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 1 第 1 章 山榴村青山环绕,绿水潺潺。 村子南面那条小溪边上这会儿正热闹着,春日正是农忙的时候,白日里妇人夫郎们也得下地干活,只有傍晚出来洗衣的时候,才能闲聊一会儿。 几位洗衣的妇人和夫郎,一边捶打着盆里的衣物,一边眉飞色舞地议论着村里近来发生的大事儿——阮大家的小哥儿阮意绵终于定亲啦,他未来夫君还是隔壁村的江秀才! 阮意绵今年十七岁,相貌品行样样不差,可村里其他小哥儿十四五岁便有人上门说亲了,他这头却一直没有媒人上门,也没有旁的原因,就是他身子骨实在虚弱了些。 别的小哥儿十几岁便能下地干活了,力气大些的比男人差不了多少,他却只能做点儿轻松的活计,还得隔三差五地抓药调养身子,这村里头哪户人家敢娶? 他爹娘都是勤快人,他娘卢彩梅虽是个妇人,却也不比男人差多少,不仅将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还会做绣活补贴家用;他爹就更有能耐了,不仅有一门木工手艺,年轻时还在县城的大酒楼里做过伙计,比村里那些只会种田的汉子强多了。 阮意绵还有个哥哥叫阮意文,这阮意文十来岁便被他爹娘送到镇上学堂去念书了,如今已经考中秀才了。 那会儿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穷得吃不饱饭,鲜少有能供得起孩子念书的,阮家因为这事儿很是出了些风头,村里不少人都羡慕他们。 这一家人原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但自打阮意绵出生后,他家的情况便一落千丈了。 阮意绵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这些年阮家为了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银子,可阮意绵药吃了不少,病情却未见好转,他比普通哥儿单薄许多,也干不得重活,需得仔细养着,稍不注意便会病倒。 因为他这病,他家的家境一落千丈,他自己也成了嫁不出去的“大龄剩哥儿”,即便他哥哥考中了秀才,也未能改变他们家的窘境。 但就在村里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没什么指望,只能当一个寡哥儿的时候,江家托人过来求亲了。 江家跟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农户不一样,是前年才从府城迁过来的,听说家世背景不一般。 他们一来便选了冬角村落脚。 冬角村是个大村子,离县城近,那里的村民比山榴村的要富裕许多,这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愿意同冬角村的人结亲。 江家在冬角村修了个大宅子,用的是青砖红瓦,既宽敞又气派,把冬角村的其余人家都比下去了。 修宅子的时候他们雇了许多山榴村的人过去帮忙,那些人回来后把江家的情况到处宣扬,村里人连江家的狗叫什么都知道了。 江家有钱,江家的独子江轻尧一表人才,又是个秀才,他们在冬角村安定下来后,江轻尧便被附近的媒婆盯上了。 不仅是村里头,就连镇上也有些人家托了媒婆过来打听,江轻尧成了名副其实的“香饽饽”。 可这“香饽饽”回绝了许多贤良貌美的姐儿哥儿,最后挑了个嫁不出去的病秧子,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大家免不得在背后多议论几句。 “前头江秀才成日往阮家跑,说是找意文讨教功课,指不定就是那时候看上绵哥儿了。”一位穿着绛青色短打的胖婶子笃定道。 “绵哥儿他爹娘为他操劳这么久,这下估计是松了口气了,我看他娘这几日都笑呵呵的,想必对这亲事满意得很呢!” “嚯,你也不想想,那可是江秀才啊!换谁摊上这门儿婿还能挑得出理来?” “这绵哥儿病恹恹的,没成想还是个有福气的,江家抬了那么多聘礼过来,看来极重视他,他嫁过去之后定是衣食无忧,只等着享福喽!” …… 这些妇人、夫郎说起阮意绵的亲事,面上不无歆羡,但大多数都没什么恶意,只一位穿着墨蓝色棉布衣裳的妇人嗤笑一声,讥讽道: “呵,什么有福气的,花了那么多银子,吃了那么多药还是这副鬼样子,这福气他受不受得住还不好说呢!” 这妇人话音落下后,周遭都安静下来了,她这话说得恶毒,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灰衣夫郎面带谴责地瞥了她一眼:“绵哥儿也叫你一声‘婶子’,你一个做长辈的说这种话,可对得起这声‘婶子’?” 其余人想起阮意绵那张素白的小脸,又想起他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轻声细语地喊她们“婶子”“阿叔”的模样,都面露不忍,前头说他“病恹恹”的那位更是使劲往自己嘴上拍了一掌。 那位穿棉布衣裳的妇人见众人都怒视着她,心里十分不忿:“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们至于这么较真吗?好像你们没有在背后编排人家一样!” 她说完便匆匆忙忙地端着盆子起身走了,没想到她一走,众人又把话题绕到了她身上。 “她前头一直想把女儿嫁给意文,但意文他爹娘没同意,估计她心里不痛快,这才把气出到了绵哥儿头上。” “八成是这么回事儿,她三番四次地托人做媒,阮家就是不答应,她可不就生气了嘛!” 天色渐晚,大家洗完衣物,也没再多聊,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了。 * 夜阑人静,星月高悬,山榴村里一片静谧,阮意绵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刚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现在回想起梦里的场景,依旧心慌得厉害。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家明日要过来商议婚期,他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晚上便梦到了这事儿。 这是一场噩梦。 梦里他的“江大哥”明日未曾过来,来的是他娘林氏。 江家对这场婚事十分不满,林氏虽是过来提亲的,却没有好脸色给阮家人看,她态度极为傲慢,不仅三番四次出言讽刺阮意绵和阮家人“攀高枝”,更是趾高气昂地表示,以后要给江轻尧纳妾! “哥儿不好生育,我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啊!若是意绵嫁过来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说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她昂着头,斜睨着阮意绵,面上的不屑十分明显,似乎懒得费心掩饰,也不在意阮家人的想法。 阮意绵从小体弱多病,被父母兄长看得紧,他长到十六岁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即便没有经验,阮意绵也知道提亲不该是这个态度,也不该说这种话。他当时心里既生气又委屈,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无措地愣在那里。 这次的会面,自然是不欢而散。 阮家虽然穷苦,但阮意绵也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他身子弱,父母兄长都宠着他,不仅不让他干活,连句重话都未曾对他说过,哪里舍得让他去江家受委屈? 阮意绵性子软,可他父母兄长都是有主意的,林氏被赶了出去,江家前头送过来的聘礼也被阮家人退了回去。 然而,这门亲事没有就此作罢。 第二日江轻尧便亲自来了阮家,他不仅情真意切地同阮家人道了歉,又说了许多软话哄阮意绵,最后更是当着大家的面赌咒发誓,无论阮意绵将来能否生育,他这辈子都只会有阮意绵一人。 江轻尧生得俊美,阮意绵自小在村里长大,见惯了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庄稼汉子,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翩翩公子。他对江轻尧很有些好感,后来江轻尧同他示好,又托了媒人来阮家求亲,他便点了头。 江轻尧一向端方自持,从未说过那样露骨的情话,这次为了哄阮意绵回心转意,难得放下了身架,阮意绵看着心上人伏小做低,目露恳求,哪里还狠得下心? 不仅是他,他爹娘兄长,最后都退了一步,只让林氏过来赔礼道歉后,便应下了亲事。 阮意绵后来才知道,他爹娘和兄长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最主要还是为了给他治病。 许是镇上的大夫医术不精,阮意绵这些年药没少喝,身子却始终不见大好,这一直是他爹娘的一块心病。 江轻尧许诺,阮意绵嫁过去之后,他定会好好待他,江家会请县城最好的大夫给阮意绵看病,若是县城的大夫也医不好他,他就带着阮意绵去府城求医。 江家从前是府城的大户人家,他们家的条件不是阮家可以比的,江轻尧的诺言让阮德贤和卢彩梅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期冀,他们太希望小儿子能摆脱疾病的困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只要阮意绵能好,卢氏之前的羞辱他们都可以不计较。 可阮意绵嫁给江轻尧之后,江家却食言了。 前头一年江轻尧确实待阮意绵很好,也请了县城大医馆的大夫来给阮意绵调理身子,可阮意绵的病刚有了些起色,江轻尧便离家去府城备考了,他一走他爹娘就变了副面孔。 原先这两人虽然对阮意绵不热络,倒也没为难他,但江轻尧走后不到一个月,林氏便在丈夫江广乾的授意下,停了阮意绵的药。 后来阮意绵不慎感染了风寒,这对夫妻不仅不为他请大夫,还在数九寒冬指使下人押着他去柴房里罚跪。 阮意绵死在了江家的柴房里。 他娘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一口气没喘过来,当即便病倒了,他爹为了照顾他娘,受了风,后头也是一病不起,他哥哥乡试回来后,惊闻噩耗,赶到江家讨说法,被江广乾指使着下人打断了腿…… 他哥哥乡试中了举,但因为瘸了腿,失去了会试的资格。 后头几年他爹娘相继去世,他哥哥查清了他的死因,却没法儿给他报仇。 他哥哥本就要强,被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便有些心灰意冷了,后头再也没能振作起来…… 这梦境实在逼真,逼真得教他害怕,阮意绵似乎在梦里过完了一生,梦里的悔恨、不甘、愤怒在他心间拉扯肆虐,他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饮下,情绪依然没能恢复平静。 阮意绵是个软性子,前头十七年都被家人保护的不谙世事,可因为这场梦,他的心境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日便能验证他这梦境是真是假了,阮意绵攥紧了手里的被角,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和家人了。 2 第 2 章 因为江家今日要过来商议婚期,阮意绵他爹娘都未下地干活,哥哥阮意文也特意从学堂告假回来了。 昨晚被噩梦惊醒后,阮意绵便再也没睡着了,眼瞧着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索性起来把早饭做了。 阮家人少,干活的劳力比不上别人家,阮意绵体弱,干不得重活,但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二,于是揽过了做饭的活计,好歹让他爹娘活忙一天回来,能有口热乎饭吃。 前几年朝廷研究出了肥田的法子,又培育出了红薯,这些东西在民间推广开后,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山榴村不算富裕,但村里的人也都能吃饱饭了,逢年过节也能吃上两块肉。 农家早饭都吃得简单,阮意绵煮了栗米豆子粥,又蒸了些红薯,夹了一小碗腌黄瓜出来,这顿饭便算是齐活了。 卢彩梅一早起来,看到小儿子已经将早饭做好了,正坐在灶前愣神,还有些纳闷:“绵哥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阮意绵被昨晚的梦搅得心绪不宁,这会儿精神还有些恍惚,怕他娘担心,也不敢多说,只勉强笑了笑:“后头那只大公鸡打鸣,把我吵醒了。” 卢彩梅看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便猜到他没睡好,她有些心疼,但只以为儿子是记挂江家过来议亲的事儿,也没再多问了。 吃早饭的时候说起阮意绵的亲事,阮意文提出让弟弟不必避着,也同江家人见一面。 梦里他哥哥也是这样说的,那时阮意绵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次却是平静地应下了。 阮意文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又多看了弟弟几眼。 大楚民风开放,不流行盲婚哑嫁那一套,村里的年轻人订亲后,只要完婚的前几日不见面就行了,其余时候不必刻意避嫌。 江轻尧他爹娘纳征时都未过来,这次商议婚期,说是林氏和江轻尧带着媒人一道儿过来。 阮意文想让弟弟提前同未来的婆母见面,阮意绵点了头,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也没反对。 吃完饭卢彩梅催着小儿子去补觉,阮意绵乖顺地回了房,却没有真的睡下。 吃饭的时候发生的一切都跟梦里一模一样,阮意绵心里更加不安了。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这噩梦很有可能是真的,那他便要早做打算了。 无论如何,他爹娘哥哥是无辜的,不该被他拖累,他再如何软弱,也不能让悲剧重演了。 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要让爹娘长命百岁,不再为他忧心,要让哥哥顺利参加会试…… 阮意绵定了定神,又将那噩梦仔细回忆了一遍,终于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他之前从未见过林氏,等会儿若是林氏和梦里长得一模一样,那便能确定这梦境是真的了,那他首先要做的便是同江家退亲了。 除了退亲,还有几件事儿也必须得做。 上辈子嫁到江家虽让他不幸殒命,却也不是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他找到了能治好他的大夫、结识了一位好友,还从那位好友那里学到了一门赚钱的手艺。 那位好友名叫“林秋”,是江轻尧的表弟、林氏的亲侄子。他只比阮意绵大两岁,性子活泼,人也善良。阮意绵病重时,他偷偷托人帮忙买药,可惜被人撞见了,他也被林氏关起来了。 林秋在江家过得很不好,阮意绵死后没多久他就被江广乾强行卖给一个老鳏夫做妾了,也不知最后逃没逃出来。 阮意绵打定了主意,这一次要提前将林秋从江家救出来。 在这之前,他要用上辈子学会的手艺多赚些银子,给自己治病、改善家里的情况,还有救林秋都得用钱…… * 江家的人过来后,阮意文去喊他弟弟出来,刚敲了一下,门便开了。 阮意绵望了望外面的日头,心里一片冰凉,梦里林氏她们也是这时候过来的。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沉重无比。阮意文察觉弟弟今日有些不对劲,又拉着他低声叮嘱了几句。 “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还是觉得你跟江轻尧这婚事定得有些草率,也不知他爹娘品性如何,会不会欺负你。等会儿若是他娘不好相与,你就先推脱一下,别应下婚期,我已经同爹娘交待过了,横竖还没定下婚书,后悔也还来得及……” 哥哥絮絮叨叨的,说的话与梦里一字不差。 一切都对应上了,饶是阮意绵不信邪,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许那就是他的上辈子。 阮意文平日里爱摆哥哥的架子,虽然关心弟弟,但少有这样语重心长叮嘱他的时候,阮意绵上辈子没发觉他的忧虑,现在如梦方醒,才发觉他哥哥上辈子就不赞同这门婚事。 阮意文见弟弟浑浑噩噩的,心里实在担心,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后头说的这些话,倒是上辈子未曾说过的。 “你虽是个哥儿,却也不一定非得嫁出去,实在不行,还有哥哥养你呢!” 阮意绵听到这话,想起他哥哥上辈子的遭遇,猛然红了眼。 * “请期”一般是上午过来,吃完早饭卢彩梅便张望着了,但江家的人临近中午才到,说好要过来的江轻尧也没有出现。 卢彩梅心里有些不快,阮德贤推了推她,她才挂上笑脸迎上去。 除了媒婆,林氏还带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一个赶车的车夫一起过来。 林氏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弹花暗纹长袄并黛色盘金彩绣棉裙,头上插了两只金簪子,手上也戴了只玉镯子,很有些贵夫人的派头。 饶是对江家的富贵早有耳闻,这次真与林氏见了面,卢彩梅也拘谨了几分,她又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才上前寒暄。 阮德贤年轻时曾在大酒楼里当过跑堂伙计,见过些世面,也认得几个字,这会儿便比妻子从容一些。 他招呼人进屋坐,又让妻子将特意准备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阮家人礼貌又热情,林氏面上却不见笑意。她扶着丫鬟的手挺着下巴进了门,进门后将四周都扫视了一眼,才撇撇嘴坐下。 她这副作态看起来不像个好相与的,阮德贤心里微微发沉,面上却不露声色。 “寒舍简陋,招待不周,林夫人莫要见怪。您几位一路过来着实辛苦了,先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一同过来的媒人笑着同他客套了几句,林氏却一直没搭腔。 林氏坐下后,翘着兰花指端起桌上的茶水瞧了瞧,半晌嗤笑一声,对着卢彩梅道:“姐姐真会持家,这茶叶是轻尧送过来的吧?” 卢彩梅面色有些难看,阮德贤也沉下了脸。 村里人也是这几年才勉强能吃饱饭的,哪里有闲钱买茶叶?阮得贤平日里喝的都是自家种的粗茶。 这次江家人过来,阮德贤要去镇上买茶叶待客,被阮意绵拦住了。 家里拮据,平时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他不愿意花爹娘的血汗钱为自己做面子,便说拿江轻尧送过来的茶叶招待就行了。 阮德贤想着他们买的还不一定能有江轻尧送过来的好,便没再坚持,没想到竟被林氏当面挑了刺。 今日她们姗姗来迟,江轻尧又失约未来,已经十分失礼了,林氏既不解释儿子为何失约,也不说明为何来晚了,明显是没把阮家人放在眼里。 林氏傲慢无礼,但江轻尧对儿子的好他们看在眼里,以儿子如今的情况,再没有比江轻尧更好的选择了。 阮德贤心里思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这茶叶确实是轻尧送过来的,我们乡下人不懂茶叶,绵哥儿他娘想着轻尧送的定然是好的,这才特意拿出来招待你们的。” 阮德贤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给足了江家面子。 那媒婆是江轻尧请的人,她有心缓和气氛,便笑着附和道:“江秀才拿来孝敬岳家的,那定然差不了!托林夫人的福,我这老婆子今日也能尝尝这好茶的滋味喽!” 林氏横了她一眼,并不领情,那媒婆讪讪地闭了嘴。 卢彩梅忍着怒气,勉强笑了笑,对着林氏问道:“轻尧之前说今日也会过来的,可是有事耽搁了?” 林氏把那盏茶推远了一些,侧过头看向卢彩梅,一脸不赞同的样子:“姐姐这话说得不对,这婚期我们商量就行了,哪里就非得让轻尧跑这一趟?他如今还在念书,乡试只有两年了,他哪有这么多时间花在这种小事儿上?再说了,若什么事儿都让他们这些爷们儿来做,那还要我们女人干什么?” 卢彩梅闻言目瞪口呆,娶妻成家,竟然也是“小事儿”? 她还未来及反应,林氏又不紧不慢道:“既然咱们两家要结亲了,我也得多劝劝姐姐,意绵在村里长大,可能不知道我们大户人家的规矩,趁着还未完婚,你得多教导教导。” “江家祖辈是做大官的,轻尧这孩子又聪明,以后定然也是要当官的,按理说他该娶个大户人家的嫡小姐才算是门当户对,可他看上了意绵,我和他爹也拗不过他。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江家的儿夫郎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卢彩梅听到这里实在是按捺不住了,明明这门婚事是江轻尧一力求来的,为何在林氏口中,倒成了他们阮家攀高枝一样? 她正要出口反驳,刚开了个口,就被阮德贤止住了。 阮德贤握着椅子的手用力得青筋毕露,他气极反笑:“林夫人你继续说。” 林氏面上有些得意,似乎知道他们不敢有意见。 “轻尧现在还小,考取功名才是正事儿,要我说啊,他和意绵晚一些成亲也不打紧,等轻尧考上举人再成亲是最好了,在这之前,意绵还是得多体谅轻尧,不要老是让他往这儿跑,这也不合规矩。” “哥儿不好生育,我们江家又只有轻尧这一个孩子,可不能断了香火!若是意绵嫁过来两年内未有所出,那江家可就得给轻尧纳妾了,轻尧现在已经是秀才公了,以后定然会更有出息,做他的夫郎,意绵可得拿出秀才夫郎的气度来,要有容人之量,别叫人看咱们江家的笑话……” 林氏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若是我方才说的,你们家都能接受,那咱们就将婚期定下来,若是不行,那我们江家可就得再考虑考虑了。” 她洋洋得意地看着阮家夫妻二人,眼里的不屑溢于言表。 一个农家哥儿能嫁给她们家轻尧,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林氏心里笃定,即便再不乐意,江家也会应下这些条件。 这江家十分穷酸,他们家的一个病秧子哥儿,便是嫁给她儿子做妾,也算是抬举他们了,何况是正夫? 林氏一番话说完,堂屋里的气氛便僵滞了下来。 那媒婆保媒拉纤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婆母,第一次见面就说要纳妾的,这明显是对未来的儿夫郎不满意呀! 不过这两家家世门第确实差得远了些,村里人穷苦,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家的哥儿、女郎嫁给人家当妾的也不是没有,就是不知道这阮家爹娘会如何决断了。 3 第 3 章 卢彩梅听完林氏的话,气得直喘气。 林氏这副作态,绵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但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绵哥儿身子又不好,阮德贤只愿他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君,错过了江轻尧,绵哥儿怕是再难遇到心仪的人了。 阮德贤有些作难,但不管怎么说,江轻尧若要娶妾,那这门亲事便不能答应。 阮德贤闭了闭眼,心里有了决断,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阮意文带着他弟弟进来了。 阮意文的那番话,让他弟弟大受触动,没忍住哭了一会儿,阮意文哄好弟弟,又带着他擦了脸,才过来堂屋这里。 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林氏的话,他们在屋外也听到了。 阮意绵上辈子有些怕林氏,每次被她讥讽都不知如何反驳,平日里甚至不敢同她对视,这次再见面,心头的怒火和恨意,却战胜了自己的胆怯。 他定定地望着林氏:“不用考虑了,我……” “答应了是吧?那你可得记清楚喽,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别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我给轻尧纳妾你再使小性儿,搅得家宅不宁。” 听到阮意绵说“不用考虑了”,林氏理所当然的以为他答应了自己的要求。 他们刚进来林氏便看了过来,她对着阮意绵上下打量了几眼。 面前这小哥儿一脸稚嫩,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生得倒是漂亮,但身子太过单薄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了,想必他就是阮意绵了。 这阮意绵身上的衣裳鞋子,样样都透露着穷酸,眼睛还有些红肿,八成是听到了她的话刚哭过,这种窝囊性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她家轻尧死活要将人娶进门。 农家哥儿果然没什么骨气,未等阮意绵说完,林氏便似笑非笑地开口了,没想到阮意绵马上就把她的话给堵了回来。 “不用考虑了,我不嫁了,你们爱娶几个娶几个。” 他声音不大,但这话一出口,便惊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不仅是林氏,就连他爹娘哥哥这会儿都惊讶极了。 阮意绵长到十七岁这还是第一次同人“吵架”! 林氏真没想到,阮家夫妻两个都没敢出言置喙,竟然是阮意绵让她碰了个钉子。无论是她儿子口中的“绵哥儿”,还是她自己见到的阮意绵,都不像个敢回嘴的人啊! 她略想了想,又明白过来了,这是在跟她拿乔呢! 林氏心里鄙夷这种小家气的作派,面上也没怎么掩饰,她不冷不热地开了口:“你可想清楚了?在我这儿拿乔、使性子可没用,你今日说了不嫁,后头跪下来求我都没用了!” 阮意绵看到她这副阴阳怪气的神态,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她逼自己进柴房罚跪时,也是这样说的。 就是她害得自己丢了性命,就是她害得自己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她害得哥哥误了功名,潦倒一生! 虽然都是江广乾指使的,但林氏这个帮凶一点儿也不无辜! 阮意绵身子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今日说了不嫁,后头你和江轻尧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踏进江家半步!” 他话音刚落,林氏就变了脸色。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阮意绵厉声道:“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跟长辈说话的?轻尧对你一片痴心,不计较你出身低微,求我按三书六礼的规矩来提亲,你却不识抬举,还敢侮辱我们母子二人,你不会以为我们家轻尧真的非你不可了吧?!” 这会儿堂屋里的几个人都坐不住了,卢彩梅疾步上前将阮意绵护到了身后,外头候着的林家小厮和车夫听到动静也过来了,阮德贤和阮意文起身上前,防备地盯着林氏的人。 明明是来商议婚期的,这会儿却剑拔弩张地对峙了起来,那个小丫鬟和媒婆都吓得缩成了一团,不敢说话了。 “林伯母好大的威风,看您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我弟弟上赶着要嫁给您儿子呢!” 阮意文冷着脸,恨声道:“江轻尧当初求娶我弟弟,我爹娘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敢应承下来,是他当着我爹娘的面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绝不负我弟弟!” “我爹娘还是不放心,是他隔三差五地过来献殷勤,让我爹娘放下成见!” “过来求娶的是他,背信弃义的也是他!‘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看你们江家的家教,也不过如此啊!”