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 1 雪夜 雪夜初霁,月缺沉钩。 玉门关前的雷音寺矗立在塞外恢弘的夜幕中,掉了漆的碧瓦朱甍覆满白霜,透着暗暗的血色。 寺庙破败已久,正殿佛像蒙尘,龛笼腐朽。此时殿门紧闭,唯有寒风吹动一扇半掩的破窗嘎吱作响。 殿内幽暗,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嚓——” 洛朝露燃起香案上的烛台,一小簇火茫攒动,照亮了她隐在黑暗中昳丽的面容。 两弯黛山眉,一双秋水眸。唇上的红脂如残血,樱口翕张,呵出一缕白茫茫的气来: “佛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眼前的法师,究竟是实相,还是虚相?” 烛火晃了一下,光影摇动。 灯下,僧人跏趺而坐,神姿岿然。华贵的玉白袈裟裹身,背影清俊且冷冽,如寒崖立雪松。 朝露莲步轻移,裙裾在镶金的僧袍边徘徊,绣着并蒂莲的袖边低垂,若有若无地拂过僧人的宽肩。 “若是实相,堂堂大梁圣僧国师,竟私携宫妃出逃,何其荒谬?” “可若是虚相呐……” 她低身从后拥住了他,狐裘从臂弯上缓缓滑落,露出一段白腻的肌肤,朱唇偏在他耳侧厮磨,幽声道: “法师的眼耳鼻舌身意,何以如此真实?” 染了丹蔻的玉指一一点过僧人的五官,攀上壮阔紧实的肩背,再一寸一寸游进了袈裟下的胸膛。 气息炽热,体肤滚烫。 她唇角微微一翘,勾出一个得逞似的戏谑弧度。十指却愈发放肆,继续往下滑去。可还未下探几分,就被一只粗砺的掌钳住了腕。 僧人掌心如炙,音色却冷寂: “诸相非相,万法皆空。出了玉门关往西,便是你的故国乌兹。女施主,可就此归家了。” “归家?……”朝露嗤笑一声,面露怅惘。 曾经在乌兹,她作为唯一的王女,仗着父王的万千宠爱,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自父王故去,她虽还是王女,却跌落尘泥,无权无势,旁人看到的便只有她这副美艳的皮囊了。 群狼环伺,一个个都想从她身上扒下一块肉来尝。 她只能去求乌兹新王,那篡夺了她父王王位的叔父庇护。 彼时的她,自幼蜜里养出的美人儿,太过骄纵,也太过天真,不懂这世上,凡有所求,皆附代价。 叔父还她尊贵的身份,予她奢靡的生活,最后手指一勾,也要她用这身皮囊,去诱惑威胁他王位的西域佛子,使他破戒还俗。 自她咬牙应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从此开始急转直下。 凡事有一便有二,待乌兹彻底投靠大梁之时,作为西域第一美人,洛朝露又被献给大梁新帝李曜。 作为贡品,她初入宫廷,受尽欺凌。朝臣忌她异族身份,宫妃恨她深得帝宠,人人都可踩她一头,她活得如履薄冰。 因有美貌,李曜破格将她封为“姝妃”。姝者,美色也。她从始至终只是帝王掌中赏玩之色。 直到她触怒龙颜,被囚禁宫中,传言不日就要被赐死。 如此想来,此生每一步,都如逆风执炬,刀尖舔蜜,万般不由己。 “凭什么我的命,要由他人一念而定?”她的唇边凝着一抹冷艳的笑,“我不甘心……我岂能甘心?” 僧人缓缓睁眼,寡淡的目色虚虚落在她身上,道: “女施主不该因此丧命,我送你回乌兹,无人会再动你分毫。你当从此为自己而活,亦再不是他人傀儡,更无需为此执迷不悟。” 洛朝露在僧人身旁的蒲团上支颐侧躺,笑着勾了勾他颈项上的佛珠,来回摇晃: “是。是我执迷不悟,是我业障难消,已是无可救药。倒是法师你,说什么四大皆空,一直以来教我汉文,授我诗书……” “如今,更是救我出宫,带我回乌兹,形同私奔。一再为了渡我,枉顾圣谕,破了清规戒律……” 攥在指间的佛串越缠越紧,细绳几近崩断,在僧人的颈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却也不见他为她俯首一寸。 她笑意更甚,顺着佛珠往他身上攀,与他默念经文的唇越离越近,气若游丝地问: “法师,莫不是对我这个妖女动了真情?” 灯芯“啪”一声爆裂开来,打破了案前沉闷已久的阒静。 僧人如佛龛上那座释迦像,一动不动,无情无欲。 静默良久,他没有答她挑衅的问,只淡淡道了一句: “女施主不是妖女。” 朝露微微一怔,转而松了佛珠,以袖掩口,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乌兹,她仗着美貌,年少轻狂,践踏过无数真心,更是诱使神坛之上的佛子与她一夜荒唐,身败名裂。 入宫后,她为了活命,以色侍人,谄媚君上,用尽卑劣手段。到头来,被冠以妖女之名,要以死谢罪。 真是成也美色,败也美色。落得今日下场,本是她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可他却说,她不是妖女,她命不该绝。 朝露抬眸,目光沿着晃荡的佛珠,落在僧人面上。 他明明生得俊眉修目,只是一块疤痕遮挡住大半张脸,不见本来面貌。 唯有一双眼,黑白分明,琉璃一般的清亮,却又像是覆着一层薄霜,冷气森然。 眼前这个人,她从未看透。 他本是当朝国师,修得至高佛法,佛荫泽被天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可这位光风霁月的圣僧,并不曾修得一颗佛心。 佛陀身,修罗面。慈悲相,杀戮心。 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亦是皇帝筑权的杀器。 李曜亲令他涉政事,掌兵权,整肃朝堂,经略西域,王公大臣皆唯他马首是瞻。 朝堂之上,丹陛阶前,他慢捻佛珠的手纤尘不染,底下佞臣叛王的血,从未干过。 他亦是她的汉文恩师,授她以文,可她一直以为,他甚是厌恶于她。 每当看到她依偎皇帝身侧,妖媚惑主之时,他向来毫无波澜的面都会不认可地轻蹙眉头。 在宫中相识数年,他不会像旁人那般唤她“娘娘”,只称一句“女施主”,一贯待她冷淡疏离,话语不多,多说一句都是吝惜。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倾尽全力救一个祸国妖妃? 朝露恍惚了一刻,忽闻佛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极其轻微,像是阵风拂过,又似飞雪拍门。 而今夜的风雪,已停了许久了。那声音,分明就不是风雪。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就逃不掉了。 朝露仰起头,举头望向佛龛。 兜率诸天的未来佛端坐千瓣莲,左手结与愿印,右手作无畏印,悲悯睥睨着众生苦苦挣扎。 她直直跪了下去,身上环佩随之泠泠轻鸣,华丽的绉纱衣袍迤逦在地,沾染残垣尘泥。 “神佛在上,我以本心发愿。”她眼眶微红,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曾有一位故人,我害他破了无上戒,坏了金刚身……我,有愧于他。” “我愿受炼狱之苦,只求来世能再见他一面。” 从来不信神佛之人,竟也会为了一人,跪在佛前,祈愿与他有一个来世。 僧人拨动佛珠的拇指一顿,微微颤抖,复又闭上了双眼。 朝露抬手拭去淌落的清泪,然后缓缓回眸,最后望了僧人一眼。 若不是面上那道疤痕,举手投足,真是像极了那位久别的故人。 她罪孽深重,昔时已负佛子,今日何故要再祸及国师。 朝露敛衣起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端正持重: “我在宫中满腹算计,巧言令色,但与法师的师友之情,实乃发自我真心。法师助我良多,朝露永生难忘。” 她嘴角微微一勾,带着三分妩媚,三分顽劣,探身倚在僧人肩头。 “我洛朝露,才不要你救我。”她与他交颈耳语,“法师,你好好活着,忘了我罢。” 本是垂头闭目的僧人倏然睁眼。 佛殿的门已大开,穿堂风扑入殿内,寒意彻骨。 那抹灼人的嫣红半晌前还在他怀中肆意,此刻已没入苍茫夜色之中。 今生今世,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皆系于她一人,教他如何能忘? 他霍然起身,佛珠被巨大的力道扯断,一颗颗琉光珠子坠于尘地,四散而去。 …… 洛朝露朝山门走去,凛冽的风裹挟着雪粒,落满她石榴色的罗裳。一缕如描似削的身段,红得仿佛掐得出血来。 一炷香前,她在殿内已听见了相斗之声,她猜到,破庙的殿前门后、屋顶阶下,早已布满了追杀二人的暗卫。 叛逃出宫,乃是株连重罪。 方才那场妖女诱圣僧的戏,是她故意为之,演出来给这些人看。 舍己身,保一人,是她此生最后的算计。 面对山门下蜂拥而上的甲兵,朝露高声道: “国师持戒甚严,是本宫以色相诱之,以人命胁之,逼迫他送我出长安。叛逃一事,万千罪责,皆在我一人。” 形容气度,恍若仍是那个艳压群芳,盛气凌人的姝妃娘娘。 切切嘈嘈的兵戟声静了半刻。 乌泱泱的甲兵一眼望不到头,天子亲卫簇拥着一个身着朱紫绫袍的男人。他高大的轮廓陷在阴影里,神色晦暗,意味不明,唯独甲臂上的五爪金龙纹绣在黑夜中熠熠生光。 朝露惊觉,李曜贵为帝王,竟亲出长安,追她至此。 她不由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在血迹斑驳的雪地上。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护送她出宫的侍卫。 密密麻麻的箭镞从草丛屋脊还有门后探了出来,寒光凛凛之中,朝露不紧不慢地朝皇帝走去: “请陛下放过他,我随你回宫。” 话音未落,重重弓箭护卫之中,一支利箭突如其来,如银电一般撕裂了荒芜的夜幕,分毫不差地刺中了她的心口。 瞬时血花喷涌,她原地趔趄,惊愕地望着阴影中的皇帝。 他率天子亲卫千里迢迢来此,竟是要亲自将叛逃出宫的她一箭赐死,就地正法。纵使往日恩爱雨露,缠绵悱恻,帝王之心,残酷至斯。 雪地石阶寒凉无比,中箭的胸口扯裂一般地疼痛,血腥气溢满口鼻。 朝露倒下去的时候,看到那身后的佛殿有道玉白人影也朝她走来。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来到她身旁,一道俯下身来。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历历可闻。 李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她顺势伸手,抓住他玄底金纹的衣襟。 朝露咽了一口喉底上涌的血,声音细细柔柔的,刻意一字一字地朝他说完了那句锥心的遗言。 闻言,李曜勃然大怒,吼道,“医官!医官……” 皇帝平定天下如探囊取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竟也会失态至此吗? 只可惜,她再没有气力抬起头,看不到他的面容,此时该是震怒,还是愤恨,或是痛惜? 死前能如此刺痛他,朝露顿觉心中畅快无比。 她最后微微偏过头,她又看到圣僧那片玉白僧袍与她妖冶的红裙覆于一处,一同沾了地上污黑的雪泥。 她忍不住抬手,想要将他干净的僧袍拾起,可不要为她再弄脏了。 伸出的手指去被他倏然握在掌心。 她不知道,往日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圣僧,此时为何会将她的手握得如此之紧,甚至连手腕都在发抖呢? 朝露扯了扯嘴角,口中却猛然溢出甜腥的血。几滴猩红渗入皑皑白雪中,蜿蜒而去。 闭眼前,她失焦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间佛殿。 那里,她方才点起的微茫烛火仍在燃烧,无限光明。 昏黄的光晕像极了那一夜,华灯千盏之下,少年佛子朝她伸出手来。 若有来世,她定要……定要…… 2 归来 西域乌兹国。 夕阳余晖,云蒸霞蔚,笼罩在广袤绵延的乌兹王庭之上。 城墙逶迤数十里,四方白塔直上云霄,环绕着中间一座座穹顶宫殿。明黄为底的金漆砖墙已有数百年历史,镶满繁复的青蓝花纹。 一束天光从雕花窗牖透过,照在一处幽静的寝宫。天色向晚,宫娥们在各处燃起了琉璃为盏的灯烛。 烛影里,绡纱随着晚风轻拂。帐下,王女侍官毗月心中不安,命小侍女们打起重重帷幔后,屏退了众人。 她碎步上前,撩开纱帐,只见昏睡已久的王女秀眉紧蹙,眼圈湿红,不知是泪是汗,透湿了鸦云鬓发。 她轻叹一声,低声回禀道: “殿下,佛子已入宫了。王上召殿下前去……” 洛朝露惊醒。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撕心裂肺的感觉仍在,只是中箭处完好无损。恍若前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烛火在她身上投下碎玉般的光点,映出她额头细细密密的冷汗。 毗月心中忐忑,无不担忧地道: “殿下可是魇着了?王上那边……” 朝露垂落在榻上的纤长五指一下子抓紧了薄衾,缎面揉皱不成样子。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被倾盆冰水当头浇灭。 此地是三年前的乌兹王宫。她重生的时机,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乌兹王庭惊变已然开场。 她的父王一夕之间溘然长逝,叔父迅速带兵入王城,擅权夺位称王。 父王死得蹊跷,但群臣摄于叔父狠辣手段,默认其为乌兹新王。诸王子或叛或从,死的死,逃的逃,再无生息。 唯有九王子洛襄,日行千里,孤身回到乌兹。 他是西域佛子,座下僧众可抵百万兵,西域诸王,无不忌惮,在乌兹境内更是一呼百应。叔父惊惧不已,生恐好不容易得来的王位再次易主,以修佛道为名将佛子诱骗入乌兹王庭,自此幽禁宫中。 之后,叔父要她以色相诱使他破了色戒,跌下神坛,失却民心,再无信众。 色字头上一把刀,而她洛朝露,就是那柄美人刀。 她前世命运的悲剧,就由这场阴谋而起。 朝露倏然起身,挥臂摆开纱帐径自下榻,绣鞋也不趿,踩在寒凉的花砖地面上往外跑去。 没走几步,她趔趄一步,只觉双腿沉重,一下跌在毛织毡毯上。 毗月赶忙上前扶住她,道: “殿下,小心些,您的腿……”她心中酸涩不已,话音低了下去,默默望着朝露那双缠着纱布的脚踝,提起蹙金莲纹绣鞋,为她穿上。 朝露腿骨钝痛,纷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乌兹于舞乐闻名,其中乌兹王女的舞姿,盛名在外,艳而不俗,极尽奢靡。兼具西域浓墨重彩的风情,又有中原的华美庄严之相。甚至西域有一小国国君主曾放言,愿以半壁江山换她一舞。 她一身殷红的薄纱舞裙,据说皆是由鲜血染就。由是,她每舞一曲,就如踩在血海中翩翩起舞,极尽残忍的绝美。 彼时年少恣意,张扬热烈,不知这身舞裙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终有一日化成她的锦绣地狱。 自叔父举兵入宫,坐稳王位后,他便荒淫无度,夜夜笙歌宴饮。一日,他底下有将士酒醉后,求叔父开恩要她在宴上跳舞助兴: “听闻王女殿下,色绝西域,舞姿倾城。王上,属下是否有幸得以一观?” 她是王女,不是伎人。岂可为人赏乐? 但是,自父王故去,叔父大权在握,母亲因二嫁羞愤而闭门不出,几位哥哥都在叔父手中磋磨,她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如此,她受召入殿,跳了一夜又一夜,每每被迫忍受那些流连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赤裸裸目光,甚有人当庭拉来一舞姬淫乐。 那舞姬,穿着和她一样的纱裙。 最后一回跳舞,她旋身之时故意一扭,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断了腿上筋骨。众人扫兴,由着她被抬了下去。 养了数十日,也疼了数十日,正骨之时,好几次痛昏过去。所幸的是,再也不用跳舞了。 可虽不用再跳舞为人取乐,前面却又有更深更黑的深渊等着她往里跳。 “殿下,王上应是派人来请了……”毗月担忧地望着殿外,想要为她更衣。 朝露咬紧牙关,一步一瘸行至一方楠木案前,一把将此案掀翻,案上金玉瓷器尽数滚落地上,碎裂一地。 门外的侍女宫人入内,见此状纷纷跪地收拾。 她冷冷看着这些不知是谁的喉舌,轻轻一摆手道: “通传一声,我腿伤未愈,便不去赴宴了。” 宫人领命退去,低垂的眼尾映着她纤瘦美丽的身姿,凝脂般的玉足尚有乌青肿块,心下不由怜惜不已。 此时没有人会想到,王女已不是当初的王女,同样娇弱的躯壳里,装着一颗死而复生的魂灵。 她重生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先杀一个人。 *** 王宫内,乌兹新王洛须靡,正于王殿大开筵席,宴请群臣。一众宾客中的重中之重,自然是归来的西域佛子,曾经的乌兹九王子洛襄。 自洛须靡登上王位,周边的小国纷纷遣使,携带奇珍异宝,美人胡姬,忙不迭向这位西域大国的新王致敬示好。 直至佛子无故回到乌兹王庭。 那一日,宫门大开,钟声肃然,万千华光当中,佛子一身玉白色镶绣金纹袈裟,携百余信众踏莲而来,飞花满袖,流霞漫天。 他拂手站定,风姿卓绝,如若天光方破晓,如若江潮初升平,如若灯火映诸天。 所有人都朝着他来的方向稽首大拜,人潮中甚至还有信徒喜极而泣的低啜声。 佛子一来,王庭的风向有所变动。往日对他唯唯诺诺的大臣们,有不少动摇,只因洛襄是现存唯一的王子,才是乌兹王位最为正统的继承人。 他幼时入佛门为僧,待修行圆满,就要正式受封佛子,统领西域佛门,乌兹群臣和百姓皆是将他奉若神明。 王位岌岌可危,着实令洛须靡心虚又愤恨,却不敢轻举妄动。 佛子虽只身入宫,只携十余僧侣,可城门外尚有他的百万信众,还有大把虔诚信佛的西域君王,愿为他舍生忘死地出兵相助。 硬碰不得,只得陷害。 洛须靡咬牙切齿,举起案头的白玉杯,将葡萄酒一饮而尽,余光朝殿内瞥去。 今夜乌兹王庭的侍酒美姬是精心挑选过的,薄纱衫裙半褪半掩,身姿玲珑有致,容色露骨,与宴上宾客眉目传情。他的手下已有几员猛将坐不住,猛灌几口酒后,搂过几个按在怀中亵玩,靡靡之声不断。 唯有殿前一处,清静异常。 那处,一群绛红僧袍当中,围着一人,身着玉白袈裟,袍边蹙金织纹潋潋,耀人睛目。 他神容端肃,静坐在侧,如若阶庭兰玉,遗世独立,仿佛眼前声色犬马,与他所隔山海,不闻不见。 此时,三两美姬手捧香甜的葡萄酒,朝那群僧侣走去。 座前小僧率先起身,垂目对之一拜,拒之: “僧人不可饮酒。施主请回。” 训练有素的美姬绕过他,径自走向当中的佛子,走动间,舞步摇曳,衣衫渐渐滑落,状容绮丽无比。 佛子身前的两名武僧登时站了起来,拔出戒刀,怒目而视。 美姬吓得花容失色,仍有胆大的,举起酒杯,颤悠悠地递到佛子面前。 眼见武僧挥刀之时,清冽的嗓音响起,有如玉石之声: “不得无礼。” 武僧默默收了刀,恭敬退下。美姬虽有命令在身,此时面面相觑,皆露难色,始终不敢靠近。 洛须靡腾地起身,指着佛子,高声道: “本王请你喝酒,高僧何不饮?” 佛子眸光寡漠,淡淡回道: “凡修佛道者,一律不得饮酒近女色。还请王见谅。” 洛须靡拧着粗眉,冷笑一声,一把抽出佩刀,走下王座,随手捞起一个敬酒的美姬,厉声道: “你今日不喝,我便杀了她们。” 佛子起身,宽大的袖袍垂落,淡漠地讽道: “我不知乌兹新王胸襟至此,挟持弱女以强逼。” 洛须靡不屑道: “哼,她们因你而死,你便是犯了杀戒。” 舞乐之声渐渐停了下来,饮酒作乐的人群放下杯盏,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心下哀叹,如此乃是死局,佛子今日怕是不破酒戒,也得破杀戒了。 大殿沉寂一片,唯有风涌动帷帘的轻声,还有美姬惊惶失措的啜泣声。 洛襄不动声色,上前接过美姬手中的酒杯,缓步走出坐席,忽然道: “这酒,是幻象。” 洛襄敛起袍袖,倾泻酒杯,缓缓将酒液洒于地上。 阵风拂过,地上的酒渍很快挥发消散,只余一股越来越淡的酒香。 “这酒杯,是幻象。”佛子五指收紧,将瓷白酒杯捏碎在掌中。碎片霎时割破血肉,鲜血淋漓。 洛襄面无表情,松开手中殷血浸染的裂瓷,掷于地面,一脚踏过,碾成齑粉,渐渐随风飘散,须臾间亦不见踪迹。 “你!……”洛须靡话音未落,却见佛子立在他身前,竟徒手握住他的白刃。 在场之人大惊失色,眼见鲜血自他手掌中溢出,将他一身玉白泅染作朵朵红莲。 洛襄不退不惧,视若无物,手臂收紧,将白刃从洛须靡手中夺去,轻轻抛下。 “咣当”一声,刀身坠地,血流逶迤一地。 “利刃、肉身,亦是幻象。” “凡所有相,皆是虚相。王上所见与所求,不过都是幻象,何必执迷?” 他的声音明明无悲无喜,却有如惊雷一般,响彻王殿,众生静默,连窃窃私语都止住了。 佛子辫经之才,西域闻名,今日以佛法中的“空相”之说轻松破解了洛须靡设下的两难陷阱。 洛须靡还不肯罢休,还欲拔刀上前。 “王上既是请我入宫修佛议经,此便是佛道,王上是不愿谛听?” 洛襄清冷的眸光掠过一道厉色,缓缓扫过来,锋利犹如薄刃出鞘,威仪万千。 洛须靡被他一眼震慑,望着那柄血淋淋的刀,又看了看他沉定的面色,咬了咬牙,未再坚持。 谁人不知他以求佛论道请佛子入宫的真实用心,却被佛子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一语击破,辩无可辩。 况且,众目睽睽,若是佛子被他强逼之下再行自伤,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明日就有千军万马攻破他乌兹城门。 他必得留着他的命,让他自己破戒才好。 一场阴谋消弭于无形。几个小僧小声低泣,围住佛子,为他用纱巾包扎起伤口。美姬感激涕零,伏地朝他跪拜不止。 佛子洛襄终得以借更衣之名,离开这糜烂之宴。 月影西移,殿外一处长廊,悬着百盏八角水晶宫灯。灯影微动,洛襄与随行小僧缘起穿过长廊,行至一片无人的湖边。 “师兄,何故要自伤?”缘起忧虑难安,时不时瞥向他的伤口。 “人命可贵。”洛襄淡淡道,“于我而言,不过区区流几滴血;于她们而言,确是几条人命。” 他若饮了,便是违背戒律;他若不饮,必有无辜伤亡因他而起; 两相之下,破解之法唯有自伤。 缘起心下一叹,点头应是。 那乌兹新王分明对佛子心怀不轨,以人命相逼。佛子素来悲悯众生,宁肯以身饲虎,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此地凶险,何时回去?” 洛襄垂眸道: “先王去世,机会难逢,我需从王殿取回我的物件再走。” 缘起道: “师兄还是想查清自己的身世?可王殿守卫森严,如何能进?” “我自有办法。” 缘起不再作声,一仰头,望见一轮圆月高挂,他倏然一惊,担忧地望了望洛襄的面色,扯了扯他的袍袖,小声道: “今夜月圆,还是早些回去,以免……” 缘起神色慌张,欲言又止,洛襄沉默不语,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向安置的佛殿走去。 水波澹澹,吹散宴席间一股酒色之气,顿觉神色清明。 未走几步,忽闻湖对岸几座巍巍假山后边,传来几声男女的娇吟粗喘: “刘郎,你慢些……嗯……” “殿下,臣私慕王女殿下已久……臣今日,就算死在这花下,也甘愿了。” 缘起闻声一愣,拂袖忿忿道: “素闻乌兹王女骄奢淫逸,光天化日竟敢……” 缘起正欲改道而行,却见前面的佛子骤然停下了脚步。 3 初见(新) 夜阑人初静。 乌兹王庭方开宴,身着云纹青袍的一众大梁使臣鱼贯而入,饮酒作乐之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朝露立在宫掖深处,一汪碧澄澄的深水湖前。她一身玄色氅衣风帽,隐在夜色中,远远望着亭台楼阁上歌舞升平。 叔父称王后,常在王庭宴请大梁使臣。 前世她未曾发觉,原来这个时候,叔父与大梁的关系便如此之紧密。她想起前世的结局,只觉冷汗透背。 自大梁数战力压北匈,打通西域门户河西走廊后,名臣张氏出使西域,曾言“得乌兹者得西域”,自此大梁不断遣使拉拢乌兹,将她母亲,宗室贵女封为承义公主嫁予乌兹王,也就是她父王。 父王曾摇摆于北匈和大梁之间,两边都不想得罪。 叔父夺位后,又娶了她母亲,送国书与大梁修好,获得大梁支持。梁人自是要抓住叔父这位亲梁的乌兹王,以谋西域,再谋天下。 使臣向着叔父,想要佛子破戒堕落,保住他的王位。各事其主,本是无可厚非。 但他们不该把她也牵扯入局。 若非要如此,这些人便是非死不可。 湖畔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朝露回身,朝来人问道: “找到了吗?” 毗月是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侍。她虽惊异今日她与往日大所不同,还是小声回禀道: “确如殿下所言,今日有位使臣姓刘名起章,第一回入王庭,此时方在宫门外拜帖赴宴,还未入席。” 前世这场宫宴上,叔父召来数十美姬劝酒,佛子不肯破酒色之戒。叔父怒不可遏,却摄于他身份,不好当众强迫。 佛子破戒,必得让他心甘亲愿,方才有用,否则,只会引起群情激奋。 正是刘起章后来向叔父进言道: “佛子少时曾恋慕王女殿下。王女色艺双绝,或可为王上所用。” 佛子洛襄为乌兹九王子时,自幼修佛,与她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并无交集。 此人信口开河,想要借嘴皮子讨巧立功,却害得她前世受这副皮囊所累,余生日日遭此酷刑。 趁今生他还未接近叔父,她必要先下手为强。 她隐隐记得这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常坐在前排乌兹大将的最后头,半身隐于帷帘处,默默观她跳舞,如同窥伺。 看她的眼神,定定的,像是发着幽光。这种目光,她上一世在无数男人身上见过无数回。敢想不敢动的男人罢了。 朝露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面上冷意森然。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花笺,用指尖轻轻弹了弹。 “去,找个人拦下他,把这个给他。”朝露捋了捋额间碎发,唇角勾起,道,“就说,我想见见他。” 毗月一惊,见那笺上芙蓉一朵一朵,似是少女用来传情的手书,吞吞吐吐道: “殿下,找此人这是……” “无他。”朝露扬了扬眉,冷笑一声道,“就他该死。” 风徐徐,吹皱湖面几缕烟波。湖边的朝露漫不经心地拨动食指上的缠丝玛瑙戒指。 人人都以为,她洛朝露靠着一副好皮囊,美则美矣,不过是一株菟丝花。 却不知,菟丝花又名杀人藤,其藤蔓看似柔弱,实乃杀器,可在方寸之间绞杀参天大树。 重活一世,她还是那株依附他人的菟丝花,却也要做主宰自己命运的杀人藤。 …… 刘起章,大梁敦煌郡人,他父亲虽是小小佐官,但受命跟随承义公主和亲乌兹,他才得以随行,后被擢为长史。 他一入乌兹王庭,便被这西域大国的富丽堂皇所惊艳。 他不由想到,那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会不会比这更加雄伟?他心底打着小算盘,若是此行顺利,再熬个几年,凭本事混水摸鱼,收复西域得以归长安受赏,该是何等荣光。 接到王女的亲笔信笺之时,他甚是惊异,差点要跳起来,颤抖的手将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无法平复了狂躁的心跳。 脑海中不由浮现前几日看到王女的舞姿。 