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帝师》 第一卷 第1章 县试夹带 大魏至正三十五年二月。 南直隶·扬州府·海陵县县试考棚。 徐鹤跌坐在明伦堂的柱子旁,整个脸上被鲜血染红,现场看起来十分吓人。 就在刚刚被人诬陷,为证清白的他触柱身亡,一命呜呼。 “真晦气,县令大人刚刚履任我县第一件大事就是主持县试,谁知道这小子闹了这么一出!” “可不嘛,你看大人那脸,阴沉的都能滴出水来了!” “别说了,赶紧把他拖出去,省的放在这地儿碍着大人的眼!” 就在说话的两个衙役准备讲徐鹤的尸体拖出考棚之时,突然“尸体”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吓得两人惊呼:“大人,他,他没死……” …… 就在刚刚,来自平行世界的徐鹤穿越到了同名同姓的这位仁兄身上。 脑部因为记忆融和而发出的剧烈疼痛使得他不由自主地闷恨一声,吓得两个以为他早就凉透了的衙役一身冷汗。 “这,这是怎么了?”徐鹤还有点不适应,他努力回想刚刚之事。 原来,本次参加县试的原主,刚刚进了考棚参加搜检之时,突然被衙役发现考篮中的砚台有夹层。 衙役们从中发现一本火柴盒大小的《四书精要》——也就是小抄。 刚刚到任的李县令见状,立马令人将他叉出考场下入县牢,等考试之后按《大魏律》判他个仗一百,徙三千里。 徐鹤回忆到这,不由身上冒出一身冷汗。 就前主儿这小身板,别说流放三千里了,就这一百个板子都吃不住。 “大人,这徐鹤分明是企图装死乞得大人可怜,其心可诛!” 就在徐鹤回忆之时,突然耳中传来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 说话之人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这次向县令举报他夹带小抄之人黄有才。 他是城东地主黄德旺的二儿子,跟原主在同一社学读书,往日里两人就不对付,再加上前阵子黄家谋夺徐鹤家的祖田失败,所以矛盾升级,两家关系很是紧张。 可让徐鹤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在县试中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偷偷换了他的砚台,陷害他作弊。 国朝对科举作弊打击十分严格,如果发现有功名的夺去功名,流放一千里。 没有功名的更惨,打屁股一百下,流放烟瘴化外之地。 倒霉催的,这黄有才刚刚见徐鹤没死,又接着使坏了。 这时,李县令威严的声音响起:“堂下考生,如果你想用自残的手段博取本县同情,我劝你别妄想了,科举取士,国之大事,对你们这种人的仁慈,那置寒窗苦吟的莘莘学子于何地?” 徐鹤闻言知道再也不能装死了,他挣扎着以手撑地,想站起身来回话。 可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他两臂一软,又狼狈地倒在地上。 这一幕让李县令身旁的黄有才心中别提多得意了:“让你平日里装清高,呵呵,今天众目睽睽之下,你徐鹤终究是落了地的凤凰不如鸡了!” 地上的徐鹤知道如果再不站起辩解,被人押了入大牢,那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再说了,谁想背着“作弊者”的名声过一辈子? 终于,他虚弱的咬牙站起,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身形颤颤巍巍,看样子随时能够倒下。 见他站起身来,此时,就算是因为他“作弊”而鄙夷他人品的一干人等,也不得不佩服徐鹤的毅力。 徐鹤顾不上整理衣衫,他躬身冲着明伦堂施礼道:“各位大人,小子徐鹤被人冤枉,往各位大人明鉴!” 明伦堂上,大案之后的李县令冷冷一笑:“巧言令色,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你是冤枉的?” 徐鹤连忙道::“李大人,小子家贫,只能用得起石砚,被搜检出的澄泥砚小子根本买不起啊!” 石砚无法夹带,澄泥砚因为是泥土烧制,人为可以做手脚,所以历代考生都会用澄泥砚或者瓦砚夹带作弊。 李县令还没说话,一旁的黄有才哈哈大笑:“大人,你别听这家伙诡辩,这种事谁说得清啊,说不定徐寡妇为了儿子出息把田卖了呢。” “黄有才,分明是你嫉妒我在社学中学问处处压你一头,加上去年洪灾,你们黄家想以低价买了我家的田,我娘不肯,所以你今天才新仇旧怨一起,诬陷于我。”徐鹤目眦欲裂说道。 “够了!本官最恨偷奸耍滑,考试舞弊之人!”李县令一拍大案怒道:“孰是孰非,等县试之后提堂再审!” 他的话音刚落,两旁的衙役再次架住徐鹤,准备把他拖出考棚。 徐鹤见状真的百口莫辩,心中郁闷至极,好好的穿越,别人都是开局一个金手指,偏偏自己开局一个缝纫机套餐…… 一念即此,他不由悲愤喊道:“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 就在这时,突然,天空“轰隆”一声炸响。 在场所有人全都惊讶的抬头看天。 “难道……难道真的有冤情……” 可大家把脖子都看酸了,什么飞雪飞霜也没出现。 刚刚还因为雷响面色煞白的黄有才这时才醒过神来大笑:“哈哈,你还真以为自己谁?你说有霜就有霜吗?” 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际,他却没发现,不远处的李县令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见他不由自主念道:“《易》有云,震:亨,震来猇猇,笑言哑哑。” 黄有才不懂这话什么意思,正一头雾水呢。 旁边的胡县丞闻言点头道:“县尊大人,此卦乃雷声传来,令人瑟缩地恐惧,然后喜笑颜开之意。如果应在这小子身上,也可以解释他似有冤屈,将来会逢凶化吉呀!” 胡县丞的话正合李县令心中所想,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对被雷声怔在原地的两个衙役道:“且不忙收监,让我问此人几句话?” 刚刚徐鹤伸冤,这李县令还一脸不信,但就这一声雷响,就让他态度大变,嗨,真·封建思想,真香。 这时,李县令开口道:“匹妇含怨,三年亢阳,匹夫结愤,六月飞霜!这个典故出自哪里?” 因为融合了记忆,徐鹤知道这一世的大魏朝法统取自元朝,取代了原本时空中的明朝。 所以什么唐诗、宋词,在这个世界上都是有的。 就拿刚刚他所说的那两句话来说吧,其实是出自唐人张说的《狱箴》,也就是著名《窦娥冤》的六月飞雪的出处。 “禀大人,出自唐人张说之《狱箴》!”徐鹤如实答道。 李县令见这社学出生的小子竟然真的知道《狱箴》,心中不由大奇道:“你竟然知道张说!” 开玩笑,前世徐鹤在考入体制内之前,就是学古汉语文学出生,这些东西都是钻研过的。 见他脸上露出自信之色,李县令心中更奇:“这样,既然你说你有冤在身,本官考你几题经义默诵,如若答对,本官给你个县试的机会,如何?” 黄有才闻言大急:“大人?” 李县令又不是傻子,对这个站在一旁越俎代庖,几次打断他讲话的乡绅之子早已腹诽良多,他怒瞪黄有才一眼道:“放肆,本官做事还轮不到你置喙!” 一旁人等心中不由大震,到底是两榜进士出身,说话做事好有底气! 【新书上传! 感谢打开! 逐渐美味,养肥收藏即可!比心!】 