。 初听只觉着可笑,凭一张法符,再是锋锐难当,斩衣冠与肉身也就罢,如何能斩一家上下? 现在想来,忽觉毛骨悚然。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瞧向方休的眼神,已然带着畏惧。 “不过是一番口角,你竟下此死手!” 乌潮大师咬牙切齿,偏又十分谨慎地催动念力,将一身佛光凝聚,才叫道:“待李家大兄来此,叫你求死不得!” 方休理也不理。 乌潮大师面色涨红,却又不敢动手。 虽说五识金刚与先天真人乃是一般境界,佛门神通也有诸多妙用,可……法术威势十足可畏,一个不慎就要遭殃。 若无专擅斗法的神通傍身——至少金刚大力手印是不够看——五识金刚碰见先天真人,真是要绕着走路。 乌潮大师眼睛一眯,视线扫到黑面捕头身上,叫道:“那位捕头,方才义正言辞说得漂亮,此时有恶徒当众杀人,怎不见你秉公执法?” 一个小小的捕头,自然不算什么,可捕头身后是官府,官府往上直通朝廷与奉部。 而奉部办案,那便是都供府出手。 抛开天宗那等庞然巨物不说,大明地界上但凡修行之人,尤其本身便在都供府丛林挂名之人,更要畏惧奉部之名。 黑面捕头闻言,脸色深沉。 他身后一干下属却已经吓得脸色苍白。 上司是什么品性,他们最是清楚不过,别一个想不开,真要跟这手段毒辣的骑牛道士作对。 “头儿,办案要紧。” 有人赶紧出声道。 “头儿,不如先回县衙,请县尉再调些人手?” 也有人已经打起退堂鼓。 眼下可不止是骑牛道士的事,那李家因为查案而死了人,岂会善罢甘休,放他们安然离去? 黑面捕头迟疑片刻,开口道:“李十三百般阻挠我查案,极有可能就是共犯……” 一半捕快松口气,另一半却更是忧心。 便见黑面捕头又朝方休一拱手,肃然道:“但若案情查明后,李十三其实无辜,还要请方观主与我走一趟县衙。否则……我当请县令发文,叫奉部过问此事!” 好嘛,松口气的一半捕快也忧心了。 方休淡淡一笑,伸手道:“捕头只管查案便是。” “查,你们慢慢查!” 乌潮大师眼见挑拨不成,不过瞧着方休也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便十分干脆地将李十三的尸首收殓,催动金光离去。 “方真人,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好自为之。” 寻山道长强撑着说句场面话,便赶紧催动风咒跟上。 “村长,这怎么办?” “十三叔真的死了?” “那可是十三叔啊!这……会不会是障眼法?” 村民们已经乱作一团。 不一会儿,周闲和尚的身影出现在夜幕中。 他脚踩莲足通凌空而行,口中念念有词,手上一根念力所化的绳索,随着禅唱之声一涨一缩,绳索那头缚着的,正是昨日荒庙那只女鬼。 周闲和尚落到山路上,见李十三与寻山道长已经不见踪影,地上却有一滩血迹,而斩剑符又少一张…… 他不由心中一跳,有些惊疑地看向方休。 “女鬼,女鬼!” 村民们见着阴惨惨的鬼怪,更是慌乱不止。 周闲和尚回过神来,故作不知发生何事,只将念力缚着的女鬼放下,开口道:“捕头,这女鬼心智正常,可以一审。” “好。” 黑面捕头才应一声,正要审问,那女鬼已经认出方休面目,挣扎着叫道:“姓方的,是你!你这假仁假义之徒,为何要拦我报仇?我要杀光这些恶人,杀光这些恶人!” “无量荒佛。” 周闲和尚宣一声佛号,被女鬼几乎挣脱的念力绳索又重新一紧,将她牢牢束缚。 “你怎不识得好人心?” 黑面捕头见她误会,解释道:“方观主来此,就是……” “好人……这世上还有好人?” 女鬼阴冷的双目扫向他,瞳孔缩成令人心悸的一点,凄厉叫道:“我本是良家闺阁,叫那些恶徒拐卖时,好人在何处?叫那些恶徒欺辱时,好人又在何处?如今我沦落成鬼,不复人形,你们这些好人却出现,要拦着我报仇! “我用不着好人,倒不如这世间只余恶徒,而我要比那些恶徒更恶!将他们杀光,杀尽!” “无量荒佛。” 周闲和尚宣一声佛号,却不是催动神通,而是长长一叹。 正此时。 众人耳边忽而响起一声声呼唤:“翠女,翠女!” 便见着山路上,从李家村方向而来几个人影。 走到近处才看清,皆是女子,一个个衣衫粗陋、身形单薄,其中还有一个怀抱婴儿的,被众人围着,挡住山间不怜疾苦的夜风。 “是那几个外地媳妇!” 有村民吃惊叫道。 周闲和尚叹气道:“那女鬼方才便是与她们在一道,我带走这女鬼时,她们多有求情,又一路追来……” 他话里多有怜惜,黑面捕头听得愤恨不已,又见村长指使着村民上前阻拦,当即下令道:“抄家伙!” 捕快们不管心中作何感想,此时听得命令,纷纷亮出铁尺水火棍,跟着黑面捕头涌上前去。 李十三一死,村民们已经失了心神,如何能够挡得住动真格的官差? 便听得连声惨叫,是黑面捕头一马当先,硬是打出一条路,把几个瘦弱女子抢救出来。 “大师,翠女是为了救我们才失手杀人,她无辜,她无辜!” “官老爷,我们与翠女皆是被拐卖来李家村的,请官老爷明查!” 这些女子见着女鬼半点也不畏惧,几步围上前去,又纷纷跪倒在地,磕头的磕头,求情的求情。 方才还凄厉叫喊的女鬼,此刻却摇摇晃晃,双目失神,愣愣无语。 “诸位放心!” 黑面捕头脸色赤红,大声叫道:“待我查明案情,一定还诸位一个公道!” “公道!” 一声豪迈的长啸,忽在山间炸响。 山外方向,一个人影浑身发着青光,一步便是数十丈,犹如一盏在夜幕下飘荡的碧灯,几个起落便掠至近处。 又有一道金光飞来,瞧着眼熟,分明是乌巢大师。 再后面,还有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阴森森邪异,比翠女还像鬼魂,紧随其后。 “这位捕头,你纵容妖道杀我兄弟,又教唆下属欺压我李家子弟……” 青光散去,露出一个跟李十三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更加坚毅威武的中年男人。 他拧眉盯着黑面捕头,喝道:“能否给我,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