不愧是名动西域的王女,他往日流连的敦煌郡秦楼楚馆,当中花魁都未见有如此之色。明明少女容色清丽,可那身段,却无不妖娆动人。他看得痴迷,当下酥了身子。 夜色沉沉,偏僻的小道宫灯昏暗,照不见来路。 宴上他饮了几杯,此时已觉脚步轻浮,眼神迷蒙,差点撞上眼前的假山丛林。 影影绰绰间,仿佛有一角红裙隐在青翠山石之间。 他左右踯躅,假山后忽而伸出一双手,将他拉了进去。 “刘郎……”一声欲迎还羞的叫唤拂过耳际,一双滑腻素手夺走了他手中紧紧攥着的信笺。 假山里头太暗了,看不清人。只可见眼前一片雪白丰腴,却足以让他酒后的下腹顿时发躁起来。 “刘郎,你可有跟王上说些什么?”那娇柔的声音问道。 他酒后意乱情迷,迷迷糊糊,狠命咽了咽口水,才哑声回道: “今日只和同侪饮酒,还未和王上说上话,便赶着来见殿下了……” 那头似是有人轻舒一口气,雪脯起伏,他正想埋首下去,闻一闻那泛着春红的香汗,忽觉后脑一沉。 倒下去的时候,眼前仿佛有金碧辉煌的长安之景一一闪过。 紧接着“扑通”一声,他意识昏沉地坠入深湖。浪花涌起,将他的身躯包裹着下坠,他扑腾几下,无尽的水流夺走了他的气息。 碧波荡漾,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映出岸上两道纤长的人影,正冷冷望着男人沉入湖底。 此湖极深,此人不会游泳,神仙都救不了。 待来日浮尸水面,也只会判个酒后失足撞在假山上坠湖。 死在西域的大梁使臣不计其数,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长史的生死。 “他没伤着你吧?”朝露望着一旁的胡姬秋叶。 秋叶换上了她的衫裙,故意扮作她在假山中引诱刘起章。王庭中的舞姬乐姬,是城中仙乐阁的胡姬,大多是西域兵荒马乱下无父无母的孤儿,卖艺卖身为生,甚是可怜。朝露前世在宫中无甚朋友,常乔装与她们一道吃酒作乐,都是真性情的女子,倒也相处自在。 秋叶正敛着衣衫,朝那湖中啐了一口,道: “碰都没碰着,这个怂货。呸,什么东西,敢觊觎王女。” “你悄悄出城去避避风头,不到一月不要回来,这些钱给你买酒吃。”朝露递予她一锦囊的银钱。 秋叶将夺来的信笺塞在她手中,笑道: “你的恩情我一直记着,下次还有这种事,尽管来找我罢。”她大大咧咧接过银钱,也不推脱,月牙似的眼睛一勾,便拍拍手离去了。 朝露掀开一旁宫灯的琉璃盖,将信笺一卷,在灯烛上点着了火。 她静静望着火苗肆意燃起,一一吞噬了笺上瓣瓣淡色芙蓉。 心中无名地升腾起了一丝快意。 玉指轻搅,抖了抖燃尽的纸灰,火星子翻飞,几近烧了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一刹那,羽睫微颤,心间大动。 手中最后一缕信笺的焰光,照见了湖的对岸,立着一个人。 时间恍若静止了须臾,唯有袍袖随着湖波轻轻拂动。 一道隐秘而深远的目光隔着一湖春水,正朝她望过来。 不过是黑色的剪影,面容模糊不清,却有着洞彻人心的目光。像是山间冰凉雪,融融而化,照在她身,有如烧灼。 此时,虽不见面容,但她心中已万分笃定。 就是他。 这样的目光,她只在一人眼中见过,死生一世,难以忘怀。 朝露恍若在湖面清波之上,望见上辈子的倒影。 人海中万民景仰的遥望,相拥时烈火烧身的凝视,离去后隐忍不语的回眸…… 她与他之间寥寥数次无声的对望,如同一点点微末火星,弹指间点燃了她心底荒芜已久的记忆。 前世,叔父将佛子幽禁宫中,数十人钳住他的身,将鹿血酒灌入他喉中,并召来数十美姬,莺莺燕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佛子身姿如玉,岿然不动,数日来始终手持念珠,闭眼诵经,丝毫不为美色所动。 最后,美姬渐渐散开,朝露身着绉纱霓裳,拈花而舞,碎步翩跹,伏于佛子身前,支颐侧卧,呵气如兰: “法师,她们不美吗?” “芙蓉白面,不过红粉骷髅。”他道。 名贵的鲛油灯烛半明半灭,幽香旖旎。软罗纱帐如烟似雾,来回摇曳,隐隐勾勒出两道靡丽轮廓。 帐中,佛子大汗淋漓,唇瓣浸了血一般的红,檀口翕张,诵经不断。 她为他拭去额上、颈间、胸前汗水,只觉他浑身烫如火,发颤不止,紧抿的唇舌就差要咬破: “法师,你很难受……何不纾解?” “肉身凡胎皆是幻象。所见即是空,所相亦为虚,耳鼻舌意,亦复如是。”他道。 她玉臂轻展,勾上了他的颈,顾盼间上唇轻咬下唇,轻声道: “法师,你爱慕我,我也爱慕你,何不共赴极乐?” “汝爱吾何?”他问。 “我爱你眼,爱你鼻,爱你口,爱你耳,爱你身。”她指尖轻点,自他的面上至颈下,一一抚过他紧紧闭阖的眼睑,密如羽扇的睫毛,在他白玉雕刻般的面。 佛子摇头道: “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 她顿了一刻,而后葇荑微微一挑,衣衫缓缓滑落,柔纱层层堆叠在不盈一握的束素。 无瑕白玉,含苞红蕊,世间绝色。 她笑问道: “法师倘若真的心无杂念,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4 被迫(新) 前世的洛朝露,贵为乌兹王女,西域第一美人。 那一年浴佛节,听闻她将在盛会上扮作女尊者乾闼婆,多少人千里迢迢赶来乌兹,绕了王城数圈不绝,只为能远远一睹其神容。 姿容姝丽,万方倾倒。 原本是受新王洛须靡胁迫,逼她出卖色相,使得佛子破戒。她被富贵烟云迷了眼,不屑一顾地应下,却在佛子这里栽了跟头。 在为数不多的相见中,佛子身正端持,不惧声色,从容闭目间统领千万僧众。那一身皎若云雪的袈裟,在她眼中恍若神祇,不可逼视。 可神祇无情无欲,目中只有苍生万物,却唯独无她一人,始终不曾看她一眼。 旁人只需她微勾手指,自会殷勤上前;可对于佛子,即便她使尽浑身解数,献媚于他,亦不过是镜花水月,无动于衷。 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她一出生就有一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皮囊,幼时更有父王万千宠爱,为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乌兹的王公贵族,凡是男子无不是捧着真心任她玩弄。 即便裙下臣无数,她从未对任何一个男子动过心。 她却对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人,起了心念:若是高高在上,不染浮尘的佛子也沦为她的裙下臣,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世人叹惋虎兕出于柙,却最爱看龟玉尽毁椟中。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想抓在手心。她誓要将神祇拉下神坛,占为己有。 由是,他成了她的心魔深种,她亦是他的劫难一场。 此间夜风吹过,湖波澹荡,撩人心绪。 往事渐如潮退,朝露身上薄衣浸汗,被风一吹,冷意如针,泛起皮下一阵战栗。 他方才一直在对岸立着,湖面毫无阻隔,此岸假山处的风景一览无余。 她引诱刘起章,再狠下杀手。种种行径,他全看到了吗? 她像是被那道极其浅淡的目光戳中了心口。 上一世,她在他面前极尽妖媚之术,用尽心机,引诱他破戒,最终害人害己。 犹记得最后那一夜,少年佛子对她伸出手去,望着她道: “欲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今日以己身渡你,你可愿从此随我修行?” 当下,心底和身体的快意一道袭来,她迷失在阵阵浪潮之中,又骗了他,满口答应会修身养性,做个好人。 后来她确是有一度想要悔改,可惜,她最终被迫入了大梁皇宫,成了姝妃。 她无依无靠,身如飘絮,为了能在深宫活下去,只得不择手段,以色侍人,惹下一桩又一桩的杀孽。 唯有入夜之时,宫廷玉阶凉如水,她会秉烛窗前,遥望四面高墙,总会想起那浪漫至死的一夜,还有一个以身渡她的男人。 她庆幸他不在宫中,不会再看到她一手血腥,一手勾人的模样。 在雷音寺赴死之时,她跪在神佛面前,发愿求一个来世,再见他一面。 却未成想,重生的第一夜,她得偿所愿见到了他,却又让他撞见了她残酷冷血的一面。 信笺的火苗窜起来,烧到了她的手,灼意自指尖烫至心口。 朝露被烫得回过神来,甩去烧尽的纸灰。随着火苗燃烧殆尽,微弱下去,夜色又沉了下来。 那道人影转身离去,仿佛从未存在。 像是极夜里短暂交汇的光,星星点点照亮了至暗至沉的夜空,却在转瞬间湮灭了踪迹。 朝露提步想要追去,小跑起来脚踝伤口撕裂般的疼痛,她所行不快,只见那道人影一晃而过,消失在重重长廊之后。 廊间有三两使臣自夜宴上下来,走过时低语议论: “那九王子朗月清风,真乃谪仙一般的人物。若是乌兹能有九王子坐镇……” “哪还有什么九王子,人家是佛子。” “落入新王手里,不知会如何了。宴上佛子拒不破戒,不惜以命相搏,真是惨烈。” “听说,王上在佛殿中用了那种药,刚又送了几个美姬过去……哎,佛子破戒,只在旦暮之间了。” 一众啧啧惋惜声掠过,朝露心惊肉跳。 佛子才进宫一日,洛须靡便等不及要下手了。这一世,没了刘起章进谗吹风,洛须靡还会找上她吗? “殿下……”毗月的叫唤声传来。 朝露回身,见毗月形色匆匆赶来,面上阴云密布,见了她低声道: “殿下怎地还在此处,叫我好找……王上,王上召人来宫里,说要你过去……” *** 乌兹王宫的大殿以纯金画漆镀墙,在满堂烛火映照下,如同片片金鳞闪耀,熠熠生辉。 大殿深处有一间穹顶小殿,原本是父王的书房。朝露幼时,常被父王抱在膝头,看着他处理接见使臣,处理国事。 朝露一步步走入殿后,只觉这一世归来,满目金漆壁画,连睡莲纹的青蓝花砖都不曾褪色,仍是幼时的样子。 只是朱颜改。 殿门口的侍官见她来了,微微一躬身,最前头为首的,还瞟了她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一身翠色绉纱仙裙,花簇状的高领口只露出颈侧若隐若现的雪肤。即便似是刻意素净了些,却仍难掩春色。 那人看直了眼,咽了咽口水,道: “王女殿下稍后片刻,待奴前去通传新王。” 从前父王在时,她想去何处,何人敢拦,她穿着为何,何人敢如此看?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垂目淡声应是。 那人见她乖顺,笑眯眯地往里走去。 稍后,那人领着她穿过几道云纹玉雕屏风,行至殿内。 “那人油盐不进,外头的僧众若是发现要攻打王城,该如何是好?!”内里传来洛须靡大发脾气的吼声,一下一下就重重砸着书案。 每震一回,殿前垂头默立的小侍官就浑身哆嗦一次。 朝露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抓着,皱了几寸衣料。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努力镇定下来。 她缓步走过去,向乌兹新王行叩首之礼,伏身下拜: “儿拜见父王。” 每一个字念出口,就像扎在她心头一般。她垂首伏于地上交叠的手背上,极力压下这一口气,未有抬头。 案后的洛须靡在群臣簇拥中回过身来,望见地上跪伏的女子,一缕纤腰都要贴至地面,极为恭敬的正礼。他微须的唇角翘得老高,难掩得意之色,心下即刻舒坦不少,招手道: “朝露啊,何必行此大礼?来,到这里来。” 朝露起身,只微微上前几步,并不靠近那群人。她垂首之时,只觉殿内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恣意地打量着孤身一人立在那头的她。 她不由想起了前世,李曜和她还有朝臣们一道把玩各国上贡的珍宝时,亦是这样的眼神。李曜宠爱她,会由着她挑选。 当时她满心欢喜谢恩,却不想,她与这堆叠的珍稀贡品,并无甚分别。 “真乃绝色也。” 使臣中有人叹了一声,随即又缄默了一片。 众人心中感慨,绝色又有何用,还不是要为人鱼肉。 洛须靡身旁最近的那个使臣见气氛尴尬,朝新王一拜道: “恭贺新王,得女如此。” “王女殿下天姿国色,无怪乎令佛子也动了凡心呐。” 朝露猛然抬头。 明明刘起章已死,还未和人说起,这个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个开口的使臣,也是梁人。 她下手太急,又怕露了破绽,并未当时就问刘起章此谣言的来处。此时方知,打算出言劝新王将她献给佛子的人,不止刘起章一人。 他们的背后,究竟是何人要害她? 朝露埋下头去,心底陡然生寒,只觉一瞬间冷汗透湿脊背。 眼底,一双狮纹金靴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她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洛须靡本想拂去她身上的树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此时猛地一挥手。众臣知趣地退去。 人走后殿内再度寂静无声,朝露还未喘一口气,却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她不敢挣脱,死死抿着唇不动。 “朝露,你怕什么?”感觉到她手在颤抖,洛须靡不耐地松了手,道,“我是你叔父,现在就是你父王。朝露啊,我爱极了你母亲,只要有我在王位上一日,必不会有人敢动你母亲和你一根毫毛。” 又来了。前世也是这套说辞。可是将她送去献给佛子,又再献给李曜之时,未见有过一分心慈手软。 “可是,现在有人要动我的王位,可怎么办?” 朝露把头深深埋下,低声道: “朝露不过一弱女子,无能为国家大事分忧。” 洛须靡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朝露只觉他窥视的目光像是蛇信一般拂过她全身。 “你大哥叛变被我诛杀,你三哥下落不明,我本以为可以高坐王位,岂料你还有个九哥哥。他是佛子,我动不了他,但是……” “你可以。” 他挑了挑眉,目中流露一股阴冷的笑意: “他们都说,佛子曾心悦于你……” “不是的。”朝露抬头。简直无稽之谈。他怎会心悦于她,他前世对她避如蛇蝎。她深吸一口气,摇头道: “他只当我是妹妹。” “我不问他,只问你。你可是不愿?”洛须靡不满地皱了皱眉,伸手拂过她几绺散落的鬓发,勾在指尖,稍一用力,扯及头皮,疼得她扯了扯嘴角。 朝露想到洛须靡上一世都在拉拢大梁,甚至对之后的新帝李曜卑躬屈膝。她定了定心神,说道: “在大梁,兄妹不可结亲,这是乱了伦常的逆举。父王既要与大梁交好,怎能不顾民心?若是大梁皇帝知晓你如此不顾三纲五常,岂会容你?若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攻讦你身为王,所幸不正,可如何是好?” 洛须靡丝毫没被震慑,反而冷笑一声,道: “可朝露,他不是你亲哥哥啊。我已查出他并非我大哥亲生之子,不过是从大梁接回来的一个孤儿。今日宴上,我已褫夺了他的王子封号,自此他就是一介庶民。也不再是你的九哥哥。” 洛朝露跌坐在地,身心俱冷。 她没想到,洛须靡下手,会如此之快,她想借口拖延都来不及。 王子的身份对洛须靡而言,始终是个夺位的威胁。太多人会因为洛襄是王子,倒向他这一边——即便佛子无意上位,志不在此。 洛须靡既为王,必要先夺了洛襄王子之名,再去了他佛子之身,方能高枕无忧。 他的笑意漫开来,意味深长: “朝露啊,他不是你哥哥,也只有你,可以让他不再是佛子。” 朝露后退几步,想要跑,又能跑去哪里。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头顶传来洛须靡残酷又无耻的声音,“王女绝色,加上些许药力,任是佛子,定是也难以把持……” “今夜,王女何不与佛子共度良宵?” 5 夜会 一轮满月爬上梢头。几株细细的胡杨在风中无力地晃动不止。 洛朝露回到寝殿之时,整个人才瘫软下来。 她浑身僵直地任由洛须靡派来的侍官们将一袭胭脂色的新裙罩在她身,为她细细打理纱裙上镶了金丝边的褶皱。 一层一层的裙摆,将她单薄的身段紧紧裹起来,像是结成的蚕茧,把人深深困在其中。 衣装毕了,朝露被人扶至妆奁前梳妆。浓黑的长发被盘成双环髻,再饰以三四枚镶着红宝石的金簪,如同沾了血的箭镞,将她头顶的发髻一道道刺穿。 朝露对着铜镜里花容月貌的女子,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毫无生机。 想起洛须靡方才对她美貌的夸赞,只觉下腹一阵作呕。她抬手摸了摸鬓角上方一枚垂落的金簪,只觉指尖竟比那簪子更是冰凉几分。 她将簪子缓缓取下,沿着面颊一寸寸滑下来。 精致纯金簪身嵌着于阗国名贵的玉石,珠光宝气。到底是乌兹国的王女。哪怕改朝换代,吃穿用度,都是最上乘最精细的物什,就为养着她这身矜贵却无用的皮囊。 美艳红妆,皆是杀人利刃。 柔软的指腹触及簪尖,发觉尖头处被磨细了,锋利无比,只要轻轻划几下,铜镜里的人脸便会面目全非。 一个念头倏然在她脑海中掠过。 若是没了这张勾人的脸,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逼迫她了? 若是她自毁容颜,再装成痴傻,他们就不会利用她这副皮囊做她不想做之事了吧! 她的手停在颧骨处,尖锐的簪头抵在柔嫩的肌肤上,丝丝凉意渗入她心底。 朝露闭上了眼,一个声音却在此时涌了上来,如惊雷一般贯入她耳中: “女施主不是妖女。不必再为他人傀儡。” 朝露缓缓放下了簪子。 是了,错的又不是她,她何故要为此自伤? 剜肉之痛,凭何要她来受? 上天予她重来一世的机会,可不是要她委曲求全的。要她又丑又傻,苟延残喘重新过完这一生,还不如当初就死在雪地里的干净。 可她又如何能逃脱这泥沼一般的乌兹王庭呢? 朝露忽然回想起洛须靡方才威逼利诱,在她离去前最后一句戳心之语: “你最爱的三哥已经逃去北匈。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死了这条心,乖乖听话……” 她的三哥,乌兹三王子洛枭是父王与北匈夫人所生之子,深受北匈单于喜爱。洛须靡忌惮他背后的母族势力,不敢直接动手杀他,便假手于人,千方百计想要除掉他这一隐患。 清剿部落叛乱之时,洛须靡故意派三哥深入敌后,撤去支援,想将他困死在敌阵之中。三哥智勇过人,杀出重围,借机逃往北匈,求得单于庇护,后来被立为北匈右贤王。 洛须靡以为,三哥剩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逃去北匈,天山漠北,不会再回乌兹犯险救她。可他错估了三哥和她的感情。 洛枭虽不是与她一母同胞,却是自幼与她一起长大,亲密无间的兄长。 乌兹王军中顶天立地的悍将,唯独会在他心爱的妹妹面前蹲下身来,自幼不厌其烦地教她骑射功夫,送她喜爱的汗血宝马。 上辈子,洛须靡和母亲,还有乌兹众臣都要将她送去大梁。唯有三哥洛枭,得知她要出嫁的消息后,不顾被洛须靡捉拿的风险,冒死从北匈赶回乌兹,乘夜翻墙入她的寝宫,想要救她出王庭。 若是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弃她于不顾——那个人,便定是她的三哥。 她必要与洛须靡虚与委蛇,在这乌兹王庭撑下去,伺机逃出去,去投奔她的三哥。 朝露不由攥紧了手中金簪。一个险中求胜的计策涌上心头。 洛须靡既要利用她陷害佛子,那佛子为何不能为她所用? 西域诸国历来尚佛,洛襄贵为佛门至尊,不是君王,却更甚君王,一身可抵百万兵。只要他没有因她而破戒,便仍是那个万人之上的高贵佛子。 如今,她不得不被迫接近佛子,正好趁此机会求得他庇护。以他之能,有他相帮,她必能逃出宫去找三哥。 如此一来,佛子不会因她破戒,她亦可借他之手逃脱泥淖,避免前世两人各自的悲剧。 思量已定,朝露神色稍舒。她从铜镜前悠然起身,敛了敛皱起的衣摆,身姿高昂地出了寝殿,向灯火煌煌的远处走去。 …… 乌兹王庭的佛殿,内里数百支灯烛齐齐燃烧,亮如白昼,映出薄薄一层窗纸,照进了外头漆黑的夜幕。 殿外,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两队铁甲侍卫脚步“锃锃”地逼近,将门口守卫的僧人团团包围起来。 “这么晚了,佛子谁也不见!”小僧缘起刚赶跑了几个不怀好意上门的美姬,见状气上心头,怒斥几声。 为首的侍卫冷笑道: “这可由不得你了。我们乌兹的王女殿下要来与佛子议经,都给我让开!” 缘起和几个武僧自是知道来人目的。哪有人这么晚来讨论佛经的? 一想到乌兹王心思歹毒,手段恶劣。他们不肯退让分毫,原地立在殿门前,也朝着来人拔刀相向。 “你们敢进来,就踩着我的尸骨过去!”缘起闭眼,大喊一声,视死如归。 眼见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之际,殿内传来男子平和的声音,掠过层层嘈杂的兵戟: “让她进来。” 缘起一惊,睁开了眼,怔得目瞪口呆,与几位僧人面面相觑。 佛子竟然允许王女在深夜进入他的佛殿。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师兄!……”缘起的声音悲望又无力。 “你们退下。”里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重复道。 缘起只得硬着头皮,万般不愿地给一身黑色氅衣的洛朝露开了殿门,一面还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朝露视若无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步入殿内。 仰面望去,佛陀世尊端坐佛龛正中,身旁是两位胁侍菩萨,周围大大小小布满一座座伏魔金刚。两旁金璧之上,深浅不一的莲纹镂刻栩栩如生。 赤红与碧蓝的经幡交替悬于殿梁上。微风徐来,漫天经幡拂动,眼前一片浓墨重彩。 殿门一道一道关紧,满殿浮动的金光在一刻间收束起来。 昏暗中,朝露一步一步朝珠帘走去,垂落的双手不由攥起了两侧的衣摆,柔软的纱料皱在了手心。 璎珞珠帘的那一侧,一道人影静立在前,似在与她对望。 朝露屏住了呼吸,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在璎珞珠帘前停下。 她无法抑制,心口直跳。 之前远远在湖对岸,夜色浓重她看不真切,此时在百千烛火下,才算看清了他的脸。 隔着斑驳的珠帘,只见高大而清瘦的身姿,工笔篆刻般分明的轮廓,平直的浓眉下,一双温润如水的眼,所望之处,皆是万相光明。 沉默不语间,威仪凛然,如风如霜,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为她所累,最后又沦落何处呢? 她打探过他的行踪,至死都想再见他一面。 有人说,他后来徒步游遍西域,最后不是死在了瀚海风沙里,就是圆寂于某处藏经洞窟中。 还有人说,他还了俗,娶妻生子,庸庸碌碌了地过完凡人的一生。 在无数个语焉不详的传闻中,当年曾有一个日常亲侍他身边的小僧,在他破戒后变得疯疯癫癫。这个疯了的人却说,佛子远走中原,去往大梁,一生在长安弘法。 朝露的心头倏然有千尺潮涌,翻腾而上,尽数哽在了喉间。 她身后跟进来的甲兵抬起冰凉的刀柄抵了抵她侧腰,示意她必须继续往前。 都是洛须靡派来监视她的人,换作平日,敢碰她一丝一毫,早就被她手起刀落斩断了手掌。 可今日在佛子面前,她不想轻举妄动。 朝露背对着侍卫,松了系带,脱下了大氅堆在脚底一圈,内里赤色衣衫如血浸过,灼人的明丽。 她一颗一颗地解开盘扣,轻薄的纱衣滑落,卡在臂弯,露出的削肩白如初雪。 红与白,极致的色泽对比,几个侍卫看得不由喉头发紧,唇齿生津。 “我奉王命与佛子议经,尔等有这胆子在此同看吗?”衣衫半褪的洛朝露回身,朝后面的侍卫挑了挑尖细的眉峰,声色娇俏中带着几分寒意。 珠帘那头的洛襄听到声响,望向来人,心中涌起一丝异样。 她就立在几步开外,凝望着他,那双明艳的眼眸分明含着笑,下一刻却像是要溢出泪来。 见她竟自褪衣衫,他皱了皱眉,闭上眼。 眼帘闭阖的一刹那,衫裙正尽数飘散,大片的雪色之中,一颗红痣深深映在了他眸中。 小小两瓣,宛若双生之莲。 似曾相识。像是在他经年之梦里见过的。 6 勾引 夜色渐深。 佛殿内,洛朝露眯了眯眼,冷冷扫视一圈围着她的侍卫。都是洛须靡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还不快滚?”她轻轻道,音色不失娇柔。 到底是尊贵的王女殿下,侍卫心知她为王上所倚重,此来是身负重任。几人思忖之下,对视一眼,纷纷避退。 待人走后,殿门禁闭,一片幽暗。 朝露得意地轻蔑一笑,却闻珠帘那头传来一声: “女施主,何故杀人?” 她一愣,想到湖旁假山处,她的所作所为被他亲眼目睹,此时无可辩驳,顿时有几分泄气。 原来他屏退其他美姬,单独放她进入佛殿,是为了此事。 见他摇了摇头,往佛殿深处走去,朝露又惊又气。 她从前在乌兹王庭跋扈惯了,为人骄纵,独断专行,更是视人命为草芥。 西域盛传,有人只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对那人笑了一笑,转眼便将人卸甲缚手,由奔马拖曳了整整十里。最后,那人袍衫糜烂,鲜血淋漓,只剩了一口气,还未救治便一命呜呼。 不知这些骇人的传闻是否传到他耳中,但她今生不想给他留下嗜杀的印象。 朝露撩开珠帘,快步跟上去,张口解释道: “襄哥哥……那个人,他就该死。” 她不想让他误会她滥杀无辜,便忍不住将此人进谗之事一并告之他,只是暗自省去洛须靡要她勾引他一事。 末了,她还恨恨道了一句: “这些人信口开河,损了哥哥清誉,死一百回都不足以谢罪。” 洛襄缓缓睁眼,目色漠然,反问道: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众口铄金,你堵得住?” 朝露怔忪在那里,一脸茫然,不明就里。见她不语,洛襄缓缓拂了拂袖口,又问道: “今日是一人,今后或有百人。你都要一一杀之,以绝后患?” 朝露被他诘问,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了,她杀了一个刘起章,后来还是有人要用她献计,讨好洛须靡。她这身皮囊,只要存在于世,便是冤孽。 子虚乌有之事,只要有人,有利益在,便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以假乱真。 可她只要一想起前世,满腔的怨恨便止不住地翻涌而上。那刘起章本就害过她,根本死不足惜,她也不算错杀。就算杀了他,也不足以泄她心头之恨。 这样阴毒的心思,她自然不会在洛襄面前表露出来,只小声争辩道: “杀都杀了,你难道还要我以命抵命不成。” 语罢她抬头,却见他已转身行至内殿,跪在一座佛龛前的蒲团上,开始默念她听不懂的经文。 她跟了过去,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蒲团上,手肘支起,托腮笑问道: “哥哥,你今日念什么经?” “《涅槃》,《度亡》二经。”他道。 朝露忍住笑,唇角微微勾起。 他以为她不通佛理不懂经文,其实这两篇经文她知道的,都是佛家超度死者往生之经,有隔绝鬼气,平息冤怨之用。 洛襄虽一面语气不善地斥责她犯下杀孽,一面却默默为她犯下的杀业诵经超度。 今生归来,之前未曾留意之事,开始变得有几分微妙。 “襄哥哥。”她如从前那般唤他。 洛襄淡淡回道: “我不是你兄长。女施主不可如此唤我。” 朝露微微一怔。 佛子不会眷恋此等虚无的俗名,王子的头衔说抛就抛下,并未与洛须靡辩驳。