第一卷 第2章 对答如流 徐鹤闻言心中大喜,他连忙挣开手臂,躬身行礼道:“请大人出题相试!” 李县令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心中暗暗点头:“看他作态,似乎不是胸无点墨之人!” 黄有才见徐鹤死里逃生,心中不由大急,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因为家贫,十二岁才入学。 社学入学先学《百家姓》、《千字文》,后来是《小学》、《孝经》,再后来才是《四书》……也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和《孟子》。 看起来似乎不多,三年里怎么也能背出来了。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这期间,学童还要起影格写仿字帖练字,还要跟着夫子逐字逐句熟读背诵上面所学经义。 一边背,夫子一边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一经通,才能学习下一经。 整个蒙童的社学是十分讲究步骤的。 而据黄有才所知,三年以来,虽然徐鹤读书非常用功,但也不过刚刚学完《论语》、《大学》和《孟子》,《中庸》则根本未曾涉猎。 这次之所以参加县试,不过是夫子为了让他提前适应考试,所以才给他找了结保之人,报了名,事实上,压根没指望他能考中,毕竟经义都没学完,八股文章更是无从提起。 这样子能考中才怪。 想到这,黄有才心中大定:“如果一会儿李县令考察徐鹤《四书》,就算他别的答得都很好,只要《中庸》不会,我就说他带着小抄就是为了《中庸》这一经,保管他徐鹤有口难辩!” 这边,李县令见徐鹤一经准备好了,于是沉吟了一下便开口问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接~~~~” 徐鹤毫不犹豫地答道:“【曰:思无邪!】” 这道题很简单,出自《论语》,李县令见他答出,点了点头道:“解~~~~” 徐鹤组织了下语言回答:“圣人说《诗经》三百多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回答:思想纯真无邪!” 这道题属于送分题,只要在社学进学之人,大多能回答出来。 李县令试探结束后这才正式开始出题了。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接~~~~~” 徐鹤闻言根本不慌:“【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李县令这题出自《孟子》·尽心章句。 之所以出这题是因为《尽心章句》在《孟子》的下半部分,如果仅仅翻读几页之人是绝对看不到这句话的。 但让李县令很满意的是,徐鹤不假思索便回答了上来。 听到这,他面容终于稍稍和缓了一些,只见他温声道:“可能释义?” 徐鹤躬身答道:“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那国家就会缺乏人才;没有礼义,上下的关系就会混乱;国政荒废,国家的用度就会不够。” 这番解释清晰明了,要知道,在古代,读书可是高门大户的专利,为什么?因为人家有专门的经学释义,也就是四书五经的工具书。 你光是读经,却不理解,那读了跟没读一样,而这些高门大户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可以查到工具书,读书能够理解,自然学习效果一日千里,非平民子弟可比的。 到了国朝,虽然这种情况有所缓解,但普通社学里可没什么好的工具书,徐鹤能这么清晰地给这句话释义,着实让堂上一众官员刮目相看。 所谓读经是本事,释义才是真才实学,最后的科举八股,说到底就是考察你对经义的理解。 徐鹤能把一句话解释的这么简单清晰,如果他的所有释义都是这种水平,那也就是说将来他考八股比别人就牛多了。 你说这帮人能不惊讶吗? 李县令此时更加高兴,他连连点头赞道:“不错不错,解释的很好!” 但仅凭两题,徐鹤还是存在侥幸的成分,李县令继续考道:“【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 黄有才听到这句不由心中大喜,这句话可是出自《中庸》,而据他所知,徐鹤压根没学过《中庸》! 想到这,他眼珠子一转笑道:“没想到竟被你蒙混过去两题,大人,可一可再不可三,我猜他这题绝对答不出来!” 徐鹤鄙夷的看他一眼,口中流利答道:“【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徵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此言一出,黄有才整个人目瞪口呆,他张大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你你你,你怎么读过《中庸》?” 这次轮到徐鹤冷笑了:“圣人之言,心向往之,夫子不教,难道就不能自学吗?” “好!”李县令进士出生,最喜欢敏而好学之辈,他见徐鹤对答如流早就生出了爱才之心,再加上听黄有才的意思,这个小家伙在社学中是没有学过《中庸》的,但是他依然能答出这题,说明他平日里暗暗下了不少功夫啊。 这时,现场所有人心中都莫名其妙涌现出一个问题:“如此敏而好学、熟背经义之人会在考场中夹带小抄吗?要知道《四书精要》这本小抄的内容就是四书的经义内容,人家徐鹤连释义都这么厉害了,还能不会背经义本身吗?” 国家科举,县试府试主要考察学生什么? 还不就是对经义熟不熟悉? 如今李县令出了三题,徐鹤题题对答如流,在有些偏远小县,就冲这份表现,县令都可以直接让其通过县试的。 而此时,这正是李县令心中所想:“徐鹤,本官见你对答如流,想来根本不用《四书精要》这样的夹带,定是有人诬陷于你!” 说完,他朝一旁面色如土的黄有才狠狠瞪了一眼! 接着他转过头来对徐鹤闻言道:“既然你熟读经义,本官就当场做主,今科县试,你被取了!” 周围人听到这话顿时哗然一片,刚刚还要被投入大牢的家伙竟然扭转乾坤,得到了县令大人的赏识,当场免考过了县试,擦,人生际遇,真是……一言难尽。 就在大家唏嘘不已之时,突然黄有才咬了咬牙大喊道:“大人不可,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章,这徐鹤压根不会做时文,您可不能让他过了县试啊!” 李县令早就看他黄有才不爽,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被他当枪使了,要不是那一声雷响,自己就要成为这个家伙的帮凶。 要不是这黄有才的大哥是自己同年,不然他早就将其拿下,可这他还不自知,跟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不放,着实让他动了真火。 “混账,本官还要你教我做事?”李县令怒斥道。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缓缓道:“大人,黄有才对此有异议,学生不敢让大人被别有用心之人污蔑您包庇小子,小子斗胆请大人收回成命,让小子应了这科县试!” “嘶~~”其他等着进场考试的考生倒吸一口冷气,县令大人都已经放话了,这家伙傻的吗?