阮意文忍了许久了,这会儿是实在忍不住了。 林氏气得咬牙切齿,这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果然上不得台面,一点儿教养都没有,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林氏怒目圆睁:“好啊,你们一个两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我们轻尧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就稀罕你们家这个病秧子了?定然是阮意绵不要脸,使了肮脏手段勾引他!你们还好意思说轻尧背信弃义,我看是你们家见钱眼开,卖子求荣!你们不同意让轻尧娶妾,不就是想让阮意绵霸着我们江家的财富和轻尧的宠爱吗……” “你给我滚出去!!”林氏还未说完,便听见一声怒吼。 卢彩梅举着把扫帚对着她,眼里全是怒火:“别逼老娘拿扫帚赶你!” 卢彩梅最听不得人家说她的儿子不好,林氏说阮意绵是个“病秧子”,就是在她伤口上撒盐,她家小哥儿那么善良,那么懂事,凭什么要被林氏这样欺负! 她气得目眦尽裂,林氏显然也被吓了一跳。 “阿才,老程,这个村妇这样欺辱我,你们还不动手是在等什么?”林氏回过神后,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家的小厮和车夫嚷道。 阮德贤见状挡在妻子前面,沉声道:“你们真觉得动了手,你们还走得出山榴村吗?” 阮意文双手环胸,显然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阮意绵被他娘扶着,一言不发,只直勾勾地盯着林氏看。 他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林氏却觉得他的目光冰冷得有些渗人。 这一家子的态度让林氏有些慌神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这些泥腿子贱命一条,她可不一样。 林氏犹豫之间,又听到阮德贤开口道:“你们江家的规矩我们绵哥儿接受不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林夫人请回吧!” “哼!作罢就作罢,想同我江家结亲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家没这么个福气,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林氏说完要带着下人离开此地,却又被阮德贤叫住了:“既然婚事作罢,那江家送过来的聘礼我们也不要了,林夫人一并带回去吧!” 阮德贤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位媒婆,拱手道:“今日之事还请您做个见证,绵哥儿还未过门,江家便做好了给江轻尧娶妾的准备,我们阮家实在无法接受,这门亲事就此作罢,聘礼如数奉还,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阮德贤不说,林氏也是打算派人将聘礼要回来的,他自己开口自然是更好。 阮意文去搬聘礼,林氏怕他做手脚,给阿才和老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盯着。 阮意文翻了个白眼,倒也没拦着。他带着江家这两位下人将聘礼全部搬出来后,又拿出了江家送过来的礼单,在下头添了一行字——“所有聘礼均已如数退还。” 林氏被他要求在礼单上画了个押,心里十分不忿,等东西都搬到马车上后,便气冲冲地带着人离开了。 阮意绵昨夜根本没睡多久,今早没胃口,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刚刚同林氏争辩,全靠一股气撑着,林氏一走,他便有些撑不住了,这会儿感觉头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有些发软。 卢彩梅一直留意着儿子,见状便要扶他去房里歇息,两人刚走出堂屋,阮意绵便倒下去了。 他这几年调养的好了一点儿,许久没这样昏倒了,卢彩梅被吓了一跳,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又使劲把阮意绵抱了起来。 阮德贤和阮意文还在堂屋里商量退婚的事儿,听到声音连忙跑了出来,阮德贤接过儿子,阮意文飞奔着去请大夫了。 * 阮意绵这一病就是好几天,他在床上躺着,意识也不太清醒,一直在说梦话。 卢彩梅三人听到他梦里还哭着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都心疼极了。 阮意文想起小时候,他没能考上童生,村里人都劝他爹娘别浪费银子了,娃儿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了,早点儿出去干活,也能给家里减轻点儿负担。 那时候他要念书,弟弟要治病,家里负担很大,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爹娘都很辛苦。 他爹不仅要忙活家里的地,还得抽空做木工活儿;他娘不仅要跟他爹一起干农活,还得操劳一家子的吃穿,还得做绣活补贴家用。 阮意文真的很想继续念书,他太羡慕他爹口中的那些读书人了,“朝为农家子,暮登天子堂”,谁不羡慕呢? 但他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念下去了,也许他就是没这个命。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找到爹娘,说自己不去学堂了,要去镇上做短工。他娘以为他一次没考中就灰心失望了,还有些生气,等听完他的想法就红了眼。 他弟弟那会儿才五岁,小小一个人儿瘦得皮包骨头了,看起来格外可怜,却举着他的小手指道:“绵绵只要吃一点点药不死就行啦,省下买药钱,就可以让哥哥继续念书啦!” 后来每一次阮意绵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阮意文都会想:他弟弟那么好,为什么要受这些苦? 4 第 4 章 同林氏不欢而散的第二日,江轻尧便过来赔罪了。 那时阮意绵还病着,卢彩梅正是心疼儿子、憎恨江家的时候,自然是没给他好脸色,最后满脸怒容地将人赶了出去。 江轻尧生得俊美,却不是个好亲近的人,神色中总透着一点儿疏离,待人也是礼貌有余,热情不足,村里人都不大敢同他搭话。 那会儿他无事时总往阮家跑,对阮意绵的态度很不一般,卢彩梅便猜到他心仪自家儿子了。 他每次过来都会带许多吃食药材,都是些补身体的好东西,虽是借着答谢阮意文的名义,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些东西是给谁的。 卢彩梅去村里老郎中那里问了一下,果不其然,阮意绵吃着极合适。 一个富家公子,每次过来都帮阮意绵干农活,阮意绵煮饭,他就笨手笨脚的帮人家烧火,阮意绵想要点儿什么,他比人家哥哥还上心。 渐渐的,卢彩梅对他便没那么拘谨了,她暗暗觉得这后生不错,待他家绵哥儿也算是有心了。 后来江轻尧表明了自己对阮意绵的情意,又请了媒婆过来提亲。 他送的聘礼,还有对阮家人的态度,样样都能看出他对阮意绵的爱重。 卢彩梅对江轻尧是“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欢喜”,已然是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了,这回还是第一次对他撂脸子。 江轻尧被赶出去时,阮德贤并未拦着,他想看看阮意绵,也被他们拒绝了。 江轻尧看他们夫妻二人的面色,便知道他娘这次是把阮家得罪彻底了。 林氏那日离开时闹的动静还挺大的。 江轻尧准备的聘礼多了些,一辆马车又要拉聘礼,又要坐人,便有些坐不下了。出了阮家的大门,林氏又指使阿才去村里打听一下,再雇一辆马车过来。 朝廷不许私贩马匹,山榴村哪有用得起马的人家,阿才去了许久,才寻了一个牛车过来。等阿才回来这功夫,已经有不少眼尖的人瞧见他们马车上的东西了。 村里没什么秘密,林氏骂骂咧咧地离开,江家送的聘礼被林氏带回去的消息很快便在村里传了个遍。 众人心里都在嘀咕,是不是阮意绵被退婚了? 阮家和江家的家世迥异,阮意绵又是个病秧子哥儿,江轻尧这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他不在意这些,他爹娘可不一定,江家反悔倒也正常。 后头阮意文去请郎中也被人瞧见了,村里又有了绵哥儿受不住退婚的打击病倒了的传言。 不过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子,断不敢去阮家人面前说三道四的。 阮家虽然穷苦,但他们家在村里地位不低,阮德贤和阮意文都是有能耐的,尤其是阮意文,脾气臭得很,又是个秀才,村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村里人哪里敢招惹他? 当日下午山榴村的村长还有和阮家交好的人都过去看阮意绵了,那会儿阮意绵已经睡下了,过来探望的妇人安慰卢彩梅,村长便和阮德贤去堂屋里说话了。 山榴村算是个大村子,因为村里后山上长了一大片山榴花而得名。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这其中又属姓霍的最多,是个大家族。 山榴村的村长便姓霍,因为在兄弟里头排行老五,阮意绵他们这辈儿的便叫他一声“五爷爷”。 这位村长处事公正,对村里的事儿很上心,在村里也有些威信。 他听说了村里的流言,便多问了几句。 “我听说绵哥儿被江家退婚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前头不是聘礼都送过来了吗?” 知道村长是关心,而且亲事取消的事儿也瞒不住,阮德贤便没瞒着他,不过也没说得太明白。 “亲事确实取消了,但不是江家退亲,是我们绵哥儿不肯嫁了。那林氏傲慢无礼,不好相与,绵哥儿嫁过去日子怕是不好过,我和他娘商量了一下,夫家穷点儿没事,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所以同江家退了亲。” 竟是这么回事儿,村长吸了口旱烟,沉思一会儿又道:“那江家夫妻张扬得很,去他们村里做工的人回来说他们家祖辈都是做官的,你们退亲没同人结怨吧?这样的人咱们怕是惹不起啊!” 阮德贤望着空中,冷声道:“他们家送过来的聘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了,也没耽误他们什么,绵哥儿的性子五叔你是知道的,若不是江家过分了,他是绝对做不出悔婚的事儿的。” 他顿了顿,又道:“顾忌着孩子,我和他娘对那林氏也一忍再忍了,若是这样那江家还要记怪,那即便现在不结怨,后头绵哥儿嫁过去也会结怨。我们家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断不会让人家欺负我们的小哥儿。” 村长闻言点了点头,这阮家一家人确实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绵哥儿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纯良,胆子又小,不是那能作妖的,既然阮德贤这样说,那定然是江家过分了。 村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去后又跟家里人交待了一声,让他们别跟着外头的人瞎说,坏了人家哥儿的名声,这亲事是阮家主动退的。 被人退婚说出去不好听,卢彩梅怕村里人在背后编排阮意绵,也把今日的事儿略同过来探望的人说了说。 尽管阮家夫妻两个一口咬定是阮意绵不要那江秀才的,但村里还是有些人不信,不过等第二日江轻尧过来后,他们便不得不信了。 江轻尧过来时带了一车礼物不说,还在阮家吃了个闭门羹,被赶出门后也没急着走,又去村里的吴大夫那里问了阮意绵的情况后才离开。 后头几日,他也日日往山榴村跑,即便卢彩梅和阮德贤压根不让他进门,他仍是坚持不懈地过来。 他这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悔婚、抛弃阮意绵的呀!村里人这下终于信了阮家的说法了。 外头议论纷纷,卢彩梅和阮德贤其实也有些忧心,他们不仅担心阮意绵的身体,还担心他的婚事。 村里像他们这般年纪的人,许多孙子都满地爬了。他们家两个儿子,哥哥都二十四了,还不肯说亲;弟弟十七了,好不容易订了亲,又生了变故。好在朝廷前些年取消了官配制度,不然这两人一个都逃不了。 阮意文还好,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到底是个秀才,不愁找不到媳妇儿。 阮意绵可就难啦!哥儿本就没姑娘受欢迎,他又干不了什么活,还得用药养着,如今身上又背了条退婚的“污名”,这下附近几个村加起来,只怕也没几个敢娶他的了。 阮意文看他爹娘忧心忡忡地商量他们老了绵哥儿要怎么办,心里不以为意,他剑眉微挑:“爹,娘,你们别瞎操心了,绵哥儿他还有个哥哥呢!我念了这么多书,即便考不上举人,做不了官,也能去做个夫子收些束宥养活他。” “而且,谁说他会嫁不出去了?说不定他能嫁个比江轻尧更好的呢!” * 阮意绵彻底清醒过来时,他哥哥已经回镇上念书了。 他娘在屋子里守着他,看他醒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几步迈到床边:“绵哥儿醒了?渴不渴,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吧?” 她倒了杯温水递给阮意绵:“你这次可把娘吓坏了,若不是吴大夫说你没啥大事,只是没休息好又受了凉,娘都要急死了!” 阮意绵喝了两口水,捧着杯子一脸歉疚地看着他娘:“娘,对不起,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卢彩梅摸了摸他的脸,又帮他把身前的被子掖了掖:“傻孩子,以后可得仔细注意着自己身子!” 阮意绵点了点头,卢彩梅又叮嘱了几句,便去厨房给他端吃的了。 阮德贤今日在家里做木工活儿,听说儿子醒了,急忙过来看了看。 阮意绵见他爹关心完他也不走,还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心里十分疑惑:“爹,有啥事儿吗?” “咳,那个……” 卢彩梅端着粥回来,看到她男人杵在阮意绵屋里,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孩子刚醒,肚子还饿着呢!你去帮他把药热一热,别杵在这儿耽误他吃饭。” 阮德贤闻言便老老实实地去给儿子热药了。 他一走,卢彩梅又变了副脸色,阮意绵喝完粥发现他娘一直看着他,面色中隐隐透出些担忧,便问道:“娘,到底什么事儿,你直接同我说吧。” 卢彩梅犹豫了一会儿,又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江轻尧这几日日日过来,还说等阮意绵醒了要带他娘过来赔罪的事儿说了。 林氏上次那么欺负阮意绵,卢彩梅和阮德贤心里都记得,他们是不愿意接受江家的道歉的,但又怕儿子心软。 这毕竟是阮意绵的终身大事儿,还得让他自己拿主意。 “娘,既然已经退亲了,那我们和江家便没什么关系了。” 阮意绵声音软糯,语气却十分坚定,虽没说怎么做,但有他这句话卢彩梅便明白了,以后江轻尧再过来,他们直接将人打发走就是了。 阮意绵情窦初开,卢彩梅和阮德贤就担心他放不下,看他面色这么平静,一点儿难过的迹象都没有,卢彩梅便放心了。 心里松快些后,卢彩梅也有心思打趣儿子了:“你哥哥说你八成能找个更好的,实在找不着,还有他养活你,你以后可得好好督促你哥哥读书,等他当了大官,你就能享福啦!” 5 第 5 章 卢彩梅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宽慰他,阮意绵心里明白,不过他哥哥说的“更好的人”,却不是玩笑话。 阮意文上辈子就希望弟弟能嫁给自己的好兄弟霍傲武,所以这个“更好的人”,八成就是说霍傲武了。 霍傲武也是山榴村的人,不过十八岁便应召从军了,阮意绵已经有四年未见过他了。 霍傲武他爹娘在他十三岁那年相继离世了,他家里本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他爹娘离世后,他便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好在他爹娘生前广结善缘,他家又是村长家未出五服的亲戚,所以村里也没人敢欺负他。 霍傲武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不仅个高腿长一身蛮力,还将他爹那门打猎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他上山打猎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比村里许多老猎户还要厉害。 他自己便能养活自己,日子过得不比旁人差。 因为他同阮意文关系不错,阮德贤和卢彩梅也十分关照他。 上山打猎容易弄破衣裳,他又不会做针线活,卢彩梅便揽过了这活计,帮他把衣裳鞋子都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家里缺个板凳,少个桌子啥的,不用他开口,阮德贤便帮他做出来了。 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给阮家送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只山鸡,有时候是一只野兔子。 那会儿村里人都穷,阮家也不例外,不仅吃不起肉,能完全吃饱饭的也只有阮意绵一个。 霍傲武隔三差五送猎物过来,卢彩梅也不推脱,只时常让阮意文喊他来家里吃饭。 只要不上山,霍傲武每日两顿饭至少有一顿是在阮家吃的。 霍傲武送来的这些东西,极大地改善了阮家的饭食水平,阮意绵每次见到他,都会格外开心,待他也比旁人亲近几分。 因为面相有些凶,人也比同龄人高大不少,霍傲武是不怎么受小孩子欢迎的。同龄人崇拜他,比他小几岁的都怕他,只有阮意绵见到他会亲亲热热地喊他“哥哥”。 阮意绵幼时因为生病被他爹娘养得有些娇气,还有些“多余的怜悯”,若是霍傲武带来的是漂亮的小兔子,那他便不忍心吃。 他哥哥因此有些嫌弃他,霍傲武却一直纵着他,若是逮到漂亮的小兔子,便带回来给阮意绵养,给他们吃的就另选那些长得丑的大兔子。 后来那些小兔子被他哥哥偷偷卖了钱给他抓药了,阮意绵知道后默默地哭了很久。 霍傲武看到他哭,绷着脸离开了,阮意绵还以为他生气了,后来才知道,他霍大哥顶着炎炎烈日走了两个时辰,去镇上给他买乳酥了。 那天霍傲武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山榴村在山里头,晚上外头并不安全,村里人太阳落山后便不怎么出村了,霍傲武迟迟未归,阮家人担心了许久。 他回来后阮意文发了好大的脾气,两天没理他和阮意绵。 其实霍傲武待他好,阮意绵心里是知道的,他觉得霍傲武的好是为了回报他爹娘的关照,是出于义气照顾好兄弟的弟弟,是可怜他年纪小身体弱。 可阮意文不这么觉得。 阮意文似乎有一种执念,就希望他和霍傲武在一起。 上一世他死去十来年后,霍傲武给他报了仇,阮意文过来给他上坟,又说起了这事儿。 阮意文带了一壶酒,还带了阮意绵最爱吃的杏仁乳酥过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喝酒,还吃了两块他弟弟的祭品。 “江家的仇你霍大哥已经帮你报了,绵绵,你和爹娘都可以安息了。” “家破人亡的滋味,他们江家终于尝到了,不枉你哥哥我每日每夜地诅咒他们……” 阮意文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很快便喝醉了,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不知道你和爹娘有没有在一起,若是没在一起,下头有小鬼欺负你可怎么办……” 他把额头抵在弟弟的墓碑上,轻声呢喃道:“绵绵,要是你当初嫁的是霍傲武就好了,要是一切都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阮意绵被下葬后没多久便被困在自己坟地里了,他一直不能离开,也没有鬼差带他去投胎。 或许是阮意文执念太强,他说完这些话,阮意绵便失去了意识,再清醒过来时,便回到了嫁入江家之前。 阮意绵还记得梦里他成亲后没多久霍傲武就回来了,不过回来后只在山榴村待了十来日便又走了,听说是去找他的战友了。所以后来听他哥哥说霍傲武给他报了仇,阮意绵心里还有些意外。 不知这一次回来,霍傲武会待多久? 阮意绵想起他娘打趣他的情景,又想起前世他哥哥在他坟前说的话,心情有些复杂。 他哥哥希望他嫁给霍傲武,等霍傲武回来后,他爹娘或许也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从前是真拿人家当哥哥看的,而且霍傲武对他应当也没那个意思。否则,明明当初有得选,他为何还非要去从军,而且去了之后这么多年都了无音讯。 村里的小哥儿大都十五六岁就成亲了,霍傲武若对他有意,绝不会在他说亲的年纪,消失得无影无踪。 阮意绵幽幽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忧愁,也不知等霍傲武回来了,他哥哥会不会自作主张撮合他们两个?霍大哥对他们一家有恩,阮意绵实在不想让他为难。 不过离霍傲武回来还有两三个月,现在想这么多也是庸人自扰,还不如好好谋划一下,要怎么赚钱。 赶紧赚钱改善家境、治好自己的病才是正事儿,除此之外,救林秋的事也得早做打算。 他的亲事已经同前世不一样了,不知道这些改变会不会影响到别的事情,若是江广乾提前将林秋卖出去就不好了。 * 林秋家里是做胭脂生意的,手艺很是不错,早些年生意做得很大,在文水府城开了三家胭脂铺。但他十五岁那年,家里出了变故,他被他爹托付给他姑姑林氏,后头便一直寄居在江家了。 阮意绵嫁过去后,意外同他交上了朋友,后头还从他那里知道了许多江家的不为人道的秘密 ——江广乾竟是文水府城上任知府的外室子,林家为了讨好那位知府大人才将林氏嫁给了江广乾; ——江家远远地搬离文水,来到他们这“穷乡僻壤”,是因为那位知府大人犯了事儿,一家人都被流放了; ——江广乾他娘只是个勾栏女子,他“知府之子”的身份没见过光,他一直想“认祖归宗”却连知府家的大门都没进过。正是这个原因,让他们家在知府下狱后幸免于难; ——他们搬过来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重新开始……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前头两年,江家背靠大树好乘凉,也不在意多养个侄子,后头江家的后台倒了,一直渴望认祖归宗的江广乾在极度失望之下,把一切都归到了林秋头上。 他说林秋是个扫把星,林秋在哪家,哪家便有横祸飞来,林家如此,他家也是如此。 林氏原本对林秋还算怜惜,但江广乾对林秋横挑鼻子竖挑眼,林秋性子倔强、爱憎分明,也不是个会说软话的,经常和江广乾对呛。久而久之,林氏的那点儿怜惜也被渐渐地磨去了。 林家托孤时给了江广乾夫妻一大笔银子,养十个林秋也没有问题,林秋在江家却过得十分拮据,后头得罪了江广乾,更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偏生林秋又是个贪嘴的,实在受不了挨饿的滋味。好在他胆子大,人也机灵,意识到他姑姑和姑父都不是善茬后,马上便开始为自己筹谋了。 离开文水府城之前,林氏在江广乾的授意下,拿走了林秋他爹娘给他的傍身钱。他们夫妻两个威逼利诱,林秋反抗不得,但也留了个心眼,悄悄给自己留了点儿。 到冬角村后,他买通了林氏雇来的仆妇,让那仆妇替他跑腿,买了做胭脂的原料过来,他悄悄做好胭脂,再托那仆妇的儿子拿去卖。 胭脂价贵,即便他做得不多,一个月才卖一次,得来的钱供他吃喝也绰绰有余了,还能攒下一些。 阮意绵嫁到江家后,意外撞破了他做胭脂卖钱的事儿,不仅没去找林氏告状,还想法子给他打掩护,林秋十分领情,两人因此交上了朋友。 林秋性子活泼,来冬角村后不便出门,在家里闷得慌,正好江轻尧忙于学业,少有在家的时候,林秋便常常去找阮意绵说话,久而久之,两人关系便更加要好了。 他俩同病相怜,都被江广乾和林氏苛待,很有些惺惺相惜,守望相助的意思。江轻尧有间书房,谁都不让进,只有他和阮意绵有钥匙,他去府城后,阮意绵便将这书房腾给林秋做胭脂了。 阮意绵性子纯良,多次帮助于他,林秋也放下了防备,还将自家做胭脂的手艺教给了阮意绵。 他说男人靠不住,让阮意绵同他一起做胭脂赚钱,给自己攒些银子傍身。阮意绵自然愿意,但只做几次,还没来得及拿去卖,他便被林氏和江广乾害死了。 没想到上辈子没用上,这辈子倒是能拿它赚钱了。 阮意绵估摸着林秋如今也已经在做胭脂赚钱了,不过林秋做的是胭脂中比较复杂的胭脂粉和胭脂膏,阮意绵想做的是更简单也更便宜的绵胭脂。 林秋的胭脂膏是去县城的胭脂铺子里卖的,卖得贵但成本也高。 阮意绵现在没那个本钱,而且他刚做这门营生,不敢托大,做绵胭脂成本能低不少,等赚了银子,再做那些贵价的面脂、口脂来卖好了。 村里的姑娘哥儿爱美的不少,这几年大家都能吃饱饭了,许多哥儿姑娘都有心思打扮自己了,尤其是临近说亲年纪的,更是格外注意自己的形象。 但农家清贫,那些胭脂水粉又实在是昂贵,能用上绵胭脂的人都不多,大多数人只有在成婚那日才能用上一点儿廉价的胭脂。阮意绵他堂弟橙哥儿得了一盒山花胭脂,在村里炫耀了好几日,村口的狗都知道他哥哥给他买胭脂了。 阮意绵想把胭脂棉的价格定得低些,也允许大家用布和米来换,到时候托货郎在附近的村里或者镇上的巷子里走街串巷的卖,应当不愁没人肯买。 6 第 6 章 阮意绵第二日便找他爹娘商量做绵胭脂赚钱的事了。 做绵胭脂需得准备鲜花、绵布、明矾、石钵、臼杵等器物,鲜花用后山的山榴花就行了,布和明矾这些却得花银子去镇上买,他既没钱,也没法儿去镇上,只得请他爹娘帮忙了。 听完他的计划,阮德贤和卢彩梅都十分诧异。 “绵哥儿,你这赚钱的法子是咋想到的呀?咱家也没胭脂呀!”卢彩梅一脸纳闷。 阮德贤也很意外:“这些东西真能做出胭脂?布和明矾都不便宜,你可有把握?” 阮意绵提出做胭脂之前,便知道他爹娘会有此一问了,正好他想把上辈子的事儿略微同他们说说。 江广乾夫妻二人行事龌龊,他爹娘要对江家有所防备才好。 跟他爹娘通通气,不仅能让他不同从前的做事风格和胭脂方子的由来有个合理的解释。还可以打消他爹娘心中的顾虑,让他们知道他是真放下江轻尧、真不想当江家的儿夫郎了。 自家爹娘对自己的疼爱阮意绵是清楚的,虽然这事儿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并不担心说出来后自己会被爹娘当作怪物。 阮意绵看着一脸关切的父母,轻声开口道:“林伯母来的前一日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到我嫁入了江家,但过得很不好,制作胭脂的法子也是那时梦到的。” 说起上辈子的事儿,阮意绵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低落了一些,他不自觉垂下了眸子:“那日她过来后,说的话、做的事都跟梦里一模一样,所以我那个梦应当是真的。” 阮意绵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卢彩梅还没来得及消化儿子梦到前世之事的诡异讯息,便听到他说他嫁去江家后过得很不好,她心都揪了一下,急忙开口道:“‘过得很不好是什么意思’,可是林氏欺负你了?轻尧呢,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护着自己夫郎吗?!” 阮意绵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听到他娘的关心,他还是差点儿落下泪来。 “江轻尧他爹娘都不好相与,他要念书,也没法儿一直守在我身边。” 阮意绵勉强笑了笑:“这都是梦里的事儿,还未发生呢。既然我有幸预知,那咱们避开就行了。爹,娘,咱们还是来说说绵胭脂的事儿吧!” 阮家现在无力跟江家对抗,让他爹娘知道得太清楚,只会徒增他们的痛苦,是以阮意绵没将话说得太明白。 卢彩梅再了解自家儿子不过了,阮意绵定还有事儿没说出来。但看他神色低落,不愿多说,她便将心头的疑问暂且压下了。 阮德贤闻言叹了口气,也将嘴里的话咽下了,只问了问绵胭脂的事儿。 阮意绵将制作绵胭脂要准备的东西、大体的制作步骤,还有他设想的售卖方式都同他爹娘说了一下。 