可她此时却心存惋惜,她与他最后一点的关联,就这样断了。 若是前世,她才不稀罕,可今生归来,她偏要与他攀上关系,勉强亲近一些。 她把头一扬,笑道道: “我记得佛经上有一句,世尊曰:‘虽睹女人,长者如母,中者如姊,少者如妹、如子、如女’。襄哥哥,依世尊所言,你视我为妹妹,而非女色。你我仍是兄妹相称,又有何不可?” 洛襄抿了抿唇,未有言语,不置可否。他闭目,口中又复诵经。 朝露凝视着他诵经时微张的唇口,忽然福至心灵,耳后浮上一抹薄红。 前世,她与他共处一室,他也是诵念不断,令她厌烦,只觉耳边如蚊虫嗡嗡,又似金钟长鸣。 那一日,洛须靡又逼迫于她,洛襄不肯就范,只默声诵经。 她一时间心浮气躁,捂了捂耳,念叨: “别念了,别念了……”语罢,她干脆俯下身,以舌尖撬开他紧抿的唇,封住了他的满口佛经。 娇软对上僵硬,热烈对上生冷,反复扭转碾磨。 第一次,虽是探索得生涩,却让她生出不一般的感受来。 可眼见他纹丝不动,唇齿如顽石般冷酷,她心中顿生出三分愤恨,三分悲哀,还有三分不甘,最后一狠心,她不讲道理地咬破了他不通情-欲的唇瓣。 她放开他的时候,望着他血浸染的通红的唇,还有颤抖的手,心中不由大快。她舌尖一勾,将他溢出的几滴血珠尽数舔入口中。 腥涩中带有一丝甘甜,回味良久。 美艳的蔷薇生来带刺,不仅扎人唇口,还要刺痛人心。 当时,她面露不屑,挑眉瞥了一眼月复下微微鼓起的那处袈裟,笑得狂妄,面刺他道: “法师,若你不是心有杂念,何须念经来助你静心呢?” 她就是那么恶劣无耻,坏到极致的一个人,他最后放纵她的时候,想必也是后悔至极吧。 这一世的朝露听他默声诵经,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微小喜悦。只觉他所念出的经文有一种安稳的定力,令她重生归来这颗怨气丛生的心平静不少。 殿内数排烛火明亮,光摇影动,落在佛子清净无垢的面上。一股陌生的幽香钻入心肺,朝露觉得喉咙有几分干涩,忽然想起些什么。 洛须靡说他在佛殿用了药,她未有饮食,身体却开始发烫,那这药必定在香烛之中。 她起身,用力扯下一大片经幡甩开来,盖在佛前的一排排灯烛上。 火光一下子被扑灭了,整个佛殿霎时被夜幕笼罩,漆黑一片。 她方才想到,洛须靡命人点在洛襄住处的蜡烛,不是一般照明的火烛,是西域出产的特殊香烛,其中所含浓烈的麝香香料,有催情之效,会让人止不住地心生邪念。 上一世,洛襄虽意念强大,极力克制,但因此非常痛苦,她不想他再受一遍了。 外头的月光照了进来。一轮满月,已升至中天。 殿内宝顶重檐,雕梁攒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青白,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氤氲不清。 双眼还未适应黑暗,无法视物。朝露扶着长长的佛龛,慢步走回去,一面轻声唤道: “襄哥哥……” 她有些怕黑。 前世最后的日子她被幽禁宫中,听候凌迟,她夜夜担惊受怕,不燃灯烛无法入眠。 可并没有洛襄的回声。 殿内死寂,衬得殿外的风声犹为凛冽,如鬼夜哭。她惊魂甫定,一身的冷汗在背上冷飕飕的,颤颤巍巍继续朝前走去。 她微微仰头,借着昏渺月色,可见殿后两侧布满大小不一的佛像。 不是慈眉善目的佛陀世尊,而是一座座怒目而视的伏魔金刚,手中神兵利器仿佛正齐齐指向一处梁柱。 连呜呜咽咽的风声都在此刻全然静了下来。 顷刻之间,万籁皆寂。 梁柱背后,一道修长的人影静立在侧。 “襄哥哥?” 朝露奔过去,再度靠近他的时候,才发觉一丝不寻常。 他的左手扶在梁柱上,贲张的青筋隐伏在他臂侧,龙蛇一般游走其上。用力之大,手指都在发颤。 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壁上万千镂雕,重重浮影,明暗交错,倒映在他白玉无瑕的肌理,有如狰狞的兽纹。 英挺的面庞在霎时变得凶神一般。豆大的汗珠从惨白的额角不断落下,将他一双漆黑的眉眼浸染得更深更沉。 双眸间遍布血丝,淬了火一般的红,宛如炼狱的底色。 宛若与刚才全然变了一个人。 朝露绷直了身子,还未来得及惊呼,洛襄的身体像失力一般松垮下来,下颚抵在她的肩头,整个人重重压在了她后背。 他滚烫的躯体火一般地将她重重包围。 朝露向后趔趄了一步,背靠石墙。她扶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只觉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坚硬如铁,却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觉得恐怕是洛须靡那香烛的药力,但她不敢开口告之他实情。她还有求于他,不能让他知晓她不堪的来意。 可此刻香烛尽灭已有半刻,就算中了些许媚药,也该消退了,他又怎会如此? 她心中疑窦丛生,轻声问道: “襄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许久没有回音,耳畔只有粗重的灼息。 于是,她铆足了劲将他搀扶至佛龛前的蒲团上坐定。 感到他在发热,她敛起衣袖,想要为他拭去满面的汗珠。 似是察觉到她的意图,洛襄睁开眼睛,将头别去一边,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气,薄红的唇瓣死死抿着,声音低哑: “走,开!……” 说话间,他面色惨白,倒了下去,撞倒了一处佛龛。 “轰——”地一声,铜制镀金的佛像轰然坠地,香烛横断,净瓶水流泻一地,碎瓷四分五裂。 洛襄倒在蒲团上,像是困兽一般抽搐不已。 朝露心中已有几分惧怕,却仍想试着照看,却听他咬牙重声道: “不要过来。” 下一刻,殿门被轰然推开。 “王女殿下!——” “佛子!——” 几个守在门外的带刀侍卫见殿内熄了灯烛,又听到不小的动静,前来“好心”查看。 脚步声逼近二人所在的后殿。洛襄强撑着一口气,低低道: “不能……被他们看到……” 朝露反应过来,若是洛襄真在此时犯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恶疾,可不能让洛须靡的人抓到佛子的把柄和弱点。 只有那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打消顾虑。 “襄哥哥,你跟我来……”朝露毫不犹豫地环住他颤抖的手臂,扶着他朝里面的禅室走去。 洛襄昏昏沉沉,感觉身体像是浸入冰水之中,却有一股陌生的暖意从指间涌入。 他撩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她正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 少女夜色中柔白的侧脸,轻轻晃动的耳珰,一头浓密的乌发散着淡淡的香息,勾人心魄。 自成年后,此生从未有过和女子接触,他心头一震,想要松开,无奈身体太沉太无力,始终动不了。 禅室里,是一张供僧人休憩的罗汉床,床上笼着如烟似雾的软罗轻帐。 这方床榻,这片纱帐,朝露可记得太清楚了,几乎算是铭刻在心。 前世,就是在这里。 朝露收回思绪,将洛襄扶上了榻。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紧紧跟来的脚步声。 下一瞬,她闭上眼,解开腰上鸾带,褪下汗湿的薄衫,坐入他怀中。 7 受刑 守在佛殿前的一批侍卫是新王洛须靡刻意挑选过的精兵,首要职责乃是守卫佛子。 名为看守,实为囚禁。谨防他出逃或者与城外僧众传递消息。 一日来,侍卫将佛殿四周守得犹如严严实实,宛若铁桶一座,进出皆由重兵把守。 本来,像他们此等普通甲兵,在宫中一世,何曾有缘得见王女。 今夜王女驾临,一见便如戳心掏肺一般,夙夜难忘。 众人心领神会此为何来,一想到如此绝色竟便宜了个和尚,心中难免既是怜惜,又是心痒难耐。 如此作想,连殿门前守卫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多了一圈,就差趴在门缝听殿内的声息了。 此时,一听到殿内巨响,心怀鬼胎的几人对视一眼,想也不想便飞快地破门而入。 殿内昏暗无光,烛火尽灭,只剩杳杳月色,清辉散落,照于各处。 几人听到内里禅室的动静,心中如获隐秘的惊喜,忙不迭追了过去。 禅室不大,内里促狭,只有一片帐幔笼着一方簟席矮榻。 帐幔底下,一层一层的绡纱垂坠,朦朦胧胧间,似有两道人影交缠在内。 带头的侍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正要拿刀挑开纱帐一探究竟,刚刚穿过缝隙的刀柄却被一只劲臂猛然握住。 “咣当”一声,白刃被拔出鞘,寒光一闪,又再度重重收回刀鞘之中。 侍卫把持着刀鞘,被吓得后撤几步,却听到一声男子低微的喘息。 他想要再近一步,却被一声斥退: “你们好大胆子……”王女冷冽的声音从内传了出来。 众人闻声跪倒在地,却不低头,仍是昂首定定地注视着帐内动静。 软纱帐轻轻晃动一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缓缓立了起来,靠近纱帐外头,挡住了身后的男人。 是王女! 那雪白的是…… 众人的呼吸在半刻间急促了万分,呆立不动之时,头顶传来几句娇喝: “我与佛子清修,岂可打扰?王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么?还不速速退下!” 两个侍卫匆匆告退,各自心中浮想联翩,暗暗描摹着帐内那副销魂之景,心里头邪火直冒,顿觉这长夜漫漫,甚是难耐。 …… 翌日一早,朝露去洛须靡哭诉,说是本来快要成事,却被人打扰,氛围全无,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洛须靡找来侍卫问清来龙脉,几人不知有诈,绘声绘色将所见所闻如实告知,证实朝露所言非虚。洛须靡当下大怒,下令重重杖责,那几个窥伺不成的侍卫挨不住几下便全死透了。 朝露心中大快,还令行刑者剜了尸首的眼。 谁让他们看了不该看的呢。 她一面却装作哭哭啼啼,表示受了看守的欺侮。洛须靡见她有意向着自己,戒心消了一半,佛殿的侍卫也被随之撤去一半。 如此,她行动自由了些,也离她的计划稍近了一步。 朝露在宫中走了一圈,待回到佛殿,在殿后的中庭听到了一阵阵鞭笞之声。 她听到那鞭声只觉心头一跳,快走几步,绕过长长的庑廊,在角落里遇到一个小沙弥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小沙弥不过到她肩头高,只是个半大孩童,却气势汹汹,指着她鼻子大声道: “都是你!你不是好人!” 朝露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好人,却没有被人如此当面骂过。她也不恼,故意俯下身,摸了摸他光溜溜的头顶,笑道: “你又是谁?” 小沙弥大惊失色,慌忙跳开一步,抬手拍着脑袋,仿佛要抹去什么沾了的脏东西一般。他目露惊恐之色,结结巴巴道: “你……你勾,勾引师兄,害,害得他受刑。” “缘起,不得无礼。” 清朗的声音从庑廊后方传来。缘起狠狠瞪了她一眼,前去扶住缓步走来的洛襄。 朝露见他行动迟缓,只着一身缁深单衣,虎口处隐有斑斑血迹。 她心中有几分羞愧,更多是不解。 昨晚明明只是权益之计,什么都未有发生。 她虽松了衣衫,可洛襄始终闭着眼,坐怀不乱。这一世,她哪敢再亵渎佛子。待人走后,很快敛衣退了下来。 后来的一夜,洛襄发病,在禅室昏睡过去。她可是独自一人在前殿的蒲团上将就了一晚。晨时起来腰酸背痛,还赶紧跑去叔父那儿告状,替他免去了一半的守卫。 他又何故要自笞己身? 朝露抬眸,见洛襄目光冷如霜雪,未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便拂袖转身离去。 她想追过去,却被守卫在侧的武僧拦住了去路。 “师兄今日要闭关译经,你还是请回吧,他不会见你的。”缘起双手抱胸,瞥了一眼,面上颇有几分得意之色,正要跟过去,却被她抓住袖口。 “你,你别碰我!”缘起惊呼起来,猛拍袍袖想要挣脱。 朝露毫不客气地将他拽至身前,弯下腰在他耳旁,轻声耳语道: “小和尚,你且记住,殿里的香烛有问题,不可点燃。我会差人偷渡一些正常的烛火带进去。” “你,你会有那么好,好心?……”缘起半信半疑。 朝露朝他挑了挑眉,故意学他口吃说话道: “你,你今后就知道我有多、多好了。” 她今生,既要求洛襄庇护,至少要在他面前,装做个好人。 …… 缘起回到幽暗的佛殿,跪坐在洛襄身侧。 洛襄手握经卷,目不斜视。 “她终于走了。”缘起默默倒了一句,轻舒一口气,若有所思。 他虽不生长于乌兹,却有所耳闻这乌兹王女乃是西域第一美人。自昨夜见到那位人口中王女,纤妙匀婷的身姿,风仪万千,明艳绝伦,连他看过的那些画上神女都被比了下去。 想着想着,缘起脸热了起来,慌忙垂头默念了几句经文,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罐,想帮受刑后的洛襄上药。 他小心翼翼掀开洛襄染血的僧袍,见其背上血肉黏连,不由面色戚戚。他想到,师兄自愿受刑杖,定是因为那个妖女干的好事。 缘起心中忐忑,犹豫良久,才问道: “难道,你破戒了?” 洛襄摇了摇头。 缘起后悔自己发问。师兄向来持戒严苛,若是破戒便不可能只是受刑如此简单了。他哀叹一生道: “师兄既未破戒,这又是何必? 他转而怒从中来,愤然道: “都怪那个王女。这宫里没有一个人好人。我看,昨夜月圆之夜,那王女就是故意熄灭灯烛,害得师兄发病,伺机接近师兄,真是心思深重……” 洛襄目光定在字里行间,回道: “我的旧疾,她从不知情,并非有意为之。” 洛襄正在翻看经卷,瘦长的手顿了顿,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是他不由想起了昨夜。 少女巧笑倩兮,一如往日。望向他的时候,眸光如水,似有无限思量。只不过在看到他发病之态时,那眼神瞬间失了颜色,渐渐被恐惧溢满。 即便他极力克制,仍是露出了异样,就差一点无法抑制…… 那些踏入佛殿搜寻他和她的侍卫不怀好意,她为了掩盖他病发的模样,情急之下竟在榻上抱住了他。 彼时,他身体僵直,神思恍惚,本欲断然避退,可她的触碰,竟让他浑身难耐的痛楚得到一丝微妙的纾解。 少女柔软的肌肤,馥郁的香息,于他而言,全然的陌生之中却隐有一丝熟悉之感。好似一剂良药,无声无息地驱散了缠绕他多年的魇魔。 一刹那,想要更多。 只此一个倏然而逝的念头,即便无意识地发生,也足以他今日承受这刑杖。 窗外有风徐徐吹来,手中死气沉沉的经卷不知何时被风翻动不止,簌簌作响。 洛襄断了思绪,眉头紧锁,颔首双手合十,重新拾起了被风翻乱的经卷。 缘起支支吾吾,有一下没有下地看了看洛襄,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师尊说过,师兄这两年有一大劫,若是二十四岁前不破戒,便能受戒成为真正的佛子。师兄可是整个西域最年轻的佛子啊!” “师兄,你可不能再见她了。昨夜月圆,已是十分危险,万一……我怕……”缘起垂着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不想说出佛子会破戒的担忧,可他知道他的隐疾非同小可。 那并非体肤上的病痛,而是一股邪念心魔。虽不会危及性命,但无药可医,每逢月圆必要发作,于清心修佛大有阻碍。 即便佛子心智甚坚,此症时常无法克制,甚至发作之后会毫无意识。若是再加上那个妖女在侧,真怕她会故意利用,借此害了他。 缘起不敢再细想。 “休得胡言乱语。”洛襄抿了抿唇,轻声斥道。 他微微抬头,望向殿外花树,落英缤纷,淡淡道: “我与她,不过暂时因缘,一别无期。” 这人间烟火,万丈红尘,早已与他遥遥不见,永世隔绝。 “依我看,还是得早日出了这王庭才好。”缘起神神叨叨,继续道,“新任的乌兹对我们并无善意,召我们入宫就是个圈套,为何师兄当初要一意孤行入宫呢?” 洛襄手捧经书,翻动书页,神容寡淡却又冷峻非常,道: “父王死因有疑,生前身后之事错综复杂……即便这王庭是龙潭虎穴,我也必得闯一闯。” 缘起迟疑片刻,问道: “师兄,你是还执着于自己的身世吗?” 洛襄放下手中书卷,垂眸凛声道: “即便希望渺茫,我仍想放手一搏。” “可师兄,我们现在连这佛殿都出不去。这乌兹王人面兽心,步步紧逼,不想放我们出去,整日就送酒送女人进来……”缘起声色忿忿,道,“现在大言不惭说要我们翻译完这些经卷,才准我们离开王庭。师兄,不如即刻召集城外的师兄弟们来救我们。” 洛襄问道: “你可送得出去信件?” 缘起瞬间瘪了,低声道: “一封都送不出去……这地方鸟都飞不出,只能再想办法。” 洛襄似是早有所料,平淡无波地道: “既来之,则安之。先译经,且看他意欲何为。” 一夜春雨后,殿外一株花树新发了芽,枝叶生长不少,翠绿的尖头探出在佛殿高高的镂窗前。 一缕陌生的暗香,在此时随风送入殿内。 清脆的女声响起: “襄哥哥,我懂汉文。我可助你译经。” 二人闻声抬头。 殿门未关严实,缝隙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芙蓉面,桃花靥。一头乌发如缎,一袭红衣似火,双眸映满人间烟火,万丈红尘。 “是你!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缘起惊起道,“佛门清修之地,你赶紧走!” 朝露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她没有说话,垂下头,故意撩起了裙摆,露出一截脚踝。 洛襄很快别过头去,侧身的余光里瞥见了白腻肌肤上的伤口。 那里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朝露为了不再跳舞而落下的腿伤并未好全,为了见洛襄绕道后殿,再翻上墙从佛殿的后窗爬入,不慎被碎瓦勾破了,在小腿上划出一道伤来,血迹干了,却留下了印子。 她抿了抿唇,捂着伤口,声音放低,死皮赖脸又带着几分娇气道: “襄哥哥,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腿受伤了,疼得走不动了,不如我在你这殿内稍作休息,顺便帮你译经,等不疼了再走,成吗?” 少女仰起头望着他,颊边泛着薄红,晶亮的眸中溢着莹莹春光,说话间浓长的睫毛扑闪,乖巧中又似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像是哪里闯入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藏起了锋利的爪,跟昨夜判若两人。 “胡闹。”洛襄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缘起。 小沙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还未收起的伤药递到她面前,一边还嘟囔着: “上完药赶紧走。你会译什么经?” 朝露把药别去一边,凑过去,微微一笑: “襄哥哥,我不是来译经的。” 她有意无意地拂过他垂落的袍袖,悄声道: “你的把柄在我手里。” 8 算计 朝露昨夜踏入佛殿前便想通了。 有人要利用她这副皮囊,她不能坐以待毙,非但不能让他们如愿,还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要和佛子做个交易。 昨夜他发病,事出突然,她未把心中计划和盘托出,反倒撞见了他的秘密。今日外头虽还有监视的守卫,但借此译经之机,她想要和他达成共盟。 她要助他在乌兹王庭渡过此劫,也要他帮她复仇。 “什、什么把柄,你休要胡言乱语!”缘起起身,虽然有几分心虚,但阵势不输人。 朝露只笑不语。 小沙弥以为她要用昨夜所见之事要挟佛子么?她才没那么蠢笨。 虽不知洛襄所患何病,但看昨夜他不愿示人的模样,必有内情。若是佛子被洛须靡抓住弱点,声名尽毁,于她也毫无益处。 不管佛子是否情愿,两人此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需得同舟共渡。 她所说的把柄,是另一事。 朝露覆手在背,绕着案牍踱着步子,道: “襄哥哥,你已离开乌兹十年,却突然只身前来,是为何事?” 洛襄侧身而立,玉姿风骨,始终没有应答,一分目光都未施予。 “让我猜一猜,”朝露自言自语,忽而转身面朝他,定定望着他道,“定是因为王庭中有你所求。” 洛襄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沉默。 朝露试图从他古井无波的神色里捕捉些什么,继续道: “而且,你所求事关重大,不可告人,更不能为洛须靡或是其余人知晓。所以你宁肯自降身份,不带一兵一卒,甘愿入乌兹王庭,成为洛须靡的囚徒。” 声震西域的佛子不光有佛门武僧,西域强兵都甘为他麾下,怎会因乌兹王邀请求佛论道就亲自来王庭受屈冒险? 旁人以为佛子洛襄是有意于乌兹王位,可她经由前世知晓,他根本志不在此。 朝露眸光轻扫,看到一旁的缘起闻言已渐渐变了脸色。 “十年前与十年后,唯一的变数便是我父王。今时今日,我父王故去……”她不疾不徐朝洛襄走过去,眉眼弯弯,语笑嫣然,道,“襄哥哥,你来王庭,是为了我父王的遗留之物吧?” “你说,这是不是一个把柄?” 洛襄既未肯定也不否认。他面无表情,深邃的眉宇在日光的阴翳下略显沉黑。 朝露望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道出: “可巧,我自幼便能随意出入王殿,对内里布局了如指掌,可助哥哥一臂之力。” 口说无凭,朝露从案上取来一张空白的黄麻纸,将狼毫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在纸上画就些什么。 “你,你的腿伤是如何来的?” 小沙弥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朝露回眸一看,原是她坐下来的时候,裙裾散开来,露出的小腿伤口早已开始红肿渗血。 她慌乱中想要用裙摆遮盖,下意识抬首,正对上洛襄的眸光。 清冷出尘,威严中带着一丝悲悯。 朝露像是被这样的目光穿透了,无处遁形。朝露笔尖一顿,也不管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慌忙用袍角盖住伤口,生恐让洛襄看出她的腿不是爬墙摔的。那分明就是旧伤未愈。 是了,单单爬墙又如何会摔得如此严重。 可堂堂王女,跳舞为人取乐之事太过屈辱,她难以启齿。心中更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不想让洛襄知晓自己竟落魄至斯,已成玩物。 朝露不言不语,敛神在黄麻纸上继续书写。最后几笔收束,点墨在一撇一捺间凝结。朝露将黄麻纸推至洛襄面前。 洛襄眉头轻蹙,缓缓捻起了佛珠。目光下移,最后落在纸上“王殿布防图”五个大字上,他面色一沉,抬眸,头一回直视眼前的少女,漆黑的眼瞳敛着摄人的锋芒。 无声的沉默里,唯有风过经幡的响动。 良久,他缓缓道: “你的条件。” 朝露攥紧衣袖的手终于松开。她深知洛襄一向洞察秋毫,她的心思瞒不过他,她也不再弯弯绕绕,径自摊牌直言道: “我需要佛子在城外的百万僧众,与我里应外合,攻陷王庭,杀我叔父,再助我三哥夺得王位。” 待她三哥洛枭顺利逃脱,必会想方设法来乌兹救她。有他和佛子之力,不愁这乌兹王庭不是囊中之物。 洛襄却摇了摇头,淡淡道: “不可。” 朝露一愣,不顾腿上伤痛,快步走到他面前,愤声道: “襄哥哥!你也知道新王这王位来得不正,父王是含冤而死,何以不能报仇雪恨?” 洛襄看也不看她,目中空空,回道: “我已遁入空门,当守佛门戒律,不得干预俗事。乌兹王权纷争,我无意牵涉其中,更不想见王城血战,生灵涂炭。” 朝露冷哼一声。 这不就是等同于说,乌兹王庭,国仇家恨,与他有什么干系。 她拂袖道: “叔父篡权夺位,又害死我父王,这一笔血债,我无论如何都要清算到底的。你身为佛子,也被他幽禁于王庭,日日或有不测,你难道就不怕吗?” 洛襄神容凛然,摇头道: “是我甘愿入局,无悔,更无惧。况且,此债为何要以满城无辜受戮的百姓来偿?若是如此,我宁可永困王庭。” “你甘愿永困王庭,可我不愿!”朝露气急,不敢高声被人听到,只得咬牙反问道,“哪怕千万人受难身死,乌兹王庭血流成河,又与我何干?” 沉寂已久的佛殿静了一刻。 洛襄全然回过身来,用同样空寂的眼转向她。 “看来我昨夜劝诫,毫无作用。”他面露失望之色,望着她道,“女施主杀心太重,执迷不悟。道不同,不足与谋,还请回吧。” 他冰冷而沉静的目光扫过来,朝露只觉前世种种为人鱼肉的记忆再度涌现,历历在目。她浑身颤栗,胸前起伏,悲愤交加,冷笑道: “我就是杀孽深重,不肯悔改,那又如何?我只是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错在何处?” 见他闭目不答,朝露反倒笑了一声。 她微微扬起下颚,修长的脖颈伸直,显得不可一世却又脆弱易折。她后退几步,立在二人面前,忽然娇声婉转,道: “哥哥方才不是想问,我这腿伤是如何得来的吗?” 她一把撕裂了裙摆,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踝,道: “你且看清楚。” 她俯下身,略微颤抖的手指一一抚过纤弱不堪的小腿,直至尚有青肿溢血的踝骨,一字一句道: “这上面的筋骨,是我自己,生生扭断的,每一寸皮肉,是我自己,亲手割裂的。” 朝露忽而轻轻笑了。笑得一如既往地明媚动人,风情万种,樱唇檀口里吐出的,却是最为惊惧骇人的言语: “因为我不想被人逼着跳舞,日夜沦为为人赏乐的器具。” “为了不让他们看我伤好之后再让我跳舞,数十日来,每每骨头稍稍长好一些,就要再扭断一回。” 皮下白骨,筋肉相连,一次又一次被迫分离。伤好之后,她从此不可再如从前那般作脚尖旋舞。 加之前世今生,此痛此苦她一共经受了无数回,每每忆及,心中杀意,不可抑制。 谁会想到,外表风光无限的乌兹王女,内里有着一颗早已腐败生疮的心呢。 此时此刻,日阳高照,佛殿光明万千,满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各方神佛,只静静观望。 佛子立在其中,同样低眉颔首,沉默无言。而她,如同深陷泥淖里的死物,仰望着他高高在上,勘尽她的苦难,却无动于衷。 朝露唇角勾起,故意轻佻地扬了扬眉,问道: “折骨摧心之痛,日夜如受焚烧之苦,佛子可曾体会?” 未等他回答,她便嗤嗤地笑了起来,一双美目,满是讽意。 “不,你不曾。”她收了笑意,冷冷看着他,道,“因为你高坐神坛,生来就是佛子,又怎知被你踩在脚底下的天下世人疾苦?” “说什么佛渡众生,不过都是择人而渡罢了。” 朝露直起了身子,断然收手,裙摆垂落下去又散开来,又再度全然遮住了踝骨。仿佛一切的丑陋和不堪从未存在,烟消云散: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就算无人相帮,我自会另寻出路。” 语罢,朝露转身就走,看都不看那两人是何等神色。她不愿看到无谓的怜悯和同情,于她的境遇,毫无用处。 才迈出几步,却不料被佛龛上迤逦在地的经幡绊了一下。她不防,跌倒在地,剧烈的痛楚再度袭来,硬是将她逼出了几滴泪,在眼眶打转。 她轻“嘶”一声,又羞又恼,愤然随手一抓,扯去了佛龛上供奉的经幡。 殿内又陷入了幽静之中。