竟然还主动要求参加考试…… 李县令闻言深深看了徐鹤一眼,脸上不由露出郑重之色道:“好,本官答应你!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愿你的破题别让本官失望啊!” 第一卷 第3章 夫以学为苦者,非学中人也! 什么是李县令口中的破题? 这其实是八股文结构中的第一部分。 意思就是用开头的两句话把题目的意思说清楚,所以叫做“破”! 这是八股文章提纲挈领的部分,往往破题部分做得好,对于考官的印象分是十分重要的。 而且县试、府试这种低级别科举考试,对考生的要求并不像秀才、举人那么高,所以八股文的破题做得好,往往县令和知府就会让其通过。 而李县令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把徐鹤录取的话都说了,徐鹤万一破题垃圾,那着实有点打脸。 这就是为什么李县令让徐鹤的破题别让他失望的原因。 县试一共考四场或者五场,自由度较高,全凭县令的心意。 这次李县令考的是四场,第一场叫正场,第二场称初复,第三场为再复,第四场称面复。 每场一个白天,隔一天一考。 今天就是县试的第一场正场。 不过有一点,但凡考生在第一场通过了考试,那就不用参加接下来的【初复】和【再复】,只要等最后一场【面复】即可。 那些第一场没有通过的只能再考【初复】和【再复】,如果这两场还是不能通过,不好意思,等下一届吧! 等一众考生通过搜检纷纷来到考棚坐下后。 跟现在考试一样,先发答题纸。 答题纸共十一页。 接着是相同数量的草稿纸。 徐鹤好奇地翻看着这个世界的答题纸,因为县试除了搜检环节,其实并不严格,所以没有糊名,更没有誊写。 只见那封面上写着“县考甲字一零七号牌!” 下面用小字写着:“徐鹤,年十五岁,偏瘦略高,面白无须,容貌甚佳。民籍,曾祖逵、祖父芮、父巍,认保人吴敏之。” 打开封面后,另外十页才是答题的地方。 等考生全部拿到答题纸后,李县令公布了这次考试的题目,做一篇时文和一首试帖诗。 一篇时文的题目是《学而时习之》。 一篇试帖诗以《月涌大江流》为题。 【学而时习之】这句话对于现代人来说简直耳熟能详,徐鹤见到这题目顿时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本来就是研究古汉语文学的。 对于国学经义什么的着实下了一番功夫。 只一会儿,他就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今天的文章。 接下来是试帖诗。 结合前主的记忆,这大夏太祖是打败了元朝统治者建立的新王朝,至于之前的历史跟徐鹤之前时空的历史一般无二。 李白杜甫之类的大诗人都是曾经出现在历史长河中的。 所以李县令才会以杜甫这道《旅夜书怀》的前两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为题。 不过这对于徐鹤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前世他参加文联组织的诗社,还参加过全国大赛拿过奖,所作之诗虽不及唐宋,但也佳句频出,在当地有点小名。 只见他一会儿便一挥而就将诗作出。 下面的工作就是将草稿上的内容一字一字誊抄到答卷纸上就行。 徐鹤又检查了一遍文章和诗,其间修改了几处用词不恰的地方,便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什么犯讳的地方,最终认真转抄到答卷纸上。 李县令全程都在关注着这个名叫徐鹤的考生。 一开始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想观察观察徐鹤是不是银样镴枪头,说得好听,临考就歇菜。 谁知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想了。 只见那徐鹤只是稍稍思索片刻便文不加点地奋笔疾书。 就在刚刚,所有人还在苦思冥想之际,那小子已经开始誊写试卷了。 “该不会是胡乱作了一诗一文用来交差吧?”想到这,他又开始后悔起刚刚自己夸下的海口。 县试的录取确实很大程度取决于他这个主考官,但如果诗文狗屁不通却也是很落面子的,毕竟将来还有府试、道试,万一上峰见自己送这么个不学无术的玩意过来,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李县令不知道,但李县令此刻已经坐立难安起来。 就在这时,徐鹤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拿着答题纸和草稿纸朝他走来。 这!这家伙竟然提前交卷…… 李县令一脸便秘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他沉声暗示道:“确已做好诗文?确已反复检查了?” 徐鹤躬身行礼:“回大人话,认真检查了!” 李县令叹了一口气,接过了他的卷子。 展开一看,还没开读,一手漂亮的楷书便让李县令心中一喜。 “就冲这手字,本官取了他,别人也不能置喙了吧!” 接着再看文。 “为学而惮其苦,圣人以【时习】以诱之。夫以学为苦者,非学中人也!” 读到这,李县令不禁拍案叫绝。 旁边的同考官以及下面的考生们都被他这一掌吓了一跳,纷纷朝他投来疑惑又幽怨的目光。 但此时李县令早已顾不上他们了,只见他旁若无人地读到:“路一日不用苦其塞,道一日不学苦其迷,” …… “好好好!”李县令连声倒好,一脸惊喜地看向徐鹤道:“一篇劝学的文章,从先圣经典出发而又不拘泥,文章开头破题即提出【以学为苦者,非学中人也】,全篇围绕一个【苦】字做文章,正暗合文章的【一字立骨】法,且阐发简单易懂,声韵和谐,这篇文章漫说是县试,我看就算会试也大可取得!徐鹤,你不错,你很不错!” 听到李县令竟然对徐鹤的文章评价这么高,周围县丞、主簿们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坐在后面正在考试的黄有才更是惊讶地差点把笔丢在卷子上。 “这,这徐鹤什么时候连文章也做得了?” …… 李县令是两榜进士出生,在县里说到文章向来眼高于顶, 在做的县丞、主簿等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褒扬一个人的文章。 可没等众人惊讶过去,李县令又开始一惊一乍起来。 《月涌大江流》 江自岷山下,今朝月共流, 泄经三峡险,涌出一轮秋, 空阔熔波面,高寒揭浪头, 天移飞镜入,人学弄珠游, 星斗光同碎,鱼龙影毕浮, 卧真疑玉塔,住即是琼楼, 远梦惊元鹤,孤踪失白鸥, 看谁灯火去,谁识杜陵舟。 “好,好一个泄经三峡险,涌出一轮秋,先说三峡水道之危险,用以烘托出后一句平缓江面上一轮秋月的宁静祥和,读得此句当浮一大白!” “且全篇用典,比如玉塔之说,这应该是取自苏轼的《江月》吧?一更山吐月,玉塔卧微澜!” 李县令兴奋得直接涨红了脸。 他一边看着徐鹤做的诗文,一边打量着堂下不悲不喜的徐鹤,只见他剑眉星目、气质清雅,心中不由更喜。 只见他忍不住高声道:“此诗此文不得案首,天理何容?” 第一卷 第4章 老师李县令 考试还没有结束,台上阅卷的老师就宣布了这一届的考试第一名。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生体验? 