虽然知道自家小哥儿不是个胡闹的人,但卢彩梅还是有些忧虑:“村里头的人才将将能吃饱饭,哪来的钱买胭脂呀!这不年不节的,也没人拿那玩意儿捯饬自己吧?” 主要是家里现在一共也只有五两银子了,阮意绵下月的药还没抓,家里的许多物什都得花银子买,地里的庄稼又才种下不久,要收获还得等几个月。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卢彩梅实在不敢冒险。 “娘,橙哥儿不就买了盒胭脂吗?他那种五六十文一盒的胭脂膏村里人确实用不起,但我这个胭脂棉只要三文钱一片,而且还能拿米和布来换,应当还是有人愿意买的。” 阮德贤皱着眉,似乎也有些担心:“这个价格确实实惠,但三文钱一片,咱们收得回本吗?” “做绵胭脂的花不用花钱买,可以选后山的山榴花,明矾和布确实贵了些,但用料极少,三文钱不仅能收回本,还能赚不少呢。” 阮意绵说起赚钱的事儿精神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起来。 看他爹娘犹豫不定,阮意绵又仔细将成本给他们算了一遍。 “我打算先只做一百张绵胭脂,一尺棉布便够了,约莫是十几文;明矾八文一两,买一两够用好几次了;包装用的油纸六文钱一尺,买两尺便够了,旁的东西家里有,不用另外花钱买……” 按阮意绵说的这样算下来,这一百张绵胭脂的成本一共也就四十文左右,即便再加上给货郎的佣钱,也不过六七十文,能卖到三百文,纯利润也有两百多文了,倒还真是门赚钱的营生。 阮意绵现在一月的药钱便是四百多文,若这绵胭脂的活计真能做好,能给他们家里减轻不少负担呢! 阮德贤和卢彩梅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下了此事。 * 翌日一早,三人便分头准备起来。 阮德贤负责去镇上买明矾和棉布、油纸,天刚蒙蒙亮他便出发了,从山榴村走到镇上得两个时辰,不早点儿出发怕下午赶不回来。 村里倒也有牛车过去,但坐一趟得两文钱,来回就得四文了,阮德贤舍不得花这个钱。 卢彩梅和阮意绵负责去山上采花,开春天气凉,早上露水又重,阮意绵这身子骨受不住,还是得等太阳出来了再出门。 卢彩梅本想独自过去,但阮意绵不答应。后山的山榴花有几种,有些是有毒的,并不能用来当绵胭脂的原料,无毒的那些也不是全都适合,还得稍作挑选。 他当初学着做胭脂时,林秋是将常见的花种都摆出来教他一一分辨的,阮意绵怕他说得不够清楚,让他娘白忙活,坚持要自己跑这一趟。 两人吃了早饭才出发。 好久未出门了,阮意绵在床上躺得身子都快僵了,这一出来,便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新鲜许多。 稻田里嫩绿的稻苗迎风起舞,不少人在田间忙活。庄稼人都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看得紧,插完秧每日都会过来瞧瞧,看需不需要补苗,有没有杂草,水位是否合适…… 阮意绵在田里看到了他二叔还有许多相熟的长辈,卢彩梅同人寒暄,阮意绵也被关心了几句。他刚同江家退了亲,村里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见到他,便装作好意来打探情况。 卢彩梅知道儿子胆小内敛、不善言辞,不等他开口便将话头揽了过去。 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两刻钟才到山脚下,阮意绵一张素白的小脸累得泛起了红晕,他娘把背篓里的竹筒拿出来,让他喝了几口水,又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才上山。 好在山榴花长在山谷里,地势并不高,不然阮意绵还真爬不上去。 从山脚往里走,约莫半刻钟便看到那片山榴花花海了。 山榴花枝疏花密,一棵树上多半都是花,没什么叶子,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各色花朵挤挤挨挨地开成一团,远远看过去煞是壮观。 阮意绵就喜欢好看的东西,看到这争相斗艳的壮丽景色,闻到山榴花隐约的香味,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后山的山榴花也是这两年才能剩下的,以前村里穷的时候,大家会将能吃的花都摘回去做菜吃。 山榴花做菜并不好吃,如今除了家里实在困难的,村里也没几个人会拿它做菜吃了。山上还有许多野菜,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先挖春笋、荠菜之类的,还有空闲才会来摘山榴花。 除了吃,山榴花还曾被摘来卖钱。 大楚百姓爱花,除了花朝节,平日里也有人买花回去插,不过那都是城里百姓的喜好,村里人是不舍得花这个钱的。 有人摘了花去镇上、县城卖,不过山榴花卖不上价,一大筐也才□□文钱,来回至少得走四个时辰,若是进县城卖,还得交两文钱的入城税,实在有些不值当。 后来冬角村有个富户专门买了地种花,卖给镇上的染坊和爱花的百姓,种出来的花新鲜又好看,山榴村的野花便无人问津了,渐渐的,村里人也歇了这心思。 开春后山上的野菜一股脑的长了出来,村里的妇人夫郎多半去挖野菜了,山榴花林子里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卢彩梅背着竹篓一马当先,阮意绵驻着根枯树枝,提着个小篮子跟在身后。 到了山谷里,他摘了几朵能用的山榴花给他娘看,又仔细同他娘说了挑花时要注意的事情,两人才开始采花。 山榴花长得不太高,不用爬树,摘起来也不那么费功夫。摘花时选那品相完好、颜色红艳、色泽统一的花朵为好。 卢彩梅动作利索,摘得快,阮意绵慢了些,但这活计简单,两人摘了不到半个时辰,带过来的竹篓和竹篮便都装满了,做一百张绵胭脂已然是够了。 摘完山榴花,卢彩梅找了几张大树叶,盖在篓子和竹篮上头,又拿了一片垫在地上,让阮意绵坐下休息一会儿,她自己则去远些的地方捡起了柴火。 阮意绵等他娘一走远,便站了起来。 他想帮忙捡些柴火,不过这一块儿村里人来得勤,枯枝落叶都被捡得差不多了。他搜罗了一会儿,没捡到柴火,倒找到了一小丛“三月萢”。 这果子不大,红红的一颗颗挂在枝头上,看着格外诱人。它吃起来酸甜可口,对于村里的小娃儿来说,是难得的美食了。 阮意绵小时候便爱吃这玩意儿,不过他爹娘不许他上山,他哥哥又忙于学业,只有他霍大哥会在上山打猎的时候留意着这些野果子,摘了带回去给他。 阮意绵小心翼翼地摘下三月萢,用折成漏斗状的树叶包起来,放到了自己的竹篮里。忙活完这些,未等多久,卢彩梅便拖着用树藤捆起来的柴火过来了。 两人略作休整后,便起身回家了。 7 第 7 章 今日采花十分顺利,还摘到了三月萢,阮意绵心里欢喜,即便有些累了,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的。 不过这好心情没维持多久——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冤家”。 这位“冤家”名叫“曹春凤”,是村长堂弟的儿媳妇。她们家和阮家倒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这曹春凤相中了阮意文,想让他当自己女婿,两次托人来探口风,都被卢彩梅回绝了,曹春凤心里不痛快,这才结了怨。 曹春凤她男人在村里开了个猪肉铺子,她们家地多,还买了牛,这条件在村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了。 她女儿霍清清对阮意文有点儿意思,曹春凤和她男人也都觉得阮意文不错。 虽然阮家穷了些,但阮意文是个书生,以后即便没有大出息,去镇上当个账房先生也比村里那些庄稼汉强多了。 三年前阮意文还未考中秀才的时候,曹春凤便托人来说过媒,可阮意文不肯,卢彩梅便以儿子想先立业再成家、暂时无意娶妻的借口回绝了。 但曹春凤不肯死心。 她之前便托媒人将附近七里八乡的年纪合适的后生都打听过了,但要么她们家瞧不上别人家,要么别人家瞧不上她们家,最后选来选去,还是觉得阮意文最好。 那会儿霍清清才十四岁,曹春凤想着再等等也无妨,于是又等了两年。正好两年后阮意文便考上秀才了,曹春凤对他就更满意了。 这回托人说亲,曹春凤更有“诚意”了,她让媒人跟阮家透露,若是这门婚事能成,那她们家愿意拿十两银子给霍清清做嫁妆。 村里姑娘的嫁妆大都是几百文,少的几十文的也有,一二两就算顶好的那种了。曹春凤这话一放出来,那媒人也是惊了一下,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了——那阮家小子是个秀才,还是个廪生,能领廪米、免田税的那种,这十两银子出得不亏。 曹春凤和那媒人这次是信心满满,阮意文条件虽好,但他家里穷,还有个病秧子弟弟,在他能挑选的人里头,霍清清家中宽裕,人长得也标致,这周围几个村里,阮意文再难找到比她更出挑的了。 没想到这次阮家还是回绝了,怕曹春凤再来一回,卢彩梅这次将话说得清楚了一些——霍清清是个好的,但阮意文没那个福分。 曹春凤收到回信后,心里便不痛快了。她一面觉得阮意文和阮家不识货,下了她的面子;一面又觉得卢彩梅前头没说清楚,耽误了她闺女儿。 后来“曹春凤出十两嫁妆依然没能拿下阮意文当女婿”的消息不知被谁多嘴说了出去,村里有几个嘴碎的人便在背后嚼舌根子,笑话曹春凤和霍清清,说她们倒贴都没人要。 霍清清是个好姑娘,并未因此怨怪阮家人,每次见到卢彩梅和阮德贤,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问好。 她这样知事明理,卢彩梅和阮德贤反倒有些愧疚,觉得对不住她。 但曹春凤一向爱面子,哪里受得了这委屈? 尽管阮家人帮忙掩饰,说压根没这回事儿,但她还是记恨起了阮家,后头再见到阮家人,便阴阳怪气,没什么好脸色了。 这次也是一样,她眼尖瞧见阮意绵竹篮里的山榴花,又见卢彩梅还拖着柴火,便大呼小叫地吆喝上了:“绵哥儿他娘,你怎么还带绵哥儿上山摘山榴花了?你看他累的,额头上全是汗呢!孩子身子不好,得好好在家养着呀!哪能这么使?” 卢彩梅这一路其实都小心留意着,但听到曹春凤的话,还是吓得赶紧看了儿子一眼,看他脸色正常,只是出了些汗才放下心来。 “娘,我没事儿。”阮意绵安慰完他娘,又侧头看向曹春凤:“劳烦婶子担心了,我只是身子虚了些,做些轻松的活计还是不打紧的。” “哎哟,哪能没事儿啊!你上次去洗个衣裳不就倒在河边了吗?这次可别又昏倒了呀!别拿自己身子不当回事儿,不是每次倒下后都能恢复过来的!”曹春凤嘴上关心,说的话却利刀子似的,句句往卢彩梅心坎儿上戳。 她说话语速极快,不等卢彩梅和阮意绵开口,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绵哥儿前头和江家订亲的时候多风光啊!怎么你们现在又吃起山榴花了?这玩意儿难吃又没营养,我们家猪都不爱吃!你们若是实在吃不起饭了,你同我开口,我还能不帮忙吗?别的不说,几碗米,几块肉,我们家还是出得起的!” 她们家条件虽好,却也没到顿顿吃大米饭、吃肉的地步,她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挖苦卢彩梅了。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口讽刺,卢彩梅着实气得不轻。她把袖子往上一撸,正要同曹春凤吵架,却听到她儿子轻轻柔柔地开了口。 “婶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最近确实有些馋肉了,我看你手上这块就不错,要不就送这块给我们家吃吧?”阮意绵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面上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说出来的话却将曹春凤堵得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绵哥儿不是一向面薄的吗?平日里被人家打趣两句都会脸红,今天怎么这么不要脸了?! 曹春凤将手里的肉往身后藏了藏,眼神一转又换了副口气:“哎哟,实在不巧,这肉是你二婶昨儿晚上来我家订下的,让我今日给送过去呢!” 看卢彩梅气得面色涨红,曹春凤心里十分快活:“说来也是风水轮流转呀!以前你家风光的时候,还能帮衬下绵哥儿他二叔家,如今他们家橙哥儿能吃肉、能买胭脂,你们家绵哥儿亲事吹了不说,连饭都不吃起了!” “既然婶子这么可怜我,什么时候给我送肉送米过来呢?”阮意绵不紧不慢道。 他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曹春凤,曹春凤却有些僵住了,半晌才对着卢彩梅气急败坏道:“你家绵哥儿这样找人讨肉吃,你也不拦着他,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们?” 卢彩梅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双手抱胸,冷笑一声:“不是你说要给我们家送米送肉的吗?咋地,说了大话不肯认了?” “娘,婶子怎么会不认账呢!她定是没空给咱们送,不然咱们等会儿自己去婶子家里拿好了,把婶子的话同霍叔一说,霍叔肯定会把肉给我们的。”阮意绵慢悠悠的接口。 “你们娘两还真不客气,就算你们家吃不起饭了,那你们去找阮二家的呀,我们家同你们又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给你们送肉送米?!” 她男人比她还要面子,被阮意绵一激,说不定还真会拿肉给人家,曹春凤有些紧张,怕阮意绵真去她们家拿肉,“我还得去给人送肉,忙得很,不同你们说了,说也说不通!”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急急忙忙地走了。 她走后卢彩梅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家儿子:“我们家绵哥儿真是长大了,都会挤兑人了!” 阮意绵哭笑不得。 玩笑过后,卢彩梅又有些担心了:“你这样让她没脸,她怕是会在背后编排你。” 阮意绵笑了笑:“我不挤兑她,她也没少在背后编排我吧。” * 回去后阮意绵想将做绵胭脂要用的工具清洗好备用,却被他娘逼着先去小榻上躺了一会儿。 今早出门的时候看日头不错,卢彩梅把家里几张床上垫的稻草都拿出来晒了,这会儿还没收回来,不过阮意绵屋子里有张小榻,倒也有地儿休息。 这小榻是阮德贤特意给儿子打的,虽然用的木料不算好,但打磨得十分细致,还雕了些花样。 阮意绵躺在榻上,却没什么睡意。他两辈子都靠别人养活,如今头一回要自己赚钱了,心里还有些激动。 摸着木榻侧边的花纹,他心念一动,又有了主意。 下午阮德贤回来了,做绵胭脂的工具备齐了,阮意绵终于可以着手做绵胭脂了。 他将山榴花从竹篓里倒出来,把花蕊摘下丢掉,花瓣挑选一遍,去掉颜色太浅、有虫洞的那些,留下的根据颜色的深浅分作两堆,分别清洗,放在阴凉处晾干。 卢彩梅已经帮他把买回来的棉布清洗过了,这会儿正晾在外头。 等棉布和花瓣晾干的功夫,阮意绵和卢彩梅正好可以腾出手来,将包绵胭脂的油纸裁剪好。 卢彩梅做惯了绣活,心细手巧,阮意绵略说了说,她便明白了,帮他将油纸折成了一个个小巧的信封。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棉布和花瓣都晾干了。 阮意绵将花瓣装入提前清洗过的石钵里,加入少许明矾,用臼杵将花瓣细细碾碎,用纱布滤去渣滓,将花汁倒入备好的胭脂缸里,把剪成小指长的方布片浸入胭脂缸中,等布片完全浸透后用夹子夹出来阴干,再重新放入胭脂缸浸泡花汁,如此重复五六次,绵胭脂便做好了。 布片要反复阴干,有些费时间,等布片干的时候,阮意绵又新拿了花瓣来捣。 卢彩梅帮忙剪完棉布便去做饭了,下午橙哥儿被她娘差使着送了小半碗春笋烧肉过来,卢彩梅再炒个青菜,蒸上栗米饭,这顿饭便做好了。 阮意绵吃完饭又接着做绵胭脂,忙活到入夜的时候,也只做三十多张,而且还晾在桌上,未全干。 点油灯费钱,天一黑阮意绵便没再继续做了。 今日他和他娘上山采完花又回来做绵胭脂、做饭,阮德贤去镇上买完东西回来又下田干活,三个人忙活了一整日,都有些累了,于是早早地歇下了。 8 第 8 章 翌日,阮意绵花了一整日,又做了七十多张绵胭脂出来。 卢彩梅还是早些年跟阮德贤成亲的时候用过这精贵东西,现在看到阮意绵将它制了出来,颇有些新奇,绵胭脂晾干后,她迫不及待的拉着儿子试了一下。 阮意绵也未曾用过,见他娘要在他脸上试妆,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绵胭脂做出来了是得试试,为了赚钱,他便将心中的羞怯压下了。 卢彩梅将绵胭脂用剪子绞下一小块,加一点儿水晕开,然后用手指蘸取,在手心揉开后轻轻地拍在阮意绵脸上。 阮意绵因为常年生病,面上一直没什么血色,虽然十分白皙,但看上去有些寡淡。 他根据花瓣的颜色,做了两种不同深浅的绵胭脂出来,卢彩梅挑的是颜色较浅的那种,用水晕开搽到阮意绵面颊上后,阮意绵素白的小脸一下明艳了许多。 这绵胭脂效果实在是好,卢彩梅看得都有些愣住了,回过神后,便欢喜地称叹道:“我儿子生得真好,这绵胭脂搽在你脸上,一下就不一样了!” “唇上也得搽点儿才好。”卢彩梅说完便蘸了点儿胭脂水,轻柔地涂在阮意绵唇上。 胭脂是口脂和面脂的统称,许多胭脂都是唇、脸一起用的,阮意绵做的这个绵胭脂也是。 卢彩梅涂完后站远了些,再打量自己儿子,一看又忍不住啧啧称赞起来:“这也太标致了,娘若是知道这绵胭脂你用着这么好,就该早些给你买一张的!” 好看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气色变化太大了。 许是这颜色恰好适合他,阮意绵用了之后,瞧着气色好了许多,面颊都丰润了一些,看起来一点儿病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活脱脱一个健康小哥儿。 阮意绵被夸得脸上都快冒出热气了,他拿着卢彩梅从橙哥儿那里借过来的铜镜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小哥儿星眸红唇,乌眉墨发,嘴角弯弯,确实好看。 阮意绵心里有些高兴,林秋说他做胭脂有天赋,看来并不是哄他的。 “娘,我也给你试试吧!”既然做得不错,便该先让他娘用上。 卢彩梅连连摆手,“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用得着这东西,搽了人家该笑话我不知羞了!” 卢彩梅极力拒绝,阮意绵最后还是没能给他娘试胭脂。 看着他娘粗糙开裂的手掌,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这绵胭脂赚了钱,便做一盒手膏给他娘。 * 山榴花的花瓣还剩了一些,不过这些也不会浪费,阮意绵另有用处。 昨日吃饭的时候,他同他爹说了一声,让他爹帮忙做一个山榴花形状的木印章,到时候蘸着花汁,印在油纸上。 阮德贤看他做了两个颜色的绵胭脂,干脆给他刻了两个章,说是什么颜色的绵胭脂,便用什么颜色的章。 阮意绵原是看到他小榻上的雕花临时起的主意,只想让包装看起来更精美一些,但听他爹这样一说,便觉得有理。油纸上印不同颜色的山榴花印,不仅更加精美,还能方便客人挑选,确实更妙了。 山榴花的图案并不复杂,阮德贤昨儿下午吃完饭便开始雕了,今日又用了大半日,将两个印章都雕好了。 阮意绵和卢彩梅将印章蘸上花汁,印在昨日折好的油纸上,等油纸干上的花汁干了之后,便将绵胭脂装了进去。 精巧的油纸信封里装着一张薄薄的绵胭脂,油纸信封上还印了一朵漂亮的山榴花,瞧着真是像模像样的。 卢彩梅和阮德贤看着这最终的成品,都十分惊喜。 “这瞧着似乎比胭脂铺子里十文钱一张的绵胭脂还好一些!”阮德贤举着油纸称赞道。 昨日他厚着脸皮去胭脂铺子里问了一下,里头卖的绵胭脂最少也要十文钱一张呢,倒是比阮意绵做的这个大一些,但算起来阮意绵做的还是要实惠很多。 胭脂铺子里那种是用红封纸装着的,包装得还有些粗糙,倒是有更好的,不过价格就不止十文钱了。 卢彩梅和阮德贤对自家做出的绵胭脂更有信心了,趁着天还未黑,便带着阮意绵去他二叔家里了。 * 阮德贤在家中排行老大,他爹娘生了三个孩子,除了二弟阮德明,他还有个妹妹叫阮德宁。 他们三兄妹幼时关系就不错,后来各自成了家也没疏远。不过阮德宁嫁到隔壁南叶县了,离得远,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阮德贤和他二弟来往更密切些。 阮意绵他二婶余佩兰性子要强、爱攀比,原先在一个屋檐下的时候和卢彩梅有些合不来,后头分家之后,两妯娌关系反倒融洽了许多。 阮意绵生病,卢彩梅忙活不开的时候,她还会来帮忙照看。 还未分家的时候,见卢彩梅和阮德贤送儿子去学堂念书,余佩兰便也坚持要送她儿子阮意荃去念书。 可惜阮意荃不是读书的料子,念了几月,常常被夫子责骂,后来便不肯再去了。 虽然书没念出个名堂来,但阮意荃脑子灵活,后头做起了货郎,在附近的村庄城镇走街串巷地卖东西,小买卖做得红红火火的,赚得比村里许多年轻人都要多,狠狠地给他娘挣了些面子。 阮意绵前头便想好要请他这位堂兄帮忙卖绵胭脂了,同他爹娘一说,他爹娘也觉得合适,绵胭脂一做好就带着他过来找人了。 阮意荃前日才走商回来,他娘昨日特意去曹春凤家里买肉,就是为了给奔波几日的儿子吃点儿好的。 阮意绵一家三口过来时,他正在自家屋前的菜园子里翻地,见不怎么出门的阮意绵也来了,还有些意外。 他放下锄头,几步迈出菜园子,热络地招呼道:“大伯,伯娘,绵哥儿,你们来了!快进屋坐。” 这会儿天快要黑了,村里人大都吃完了晚饭,在家里做点儿零碎的活计,或者去外头遛遛弯、消消食。 阮德明一家人正好都在家,听到动静,堂屋里的阮德明和余佩兰也都出来了。几人寒暄了一会儿,阮意绵和他爹娘便被招呼着在屋里坐下了。 余佩兰端了一碟炒豆子、一碟云片糕出来,搁在阮意绵手边:“这糕是你堂哥前日带回来的,豆子是婶子自己炒的,绵哥儿快尝尝!” 她说完正要落座,却又盯着阮意绵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眼里又惊又喜:“绵哥儿,你可是好全乎啦?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瞧着比从前精神多了!” 端着茶水过来的阮意荃也道:“还真是!方才背着光没看清,这会儿仔细一看,绵哥儿气色真是好了许多!” 阮德明正坐在一旁编竹筐,听到这话也看了过来。 “绵绵哥,你比我都好看了!!”刚从屋子里出来的橙哥儿楞楞地看着阮意绵,一脸不可置信。 余佩兰闻言一掌拍到他背上:“你这张嘴再胡叭叭我就给你缝上,你绵绵哥本来就生得比你好!” 橙哥儿撅起嘴:“那我可不认!山榴村没有比我更好看的哥儿!” 余佩兰气得要拧他,却被卢彩梅一把拦住了:“没事儿,娃儿说笑呢,你打他做什么!” 卢彩梅看着橙哥儿,眼里有些羡慕:“多好,活蹦乱跳的,若是我们绵哥儿也有这精气神儿就好了……” 听到她感叹,余佩兰又想起方才的事儿:“嫂子,你还没说呢,咱们绵哥儿是不是好了?怎么瞧着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卢彩梅收回目光,对着余佩兰笑道:“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她将口袋里的几包绵胭脂拿出来,递给余佩兰几人:“绵哥儿的身子还是那样,不过今日上了点儿胭脂,便显得他面色好了些。这绵胭脂是我们绵哥儿自己琢磨的,这几日我们又做了一些,想托荃子去外头卖下试试,若是能卖出去,家里也能多个进项。” 绵哥儿竟然还会做胭脂!阮德明一家人都有些诧异。他成日不出门,在哪儿得的胭脂方子?橙哥儿和余佩兰没忍住好奇,追问了几句, 这事儿阮意绵和他爹娘早就商量好要怎么应答了,只说是前头阮意绵定亲后,他爹娘给他买了绵胭脂准备给他成亲用的,后来他闷在屋里无事,便拿出来研究了一下,慢慢地自己琢磨出了这绵胭脂的做法。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似乎也只有这样能解释得通了。胭脂精贵,胭脂方子就更是了,这种东西断没有大大咧咧说与别人听的道理。余佩兰和阮德明都没再多问,橙哥儿想问仔细些,还被他娘瞪了一眼。 阮意荃看了眼手里的印花油纸包,又看了眼堂弟,面色似乎有些为难:“绵哥儿这面上的胭脂瞧着自然通透,不像那不值钱的便宜货,但我走商去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住的巷子,或者是咱们这样的山村,这些地方的哥儿姐儿们,怕是用不起这胭脂。” 其实村子里头富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不过那些有钱的便看不上货郎手里的胭脂了,他们会自个儿去镇上或者县城里的胭脂店买。到底是用在脸上的东西,不敢贪便宜。 阮意绵知道他的顾虑:“堂哥不必担心,我这绵胭脂一张只卖三文钱,用等价的米和布来换也可以,我觉着应当是不难卖的,若实在卖不出去,你给我带回来便是了。” “只要三文钱!”阮意荃惊呼一声,“怎么卖这么便宜!镇上胭脂铺里最便宜的绵胭脂也要□□文一张呢!” “镇上有铺子做依仗,有固定的客源,叫得上价,咱们没这个条件,只得卖便宜些了,虽赚得少些,但也是个进项。”阮意绵回道。 没想到他堂弟连村子都没出过,却还懂这些,阮意荃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既如此,那还真可以试试,这绵胭脂瞧着不差,这么便宜的价格,应当能卖出去。” 听他这语气是答应了,阮意绵和他爹娘都有些高兴,又同他商量了一下卖绵胭脂的佣钱。 阮意荃说绵胭脂轻巧,不占地儿,他反正要去卖货,帮堂弟卖绵胭脂也是顺带的事儿,用不着佣钱。 阮意绵自然没答应,阮德贤也正色道,“堂兄弟也得明算账,绵哥儿要靠你挣钱,便该按规矩给你佣钱。” 两家人推让一番,最后终于是将佣钱定下了——每卖十张绵胭脂,阮意绵便给他堂兄三文钱佣钱。 阮意荃平日里都是去那些杂货铺子里进货,再转手卖出去。进的都是些常用的小玩意儿,比如灯油、针线、调料之类的,考虑到村民们手里没闲钱,还允许他们用米、布换。 有些东西重的很,但大老远的运过去,也只能赚个一成的利润。 这绵胭脂轻巧不占地儿,又不用他出本钱,给他一成的佣钱,十分公道,阮意荃是再满意不过了。 9 第 9 章 绵胭脂的事儿说好后,阮意绵一家人也未急着走,又同余佩兰她们说了会儿闲话。 两个当娘的聚到了一块儿,少不得要聊家中子女的问题。 余佩兰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阮意菡早早地嫁了人,但她男人窝囊,她在婆家过得不怎么好。 不仅是她,她两个弟弟的婚事也不大顺利。阮意荃二十一了还未成亲,橙哥儿去年都快订亲了,又“口出狂言”把亲事搅黄了,余佩兰哪能不焦心? “咱家这几个孩子,就没一个婚事顺利的,也不知是不是他们阮家的祖坟没挑对地儿,可愁死我了!” “哎,我算是想开了,这亲事能成就成,不能成就算了,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就行了。你也放宽心,荃子和橙哥儿都不差,总不至于打光棍,别着急!”卢彩梅宽慰道。 橙哥儿因为口无遮拦,在相看人家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银子归谁管”,将那郎君吓跑了,被他娘骂了半年。余佩兰想起这事儿心里就有气,免不得要教训他几句。 如今再说起他的婚事,他便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不敢撘腔了。 不过今日阮意绵送了几张绵胭脂给他和他娘,他心里高兴得紧,也就不想那些烦心事儿了。 这会儿他拿着那绵胭脂翻来覆去的看,又凑到阮意绵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他面上的红晕。 阮意绵被他盯得僵住了,余佩兰见状,又要动手教训儿子:“阮意橙!你又发什么癫?!” * 阮意荃第二日下午便要出门走商,阮德贤早早地将那一百张绵胭脂给他送了过去。 刚把人送出门,阮家人便开始翘首以待了,三人都期盼阮意荃早些回来,好看绵胭脂卖得如何。 不过阮意荃每回出去少则一二日,长则四五日,这还有得等呢。 没让阮家人焦心多久,村里便有了件大事儿,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前些年赴边境从军的人要回来了!村里人这几日下地干活时都在议论这事儿。 这个消息是在芙蓉村做工的人传回来的。 据说芙蓉村从军的那批人已经回来了,他们说这些年边境还算太平,真刀实枪的仗没打几回,士兵们死伤并不重,其余村里的人也会陆陆续续地回来。 芙蓉村这次回来的人都带了赏银回来,少的几两,多的竟有大几十两!还有一人说是立了功,被朝廷安排了衙役的差事,刚回来就去官府报道了。 