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动头顶连绵的经幡。 经幡上绣满救世佛经。因而有人曾说,风动经幡一次,正如口诵经文一回,是天上神明赐给凡人一次祈愿的机缘。 可从来没有神明回应她的所求。 朝露双手撑地,挣扎想要爬起来。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散落在地的经幡拾起,缓缓递至她面前。 9 私心 佛殿庄严肃穆。风动,经幡动。 朝露抬首,目光顺着一缕垂坠的经幡落在那张冷冽的脸上。 视线中,洛襄英挺的轮廓下,一双沉静的眼无言地凝望着她。 他向来如此,想要扶她却也从不逾矩,必要借助器物,隔开二人。 前世,她一直厌恨极了这施舍般悲悯的目光。 他的悲悯,像是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出她的狼狈,她的无耻,她的不堪。 所以最后一夜,她正是利用了他的悲悯,狠狠骗了他一回,将神明拉下神坛,与她一同堕落,沉沦欲海。 可她因此番恶行,往后余生忆及他的眼,如受千刀万剐。 今生,她有前世之鉴,算准了他的心性,仍是要一步步利用他。 先以乌兹王位试探,见他不允,再以腿伤示弱,与他纠缠。其中每一步都是她设计好的套路陷阱,要引他悲悯,引他怜惜,心甘情愿地救她。 唯独,痛是真的,情也是诚的,只是目的不纯。 五分攻心算计,五分真情流露,无限逼真。 她如此恶劣,终究还是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朝露眸光下垂,落在经幡上的那双手。骨节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日夜手持念珠诵经所留下的痕迹。 她想到昨夜,他因她杀人还为她诵经消了业障。 朝露心中酸楚,赌气拂开他递上的经幡,死死抿着唇道: “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污泥能生莲花。” 他清越而又淳厚的声音响起。 经幡又递到她面前,男人修长匀称的手指落在经幡边缘的镶绣。 底下是翻涌的泥海波涛,烟波之上,一株纯净的莲,细茎如玉,亭亭生长,含苞待放,瓣尖灼灼的红,如有暗香盈盈。 他凝望着她,轻声道: “莲者,生时虽处于浊水,而可清净无所染。如人,虽处泥淖,亦可如莲华自生,无垢无尘。” 朝露微微一怔。 莲,乃佛国至高至洁的宝花。其花庄重,香馥长远;不枝不蔓,无挂无碍。莲花之根永恒不枯不死,来年又发生,象征人死而魂灵不灭,不断于轮回海中往生,求脱彼岸。 如她这般两手血腥,满腹算计之人,也可被他比作佛国最为圣洁的莲花? 朝露摇了摇头,唇角翘了翘,像是讽他,又像是在暗自自嘲。 当真是双目空空,不染红尘的佛子。 “佛子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怎知深处泥淖之苦?”她冷淡地回道,“我等凡夫俗子,就算谛听佛陀亲传佛音都如于事无补,不牢佛子费心。” 朝露转过身,扶着佛龛想要自己站起来。跌坐已久的腿脚甚是无力,竟生了麻意,她一个趔趄,往前跌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扶起,又很快抽离。玉白的僧袍在她指间如流水般拂过,男人清寂而坚定的嗓音落入她耳畔: “我有我的泥淖。” “折骨摧心之痛,烈火焚烧之苦,我亦有体会。” 朝露抬眸。她没想到,方才她随口嘲讽他的反问会得到他的回应。 “如女施主昨夜所见。我身患隐疾,每逢月圆之夜,必要发病。发作之时,浑身亦如烈火焚身,其苦难耐,梦魇不断,有损修行,月月如此……” “师兄!”愣神许久的缘起忽然惊呼起来,打断了他。 如此事关一生的秘密,如何能随意告之这个不怀好意的妖女。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佛子这一弱点定会被世人攻讦,更甚会身败名裂,一蹶不起。 缘起急得直跺脚,恨不能上前制止他。 “无妨。”洛襄声色从容,继续道,“她既已看见,与其任由她妄加揣测,不如我如实告之。” “此疾,便是我的泥淖,命中有此一劫。” “我亦是凡人,同你一般。唯有苦修精进,断绝恶念,方可证得菩提果,如莲生于泥淖,秽自去除,清净自在。” 他的声音并无波澜,静水流深,却如惊涛骇浪从洛朝露的心头掠过。 完美圣洁的佛子,竟也深处泥淖,为此痛苦不堪。如此可使得佛门动荡,与他荣辱相关的惊天秘密,他竟如此坦诚,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只是为了慰勉于她。 可即便他一番安慰她的言语实在真挚动人,朝露始终没有忘记此来谈判的目的。 他温热的怀抱近在眼前,淡淡的旃檀香息刹那间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闻到他熟悉的气息,数日来,朝露一直强忍着,此时终于鼻尖发涩,痛哭出声,落下泪来: “襄哥哥,我做不了莲花了,乌兹王庭的泥淖太深了……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了父王,欺负我母亲无能,欺负我三哥不在……” 洛襄默默听着,没有作声。 分明是锦绣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记忆中乌兹耀眼的皎皎明珠,一朝被迫面对家破人亡,还为此成了伤残之躯。 待她站稳,他登时松开了手。他不习惯与她触碰,那股陌生却又熟悉的香息令他无端怔忪。 却被她拽住了臂弯。几息后,他只觉袖上濡湿一片。 一刻前还如此骄纵蛮横的少女,此时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像是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凋零风中,落入他怀。 洛襄有几分无措,轻叹一口气,用极轻的、几近不可闻的声音道: “别哭了。” 岂料他话音刚落,她倒是哭得却愈发厉害,大滴大滴温湿的泪水汹涌而出,透过僧袍,渗入他的体肤。 洛襄抬手,想要轻拍她哭得一颤一颤的肩,手指刚伸出,便收拢起来,缓缓放下。 他只郑重地道了一句: “你父王于我,有养育之恩。今日你父兄不在,我暂代兄长之责,护你周全,送你出城,与你三哥相见。” 朝露擦去眼泪,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抽噎一声道: “襄哥哥,你这是答应了吗?” 洛襄背对着她在案前敛袍坐下,道: “当务之急,我会动用城外僧众帮你找到你三哥,送你出乌兹王庭。” 朝露垂头。只要暂时借助佛子的力量,逃出乌兹王庭,也算迈出求生的一大步。其余算计,之后再可徐徐图之。 洛襄拣起一小张黄麻纸,写下寥寥数语,将她写好的王庭布防图一并折起来封入函中,回身道: “此乃我亲笔手书,盖有我的印信。今日我座下僧人会入王庭为你父王作超度法事,我等困于佛殿不得出,烦请你将此信交予他。” 朝露抬手接过,想要抽走信函之时他却未有放手。 她一怔,抬眸,对上他清冽的眼,像是一汪深潭,望不见一丝波纹。 听他一字字道: “此计凶险,若有不慎,你求自保即可。切记。” 待她茫然点头应下,他才松开了信函,缓声道: “去吧。” 朝露收好信函,捻着鬓边垂落的一绺辫子,绕在指尖打转,心思在另一件事上。 俄而,她眨了眨眼,又故技重施,身子一软,半倚在佛龛上,颤声道: “襄哥哥,我脚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入夜就疼得睡不着……在伤好之前,想要夜夜与哥哥同住,听哥哥诵经才能好……” 她还要与叔父装模作样勾引佛子,不得不用此计打个掩护,让洛须靡负责看守的人都看到二人同住同行,免得他疑心再起。 “这怎么行?”一旁的缘起闻言清醒过来,“腾”地起身,又惊又气,面色发白,道,“师兄,这绝对不行!” 洛襄淡淡看了一眼缘起,示意他过去,未言可或不可。 小沙弥缘领命走过去,听洛襄与他耳语几句。 之后,缘起“蹬蹬”地跑过来,瘪着嘴扶起她往外走去,一面还十分不满地小声念叨道: “我师兄又不是医官,你跟着他伤也好不了的。” 朝露不说话,在心里回一句“要你管。” 二人来到殿外庑廊,缘起看四下无人,便将一个瓷瓶塞到朝露手里,道: “喏,你记得擦伤药。” 她接过瓷瓶,望见上面细腻地镌刻着一道甚是特别的莲纹。她心下一动,问道: “你师兄让你给我的?” 出家人不可诳语,小沙弥缘起不肯承认,也不否认道: “这伤药是我自己调的,里面有珍稀草药,什么擦伤烫伤都能治的。” 朝露打开瓷瓶,在腕上试了试药。 确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十分浓郁却不刺鼻,直往人鼻尖钻。 “咦,你有那么好心?”朝露用他说过的话反问他。 “哎,你,我……”缘起用小粗指擦了擦鼻头,在一旁绞着双手,吞吞吐吐道,“我,我给你送了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朝露睨了他一眼,道: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说吧,什么事?” “昨夜师兄犯病的事,你不可告诉任何人。”小沙弥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和低下,神神秘秘地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朝露沉吟片刻,随即问道: “这到底是何疾病,如此古怪?” “师尊说是什么心魔深种,前世因缘,今生证劫……我也不懂。”小沙弥摊了摊手,道,“总之,你需得守口如瓶。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把师兄当成怪物。这样,他就做不成佛子了,他本来再过两年就要受封了。” 她忆及昨夜,白日里光风霁月的佛子,在灯烛全灭之后竟有如恶鬼罗刹。谁能想到,佛子竟有这等隐疾,无怪乎要保密。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的洛襄,并无此急症,也不会无故发病。 今生,究竟有什么改变了呢? 朝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缘起见她神情随意,一张娃娃脸理直气壮,振振有词道: “不行,你发誓。” 朝露觉得好笑,还是指天为誓道: “我洛朝露愿为缘起小师傅守一辈子誓言,永不泄秘,否则死后下无间地狱。行了吧?” 缘起听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回到佛殿之时,缘起见洛襄已在案前如常翻译佛经。他身段直挺,一丝不苟。那双握书卷,执狼毫的手,在经卷中来回游走,不疾不徐。 好似方才那一出闹剧不过蜻蜓点水,未经他心底。 缘起面有难色,犹疑着小声嘀咕: “师兄,我知你慈悲为怀,可是她虽然可怜,我总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在乌兹王庭,本就是危险重重,何必要多此一举帮她呢?” 这一回,不同于前夜在宴上从洛须靡手中救下舞姬,洛襄没有以“救世渡人”云云来解释,只是沉默。 只因,佛前不可妄言,而他,藏了一份私心。 他身患隐疾,每每淫靡梦魇缠身,周遭一切混沌,缠绵之际,看不见那女子的容貌身形,只曾窥见一抹雪峦上的红痣,清晰至极。 自昨日她入佛殿,他无意中看到她褪衣之后,他似乎看到了极为相似的轮廓。一枚莲瓣状的红痣,在她身上若隐若现。 只一眼,转瞬即逝,恍若只是一道只存于他脑海中的幻觉。 没有缘由地,她的一颦一笑,与他幻觉里的那个女影交织在一起。 他抱有一线渺茫的希冀,从她的身上,或许能找到他隐疾的根源。 即便,那就意味着,她,便是那个预言里所说的,他此生要渡的劫难,佛陀设下的考验。 洛襄双眼垂下,黑沉沉的眸光,如同在凝视一座一望无涯的深渊。 那枚红痣所处隐秘,他是佛弟子,不可妄见,妄动。 但他想要确认。 10 渡你 离开佛殿后,朝露穿过半个乌兹王庭,行至西南角一座偏僻的小宫殿。 四方高耸入云的白塔中间,浑圆的雕花藻井之下,她的父王停灵在此。 守门的侍卫见她前来,默默避退一旁。 朝露缓缓步入殿内,只见中央放置一座金漆雕壁的棺椁,其上四面绘有极乐往生之佛经变画。一排错落有致的香烛在棺前熊熊燃烧。 她记得前世跪倒在香烛哭得肝肠寸断,被蜡炬流下的灰灼到了手背都浑然不觉。彼时,她也不知哭得究竟是父王,还是自己往后的命运。 今日,她无暇自怨自艾。 在殿内巡视一周,果然如洛襄所言,有僧侣在此做法事。 两侧各跪着三俩身着绛袍的僧人,正在诵经。中有一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僧,体态清癯,面有长须,绕着棺椁走了一圈又一圈,干枯的手臂中挥舞着火杖,时不时拂过棺椁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朝露也跪坐下来,左右一望见无人注意,趁老僧经过她前方之时,伸手拽了拽他的僧袍。 那老僧转身,明火在二人面前一晃,朝露趁机将那封信函塞入他垂下的袖口。 僧人似是心领神会,袍袖一卷,将信函收入袖中,其后还绕着她转悠了一圈。 见他久久未有离去,朝露心中犯疑,坐立不安,片刻后却见他已转身,紧接着火光一闪而过,他手中的火杖失手掉落在地。 老僧人痛嘶一声,手背被飘飞的火星子所灼伤。 “师父,师父!”一旁的僧侣纷纷起身将二人围起来,帮老僧查看伤口。 那老僧捂着手上的伤,朝她望过去,低声问道: “女施主可有伤药,能否借贫僧一用?” 朝露一愣,想起缘起赠给她的伤药,犹疑须臾,便递给了老僧。 老僧见到瓷瓶,眼前一亮,接过后连连称谢,被众僧搀扶着坐去一边。之后,僧人们做完法事,便由侍卫领着出宫去。 朝露轻舒一口气,遥望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才想起药瓶没有拿回来。她腿伤发作,开始疼痛,最后伏跪于地,向棺椁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离开此处。 她回去的路上一颗心惴惴不安,总觉送信一事,太过轻易。要说哪里怪异,左思右想却毫无头绪。 日影偏西,天色渐晚。夜幕阴云密布,似是将有暴雨。 朝露回到佛殿之时,几个武僧虽仍旧怒目凶恶瞪着她,却也未再拦她。 她推门而入,只见殿前空无一人,唯见洛襄跏趺坐于蒲团上,背影英挺如松。 听到她的脚步声,洛襄缓缓睁开眼。 朝露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告之,可他却始终未有再问她信函一事,而是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更为精巧的红釉瓷瓶,递至她面前: “此药于你伤病有效。” 他之前不是已经让缘起给她送过一次药了吗?好像知道那瓶药会被那受伤的老僧取走似的,又赠予她一瓶。 朝露将小小瓷瓶握于手心,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听他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沉声道: “身体发肤,虽受之父母,但终究是为你自己所有。你不应为任何人而舞,更不该为此自伤。” 她用腿伤借题发挥算计他,他却还在想着她未愈的伤口。朝露张了张口,道不出谢来。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便故意刺他道: “以我在西域的名声,佛子不怕与我过从甚密,会引人非议吗?” 她在西域,艳名与恶名一道远播,他好像浑然不觉,从未计较,不仅赠药,还愿意让她留在佛殿,恰好缓解洛须靡不断向她施加的威压。 洛襄复又闭上了眼,如同佛龛里的神像,一身浩然清气,高洁出尘。他回道: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凡事只求问心无愧。” 朝露又道: “可我杀人作孽,佛子何必对我这般好?” 他睁开了眼,一双黑眸如星如电,望向她,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他淡淡道: “你说佛渡众生,却不渡你。其实,佛不生分别心,你与众生,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朝露眨了眨眼,她随口发泄的狠话,他怎么都记着,随时纠正她的错处,像是要管教她似的。 佛子多智第一,尤其以辩才名绝西域,她怎么辩得过他?朝露败下阵来,便没有再说话。 夜色寂静中,一道迅疾的闪电撕裂夜空,往日光明的佛殿照得晦暗阴沉,四方香案散着惨白的银芒。 大门外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水滩中“啪啪”作响,分明夹杂着兵刃相碰之声,甚是明晰。 朝露回身,见佛殿数扇大门被轰然破开,数十甲兵锃锃入内,瓢泼大雨随之涌了进来。 “你们……”朝露斥责声还未出口,正欲逞凶,却见一旁洛襄已无声起身,挡在她面前。 身姿清俊挺拔,玉白色的袍袖被风吹起,湿了一角。 朝露骤然意识到,来人不是寻常监视二人的侍卫,这是洛须靡身边的亲卫。 “襄哥哥?”她惊恐间抓住了他飞扬的袍角。 “别怕。”他微微侧身向着她,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润如水,轻声道,“记得我与你说过的。” …… 今生的此夜雨雾茫茫,殿前檐上悬着一盏孤灯,忽明忽灭。 殿门涌入的雨丝打湿了洛襄的轮廓,僧袍泛着苍茫的雪色,融合在发白的雨幕之中。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何处窜出的甲兵钳制住,只能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消散在幽深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朝露被带回殿中幽禁。 夜色泼墨一般的黑,暴雨如注,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她跪在丝凉的花砖上,硌得膝骨生疼。因只着单衫,在春夜中冻得瑟瑟发抖,连脑袋都浑浑噩噩起来。 为父王做法事的僧人出城时被截住,搜身之时那封密函被没收交至新王。她为洛襄往城外送信一事已然败落。 耳边混杂着叔父的叫骂声,还有母亲哭哭啼啼,不断为她求饶的泣声。 母亲也来看她了?自父王病去,母亲闭门不出,她已数日见不到她了。 今日到她生死存亡之际,母亲终于肯现身了吗? 朝露感到被一双柔弱的臂膀抱住,她回眸一望。 眼前的女子一袭藏青织金的襦裙曳地,乌发梳成厚厚的盘髻,饰以少许珠翠。纤弱的身姿迎风就会摧折一般,在她身侧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前世,朝露一直觉得母亲是一个极为懦弱的女子。 乌兹改朝换代,作为大梁的和亲公主,皇帝为了争夺乌兹,令母亲“再从胡俗”,二嫁新王。兄终弟及,乱了伦常,由是,母亲避入自己宫中,除了接见大梁使臣,平日里就是在府内的佛堂吃斋抄经,不问世事。 母亲又成了另一个男人的笼中雀,数年来惶惶不可终日,还多次被他利用,甚至连亲生女儿都拿出来牺牲。 朝露曾为之不甘,为之愤恨,为之痛惜,却也无可奈何,立誓决不能做母亲这般懦弱的女子,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 可最后,谁又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咣当”一声。 朝露听到拔刀出鞘的尖利之声,寒冰般的白刃已架在她颈间,一道怒声赫然而起: “你胆子越发大了!胆敢帮他通风报信,之前是我宠你太甚,竟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在我军中,与敌人私通军情,乃是死罪一条!” “王上不可!”一双素手抱住了他执刀的手。 争夺中,刀尖不断回晃在朝露的肩头,她一动不动。 是母亲在旁护着她,跪着爬向暴怒的男人,凄声道: “朝露只是受人胁迫,如今信件已被王上截下,信中也无甚内容,只是虚惊一场罢了。她是冤枉的啊!请王上手下留情,饶我儿一命罢!” 朝露此时脑中百转千回,搜尽念头想要脱身,蓦地茫然抬头。 无甚内容?怎会无甚内容? “你说,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颈间的凉意未散,头顶再次响起叔父的质问。 他将一张紧捏在手中的黄麻纸揉作一团,恶狠狠砸在朝露身上。 朝露眸光低垂,望着纸张缓缓落至地面。她认得这张洛襄亲笔所书的黄麻纸。 她屈身匍匐在地,往前拾起了纸团,缓缓摊开来。 目光所及,令她眉心一跳,指尖颤动不已。 黄麻纸上,空白一片,无字无据。 殿外,电闪雷鸣。她脑中亦“轰”地一大响,嗡声鸣鸣。 她分明看到洛襄提笔书写,此时缘何变作了白纸一张? 11 色授 雨花在雕窗上一圈一圈乍起。 殿内,跪坐在地的朝露耳边充斥着阵阵轰鸣之声。 尖刀抵着她颈上,那一寸的脉搏不断“突突”起伏。 朝露顾不得利刃在喉,翻来覆去,反复确认,手中的信函并非被大雨化开,而是确实一点墨迹也无。 她闭眼回忆着,明明看到洛襄落笔几行字。怎会到了叔父手里,便作了一张空白的黄麻纸。 难道,他早就料到信件会被人截获? “不肯说?”白刃又硬生生逼近几寸,已在她颈畔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王上,朝露一向机敏过人,一定是她用白纸替了原件,没让那些人把信送出去。她对王上忠心不二啊……” 她的小臂被母亲拽得生疼,听到母亲压低声音对她道: “快说,是他硬逼你送信的。你为了蒙蔽他,求得他信任,答应送信,然后自己替换了信件。” 朝露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洛襄将信函交予她时的情景涌入脑海。 那一刻,他没有任她拿走信函,而是顿了半晌。望着她的眼眸蕴着深深几许的暗光,一字一字对她道: “此计凶险,若有不慎,你求自保即可。切记。” 彼时她不解其意,此时方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为她谋算好了后路。 是了,这几日叔父将他二人严加看管,她的一举一动,怎会逃脱监视。更何况是入宫的僧人,出宫之时怎会不接受一番严密的盘查? 一旦东窗事发,她被视作私通外敌,纵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如今搜到的是,竟是一张空白的信纸,无凭无据,足够她自圆其说,逃脱严酷责罚。 朝露瘫坐在地。 他是要她出卖他,以求自保。 朝露垂头良久,最终硬是逼出几滴眼泪,声泪俱下地附和道: “叔父,他要我为他向城外送信。我为了迷惑他,假意同意,其实替换了真信。我一心向着叔父,饶命……” “果真如此?那原信呢?”洛须靡掐着她低垂的下颚,硬逼着她抬起头来,怒声道,“我问你,原信上写了什么?” 他虽尚未收刀,却似是信了母亲和她的一套辩白之辞。 见她抿唇不语,母亲暗自在她皮肉上拧了一把,想要她回话。朝露痛嘶出声,凝在眼角的泪夺眶而出,落在花砖上溅开了一道一道的水渍。 “我不知叔父早有防备,怕被那些僧人发现夺去,坏了叔父大事,已经烧了……”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紧抿唇瓣。 洛须靡见强逼无用,松了手哼笑一声: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无非是想送信出去,让他的人来攻我的城,夺我的位……我岂会让他如愿!” 一想到佛子与外头暗通款曲,谋夺王位,洛须靡惊惧之下,心头怒火攀升,他大喝一声道: “我不如现在就去杀了他,一了百了。看他还能再起什么风浪!” 一旁的母亲出声阻止: “王上不可!敌众我寡,此事必得再忍下,以谋后事!”见洛须靡恨恨收刀入鞘,面色稍舒,母亲再次为她求情,道,“王上,既然信未送出,还未走漏一丝风声。朝露也无过失,不如……” “让她闭门思过!”洛须靡狠狠剜了她一眼,大步离开。 大门一开一合,潮湿的雨汽趁着缝隙漫入殿内。 人走后,母亲为泪流不止的朝露擦了擦脸,将她从地上扶起,轻轻推着她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为她梳妆。 像幼时那般,母亲拿起檀木梳为她一缕一缕梳着满头青丝,一面低声道: “我的儿,乌发如缎,雪肤花貌,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你为佛子办了事,他有没有对你好些?” 朝露神色一滞,望着铜镜中呆若木鸡的美人,不由悲从中来。她望着母亲一双手从她的鬓边抚至发尾,为她抹上浓郁的蔷薇发油。 “王上送去的美姬都毫无作用,朝露,还是得靠你这身美貌诱他……” 朝露一把推开檀木梳,回身蹙眉道: “阿母说得这是什么话?如今,连阿母也要来逼我吗?” 母亲掰正她的头,直直对着铜镜,仍旧有条不紊地为她理着散乱的发,梳子卡至打结处时,拉扯头皮,痛得朝露咧了咧嘴。 “这世上,女子只有依附男子,方可立足。如今有王上在,方可予我们母女俩庇护,若是他失了势,你那些叔伯,只会变本加厉对付我们。” “啪啦”一声,朝露将梳子重重砸在妆台上,起身摇了摇头。 “阿母此言差矣。”她深吸一口气,道,“女子若是靠嫁人谋取后半生的幸福,那女子的命运,岂不是永远掌握在所嫁之人的手中?” 前世,她嫁给李曜,万千荣宠系于他一身,她的所言所行,一切都要以他的喜怒为准则。 身为后妃,容要端庄,行要得体。不得再骑马射猎,不得再说胡语,更不得妒他宠幸其他嫔妃…… 连死,都不能随心所欲,掌控在男人手中。 这样的日子,她绝不要再重来一回了。 话音刚落,朝露又被母亲硬生生按回了妆奁凳前,听她泣诉道: “阿母命苦,十四岁沦为戴罪之身,去国离乡,来到这腥膻之地嫁给你父王,如今又被迫二嫁你叔父。我一汉人,在这西域异族立足,何其不易?那佛子当众斥王上杀兄娶嫂,阿母也为千夫所指,被骂为不伦,更是连大门都不敢出,何至于此啊!” “如今你叔父视他为眼中钉,我们母女俩日子哪会好过?你叔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方才阿母真是怕呀,怕他一冲动就要杀了你了,我的心肝肉啊……” 朝露心中既是厌烦又是惊恐,咽喉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一般窒涩不已。 前世,母亲也如此劝过她,她当时唯唯诺诺,乖乖照做,怎么就没有听出话中之意? 生她养她的母亲,畏惧人言,不堪谴责,也要用她这身皮囊,堵住悠悠众口,求得那新王庇护。 洛须靡是威逼,是利诱;她的母亲,更是四两拨千斤,那朱唇所吐之言,字字句句,像是细细密密的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她身上。 母亲一手拢着她的一绺发辫盘成髻,另一只手握着一支血红的宝石簪子,在她手中华光流转。 