所有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心中无疑犹如惊雷滚滚。 尤其是几个对案首有想法的考生更是长吁短叹,哀如心死。 再看那黄有才,整个人僵在考凳上,嘴巴张开像是能塞入一个鸡蛋。 刚刚他诬陷不成,已经恼了县令大人,虽然看在他大哥的面上,李县令没有追究他诬陷之罪且让他参加了县试,但显然他在县令大人的心中名声已经臭大街了。 本来他读书不成,这次就是想靠着大哥的面子混个县试通过。 但如今他方寸已乱,文是根本做不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袖子上没注意蘸了点墨汁,顺手一带,将整个卷面全都弄花。 黄有才见状,惊慌失措地用手去抹,可墨汁岂是手能抹去的? 只见他越抹越黑,越黑他越着急,动作也不自觉地变大起来。 听到动静,沉浸在好诗好文中的李县令不由抬头一看,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讨厌的黄有才,此人人品恶劣,诬陷学友,要不是看在他大哥是同榜进士的份上,李县令早就将他治罪了。 自己因为不想刚入仕途便得罪同年,刚刚捏着鼻子放他进来考试。 没想到这家伙还不安生,在考场上大声喧哗,沐猴而冠,简直丢尽了他大哥黄有望的脸。 李县令再也忍耐不住,当着一众考生的面大声斥道:“黄有才,你在干什么?大声喧哗,扰乱县试,大胆,来人将其拿下!” 正在每一排座位边防止考生作弊的衙役得令,立马如狼似虎地冲到黄有才身边将其从座位上拖了下来,试卷也被人收走呈送李县令了。 这海陵县的县试考桌都是用竹子编的联排坐凳,衙役们将黄有才拉出座位之时,连带着一排考生全都歪七八扭地差点摔倒。 动静越搞越大,考生们也是牢骚怪话一片。 李县令刚刚还是喜不自胜的面容此时已经阴冷一片:“安静!再有喧哗之人,一律按照舞弊论处!” 此言一出,果然杀伤力巨大,几个年纪稍大、刚刚借机说话的考生立马闭了嘴。 当黄有才面如土色地被李县令拉到李县令面前时,李县令手里正拿着他的“卷子”! 只见那卷子上“糊涂”一片,脏乱不已,已经写来的一百多字也跟蚯蚓似的满卷乱爬。 李县令皱眉厌恶道:“就你这手字还能叫读书人?村中牧童于河滩上用树枝写就,都比你这字好看!” 黄有才闻言不由面色大囧。 “将他拉出去,再——” 李县令话说一半就停了下来,本来他是想将黄有才拉出去,在考棚大门处绑起来,枷号到考试结束的。 考棚外有“丫”字型枷号,一般搅闹考场的读书人都会被绑在那上面示众。 但李县令到底还是顾及同年那边的想法,所以临时改成罚黄有才龙门罚跪! 龙门罚跪比起大门枷号,影响就小了许多,大门外面就是学宫泮池,周围百姓人来人往,影响太坏。 但龙门罚跪,那是在学宫里面,考棚之外,虽然来来往往的县衙之人和一众赶考的考生都能“欣赏”,但毕竟比另一个惩罚稍好一些。 不过,即使这样还是十分……丢脸。 黄有才被拖出考棚,整个人声嘶力竭地哭嚎求饶,那眼泪鼻涕不要钱似的糊在脸上……有点恶心。 一众考生不由心有戚戚,再也不敢乱动,埋头苦思作文去了。 这厢间处理了黄有才,李县令这才想起台下徐鹤还等在这里,他顿时变脸似的换了一副笑容道:“写文做诗,练习多久了?” 徐鹤回忆了下道:“只半年!” 半年前社学夫子才刚刚教他破题,徐鹤没有撒谎。 此言一出李县令顿时大吃一惊:“半年?半年就能写出这手文章?半年就能作出【泄经三峡险,涌出一轮秋】?” 他这话虽然是疑问句,但显然更多想表达的是惊叹之意。 一旁胖乎乎的县丞拱手向他道喜:“大人初牧本县就于草莽间识得人才,果然慧眼如炬,下官佩服!” 一县之令,每年的政绩考核指标中就有本县文教,就徐鹤这种习文三月就做出让他这进士都觉得好的诗文……,这说明什么? 说明将来这小徐鹤也有中进士的可能啊! 等将来徐鹤考中秀才、举人、进士,自己可不就是发掘人才的【慧眼】县令吗? 想到这他连连微笑点头,手上拢着的胡须也差点被他捋冒烟了。 县丞是个会来事的,他立马朝堂下徐鹤使了个眼色:“还不谢谢县令大人?不仅雪你冤屈,还拔擢你为本县县试案首,这是多么大的恩典啊?” 徐鹤心中吐槽,要不是自己能背出四书,现在早就在大牢里数蟑螂了。 不过再想想,李县令虽然这个人耳根子挺软,倒不是个黑心的,要遇到那些跟乡绅勾结甚深的县令,自己就算把十三经背出花来都没用。 想到这,他心悦诚服地拱手一礼道:“小子谢大人之恩!” 李县令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县丞却故意恼火道:“徐鹤,你这称呼上……?” 徐鹤经他提醒,他立马再次行礼道:“小子谢过老师,小子谢过县丞大人提点!” 原来,只要过了县试被点为案首,这说明你就是县令欣赏的人了,这时候按照往年的规矩,案首可以称呼县令为“老师”,自己也可以在县令面前自称“学生”。 虽然这种【老师】、【学生】的关系没有乡试、会试后,举人、进士和主考的关系紧密,但能称呼县令一句老师,在当地也是属于可以横着走的那种人了。 然而让徐鹤没想到的是,李县令并不仅仅想做他名义上的老师。 “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那将来做学问时有什么疑问,你可以来县衙后堂找我,我只要有空,一定指点与你!”李县令笑道。 这一番话再次引来周围一片艳羡之色。 为什么? 因为刚刚那句老师还能说是大魏朝的惯例,徐鹤和李县令实质上并无真正的师徒之情。 但李县令刚刚发话了,真的愿意指点徐鹤学问,所谓一日师徒,终身师徒,这是人家李县令真的爱才,收下了徐鹤为徒。 李县令是什么人? 三十岁还不到,正宗的进士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徐鹤只要是个会攀附的,一辈子无忧了属于! 第一卷 第5章 母亲 当徐鹤从考棚出来后,就看在刚刚自己触柱的地方,黄有才双手扶着膝盖,一脸大汗地跪在青石板上。 这时,那黄有才也听到动静朝他看来。 两人眼神刚一碰撞,徐鹤便从黄有才的目光中看到浓浓的恨意。 话说有的时候,人性真的很怪。 明明是他诬陷在前,如今被罚,不仅不知悔改,眼神里还透露出【等着瞧】这三个字! 徐鹤没有多看黄有才,他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但心里已经给这人挂上号了。 所谓打蛇不死,必遗其害,徐鹤可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家伙,他心中暗想,等一有机会必将这个隐患抹除,不然睡觉都不得安生。 出了县试考棚,因为他是提前交卷,所以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才等到同行的社学同窗出来。 “小鹤,你没事吧!那黄有才真不是个东西,我回去一定告诉夫子!” “小鹤因祸得福,被县令大人当场点了县试案首!这还是我们社学第一次有人夺了县试案首,回去之后,夫子肯定会嘉奖小鹤的!” “小鹤,你不知道,我看到你以头撞柱的时候吓坏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徐大娘就你一个儿子,你出了事,让你娘亲怎么办?” …… 这时,一个小胖子排众而出上前查看徐鹤头上的伤口:“鹤哥儿,走,我领你去医馆!” 徐鹤认得此人,他是城东惠宾楼东家钱继祖的独子钱裕。 钱家是商籍,在大魏朝,商人地位低下,虽然这些年有所改观能够参加科举,但这个小胖子显然没有通过科举改变阶层的觉悟,在社学里属于混日子的典型。 