衙役没有品阶,连个小吏都算不上,还被富贵人家看不起,但对于村里的农户来说,已经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光鲜差事了。 本朝没有衙役后代不能参加科举的规矩,所以衙役这门差事又比从前抢手了许多,不是谁都能谋到位置的。 当了衙役一月有一千五百文的俸禄,比靠田地吃饭的庄稼人可强多了。除了这固定的俸禄,还有些小商户主动送好处,另外,村里人要去官府办事,也能帮忙找找门路,以后在村里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当初朝廷来募兵,要求每户出一男丁,但并不是强征,若是不肯去,出五两银子抵下便行。五两银子虽多,但村里人咬咬牙剁剁脚也能拿出来,再不济还能找亲友凑一凑。 没了钱便节衣缩食,去山上多挖些野菜,只要能挺过冬日便不会饿死。可去了边境就不一定了,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前些年去打仗的人,就没几个活着回来的。 所以但凡家里有条件的,都会出银子将自家孩子留下来,只有实在穷困,借也借不到的,才会让孩子去。 没想到这回去的不仅能好好地回家,还能带些好处给家里。 这下山榴村那些有子侄去从军的人家,心里就更激动了,日日都有人去村口张望。 阮意绵他爹娘也有些高兴,他们都惦记着霍傲武呢! 霍傲武在阮家吃了好几年饭,虽然话不多,但隔三差五地给阮家送肉送粮,闲着无事就帮阮德贤和卢彩梅干活,阮家两口子都喜欢他,当初还想帮忙凑钱,将人留下来,后来知道霍傲武有钱,是自己想去从军的才作罢。 卢彩梅后知后觉地猜到,阮意文说的那个人就是霍傲武了。她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两日看阮意绵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还时不时在阮意绵耳边念叨几句霍傲武当年对他的好。 阮意绵心情复杂,他自然也盼着霍傲武早日平安归来,但一想到他回来后自家哥哥会撮合他两,便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按他做的梦,霍傲武还要一两个月后才会回来,阮意绵心里又平静了一些。 * 阮意荃这次只出去了两日就回来了,他回来后,还未来得及回家,先推着板车来了阮意绵家。 正好阮意绵和他爹娘都在家里,听到阮意荃的声音,卢彩梅急忙迎了出去。 “荃子回来了!怎么样,绵胭脂卖得可好?”卢彩梅迫不及待地问道。 “伯娘,绵胭脂卖得特别好!全卖完了,第一日就卖完了!”阮意荃似乎也有些兴奋,气还没喘匀,先乐呵呵地回了他伯娘的话。 阮德贤帮忙安置板车,卢彩梅带着人进屋坐,阮意绵端了水给他堂哥:“堂哥,先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卢彩梅一拍手:“瞧我,光急着问绵胭脂了,荃子刚回来,还没吃饭吧?你等会儿,伯娘给你做饭!” 她说完便要往灶房走,却被阮意荃拦住了:“伯娘,不用了,我同你们说完话就回去了,犯不着为了我再折腾。我娘习惯我突然回来了,每日都在灶里埋着红薯呢,饿不着我!” 阮意荃硬是不肯在这儿吃饭,阮德贤也说让孩子说完正事儿,早点儿回去休息,卢彩梅便没再坚持了。 几人都坐下后,阮意荃便将绵胭脂的情况同他们说了。 “我这回先去的是清河村,清河村种了许多棉花,村里许多人家都靠织布为生,比我们村富裕些。那些妇人夫郎哥儿姐儿都爱在我这里买些小玩意儿,这次她们过来买的时候,我便拿出了绵胭脂给她们瞧。” “她们一听这胭脂只要三文钱,还有些不敢买,怕我拿些破烂货糊弄她们。我就按绵哥儿说的,把那两张多余的绵胭脂拿出来,挑了一个肤色白皙的姑娘,请她试用。” “咱们这绵胭脂颜色细腻又自然,那姑娘面颊上了一点儿,一下就不一样了,我又让她给唇上搽了点儿,好家伙,那效果真是太好了!那姑娘面貌原也只算白净,用了咱们的绵胭脂,便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架势了,她眼睛都舍不得从镜子上移开了,马上就花六文钱买了两张,两种颜色一样一张。同她一起过来的那几个哥儿姐儿也各买了一张,有些身上没钱,又跑回去拿钱拿米拿布,回去的路上又招来了好些人,个个都抢着要买,那会儿就卖了几十张!下午些我在老乡家里吃饭的时候,又有人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只用了大半日,那一百张绵胭脂便全卖完了,后头来的人都没买到!” 阮意荃说起这事儿面上还有些激动:“这绵胭脂太好卖了,我就没卖过这么好卖的东西,绵哥儿你再多做一些吧!下回出去我要多走几个村,就是两三百张,应当也卖得完!” 他把卖绵胭脂得来的钱,还有米和布都拿出来给阮意绵:“这是九十文钱,这袋子里是三斤米,这是十一尺布,都是卖绵胭脂得来的,因为这村子里许多人都做纺布的活计,所以用布来换的会多些,绵哥儿,伯娘你们点点,看数量可对?” 绵胭脂一共也就一百张,一张三文钱,一斤米十五文,一尺布也是十五文,算起来并不复杂,而且他堂哥不是那会算计自家亲戚的人,阮意绵略看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没错。” 同阮意荃道完谢,阮意绵又将三十文佣钱如数点给他。 阮意荃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他从前跑商,一日下来多的时候能赚一两百文,少的时候只有二三十文,阮意绵这一百张绵胭脂只卖了大半日,给他的佣钱就快赶上他一整日赚的钱了,真是门好营生! 阮意荃又同他堂弟说了他下回出门的时间,让阮意绵紧着时间将绵胭脂做出来,阮意绵自无不应。 他一路推着板车回来,想来是累了,说完正事儿,卢彩梅和阮德贤也没再多留他,只嘱咐他明日带着爹娘弟弟一道儿过来吃饭。 阮意荃点头应下了。 等他走后,阮家三人又将铜钱和布、米都收起来。米可以留着自家吃,也可以拿去卖钱,这十一张一样大的素棉布正好拿来做绵胭脂,不用再另外出去买了。这也是阮意绵特意叮嘱,要换棉布的原因。 九十文钱阮意绵全给他娘了,现在他没法儿出门,拿着钱也没用。 卢彩梅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下了:“放娘这儿也行,娘给你保管着!” 绵胭脂卖得这样好,卢彩梅和阮德贤心里也有些激动。村里的年轻人去镇上做苦力,一日也才四十文,而且有一日没一日的,不稳定。他们绵哥儿做的绵胭脂,两日九十文,还有这么些东西呢! 把东西都收好后,三人又兴冲冲地商量起明日做绵胭脂的事儿。 阮德贤要忙活田里、地里的事儿,抽不出身来,好在做绵胭脂要用的东西只缺了油纸一样,其余的都还有。 若是缺了明矾,还不敢托人买,怕泄露胭脂方子,油纸就没这个顾虑了,可以去村里问问谁要去镇上,托他带回来就行了。 10 第 10 章 翌日一早,阮意绵和他爹娘又忙活开了。 阮德贤依旧下地干活,卢彩梅这次没让儿子出门,自己独自去山上采山榴花了。阮意绵留在家里烧水,烫洗换来的棉布、清洗做绵胭脂的工具。 家里用的水是阮德贤前一日晚上去村里的公井里打回来的,装满了两个大水缸。 因为今日要用的水多,即便只是将水缸里的水用小桶装了倒入锅里,也将阮意绵累得不轻。 这幅身子实在太不中用了,阮意绵心里暗暗感叹。他不得不多提几次,每次只提小半桶水,就这样好不容易将那口大锅装满水,人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头也有些发晕了。 打完水他又坐着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里攒钱治病的愿望也更加迫切了。 等他将五张棉布洗完晾好,卢彩梅也回来了。 这次他们打算做五百张绵胭脂,一次卖不完也不打紧,反正这东西不会坏,也不占地儿。 阮意荃若只带两三百张出去,那剩下的便留在家里备着,免得下回又急急忙忙地赶工期。 现在是山榴花的花期,不紧着些采,花落下来掉在地上烂了便不能用了。 卢彩梅将竹筐里的山榴花倒出来后,又回山上了。 上次一竹篓加一小篮山榴花做了一百零八张绵胭脂,这回要做五百张绵胭脂约莫要用五六篓山榴花。竹筐大一些,想来三筐便够了。 卢彩梅走后,阮意绵将那两筐山榴花用清水洗净,用竹筛装着晾在堂屋里了。 这几日天公作美,太阳很大,又有山风吹着,那几张棉布下午些便干了。 阮意绵裁剪棉布的时候,卢彩梅也回来了。除了一筐山榴花,还挑了小半筐竹笋和野菜回来。不过她面带愠色,似乎有些不快。 “娘,怎么了?”阮意绵有些担心。 “曹春凤那个长舌妇,到处说咱们家吃不起饭去山上采山榴花吃,还说咱们把后山的山榴花都摘完了,不给那些没地的人留一点儿生路!今日我去挖野菜,正好遇到曹春凤和她那几个狗腿子,那几人一见我就垮着脸问我,‘你采了那么多山榴花还挖野菜,让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卢彩梅平时不愿意跟儿子说这些糟心事儿的,这回似乎气急了,没瞒着阮意绵,将山上发生的事儿仔细同他说了一遍。 春日里正是山上野菜疯长的时候,蕨菜、荠菜、香椿还有大家最爱挖的竹笋都长出来了,村里的妇人夫郎们,没在地里干活的,都去山上挖野菜了。 山榴花能剩下那么多,一来是因为它不是正经菜,没那么受欢迎;二来就是因为大伙儿忙着挖野菜野笋,抽不出身了。 阮家阮德贤要种地,阮意绵不能久蹲,挖不了野菜,只有卢彩梅一个人有空往山上跑。 可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摘山榴花,挖的野菜就少了,实际上并没有比其他人多占多少便宜。 而且做绵胭脂只能选颜色纯正的红花,剩余的还有许多能吃的,卢彩梅都没动。往年那些没有被及时摘下的山榴花也是烂在山上,这次她多采了一些就被人这样讨伐,难免有些不忿。 责问卢彩梅的两位夫郎、一位妇人,都与曹春凤交好,他们自家条件不好,便巴着曹春凤,指望从她手里漏些好处给他们。曹春凤享受别人的追捧,也乐得偶尔送些猪下水给他们做人情。 卢彩梅不是个软包子,被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自然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她当即便骂回去了。 “我还没问你们挖那么多野菜,让村里其他人怎么办,你倒有脸来质问我了?你们家不是‘一天三顿肉’吗?怎么还来同我们这些吃不起饭的人抢野菜呢?” 卢彩梅双手叉腰,对着曹春凤她们恨声道:“这后山是公山,不是你们家私山,轮不到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妇人吵架声音极大,很快附近挖野菜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 余佩兰过来后看到卢彩梅一个人同四个人对骂,赶紧上前帮忙了。 “怎么的?你们几个前些年折那么多山榴花去镇上卖的时候也没人说你们吧?现在大伙儿都不缺这点儿花吃了,我大嫂多摘点儿还得征求你们同意不成?” 曹春凤很是不服:“她那是多摘了‘一点吗’吗?那片山榴花快被她薅完了!” 跟余佩兰一道儿过来的一位面色有些严肃的妇人淡淡道:“曹春凤,你要是觉得卢阿姐不能摘那么多山榴花,你便拿你那筐竹笋同她换,她要是不费功夫摘花,挖到的竹笋应当不比你筐里的少。”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瞧热闹的人便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这法子不错,还算公正。” “那曹春凤肯定不同意呀!笋子做成笋干能拿去镇上卖钱呢,山榴花可卖不上价!” “曹春凤说她家一日三顿肉呢,还用得着卖笋干挣钱?” “她旁的野菜都没挖,就挖了竹笋,不就是看竹笋价贵吗?” “咋一日吃三顿肉的人,还过来挖竹笋了呢?” …… 曹春凤握紧了手里的竹筐,听到那些暗暗讽刺她的话,心里气得不轻:“我挖点竹笋回去焖肉吃不行吗?就许你们挖,不许我挖?” 见卢彩梅有了两个伶牙利嘴的帮手,她讨不着好了,她说完话这句话便带着人气咻咻地离开了。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阮意绵暗怪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村里人多事多,他们拿公山上的山榴花做绵胭脂,现在小打小闹还好,以后真将这买卖做大了,八成会招人眼红。不如花点儿钱去冬角村买,或者找村里人收,虽然成本多了些,但能远离是非,落个清净,还能让他娘轻松点儿。 阮意绵将他的想法同卢彩梅说了一下,卢彩梅却不大赞同。 “村里后山就有的东西,咱们何必还要花银子去买?人家能挖竹笋卖钱,咱们为啥不能摘山榴花挣钱?” 阮意绵又仔细同她解释了一下:“娘,咱们以后不光要做绵胭脂,还要做更值钱的胭脂膏、胭脂粉、手膏,这些东西早晚都得花银子买原料的。若全用后山的山榴花,怕是真会将花都摘完,现在只有曹婶子有意见,若真将花摘完了,怕是还会有更多人有意见。而且绵胭脂便宜用山榴花可以,其余的脂粉香膏卖得贵,自然得用更好的花。” 阮意绵这样说,卢彩梅便明白了。 村里有几户人家是前些年旱灾时逃荒过来的,在这儿没有田地,平日里就靠到处做工、去后山挖野菜维生,往年他们挖完春笋、蕨菜那些,再来摘山榴花,也能赶上花期。把卖的上价的竹笋卖出去,将没人买的野菜和山榴花晒干了留着自己吃,能吃上很久。若是阮家将能做绵胭脂的花都摘了,他们的日子会难捱许多。 “那咱们确实不能老逮着后上的山榴花摘,不过咱们做那些脂粉香膏能卖得出去吗?现在绵胭脂好卖是因为它便宜,你堂哥走商的那些地方的哥儿姐儿们,怕是买不起那些贵价的东西啊!” 这个问题阮意绵早就考虑过了,但光靠卖绵胭脂,他们很难攒够他治病、他哥哥念书,还有救林秋要用的银子。 绵胭脂现在看着赚钱,但后头就不一定了。村里人闲钱不多,绵胭脂买个一两张省着点儿用能用好几回,这些人买了一次,怕是一年都不用再买了,等阮意荃将这附近的村子都卖一遍,以后再卖起来就慢了。 要靠卖胭脂赚大钱,还是得跟林秋一样,做些胭脂粉、胭脂膏去镇上或者县城的胭脂铺子里卖。能用得起贵价胭脂的人,大部分还是城里商户和官家的子女,普通百姓少之又少。 但寻常人去胭脂铺子里卖胭脂,人家还真不一定会收。也不知道上辈子林秋是怎么说服胭脂铺的掌柜收他的胭脂的,阮意绵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事儿,却没什么头绪。 不过大不了就靠卖绵胭脂慢慢攒钱,攒够了去镇上租个小铺子,虽然慢了一些,但也是个法子。 卢彩梅听说他还有开铺子想法,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又觉得也没不是不可能的。镇上一间小铺子,便宜的一年七、八两的租金便够了,若是这次的五百张绵胭脂都能卖出去,他们便能攒下一两多了,即便后头卖得慢一些,攒个两三年应当也够了。 等开了铺子挣了大钱,就能带着儿子去县城、府城求医,将他的病治好了!卢彩梅心里很是憧憬。 11 第 11 章 今日分工合作,倒比上次要快一些,太阳还未落山,阮意绵便做好了五十张绵胭脂,还有八十张浸好了,不过还未完全晾干。 将这些绵胭脂都移到他哥哥屋子里后,阮意绵便去灶房里帮忙了。 今日要请二叔一家吃饭,卢彩梅掌厨,阮意绵帮忙打下手。 早上托人买油纸的时候,顺便请那人买了一块肉回来。 村里就曹春凤他们一家卖肉的,阮家现在同她关系这么僵,只得去镇上买肉了。 阮二叔一家多次帮忙,阮意绵这回赚了钱答谢他们,自然得拿出些好菜来。不仅买了肉,还用两大碗黄豆,去村里的杜大娘家里换了一碗豆腐回来。 卢彩梅做了一道鲜笋焖肉,一道酸菜豆腐汤,一道香椿炒蛋,一道凉拌蕨菜,又蒸了一个红薯栗米饭,在农家待客也算是十分丰盛了。 饭快做好的时候,阮德贤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锄头,又洗了洗手,便去阮德明家里,请他们过来吃饭了。 卢彩梅做饭手艺还不错,今日的食材又好,一顿饭吃得大家十分满足。个个都吃得肚儿溜圆,一点儿汤汁都没剩下。 吃饭的时候说起今日山上的事儿,余佩兰和卢彩梅又同仇敌忾地骂了曹春凤一顿。 天色渐晚,吃完饭余佩兰她们没多留,略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累了一日,阮意绵也早早地歇下了。 * 翌日一早,阮意绵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天刚蒙蒙亮,外头便吵吵嚷嚷的,似乎许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隔得远听不清在说啥,只能感受到那些人激动的情绪。 阮意绵昨日有些累着了,卢彩梅让他今日不用起来做早饭,没想到还是没能睡个懒觉。 卢彩梅出去打探了一番,才知道是去边境从军的人回来了。 “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了,一个个都激动得厉害,又哭又笑的,你章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今日也抱着你青山哥哭了许久呢!” 卢彩梅话头一转,又对着儿子道:“其余人都回来了,只有你霍大哥还没到,听你青山哥说是在县城有事耽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要耽搁几日呢?” 按理说霍傲武还有一个多月才回来呢!阮意绵早有心理准备,也没觉得意外,只专心地做他的绵胭脂。 万万没想到,没等一个月,霍傲武第二日便到了山榴村。 阮意绵中午在屋子里做绣活,听到她娘在外头喊:“绵哥儿,快出来,你哥哥回来了!” 他还有些纳闷,他哥哥每隔十日都会回来一趟,怎么这回还特意喊他出去?等他到了堂屋一看,屋子里坐着的,除了阮意文和他爹娘,却还有一人。 那男子身形极为高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也能看出身上结实的肌肉。这会儿坐在椅子上,也气势逼人。他面目英挺,眉眼深邃,左边侧脸上还有一道颇长的伤疤,给他本就冷硬的面相更增添了几分凶悍。 阮意绵悄悄打量了好几眼,才认出来,这人不是霍傲武又是谁? 霍傲武正同阮意文说话,感觉到一股视线盯着自己,他心念一动,抬头一看,便见那视线的主人怯怯地移开了目光。 “绵哥儿。”霍傲武声音低沉。 “霍大哥,你回来了。” 霍傲武这次回来,同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先那股子少年稚气,现在是荡然无存了。他面上多了一条伤疤,目光也压迫感十足,阮意绵觉得十分陌生,还有些不自在,说话声音都低了几分。 “绵哥儿,快谢谢你霍大哥!他这次回来,寻到了一位擅长治你这病症的大夫,说不定你很快便能恢复健康,变得跟常人一样了!”阮意文面带喜色,激动地对着自家弟弟道。 阮意绵吃了一惊,上辈子没发生过这事儿啊!虽然有些疑惑,但回过神后,他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谢谢你,霍大哥。” 他这样客气,霍傲武不自觉地拧了拧眉,目光也幽深了几分。 “这孩子怎么这么冷静,是不是高兴傻了?”卢彩梅笑呵呵地拉着小儿子在她身边坐下。 霍傲武又抬头看了阮意绵一眼:“不必客气,能不能将你治好,还得大夫亲自瞧过才知道。” “你同我弟弟说话这么拘着做什么,许大夫不是说了吗?同绵哥儿一样病症的人,在他手底下还没有治不好的!”阮意文这话一出口,卢彩梅和阮德贤面上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已经同霍傲武一起去拜访过那位大夫了。 这会儿阮德贤两口子面上也不见意外,估计也是阮意文提前交待过了, 怕他爹娘为了筹钱逞强干活,累垮身子,阮意绵没将上一世有一位大夫差点儿将他治好的事儿同他们说。那位大夫医术很好,但诊金也收得十分昂费,阮意绵实在不愿再给他爹娘增加负担了,便打算等他卖胭脂攒够了银子,再同他爹娘说。 没想到这一世有了这样的变故,不知道霍傲武找到的这位许大夫,同上一世那位许大夫,是不是一个人? “霍大哥,不知那位大夫如今人在何处,他的诊金我们家是否能负担得起呢?”尽管一开口就问诊金有些不好意思,阮意绵还是将心里的问题问出来了。 被他巴巴地望着,霍傲武似乎有些不自在,他将拳头抵住嘴轻咳一声,才宽慰道:“那位大夫是南渊府城的人,不过这几日就在芜阳县。你不必忧心诊金的问题,我这次回来带了些银子,帮你治病应当是够了。” 霍大哥上辈子为他报仇,这辈子又主动提出拿自己从军四年好不容易得来的银子助他求医,阮意绵满脸感激地看了霍傲武一样,心里暗暗感叹,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霍大哥这么好的人? 虽然面冷,但霍大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不过一会儿功夫,阮意绵心里的生疏和不自在便淡去了一些。 若是上辈子的阮意绵,肯定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帮助,但这一次,阮意绵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头了:“霍大哥,谢谢你,诊金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为了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让爹娘担心,实在不值得,早些恢复健康,早些改善家里的窘境才是正事儿。 这位大夫也姓许,也是南渊府城人士,还正好这几日在芜阳县,十有八九就是上一世的那位许大夫了。上一世若不是后头被迫停药,他的病应当已经全好了,这位许大夫确实是有能力让自己康复如初的。 梦里尝过健康的滋味后,阮意绵便愈发厌烦自己这副不中用的身子了。既然有机会能提前将自己医好,他便想要争取一下,不过这下他欠霍大哥的不知要何时才能还得清了。 霍傲武离开了四年,一回来就主动帮阮意绵找大夫,还提出要帮忙垫付诊金,不仅是阮意绵自己,他爹娘也十分动容。 “家里还有五两银子,明日去县里一并带去,若是够用自然最好,若是不够,那便请傲武帮忙垫付吧!”阮德贤一脸恳切地对着霍傲武拱手道谢:“傲武为我们阮家做的,阮叔这辈子都会记得,你若不嫌弃,以后阮家也是你家。” 卢彩梅也对着霍傲武千恩万谢:“傲武,这次实在是多谢了,以后有啥婶子帮得上的你就说一声,千万别同婶子客气。你那屋子几年没住人了,估计没法儿住了,你就先住在咱家吧,同你意文哥挤一挤,正好在咱家吃饭,也不用来回跑了。过两日你阮叔把地里的活儿忙完了,我们一道儿去帮你收拾屋子。” 阮意文没那么客套,但也正色道:“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看他爹娘哥哥为了他郑重其事地向霍傲武道谢,阮意绵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他悄悄低下头拿衣袖拭泪,没发觉霍傲武瞬间的慌乱。 霍傲武偷偷地瞥了边上的小哥儿一眼,见人没再哭了,他才舒了口气,紧握成拳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 让霍傲武一个爹娘早逝,没什么依靠的年轻人垫银子帮他们儿子治病,阮德贤和卢彩梅心里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们家没什么有钱亲戚,阮二叔那儿若是去借,估计能借到一点儿,但阮意荃和阮德明赚的都是辛苦钱,这些年多次帮忙,对阮意绵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阮德明没什么别的手艺,只会编竹子,农闲的时候他便编些小物件让阮意荃带出去卖,也挣不了多少钱。阮意荃挣得多些,可他每次走商都得推着沉重的板车来回各个村镇,十分辛苦。他一直在攒钱买牛做牛车,至今都没攒够,因为这事儿还耽误了自己的婚事,在这档口,阮德贤哪好意思朝他们家开口? 卢彩梅那边的亲戚也是各有各的穷法,条件不比阮家强多少,也帮不上什么忙。 想来想去,还真只有霍傲武能帮他们。 12 第 12 章 既然商量好要带阮意绵去看病,他们也没再多耽搁,第二日一早便出发了。 阮德贤忙着春耕的事儿,卢彩梅要帮忙做饭、要收拾前两日挖的竹笋和野菜,实在抽不出身,阮意绵便没让他两陪着过去。 还好绵胭脂前日便做好了,不然还真忙不过来。 从山榴村坐牛车出发,到镇上约莫是一个半时辰,芜阳县离镇上只有五公里的距离,到了镇上,再走着去芜阳县也不过半个时辰。 村里的牛车去留芳镇和芜阳县都是两文钱,不过进县城要另交两文钱的进城费,所以村里人大都在镇上下车了,只有阮意绵他们坐到了芜阳县的城门口。 牛车不进城,到了这儿他们便得下车了。 芜阳县虽只是个小县城,却比流芳镇热闹许多。街道旁许多小摊贩推着板车卖东西,吃的喝的样样都有,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叫卖,热情地招呼行人过去挑选。 进城后阮意文和霍傲武默契地一人走一边,将阮意绵夹在中间护着。虽是初次进城,阮意绵也没表现得多稀奇,他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病,这会儿也没心思东张西望。 进了城三人直奔许大夫所在的医馆,到了医馆,才发现里头已经排满了人了。 因为梦里的记忆,阮意绵知道这是因为许大夫医术高超,名声在外,但每年只偶尔来芜阳县一两次,所以每回他来,便有许多消息灵通,又有顽疾在身的病患前来求医。 上一世江轻尧也是打听到这些,才来带他求医的。 虽然排队的人多,但许大夫并不是每一位都看的,那些出不起高额诊金的、病症寻常的,他都不接诊,一律推给医馆里的其他大夫。 许多病患都是冲着他过来的,被拒诊后多半会失落叹惋,有些心里不忿的,还会高声抱怨。后头的人看到这情形,免不得心生忐忑,深怕自己也被拒诊。 阮意文因为被霍傲武带着提前来拜访过,知道许大夫愿意给他弟弟治病才得以保持镇定。但看他弟弟面色平静,似乎也不怎么担忧,还有些奇怪,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出口询问,阮意绵便排到了。 他被一个小药童带着进了许大夫的诊室里,霍傲武紧紧地跟在他身侧,阮意文一不留神落后了几步,就被关到门外了。 * 这位许大夫长得跟梦里一模一样,是个六十来岁、身材消瘦的老头,阮意绵彻底放了心。 他被招呼着在许大夫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霍傲武双手抱臂,立在他身侧。 许大夫替阮意绵诊完脉,只简单地问了几句,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开始写药方了。 阮意文没能跟进来,不过霍傲武陪着人看病也十分上心,还皱着眉头多问了两句。 “他前头也吃了许多补药,为何不见好转?” 许大夫被打断手头的事儿也没生气,他抬头瞥了霍傲武一眼,慢悠悠道:“这根上的东西没治好,再怎么补也是治标不治本,身子压根不受用。你待你家小夫郎好,也得用对法子,光给他进补是没用的。” 这大夫显然是误会了,阮意绵一张素白的小脸羞得满面通红,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霍傲武那古铜色的面庞竟也透出一丝燥意。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阮意绵一眼,又赶紧侧过头去。 许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小药童,又对着兀自面壁的霍傲武嘱咐道:“身子没补好前可不能行房,你这身板,他受不住。” 这下阮意绵真的是羞愤欲死了,他强忍羞意,低声解释:“大夫,你误会了……” “怎么,还没成亲?那成亲了也别急,至少再等半年。”许大夫医者仁心、不厌其烦地叮嘱。 阮意绵无力解释了,他偷偷瞄了霍傲武一眼,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阮意绵反倒放松了一点儿。 “把这几副药吃完,再来医馆里换新药,后续的药方我会同馆里的大夫交待,他们会依着你的情况调整。旁的也没什么了,出去吧。” 许大夫开好药又交待完煎药、忌口等各种事项后,终于摆手让他们走了。 阮意绵和霍傲武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地跟着小药童出去了。 阮意文守在门口,看他两一出来就走得那么快,还有些纳闷:“走这么快干嘛!有鬼跟在你两身后赶呀?” 阮意绵简直不想搭理他这关键时候赶不上趟儿的哥哥了,他没说话,只默默地跟在霍傲武身后。霍傲武付了诊费和药钱,自然地接过伙计手里的药包,阮意绵悄悄地把伸出的手放下,把今日的诊费和药钱都记住了。 