正是朝露前日握在手中,想要刺破脸的那一支。 尖利的簪头将她盘起的发髻一下子刺穿,将方才如云如水的青丝一把牢牢固定在头顶。 朝露想要逃,双肩却被手肘牢牢按住,望着铜镜里的美人妆发既成。 “为何这几日都未有得手?他不肯要你吗?” 朝露垂眸不去看铜镜里令人惧怕的美人,指甲几欲攥破掌心,道: “他佛心坚定,是不会区区女色破戒的。阿母,你不必白费心思了。” 铜镜里的母亲冷笑一声,灵巧的手指将她鬓边的碎发勾去耳后: “色授魂与。女子以色授之,男子才会神魂颠倒。你还是处子,许是不懂其中门道,我召个人来教你。” “阿母!……” 朝露惊起,大门再度紧闭,门外传来母亲重重的叹息声: “好好学,我去求王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多时,一个体态丰腴的碧罗裙女子被带了进来。半老徐娘,细眉挑目,口脂嫣红,鬓边散出一缕碎发,脂粉无不是勾栏曲水的风尘之气。 朝露认得此人,和秋叶她们喝酒时见过的。 不是舞姬,是仙乐阁的妓。 她扭着身子走来的时候,朝露后退一步,发觉声音竟有几分颤抖: “你敢?……” 那女子拂了拂碎发,眼睛眯成一道缝,皮笑肉不笑道: “奴家奉命调-教,没有什么使不得的。你阿母可说了,何时学好了,殿下才能出这门呢。” “殿下金枝玉叶,不懂男人的喜好。这男人呐,就喜欢你勾着他。”那徐娘丹蔻半褪不红不白的手指捏了捏她身,鸟喙般的长指甲挑开她的衣襟,一面啧啧称奇道,“这身腰,真乃不可多得的尤物,谁见了不欢喜?” 朝露浑身泛起一阵战栗,紧紧闭着眼,恍若眼前面对着一道深渊,狂风在身间呼啸而过,拖不起她不断下坠的身。 徐娘绞着帕子捂嘴嗤嗤地笑,宝贝似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指予她道: “这个姿态,奴家可是从佛经里看来的,也算是‘因材施教’了。写着是什么双身金刚曼荼罗,说什么以欲制欲。你看你看,菩萨都要双-修,更何况一个和尚,怎么忍得住不贪你这色。” “要这般扭,才勾人……”徐娘照着册子,扶着她的腰,推着她继续坠落,“这小衣呀,半松半紧,小荷才露尖尖角,最让人着迷……” 这般伎俩,她前世入宫前亦学过不少的。色授魂与,心愉于侧。既换得了盛宠,也换来了最后一箭穿心的赐死。 这一世能有什么不一样?先是被逼色-诱佛子,再被卖给大梁皇帝李曜,一生沦为刀俎下的鱼肉,重蹈覆辙,不得自由。 如此重过一生,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朝露从委屈到麻木,渐渐任由她摆弄身体,作出各种姿态,如同深陷流沙泥淖里,越埋越深,想要吼叫却发不了声。 此时此刻,幽暗之中,她莫名地,想起了他。 想到他静立佛前,眸光澄澈,专注地望着她道,“污泥能生莲花。” 朝露闭了闭眼,她的恐惧和忧虑渐渐淡了。 她不是那洁白无尘的雪莲,她就要做赤血里生出的红莲。 …… 殿外连绵的大雨仿佛仍在下。雨声似乎掩盖住了一切不堪。 暗夜无边。耳边的滴答滴答,不知是檐下未尽的雨水,还是经夜不绝的更漏声。 衣衫松垮的洛朝露,平卧于花砖上,任由凉意侵袭周身,一双空茫的眼盯着穹顶的般若花藻井。 盘好的发髻解散开来,那支固定的宝石簪子被她握在掌中,簪尖的血痕已然凝结,还有几滴洒在她襟口处,浓稠的血液使得柔软的衣料变得僵硬。 外头的风雨似是停了,那老鸨仓皇逃逸时胸口的鲜血迤逦一地,没走几步就扑通倒地,垂死之际喑哑的嗓音都已随风消散了。 朝露冷冷看着她,将手里的簪子随意丢弃在一旁。 可她为什么还在下坠?像一片落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迟迟没有坠地的实感。 朝露缓慢地爬起身,只着单衣打开了门。 巡逻的重重卫兵把守着她的寝宫,她多走一步都受限。她便干脆坐于阶前,衣衫被雨水打湿,凝结的血水淌落成殷红的细流。 夜凉如水,天光熹微。 许久只觉胸前袖口湿了一大片,她原以为是露水,低头仔细一看却发现是自己温热的泪水。 朝露兀自笑了一笑,泠泠的目光泛着冷意。偏过头,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狐裘大氅。 回身一望,一眼看到为她披衣的男人,朝露一时愣在那里。 她一夜黯淡的眼底一点一点燃起了星火。 男人来得正好,她的眼泪也来得正好。朝露朝他仰起惨白的小脸,梨花带雨,泣道: “我,我没有杀人……是她撞到我簪子上的……” 12 利用 风雨稍歇,积了一夜的雨水自卷草雕纹的檐边一点一点滴下,落入阶前。 “滴滴答答——” 在沉寂的夜里,像是落了满地的呢喃细语。 男人身形高大,背后的列队侍卫训练有素,一进一出,已无声无息地将老鸨的尸体抬出去,将一切恢复原样。 宫砖上的血水已被涌入的雨水冲刷,越来越淡,仿佛杀孽消弭。 “殿下,不必害怕。”男人面容清肃,寡言少语,与手下的侍卫处理完一切,正欲告退。 满面泪痕的朝露倏然莞尔一笑,披着他的氅衣缓缓起身。氅衣底下的小手勾了勾男人的箭袖。 他脚步一顿,定在原地,讶异回眸。 朝露仰首,浅笑盈盈,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若说重来一世有什么好处,就是她知道每一个人的未来。 就像此时,这位闷声不响为她披了一件衣的禁军侍卫,会是将来追随李曜征战西域的大将军邹云。 她不禁细细看一眼面前的男人。 这个时候的邹云将军,分明只是个大不了她几岁的少年,一身绛衣银甲,已有宽肩窄腰的精壮身形。 到底是胡人与梁人的混种,虽是胡人的身材,却是汉地男子清秀的面貌。 这个时候,他已在乌兹王庭当禁军首领了么,升得可真快呢。 想当初,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身着不合身的粗麻衣衫,袖口脚口都要短几寸。他当时不过是在她宫中的一个马奴,因将她的心爱之马养得极好,广通马性,熟知马相,是可造之材,被她随意指给了父王,自此编入乌兹王庭禁军,进而一步步提拔成了侍卫长,掌王庭内外。 后来,李曜染指乌兹,剑指西域,他慧眼识人,将邹云纳入麾下。于是,这个混种少年,成了李曜一路征战的“活舆图”。 李曜御极称帝后,邹云以收复西域的无上军功成为皇帝肱骨,本是位极人臣,却在最后与那位国师一道领兵救她出宫。 在她死后,以李曜的雷霆手段,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她才隐约觉得,这个总是跟在国师身后默默不语的少年将军,对她有着独一份的心意呀。 前世,她辜负了这份心意。 可今生,她又要利用这份心意了。 朝露拢了拢身上的雪氅,慢悠悠地站起来,歪了歪头,不发一言地凝视着眼前皮肤黝黑的少年。 看她笑中带泪望着自己,邹云不由揉紧了手中不敢递上去的丝帕,一颗心也跟着被揪住了。 “朝露谢过邹云将军。” 她竟记得他的名字!邹云猛然抬头,却又想到,可他分明还不是将军呢…… “这皮毛是微臣亲手猎得的,殿下放心,我从未穿过的……”邹云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区区马奴,怎配穿这身雪氅,可他也不知,花了几月军禄去裁缝处制成这衣,自己不穿又是要献给谁呢。 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紧紧裹着他的雪氅沿着石阶漫步。 “邹将军你看,我腿好多了,可以让我在这庭中骑一会儿马吗?”朝露眨了眨眼,望着垂头不语的男人。 她的腿未伤前,常瞒着母亲与三哥去塞外荒原纵马,一天一夜才兴尽而归。自腿伤后,卧病在榻,已许久未骑马了,也许久未见过他了。 可马,是她与他的联结,今日必要派上用处的。 “我不出这宫廷,定不会让将军为难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被幽禁在此,骑马还是可以的吧?” 邹云此时心中在想的却不是宫规和军规。 他知道她为了不再跳舞,折断了腿。 她的舞,那一夜在宴上,他也偷偷跑过去看了一场。无法言喻的感觉,他只觉在战场上被敌人架着刀都不似这般的心惊肉跳,之后更是夜夜梦里都是她的舞姿。 “邹云将军?”耳边传来她的轻声细语。 邹云回过神来,默默叫属下把她的马牵入庭中。 朝露展颜一笑,抚摸着马鬃。 此马毛色黑中带红,鬃毛浓密,蹄毛泛白,有如踏雪。是北匈王族才能驱使的马种,是三哥洛枭特来去北匈替她寻来的高山马种雪云驹,她宝贝得不得了。 作为西域土生土长的女子,朝露骑射皆精,弓马娴熟,都是她三哥洛枭自小手把手教的。父王曾赞她的骑射,称比之他的亲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惜哪怕养好了腿,后来入了宫,李曜素来不喜她的胡人做派,她便与弓马无缘了。 朝露一扯缰绳,纵身一跃,便骑上了马。 邹云伸出的双臂本想要扶她的,此刻滞在半空,迅速地收了回去,转而默默为马匹收了收马辔,将缰绳握在手心。 默默在前头为她牵着马。 朝露骑在马上,眺望乌兹王庭的金墙碧瓦,穹顶白塔。 “邹将军,”她幽幽道,“这一方寸土外,有大漠瀚海,辽阔山河。你想不想去看?” 邹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点头道: “男儿志在四方,微臣一向仰慕骠骑大将军收复河西走廊,乃吾辈楷模。” 听他如此说,熟知后事的朝露不由勾唇一笑。 他不过收复一个河西走廊。 而你的铁蹄,会踏遍整个西域。 青史留名,千秋彪炳,将会是大梁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邹将军非池中之物,必不会一直困在这王庭宫墙之中……”她望着走在前头的邹云脚步缓了下来,用谈笑般的语气向他抛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我也不想被幽禁宫中,一辈子以色侍人。” 轻飘飘的声音,散在了风中,却像生生割了伤疤上的腐肉,露出内里流脓的溃痈来。 邹云脚步一顿,垂着头,沉默不语。 那老鸨被请进她的寝殿,尖细的嗓音时不时的调笑,他和他的属下正在殿前巡逻,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众人心知肚明,所谓何事。其他人都在意淫个中种种靡情,他的心口却像被巨石压住一般那么难受。 她不是这宫中最为尊贵的乌兹王女么,为何她要被迫与那老鸨一道教习? 他思来想去,只觉呼吸不畅,越发难以理解。 马儿不耐地嘶鸣几声,邹云这才想起来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他的踯躅与犹疑都被朝露看在眼里。 她知道他是奉命看守她,监守自盗之事,说易行难。他今日是不会冒着被洛须靡革职的风险救她的。 但她比前世更有心思,即便她身如芦草,但一旦在他心头种下,却能一寸一寸扎进他肉里,迟早有一天生根成芽。 如此日积月累,待到有朝一日,稻草亦能压翻骆驼。 “邹将军,我腿又开始痛了。骑不动了,回去罢。”她轻声道。 虽然离她的寝宫门口不过几步路。马在四面高墙中也走不远,她还是对他说了一声。好像二人是这方小小天地的玩伴,而非主仆。 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弓下身去,像旧时的马奴一般充当她的脚凳。 朝露心道,真是和前世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呐。 她扶起了他,柔声道: “邹将军,你已不是马奴,今后不必为任何人屈膝。” 她一直记得的,每每李曜圣驾在临之时,满朝文武也就国师和他不必跪地行礼。 闻言,邹云一怔,不由挺直了腰背。 他心道,不是了么?可他还记得从前,殿下会夸他作的人凳极稳呢。 雪云驹乃是高头大马,朝露下马的时候,受伤的右腿没有站稳,一个趔趄,倒在一双有力的臂弯之中。 许是她吹了风有些凉,只觉那双劲臂绷得很紧,火一般的热。 “恕、恕臣僭越。”他将头埋得更低,耳根略有薄红。 朝露不语,只笑了笑。 其实西域女子,大多爽朗开放,哪会在意汉地那些男女大防,繁文缛节。 可她见他如此紧张,心下多了几分了然。 前世,是李曜发掘了邹云为将,他由此为他誓死效忠,勇战沙场;这一世,是她先选中了他,他会不会也为她俯首称臣? 只要她能够逃出这座乌兹王庭,西域之广袤,天下之浩大,李曜可为之,她亦可图之。 朝露冷锐的眸光如星子闪烁,笑意渐渐浮上唇角。她的一抹余光,定在一旁浑身紧绷的男子。 佛子清心寡欲,只在修行,这一张牌,变数太多,于她而言,或许高攀不上,或许远远不够。 而这一未来的大将军,她也必要牢牢握在手中。 …… 这几日晴空烂漫,星子璀璨,她便在这方庭院中遛马为乐。邹云与她的话也渐渐多了几句,偶尔会讲起这宫墙外的趣事。 一日才方入暮,侍官毗月匆匆赶来,望见朝露和邹云在庭中倚马谈笑,禀告道: “王上刚解了殿下禁闭,让殿下即刻前往佛殿……” 朝露心下一笑。 这几日想必洛须靡没有少送美姬女人诱惑佛子,他定是看都不看一眼。唯有她,是可以光明正大踏入佛殿的人。 她的任务未完成,洛须靡必要她再出山。他不会在意她杀了谁,和谁玩乐,只要还要用她这副皮囊,他就不会妄动她。 是时候了,朝露回身望了邹云一眼,淡淡笑道: “邹将军,下回再见。” 邹云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他知道她要去何处,所行何事。 可他无能为力。 少女石榴色的裙摆一晃眼消失在雕花门廊后。在无人看到处,邹云覆在身后那双牵着缰绳的手,一点点紧握起来,拧成拳头。 *** 佛殿幽静。 夜幕降临,白日里威风凛凛的金刚罗汉像在夜里显得鬼影幢幢,有几分瘆人。 朝露步入殿内,点燃一根火烛。 她怀揣几株未有催-情香料的鲛油烛,带来了佛殿。 “襄哥哥?”她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心跳不止,举起烛火朝前一探。一小簇微茫的烛火,只能照亮眼前一小段路。 朝露一步一步朝内走去,看到了佛龛下的洛襄。 他跏趺坐于蒲团上,身背英挺,似在闭目养神。她走近一看,看到他掩在袖袍下一双瘦削的手泛着绛红朱紫之色,清癯而修长的手指僵直,止不住地发着颤。 她这几日有所耳闻,洛须靡为了严惩佛子,又不敢用重刑,更不能被人发现佛子有伤。在佛教中“出佛身血”乃是永堕阿鼻地狱之罪,即便是不信教的君王,仍是心有所忌。 于是,洛须靡命人以为民祈福之名,要他在一日内手抄经卷千万。 正逢春寒料峭,如此酷刑,在表面不留痕迹,实则伤筋动骨。 这可是一双佛子的手。这双手今后所写佛偈,会被天下信徒颂念,所译经文,会传遍四海万国,奉为释门圭臬。 若非为了她出逃,这双手怎会受此酷刑? 朝露心下微微渗出一丝涩意,忍不住伸手握了握他僵冷的手指。 他似有所感,指尖微动,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腕,在她的心间滚过一阵酥麻。 朝露惊吓般收了手,定了定神,见他仍在闭目休憩,才舒了一口气。 她深觉,多与他靠近一分,都是亵渎。 她后退一步,倚着案牍,看到半卷工整抄写的《楞严经》经文。 她本是对佛经毫无研究,可独独对《楞严》颇有几分心得。前世有一年万寿节,为了给李曜祝寿,她也曾手抄楞严全卷,哄得李曜龙颜大悦。 因为,前世那位圣僧国师,最是推崇此经,教授她汉文之时,常常以其中经文选段为材,将释义一一指点予她。 “《楞严》以破魔始,至破魔终。正知正觉,明心见性,不被邪魔所惑。”他常道。 彼时她还在心底笑他,妄图凭几卷佛门经书,就想渡化她一个妖女。 他因她受苦受难,她无以为报,今夜或可为他抄些许经文。 想到此处,她便盘腿坐在蒲团上,将他抄了一半的《楞严》翻开,一双素手掬了一捧清水,倒在砚台上,开始研墨落笔。 烛火燃烧,蜡灰成冢,一点点缀满烛台上的莲纹镂刻。 灯下,朝露伏于案上,螓首低垂,几缕鬓发倒映在少女皎白的侧脸,随着火光摇曳如水波,柔光潋滟。 润如白玉的小臂一侧,那一摞写满经文的黄麻纸一页紧接着覆上一页,成堆成山。 朝露难得做筋骨,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手臂酸胀,腰背也松弛了下来。她扭转发酸的手腕,舒展坐麻了的双腿。 袍边如云散开,轻轻拂过身旁一双垂落在地的手。 纤细的身姿,挡住了一半的烛光,像是一片云翳,投影在身旁静坐之人苍白的面上,轻轻晃动。 朝露想要起身,却觉身下倏地一紧。 她回眸望去。 光影泛泛,照得一旁的男子轮廓分明,如白玉雕琢般的俊美。 他不是入定,而是似在昏睡。 双眸紧闭,檀口微张,那双手骨节突出,手腕劲瘦却有力,不知何时攥起了她垂落的衣角,揉在了错综的掌纹之中。 那手腕隐贲的青筋瞬间暴凸,手臂骤然收紧,猛力一拽衣角,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13 幻觉 洛襄又堕入了周而复始的幻觉中。这样的幻觉,他此生已历经了无数回。 像是梦,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火海,炙热滚烫,炎波浩荡,吞噬众生。 佛经上说,大千世界,爱欲如火,渊深似海。火海之下,痴愚众生,生生世世流转。千千万万人深陷熊熊火焰,情天恨海,因生爱欲,再生贪嗔痴,便有无妄轮回。 幻觉中,他自身亦溺在其中,随着汹涌而来的浪涛,渐沉渐浮。 身下,赤红的海面像是被鲜血浸染,一片一片映满无穷无尽的世间百态幻影,被烈焰燃烧成灰烬,烟消云散,又周而复发。 靡靡火海之中,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娇声: “襄哥哥,为何不敢看我?” 他才意识到自己紧闭着双眼。 “你是佛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既有欲望,就需宣泄。” “何不与我一道,共赴极乐?” 后来,那柔媚如丝的女声渐渐染上悲音,声如幽兰泣露,犹如绝唱一般越来越沉,越来越低: “襄哥哥,你说佛渡众生,我也是众生,你为何不能渡一渡我?” “求佛,渡我……” 那声音越来越渺茫,像是阵风散去,却如风中苇草,扎了根。一字一字,像是给他身体种下了蛊。那蛊生了根,想要冲破他意念的桎梏。 他的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寰宇大荒,如同鸿蒙初开,火海滔天,不见佛国,不见彼岸。混沌之中,恍若有一株红莲,自赤潮的泥淖中生出。 天地间,唯有那一抹初生的莲瓣,一点点朱砂红,是眼底仅有的亮色。 那嫣红的莲瓣在不断跳跃着。 没由来地,想要抓住这片独一无二的红,紧紧握在手中。由是,他探身朝前,伸出手去。 火海中的一个吐着火舌的巨浪打来,他沉了下去,在泥淖中下坠,再下坠,陷落深渊。 柔软如云,香息缭绕。 恍惚间,他听到同一个声音冷嗤一声,娇笑道: “襄哥哥,七情六欲的滋味如何?” “放手。我……才不要你救我。” 火海熊熊燃烧,幻影上下颠倒,意识一片混沌,连记忆都尽是错乱,佛法救渡不了他的沉沦。 他头痛欲裂,身不由己,想停下来,却只能在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 万般折磨,刀山火海。就在他恍惚间,似有徐风在指间拂过,香息拂过,他无知无觉地想要将那阵风攥在掌心。 是一双小手握了握他的腕。 柔软细腻,暗香浮动。 他下意识地捉住,用手掌反握住这双手,紧紧压了下去。那纤细的指尖微微一顿,柔软的指腹在他掌心稳稳停留。他穿过那双手的指缝,十指紧扣,深深陷在衣袍里。 双臂不断收紧,再收紧。 好像只要如此紧贴相触,就能缓解,如同久旱逢甘霖。 耳际,娇俏的声音有几分犹豫,怯生生地传来: “你、你这是梦魇了。我为你诵经可好?” 他沉滞的眼皮动了动。 灯火粲然,人影朦胧,只可见窈窕轮廓,口吐经文,音色朗朗,如璎珞敲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梦中的火海渐渐消弭而去,燥热退散,身间清净,心境平和。他神思渐渐恢复清明,复又闭了眼,睡了过去。 …… 洛襄醒来的时候,幻觉和那道为他诵经的人影都已散去。 佛殿冷如冰窖,寂寂无声,燃了一夜的残烛化作一滩泪冢。 空荡荡的书案上,一卷《楞严》的书页被风翻动,一旁零散着他抄了一半的经卷。 他压下心底的怅然若失,坐回了案前,照旧提起笔。 手指冻伤,僵硬无比,每每落笔,火辣辣的疼。他心无旁骛地继续抄经,却也写得不慢。 俄而,门外传来人声。殿门“轰”地一声打开。 “师兄,你醒了!”是缘起欣喜的声音。 洛襄微微点头,目光不移,落笔不停。 “你睡了一天一夜,定是饿了,我去灶上做了粥,尝尝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洛襄正襟危坐的姿势稍稍一顿,抬起头来。 数十日未见,她消瘦了些许。 一袭胭脂色的红裙,焰火般热烈,腰间系满璎珞珠串,走动间琳琳琅琅。仔细看,袖口被烧破了几个小洞,一双素手上沾了不少烟灰。 洛襄目光一掠,仍纸上在运笔,不发一言。 朝露笑语盈盈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放在他案上。见他不语,又小心翼翼地将粥碗往他那侧推了一推,催促道: “他们送来的东西不能吃,我重新给你做了一份干净的。” 昨夜她来的时候,察觉到他的异样,才发现他的吃食里,都被洛须靡派人故意放了催-情的药。 他一直在艰难克制,浑浑噩噩。所幸他所食不多,她念了几遍经文后,喂他服下大量的清水后,他终于慢慢恢复。 缘起在一旁帮腔道: “是啊是啊,师兄,女施主亲手上灶煮的,费了不少气力呢。”他一面想起方才灶房被扫荡一般天翻地覆的模样,心叹这女施主也不算太坏。昨夜她也没有趁人之危,还救好了昏迷的佛子。 洛襄始终默不作声,如佛像般端坐。 他的一缕余光里,少女虽眼底微微发青,面有悴色,但眼神殷切又紧张,就在等着他尝一尝她的粥不肯罢休。 他终是探出手去,捧着微烫的瓷碗。饮了一口,他的眉头皱起,却又很快平复,缓缓喝完了整碗。 朝露素手托着腮,眉眼弯了弯,看着他一饮而尽,她面上的欢喜呼之欲出。 缘起方做完早课,也还未饮食,也自顾自端起碗。一口粥下肚,缘起面色骤变,捂着嘴跑出了佛殿。 “咦?”朝露看他仓皇的背影,不解道,“我第一次做粥,味道怎么样?好喝吗?” 洛襄落笔专注,并未抬眸,淡淡道: “风味颇有几分……不俗。” 闻言,朝露眼角一翘,像是收到夸赞一般面露得意之色。 “襄哥哥,我昨夜帮你抄了经,你看看有无错漏。”她从怀中拿出了一叠黄麻纸,递到他眼前。 洛襄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一摞经文上。 暮春时分,天气湿热。 她回来得急,发了一身汗,鸦青长发随意地披散下来,呼出的气息时不时拂动额前的碎发。双手伏在案上,红袖挽起至手肘,露出整段莹白的小臂。 洛襄挪开视线,不动声色,抬手接过她递来的经文。 薄如蝉翼的纸张上尚存她的余温,还有一股旖旎暗香,扑鼻而来。 清甜的香息挥发,在空中蔓延,缠绕心怀。 像极了…… 像极了梦中…… 洛襄指间一颤,呼吸一滞,烫手般收了手。 手指一松,经文缓缓飘落,四散在各处。 “襄哥哥,你的手……可好些了?”她望着他颤动的手指,迟疑地问道。 梦里的那个人,也叫他襄哥哥。 “无碍。”他闭了闭眼。 “都是我,害得你如此。”朝露绞动着身侧的衣衫,垂头道。 “女施主不必自责,是我心甘情愿。”洛襄起身回避,悬在腕间的佛珠轻轻一晃,“我当日既在佛前立下誓言,必会护你周全,送你出城。” 朝露抬首,问道: “你早就算到他们会查,会找到那封信?才用了白纸替代?” “不错。兵行险着。所幸信已送出,城外我座下僧众,十日后乌兹王大宴,会有比丘、比丘尼以为王祈福之名入王庭。我已作安排,你可混在其中,逃出王庭。” 朝露秀眉一蹙,问道: “那信,不是空白的吗?不是没有送出去吗?” 缘起倚在殿门前,得意地笑道: “那是师兄的障眼法。玄机就在我给你的药瓶里。那药有奇香,你在拭在手中,师伯一闻便知,定会察觉。” 朝露突然忆起,当日那位老僧被火杖烧了手,向她求了药。 原来,那信藏身竟在那不起眼的药瓶中。 面前的洛襄微微偏过身。朝露感到一束温润的目光望过来,笼在她身。听到他缓声道: “当日未曾告之于你,是怕你因此受了牵连。” 所以,他布下一张白纸之局,就是要让洛须靡抓住错处,如此既不会让人注意那小小药瓶,更是给了她辩白的机会,让她自保。 “我已于信中命西域诸僧四处找寻洛枭下落。待你出王庭之后,便送你去你三哥处。” 听他此言,朝露抬头,问道: “那你呢?……” “我还需留在王庭。”洛襄神容端肃,言辞冷峻。 朝露望着他颀长而孤绝的背影,微微一怔。 你可知这王庭,危机四伏,各个都想在你身上分一块肉下来。朝露心道,是她以色-诱为名,暂时压制住了洛须靡各种手段。 若她一走,洛须靡为了让佛子破戒,怕会是无所不用其极。 届时,佛子所受之苦,怕是不止是如此。 朝露抿了抿唇,昂首道: “为何不一起走?襄哥哥……”她还欲再辩,却被他轻斥一句: “待你出城,你我再无瓜葛。不可再唤我哥哥。” 这一句轻描淡写,使得朝露重重愣在那里,千言万语像是一道墙堵在胸口。 眼前的洛襄,一身玉白如苍山覆雪,立在满堂佛像之下,金光画壁,竟也压不住他这一身的冰魄玉骨。 佛子目下无尘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数步之遥,却恍若犹隔天涯。 朝露不甘地上前一步,将头撇去一边,低低道: “我偏不。我送你烛火,给你做饭,为你抄经……你既收了我的心意,我如何不能再唤一声哥哥?” 洛襄不语,背对着她俯下身,一张一张从地上拾起她昨夜手抄的经文。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一摞经文置于烧着的火烛之上。 “女施主昨夜抄错经文,乱了文序,实乃藐视佛法,视同亵渎佛祖。” 朝露怔忪地望着一夜心血被火焰一张一张吞噬,转瞬间化作猩红的烧烬,被他一把丢入火盆之中,最后灰飞烟灭。 她昨夜一夜未眠,一字一字,写得极为辛苦。她一一与原文对过,怎会有错? 前世,国师明明指点过她所抄的《楞严》。 万寿节上,她手抄百条经幡,为李曜祝寿。在场诸位高僧一见,皆是赞不绝口。 怎会有错! 朝露一脸不可置信,不甘地从火盆中拾起未燃尽的黑灰碎屑,想要证明自己没写错。 乱飞的火星子烧了她白玉无瑕的手,乱中一抬首,却见洛襄回身,深深望了她一眼,而后在漫天飘飞的灰烬中背身而去。 他的身姿,太过清绝,那双眸子,太过摄人心魂,让人移不开眼。 可那目光,又太过冰冷,分明和前世毫无分别。 前世,那时日日夜夜相对,她无数回挫败,只得他一句: “女施主,爱欲烧身,及早回头。” 明明也是肉身凡胎,可他这个人为何比那玉雕的佛像更冷? 朝露眼眶发涩,气急败坏,一脚踢翻了铜盆,转身跑出了佛殿。 烛火惶惶,欲灭不灭,摇曳不定,只余一小簇微光。只需从何吹来一阵风,便会倏而一下子全化作青烟一缕。 暗香亦如涟漪一般慢慢淡去,消散。 恍若一场经久的幻觉。 呆呆立着的缘起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摆正翻滚在侧的铜盆,忍不住捡起其中一张烧了一半的经文。 他将那一角经文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 “师兄,她,她好像没抄错啊?” “她没错。”许久,立在阴影里的洛襄开了口,“错在我。” 缘起抬首看向他,见他半张侧脸映着血红的烛火,另外一半张却全然浸在黑暗之中,不见容色,只闻其声深幽: “是我,犯了色戒。” 