不过钱裕这人读书不成,但做人倒是个有天赋的,平日里跟徐鹤的关系也很不错。 徐鹤的脑袋早已结痂,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他谢绝了钱裕的好意,转头问众人道:“大家考得怎么样?” 都是少年人,心思藏不住,全显在脸上了。 七八个人,大多数脸上露出沉重之色,这其中当然包括钱裕。 这时,徐鹤发现有一个名叫储渊的少年脸上隐现自矜之色,他知道少年肯定考得不错。 徐鹤当然不会揭钱裕等人的伤疤,独问储渊道:“四哥应该考得不错吧?” 储渊族中行四,岁数又比徐鹤大,虽然两人分属两姓,但都是少年,还没有字,所以徐鹤一直称其为【四哥】。 储渊笑了笑,刚刚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尚可,跟小鹤的案首相比,不值一提!” 徐鹤连忙摇头:“还未经县令大人面复,不敢妄称案首!” 储渊见徐鹤脸上没有丝毫骄傲之色,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钱裕见状哈哈大笑道:“行了,好不容易考完,别提这些糟心的事儿,趁着城门没关,我们赶紧出城,车我都备好了!” 钱家经商,自然有钱,县试来回车接车送,一众同窗都是沾了钱裕的光。 等这帮社学同窗上了牛车一路朝城外驶去时,城东徐家村…… 村子最东边,一处黄泥秸秆做砖围成的院子内,三间草房破败不堪。 天色已暮,本该是炊烟袅袅之时,但此刻这院子里却传来栖栖遑遑地抽噎声。 “我家鹤儿绝不是作弊之人,我这个当母亲的最了解我儿了!”院中,一个中年妇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看向周围,似乎想从周围之人脸上看到他们对儿子人品的肯定。 这时,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叹了口气说道:“老三家的,这不是我们哄骗与你,晌间县里就有人传了消息过来,说小鹤因为县试夹带被搜检了出来,恼羞成怒之下以头触柱……生死未卜!” “不,不会的,鹤儿从小就懂事,读书一直都很上进,街坊邻居们都是有目共睹,他,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做母亲的还在维护儿子。 “呵呵~~~~~~~~!”突然一阵冷笑声传来,只见一个面色轻浮的年轻人一边笑,一边摇头,让现场凝重的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众人朝那年轻人看去,原来说话之人乃是在族学里给人做书童的徐雀。 花甲老闻言怒道:“徐雀,你在这冷笑什么?” 只见那徐雀又是轻轻一笑,脸上露出不屑之色:“我笑徐鹤不自量力,妄图夹带,蒙混县试!他一个小小社学的学生,读点《百家姓》、《三字经》,能认个账本就行了,咋的?他还想考进士,做状元吗?哈哈哈!” “别说他徐鹤了,就算是鸾公子,大宗二老爷的嫡子,族学里老儒每日耳提面命,到现在也不过就是童生,婶子,我劝你早点让鹤哥儿歇了心思,破墙边的枯藤,还真把自己当块料了?” 听了徐雀说的话,周围街坊们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只见一个年轻人排众而出朝他怒目而视道:“徐雀,大家都是同宗兄弟,你不劝劝婶子,还在这拱火,什么意思?” 说话之人皮肤黝黑,憨厚的脸上涨得通红。 说罢他又看向花甲老人道:“爹,今年应役,我看徐雀已经成丁,等夏天县里来人,就把他的名字报上去吧!” 此言一出,徐雀大怒:“徐鹏,你竟敢为了县试舞弊之人得罪我?小心我告诉鸾少爷,让你爹甲长之位做不成!” 徐雀口中的徐鹏正是刚刚说话之人,他是花甲老人的儿子,从小跟徐鹤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他们家也姓徐,徐老头更是这村里的甲长。 大魏的甲长负责轮年应役,催办钱粮,勾摄公事,徐雀家正在他管辖的十户之中,所以徐鹏才有这么一说。 不过甲长只是村里推选,在县里报备即可,实话实说并没有什么实权。 所以,徐雀刚刚还恼怒异常,但下一秒就冷笑道:“徐鹏,真把你爹当官儿啦?真入了夏,我请鸾少爷在二老爷那分说一番,你看是你爹说话有用,还是二老爷说话有用!” “你!”徐鹏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雀得意道:“呵呵!你们这帮穷措大也想翻身,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往日里,你们笑我是鸾少爷的狗腿子,说这徐鹤读书用功,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如何?你们眼中的用功读书全是装的,到最后还不是县试舞弊,丢尽了我们徐家的脸!” “呸!”说罢,他一口痰吐在地上,满脸【大仇得报】的快感! 徐母见状更是绝望,她此刻哪还管得了徐雀小人得志的模样。 只见她突然站起,抹着眼泪就往门外走去。 老甲长害怕她出事,连忙道:“老三家的,你这是去哪?” 徐鹤母亲谢氏用拳头擦了把眼泪,哽咽道:“大哥,我去求求嵩大伯,就算是跪死在嵩大伯门前,我也要求他救救我儿子!” 嵩大伯指的是徐家的大房,也是徐家的族长徐嵩,他是淳徳十六年的进士,如今罢官在家,平日里隐居不出,但毕竟是做过应天巡抚的高官,在海陵,甚至南直隶都是很有影响。 但无奈徐嵩是大宗宗子,徐鹤他们这一支是小宗庶子所出,所以两家除了祭祖并无来往,甚至大宗之人平日里根本瞧不上小宗庶子他们这一支。 不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徐母咬牙决定,今天就算跪死在徐家大宗的门前,也要请大伯徐嵩出面救救儿子。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车轮碾压泥路的声音。 老甲长闻声心中一紧:“遭了,有车,怕不是县里来人了吧?” 徐雀哈哈大笑:“县里来人了,定是叫徐鹤家里去大牢送饭!” 众人闻言,心里全都“咯噔”一声。 但该来的终究要来。 老甲长毕竟是男人,他咬了咬牙,推开院门。 徐母见状也是面若死灰,踉踉跄跄地跟着出了院子。 老甲长忐忑地拉开院门时,突然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而他身后跟着的徐母,也目瞪口呆地看向来人。 第一卷 第6章 归家 徐鹤傻了。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抢上前来,一把将他拥入怀中,转眼她就嚎啕大哭起来。 等他定了定神,才发现眼前这位是自己这一世的母亲谢氏。 徐鹤接近四十岁的灵魂被人抱住,实在是有些羞涩,此时的他只能像个木头似浑身紧绷,耳边传来母亲喜出望外的哭泣声。 片刻之后,周围妇人将徐母拉开,徐鹤这才稍稍得以喘息。 钱裕经常来徐家找徐鹤耍,自然认识徐母,见状立马代替没回过神来的徐鹤道:“婶子,你别哭啊,有大喜事,大喜事!” 一众没到家的同窗立马也跟着恭喜了起来。 这一幕直接让在场所有人都蒙圈了。 不是说徐鹤以头触柱,以死明志了吗?何喜之有? 