诊费确实昂贵,要十两银子,药五百八十文,是一个月的剂量,也比他之前吃的贵一些。这两样加起来,便是一笔可观的费用了,山榴村里许多人家,一年都攒不下十两银子。 阮意文要将从家里带出来的五两银子给霍傲武,霍傲武不肯收,只说让阮意文把钱攒下来,留着给阮意绵后头买药用。 阮意绵连忙解释,他现在有了挣钱的营生,自己能出得起药钱了。 霍傲武看着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小哥儿,仰着头眼巴巴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跟他解释,请他收下那五两银子,终究是依了他的。 * 今日出门得早,在牛车上坐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医馆排队又花了半个时辰,这会儿早上吃的那点儿东西都消化干净了,三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了。 回去还得近两个时辰,阮意文提出在外头随便吃点儿,垫垫肚子,阮意绵和霍傲武都没意见。 为了省点儿银子,他们是在医馆路边的面摊上吃的。 三人各点了一碗素面,虽然瞧着清汤寡水的,但份量还挺大,价格也不便宜,一碗要七文钱。 阮意绵一看便知道自己吃不完。 他不忍浪费,小心翼翼的给他哥哥和霍傲武各夹了两筷子。夹完才发觉,自己待霍傲武又亲近了许多,似乎回到了幼时,霍敖武去他家里吃饭时的感觉。 霍傲武愣了一下,接着便恍若无事地开始吃面了。 阮意文对着他弟弟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两声,把人笑得脸都红了。 这人一点儿都不正经!阮意绵横了他哥哥一眼,羞恼地别开了视线。 阮意文怕把人逗急了,正了正面色,移开话头问起了阮意绵的“挣钱营生”,等了半晌都没听到他弟弟撘腔,抬头一看才发觉阮意绵正愣愣地盯着外头。 阮意文和霍傲武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发现一位穿着烟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身侧还跟着一个小厮,两人都是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们。 这面摊本就临街,他们这桌又在最外头,阮意文一回头便和那两人打了个照面。 “江轻尧。”阮意文一字一顿,声音里隐隐有些愠怒。 江轻尧也没想到他连日往山榴村跑都没能见到阮意绵,今日却在这里见着了。 他过来时恰巧撞见阮意绵给霍傲武分面,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主动同别人示好,他一向清冷的面容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气。 一时之间,他心里妒火翻腾,愤怒与不甘险些将他淹没。 ——阮意绵从未与他这样亲近过,尽管他们已经订亲了。 见阮意绵他们看过来,江轻尧还未做反应,他身旁的小厮江福先沉不住气了。 “我们公子几经周转,打听到有位姓许大夫的医术高超,这几日会过来县里坐诊,为了这事儿他日日都过来守着,就想找许大夫问问您的病他能不能治!您倒好,摆着架子不肯见我们公子,倒和旁的汉子在这路边的摊子上亲亲热热地吃起了面!”江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他话一出口,桌上三人均是面色剧变,摊位上其他食客也纷纷看了过来。 阮意绵攥着自己的衣袖,又窘迫又不安,霍傲武站起来挡他前面,面沉如水地盯着江轻尧和江福。 阮意文像只暴怒的公鸡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江福呵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主子还没发话你倒先吠上了?!我弟弟同你们公子早就退亲了,他同谁一起吃面轮得到你们管?” 骂完江福,阮意文又将怒火转向了江轻尧:“姓江的,你当初打着向我讨教功课的名义蓄意接近我弟弟,欺负他年少不知事、单纯好骗,等我们家应下了婚约,你们又翻脸不认人了,我们家为什么要退亲你不清楚?既然已经退了亲,你现在还摆脸色给谁看呢?” “没有退亲,我和意绵的婚事我们两个说了算,我娘说的不算数。”虽是同阮意文说话,江轻尧的视线却一直盯着霍傲武。 “你一句轻飘飘地不作数,我弟弟受的委屈便这样算了?!” 争吵的声音太大,又有许多食客没忍住好奇看了过来。 无数窥探的目光落在了阮意绵身上,他不自觉地绞着手,低下了头。 感觉到身后之人的不安,霍傲武侧过头扫视一圈,他长得人高马大,气质冷硬,侧脸一道伤疤斜飞入鬓,瞧着有些骇人,被他看到的人,都慌忙移开了视线。 霍傲武拉住阮意文:“不要在这里吵,另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免得他们以后再来纠缠。”又侧头对着江轻尧冷声道:“你若真的在意他,便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他难堪。” 江轻尧面色一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阮意文心里的怒火还未发作完,有意晾着江轻尧,于是拉着他弟弟和霍傲武说要吃完面再走,让江轻尧在外头等着。 霍傲武低头看向阮意绵:“要不要换个地方吃?” 阮意绵前头确实被看得有些慌张,但被霍傲武不露声色地维护,又有他哥哥为他出气,他这会儿也勉强镇定下来了。 “不用了,不能浪费粮食。” 三人不紧不慢地吃完面,才出去同江轻尧说话。 江轻尧带着人进了茶楼,让伙计给他们寻了个包间。 这茶楼的包间还算宽敞,但霍傲武身量太高,他进去后,空间立刻就逼仄了几分。 江福前头还有些愤愤的,这会儿离得近了,发现霍傲武不仅比他高壮许多,侧脸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他后知后觉地胆怯了起来,也不敢对着阮意绵摆脸子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霍傲武不刻意放缓面色,他周身的气势,便让人不敢造次。 不仅是江福,连江轻尧也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阮意绵兄弟两和霍傲武都没心思喝茶,江轻尧随意点了一壶茉莉茶,又点了两样点心搁在阮意绵面前,阮意绵看也没看一眼。 阮意文见江轻尧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弟弟,半晌不说话,便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什么事儿一次说个明白,以后再莫来找我弟弟了。” 13 第 13 章 江轻尧将请期那日的事儿同阮意绵解释了一遍,他说那日他并非故意失约,他母亲说的那些话,也并非他的本意,他从未想过要娶第二个人,只想跟阮意绵白头到老。 阮意绵哪里不清楚?这些事儿他都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可上一世听到这些话,他还会心软,这次再听一遍,便只剩下憎恶了。 他们一家的悲剧就是被眼前这人的爹娘亲手造成的,嫁入江家后,他也曾对这人满心依恋,可经历过一年的磋磨,经历过意外的惨死后,那点儿肤浅的爱意,早已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虽然江轻尧也有几分无辜,但是阮意绵还是没办法不迁怒他。 现在想想,江轻尧人前一副清风霁月的样子,背后却能对他爹娘苛待林秋的事儿熟视无睹,自己早该意识到,自己看错了人。 江轻尧解释了许久,阮意绵仍是无动于衷。 见阮意绵紧抿着唇,低着头不肯同他对视,他心里的不安越发泛滥,也隐隐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阮意绵了。 他打一出生,便被他爹娘教导着要考取功名,让他祖父认可他,后来祖父落狱,他的人生目标又成了出人头地、光复门楣。 他爹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他们一家背负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他和他爹娘并不怎么亲近,但也认同他们说的,只有想尽一切办法往上爬,才能脱离泥沼,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自从来到芜阳县后,他爹便一直在设法结交当地的权贵,他也早就知道,自己的亲事,会成为自己往上爬的垫脚石。 可他遇到了阮意绵。 这个小哥儿胆小又坚韧,柔软又善良,纯粹得可爱,他不知不觉便被吸引住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割舍了。 阮意绵虽然单纯,却也不是毫无防备之心的,为了靠近他,江轻尧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看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放下防备,同自己亲近起来,江轻尧一颗心酸酸胀胀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甜蜜。 功名利禄他要,阮意绵他也要。只要能和他心爱的小哥儿在一起,姻亲这门捷径不走也罢! 江轻尧在他爹娘面前发誓,三年之内考取举人功名,五年之内进士及第,终于让他爹娘点了头。 好不容易他们就快要成亲了,他按捺着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却在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从媒人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他来不及同他娘争辩,一直在想法子挽回。 前几日一直没能见到阮意绵,他虽然心中焦灼,却还是相信,意绵那么心软的哥儿,一定会原谅他的。 今日一见,却隐隐有些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轻尧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定了定神,又将自己请到了许大夫帮阮意绵调理身子的事儿说了出来。 霍傲武闻言,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药包往桌上一放。 江轻尧看到药包上医馆的印记,又想起方才是在哪儿见到的阮意绵,心里仅存的那一丝希望,也渐渐地熄灭了。 想起阮意绵给这人夹面的场景,他心里刺痛了一下,当初自己用了那么久,才同意绵亲近起来,这个人凭什么? 江轻尧看侧头向霍傲武:“还未请教,这位郎君同意绵是什么关系?”他虽是竭力压制情绪,却也难掩心中的敌意。 阮意文早就不耐烦听他解释这些了,未等霍傲武开口,便没好气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就走了,我弟弟身边的人用不着你操心,退亲之事已成定局,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你也别再去山榴村了!” 他说完便起身要走,阮意绵和霍傲武也立刻跟了上去。 江轻尧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各怀心思,都有些沉默。 阮意绵是想起上一世的事儿,心里感伤; 阮意文是陷入了自己引狼入室的愤懑之中,没心思说话; 霍傲武则在反复回想江轻尧的那个问题——“这位郎君同意绵是什么关系?” * 被江轻尧耽搁了一会儿,到家时已近黄昏。 卢彩梅见他们三个面色都不大好,还以为阮意绵治病的事儿出了岔子,她心里有些忐忑:“怎么样啊?可是那许大夫也觉得绵哥儿这病棘手?” 阮意绵一看他娘的面色,便知道她误会了:“不是的,娘,许大夫说可以治好,我们把药都抓回来了。” 卢彩梅重重地舒了口气,又对着两个儿子嗔怪道:“那你们板着张脸干啥!吓唬你娘啊!” 她嘴上抱怨,心里却欢喜得很,儿子的病终于有指望了,卢彩梅一脸感激地看向霍傲武,对着他连声道谢:“这回可真多亏傲武了,若不是你,我们绵哥儿这病还不知道何时才能治好呢!” 霍傲武:“应当的。” 他话少,卢彩梅也不介意,她现在看霍傲武真是哪哪都好,心里暗暗觉得村里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后生了! 同霍傲武道完谢,卢彩梅又急急忙忙的去灶房里做饭了。 她早上特意叮嘱了阮意文,让他回来的时候买块肉回来。霍傲武千里迢迢地回乡,又帮阮意绵寻到了大夫,合该请人吃顿好的。 阮意文吃面的时候还记挂着这事儿,但被江轻尧主仆二人打了个岔,便忘得无影无踪了。 卢彩梅无法,只得想别的法子。昨日阮意文和霍傲武回来得突然,家里没啥准备,只得糊弄了一顿,今日可再不能如此了。 卢彩梅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一狠心,将家里唯一的那只公鸡杀了。几只母鸡还得留着下蛋,他们买不起旁的好菜,平日里就靠鸡蛋、豆腐这样的东西来给阮意绵进补了。 她将那只鸡分成两半,半只今晚吃,另外半只留着明早炖汤,给阮意绵补身子。 阮意绵今日有点儿累了,但还是跟着他娘去了灶房里头,想着帮忙打打下手。没想到他进去后,卢彩梅不让他干活,只同他问起了今日去县城的事儿。 刚刚在外头当着霍傲武的面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只有她们娘俩儿了,卢彩梅便将诊费、药钱、大夫的叮嘱都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在县城里头碰见江轻尧的事儿阮意绵也没瞒住。 “前几日江轻尧过来,确实说了要帮你找大夫治病,若不是有你做的那个梦,我和你爹还真说不准会不会答应他,但咱们都知道你嫁到他家里会受罪,自然是不会同意了。没想到他还没死心,还是去帮你打听了……” 卢彩梅心里暗暗感叹,□□尧其实还算不错,可惜他爹娘不好相与,他和自家的小哥儿到底差了些缘分。 14 第 14 章 吃饭的时候聊起了绵胭脂的事儿,得知阮意绵自己琢磨出了胭脂方子,如今已经在卖绵胭脂挣钱了,阮意文十分诧异,霍傲武也有些意外。 阮意文性子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阮意绵和他爹娘商量后,还是决定不把梦里的事儿告诉他了。他们又将在阮二叔家里用过借口拿了出来,阮意文似乎不大相信,霍傲武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 阮德贤怕被他们问出纰漏,便岔开了话头,问起霍傲武今后的打算。 昨日霍傲武一到山榴村,便被村里人拉住问了许久。 几年未见,他面上多了道疤,面相更加凶悍了,村里不少人怵他,但那些年长些的人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品性不坏,只是看着凶,自然也就不怕他。 前一日回来的人带了多少银子回来,可有被官府安排差事,以后打算做什么营生,都被打听得明明白白的了,霍傲武这边也没落下。 霍傲武不是个张扬的性子,人家问他得了多少赏银,他只说没多少,问他得了差事没有,他便摇头,再问以后做什么营生,他就说还是同过去一样,打猎挣钱。 答案教人失望不说,他说话时还没什么表情,其余从边境回来的人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这样免不得让村里人在背后嘀咕,他在边境时是不是没混出头来? 本来村里这一批从军的人,大家最看好的便是霍傲武了,他身量高大不说,还会些拳脚功夫,说不定在边境就讨了哪位大人欢心,或者跟芙蓉村的那位后生一样,立了功劳被赏了差事了。 没曾想霍傲武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看样子不像是拿了多少银子的。其余人得了赏银,回来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的给家里买东西呢! 原先还只是猜测,等问过之后,大伙儿便认定霍傲武在边境没混出名堂来了。 村里人暗暗感叹,难怪人家都回来了,这霍傲武却迟了一日才到,原来是因为没得多少赏银,没脸同人家一起回来,怕被人问起脸上挂不住啊! 今日阮德贤在地里干活,便听到有人聊起这事儿,还有那幸灾乐祸的,在背后说些风凉话。 阮德贤其实不怎么信,一来霍傲武性子踏实,不爱张扬,即便得了赏估计也不会在外头宣扬;二来昨日霍傲武说要帮阮意绵垫付药费时,语气十分笃定,半点儿犹疑都没有,若是身上没多少银子,他应当不会轻易开口。 虽然心里知道这些,但霍傲武对他们家那么好,阮德贤免不得要多为他操心一些,这不吃饭时便问起了这事儿。 对于阮家人,霍傲武倒没有像应付村里人那样随意搪塞。 “我手头还有些银子,即便这几年不干活也饿不着,打猎只是暂时的营生,后头我还有别的打算,不过现在还未确定下来。” 他这样说,阮德贤和卢彩梅便放心了。 * 吃完饭看天色还早,霍傲武便说要去他老房子那儿瞧瞧,看要怎么修整,阮德贤父子三人闲着无事,也陪着他一道儿过去了。 霍傲武家的屋子就在村里公山的山脚下,他爹是个猎户,当年为了方便上山打猎,特意选在这儿建的屋子。 阮家在村子中央位置,走过去约莫要一刻钟,一路上还要经过许多人家。 村里人情味重,大伙儿路上遇到了都得打声招呼,寒暄几句。许多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的人,见阮德贤他们路过,都扯着嗓子搭话。 “去哪儿呢,阮叔,绵哥儿最近身子好些了吗?” “阮大伯吃了没?傲武和意文都回来啦?” …… 霍傲武他们这批从军的人刚回来,一举一动都被村里人关注着,他一回来便住进阮家的事儿,大家也没少在背后说道。 知道他们要去霍家的老房子那儿,大伙儿又议论开了。 几位坐在一块儿拾掇野菜的妇人、夫郎长吁短叹,目露同情。 “昨日我上山时瞧了一眼,那屋子破得不成样子了,估计是住不了人了。” “这霍家小子,早早的没了爹娘,年少从军,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竟也没能攒些家底,现在还得在阮家借住,真是可怜!” “也不知他那打猎的好手艺这些年落没落下?以后只能靠打猎吃饭了,若是生疏了可不行。” “山子他们不是说这次退役回来的都有赏银吗?就是多少而已,能有几两银子将屋子修缮一下,倒也还行……” 有好心同情的,自然也有说风凉话的。 几个站在一旁抽旱烟的汉子,听到这些妇人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 “谁叫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呢!明明能使些银子留下来,硬要逞强去从军,去了没混出个名堂来不说,还将他爹娘给他攒下的田地败光了,如今可真是一穷二白了。当初我家小子哭着喊着不肯去,村里人还笑话他没出息,如今看来这‘有出息’也不是一定能成事儿啊!” “是啊!去了一趟啥也没捞着,这脸上还添了道疤,以后怕是媳妇都讨不着喽!” “那也说不准,他现在住在阮大家里,那不就有个现成的吗?绵哥儿退了亲怕是再难找着人家了,跟他凑一对正合适!” “可不敢这么说,让阮德贤和他儿子听到了,怕是要来找你拼命!” “嗐,一个病秧子哥儿,还说不得了……” 这些人在背后的议论,霍傲武自然不清楚,他这会儿已经带着阮家父子三人到了自家宅子前头了。 这里离山上近,蛇虫鼠蚁这类的东西比旁的地方多,村里人都不爱往这儿建屋子,这一块只有霍傲武和徐青山他们两户人家。 霍家的屋子修得宽敞,一共有四间正屋和两间偏房,其中卧室两间,堂屋、灶屋、茅厕、杂屋各一间,屋子前头还有个菜园子,和屋子一起,用篱笆围了起来。 从外头看,这宅子确实破败得厉害,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顶的稻草七零八落,房梁还有些塌落了,用竹子做的篱笆门也早已倒在地上了。 但霍傲武打开几间屋子的门看了一下,里头倒还行。 虽然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还结了些蛛网,显得有些破旧了,但好好打扫一番,换两根房梁,再将屋顶修缮一下,也不是不能住人。屋子里的家具大都是好的,擦洗干净了也能将就着用。 屋子灰大,阮意绵被安排在院子里等着,霍傲武他们在里头转了两圈,商量了一下要怎么修整,便也出来了。 四人准备回去的时候,又碰见了住在隔壁的徐青山。 徐青山也是刚从边境回来的,同霍傲武这种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不一样,徐青山他家是前些年旱灾时逃灾过来的,他爹在逃荒路上饿狠了,伤了身子,在山榴村落脚后没几月便去世了。 他爹一走,他家里就只剩他和他娘孤儿寡母的两个人了。他家里既没田也没地,全靠他娘去山上挖野菜、给人家帮工勉强维持生活,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 徐青山十二三岁便开始到处找活儿做了,他没什么手艺,长得跟个瘦猴似的,村里人都不大看得上他。 因为两家住得近,又和霍傲武同龄,他便经常跟在霍傲武身后跑。 他娘在霍母生病时,帮忙照顾过一段时间。霍傲武心里感激,念着这段情谊,对徐青山也颇为照顾,还将自家打猎的手艺教予他了。 不过徐青山没什么天份,学得不太好,没法儿靠打猎维持生计。 每次上山都是空手而归,最后还得靠霍傲武接济,他深受挫败,也没少被人笑话。 大伙儿都让他老老实实去做短工,别好高骛远,猎户这活计,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 可谁也没想到众人瞧不上眼的徐青山,从军四年再回来,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这几日出尽了风头,将他师父霍傲武都比下去了。 前头芙蓉村有个人得了衙役的差事,山榴村的人十分眼红,只希望自己村里也能出一个衙役,以后若是要去衙门里办事,也有个门路。没想到他们村还真出了一个,那人便是徐青山。 徐青山不仅得了衙役的差事,还带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银回来,把村里人羡慕坏了。村里去从军的一共三十来个人,就他一个人赏银和差事都占了。 二十两银子能买几亩田地了,做衙役一个月也有一千五百文的俸禄,养活他和他娘足够了。他们娘俩以后再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了,也再不用腆着脸到处找活儿干了。 这母子二人如今是扬眉吐气了,现在村里人见到他们,都热络了许多,大伙儿都想着同徐青山多走动走动,以后若有事求他也好开口。 徐青山的咸鱼翻身,便衬得霍傲武更加失败了了。 村里人都在感叹风水轮流转,去了外头,还是徐青山这样脑子机灵,放得下身段,人也活泛的更吃香。霍傲武虽有一身蛮力,但到底性子沉闷了些,不讨巧。 “咸鱼翻身”的徐青山见了霍傲武很是热情,一溜烟儿地跑过来了。 “师父,你回来了!打算啥时候修整屋子?我带着兄弟们来帮忙!”他咧着嘴,满脸笑意,同霍傲武打完招呼,又一一同阮意绵他们问好。 “你还没去衙门上值?”霍傲武拧着眉问道。 “我今儿一早便去报到了,已经上了文书登记过了,不过上头的大人开恩,许我们休息半月再去上值,正好能帮你修完屋子再去。” 霍傲武点了点头:“我明日去镇上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回来,后日开始动工,你后日过来吧。” “师父,明日我同你一道儿去镇上吧,还能帮你搬搬东西,下午我再把兄弟们都喊过来,咱们一块儿合计一下,后日便能动工了!” 霍傲武也不同他客气:“那你明日早些来阮叔家等我。” “诶!”徐青山乐呵呵地应下了。 同徐青山说完话,霍傲武便和阮家父子三人一道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阮意绵越想越觉得,霍大哥真是没白收这个徒弟,徐青山对他师父的事儿如此上心,不枉霍大哥从前那么关照他。 原先徐青山这声“师父”还有些一厢情愿,如今看来他霍大哥已然是把徐青山当自己人了。也不知他们在边境从军时发生了什么,这徐青山对霍大哥比从前更加殷勤了不说,另外那些从军的人似乎也同他们关系不错,不然徐青山不会这样轻巧的说出要喊他们过来帮忙的话。 不管怎么样,霍大哥对他更恩重如山,霍大哥修房子徐青山和他们那些战友都知道要帮忙,自己更不该置身事外! 阮意绵悄悄地握紧了拳头,打算同他霍大哥说说,后日他也要去帮忙。 15 第 15 章 第二日一早,霍傲武和徐青山在村里借了村长家的牛车,带着阮意文出门了。 阮意文要回县城上学,霍傲武和徐青山去镇上买修屋子要用的物件,顺路送他过去。 昨日阮德贤也说要帮忙修屋子,但霍傲武说他们人手够了,让阮德贤不必为了他耽误庄稼地里的事儿。 他态度坚决,阮德贤只得作罢,不过说好了要帮忙做屋子的木窗,又送了两根好木给霍傲武做房梁,让他不必再买了。 霍傲武都应承下来了。 卢彩梅原想帮忙做饭,但徐青山他娘已经揽过了这活计。 徐青山他家同霍家离得近,帮忙的人去他家吃饭确实更方便,霍傲武说等徐母忙不过来时,再请她帮忙,卢彩梅也只得应下了。 阮家只有阮意绵被允许过去帮忙了。 原本霍傲武也不肯让他去的,但阮意绵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生怕他拒绝的样子,霍傲武也不知怎么的,就是狠不下心拒绝。他点了头才反应过来,再要反悔,看阮意绵仰着小脸一脸欢喜,又舍不得开口让他失望了。 自己赶车还是方便,不用等人齐了才能出发,霍傲武和徐青山早上出门,刚过中午便回来了。 除了修屋子要用的东西和这几日给帮忙的人做饭用的食材,他还另给阮家买了两斤肉,一只鸡,给阮意绵买了盒杏仁乳酥。 他回来时阮意绵刚喝完药,正苦着脸喝水漱口。他将手里的点心递过去,阮意绵眸中闪过一丝欣喜,情不自禁地地弯起了嘴角。 新药方不仅比从前的苦,还有些泥腥味,喝着有些犯恶心,阮意绵昨晚头一回喝,喝完脸都皱起来了,眼里泪汪汪的,险些哭出来。卢彩梅心疼得紧,但现在家里就剩上回卖绵胭脂挣的几十文钱了,必须得省着用,她也没法儿给儿子买糖甜嘴了。 今早阮意绵再喝这药时,便长教训了,一口气不停地喝完了,不过最后差点儿呛着。 看他喝完药耷拉着眉毛,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阮意文觉得好笑,挑着眉道:“多大的人了阮意绵!喝点儿药还一副要死要活的的样子,周婶家五岁的奶娃娃都比你有出息!” 阮意文说完便就被他娘狠狠捶了一顿。 霍傲武当时没说啥,但去了镇上还惦记着这事儿,还默默地给他买了杏仁乳酥回来,阮意绵感动极了。 他火急火燎地打开盒子,拿了一块乳酥放进嘴里。 刚喝完药就吃点心,味道有些奇怪,不过阮意绵还是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你,霍大哥。”他一脸感激地看着霍傲武。 卢彩梅拿着霍傲武买回来的肉和鸡,有些不好意思,对着霍傲武嗔怪道:“你买你那边的吃食就行了,怎么还给我们买肉、买点心!这些东西可贵了,你刚回来,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以后可别再买了!” 霍傲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道:“我在您家里住了几日了,又收了阮叔的房梁,买些吃食回来也是应当的。” 霍傲武一向有主意,卢彩梅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便没再多说了。等他和徐青山又赶着牛车出门后,才对着阮意绵叹道:“你霍大哥瞧着面冷,其实心思可细了,是个会疼人的,以后谁嫁给他就有福气喽!” 阮意绵红着脸低下了头,点心都不好意思吃了。 * 徐青山和霍傲武赶着牛车往山脚下走, “这杏仁乳酥可真贵,这么一小盒便要十八文,也不知道叶桃爱不爱吃。”徐青山手里那些一盒点心,和阮意绵的那盒一模一样。 “你给她送过去不就知道了吗?”霍傲武牵着牛绳,目不斜视。 叶桃家同徐青山家一样,也是前些年逃荒过来的。她家如今就剩她和她小爹爹两个人了,她同徐青山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十几岁时,两个人暗生情愫,徐青山便求他娘去叶桃家里提亲。 