14 火海 听完洛襄述梦,本是大骇的缘起一拍大腿,连连摆手道: “梦中之事,怎能作数?不算犯戒,绝不算的……” 洛襄双手合十,道: “虽是梦,但若非起心动念,何来有梦?佛门中人,起心动念,皆是罪孽。” 缘起虽小,学习戒律已有数年,一板一眼道: “可师尊说过,戒律皆在于罗汉身心,如无邪淫之心,不以邪淫为乐,便不算犯戒。” “师兄在梦、梦中,可、可得……得了,淫乐?”几个难以启齿的字眼,小沙弥说得支支吾吾,耳根通红。 洛襄摇了摇头道: “只生惧恐,未觉有乐。” 缘起舒一口气,拍手道: “不受乐者,无犯。师兄只是遭了梦魇,如何算得了犯戒?再说,是那乌兹王心思歹毒,昨夜在师兄食水中下了药,如此强力所迫,必不算犯戒的!” 洛襄神色漠然,垂眸道: “待王庭事了,我回去禀明师门,向师尊请罪,自当由戒律院决断。” 缘起见他一脸沉肃,心叹师兄一向持戒严苛,往日里戒律院的长老都对他赞赏有加,真乃师门典范。 不过是一场梦,又何足挂齿呢?但听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方才一直没敢发问,师兄的梦中之人,到底是谁呢? 虽未有问,但他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身影。那人只要一现身,明光照人,定是不输以华美著称的观音金莲二十八部众。 缘起正出神,却忽闻洛襄张口念了一句: “一切邪淫戒,以破梵行者所守之戒,罪过最甚重,将永为佛法所弃,必堕无间炼狱。” 缘起抬眼一看,只见洛襄浓眉微锁,面露忧色,竟比方才言及自身犯戒更为哀恸。 他的师兄素来性情寡淡,宠辱不惊,他从未见过师如此。 是了,污人梵行的女子,视若阎罗之属,将经受轮回之苦,永生永世不得彼岸。 师门中,多年前曾有一师兄为妙龄女子所诱,那女子为佛门信徒所唾弃,后竟为人肢解而死,死相极为惨烈。 缘起想起这桩陈年旧事,不由口中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平复心绪。他望着洛襄独立的背影,不禁猜测: 他难道是在担忧梦里那个损人梵行的女子会下地狱吗? 洛襄沉吟良久。 梦里,他犹如隔岸观火,见到自己与那女子行云雨之事,醒来只觉心悸万分,冷汗涔涔。那女子人面桃花,娇柔婉转,却一身戾气,满心恶念。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幻象从脑中摒除。 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他应该找到她,渡化她。 …… 洛朝露一路回到寝宫中,呆立许久,心中激荡不已。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她受折辱,佛子答应护她周全。 她要出宫,佛子排除万难,为她布下万全之策。 一切分明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她为何这般心境浮躁? 朝露盯着铜镜中默然无神的女子,双臂猛地一甩开,一把将妆奁上金簪珠钗,胭脂水粉,连带着铜镜全部推至地面。 碎的碎,断的断,琳琅遍布一地。 “啷啷”响声动静不小,侍女毗月匆匆赶来,看到她在殿内,道: “公主方才命殿下今夜留在自己宫中,不得出入。” 朝露转过身,疑惑地问道: “不是解了我的禁闭吗?阿母今夜让我不必去佛殿了?” “上头吩咐。奴婢不敢不传。” 朝露皱了皱眉,默默从地上捡起一根断簪,轻抚其上粗砺的裂痕,若有所思。 她心觉有几分怪异,接着问道: “王上那边,可有新事?” “今日王上盛怒,因着城外大批佛众欲迎佛子归,和守城将士起了冲突。两相争执不休,众僧请于十日后王宴之时入宫探视。王上本不肯同意,在公主再三劝诫下才答应。” 十日后,就是洛襄为她安排的出宫之日。原是以僧众造势,为她求来的这一逃遁之法。 “这会儿,王上还在宫里大发雷霆,还说要拿刀砍了佛子……” 朝露心下冷笑,但凡洛须靡有这点杀人灭口的胆色,也不必今时今日才得了这乌兹王位。 要杀洛襄,不仅要一击就成,还要不留痕迹,不能被人查到一丝一毫的错处,否则后患无穷,或许整个乌兹国都会因此覆灭。 想到此处,她心间一跳,一个莫名的念头倏然一动。她问道: “可有在我宫中见着邹云?” “今日未曾见过,听说是有要事。” 朝露心中莫名惴惴难安,在庭中来回踱着步子,绕阶而行。 狂风阵阵刮过,檐上廊下细绳吊着的八角宫灯摇摆不定,里头的萤火微弱如星点,又忽地就暗了,涌出一缕青烟袅袅而散。 她仰头望了望天。 穹顶之下,夜空晴亮,层层疏云,似被狂风揉碎,像是池鱼细鳞,又如棉絮散碎。 极目远眺,千里之外的群岚披着满幕夜色,时有一道闪电银光乍现,隆隆雷声随之而来。 春雷本是稀松寻常之事,今日却越发让她心惊肉跳。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今日宫中可有禁令呢……” 朝露不顾劝阻,朝外奔去。 一路穿过王庭,她顿感今夜颇有几分不寻常。即便是往日戒备最是森严的王殿守卫都稀稀疏疏,似是被抽调了兵力。 一排排宫灯朝后退去,灯光在漆黑的眼中失了色一般黯淡。 可仍有焰火在眼前肆意跃动。朝露缓缓抬头一望。 一大片浓黑的烟气伴着冲天而上的火光映入她皎白的面庞。 那个方向是,佛殿。 佛子…… *** 黑压压的甲兵如潮水一般在整座佛殿外围漫散开来,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每一个人面上,都映着中殿燃起的熊熊火光,却人人纹丝不动,死守在外。 邹云一身战袍,手执长戟,巡视一圈严阵以待的守卫。 耳边时不时传来内里僧侣四下逃窜的哀嚎悲鸣,他面容沉毅,八风不动,立在墙下,静静望着远处天光,计算着时辰。 “侍卫长!有人擅闯佛殿,拦不住!”属下慌慌张张来报。 “何人如此大胆?”邹云皱眉。 “是,是王女殿下!”属下叩首,还未起身,却见邹云已大狂奔而去。 邹云还未赶至当场,便已闻“嗖——嗖——”的声响,破空而来。 一道道长鞭如银蛇游龙般腾空而起,落下之时,激起扬尘万千,砂石飞溅,将一众拦路之人打得叫苦不迭。 只见红衣少女手执长鞭,已打趴了一众守卫。 她每进一步,就要甩鞭开道。源源不断的守卫涌上来,将少女团团围住,虽不敢动她分毫,却也不能使得她顺利进入门墙。 众人见邹云来到,如蒙大赦似地禀告道: “侍卫长!这……这拦不住啊。” 邹云不语,大步上前,轻轻一跃,劲臂一挥,一把抓住游走在半空中的长鞭,紧握掌中。 朝露被制住,挥不动长鞭,侧身一望,看到邹云一手抓着她的鞭子,一手跪下撑地,道: “殿下,得罪了……” “邹将军,你来的正好,佛殿起火,你那么多兵,为何不救?” 邹云不答,埋首下去,低声道: “殿下,请回。” 朝露冷冷望着他,将长鞭卷起,道: “你既不愿救,那便放我进去。” 重重甲兵闻声窜过来,堵成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去路。 “今日王上有令,任何不得接近佛殿!请殿下不要为难臣……” 一片刀光凛凛生寒,朝露的眸子比之更冷,挑眉笑了一声道: “你受了他的命令了,就不听我的话了?” 邹云薄唇紧抿,躬身拱手道: “佛殿遭天雷击中起火,殿下金贵之身,不宜入内。” “呵,”朝露轻哼一声,微微偏过头来盯着他看,问道,“究竟是天雷,还是人祸?” 一语落下,阒寂无声。一众带甲侍卫在明刀晃晃中一个个低下头,面面相觑。 邹云却在一片死寂中微微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的王女殿下。 日前还是泫然欲泪的柔弱少女,此刻她的目光却冷锐如薄刃,一一掠过众人之时,恍若能见血封喉一般。 火势已渐大,半个夜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邹云看呆了半刻,见她被火光照得泛红的容色,如云开月明一般的明艳。听她朱唇一张一合,所说之言却令他心惊万分: “邹将军,你拦也好,不拦也罢,今日这佛殿,我是非要进去不可!” 神色之冷冽,语气之摄人,好似那佛殿之中藏的,是她不可触、不可动的禁忌。 “殿下……”他如鲠在喉,还欲再劝,却见她倏然朝他身后一拜,道一声: “父王!”众人以为乌兹王驾临,纷纷回身跪地行礼,许久未见一人前来,方知中计。 那一抹耀眼的胭脂红已穿过人群,跃入门墙,朝火海中的佛殿奔去。 …… 朝露没想到洛须靡丧心病狂,竟想要装作天灾,火烧佛殿。 她狂奔而去,在佛殿前庭的沙地路过几个烧得浑身发黑,瘫倒在地的武僧,她一眼看到被众僧围在中间照顾的小沙弥缘起。 她冲上去一把捉住他的衣襟,道: “洛襄呢?我问你,他人呢!”她直呼他的名字。 缘起被烟气呛得半昏,还未开口就先哭了出来,用撕扯般的嗓音哑声道: “师兄,师兄还在里面……” 朝露望了一眼几扇紧闭的殿门,所幸火势尚未不大,仍有可入之处。她闭了闭眼,没有丝毫迟疑,一撩裙摆打成结,就要往里冲去。 一双劲臂牢牢钳住她的手腕。 朝露回首,望见邹云那双黑沉的眸子。 “殿下,火势太猛,你会受伤的!”邹云咬了咬牙,声音放轻放低,道,“只要他死了,殿下就不必,不必……” 她知道他吞吞吐吐的“不必”两字后面应该接着什么词,可他咬烂嘴唇都不肯戳破这个恶疮。 朝露静静看着眼前隐忍不发的少年,忽而笑了一声: “你以为,没了他,我便不必以色侍人了?” “错了。”她笑意漫了开来,火光映在她面上,像是两抹荡漾的红晕,“大错特错。即便佛子死了,还会有其他人的。” 只要她继续如此孱弱无依,就算不必再色-诱佛子,今后她也会被送给大梁,沦为宫中的玩物。 “朱唇千人尝,玉臂万人枕。今日是佛子,没准有朝一日……”她玉指抬起,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胸前的铠甲,“就是将军你。” 邹云一惊,猛然抬头,却对上她柔光潋滟的眼: “你,就没有想过么?” “可今日你若是不来救我,那就没有来日了……” 在他愣神间,少女语笑嫣然,下一刻决然转身,赤红的裙衫稍纵即逝,踏入火海之中。 邹云只觉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悬浮,始终没有着落。 余音袅袅,长久地在他耳边回荡。 像是一颗火星子坠入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一刹那,心火燎原。 明知是火,还要扑进去。 …… 佛殿内只烧了一角,火势不大,只是黑烟滚滚,在宽敞的大殿内渐次漫散开来。 朝露拨开浓雾,俯身以袖掩住口鼻,咳着一声声唤着洛襄的名字。 “噼里啪啦——”一声巨响。 大火烧断了大殿的雕梁。 轰鸣之后,半边雕着诸天神佛的天宫藻井塌陷,一条烧了一半的柏木梁坠下来。 朝露躲避不及,差点被砸中之时,只觉周身有一阵风拂过,一双有力的臂弯将她拢去另一侧。 “你回来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起。 黑烟散开,她看到洛襄的面庞,清倦却又沉定,澄净的眸光穿云破雾,如百川归海般浩大而沉寂,缓缓落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愣,莞尔一笑道: “我来救你啊。” 生死当前,她只顾着想要来救他,都忘了自己还在生他的气。 “胡闹。”洛襄声色严厉,向来冷肃的面容却被火光映得有几分温和。 朝露被他稳稳扶住,目光直视之处,正是他胸襟处。 一页熟悉黄麻纸从他那雪白的襟口露出,烧灼的边缘,蜿蜒的焦痕。 她不由伸手抽出来一看。 正是她前夜抄写的经文。 “襄哥哥,这是什么?不是说我抄错了,要全烧了么?”朝露举着经文在他面前扬了扬,唇角微微勾起。 这一回,他没有回避她的注视。 漫天火海,红光艳艳,朝露心头直跳,只觉此刻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沉静的目光比周遭火焰更为灼人。 15 自缚 洛襄任由她夺走他怀中藏匿的一纸经文,没有作声。 当时火势虽然还未烧到他的所在之处,佛殿满堂被夺目的红光笼罩,其实看不来人的清身形容貌。 可她的身影朦胧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回来了。 不必看清,甚至不必刻意记住,她的轮廓在脑海中就是无端地明晰。 洛襄阖上双眼,压下看到她时心底不知从何而起的波澜。 片刻后,掌心被纤巧的五指勾住,洛襄睁开眼,目光从紧扣的十指上移,看到红衣似火的少女正牵着他的手,往外快步走去。 “襄哥哥,你为何不逃?”来之前,朝露还以为洛襄又被他们用什么手段制住了,脱不开身。此时见他完好无损,不由发问。 洛襄清醒过来,五指从她手中抽出,收入袖中。 “你可知为何火势只起于佛殿,未有殃及池鱼,其余僧众皆可顺利逃出?”他停下脚步,与她隔开几步,道,“因为,他们要烧之人是我。我若是逃出,那么其他人,可还有活路?” “可是哥哥……” “不必担心,我自有主张,你且去吧。” 现在跑,离开佛殿,还来得及。 一簇新燃起的火焰沿着经幡窜上屋梁。 所剩的另外半边柏木被烧断,从头顶坍落下来,强行分开了互相搀扶的二人。 “走!”洛襄的声音在耳边如风吹过。 朝露趔趄一步,站定后回首。 漫天沙尘之中,洛襄止步不前,隔着那起火的木梁遥遥与她对望。 他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了过去,推向生的那道门。独留自己在火海的那一头。 他的目中似有一闪而逝的温柔,更多的是深沉的决绝。 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对她缓缓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看到那样的目光,她的心像是被灼到了,内里登时也有一把火烧了起来。朝露撩起衣袂,一跃而起,横跨过那根阻隔二人的木梁。 “襄哥哥!” 她身体腾空,闭上双目,仍能感到眼帘上满堂火苗的不住跳动。 下坠的时候,身体落入一个温热而干燥的怀抱。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白旃檀香,由淡转浓,将她包裹起来。 二人一齐跌坐在了地上。折断的梁柱暂时与大火的来处相隔,二人在佛龛后方坐定。 洛襄回身望着向他飞奔而来的少女,抱着她的双臂都在发颤。 她身上华贵的丝缎都被火苗烧成一缕缕的焦线,玉白的小脸沾满黑漆漆的污痕。 可她浑然不觉,抬手将鬓边散乱的发撇开,露出灼灼的明眸,透着一丝狡黠,对他道: “襄哥哥,这下,我也走不了了。” 洛襄失笑。 真是个呆子。 他见她捂着脚踝,问道: “你的腿可有摔伤?” “多亏方才哥哥护着我,毫发无伤。”她笑靥绽开来,凑近他道,“用了你给我的药,我的腿伤好全了,骨头都长好了,哥哥你瞧……” 下一瞬,她站起身来,在他面前,双手作花蕊状举过头顶,莲步轻移,旋身一舞。 嫣红的裙摆如芙蕖荡漾,袅娜的身姿似月华流转。 惊鸿一见,美不胜收。 他看得怔住,许久才挪开目光: “即便痊愈,今后也不必跳了。” “嗯,我答应哥哥,不会再给他们跳舞了。”朝露点点头,又拿出方才那纸未被焰火烧尽的经文。 她对此事并未罢休,仍是攥着半张字条,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而后歪了歪头,望着他,娇声向他求证问道: “哥哥,我可有抄错?” 底气十足。 洛襄眸光低垂,轻轻摇了摇头。 经文一字未错,是他作茧自缚。 洛襄默然起身,从佛龛的净瓶中倒出水来,浸透一方锦帕,撕成两半后,各自覆在二人的口鼻之间。 湿帕隔绝了呛人的烟气,也止住了她继续言语。余光里,只见那湿帕之下,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几分急促,并不平静。 火海中,洛襄凝视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轻声问道: “怕死么?” “你不会让我死的。”朝露说得极为笃定,望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眸。她心道,前世,你不惜破戒,也想救我一命,今生又怎会看着我死在此处。 她唇角一扬,笑道: “况且,襄哥哥从来不会求死,你定是有办法逃生的。” 洛襄咽了咽干涩的喉。他确实在等一个时机,但并不想有人和他一道犯险,才将其余僧侣全部赶出佛殿。 只是,他不知道她还会回来。 洛襄遥望塌陷后敞露的夜空,舒卷的流云被火焰烧红,飞逝如奔马走。他淡声道: “再等一刻,便有雨水。” 朝露一怔,也望向密云遍布的天穹,许久看不出所以然来,问道: “你怎知会有下雨?” 洛襄轻轻吟道: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是测雨之术。中原所沿用的历法,精妙至极,可正农时,平止水患,春播秋收,皆循其时,年年风调雨顺。”洛襄转头望着她,明光如注,道,“我略知一二,女施主若是有意,我可教你。” 朝露心间一颤。 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 同一句话,一模一样,前世那位国师亦教过她的。 …… 前世她的汉文师父,大梁国师圣僧空劫掌太常所,携百余太史令编撰了大梁迄今为止最为完善的历法,对天时星象颇有研究。 在宫中曾有一夜,她回宫路上忽遇瓢泼大雨。 她可惜一身新裁的孔雀翠羽裙,沾了水那青蓝的翎毛便不好看了,遂躲入太液池边一处荷塘水榭避雨。 她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锦鲤,一抬眼,远远望见一道玉白身影自荷塘上的九曲长桥走来。 男人身姿高彻,夜色中满身雾蒙蒙的白。身后跟着的一名内侍小跑步,小臂举得老高给他撑着一顶绸伞。 曲桥迤逦,弯弯折折,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迈开一步,僧袍前摆便微微一皱,随风扬起,又垂落下来,覆住一双长腿隐隐的轮廓。 发现水榭中有人,来人脚步一缓,浅浅一躬身行礼。 身旁的侍女一向怕极了这位国师,挤了好几个眼神示意她回礼。 朝露淋了雨,衣衫被雨水打湿黏腻,一身狼狈,想到国师素来不喜她,定是不会给她好眼色。 岂料他只是瞥了一眼内侍,那内侍便识趣地将伞递给了她的侍女。 他宽大的袍袖垂落,吟道: “为师曾教过女施主: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棉花云,不久雷雨鸣。见此天此云,必有大雨。” 她忆及他确实对她如此相授,只不过被她忘记了,她垂下头去绞着手中锦帕,低声道: “在我故乡,可不像长安有这般多的雨。” 他与她一道立在荷塘前,凭栏观鱼,问道: “池鱼思故渊。女施主在长安宫中可过得惯?” 她将最后一把饵都丢入水中。 鱼儿几番争抢,鲜红的鱼尾跃出水面,时不时涌起小浪阵阵,终究翻不出这小小水塘。 她望了池面,叹着气回道: “四面都是墙,跑不了马,天空也看不到几颗星星,跟故乡好不一样……法师,你可知,在我故乡,无论春夏秋冬,夜晚都可看到好多星星。如今,我远望,不见故乡,也不见亲人,更看不到星星。” 雨声喧嚣,一旁身长玉立的男子静默不语。许久,久到朝露以为他或已不在,却见他从袖中伸出手,指向夜天西北,示予她道: “北斗星勺柄最末端的那一颗星,叫做‘摇光’。摇光星所照之地,便是你的故乡,乌兹国。今日天雨,不见星月,待天晴之夜,便可观测。” 她的面上终是露出一丝笑意,眺望夜空中被雨幕遮掩的渺渺星芒,回道: “多谢法师指点。往后我在宫中看到那颗星,就好像能看到故乡一样。” 他微微颔首,面容如常冷漠,冒雨离去。 那一刻,她望着他雨雾中的背影,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厌恶于她。 …… “滴答——滴答——” 朝露收回了前世的思绪,掀起眼帘,睫毛微颤。 凉丝丝的的水滴坠在她的眉心,再沿着她的面,淌下滑腻的侧颈,透湿了她的薄衫。 她迟缓地伸出手去,接住一滴落在她掌心的雨水。 不愧是佛子,果然料事如神。 雨滴越来越密集,接连不断打在二人身间,浇灭了身边熊熊的火焰,灼热消弭。大火为倾盆大雨所灭,各处仍有烧烬的梁木,屋瓦倾颓,泛着一片濛濛的青灰。 洛襄从满殿残破余烬中站起身来,轻轻从柜中取出一身干净的僧袍,盖在她的身上,而后推门而出。 晨曦的微光自烧焦的雕窗照下。 朝露看到他立在佛殿门前,湿透的玉白袈裟迎风招展,清袖拂动。 他的身后,是数丈之高的金身释迦像,犹如身披万道华光,有大光明之相。 他手捻佛珠,平视远方,一言不发,既如和风细雨,亦是雷霆万钧,动人心魄。 不知为何,佛子的身姿与她记忆里前世那位国师身上的玉白之色渐渐交融,重合在雨幕之中。 不仅朝露怔住,守在佛殿阶下的众人齐齐大震。 为首的邹云和身后的大片守卫目瞪口呆,立在原地,任由手中本来拿来救火的水桶翻滚在地,与漫天雨水混在一处。 “神佛显灵了!佛子开恩啊!” 乌兹人向来迷信。 见大火骤然为暴雨所灭,佛子毫发无伤从佛殿走出,他们既心虚又惊恐,顿时神志慌乱,当场腿脚一软,纷纷放下兵器,不住地朝佛子跪地求饶。 佛子困于火中一时,其声名传遍乌兹王庭。 今夜之后,世人惊闻,佛子大有神通,能受业火而不焚。一夕之间,王庭上下,修佛之人成百上千。 唯独朝露心有隐忧,他声名愈盛,对洛须靡威胁愈大,在王庭中便愈发危险。 *** 之后的数日里,正逢乌兹王宴,西域诸国来朝,王庭四处皆是服饰各异的使臣,往来各人甚是庞杂。 乌兹以西的大宛人高鼻深目,东面的车师人皮毛为衣,大月氏人肤色黝黑,金发碧眼。来使纷纷入宫,明为觐见乌兹新王,其实未必不是来查探佛子的。 这一日朝露晨起去往佛殿,在王庭的一处九曲回廊间,迎面碰上一队使臣。 是云纹青袍的大梁使臣。 洛朝露一身白羽红衫,神容艳绝,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看她。 与这队使臣队伍错身之际,她总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 她快走几步,下了长廊的石阶,一时不察,踩空了一级,往下跌去。 一股遒劲的力道捉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摔下石阶,而是靠在了那人结实的肩臂上。 “当心。”那人沉稳有力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朝露瞳孔睁大,心跳骤然猛烈起来。 惊愕间,她沿着那人臂上镶绣的青云纹往上看去。 还未看到那人的脸,却见他已松开她的手,侧身离去,只可见一个高昂的背影,与这队大梁使臣一道,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树荫之中。 独留朝露怔在原地半晌。 俄而,她醒过神来,迈开步子朝佛殿狂奔而去。 没走几步,她一头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怎么了?” 洛襄方下了早课,见她慌慌张张跑来,伸手扶住了她。 闻到熟悉的白旃檀香,听到他和煦的声线,朝露狂跳不止的心才平复下来。 “明日便是乌兹王宴,有人会来带你出宫。”他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以为是为了出宫一事,便出言安慰于她。 她知道,洛襄是要趁王庭使臣繁多,洛须靡无暇顾及,且禁军人手不够,要掩护她逃出王庭,重获自由。 可她此刻萦绕心头之事,却不在此。 她抬眸,望着他温和的眉眼,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襄哥哥,乌兹王宴,你也会出席吗?” 洛襄点了点头。 朝露忽而眉心一跳。 她终于忆起,前世就是在乌兹王宴上,当着诸国使臣的面,佛子第一回破了戒。 16 回头 前世去国离乡太久,洛朝露淡忘了故国的许多事。 乌兹王宴,乃是彰显国威的大宴。乌兹王接见西域各国使臣,为他们更换新王颁下的官牒,以示继续维持邦交。 西域广阔,绵延万里。草原荒地,绿洲沙漠之间,大国小国遍布其中,没有一百也有数十。 朝露知道,后来李曜以乌兹为据点屯田屯兵,征伐西域如探囊取物,这些国家大半皆臣服于大梁,成为大梁藩臣。 要说李曜何以对西域如此熟悉,只因他还是个落魄皇子之时,逢宫变为人追杀,混入大梁使臣之中,逃至乌兹。 她和他的渊源,便始于此。 前世有一日,她救起了一个奄奄一息却面容英俊的汉人使臣,她为他疗伤,命人悉心照料。 无他,只因此人样貌有几分像那个她得不到的男人。 可此人伤好之后却不告而别,毫无影踪。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是逃亡西域的大梁四皇子李曜。更不知二人再见之时,他成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帝王。 可惜,这一命之恩,不过换来几年盛宠。要牺牲她保住皇位的时候,李曜丝毫没有手软,仍是令亲卫一箭刺死了她。 于是为了报复,她死前在他怀中,一如从前那般千娇百媚,故意说出那句遗言: “陛下以为,臣妾爱你至深?错了。我恋慕陛下,不过因为陛下这张脸,像极了臣妾从前最爱的男人罢了。” 字字戳心。李曜向来疑心深重,此一句足够让他余生临幸其余女人之时,即便软玉温香在怀,都会时时疑神疑鬼,不得安宁。 即便是九五之尊,她也必要让他颜面扫地。 闭眼之时,听到他一向沉稳的声音,声嘶力地喊她的名,朝露心下不知有几多畅快。 岂料重活一生,今日又在乌兹王庭听到李曜的声音。 他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一瞬,她以为是幻觉,却切切实实惊出一身冷汗。可那人掉头就走,一个正脸都未露给她。 她不敢确认,长廊中与她碰面的那个使臣,究竟是不是李曜? 可她明明记得,前世要在洛须靡即位的一年后,重伤逃亡的李曜才会跟着大梁使团中,出现在乌兹王庭。 这一世,为何提早那么多? 冥冥之中,前世的既定之事似是已在悄然变幻。她只摸到冰山一角,一股彻骨的凉意就已从她从脚底涌上头顶。 许是她太过害怕,认错人了罢。 这一世,她再也不想被献给李曜,在那座坟墓般的大梁皇宫耗尽一生了。 佛殿中,烛火恹恹,经幡轻拂。 她又梦见了前世一箭穿心的惨烈结局,一下子惊醒而起,满头湿汗,手脚冰凉。 “女施主,可有噩梦?” 朝露揉了揉惺忪的眼,看到洛襄坐在她身旁,正闭目诵经。 她正是从他柔和且刚定的经声中醒过来,没有陷在那噩梦中。 这才想起自己跟在洛襄身后回到佛殿,说是要与他一道译经,实则时时坐立不安,最后竟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身上盖着一袭厚重的僧袍,定是他给她披上的。 在他身边,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 朝露起身,垂着头低低道: “襄哥哥,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女施主,可是起了杀心?” 她一惊,抬眼看到洛襄仍闭着双目,正手持佛珠,一颗一颗在指腹捻过。 他虽并未在看她,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有何不可?”