再说了,徐母早就发现儿子头上有个新鲜的伤口…… 徐鹤这时终于从两世为人的状态下惊醒过来,他前世母亲早逝,从小就缺乏母爱,被徐母这么一抱,他也被这浓浓的舔犊之情感染。 只见他一撩衣襟下摆跪了下去:“母亲,是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徐母抹着眼泪连连点头道:“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候,徐鹤的同窗们才将今天白天的事情娓娓道来。 当众人说到黄有才诬陷徐鹤之时,老甲长愤然捏紧了拳头:“这个黄有才,平日里见了,老汉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徐母也是一脸担惊受怕,黄家势大,还有个进士儿子,被这种人家惦记上可就危险了。 但过了一会,钱裕说到天上炸雷,县令回心转意,徐鹤对答如流之时,众人全都紧张地握紧拳头,指尖都捏白了。 “我儿吉人自有天相,阿弥陀佛!”徐母赶紧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朝西方磕了几下。 徐鹤赶紧上前将她扶起。 钱裕是个会讲故事的,前面压抑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口说起徐鹤在县试考场中的表现,当他说到徐鹤当场被县令点为案首,黄有才被罚跪龙门时,众人,包括一起坐车的同窗都不由大声叫好起来。 听到这里,刚刚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的徐雀此时早就面红耳赤,他趁着众人关心徐鹤之时,夹着尾巴准备溜走。 谁知这一幕被徐鹏看见,他故意大声道:“徐雀,你去哪?” 徐雀刚刚离开人群,听到这话时差点羞得用衣服包住脑袋,此时他心中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再犯众怒,只好急匆匆跑走了。 因为走得快,还被地上石块绊了,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 众人见状,对比刚刚他的嚣张,顿时笑声更加大声。 这边徐鹤及一帮同窗见状有些莫名其妙。 徐鹏便把刚刚之事说了。 小胖子钱裕撇嘴不屑道:“说他狗腿子都是轻的,成天跟在徐鸾后面进城就是赌坊、青楼,不是个好东西!” 但储渊却微微皱眉,他小声在徐鹤耳边道:“小鹤,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徐鸾那边……”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朝他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相对于徐鹤平安归来,还当场被县令大人点了县试案首,徐雀这事只能算是个小小的插曲。 老甲长扶着徐鹤的胳膊道:“太好了,小鹤,我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种子,果然不负所望,咱们徐家这一支族人就靠你出人头地了!” 徐鹤赶紧躬身对他道:“大伯谬赞,小子一定不负所望,接下来继续用功读书。” 老甲长开怀大笑:“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一番交谈后,同窗们拜别徐家众人,上车走了。 等众人渐渐散去,老甲长家父子俩也准备告辞。 徐鹏扶着徐鹤的胳膊道:“小鹤,明日我去草河里抓几条鱼给你补补身子,好好读书,别让婶子失望!” 徐鹤点了点头:“鹏哥,谢谢你,谢谢大伯!” 老甲长哈哈一笑,朝母子二人随意挥挥手,便带着儿子徐鹏回家去了! 这下所有人都走了,原本喧闹的小院顿时再次安静下来,徐母一脸慈祥地看向徐鹤:“鹤儿,你先进去歇息,娘亲给你做饭!” 说完就不等徐鹤回答,急匆匆去厨房生火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担惊受怕了一天,自己粒米未进,见到儿子回来却立马生火做饭。 徐鹤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在酝酿,眼睛也微微湿润。 可下一秒当他走进这一世的家里时,整个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一灯如豆,昏暗的房间里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堂屋中除了一个案上供着徐鹤死去父亲徐巍的牌位,别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走进自己的房间,破木板搭起的书桌上,只放着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对了,还有一张床,床也是木板搭在土砖上的那种,被子上补丁若干,不过十分干净整洁。 这么寒碜的家境,母亲竟然还要供他读书。 而且一供便是三年。 徐鹤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见到谢氏时,心中就涌现出一股孺慕之情了,这么伟大的母亲,为人子女自然应该知道感恩。 “鹤儿,快出来吃饭!” 就在徐鹤熟悉周围环境之时,堂屋里谢氏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出去了。 当母子二人坐在桌边时,徐鹤见今晚的主食就是两碗稀饭,一碗汤清如水,一碗中有半碗米粒,菜也仅有些初春的野菜嫩芽儿杂拌。 “娘,你这……”徐鹤见谢氏面前碗中的米汤都能照见人影,不由难过出声。 谁知谢氏强笑道:“都是娘没用,我儿考中县试案首,却只有一碗稀饭……” 徐鹤就算两世为人,听到这话时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地流下:“娘,应该是儿子没用,儿子以后一定努力读书,让母亲能过上好日子!” 徐母闻言展颜笑道:“好好好,我儿长大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家用,过些日子,我再去你舅舅那借点钱粮,你正在长身体,不能欠了亏空!” 就在这母子两一边吃饭一边交谈时,突然院子外有人敲门。 “老三家的,在不在?” 徐母听到声音一愣,赶紧答道:“在的,在的!” 门外那人又问道:“大老爷问鹤哥儿回来没?” 徐母赶紧朝徐鹤看去。 徐鹤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到母亲急切的目光赶紧答道:“徐鹤回来了!” 来人【嗯】了一声,然后道:“那你一会儿去大老爷家走一趟,大老爷有事同你说!” 那人说完后便没了动静。 徐母这时赶紧催促道:“你快点吃,你嵩大伯找你!” 第一卷 第7章 孔怀堂 一刻后,徐鹤站在徐家大房的【孔怀堂】前,心中想着这么晚了徐嵩找自己做什么。 他们海陵徐家发迹于徐鹤的曾祖徐逵。 徐家本是军户出身,但因为曾祖徐逵读书上进中了举人,后来在宁波府鄞县做了一任县丞。 县丞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但徐逵这人很会做人,在任上结识了当地经学大族丰家。 