徐母去了,可叶桃她小爹爹不同意,他希望叶桃能找个土生土长的,家里有田地的村里人,以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徐青山家里没田没地,吃了上顿没下顿,同她家一样穷,徐青山他娘托人去问了几次,叶桃她小爹爹都不肯松口。 后来徐青山去边境从军了,一去便是四年,叶桃也没同旁人成亲,一直在等他。 徐青山这次回来后,知道叶桃还未成亲,第二日便托了人再去她家里求亲,这回叶桃她小爹爹终于是松口了。 他两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十月,秋收后徐青山便要成亲了。 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徐青山这几日都美得找不着北了,今日霍傲武给阮意绵买杏仁乳酥,他也跟着买了两盒,准备一盒给他娘,一盒给叶桃。 这会儿想起自己的亲事,他心里快活得很,便希望他师父也跟他一样,赶紧成亲。 “嘿嘿!”徐青山挠了挠脑袋,颇有些羞涩,“师父你同绵哥儿什么时候成亲呀?” 霍傲武陡然听到这话,惊得愣了一下,他扯着牛绳的手用力大了些,牛车往前一顿,把徐青山吓了一跳。 “闭嘴,别瞎说,别坏了绵哥儿的名声。” 霍傲武顿了顿,又若无其事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同绵哥儿成亲了?他是文哥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 徐青山平日里对他恭敬得很,这会儿却毫无客气地嗤笑道:“呵,是是是,你把人当弟弟,人家阮意文都没你这哥哥称职!村里哪位小兄弟同绵哥儿走得近了些,你就看人家不顺眼,现在大伙儿都离绵哥儿远远地,认定他是你未来夫郎了,你倒好,又说人家是你弟弟!” 霍傲武被他这“大逆不道”的徒弟堵得面红耳赤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要说他对阮意绵,原先确实是没有别的心思,存粹是拿人家当弟弟看的。阮意绵长得小小的,身子又弱,还爱哭,他习惯了保护他。 村里那些同阮意绵示好的,他不给人好脸看,也确实是觉得他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他们家绵哥儿。 绵哥儿还那么小呢!他们怎么有脸贴上来的? 可前些日子的一场梦境,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拿阮意绵如何是好了。 从边境回来的那夜,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晚了一两个月回山榴村。回来的时候,阮意绵已经嫁人了,听说嫁的还是个家底丰裕、品貌双全的秀才。 明明该为他高兴,可霍傲武却失魂落魄,无法接受。 梦里的痛楚和懊悔至今还萦绕在霍傲武心间,梦醒后霍傲武就改变了主意,推掉了和吴君昊商量好的事儿,提前回了山榴村。 回来后得知阮意绵差点儿嫁人,前几日才退的亲,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后怕又庆幸——还好没谈拢,还好退亲了。 恢复理智后,霍傲武深觉自己卑鄙,绵哥儿那么好,他竟然盼着人家婚事告吹。 虽然前头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但霍傲武又不是个傻子,经过此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喜欢上绵哥儿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他们的“兄弟情谊”为何变了质,但他确实没法接受绵哥儿同旁人成亲。 即便意识到自己对绵哥儿的心意了,可霍傲武心里清楚,阮家不会勉强绵哥儿,定是绵哥儿对那个江秀才有意,才会定下这门亲事的。 他喜欢绵哥儿是真,不愿意勉强绵哥儿也是真,所以他现在是进退两难,既不想唐突人家,又舍不得放弃,只得先守着。 若是哪日绵哥儿发现了他的心思,又不讨厌他,也许他就能得偿所愿了。 霍傲武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徐青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阮意绵前不久才同旁人退亲,这会儿他也不敢再同他师父说这事儿了。 16 第 16 章 霍傲武离开后又过了一会儿,阮意绵又等到了他堂哥。 阮意荃这次回来也是一脸喜意,他还未来得及回家,先来了阮意绵这里。阮意绵一看他的面色,就知道绵胭脂应当卖得不错。 “绵哥儿,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家?”阮意荃坐下后,拿着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汗。 阮意绵给他堂哥端了茶水过来:“堂哥喝茶,我爹娘都去地里了,估摸着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阮意荃许是渴极了,咕噜咕噜喝了半杯水,放下杯子后,才对着他堂弟笑道:“有个好消息,本想同他们一起说,让大伯和伯娘和高兴高兴,既然他们都不在,那我便同你说吧,等他们回来了你再告诉他们。” 阮意绵点了点头:“堂哥你说吧。” 阮意荃面上有些得意:“五百张绵胭脂都卖完啦!你猜猜卖给谁了?” 不等阮意绵回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有两百多张是在那些村里头卖的,其余的一齐卖给我进货的那间杂货铺了!” 阮意绵心念一动,卖给杂货铺确实是个好门路,虽说跟胭脂铺子没得比,但总比让阮意荃推着板车,一张一张的卖要强许多。 而且杂货铺里的顾客大都是镇上的百姓,比村里的农户还是要富裕一些的,在那里卖应当要比在各个村里卖更加容易一些。 “堂哥,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让杂货铺收咱们的绵胭脂!”阮意绵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笑眯眯地夸道。 阮意荃面上不显,心里其实跟他弟弟橙哥儿一样,喜欢被人夸,阮意绵这话可算说到他心坎上了。 “嗐,还是你的绵胭脂做得好。我原是想去杂货铺里买些镜子搭着绵胭脂卖的,那掌柜听我说要买十面小镜子,有些惊讶,我同他也算是老熟人了,就给他解释了一下。听说我卖的绵胭脂这么便宜,他还有些不信,拿着咱们的绵胭脂瞧了好一会儿。我看他似乎有些兴趣,便拿了一张让他试试,他在手上试了一下,觉得不错,马上就找我买了一百张。” “我这回出去了三四日,走了两个村子,绵胭脂卖得只剩一百张多张了,镜子都卖完了,我便想先回来一趟,休整两日,拿些货再出去。结果去杂货铺里拿货时,那掌柜的说绵胭脂卖得极好,又把我剩下的那一百来张都买去了!” 说起这事儿阮意荃还有些激动:“掌柜的说让咱们下个月再送一百张过去!” * 霍傲武同他那几个好兄弟商量好修房子的事儿后,便回到阮家了。 他一回来便发现阮意绵坐在堂屋里愣神,面上几分欢喜,几分忧愁,似乎有些烦恼。 霍傲武看着桌上多出的茶杯,若有所思:“怎么,下午谁过来了?” 阮意绵面带犹豫,欲言又止:“我堂哥过来了,他说绵胭脂都卖完了。” “那是好事,你怎么不高兴?”霍傲武直愣愣地盯着阮意绵,似乎要从他的脸上研究出个子卯寅丑。 阮意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侧开脸,绞着手指低声道:“没有,没有不高兴,就是……” 见他一直不肯说,霍傲武心里有些着急,生怕是江轻尧那边又有什么幺蛾子了,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地问道:“有什么不能同霍大哥说的?” 说话时,他眼也不眨地看着阮意绵。 阮意绵被他幽深的眸子盯得有些慌张,不自觉便说出了心里的话:“我想再做些胭脂去卖,可是家里没有钱了,这回卖的钱要留着给我抓药,还要供家里的开支……” 只卖绵胭脂不是长久之道,既然杂货铺这边开了个口子,阮意绵便想做几盒更贵的胭脂膏去试试。 可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 自己这样说同直接找霍大哥借钱也没什么区别了,昨日还坚持要将那五两银子还给人家,今日又因为绵胭脂的事儿找人家借钱,真是好生没脸。 霍傲武听到这话却是狠狠地松了口气,不是江轻尧的事儿就好。 “这简单,你需要多少银子,我借给你。” 阮意绵就知道他霍大哥会这样说,他暗怪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总是麻烦别人。 “霍大哥,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上次的诊费和药钱我都还没有还完,不能再麻烦你了。”阮意绵想起这事儿便有些自责,声音都低落几分。 霍傲武心里紧了一下,他实在看不得这小哥儿难过。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推到阮意绵面前,低声道:“二十两够不够?” 霍傲武身上竟然有二十两银票!阮意绵愣了一下,又垂下眸子嗫嚅道:“我娘说得对,你刚回来,有许多要用钱的地方,我不应该再拿你的钱了。” 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睛,瞧着着实有些可怜,霍傲武蹲在他面前,放缓了声音,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这些银子我现在拿着也没用,先借给你,等我要用的时候,你再还给我不就行了?” “可是……” 不等他说完,霍傲武便打断道:“我修屋子的时候你不是还要过来帮忙吗?我借银子给你,就当答谢你了,好不好?” 阮意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答应,霍傲武便一直盯着他,似乎非等他点头不可。阮意绵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同意了此事。 他轻轻地把银票推回去,又小声怯怯道:“五两银子就够了。” 霍傲武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面上难得一见的笑意,让他侧脸的那道伤疤都柔和了几分。 阮意绵一时看得愣住了。 他霍大哥其实长得也挺俊的,同江轻尧那种芝兰玉树的矜贵书生不一样,是一种狂放又野性的冷峻。面上那道伤疤,是给他添了几分戾气,却并不丑陋,反倒让他有了别样的魅力。 这会儿两人靠得近了,霍傲武结实的手臂搭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似乎将他整个人都环了起来,阮意绵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他垂着脑袋,不知道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和绯红的耳垂,舍不得移开眼。 17 第 17 章 阮德贤和卢彩梅回来后知道绵胭脂的事儿也十分高兴,但得知阮意绵又找霍傲武借了钱,他两便有些不赞同了。 “若是买原料的钱不够,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到别处去借一借,咱们欠你霍大哥的药钱都还没还,怎么好又找他借钱?”阮德贤拧着眉头教训儿子。 卢彩梅一向舍不得说他,这会儿也附和道:“你爹说得对,要借钱也不该可着你霍大哥一个人借。” 阮意绵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好意思说是他霍大哥非要借给他的。 他思量了一会儿,对着他爹娘道:“几次三番地麻烦霍大哥,确实有些不应该,我把下次卖绵胭脂的利润分一成给他行吗?” 阮意绵这个提议倒让阮德贤两口子有些意外。他两想了想,都觉得这法子不错,既能解了自家的燃眉之急,又能稍稍给霍傲武一些回报,总算没让人家白给他们借钱。 他两点头后,这事儿便定下了。 阮意绵又和他们商量起了买原料的事儿。 如今山上的野菜都被挖得差不多了,村里那些家里困难的,也开始去摘山榴花了。 阮意绵和他爹娘商量过后,决定这回的山榴花便找村里人收。 棉布家里还有,这次阮意荃又换了一些回来,这段时间都不用另外买了。明矾、油纸上回用完了,这次得重新买了。 除此之外,做胭脂膏,还需准备紫草、蜂蜡、桂花油、炭炉、瓦罐、装胭脂膏的盒子等物件。 这些东西准备起来,估计也得要一两日了。正好阮意荃说这回想在家多休息几日,让阮意绵不用着急,过两日再开始做也没事儿,阮意绵便决定明日还是去他霍大哥那边帮忙。 因为东西多,又涉及到胭脂膏的方子,这回便让阮德贤亲自去买,卢彩梅则去找村里人收山榴花。 * 翌日,阮德贤一早便去镇上去买原料了,吃了早饭后,阮意绵也跟着霍傲武出门了。 虽然这几日又熟络了许多,但他两单独走在路上,阮意绵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还好这会儿天色尚早,路上没什么人。 阮意绵落后一步,跟在他霍大哥身侧。 霍傲武身高腿长,走得也快,等他意识到身边的人喘得有点儿急时,才陡然停了下来。 “慢点儿。”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看着身侧因为着急而面染红晕的小哥儿,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阮意绵险些撞到他身上,稳住脚步后清脆地应了一声:“欸,好。” 到了那边,霍傲武先将阮意绵送到了隔壁徐青山家里。阮意绵做不了重活,帮徐青山他娘烧个火,切切菜倒是不妨事。 徐青山他娘姓章,阮意绵喊她一声“章婶”。 因为长期操劳,章婶瞧着比同龄人更加老相,面上两道法令纹很深,面相也有些严肃。但她为人和善,即便身陷囹圄,也不吝惜自己的善意,不仅帮助过霍傲武他娘,那日曹春凤故意找茬时,帮卢彩梅说话,让曹春凤用春笋换山榴花的也是她了。 见阮意绵过来,她搬了椅子过来让他坐:“还早呢,先休息会儿。” 徐青山也是刚吃完饭,见他们过来,咧着嘴招呼道:“师父,我马上就好!” 他们略坐了一会儿,其余来帮忙修房子的人也都到了,霍傲武见人齐了,便带着他们往自家屋子那里去了。 临走之前,他对着阮意绵叮嘱道:“累了就休息,不要逞强。” 阮意绵老实点头:“好。” 似乎有些不放心,霍傲武一步三回头,比早上那会儿走得慢多了。 等他走后,章婶面色淡淡地开口道:“你霍大哥昨日过来便叮嘱我不要让你干重活,有什么力气活都等放着等他来。” 阮意绵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声道:“我也没有那么脆弱的……” 章婶笑了笑,没再多说。 休息了一会儿后,阮意绵见章婶开始择菜了,便把椅子搬过去帮忙。 村里人互相帮忙干活,是不收工钱的,不过主家得供一顿饭。 除了徐青山,霍傲武这次还请了五个兄弟过来帮忙,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正是胃口大的时候。霍傲武大方,准备了好些菜,还买了一块排骨两只鸡。 他们早上开始干活,中午在这儿吃顿饭,吃完饭再干两个时辰,便各自回家了。 霍傲武家里的屋子主体还是好的,只需要将房梁和屋顶的茅草换掉,再将墙面重新修葺一下,将屋子里坏掉的家具修一修便行了,阮意绵听他们说两日便能干完了。 霍傲武能随手从怀里掏出二十两的银票,阮意绵觉得他其实可以把这屋子推倒了重新盖一个,但霍傲武只说要修,或许是有别的打算吧。 将中午要做的豆角、韭菜、茼蒿都择好后,徐母便开始剁鸡和排骨了,阮意绵将她准备好的红薯和萝卜端了出来,清洗后削皮切块。 徐青山家里有一口大铁锅,是他从军回来后买的。阮意绵将栗米淘洗干净,放到铁锅里,将红薯块也放在米饭上头一起蒸。 徐母干活麻利,不多时便将排骨和鸡都剁好了,米饭和红薯蒸熟后,她将它们盛入干净的木盆里,腾出锅来开始炒菜。 两个人一起忙活,很快便将饭做好了。 霍傲武几人干了一上午的活,也有些饿了,到了时辰闻到饭菜的香味后,不用阮意绵喊,他们便自己过来吃饭了。 几个过来帮忙的汉子都是同霍傲武一起参过军的村里人,见了阮意绵都热情地同他打招呼,不过坐下吃饭时,却十分默契地略过了阮意绵身边的空位,在别的位置坐下了。 正好阮意绵也不大好意思跟不熟悉的人坐在一块儿,霍傲武在他身边落座后,他悄悄地松了口气。 18 第 18 章 徐青山几个都不是什么斯文人,吃饭时狼吞虎咽不说,夹菜的速度也快得叫人目瞪口呆。阮意绵刚吃了两根豆角,那碗干笋焖鸡便少了一半了。霍傲武坐下后,还未顾得上自己吃,先默默地替阮意绵夹起了菜。 阮意绵看着碗里满满的鸡肉和排骨,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霍傲武碗里:“霍大哥,你也吃。” 霍傲武点了点头,徐青山几个对着他和阮意绵挤眉弄眼,被他瞪了一眼,便老老实实地低头吃饭了。 阮意绵红着脸啃排骨,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动作。 吃完饭大伙儿又接着去干活了,阮意绵煮了一大锅粗茶,他们一人装了一缸子。 帮章婶收拾完灶房,阮意绵便自己回家了。这边没什么他帮得上忙的了,担水砍柴之类的力气活,章婶也不让他做。 虽然做胭脂的事儿不着急,但既然闲着无事,还是可以早些开始准备的。 到家时阮德贤还未回来,卢彩梅正在剪做绵胭脂的棉布,堂屋里晒了两筛子山榴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似乎是刚洗完。 阮意绵有些惊讶:“娘,山榴花这么快就收到了?” “是呐,就这些了,这两日她们日日去山上摘,现在山上没几朵了,还好你出了主意找她们收,不然咱们自己去山上摘怕是要跑空。” 卢彩梅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兴致勃勃地同儿子说话。 “今早我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上山了,我只得去山上找人。她们听说咱家要出钱收,倒也很高兴,说不用十文钱,八文钱一筐便能卖给咱们,我不收曹春凤那几个狗腿子的,那几人还不乐意呢!” 要找哪些人家收山榴花,出多少银子,阮意绵和他爹娘昨晚都商量过了,今日卢彩梅上了山,便按商量好的,只找那几个家里实在困难的人收。 可这一筐子山榴花便能换十文钱,实在是诱人,村里正值壮年的汉子去外头干一天苦力活,也才四五十文呢!那些人争先恐后,为了抢这挣钱的买卖,都没顾得上问卢彩梅收山榴花做什么,先开始自行压价了。 同曹春凤交好的那几人,家里条件都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腆着脸巴结曹春凤。这回为了挣这十文钱,他们又跟卢彩梅说起了软话,但卢彩梅铁了心不肯收他们的,任他们怎么说都不松口,他们心里不痛快,便开始阴阳怪气地说酸话了。 但这回都不用卢彩梅开口,那些想卖山榴花的人,便挺身而出,把那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卢彩梅说起这事儿来还有些好笑:“那几个狗腿子被骂得耳朵都要滴血啦,八成又要同曹春凤一起编排咱们了!” 村里关于他的闲言碎语多了去了,阮意绵幼时还会因为被人喊“病秧子”悄悄地哭,如今已经不太在意了。 “那就随他们去吧。” 既然山榴花已经收回来了,那只等他爹将原料都买回来,绵胭脂和胭脂膏便可以开始做了。 阮意绵也拿了把剪子出来,同他娘一起剪棉布。原先家里只有一把剪子,这把新的还是卖了绵胭脂后特意拿米找阮意荃换的。 * 翌日,阮意绵上午依旧去章婶家里帮忙,下午回来便开始做胭脂膏了。 绵胭脂做法简单,交给他娘便行了,胭脂膏用料精贵,做起来也复杂一些,阮意绵把精力都花在了这上头。 桂花油中加入紫草或者捣碎成泥的山榴花,用瓦罐盛着,在小炉子上温火隔水蒸煮,边煮边搅拌,将花草的颜色煮出来。 煮好后待液体冷却,再用纱布滤去残渣。 滤出的液体加入蜂蜡和明矾小火蒸上一刻钟,再趁热注入木盒中,待冷却凝固后,便成了胭脂膏了。 紫草和山榴花做出来的胭脂膏颜色上有些差异,紫草做的色泽更加红艳,山榴花的颜色则清浅一些。两种胭脂膏都带了一点儿桂花油的香味,不仅能提升气色,还能滋润面唇。 阮意绵家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去年摘的桂花还剩了一些。若是时间充裕,也可以用桂花自制桂花油,不过用干花做油需得十来日,鲜花倒不用那么久,但这会儿买不到新鲜的桂花,只得先用买来的桂花油了。 除了这带颜色的胭脂膏,阮意绵还另做了不加紫草和山榴花,没有颜色的香膏。 这香膏多加了些干桂花,和桂花油,香味要比另两样胭脂膏更浓一点儿,质地也更加润泽。 原是想做出来给他娘搽手搽脸的,想到杂货铺子也许会收,干脆多做了几盒。 三样膏子每样十盒,一共也就三十盒,阮意绵却做了近两日。 按说做胭脂并不是个累人的活计,可阮意绵体弱易疲惫,光是捣碎那些花瓣,便将他累得不轻。 捣花的时候,阮意绵又想起了林秋。林秋待他很好,这些胭脂方子是林家赚钱的营生,十分珍贵,他却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自己。 花瓣要捣成什么状态,蒸煮时用什么火候,煮多长时间,他都仔细地同阮意绵交待过几遍。 也不知道林秋现在在江家过得好不好,卖胭脂的钱,够不够他买些喜欢的吃食? 阮意绵有点儿后悔江轻尧闹得那样僵了,他现在都还没想到救林秋的法子,只能多攒些银子,等林秋被卖出去的时候,设法将人买回来。 可他现在和江轻尧退了婚,没办法接触到林秋了,若是林秋提前被卖了,他这儿也没法收到消息。万一因此让林秋出了事,那他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林秋每月十五会托那位仆妇的儿子去县城里的胭脂铺卖胭脂,阮意绵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胭脂铺那里守着,等见到了那位小哥,让他帮忙传话给林秋。 可林秋现在还不认识他,他要怎么获得林秋的信任,让他有事找自己求助呢? 阮意绵晚上躺在床上,心里还牵挂着这事儿,可冥思苦想到半夜,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没想到没过几日,事情便有了转机。 19 第 19 章 屋子修好后,霍傲武便搬回自己家了。他最近闲着无事,每隔一日便去山上打一回猎,打到的猎物一分为二,一半拿去镇上卖,一半送到阮家来。每回卖猎物回来,还会给阮意绵买些糖糕果子之类的小零嘴。 他尽挑阮意绵爱吃的买,阮意绵心里不好意思,身体却抵抗不住糖糕的诱惑,每回嘴里念叨着“霍大哥你自己吃”,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嘴馋,一边打定了主意,等胭脂膏卖出去后,要给他霍大哥买个礼物,不能光吃人家的东西。 卢彩梅有意撮合霍傲武和自家的小哥儿,让他同从前一样,每日来家里吃饭,霍傲武没拒绝。 这日卢彩梅看他衣裳破了道口子,便让他换下来,拿过来让自己补补。霍傲武第二日将洗干净的衣裳拿过来的时候,卢彩梅正忙活着家里的活计,他便随手将衣裳放到桌上的笸箩里了。 阮意绵中午喝了药,吃了两块杏子糖,看到霍傲武的衣裳,忽然有些心虚了。 他霍大哥都不舍得给自己买衣裳,却舍得三天两头的给他买点心。阮意绵默默地将衣裳拿回自己屋子里,穿针引线,仔细缝补了起来。 快缝好时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似乎是家里来客了,阮意绵将最后的几针缝好,打了个结,起身往堂屋里走。 刚到堂屋门外,他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阮意绵停下了脚步,没再往里头走。 “上回是我不对,‘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只愿轻尧娶个能与他互相扶持的媳妇,以后日子过得轻松顺遂一些,可意绵身子不好,我实在是担心轻尧娶了他会吃苦啊!姐姐你也是当娘的,你应当能理解我的对不对?我也是一时着急失了理智,才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啊!" 林氏拉着卢彩梅的手,一脸真切:“如今我已经知道轻尧是非意绵不可了,对意绵好,就是对他好,意绵不好,他也好不了!我以后再不会为难意绵了。” “上次的事儿,姐姐你们别放在心上,等意绵进了门,我定会好好弥补他的!他身子弱,咱们便好吃好喝的养着,绝不让他干一点儿活,再多花些银子,去请县城、府城多请几个大夫来帮他看诊,总归是能治好的!” 林氏以为她这番话说完,卢彩梅两口子会有所动容,没想到他们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理解不了,我是盼着我的孩子好,但绝不会因为这个就糟践别人的孩子!”卢彩梅板着脸,抽回了自己的手。 阮德贤皱着眉:“亲事已退,绵哥儿的身子不劳烦林夫人操心了,我们自会……” 他话未说完,便瞥见儿子站在堂屋门口。 愣了一下后,阮德贤对着儿子道:“绵哥儿,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堂屋里另外三人听到动静,一齐朝门口望去。 江轻尧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阮意绵的方向走了两步。 “意绵。”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阮意绵。 “你还来做什么?上回在茶楼里,我哥哥已经同你说清楚了。”阮意绵抿着唇低声道。 江轻尧眼底暗含恳求:“我和我娘是来为前些日子的事赔罪的,请你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你上次已经解释过了。” 看阮意绵态度冷淡,一直回避他的视线,江轻尧的面色无法掩饰地暗淡了下来:“伯父,伯母,可否让我和意绵单独说两句?”他侧头对着阮德贤两口子请求道。 阮德贤和卢彩梅对视一眼,面带征询地看向了儿子。 阮意绵正要拒绝,却陡然想起了林秋的事儿,心念急转之间,他突然想到了主意。 “爹,娘,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吧,我有几句话想同他说。” “好,我们就在门口等着,有事你便喊我们。” 虽然有些不解,但卢彩梅和阮德贤最后还是依着儿子的话出去了,林氏在江轻尧的示意下,也跟着出去了。 阮意绵进来后,看了江轻尧一眼,面上有些犹豫。 江轻尧见他还愿意单独同自己说话,心里又浮起一丝期冀。卢彩梅她们一出去,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意绵,你要同我说什么?” 阮意绵踌躇不定,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轻尧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走到阮意绵跟前:“你最爱看的话本出了新册子,我还未来得及念给你听,这次给你买来了。咱们定亲的前一日不是说好了吗?成婚后我教你念书识字,以后我在书房温书,你就在一旁看话本子,若是遇到不认得的字,便过来问我。” “这些约定,你都还记得吗?”江轻尧轻声询问,眼里流露出一些怀恋。 不等阮意绵回答,他又继续道:“这话本里夹了一页纸,是我亲手写下的契书,之前同你和伯父伯母立下的承诺,尽数写在上头了,我签了字,画了押,以后若是我负了你,你便将这契书公之于众,让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意绵?”说到最后,江轻尧眼里全是祈求,往日的端方自持,已全然不见。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去牵阮意绵。 阮意绵一个激灵,将手背在身后,扭开了脸:“不行。” 江轻尧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只要你说,我都可以去做,但是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就给我判个死罪吧?” “求你,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好吗?” 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痛楚。 阮意绵心情十分复杂。 