她有几分心虚,小声回道。 洛襄睁开眼,沉沉的目色落在她眼中,淡声说道: “杀戮无能止战。今生你杀他,来世他再来杀你……宿世业缘,如此轮回,因果相报,永堕无间。” 朝露是死过一次的人,凡事皆已看淡,不以为意地说道: “你们佛家重因果,想让人苦修今生,以求来世得果。可是哥哥,我只想求这一世的快活,不想管来世业火滔天。” 上一世太苦了,能重来一次,哪怕造再多的业障,她都只想过得随心所欲一些。 想到此处,她灵机一动,凑到洛襄身边,扯了扯他散开的袈裟边角。 “哥哥,我没什么佛性,不如,你收我为徒,我与师父一道修行,你来教教我?” 她想着,若是有佛子护着她,她不必再任人宰割。 闻此言,洛襄薄唇轻抿。 小姑娘身子柔软,直往他身上靠,小手叠在他肩头,支颐着她精巧的小巴。一双含笑的眸子,正摄魂似地望着他,在等他回应。 他眉头一皱,轻斥一声: “真是胡闹。” 语罢,就起身将她晾在一边。 又是胡闹。朝露扑了个空,心中顿生有几分哀怨。她心想,前世,他明明还邀她一道修行呢。 彼时,她有所耳闻,佛家有些隐秘的宗门,确有男女一世双修,共登极乐佛国的法门。 她便当场笑他因这一夜露水,生了欲念,有了劣根,心思不纯,讽他道: “和尚,破戒破上瘾了?是想夜夜与我同修吗?” 他似是默不作声,又似轻声叹息,最后低低念了一句: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 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现在想来,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救她而已。 试问一个诱使佛子破戒的妖女,既无父母庇护,亦无兄友相助,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他似是早已料到了她之后的结局,才想以修行之名护她,可惜被当时狂妄骄横的她断然拒绝。 若是当时与他一道离开乌兹,哪怕剃光了头做个比丘尼,跟着佛子清修,青灯古佛一世,也好过困在宫中,最后死在李曜手里,不得善终。 朝露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襄哥哥,你明日真的不和我一道离开王庭吗?” 他留在王庭,艰险重重,也不知洛须靡会怎么对付他。 虽然今生她没有害他声名尽毁,但她想到他即将经历的困苦,忍不住想要劝他。 洛襄沉默了片刻,道: “他们要对付的是我。这王庭内外都盯着我一人。你出逃不易,加之我,只会难上加难。” 朝露愕然。 原是为此。 这是障眼法。他要以己身,牵制住洛须靡,使得她顺利出逃。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若是佛子出逃,洛须靡必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她,在乌兹王庭内向来从容来去,只要稍加伪装,逃出王庭,硬是无人在意。 洛襄一直背对着她,不曾回头,声色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他许是不想她再劝,径自道: “你三哥应是已收到我僧众的报信,正在赶回乌兹,若是快马加鞭,明日会在城外接你。” 三哥要来接她了! 无愧是僧兵遍布西域的佛子,大有神通,竟然不出几日就知道了她的三哥。朝露心潮澎湃了一瞬,却仍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她侧身一望,看到他面对着佛龛,双手合十,神色肃穆,俯身一拜,道: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望女施主今后一生圆满,一世自在。” 朝露先是微微一怔,转而勾唇一笑。 旁人的临别赠言,一般无非是平安顺遂,大富大贵。 他却祝她自在圆满。 朝露静静望着佛子在神佛前低眉,为她虔诚诵念。她看了许久,眼圈发红,心下酸涩,面上却笑着应道: “好。” 他不知道,这一世,她既得不了自在,也始终无法圆满。 *** 朝露一夜宿在佛殿,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入暮。 身上仍然盖着洛襄的僧袍,他已不见踪影。 朝露起身来到前殿。 隔着一面壁画影墙,宝殿中,神佛前,跪满近百个比丘、比丘尼,正齐声诵经,一派的庄严肃穆。 少年佛子洛襄坐在正中的宝华莲座,被一众远道而来的西域高僧和弟子围坐在中心,正在为佛门弟子讲经。 他娓娓道来,聆听的高僧有些长须发白,有些破衣蔽体,时不时以额点地,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诸僧皆是昂首沉浸玄妙之中,无不似醉似迷,如入化境。 朝露不由想起佛经中,维摩诘居士与诸菩萨、众罗汉议经,有天女腾云驾雾,携飞花而来,散乱四处,绚丽纷呈。 此情此景,让人不忍打破。 正出神,眼前出现一个比丘尼,个子小小的,捧着蜡黄色的海清和伽帽,悄声递到她面前。 朝露接过衣帽,再抬头望去,晚课结束的洛襄已被高僧簇拥着跨过佛殿门槛,玉白身影泛着濛濛青灰,渐渐远去。 小比丘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目露讶异。 她抹了抹泪,很快换上了海清,浓密的长发用了数根簪子才盘好收拢在伽帽中。她偏过头,看到小比丘尼伸出手指,好奇地点了点她卸下的钗环。 “送给你。”她将那支金钗递过去。 “我不能收。我是佛门中人,不动贪念。”小比丘尼慌忙摆手拒绝。 “佛也该有七情六欲。若是没有人的情感,如何普度众生?”她坚持道,“今日你不收,我便不走了。” 小比丘尼不明就里,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她迟疑之下,还是收下了金钗,放入怀中藏好。 “女施主跟我来。” 朝露跟着数百比丘和比丘尼的队伍后头,穿过整座王庭,来到城门口。 白塔穹顶,雕花门廊,明黄墙体,青蓝花纹,在眼中一一掠过。 城门洞壁映入眼帘,幽长且深邃。经过这最后一道,便是城外了。三哥应是就在前面等着她的。 她马上就可以逃出王庭了。她利用佛子的目的已达到,她不该回头,不必回头。朝露攥紧袖口,一声一声对自己说道。 即便一切如她所谋划的那般顺遂,可心底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如同心有挂碍,挥之不去。 朝露低垂着头,任由城门守卫粗粗翻了翻她的衣衫,便放行了。 待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队美姬舞女端着白玉酒壶酒盏,莺莺燕燕,从另一侧扭着身子走过。 为首一女雪肤娇貌,美艳异常,手捧一樽三面兽首的长颈酒壶。朝露直直望了过去,脑中似有一道惊雷劈下。 那瓶酒,她认得,是天竺秘酒。 前世,洛须靡特地寻来,要她逼着佛子饮下,趁机与之交欢。 那张清俊的面庞染上贲张血色,极力克制却难以压抑,大汗淋漓,痛苦异常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没由来地,她的心底深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无数微小的针落在五脏六腑。 身后传来城门“嘎吱”一声启动的声音。今日王宴,王庭宵禁。 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中间那道缝隙透出来的光线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朝露迟疑,停下脚步,忽然毫无预兆地掉头往回跑。 在城门完全合拢前,她跻身再入王庭,将一身素色海清扯去。 她洛朝露一向爱憎分明。上一世她欠他的,这一世必要偿还清楚,两不相欠。 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让佛子破戒。 17 清白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洛朝露一路狂奔回到自己宫中。 毗月找不见她,正瘫坐在毡毯上直掉眼泪。此时见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毗月的神色有几分茫然,从地上爬起来,抽噎道: “殿下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朝露急着赶赴今夜王宴,快走几步坐在妆奁前开始梳妆。她透过铜镜,却看到毗月满脸泪痕,瑟瑟发抖。她心中有了几分莫名,转过头问道: “你哭什么?” “殿下回来就好……”毗月垂下头去。 朝露愈发疑惑,猛地一瞥,看到毗月下颔有一道血痕,接下来无论怎么问她都不肯再说话,只是支支吾吾指了指寝宫深处。 天色渐暗,四处有宫灯燃起,仍是压不住沉沉夜色。 朝露心下一动,随手拿起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朝内缓步走去。还未走几步,却见云母屏风后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闪至她面前。 电光火石之间,她向前挥动簪尖的手腕已被那人牢牢钳住。 那人好似知道她的出招路数,一只手打掉她手中利器,将她扣在身前,另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唇。 身后那人呼出的热息有几分似曾相识,在她耳后幽幽拂过: “是我。” 朝露听到声音,惊起回头望去。 背后之人一身夜行衣,左衽玄袍,胸甲未卸,其上似仍有斑斑血迹。 宫灯下,光影攒动。男人高鼻深目,轮廓如刻,极为出挑的五官,在眼前清晰起来。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笑意昭然: “露珠儿身手差了些。把我教你的都忘了?” 身形影动间,一绺发从他两道玛瑙额饰间挑出来垂下,衬得其人散漫又不羁。薄薄的眼睑耷拉着,声音也懒懒的。 她恍惚了一下,才喊道: “三哥!” 她的双手不由拽紧男人的双臂,仰面望着他。 眼前之人,身材高大,肩背魁梧,已是成年的身形,却还是少年人俊朗的样貌。毕竟是乌兹王军中常年带兵的王子大将,举手投足间难掩一股杀伐多年的锐气。 前世,她生前最后一次在大梁碰上乌兹使臣来朝,李曜却不准她与三哥相见。最后,她想方设法买通了内侍,隔着宫门遥遥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记忆中在大漠所向披靡的猛将,一身伤病,步履蹒跚,被落在了使臣队伍的最后头,连马都要人扶着才能骑上。 今生这个时候,三哥还是这般意气风发。只是因长途跋涉,比之记忆中少时的模样,下颚消瘦了不少,棱骨更为分明。 她忍不住眼眶一酸,落下泪来。 此刻的洛枭低下头望着默声掉泪的妹妹,在箭袖上擦了擦手掌中的血迹,稳稳地将一步之外的她拥入怀中,轻声道: “都要出嫁的人了,怎还这般孩子气?” 他下颔都长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几分落拓不羁,此时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好似不像方死里逃生的亡命之徒。 朝露扑入他怀中,他的胸膛一如从前那般宽阔紧实。她眨眼抖落羽睫上的泪珠,小声道: “三哥惯会取笑我的。你怎会来了?” “我性子急,左等右等你都不来,便就先入城来找你了。”洛枭扯去伪装的络腮胡和唇须,大喇喇地倚在墙角。 他不知混入哪队朝见的使臣中,冒险进宫来寻她来了。 朝露轻声道: “三哥,王庭太危险了,他们都在抓你呢。” “没什么能拦住我的,我来带你走。你的侍女说不见你,可把我急得……嘶……”洛枭捂了捂一侧臂膀。 朝露一看,他的左臂划出了一道口子,仍在渗血,将夜行衣泅染成更深的墨色,惊道: “三哥,你受伤了?” “我无大碍,”洛枭轻哼道,“有个禁军杂碎,甚是厉害,追了我一路……别说了,赶紧出宫吧。”语罢,他催促她,往外走去。 二人掠过立在门外的毗月之时,洛枭瞥了她一眼,拔出掖在革带上的匕首,正要灭口,朝露忙拉住他的臂弯,轻声道: “三哥别杀她,她是无辜的。”毗月自小与她一道长大,也算情同姐妹。 洛枭晃了晃手中尖刀,若有若无地在她头顶比了比,威胁道: “敢透露出去半个字……” 毗月面色发青,哭都不敢哭出声,嘤嘤呜呜在那里发抖。 朝露在庭中远望声色喧嚣的王殿,心中放不下的那件事渐渐盖过了再见三哥的喜悦。她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在原地踢着地上石子,踯躅着问道: “三哥,出城之后,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可以和三哥一起去北匈,闯荡天下吗?” 洛枭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去。 少女垂着头,不肯再往前走。面上渐露微红,双颊映着点点灯火,衬得雪肤浮光,娇而不媚,甚是动人。 妹妹已不是幼时那个缠着他,求他抱着骑马放纸鸢的小姑娘了。 不知为何,如此看着她,洛枭心头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悲伤来。 “朝露,三哥不能带你去北匈。” 三哥一向只唤她小名露珠儿,甚少正正经经地叫她“朝露”。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止步不前的三哥。 洛枭却没有在看她,而是目色沉沉地眺望远处天际的群峦。 “父王生前,已为你定下一门亲事。等送你完婚后我才会独自再去北匈。” 她是大梁公主的女儿,单于不会容她,和他去北匈只会平添险难。待他倚靠北匈站稳脚跟,才能回来护住他的露珠儿。 朝露怔住,扭头就走,拂袖道: “亲事?怎会有亲事……我才不嫁人。” 前世可从未听说父王为她定下了亲事,今生为何好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傻话。”洛枭失笑,追过去拉住她,轻抚她散乱的鬓发,“姑娘家怎能不嫁人?” 朝露气急,不知如何与他说清,二人僵持之际,她忽然被疾行一步的洛枭猛地扑向另一边: “小心!” 须臾间,一支利箭擦身而过。 朝露趔趄一步,朝后望去,只见洛枭肩头被疾飞而来的利刃戳破,裂帛散了开去,露出精壮的大臂。 “三哥!” “只是皮肉小伤。”洛枭屈膝半跪于地,捂住右肩溢血的伤口。到底是多年征战的大将,他面容镇静,道,“是那个杂碎追来了。” 远处传来兵戟之声,似是朝她宫中而来。 可断不能被洛须靡的人发现三哥的行踪。 朝露上前扶着洛枭,急步往寝宫内里走去,刚关上门,就听外面有人问毗月: “可有看到一个黑衣刺客?” 毗月久久未答话,那人大喝一声: “给我搜!” 朝露听到声音,心念一动。她将受伤的洛枭推去榻上,想用数层帷帐和几床薄衾将他掩住。奈何他身形太过高大,盖了头还露出脚来。 洛枭陷在柔软的衾被中,一股少女的幽香直冲他鼻尖。他脸一沉,心觉不妥,刚想起身,外面的甲兵已破门而入。 少女纤弱的身姿挡在他面前,对来人高声斥道: “我的寝殿,你们也敢擅闯?” 数十个甲兵围在她前方几步外,蠢蠢欲动。后头忽闻一声: “闪开!” 绛衣银甲的邹云从重重甲兵中现身,拱了拱手道: “殿下受惊了!” 朝露料到是他。这天底下能伤到她三哥的人实在不多。 她拉下帷幔,笑语盈盈望着低垂着头的少年: “是邹将军呀。好久不见。” 自那日大火起,邹云似是避着她似的,不常来她宫里露面了。 说是近日西域各国使臣还有僧众纷纷来朝,王庭内外禁军布防,他不得空过来。 实际原因,她心知肚明。 “臣死罪。宫中有刺客,在殿下宫外发现刺客血迹。请殿下准臣入内查探,确保殿下安危。”他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哦?刺客?我倒没见着。”朝露慢悠悠起身,将一头鸦云乌发拨去背后,行至他身侧。袖口有意无意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又很快背身离去,坐回榻上,“我要歇下了,你还要来查吗?” 众人望着一眼刚刚才日落的天色,立着不动,默默无语。 邹云垂头,目中只有腰间回晃的刀柄,鼻尖却闻到一股幽香,丝丝绕绕,往人心里去。 王女闺房,怎敢窥视?他只遥遥在外头看过,从未离得如此之近。 “邹将军,你让其他人先退下。”悦耳的声音飘过来,隔着一层薄纱帷幔,多了一丝朦胧之气,“我只准你来查。” 少女微勾手指,似是邀他入帐中。 邹云浑身僵直,鬼使神差般低声令道: “全部退下。” 甲兵如蒙大赦,锃锃地退去外头,还贴心地为二人闭上殿门。 邹云上前一步,立在榻前几步开外,方才被她拂过还泛着酥麻的箭袖下,虎口脉搏狂跳。 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见眼前晃过一片雪色。 “邹将军,想要怎么查?” 少女在他眼前缓缓褪去石榴色的外衫,只着一身素绡纨衣。姣好的面靥含羞带怯,玲珑的身段若隐若现。 两位杀伐果决的悍将,一位躲在榻上,一位立在榻前,此时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屏住呼吸,手足无措。 不妥。如此极为不妥!二人齐齐在心底念道。 “殿下既没看到刺客在此处,臣,臣这就告退……”邹云面上通红,犹如火烧一般。 他转身大步离去之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谁在那里?”邹云向来敏锐,飞速转过头去,一下拔出腰刀。 刀尖穿过重重帷幔,往帐中一挑。 薄衾散落,从中滚出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人来。 同样面色绛红,粗声粗气,与此时的他别无二致。 二人面面相觑间,邹云此时才认出那刺客的脸来,睁大了眼,道: “三,三王子殿下?……” 话音未落,洛枭已翻身扑上来,其势迅猛非常,掏出匕首直直向邹云面上刺去。 邹云被突袭,差点要招架不住,只觉那还在滴血的刀尖直往自己双目寸寸逼近。 洛枭就是要剜他的眼。 “三哥!”愣在一旁的朝露回过神来,忙掰开在毡毯上缠斗的二人。 “你,给我穿上衣衫!”洛枭冷着脸,恶狠狠瞥了一眼朝露,很快又别过眼去,继续拿匕首对准邹云。 朝露拢上外衫,将被洛枭制住却不敢还手的邹云赶去外头,才好不容易劝退了二人。 洛枭怒发冲冠,又恨又急,道: “你是女子,你这身子、这帐中只能给你夫君……”他顿时说不下去,气不打一处来,只挥一拳砸在地上。 “可三哥刚才不也我帐中……”朝露撇撇嘴,小声嘀咕。 “我也不行,任何人都不行!女儿家的清白你还要不要了?”洛枭刀刻般的下颔线顿时憋得泛红,他突然想到什么,拧着浓眉,道,“可有其他男人让你这般,这般……” 朝露不由想到,前些天,她和发病的洛襄也是这般掩人耳目。 第二日,洛襄清醒过来,自受笞刑,浑身是血,而后,他望着她欲言又止。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将她赶出佛殿。 他是不是也是为了她的清白? 朝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着发丝,噘嘴一跺脚: “哼,他才不会。” “他是谁?”洛枭一惊,警觉起来,猛地起身抓着她问道,“不会是那个什么佛子?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洛枭此前逃亡,唯独不放心这宝贝妹妹,生怕她在王庭受了新王磋磨。今日一入宫,便打探她近况,可听到的却是一些风言风语,皆是关于王女与佛子的不堪入耳的传闻。他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嚼舌根的宫人,这才被人发现了行踪。 “露珠儿,那和尚到底怎么你了嗯?” 见朝露娇靥薄红,垂头不答,似是默认了什么,洛枭不由怒从中来,咬得牙口“咯吱”作响。 他挺身一跃而起,猛然拔刀,冲出殿外,恨恨道: “他污你清白,看我今日不一刀杀了他!” 18 说服 洛枭自小看着洛朝露长大。 她不仅是父王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心头最宝贝的露珠儿。 他最是放心不下的,便是一直以来有太多不怀好意的男人,觊觎他的露珠儿。 那个说是宁愿失却半壁江山也想看她一舞的小国国君,洛枭不仅找了个借口出兵攻破了人家国门,还将那国君当场斩杀,剜了眼,割了舌,曝尸十日示众震慑。 意为,下辈子也休想看到,休要胡言。 后来,有一幅她跳舞的艳画在西域各邦广为流传,堪比钱帛,千金难求。他曾花了大价钱辗转各国收回不少,后来甚至动用亲军去抢夺画像,当众射杀描摹的画师和买家。 可那画却屡禁不止——那些人冒着被他剜眼曝尸的风险,也要一睹那画上芳容。 如今,在外漂泊数月不见,他的露珠儿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他一下子都快要认不出来。只有当她像旧日那般入他怀中撒娇,才多出了几分真实。 见她为了护着自己不惜在外人面前褪衣,洛枭心中本是五味杂陈,又想起那些编排她和那佛子的流言蜚语,一股无名之火直冒上头顶,一时杀心大起。 朝露赶忙挡在洛枭身前,拦住他道: “三哥,你误会了。你不在,是他一直护着我。”这确实是实话。 “真的?”洛枭将信将疑。 她三哥粗中有细,她瞒不过他。朝露迟疑了片刻,将洛须靡利用她的色相使佛子破戒失势一事告之洛枭。 死寂一片。 洛枭听罢,面色万分骇人,似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剥他的皮,给你做鼓;抽他的筋,给你做鞭。” “洛须靡还盯着三哥,”朝露忙拉起他,道,“此地危险,我让邹云快带你先出宫……” “怎么?你不和我一起走?”洛枭眉头又皱起。 “佛子今日有难,我不能不救。”朝露吞吞吐吐。 洛枭心口一紧,不由分说揽着她往前走。 “他有何难?又关你何事?快跟我出宫去……” “三哥!他今日赴宴,也是为了声东击西,牵制洛须靡,可以让我们顺利出逃。”朝露细眉一横,振振有词,“是他想方设法让我们兄妹团聚,怎能不知恩图报?” 洛枭一时语塞,心中愈发不安定。 西域民风开放,不如汉地成规甚多。他常年在军中,身处丁壮堆里,亦眼见过不少风月之事,自是知晓男人一旦垂涎美色,能使出的那些龌龊手段,小恩小惠,钓鱼上钩。 一直以来,围绕在露珠儿身边的男人虽多,可从未见她对任何人多看一眼。 那佛子到底有何神通,凭何可得她如此青眼?值得她宁可不随他出宫,也要如此相护? 露珠儿年岁尚小,定是受了那人蛊惑。 洛枭认定如此后,面色渐沉,低声道: “露珠儿,你还小,可别被男人哄骗了。” 朝露气笑了。向来只有她哄骗男人,没有反过来的。她正色道: “三哥,佛子在西域盛名在外,座下僧众如千军万马,本就可为我们所用。” “父王无故身故,洛须靡抢了你的王位,拉拢佛子,我们才有胜算呐。” 洛枭浓眉紧锁。他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深沉。 他一直没有告诉她,他逃亡北匈,亦是为了要卷土重来。 复仇之路,凶险万分,他不想她有所牵连,只想依照父王遗愿,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成想,她已在局中,为他筹谋。 洛枭百念交集,拂手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值得你以身犯险。这是男人的事,你不要再牵扯进来。” 朝露覆手在背,摇头道: “若是我说,我已有万全之策呢?”语罢,她双手捞起洛枭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将一块宝石塞入他手中。 洛枭缓缓垂首。幽深的眼眸像是没有尽头的夜。 却在目光一触及掌中之物之时,顷刻间点燃了丝丝焰火。 …… 洛枭一直记得他最小的妹妹七岁生辰那日。 王殿中,宝莲烛台燃着数百支名贵的鲛油香烛,映满两壁鎏金彩画,座前铜马香鼎。 一向威严的父王坐于正中的黄金王座之上,将宠爱的小女儿抱在膝头。那是所有王子都未有过的待遇。 洛枭与大哥立在阶下,从小到大甚至都不曾摸过那王座上镶嵌着璀璨宝石的金身底座。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座上的妹妹,眼见着她铆足了劲,白腻腻的小胖手一抓,竟硬生生从王座扶手处抠下一块殷红的鸽血石来。 父王见了也不恼,反而大笑一声,大手一挥,对座下群臣骄傲地说道: “我儿与我这王座有缘,有君王之相。” 开宴后,他被大哥逼着猛灌了些烈酒,头昏脑涨,不久便借故离了席。 他独自在外头醒酒,漫步于一树紫藤萝蜿蜒的长廊,只闻花香四溢,又在尽头处听到一声清甜的笑。 洛枭回过身去,望见小姑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她年纪不大,已是个美人胚子,望着他的时候,一双入画般的眉眼弯成一道新月。 她奶声奶气地唤他“三哥”,便提着金灿灿的小仙裙,麻溜地“蹬蹬”跑过来,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中: “三哥,送给你。” 他摊开手掌,看到了她从王座上偷拿的宝石。 鸽血一般的红,映在他暗沉的眼中,亦深深烙在他心底。 微风徐徐,他酒气已散了大半。他蹲下身来,抬手轻抚小姑娘绸缎般浓密的发,柔声道: “露珠儿,这个三哥不能收。” 即便他口中如此推拒,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露珠儿,再等等他,待他再长大些,待他变得更强,终有一日,他也可以像父王那般,任由最宠爱的妹妹以王座上的宝石为乐。 当时,小姑娘甚是不解,以为他不喜欢,默默收走了宝石,跺着小脚道: “那我今后定要送三哥更漂亮的。” “也不许送给别人。”他听到自己语气有几分强硬,“待有一日,三哥再来问你要。” 今日,当初稚嫩的小姑娘已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又将那块宝石置于他掌中。 一如十年前的那夜。 只不过这次,她却是为了另一个人: “只要我今日救得佛子,三哥想要之物,我来日必将双手奉上。” 洛枭从宝石上移开目光,晦暗的眼眸深不见底,独独映出少女袅袅一缕的身影: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少女似是了然,柔腻的双手按着他的五指将宝石收拢在他掌中: “三哥所求,亦是我心之所向。” 洛枭眯起狭长的眼。 宝石折射的光芒溢出他修长的手指,在指缝间肆意闪动。 “我竟不知,露珠儿有如此胆色。”他抬起手,将她颊边的鬓发缓缓敛至耳后,神色玩味,“三哥要什么,自会自己争取,毋须妹妹为我如此。” 朝露敛眸,避开他探寻的目光。 她知道,他已然起疑。 前世的三哥,从小到大未曾在她面前流露过争夺王位的心思。 她是到了大梁才渐渐领悟,三哥后来倚靠北匈,所思所谋都是为了重回乌兹,从洛须靡手中夺回王位。 可惜,后来的洛须靡有大梁撑腰,而北匈日减衰微,三哥一次次功败垂成。 