丰家是国朝治《诗》的名家大族,族中自唐朝以来,名儒辈出。 在另一个时空中,【天一阁】中很多藏书都是来自丰家。 徐逵自从结识丰家后,便从丰家得了一本《毛诗世学》,世学指的是其家世代研究《毛诗》的心得。 从此之后徐家也以五经中的《诗经》作为家学,徐逵子徐蕃、孙徐嵩中进士时本经都选的《诗经》。 此时的孔怀堂里灯火通明,来往伺候的丫鬟来来往往。 因为在阶下一旁等着,徐鹤看不清堂内的情况。 但一会儿里面就传来声音道:“姜堰铺东最近出了一伙强人,抢掠商户,走贩私盐,盐场的盐户们也有不少人跟他们沆瀣一气,周府台那边打了招呼,让我们小心点!你约束一下族中众人,叫他们最近没事别去那边!” “知道了,大哥!” 这段话,徐鹤结合脑中的记忆,心中似有所悟。 这一世的大魏并不太平,天灾频繁,盗匪四起,海陵所处的东南沿海还有倭寇袭扰。 而徐家村东面百里之外,有一伙私盐贩子聚众为匪,打劫过往行人客商,官府剿了几次都铩羽而归。 听这人所言,有了盐户们的加入,这伙盗匪声势愈发大了! 就在这时,堂上两人又说话了。 “咳咳!鄞县那边又来信催了,二郎那边怎么说?” “大哥,鸾儿虽不如他大哥上进,但终究也是嫡出,让他去,他一时想不通!” 此番话后,堂上沉默了片刻。 这段话,徐鹤在阶下听得云里雾里,但说话之人的身份他却搞清楚了。 问话之人应是徐家的族长,进士出生,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最后因罪罢斥回乡的徐嵩,而答话之人则是徐嵩的二弟徐岱。 而他们口中的二郎徐鸾,则是徐岱的嫡出二子,今天傍晚的徐雀就是这徐鸾的伴读书童。 这时,堂上徐嵩问道:“咳咳!徐鹤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人急匆匆走出孔怀堂,见到立在堂前的徐鹤道:“快,大老爷叫你进去!” 当徐鹤进入孔怀堂后,只见上首坐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只见他面容黑瘦,神色无悲无喜,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仪,让人望之不敢多言。 另一位下首陪坐之人,也有五十多岁的年纪,比之刚刚那位则富态多了,不过富态归富态,看上去也是官威十足,但终究给人一种照猫画虎,跟堂上之人相比,东施效颦的感觉。 徐鹤上前朝二人行礼道:“大伯、二伯,侄儿徐鹤到了!” 等了片刻,徐嵩还未开口,富家翁似的徐岱倒先出声了:“听说今日县试有人说你舞弊,可有此事?” 徐鹤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他本以为徐岱下面会帮着出头,找那黄家的麻烦,谁知徐岱话锋一转沉声道:“定是你往日不认真读书,在村中与黄家结怨,不然人家为何单单诬陷与你?” 这特么什么神逻辑,事情前因后果不问,先给自己扣帽子,这特么还是族人?这还是庇护族人的大宗所为? 徐岱见徐鹤不回话,心中对他更是不喜,刚准备再斥责几句,谁知堂上族长徐嵩开口了。 “你读书几年了?” 徐鹤心中不满,语气自然也淡了下来:“三年!” “唔,听说你今年十五,入学虽是晚了点,但三年能让李知节这两榜进士称赞你的文章,看来你是用功了的!” 突然徐嵩指着堂上的大匾问道:“你可知我海陵徐家的【孔怀堂】的【孔怀】二字所出何典?” 徐鹤心说这是考校我来了,他沉吟片刻后答道:“《诗经·棠棣》: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音:习)裒(剖三声)矣,兄弟求矣。” “哦?”坐在堂上的徐嵩显然很是诧异。 《诗》是五经之一,道试之前科举很少有五经题。 所以社学中除了已经考中童生,准备考秀才的人,一般是不会去研究五经的。 而下首的徐鹤,一个连族学都没资格上的小宗后辈,竟然读了三年社学就能背出《诗》里的内容,徐嵩当然要诧异。 只见他温言继续问道:“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取孔怀二字为堂号?” 徐鹤淡淡一笑道:“孔怀二字从这首诗的题目便能略知端倪,棠棣者,花开二三朵,相偎相依而生,这是一首形容兄弟之情的诗,而刚刚那两句则可以解释为【遭遇死亡威胁时,兄弟才时最关心你的人;丧命埋葬荒野,兄弟也会找到尸骨带回家乡!】” “孔怀二字就是关心、关怀的意思,这是让我们徐家血亲要相互关心,相互爱护,团结一致,有事彼此帮助!” 徐鹤说完,不动声色地朝徐岱看去。 徐岱见状胸口一窒,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这是用【孔怀】二字点我来了?”徐岱心中更加不悦,看徐鹤的眼神也不由凌厉起来。 不过徐嵩倒是对这个本家侄儿的回答甚是满意,原本干瘦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赞许的笑容。 “咳咳!很好,能说出孔怀堂的出处,说明你在学问上下过功夫的,你可有打算来族学读书?”徐嵩缓颊淡淡笑道。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动,按照记忆里他对族学的认知,这里有族中延请的宿儒任教,比之社学,教学质量肯定高了不止一筹,而且只要在族学读书,束脩什么的都由族中出了,这显然对于目前他家的情况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族学也有族学的问题。 这里面十分讲究尊卑上下,平日里徐嵩、徐岱的嫡子嫡孙在族学里自然是最受重视的一拨,没办法,钱是人家出,夫子照顾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接下来就是他们两家的庶子,因为是大宗所出,待遇也还将就。 再下来就是小宗那些家境比较好的家族子弟,他们有钱,夫子也不会亏待他们。 最惨的就是又是小宗、没钱且是庶出,比如徐鹤这样的。 他都能想象自己进了族学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与其这样,平白无故去受气嘛? 得益于自己前世的专业,对十三经的注疏都是研究过了,真要说到对经义的了解,谈不上跟名家大儒比,但一般的秀才举人还真未必比他厉害。 这不是徐鹤吹牛,而是时代的局限,每家的经学都是传家的宝贝,敝帚自珍那是常态,哪像后世那样一上网什么都有! 想到这,徐鹤摇了摇头:“侄儿觉得社学谢夫子教得挺好,暂时没有转来族学的打算!” “放肆!让你进族学这是你大伯给你天大的恩惠,这你敢拒绝?”徐岱听了徐鹤的话不由大怒。 徐鹤看了徐岱一眼,心说现在就一副居高临下施舍的样子,真要进了族学,还不知道被怎么拿捏呢。 此时堂上的徐嵩早就乏了,见一个晚辈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也没有生气,对他而言,这种事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 再说刚刚徐鹤的表现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 他笑着摇了摇头,挥了挥手道:“明天去账上支取五两银子,算是族里对你县试案首的奖励,好好读书!去吧!” 