现在一看到江家人,他便会想起他上辈子受的磋磨,他死后他爹娘泣血的哭声,他哥哥被打断腿后痛得在地上嘶吼的样子。 江轻尧对他父母虐待林秋的事熟视无睹,他明明知道他爹娘不是善茬,却依然一走一年多,将自己独自留在江家,留在他爹娘眼皮子底下。阮意绵死前那几日一直在想,江轻尧知道他爹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上辈子他没有机会问,这辈子事情还未发生,江轻尧自己可能都无法预测自己两年后的心境。 不管江轻尧是大意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阮意绵都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了。可林秋是无辜的,林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看着林秋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江家卖给别人做妾?接近林秋最简单、最快的办法,便是让江轻尧从中牵线了。林秋被林氏看得严,怕林秋出去说些“不该说”的,林氏平日里根本不让林秋出门。 只有通过江轻尧,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跟林秋往来。 他定了定神,看向江轻尧:“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了,江公子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江轻尧就变了脸色。 “‘江公子’,好一声‘江公子’啊!”江轻尧嗤笑一声,浓烈的愤怒与不甘在他心间撕扯,他从不知道,他的意绵竟是这样心狠的一个人! “你是不是有了旁的心仪之人,是那日同你一起吃面的郎君对不对?”若非如此,怎么不过半月,他对自己的态度便冷淡了这么多?江轻尧紧紧地盯着阮意绵,压抑着心里的妒火和忐忑,质问道。 阮意绵愣了一下:“跟旁人没关系,是我们不合适,我们两家家世悬殊过大,你爹娘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以后成了婚怕也要闹得家宅不宁。我只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再让我爹娘忧心了。” “我们两个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找你是有别的事。”阮意绵不想再绕圈子了,他斟酌一番,终于是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了。 “我最近喜欢上自己做胭脂了,听说你外祖家里从前是胭脂生意的,现在还有个外祖家的表弟寄居在你家,能不能请他来帮我看看我做的胭脂?” 江轻尧实在没想到,阮意绵答应同他说话,竟然是为了这事!不肯同他和好,却要请他帮忙? 他气得面色涨红,仍然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你怎么知道我表弟的事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表弟家里是卖胭脂起家的,但他并不会做胭脂。” “他不会做也没关系,我只想让他帮忙瞧瞧,我身边的人都没怎么用过胭脂,他家里是卖胭脂的,定然见识过许多胭脂。” 江轻尧简直莫名其妙,他上前一步靠近阮意绵:“意绵,你喜欢什么胭脂,我买给你,我们不要退亲好不好?” “你不想帮忙就算了!”阮意绵别过脸,甩手要走。 “我帮你!”江轻尧急声道,“这两日我便让他过来。” “好,多谢了,那今日就这样吧。”见目的达成,阮意绵悄悄地舒了口气。 利用江轻尧到底让他有些不自在,说完话他转身急匆匆要走,却差点儿与刚刚进门的人撞到一起。 “霍大哥!” 霍大哥怎么过来了?阮意绵心里有些纳闷。 江轻尧闻声一脸敌意地望了过去。 不仅江轻尧不高兴,霍傲武面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明明上回已经将话说清楚了,这姓江的为何又来纠缠?他来便算了,绵哥儿还单独同他说话,莫不是又心软了?霍傲武目光幽深地盯着阮意绵,心里有些烦闷。 “今日上山摘了一些三月萢,记得你爱吃,来送些给你。”霍傲武将用树叶包起来的三月萢递给阮意绵,又装作不经意道:“我突然进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字里行间的酸意。霍傲武侧开头,不敢同阮意绵对视。 阮意绵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没有,我们已经说完了,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我想请江公子的表弟帮忙瞧瞧我做的胭脂……” 阮意绵情不自禁地解释了一大串,回过神后赶紧闭上嘴。他垂着脑袋有些懊恼,霍傲武却是松了口气,心里的郁闷也散去了一点儿。 20 第 20 章 阮家堂屋外头,卢彩梅和阮德贤面面相觑。 “你怎么让傲武进去了?”阮德贤有些不赞同,“娃儿说了要单独同江轻尧说话呢!” “你这老头装什么?绵哥儿同轻尧说了什么咱们又不是没听见,这不是都说完了吗?那傲武巴巴地过来给咱家哥儿送吃的,我还把人拦在外头,那像什么话?”卢彩梅压低了声音,对着她男人斥道。 今日江轻尧母子二人过来,卢彩梅和阮德贤原也不想让他们进门的。可他们过来时大张旗鼓的,赶了两辆马车,一路上招摇过市,引得村里人许多人都跟着过来瞧热闹了。 阮德贤说把人放进来,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他们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回,卢彩梅想想也是,这才将人放进来。 原是想说清楚后就将人打发走,可中间阮意绵又出来了,还要单独同江轻尧说话。 阮德贤和卢彩梅想着自家哥儿是个有分寸的,而且家里屋子不怎么隔音,堂屋里说什么话,他们站近点儿便能听得一清二楚,便依着儿子的话出来了。 出来后他们夫妻两个站在左侧门边,林氏和江家的下人站在右侧门边,默契地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里头的话。 听到江轻尧苦苦哀求,甚至还立了契书求和,林氏牙都要咬碎了。 再听到阮意绵半点儿不给人留情面,毫不心软地拒绝,她更是气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方才忍气吞声给卢彩梅和阮德贤道歉,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来之前同她儿子说好的。 自打阮家退亲后,江轻尧便再没去过学堂,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法子挽回阮意绵,半点儿心思都没用在学问上。眼瞧着自己天资过人的儿子沉迷情爱,短短几日憔悴了一圈,还为了一个农家哥儿荒废学业,徐氏和江广乾都坐不住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依了江轻尧的,让林氏过来赔罪。 不能让儿子继续这样荒唐下去了,先把人娶进来,后头的事儿可以再想法子。 想得明白是一回事,心里的感受又是另一回事。看着一向矜贵的儿子放下身段同一个农家哥儿求和,林氏对阮意绵的恨意又多增了几分,这个小哥儿凭什么这样作践她儿子?! 她在堂屋外头听了一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回了自家马车里。 江家的马车就停在阮家的篱笆外头,林氏在坐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年轻汉子径直进了阮家的大门,那汉子同卢彩梅两个说了几句话,便进了堂屋。 他进去后,江轻尧的小厮江福对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的,似乎在骂人。林氏将江福叫过来问了几句,听完江福的解释,她眼睛一转,心里又有了主意。 * 江轻尧从堂屋里出来时面色十分难看,他强笑着同卢彩梅两口子道别后,便同他娘一道儿离开了山榴村。 他走后,堂屋里的气氛颇有些尴尬。 “霍大哥,你今日又上山啦?”阮意绵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是,没走多远,就去前日设的陷阱那里瞧了瞧。”霍傲武心不在焉地回完话,还是没忍住将话头扯了回来,“那位江公子今日又同你道歉了?你怎么同他说的?” 话音刚落,霍傲武便后悔了,他这么问好像是在质问阮意绵一样,可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心里堵得慌,声音也有些僵硬。 阮意绵倒不以为意,只脆声道:“我说我同他绝无可能,让他不用再白费功夫了。” 霍傲武眼睛豁然一亮,面上也松快了许多。 他想了想,又温声劝道:“你若想找人帮你看胭脂,我也认得几个用惯了胭脂的人,不然我帮你找他们来看看?” “你让江轻尧的表弟帮忙,少不得又要同他们家有牵扯,到时候江轻尧又有借口缠着你了。”霍傲武故作镇定地帮他分析。 阮意绵面露难色,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我就是听说他外祖家里的胭脂做得特别好,所以想同他表弟请教一下。” “他表弟不是不会做胭脂吗?”许是怕阮意绵后头失望,江轻尧临走前又格外强调了一下这事儿,霍傲武自然也听到了。 “我有位同袍,是府城人士,他家世代从商,家里有位妹妹惯爱搜罗胭脂水粉,听说几十文到几百两的胭脂她都买过,应当不会比江家那位表弟差。正好那位同袍过些日子会来咱们这里,我请他将他妹妹也带过来可好?” 霍傲武一向寡言,这回却耐着性子说了许多,他说完便定定地看着阮意绵。 阮意绵一抬头便撞见了这人幽深的目光,他不知为何有些慌张,最后语无伦次道:“不、不用了,就请江家表弟帮我看就行了,不麻烦霍大哥了……” 明明有旁的法子,为何非要同江家牵扯上?不想麻烦自己,却愿意麻烦江轻尧? 霍傲武有些失望,但到底不舍得让他为难,最后点了点头,低声道:“好,不妨事。” 他两没说几句,阮德贤和卢彩梅也进来了。 霍傲武说明日要去镇上卖猎物,今日得早些回去准备,这两日都不过来吃饭了,交代完他便离开了。 阮意绵隐隐感觉到他霍大哥不高兴,但他自己也有些心烦意乱的,一时也没往心里去。 霍傲武走时,他只点了点头,没留意霍傲武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霍傲武走后,阮意绵又同他爹娘解释了一下林秋的事儿。 他说林秋不仅是教他做绵胭脂的人,还是他的好友,上辈子曾多次帮助过他。如今林秋在江家过得不好,他想要接近林秋,在他有需要时拉他一把,卢彩梅和阮德贤便明白了。 不过他两还是反复叮嘱,让阮意绵不要把梦里的事儿同旁人说。村里人忌讳鬼神,若是让他们知道阮意绵能预知未来,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岔子。 阮意绵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上辈子的事儿略同他霍大哥说说,这会儿听到他爹娘的话,又坚定了自己想法。 这事儿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霍大哥肯定不会伤害他,但不一定会相信他,还是先不同霍大哥说了。 21 第 21 章 虽然霍傲武平日里也不怎么说话,但今日饭桌上突然少了一个人,阮意绵还是感觉冷清了许多。吃完饭吃三月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霍傲武的衣裳缝好了,忘记还给他了。 阮意绵正准备拿着那件衣裳去找霍傲武,又被他堂哥阮意荃的到访岔开了心神。 阮意荃这回在家里休息了五六日,阮意绵的胭脂膏和绵胭脂都做好几日了,他才过来。 见阮意绵又琢磨出了胭脂膏,阮意荃面上又喜又忧。 “这胭脂膏很贵吧?这么金贵的东西,农户家的哥儿姐儿怕是买不起,也不知杂货铺子那边愿不愿意收?” 这些阮意绵早就考虑过了:“紫草胭脂膏六十八文一盒,山榴花胭脂膏五十五文一盒,桂花香膏四十五文一盒,虽是比绵胭脂贵了许多,但同胭脂铺子里的卖价一比,却实惠不少。” 橙哥儿那盒山花胭脂是阮意荃在杂货铺子里给他买的,说是五六十文,其实花了八十多文,还是铺子掌柜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给了优惠的价格。说五六十文是怕余佩兰心疼银子,到时候他们兄弟两个都得挨骂。 胭脂铺子卖得更贵,阮德贤上回问过,这山榴花胭脂膏在里头要卖一百一十八文,紫草胭脂膏少说也得一百五十文,桂花香膏便宜些,也得七十多文。 阮意绵卖这么便宜,一来是考虑到阮意荃的主顾们买不起太贵的,二来是希望用低价打开杂货铺子的大门。 他这些脂膏质地细腻香润,其实不比胭脂铺子里的差,但到底包装得粗糙了一些,比不上人家的精致。 因为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所以也没敢一下做太多。 “做得不多,统共也就二三十盒,若是杂货铺子不肯收,就劳烦堂哥以后去镇上走街串巷卖货时带上,慢些卖总能卖完的。” 阮意荃一听倒也是这个理,便小心地将那些胭脂膏、香膏同绵胭脂一起,收进他的布袋里了。都是些金贵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绵哥儿如今真是长大了,自己琢磨出了赚钱的营生不说,心里的主意比我这个常年在外头跑的人都板正,真是了不得啊!” 阮意荃笑呵呵地对着阮德贤和卢彩梅夸他堂弟。 “嗐,若不是有你这个堂兄帮衬,他就是再有主意,这些胭脂也卖不出去啊!”卢彩梅心里也很为自家哥儿骄傲,但嘴上还是谦虚地把功劳都推到了阮意荃身上。 虽然知道他伯娘说的是客气话,但阮意荃听了还是很高兴,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你们说,因为绵哥儿这胭脂生意,我这两回出门都比以前挣得多了,托咱们绵哥儿的福,我应当很快便能买头牛回来了!” 其实在帮阮意绵卖绵胭脂之前,他的买牛钱便攒得七七八八了,但货郎这营生收入到底不稳定,少的时候一日只能挣二三十文,刨除在外头吃饭住宿的钱,也不剩多少了。 多的时候能挣个一二百文,但一月三十日,也不能日日都在外头走商,还得回来补货、休整,算下来一个月只有十几二十日是有进账的。 所以即便银子攒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敢马上将牛买回来,怕把家底掏空了后头周转不过来。 他堂弟托他卖绵胭脂,给他一成的佣钱,只卖了两回便让他挣了一百八十文钱,还说以后卖去杂货铺里的各类胭脂也都给他一成的佣钱。 这绵胭脂的买卖不仅提高了他的收入,也让他对后头的生意更有信心了,自然也就敢掏银子买牛了。 阮意绵一家人都知道他为了买牛,攒了很久的银子,看他终于能如愿以偿了,也很为他高兴。 卢彩梅一拍手,笑道:“那可真是件大喜事儿,等你的牛买回来,让你大伯给你做个牛车,不用费银子去外头买了!” “是准备请大伯帮忙做牛车,但做木工也是大伯赚钱的营生,哪能让他白给我做?定是要给钱的!” 阮意荃同卢彩梅为做牛车给不给银子的事儿推来让去,阮意绵听得头都晕了。 他把单独留出来的那盒香膏递给阮意荃:“堂哥,这盒香膏是给二婶的,你替我给她吧。” 阮意荃面上一愣,连连摆手道:“那怎么使得,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要卖银子的,你二婶定不肯收的!” 上回阮意绵送绵胭脂,余佩兰便推让了许久才收下,这香膏可比绵胭脂贵多了!阮意绵身子不好,挣点儿银子也不容易,余佩兰哪好意思拿他的东西? 卢彩梅帮着劝道:“拿着吧,荃子,绵哥儿不仅给你娘留了一盒,也给我留了一盒呢!我原也不想收,可你大伯说得对,娃儿挣钱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咱自家人不舍得用,那不就让他白忙活了吗?” 阮意荃还是不肯收,后头阮德贤也劝了几句,终于是让他收下了。 这十盒桂花香膏,阮意绵给卢彩梅、余佩兰,还有他自己各留了一盒。 其实该给橙哥儿送一盒的,但现在买胭脂原料都是借的他霍大哥的钱,阮意绵想着橙哥儿自己有一盒胭脂膏,便没给他送了。 倒是在卢彩梅的极力要求下,留了一盒山榴花胭脂膏给他自己。 这山榴花胭脂膏是水红色的,抹在面上,香香润润的,只有浅浅的一层薄红,瞧着清透又柔和。卢彩梅自己不好意思用,倒极爱看自家的小哥儿用。 除了十盒香膏、二十盒胭脂膏,这回阮家还做了五百张胭脂棉。 其中四百张给阮意荃慢慢卖,另一百张是下月要送去杂货铺子的。 阮意荃离开后,阮意绵又去他哥哥屋子里,拿出了他的小账本。 这笔和纸都是他哥哥给他的,他略识得几个字,是他哥哥和江轻尧前头教的,如今都被他用来算账了。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狗爬似的毛笔字,便是他记下的账目了。 这回做胭脂用的原料多,花了近五百文钱。其中四筐山榴花用了三十二文,油纸用了六十文,旁的东西要么用料少,要么价格便宜,加起来也就一百多文。 大头还是做胭脂膏的紫草、蜂蜡和桂花油。 紫草是一味药材,价格不是山榴花可以比的,蜂蜡和桂花油价格也不便宜,这三样加起来便用了近三百文。 上回的五百张绵胭脂收了九百多文现钱回来,杂货铺子那里占了大头。阮意荃零卖的那些,多是拿米和布来换的。 农户家里的米和布,自家是舍不得吃和用的,大都要留着去镇上卖钱的。用来换绵胭脂,可以按市价折算,去镇上的粮行、布坊卖可没这个价格,所以即便手上有银钱,大家也更愿意拿米币来换。 这九百多文钱,买胭脂原料花了大半,家里买盐、醋、灯油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又花了一些,剩下不足四百文。不说旁的支出,给阮意绵抓药都远远不够了。 好在还有从霍傲武那里借的五两银子,让阮家的日子过得不至于捉襟见肘。 阮意绵皱着眉头算了算,上回欠他霍大哥的五两多银子还没还清,这回又欠了五两,实在叫人头疼。 这附近的几个村子被他堂哥跑了大半了,绵胭脂以后估计没法儿卖那么快了,胭脂膏也不知道何时能卖完。 22 第 22 章 翌日一早,江轻尧便带着林秋过来了。 林秋同阮意绵年纪相仿,身形略比阮意绵高一点儿,也是一个俊秀的小哥儿。他胆大活泼,面上时常带着笑意,说话有些混不吝,最爱同阮意绵玩笑。 不知江轻尧怎么同他说的,这回过来,林秋明显心存防备,不像上辈子那样同阮意绵亲近。一上午的时间里,他只在看那几样胭脂时,多看了阮意绵几眼,多同他说了几句,其余时间都是默不作声的,阮意绵问他话,他也不是很愿意回答。 江轻尧冷着脸瞥了他几眼,他仍是无动于衷。 即便知道两个人熟悉起来需要时间,而且江轻尧对林秋那么冷漠,林秋对他的前未婚夫不热络也是正常的,阮意绵还是有点儿失落。 他竭力向林秋释放善意,殷勤地同他说话,后来又将霍傲武给他买的几样糖糕果子都拿了出来,给林秋吃。 许是吃人嘴短,林秋吃了他的杏仁乳酥,终于是待他热情了一点儿,虽然仍有些戒备,但也愿意同阮意绵闲聊了。 为了招待林秋,阮家今日中午也做了饭。这顿饭规格颇高,米是用的绵胭脂换来的大米,煮的白米饭,菜也是农家难得一见的好菜,鸡蛋豆腐不必多说,还杀了霍傲武前日送来的野鸡,熬了鸡汤,又做了一个野山菌炖鸡。 席间阮意绵和他娘一个劲儿地给林秋布菜,吃完饭他们要走时,阮意绵一路将人送出来,又特意问了林秋什么时候再来,等林秋上了马车,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去。 江轻尧心情复杂,以往他过来时,可从没有过这待遇。 这回过来,阮意绵压根不理他,只一个劲儿地同林秋说话,他心里既烦闷又憋屈,若不是林秋也是个小哥儿,他都要怀疑阮意绵看上人家了。 回冬角村的路上,江轻尧一路都面沉如水,吓得江福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 霍傲武今日回来得晚了些,回来后刚坐下没多久,徐青山便过来了。 他进门时火急火燎的:“师父,你还有心思喝茶呢?!那个姓江的今日又过来找绵哥儿了,听说还在阮家吃了午饭,绵哥儿还特意给人炖了鸡!小六子都闻到味道了,说是香得很!八成就是你前日送过去的山鸡!” 霍傲武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那茶杯用料本就一般,只是个陶杯,哪里经得起他的摧残,徐青山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碎成几瓣了。 霍傲武愣了一下,旁若无事地将杯子碎片丢进了一旁的簸箕里。 徐青山面色复杂:“你手没事吧?” “没事。”霍傲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不在焉地在身上擦了擦。 徐青山有些不落忍了,怕再刺激到他师父,掂量着语气小心翼翼道:“咳,兴许是卢婶的主意,也不一定就是绵哥儿要杀鸡给他吃的……” “不妨事,送给他们了,就是他们家的东西,给谁吃都行。” 徐青山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行,你要装大方也行!那姓江的一回不成来两回,两回不成来三回,那铁汉还怕郎缠呢,等他将绵哥儿磨得心软了,两个人和和美美地成了亲,你可别找我哭!” 霍傲武原还能强装镇定,听到“成亲”二字,却有些维持不住表情了。 他想起梦里听到阮意绵同旁人成亲时的情景,心里一痛,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也泄露出一丝痛楚,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更是用力得青筋毕露。 徐青山只听到“嘭!”的一声,他低头一看,那木椅子的扶手被霍傲武掰碎了。 徐青山痛心疾首:“师父!你这是何必呢?你说你喜欢绵哥儿有啥不敢认的,你不跟人说清楚,一天到晚玩‘哥哥弟弟’那一套,人家绵哥儿怎么知道你中意他?” “喜欢咱就得争取啊!你在战场上拼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一到绵哥儿的事儿上,就缩手缩脚的?大老爷们儿有啥不好意思的?村里的小伙子都不同你抢,就那姓江的小白脸你咋还争不赢呢?” 他师父这嘴比外头的石头还硬,明明把绵哥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偏生嘴硬就是不肯承认,徐青山真是恨其不争! 他说完,又过了好一会儿,霍傲武才低声道:“若是他就喜欢那姓江的呢?江轻尧是个秀才,家底丰裕,前程似锦,绵哥儿跟着他日子会好过很多。” “照你这么说,叶桃之前选村里任何一个汉子,都比选我强,可她还是等了我四年,她图啥?绵哥儿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只有他自己清楚,我看他对你也不是没有意思的,他既然已经同姓江的退了亲,你不争取一下,你甘心吗?” 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可如今他还能守在绵哥儿左右,还是绵哥儿亲近的“霍大哥”,等他说出了自己的心意,绵哥儿还会这样亲近他吗? 他害怕听到绵哥儿的拒绝,更无法忍受绵哥儿的疏远。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想。”霍傲武沉声道。 徐青山摇了摇头,捶了下桌子,一脸不赞同:“你还想啥!你先去同绵哥儿说清楚,让他不要搭理姓江的,赶紧嫁给你才是正经的!” 霍傲武肃着脸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徐青山最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甩手走了。 他走后,霍傲武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许久,又出门在山脚下晃悠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抬脚往阮家那里去了。 * 阮意绵下午拿着霍傲武那件衣裳去了他家里。不巧霍傲武不在家,他白跑了一趟。 霍傲武去卖猎物,一向是早早地出门,下午些便回来的,今日也不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太阳都快落山了他还没回来。 阮意绵有些担心,回家后仍是心神不宁的,喝完药一时忘了吃糖,竟然也没觉得苦了。 他在屋子里做了会儿绣活,连着绣错了好几针,终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拿着霍傲武的衣裳出了门。 去霍傲武家里的路,他只走到一半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生得那么高大的人,山榴村再没有第二个了。 “霍大哥!”阮意绵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面上也浮起了笑意。 看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哥儿,霍傲武情不自禁地往前疾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一点儿。 “绵哥儿。”霍傲武声音有些低哑。 走近后留意到阮意绵手里那件眼熟的衣裳,霍傲武心里瞬间翻腾了起来,绵哥儿帮他补了衣裳,还主动给他送过来了! 阮意绵看他霍大哥急急地奔过来,走近了又愣在那儿不动,只定定地望着他,一双深邃的眸子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似乎要将他融化。 阮意绵只同他对视了一眼,便低头别开了目光。 “霍大哥,你的衣裳我帮你补好了。”阮意绵红着脸道。 霍傲武眼也不眨地看着阮意绵,像在糖罐子里滚过一半,满腔的柔情蜜意快要溢出来了。 那一刻他很想将阮意绵拥入怀中,但最后还是只接过了他手里的衣裳。 23 第 23 章 “怎么是你帮我补的,卢婶没空吗?”霍傲武装作无意地问道。 “我娘昨日忙得很,正好我闲着无事,就顺手帮你补了。” 阮意绵有些不自在,岔开了话头:“霍大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下午去找你,你都不在。” 他说话慢悠悠的,声音温软,说到最后,却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儿嗔怪的味道。 霍傲武心里酥酥麻麻的,一反在旁人面前的冷硬,语气都柔和了许多:“托人写信给我那位同袍,耽搁了一会儿。” “那你晌午吃饭了吗?”阮意绵关心道。 “吃了两个馒头。” “那怎么成,你肯定没吃饱,你跟我回去,我煮饭给你吃!” 他霍大哥一顿要吃三碗饭的,晌午吃两个馒头,一个下午过去,估计早就饿了。 “卢婶送的薯干家里还有,我回去啃几块薯干便是了。”这会儿天色已晚,霍傲武怎好意思再折腾他。 阮意绵有些着急:“不行,你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时间长了,会生病的!” 这人怎么能这么糊弄自己的身子?他说完上前一步,拽着霍傲武的衣摆便要拖着他往自家走。可他那点儿力气,又怎么拽得动霍傲武? 他使劲一拉,没将霍傲武拉动不说,一个踉跄,还将自己倒入了霍傲武怀里。 霍傲武被撞入怀中的柔软身躯惊得愣住了,他条件反射般扶住了怀里的小哥儿,回过神后,他面上涌起一股热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小心。”霍傲武声音都嘶哑了,他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 阮意绵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子,从他霍大哥怀里退出来,又窘又恼:“你还不同我回去?!” 霍傲武这会儿哪敢不听他的,连连点头:“好,同你回去。” 阮意绵气咻咻地走在前面,带着他霍大哥回去了。 他这么晚去送衣裳,竟然还把人带回来了,卢彩梅和阮德贤都有些纳闷。 “傲武过来了,吃饭了吗?”卢彩梅招呼道。 不等霍傲武开口,阮意绵便替他答道:“霍大哥晌午只吃了两个馒头,我现在去给他做饭。” 难怪这么晚还把人带回来呢! 