这一切,此刻的她本该是不知道的。可她已不是前世那个被他护着的露珠儿了。 毕竟是未来的北匈单于座下的右贤王,她三哥不仅擅杀伐,窥视人心的思量更胜她一筹。她怕再多说几句,反倒更令他怀疑。 朝露伸手勾住他的臂弯,轻轻摇晃,娇俏道: “以三哥之才,区区王座,本就如探囊取物。妹妹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洛枭被她缠着,这才轻笑一声,道: “露珠儿心思单纯,三哥怎能放心?之后再议,先随我出宫。” “可是三哥,佛子若是被洛须靡逼死了,我们便失了一大靠山啊!”朝露急道,“现在时辰不早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洛枭如若未闻,心一横,劲臂一收,揽过她的腰直往牢门口拽去。朝露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扣在怀里,她奋力踩了他几脚,只觉他身体硬如铁石,丝毫不知道痛,一刻不停地提着她大步往外走。 朝露慌乱中大叫一声: “邹云!” 见状正左右为难的邹云闻声立马冲过来,抽刀拦住他道: “三王子殿下,您不能……” 洛枭冷冷扫了他一眼,刚想拔刀,忽觉心口一颤,指间一抖。 朝露趁机脱了他的束缚,却忽见他俯下身来,面色发白: “三哥,你怎么了?” 邹云语气不卑不亢,背后冷汗淋漓: “臣,臣方才捉拿刺客,不知是三王子,射箭伤了殿下。那支箭上,涂了毒……解药在此,但需休养一日才能好全。” “你这杂碎!”洛枭目眦欲裂,想要砍了此人,却浑身无力,只啐了他一口。 “你速速将我三哥送去城外解毒休养!如有差池,提头来见!”朝露装作怒道,起身欲走。 一股强大的力道扣住她的手。洛枭将她拽了回来,咬牙切齿地问: “你呢?” “三哥你等我。你给我一日时间,我必会出宫与你会和。”朝露轻拍他的手,柔声道,“三哥放心,露珠儿,定会好好的。” 意识开始下沉,洛枭望着少女的面容,眼前渐渐模糊。 他的手中始终紧握着她给他的鸽血石,色泽在暗夜里如割破血肉般猩红。 …… 邹云为三哥解毒的间隙,朝露回头,对吓得避去一边的毗月道: “去,把那条舞裙找出来。” 毗月愣了半晌。 主子有很多条舞裙,但能用“那条”指代的,只有唯一一条。 “殿下不是说今后都不再跳舞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今夜,非跳不可。”朝露垂下眼帘,褪下衫裙,只着素绡纨衣,开始梳妆。 朝露接过毗月双手递上的一条千羽织金纱裙。 那裙子妙就妙在,九重羽纱半叠半散的织法,静立之时,身间如云雾缭绕;一旦舞动,层层荡开,隐隐可见薄纱之下双腿流转,一览无余,香艳至极。 她一一抚过其上皎白如月,柔软似缎的轻纱。而后,她抬眸远眺,望向暮色下的琼楼玉宇和那处灯火恢弘的夜宴。 她想要为他,再舞一回,最后一次以色侍人。 19 虎穴 洛朝露换了衫裙出来,步入庭中。 邹云已为洛枭解了毒,治了伤,他面有不忍,低声告之她,洛枭浑身遍布箭伤刀痕,无一处好肉。 饶是身经百战如邹云,都觉触目惊心。 朝露静静听着,望着昏迷中的洛枭,而后蹲下身来,裙裾曳地如点点流金挥洒。 她心知,他为了逃脱洛须靡布下的埋伏,赶来救她定是历经九死一生。穿一身夜行黑衣,也是为了掩盖身上重伤。 一刻前,他在她面前还如旧龙腾虎跃,丝毫看不出有恙之态。 他藏得很好,是怕她担心。 朝露为洛枭擦去手掌的鲜血,不经意抚过他手指上厚厚的茧。 这双手教她骑马射箭,为她千里奔袭,无论前世今生,都想护她无虞。 她撤回目光,定定望着邹云,道: “邹将军,我有一事相求,你答不答应?” “这……”邹云猜到了几分,硬声道,“臣身份低微,昔年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好一个肝脑涂地,”朝露站直了身子,盯着他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先与你说清楚,免得你将来后悔。” 她昂首朗声道: “新王有令,三王子洛枭叛逃,捉拿归案者,赏百金;取其头颅者,赏千金。你可知晓?” 邹云颔首: “臣知。” “王庭中盯着我三哥行踪的耳目不少,你救了他后若是被人发现,不仅没了今日功名地位,还身负死罪,或将一世流亡,你可知晓?” 邹云回道: “臣知。” “既然都知道,你为何答应?”她微微侧目,望向他。 少年抬眸,目光灼灼: “三王子殿下忠肝义胆,英勇盖世,绝非叛逃。且,臣有自信,不会为人察觉行踪。” 朝露一笑。 她三哥领乌兹王军,声震西域,自是有拥趸万千。 邹云果然是李曜选中重用的人,不仅慕强进取,亦对政-治敏锐,有是非之心,雄才伟略。 “邹云,你听好。”她在他身前踱着步子,道,“之前佛殿大火,你未有来救我,是欠我一条命。我今日将我三哥托付于你,你送他出城,照料好他,全当还我一命。你可愿意?” 邹云咬了咬腮。她不知道,当夜他其实违背王命军令,冒死前来救火了。 可此刻,他却有几分庆幸,她并未发觉。 他不再犹豫,回道: “臣,愿意。” “好。”朝露心下稍舒。 夜色渐沉,子规幽啼。 她蜷起手指,紧握成拳。 心知佛子有难,她不能再耽搁了,便起身朝门外走去,却觉身间忽地一紧。 朝露回眸,看到她的一缕裙摆被邹云拿着刀柄勾住。 之前,他连她的衣衫边缘都不曾碰过,从未有过如此逾矩之举——可即便此刻逾矩,也只是用刀柄,而非徒手沾了她的裙。 寥寥数个宫灯,萤火之光有几分凄迷,映在少年暗沉的眸光中如同星子点点。朝露听到他一贯沉稳的音色: “殿下曾对臣说过,不想被幽禁宫中,供人赏乐。殿下腿上伤口未愈,为何还要前去献舞?” 语气冷硬,还有一丝,于他当下身份来说,不易察觉的狂妄。 前世那位少年将军睥睨天下的凛然气魄,已在此时初显。 朝露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以为,只要腿上受伤,就可以不跳舞,不供人赏乐吗?” 她轻叹了一口气,走动间,裙裾翩然,轻轻拂过他的箭袖。 “我父王故去,我三哥势单力薄。我在乌兹王庭一日,就要受制于人一日。我无一兵一卒,谁来护我?”她眉尖微挑,侧身看向他,问道,“就凭你吗?” 邹云握紧了刀柄,刀身嗡嗡作鸣。 他不愿看她身着舞裙,为人赏乐的样子。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劝住她。 可此时,他却被她问住了,此刻之前脑中翻江倒海的思绪,不切实际的幻象通通被浇灭了。 是了,他不过一小小禁军头领,听命于洛须靡,又凭何能护得她一世?她已无父兄,名震西域的绝色在乱世中只会沦为男人们争夺的物件。 那么,有谁可以护她?他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不可置信、不可思议的答案。 一旦想通,佛殿着火那夜,她一切无端的行径在此刻有了解释。 邹云气息初定,声音却沉了下来: “殿下今日着舞裙赴宴,是又要为佛子解围。” 朝露不由侧目。少年人神思敏锐,她只需轻轻一点,他便开悟了。 她看到他神色半明半昧,唯有一双眸子,炽烈般的亮。 往日里,他的目光总是刻意避开她。今日,他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舞裙,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好像如此定在她身上,就能让她走不了似的。 见她不语,邹云又近一步,目色隐忍,沉声道: “殿下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要从筹谋多时的洛须靡手中救下佛子,何其不易,无异于以卵击石。 朝露敛了敛衣,那缕柔纱便轻轻离了他的刀柄间,低低垂落。 她声音很淡,容色却异常坚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佛子身在虎穴,她若不能同往,如何得利?在乌兹王庭,她和佛子的命运,就是捆绑在一起的。她这株菟丝花,唯有奋力缠上他粗重的树干,才能喘一口气,逃出生天。 邹云没有再言语,默默为她让开了道。二人错身之际,他却再一次叫住了她。 她回身,看到少年面色恢复了冷静,眼中却仍有不散的余热。 “臣今日还有最后一问,”他望着她,开口道,“为何殿下一直都唤我为“将军”?” 他明明只是个侍卫长,离这个他心底渴求的位置不可谓不遥远。 朝露怔了一怔后,莞尔一笑。 因为你就是大将军呀,她心道,不仅乌兹,就连整个西域,都会匍匐在你脚下。 她眨了眨眼,嘴上却道: “因为我梦见,你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将军。” 邹云怔忪,一直目送着她远去,此夜心绪却再难平静。 又是一个有朝一日。 可他,竟也会入她的梦吗? *** 乌兹王宴已是数年未开。洛须靡新王即位,为显威仪,将此宴布置得穷奢极侈。 数百支金莲灯台,烛火映着金漆壁画,满堂辉煌,亮如白昼。酒盏碗箸,皆是白玉为身,镶金为饰。毛毡坐席,是新猎得的狐裘作底,细密金丝编织其中。 席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从未间断。 窈窕的舞姬穿梭宴上,劝酒行乐,将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哄得眉眼带笑,乐不思蜀。 可众人即便喝得神思摇荡,却始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开宴以来,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王座之下的席首。 那里,佛子洛襄被众僧簇拥在中间,滴酒不沾,闭目静坐多时。 有喝得醉醺醺的使臣前来敬酒: “佛子,美酒佳肴,何不共饮一杯?” “酒色,乃佛门大戒。”他回礼拒道。 闻言,座上数名西域番僧看准时机起身,为首有一人身着缁深长袍,络腮胡须,对着佛子道: “听闻佛子七岁学佛,十岁能日诵千偈,惊世辩才闻名西域。我等今日前来,就是便要与你辩一辩。” “若是你输了,你便要饮下这杯中之酒。” 满场哗然,众使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佛门弟子饮酒,就是破戒。这群番僧不怀好意,挑战佛子是为了让他破戒。 一片喧哗声中,洛襄从座上缓缓起身,同样双手合十,微微一躬身,身如玉树,风仪万千,气度端严,令人无法逼视。 他知此战避无可避,淡声回道: “愿闻其详。” 见佛子不惧声色,从容应战,一群番僧齐齐来到堂前,其中一人指着场上一群艳色舞女,道: “乌兹乐舞源于祭祀,就是献给神的礼仪,佛子为何不睁眼一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道。 下一个番僧目露精光,双手合十,道: “让我说,佛子此言差矣。佛国有妙音鸟迦陵频伽,如是美音,若天若人;亦有歌舞之神紧那罗为天宫伎乐,幻化为散花飞天和伎乐飞天,劝人发菩提心。如此,怎可视作空?如你所言,岂不是佛国亦是空相?我等所修佛法,亦是空相?” 洛襄神色平静,对曰: “此非佛国,何来仙乐?此非净土,何来飞天?” 一语破执,化解了无稽的类比。 这个番僧无言以对,默默退去。他身旁另一个长臂番僧不甘心地继续问道: “佛子所奉大乘佛法,视诸法皆空。是也不是?” 洛襄微微颔首,应道: “不仅色相为空,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此番僧见他落入陷阱,咧嘴一笑,指着洛襄案上原封不动的酒壶,道: “既是一切皆虚,这酒亦是空无,佛子饮下这酒又何妨?” 此言一出,使臣纷纷侧目,停下杯盏,势如看场大戏。众僧亦是神色一凛,暗暗叫苦,为佛子捏一把汗。 因明眼人皆看出,这群番僧实在是有备而来,故意为佛子设下此两难之陷阱。 若是他认为无妨,便是要饮下这酒;若是佛子不饮,便是视酒不为空无,推翻了自己方才关于“空相”之言,同样是输了辩论,亦要饮酒为罚。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停杯投箸,昂着头伸长颈子,就等着佛子回应这一残局。 王座上的洛须靡唇角已止不住地上扬。他设下此局,已等候多时,就要看佛子当众出丑。在洛须靡的之示意下,殷勤的酒侍甚至已在佛子案前斟满了一杯酒。 箭在弦上,危机关头。岂料佛子身后的僧众中冲出个比丘,一把夺过案上酒盏,将酒一饮而尽,掷于地上。他满眼含泪,抹了抹面上颈上淌下的酒液,悲愤道: “我替师父饮酒破戒!你们一个个不怀好心,休要再强逼!” 他向着佛子双膝跪地,道: “师父,我破了戒,按律当逐出门墙,不容于佛门。先谢过师父授业之恩。” 语罢三叩首,他趔趄着后退几步,趁人不备一把拔出宴上侍卫的腰刀,引颈自刎,血溅当场。 两个武僧急忙上前制住他,夺下了刚沾血的刀。在场沙弥比丘见此惨状,无不痛哭流涕。洛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他上前为伤者把了把脉,对身旁几个比丘道: “还有救,扶下去疗伤。” 宴席上有几个中立的使臣唏嘘声一片,哀叹痛惜佛子今夜赴此鸿门宴,乃是羊入虎口。 洛须靡眼见差点得手,场面却因此人搅局变得混乱。他猛拍大腿,又坐不住了,狠狠朝那群番僧使了个眼色。 番僧们呆立片刻,那为首的络腮胡奸笑一声,仍是要纠缠。他指着洛襄,大言不惭: “佛子,你徒儿已替你认了输,你认是不认?” 在他的不断造势之下,早被洛须靡拉拢的几个看客使臣顺势帮腔接话: “是啊,佛子既输,就该自罚三杯酒!” “难道,佛子想要抵赖,不认账吗?” 一时间,窃窃私语,嘲弄嬉笑,不绝于耳。 场面难堪之际,一声娇喝忽从殿门外传来: “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讽意昭然,不留情面。 众人纷纷朝后望去,只见一少女缓步入殿,一身织金白羽仙裙,与满壁流光交映生辉,耀人睛目,摄人心魂。 她声如银铃,语笑盈盈道: “只我一人,便可使得佛子破戒。” 20 赌局 霎时,宴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如一道道光束,投在闯入的少女身上。 她走近了,如皓月出云,华光四照。玉面灼若芙蕖波,朱唇一点樱桃滑。 娇容瑰姿,尽态极妍。 她一言既出,更是语惊四座。 洛须靡正愁无人破局,眼见洛朝露盛装前来,不由心中大喜,故意问道: “王女有何高见?” 朝露从容不迫,盈盈一拜道: “王上,佛子方才说色相皆空。我也要以此和佛子打一个赌。” 她扬起精巧的下颚,望向垂眸不语的洛襄,道: “我今日愿在宴上,为佛子献上一舞。其间,若佛子看我一眼,便是并非视我为空相,就要依照与番僧之约,饮下此酒。” “反之,若是佛子始终闭目,我便认输。” 她确信,以洛襄之定力,一舞终了,也绝不会睁眼看她一眼。他今夜此难,就会很快顺水推舟地揭过。 夜宴之上,花光灯影,宝鼎香浮。 众人光见了她便已痴醉了几分,闻她此言心中皆是激荡不已。 乌兹王女之舞,闻名西域,惊世绝艳。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夜若能亲眼见之,不仅可谓是三生有幸,更怕是十世才修得的眼缘。 本是阒静的席间又再次躁动起来,纷纷把酒痛饮,兴起呼喝,为王女助阵。 始终静默的洛襄撩起眼皮,目光中的讶异只一闪而过,须臾便淡漠如初。他面朝一身艳裙的少女,双手合十,神色端凛,语气平和: “女施主,是为何而来?” “我自是为佛子献舞而来。”她避开他的目光,故意挑衅道,“我就不信,你双目空空,不肯看我一眼。” 我确是为你而来,但我知你佛心坚定,不会看我一眼。她心道。 众僧见她言语放浪,怒目而起,恨恨骂道: “你这妖女!”“大胆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洛襄锐利的目光轻轻一扫,众僧便收了声,只目中仍含着鄙夷与不屑。唯独洛襄轻轻摇了摇头,面露哀色,复又闭上了眼。 洛须靡喜笑颜开,大声叫好,道: “佛子不反对,那便是答应了。王女,开始吧。” 朝露一笑应下,莲步轻旋,退至殿门前。 俄而,神女自远至,左右芙蓉披。 水袖垂地如云霞掩映,影影绰绰间,不见其中少女身姿。 下一瞬,少女将水袖一扬,如绿波一般漾开去,离得近的宾客似是都能闻到玉体散开来的幽香,一丝一丝地勾着心魄。 裸露的腰肢缓缓舒展,纤纤一缕,如清水菡萏,含苞待放。 起初,只是微微摆动,腰间璎珞玉珠的环佩随之轻鸣。随着那束素越扭越快,间隙不断地泠泠作响。不盈一握的腰肢隐在云缎中,看不清实影。 少女忘情舞动,柔纱裙摆一道一道散开来,玉杵般的小腿若隐若现。皎白如雪的肌肤,明明至纯至洁,却又莫名的美艳靡丽,刺激着观者五感六腑,触之即是烈焰焚烧。 众人心神荡漾,如痴如醉,看得眼都直了,手中杯盏掉落在地都未察觉,只觉腹下邪火暗涌。甚至有在场好事者忍不住议论道: “飘若惊鸿,婉若游龙,倾城之色呐。” “怪不得说王女一舞,可换半壁江山。若是能在这牡丹花下风流一夜,那滋味怕是死也甘愿了……” “小声点,那可是王女。”“王女怎么了,王女也要嫁人承欢的……” 语罢,有人偷瞄一旁席上的佛子,却见他面色沉定,双目闭阖,毫无波澜。唯有眉心似是在微微蹙起。 鼓点密集,丝弦铮铮。 舞曲即将收尾,最后一个高音一拨动,少女纵身一跃,腾空而起,玉臂伸展,水袖似是两道虹光悬于天际,恍若神女下凡。 落下之时,朝露脚尖点地,不料脚上有旧伤,不够力度,没有站稳。 失衡之下,她身子歪去一侧,踩在垂地的水袖上。“嘶”地一声,她被撕开来的裂帛绊倒,重重跌地。 “嗯……”她痛吟一声。本以为好全的脚踝又扯着疼起来。 朝露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清湛的黑眸。 洛襄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 二人的目光,掠过殿内无数道杂乱的视线,无言地交织在一起。 对视的刹那,他的眸底静水流深,她的眼中泪光潋艳。 纷乱的乐音和人语都停了下来,偌大的宫殿像是没了一丝声息。 一阵夜风自殿外吹来,穿堂而过,重重帷帘之下,烛火摇曳。 烛影里的佛子随之轻轻摇晃,身姿轩昂,眉目如画,明灭不定间,却看不真切。 朝露发了一身汗,被冷风吹过的身子颤动着,一丝丝寒意自赤着的足底泛至天灵。 他为何要睁眼? 明明前世她在他面前百般诱惑,如此艳舞跳过千万回,他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睫毛都不曾抖一下。 今夜他自己的生死关头,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施舍她这一眼…… 凝视着他渊深似海的双眸,朝露只觉胸口发闷,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透不过气。 不知为何,她又隐隐感到,这一眼,比之从前似乎有些许不一样。 心底的这一疑惑顷刻间被愠怒盖过。 她想到自己舍弃逃出王庭的机会,抛下三哥,只身前来献舞,就这么被他一睁眼,坏了她救他的计划。 朝露被汗水浸润的小脸气得煞白,一双美目中既有嗔色,又是不解。 “这妖女好生歹毒,竟施奸计诱使佛子睁眼。”一中年僧侣突然跳出来,愤愤不平地斥责倒地不起的朝露。 经他一开口,其余众僧回过神来,纷纷附和道: “对,她就是故意摔倒的,利用佛子的怜悯之心!其心险恶,罪不容诛!” “就是就是!妖女使坏,这赌局,不能作数!” 朝露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悲凉地低笑一声。她跪伏于地,头垂得极低,额头几欲贴至冰冷的宫砖。 始终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千夫所指,欲辩无词。 她心念,如此也好,她承担了骂名,他便不必饮酒破戒了。 “住口。”一声低斥止住了僧众的谩骂。 朝露抬起头,只见洛襄已缓缓起身,玉白袈裟覆满霜色,像是在他身间落了一夜的雪。 一双眼眸,寒光似电。神容肃然端持,声线四平八稳。 “是我自己睁眼,与旁人无关。”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众人惊异万分的目光中,那位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佛子垂首应道: “我,愿赌服输。” 愣了神的洛须靡忽然仰天长笑,大手一挥,指着那特地准备的三面兽首的酒器,道: “快,快!给佛子倒酒!” 洛襄闭了闭眼,坐回案前,伸出手去,握住了白玉杯盏。随着杯盏的微微晃动,酒水荡开来,醇厚的香气四溢,如同罪恶的深渊,拽着他往下沉。 众僧见之,哀嚎一片,有低声啜泣者,更有失声痛哭者,跪地不起,悲鸣不绝。 “慢着!”又是一声娇喝。 骚动的人群回身望去,只见洛朝露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半身支着梁柱,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来,她大声喊道: “王上,佛子,且慢!” 正欲暴动的众僧眦目视之,怒吼道: “你这妖女,还有什么把戏?!” 朝露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她目光如注,牢牢定在洛襄手中那杯酒上。 她自是知道这酒里有什么。 前世,酒中的天竺秘药害人不浅,洛襄被逼饮下此酒,比往日更为痛苦,大汗淋漓,粗喘不断。 那一晚她一如往常地撩拨,哪怕他极力克制,忍耐多时,竟有一刻朝她伸出了手。 颤抖的指尖都快要抚上她朝他仰起的下颔,最后却缓缓收拢,紧握成拳,再重重地砸在榻上。 一刻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将素白的帐幔泅染成极深的赤色。 今夜,必不能让历史重演。 为了他,再做一回妖女又何妨? 她尚有最后一谋。 朝露收回目光,望着王座上的洛须靡,道: “王上,我赌赢了,是不是也该得一个赏赐?” 洛须靡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此刻只想让佛子速速饮下那秘酒速速,先破酒戒,再破色戒,他便自此高枕无忧。他急声问道: “王女要何赏赐?是要宝马香车还是黄金千两?无论要什么,我都准了便是。” “谢过王上。”洛朝露勾唇轻笑一声,细心描绘的眉毛肆意挑起,纤手直指着那金光四溢的王座,提高了声量,道,“西域盛传,我这一舞,本是可以换一国半壁江山的。” 闻她此言,又见她一脸胜券在握的狂妄,洛须靡面色骤变。奈何方才已允诺于她,不好当众食言,只得强挤出一丝笑来,幽声问道: “王女难道是想要我乌兹的半壁江山?” 朝露强忍着脚踝的剧痛,站了起来,一点点行至洛襄身侧,立定。 冰凉的玉指抵在硬挺的下颔,将佛子高贵的头微微抬起。 “不,我既不要宝马香车,也不要黄金千两。”万众瞩目的美人身娇声更娇,道,“今夜,我只想要佛子一吻。” 语罢,朝露一把夺过洛襄手中酒盏,将掺了秘药的酒饮尽后含在口中。 她朝他俯下身,低垂螓首,发丝迤逦。 酒液浸润的檀口微张,更添几分妖冶的红,对准了他薄韧清冽的唇。 气息开始交缠,一寸一寸贴近。 21 秘药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1 秘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2 醉梦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2 醉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3 难解(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3 难解(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4 血污【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4 血污【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5 怀抱【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5 怀抱【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6 动心【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6 动心【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7 心血【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7 心血【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8 中计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8 中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29 逃生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29 逃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0 托付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0 托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1 争执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1 争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2 荒唐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2 荒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3 狭路【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3 狭路【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4 杀心【大修】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4 杀心【大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35 亲密 《重生后嫁给渣过的佛子》35 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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