昨日这两人不知是不是拌了嘴,霍傲武走时面上情绪有些不对,也不知现在说开了没有,卢彩梅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却也没瞧出什么。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多相处相处。 “你同你霍大哥说话,我去吧!”卢彩梅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给她男人使眼色。 阮德贤轻咳一声,也跟着去了灶房。 卢彩梅给霍傲武煮了一大碗红薯粉,用了他们中午剩下的小半碗鸡肉野山菌做浇头。热气腾腾的一碗红薯粉,吃得霍傲武鼻尖微微冒汗。 阮意绵发现他霍大哥没有帕子,直接拿衣袖擦的汗,他悄悄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 * 两日后,林秋又来了阮家,还是江轻尧带着他来的。 那会儿卢彩梅两口子不在家,阮意绵正坐在堂屋里,给他霍大哥绣帕子,听到马车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绣绷小跑着迎了出去。 没曾想马车上下来的人是□□尧,阮意绵面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心里有些烦闷:“你怎么还没回学堂?” 江轻尧呼吸一滞,顿住了脚步:“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看到这人便会想起上辈子的仇恨,阮意绵哪能开心得起来,他别开脸,往马车上张望,看到林秋探出头来才又露出笑意:“林秋!” 饶是心存防备,看到他仰着一张小脸,笑意盈盈地来迎接自己,林秋也硬不下心肠了。 阮意绵要搀林秋,江轻尧怕他那小身板支撑不住,伸手去扶他的手臂,阮意绵一闪身,将手背到了身后。 江轻尧面色一变,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林秋摇了摇头,自个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阮意绵亲亲热热地凑上去,挽着他的手带他进了屋子。江轻尧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可阮意绵直到进门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江福很是不忿:“公子,咱回去吧,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接表少爷便是了!” 江轻尧沉着脸,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跟着进了阮家的门。 一进来便看到阮意绵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正要放进笸箩里。 “你若缺帕子,我下回给你买几条过来便是了,何苦还要自己绣?这布料如此粗糙,你用着也不舒心呀!”江轻尧皱眉劝道。 初来阮家时,看到阮意绵自己烧火做饭,江轻尧便不太赞同,还想让江福来替他做,被阮意绵拒绝后又自己挽起袖子来帮忙。 那会儿阮意绵只当他是好意关心自己,并未多想,现在有了上辈子的记忆,阮意绵便觉得他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不缺帕子,也用不着你给我买,这是我做给霍大哥的,不劳你费心。” 阮意绵给他霍大哥做的帕子被说得如此不堪,他心里不高兴,说话自然也没好气。 这帕子用的是绵胭脂换来的棉布,跟富贵人家用的绫罗绸缎没得比,但对于他们这些农户来说,已经算很好的料子了。 阮意绵待他没有好脸色便罢了,这几日拿话堵了他几回,他都忍下了,可如今还要替别的郎君绣帕子!江轻尧气得面色铁青,最后一甩袖子,大步出了堂屋。 出来时正好与霍傲武打了个照面。 江轻尧顿住脚步:“你一个未成婚的汉子,成日里往意绵这儿跑,有没有想过会给他带来非议?” 霍傲武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他:“我同绵哥儿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们两个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阮意绵隔壁的人家,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叫小六子。这小六子接了徐青山的“任务”,一看到江家的马车过来,便急急忙忙地去找霍傲武报信了。 霍傲武面上镇定,等小六子一走便忙不迭地往阮意绵这儿来了。 过来时正巧撞见被阮意绵气走的江轻尧,看江轻尧面色不好,他心里舒畅了许多。 他说完便跨步进了堂屋,徒留江轻尧站在原地。 江轻尧一改往日的从容镇定,望着霍傲武的背影,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24 第 24 章 阮意绵看到霍傲武还有些意外:“霍大哥,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可是饿了?” "没,徐青山家里的枇杷熟了,章婶让我摘些给你送过来。" 霍傲武将背篓里的布袋子拿了出来,阮意绵要去接,他却把手举高了些:“你同客人说话吧,我去帮你洗洗。” 阮意绵同他道完谢,又介绍林秋给他认识。 霍傲武对着林秋点了点头,便拿着枇杷去了灶房。 见缸里的水不剩多少了,他将洗好的果子给阮意绵他们端过去后,便提着水桶,拿着扁担出了门。 林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后直言道:“难怪你看不上我表兄了,你这位霍大哥可比我表兄俊多了。” 阮意绵倏地羞红了脸:“你别胡说!”他心虚地朝门外望了一眼,见霍傲武已经走远了才放下心来。 “你也觉得霍大哥比江轻尧生得更俊吗?”阮意绵绞着手扭捏道。 他一点儿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林秋险些笑出声来,江轻尧心高气傲了二十多年,竟然折在了这朵小白花身上了! “我‘也’觉得?是啊,你这位霍大哥不仅生得比我表哥俊,人也比我表哥可靠多了。” 你上辈子还说男人都不可靠呢,阮意绵心里默默嘀咕。不过霍大哥比江轻尧可靠,林秋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才见了霍大哥一面,怎么就知道他比江轻尧可靠呢?” “你若是经历得多了,你也会知道。”面前这小哥儿单纯又热忱,像极了当初的他,林秋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提点了几句。 “你家霍大哥眼神清明,行事坦荡,一看就是个正派人。他样样以你为先,有意保护你,却又不会拘着你;我那表哥就不一样了,他看着是个谦恭仁厚的翩翩公子,实际上,他这人眼里只有他自己。” 林秋看着阮意绵,正色道: “江家不是个好地方,你若有的选,便不要踏进这泥潭里。” 阮意绵心里抽了一下,又想起了那痛苦的梦境,若是上辈子也有人提前同他说这些便好了。 林秋才同他见过两回,便冒险提点他,阮意绵心里既敬佩又感动。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认真地同林秋道了谢:“谢谢你同我说这些,你放心,退亲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也打定了主意,决不会同江轻尧和好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林秋上次过来便发觉阮意绵似乎无意同江轻尧和好了,这回见了霍傲武,又发现这汉子和阮意绵之间有些情愫,他这才敢多嘴提醒几句。 说是“提醒”,其实也有些试探的意思。 见阮意绵神色认真,对于自己说江轻尧的不好不仅没有不满,还隐隐有些赞同,林秋才放下心来。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哥儿,突然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反正你已经有你霍大哥了,也不稀罕我那表哥了!” “都让你不要胡说了,我和霍大哥不是那种关系!”这人还是同上辈子一样不正经,阮意绵燥得一脸通红。 “哦?”林秋促狭地笑道:“帕子这样私密的东西,一般可不会被拿来送人,除非那人是你的‘情哥哥’!” “霍大哥在我心里同我哥哥一样,他对我恩重如山,我给他绣一条帕子怎么不行?”阮意绵昂着脑袋虚张声势。 霍傲武一进门便听到这句话,他眼底一暗,挑着水径直去了灶房。 * 上回做紫草胭脂膏的原料还剩了一些,今日无事,阮意绵便拉着林秋一道儿做胭脂膏。 说是一道儿做,但林秋并未动手,只推说自己不会。阮意绵也不在意,就让他看着自己做,一边做胭脂膏,还一边同林秋说起了自己卖胭脂的事儿。 见他半点儿都不避着自己,林秋挑了挑眉:“胭脂方子可是个值钱的好东西,你这样将原料摊开在我面前做,就不担心我将它学了去?” 阮意绵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胭脂方子本就是林秋的东西,他以后即便是拿这些方子开胭脂铺子挣钱,那铺子也会用林家的姓氏,挣的钱也有林秋的一份。林秋推说不会做胭脂,应当是还对他有些戒备。 林秋是他托江轻尧请过来的,才同他见过两次面,防备他也是正常的。 可在江家要防备着林氏和江广乾,到了这儿还要防备他,实在是太累了。他想让林秋放下戒备,这样以后遇到难处,林秋才会想到他。 他斟酌了一番,最后温声道:“我打小身体就不好,村里的哥儿姐儿都不爱同我玩,之所以托江轻尧请你过来,一来是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胭脂;二来是想着你我同龄,你刚来这边也不认得几个人,我们两境况有些相似,正好交个朋友。” 阮意绵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林秋:“你相不相信人有上辈子,我从江轻尧那里听到你的名字时,便觉得特别熟悉,第一次见到你,便觉得十分亲切。也许我们上辈子就认识,就是很好的朋友呢!”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你不是坏人,自然也就不用防备你了。” 上辈子?林秋不太相信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但他对人的好恶十分敏感,阮意绵对他满满的善意,他是感觉得到的,即便不信,这会儿他也没有出言置喙。 前些日子他托人买了许多做胭脂的花,送到他屋子里来的时候,恰巧被江轻尧撞见了,江轻尧并未多问,但林秋还是担心他会联想到林家的胭脂生意上去。 他之前一直同林氏说他不会做胭脂,幼时学的都忘干净了。 原先林家还未垮时他便对自家的胭脂生意不怎么上心,日日想着吃喝玩乐,所以他说不会,林氏倒也没怎么怀疑。 他平日里小心翼翼地,就担心自己做胭脂时被江家人撞见,告到林氏面前。 那日江轻尧突然说阮意绵要请他帮忙看看自己做的胭脂,林秋一下便慌了神,以为江轻尧知道他做胭脂的事儿了,特意托阮意绵来试探他的。 过来之后又觉得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阮意绵自己会做胭脂,做得还很不错,完全没有打探他的胭脂方子的意思。 林秋稍稍放心了一点儿,但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阮意绵要特地请他这个陌生人过来看自己做的胭脂?难道真的只因为林家曾经开过胭脂铺子,他是林家的后人? 今日听到阮意绵说起请他过来的缘由,林秋仍旧半信不信的,但阮意绵说得真诚,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骗他的。 林秋又出言试探了两回,终于是暂时放下了戒心。 下午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江福便赶着马车过来接人了。 阮意绵送林秋出门之前,心念一动,拉着他的手叮嘱道:“虽然我们两个才见过两次,但我已经把你当做很好的朋友了,你若是遇到什么事儿,一定要记得找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目光恳切,林秋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 25 第 25 章 林秋过来后又过了三日,阮意荃走商回来了。不过,他这次带回来的,就不全是好消息了。 带出去的胭脂膏子倒是卖了大半,但绵胭脂卖得少了许多,同杂货铺子的生意也谈得不大顺利。 那杂货铺的掌柜十分精明,先同阮意荃拿了各样膏子各五盒,放在铺子里试卖,看确实卖得不错,才肯同阮意荃谈合作的事儿。虽是有意合作,却又另提了些条件。 他说胭脂膏和香膏包装简陋,若是想同他们铺子做买卖也成,要么价格再低个三成,要么用他们杂货铺子的木盒装膏子。 卖给杂货铺的价格比零卖便宜些倒也说得过去,可那些胭脂膏子价格本就不贵,再低三成,阮意绵这边的利润就不多了。 用杂货铺的木盒就更不合适了,杂货铺的木盒上都印了铺子的标识,用这个木盒,等于是拿阮意绵的东西,替杂货铺做招牌了。 阮意绵不大愿意,毕竟胭脂方子是林秋的,林秋允许他用自家的方子赚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若再拿林秋的东西给别人做招牌,那实在有些过份了。 可这回统共卖了五盒紫草胭脂、八盒山榴花胭脂、七盒桂花香膏出去,大半都是在杂货铺子里卖的,阮意荃在镇上走街串巷卖了两日,又去外头的村子里卖了三日,也只卖了三盒山榴花胭脂和两盒桂花香膏。 如此看来,想做贵价的胭脂生意,大头还是得靠杂货铺子。 阮意荃说还可以再找杂货铺掌柜谈一谈,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阮意绵没别的法子,只能指望他堂哥将价格再谈高一些了。 虽杂货铺子那边出了些岔子,但胭脂膏和香膏都卖得不错,阮意绵还是挺高兴的。 不仅是他,他爹娘也是松了口气,三样贵价的膏子,原料都花了几百文,不到十日便收回了成本,还赚了些,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 胭脂膏和桂花膏子一共卖了一千零九十五文,同绵胭脂不一样,这些膏子卖掉后收到的都是现钱,刨除给阮意荃的一百文,和近五百文的原料钱,净赚了四百九十五文。 阮意绵依着之前同他爹娘说好的,另拿了五十文钱出来,要给霍傲武。 * 霍傲武下午一到阮家,便见阮意绵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 他嘴角微微提起,面上也柔和了许多:“什么事儿,绵哥儿?” 阮意绵将桌上的木匣子打开给他看:“这里是五十文钱,是这回卖胭脂膏子赚的。霍大哥,我不能白借你的钱,这些是分给你的!” 霍傲武愣了一下,这才将目光从阮意绵面上移开,看向那木匣子:“不必,你凭自己的手艺赚的银子,不需要分给我。” “要的!你不要,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求你帮忙了。” 哪里用得着你开口相求呢,霍傲武心道。 “真的不用,我拿着那些银子也没用……” 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发现面前的小哥儿昂起的脑袋渐渐地垂了下来,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抿着嘴唇一副失落的样子。 霍傲武立刻便心软了。 “好。” 阮意绵便倏地抬起头,欣喜道:“真的吗?” 他将那木匣子塞到霍傲武手里:“这回做的胭脂膏子还没卖完,下次卖了我再分给你!” 霍傲武本想说有这些便够了,但看阮意绵仰着一张白嫩的小脸,笑意盈盈又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是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阮意文也回来了。 卢彩梅心里高兴,下午做了几道好菜,招待儿子和霍傲武。 霍傲武这几日都在阮家帮忙干活,前日同阮德贤一起,将阮家水稻田里、红薯地里的草都除了一遍,昨日又将卢彩梅这几日拖回来的柴火都劈好,放进柴房了。 他力气大,干活也麻利,有他帮忙,阮家两口子这两日轻松了不少。 阮意文这回小考成绩不错,又得了书院的奖赏,卢彩梅和阮德贤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喜气洋洋的。 吃完晚饭,阮家四口人和霍傲武一起唠嗑,气氛十分融洽,聊得正高兴的时候,橙哥儿风风火火地跑进了院子。 “绵绵哥!伯娘!不好了,有人在外头造谣,说绵绵哥的坏话!”橙哥儿一进门便火急火燎地大声嚷道。 听到这话,众人都变了脸色,卢彩梅腾地站了起来:“谁?说了绵哥儿什么?” 橙哥儿发现霍傲武也在,顿了一下才道:“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我是从霜哥儿和木哥儿那里知道的,他们说这两日大家都在说这事儿。” 他看了霍傲武一眼,声音小了些:“那些人说得可难听了,说、说绵绵哥是同霍大哥好上了,才同江秀才退亲的,又说绵绵哥几年前就同霍大哥搅在一起了,看霍大哥参军几年都没回来,以为人没了才去勾搭江秀才的,霍大哥一回来,他又同霍大哥勾搭上了,这才抛弃了江秀才。还说绵绵哥早就把那什么给了霍大哥,已经不清白了……” 卢彩梅眼前一黑,小哥儿的名声多么重要,这传谣的人心思实在歹毒!“哪个天杀的这么污蔑我家哥儿,老娘要去撕烂他的嘴!” 阮意文也坐不住了,他沉着脸道:“咱们家得罪过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我去找村长,请他把人都喊过来,一起对质,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阮德贤有些犹疑:“可这样一来,这事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了,绵哥儿的名声也保不住了,以后他还怎么说亲?” “这事若不查清楚,他们会继续传谣,我的名声一样保不住,既然如此,我便不要这名声了,大不了就不嫁人了。”阮意绵懵了一会儿,也回过神来了,他握着拳头,气得身躯微微发抖。 这话阮意文很是赞同,他正要起身去找村长,却听一直沉默的霍傲武开口道:“确实要查清楚,但是去找村长之前,咱们得先把应对的法子想好。” “他们编的这些谎话,传得这样广,八成已经有人信了。我这些日子往这里跑得勤,正好印证了这些话,若是想还绵哥儿清白,咱们也得想个能让人相信的说法出来。” 卢彩梅有些头疼:“这种事人家空口白牙说来容易,我们要证明他们说瞎话可就难了,咱们要怎么说,才能让村里人相信呢?” 霍傲武同阮家来往得太勤了,从军回来那几日还住进了阮家,他们以前都想着他同阮意文关系好,不用避讳这些,村里人也不会误会,没想到现在这些都成了他和阮意绵不清白的佐证。 霍傲武看了阮意绵一眼,又别开了视线,淡淡道:“就说我确实喜欢绵哥儿,但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绵哥儿根本不知情。” 这样一来,他每日往阮家跑,给阮家干活也都说得通了。 26 第 26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26 第 26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7 第 27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27 第 27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8 第 28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28 第 28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 第 29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29 第 29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0 第 30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30 第 30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 第 31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31 第 31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2 第 32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32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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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18 第 118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19 第 119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19 第 119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0 第 120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0 第 120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1 第 121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1 第 121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2 第 122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2 第 122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3 第 123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3 第 123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4 第 124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4 第 124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5 第 125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5 第 125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6 第 126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6 第 126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7 第 127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7 第 127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8 第 128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8 第 128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29 第 129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29 第 129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0 第 130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30 第 130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31 第 131 章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31 第 131 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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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橙昊4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45 番外二:橙昊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6 番外二:橙昊5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46 番外二:橙昊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7 番外二:橙昊6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47 番外二:橙昊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8 番外三:前世1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48 番外三:前世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49 番外三:前世2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49 番外三:前世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0 番外三:前世3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0 番外三:前世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1 番外三:前世4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1 番外三:前世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2 番外三:前世5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2 番外三:前世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3 番外三:前世6【慎入】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3 番外三:前世6【慎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4 番外三:前世7【慎入】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4 番外三:前世7【慎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55 番外四:大团圆 《重生后小夫郎他悔婚了》155 番外四:大团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