徐鹤闻言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第一卷 第8章 没钱连个好人都做不得 等徐鹤走后,徐岱不岔道:“大哥,那小子高傲自大,对长辈无礼,你竟然还赏他五两银子?” 徐嵩有点累了,他撇了一眼自家这个弟弟。 徐岱这人诗才是有的,曾经受邀在白鹿洞高美亭题联:“诸峰已惬意,更有最高亭。”时人称颂不已。 但他也有他的毛病,因为父亲徐蕃中了进士之后,徐岱才出生,所以养成了富家公子的习性,读书进学,打渔晒网,待人接物,顺昌逆亡。 最后科举路上蹉跎半生,四十岁时才受了父亲的荫赏,做了个南京都察院照磨的八品小官。 他耐着性子给二弟分析道:“黄家最近刚刚有人中了进士,隐隐有发迹之象,他们不去招惹别人则罢,徐鹤家孤儿寡母怎么可能去惹事?” “再说了,族学那边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儿子徐鸾在里面作威作福,搞得族学乌烟瘴气,徐鹤显是听闻了的,怎可能跳进去受那冤枉气?” 兄弟俩说话自然直来直去,徐岱此时却被大哥说得面红耳赤。 他咬了咬牙骂道:“回去我就好好收拾这个不长进的浑蛋!” 徐嵩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二弟话里话外虽是要收拾儿子徐鸾,但绝口不提让徐鸾去鄞县之事,看来鄞县丰家那边要想想办法回绝了去。 可丰家虽然这些年声望日渐衰落,但在士林之中还是有些人望的,徐家这时候选择悔婚难免会让彼辈嘲笑“过河拆桥”。 难办啊! 徐嵩揉了揉眉心,面上忧虑之色又增加了两分。 徐岱见状问道:“大哥,不就是小辈的事情嘛,别放在心上,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我去下面吩咐了就行!” 徐嵩摇了摇头:“我中进士已经三十多年,族中再无子弟读书有成,这些年我徐家别说进士,就算是举人都没出过一个!” 见二弟面上露出无所谓的神色,徐嵩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觉得现在也不错,但你想没想过,等我死后,人走茶凉,徐家何去何从?” 徐岱不岔道:“那也没必要对一个连童生都没中的小辈……” 徐嵩肃然道:“愚蠢!我辈诗书传家,族中有人读书有成,不管大宗小宗都要一视同仁!那徐鹤读书三年就能通四书义,《诗》也有所涉猎,文章更是做得,这样的人才还是自己族人,你不拉拢是准备往外推吗?” 徐岱面上应了,但心中却不以为然:“真以为读书做官那么容易呢?科举一步一个台阶不论,就单说八股作文,那也是一个巴掌一手血,硬生生学出来了,徐鹤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 那边大宗两位当家人的心思暂且不表,单说徐鹤从徐嵩府上摸黑回家时,天上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等他到家,谢氏正站在门口不放心地等着儿子。 见到徐鹤,谢氏立马张伞迎了出来:“儿啊,嵩大伯那边找你干嘛?” 徐嵩见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一暖:“没事,就是大伯听说我考得了县案首,鼓励我将来好好读书,还给了儿子五两银子的奖励!” “五两!”谢氏惊呼出声。 大魏朝至正年间的银价一两相当于后世一千多块。 一下子得了五六千,这对于谢氏来说,简直是笔巨款。 “以前听你父亲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如今想来果然不假!” 徐鹤的父亲徐巍当年也曾考中秀才,徐鹤家也算耕读传家了,谢氏从丈夫那得知读书的重要,这便是再苦再难她也要供徐鹤读书的原因。 见母亲难过,徐鹤赶紧扶她进屋休息。 等洗漱好上了床,硬木板床让睡惯了席梦思的徐鹤辗转难眠。 今天的林林总总像是放电影一般在他脑中闪现。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思考一番。 别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子,最次也是个皇帝的私生子。 自己倒好,来了就是小宗庶子,见面差点奉送三千里外免费旅游。 得亏当年上学时没有混日子,不然今天真就要了亲命了。 想到这,他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对啊,我是穿越人士,按道理不得给点金手指吗?” 他借着月光打量着这间卧室:“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 只见他抓起毛笔,砚台被子一一检查,毫无所获,甚至把土墙的每一块砖都敲遍了…… “鹤儿,早点睡吧,明早起来还要读书!” “额……” 方向错了?宝物难道要滴血认主? 看着比局长脑袋还秃的笔尖,徐鹤放弃了用小刀拉手的想法。 “难道是神人梦中授我临川之笔?亦或是江郎的五色笔?” 徐鹤连忙上床躺好假寐。 可老神仙没来,他的肚子却饿得咕咕叫唤。 “不行了,还是先想想这家里如何赚钱吧!” 五两银子虽说能支应一阵子,但徐鹤的记忆中,为了他上学,谢氏借了不少外债,光是从他舅舅那就打了不知多少次秋风。 “舅舅家三两,上门还钱重要备些礼物,不然脸上须不好看!” “甲长大伯那欠着三钱!” “谢夫子的束脩已经拖了一个多月,再不给就要站在廊檐下听讲!” …… 盘算了半天,这五两银子估计刚拿到手,还没捂热就得花个一干二净。 上辈子结过婚的徐鹤清楚,不管是什么社会,现在单身汉还好,等有了妻儿,你以为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好丈夫,可最后才发现没钱的话,连个好人都做不了。 徐鹤不是没想过造玻璃、发明水泥、炼钢啥的。 奈何当年他们文理分科,他又是出了名的偏科。 历史、政治如果能造出水泥,那现在的徐鹤也不用发愁了。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想到这徐鹤叹了口气,呆呆地看着茅草屋顶。 这时,他又想到黄有才,也不知道县试结束之后,李县令会如何发落他。 但毫无疑问,这科县试他是绝对考不了了。 “这么一来,仇是结深了,还得想想办法将这破事了结才好……” 这时,窗外的小雨渐渐停了下来,繁星点点挂满了天空。 初春的夜风吹动窗棂,刮得翘边的窗纸哗哗作响。 就在这单调乏味的声音里,徐鹤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一卷 第9章 惠宾楼 第二天一早,徐鹤还在做梦,突然听见母亲在院中说道:“鹤儿,鹤儿,快点起床,裕哥儿找你来了!” 徐鹤闻言从床上一跃而起。 “该死,听说古代读书人最忌讳【昼寝】!被人知道后,不管是家人还是夫子都是要训斥的。”想到昨天他还当着母亲的面,信誓旦旦保证说自己一定要努力读书,今天就睡到日上三竿……很打脸的好不好。 好在等徐鹤洗漱完来到院子时,徐母只以为他昨天受惊加考试,心神消耗巨大,所以对他昼寝并没有多说什么。 钱裕笑眯眯的站在院中道:“鹤哥儿,我爹听说你被县令大人点中案首,特地给你备了桌席面,让我请你和一众同窗打个牙祭!” 徐鹤刚想回了不去,但小胖子悄咪咪地在他耳边道:“今日金陵教坊司中有个叫顾横波的清倌人受邀参观海阳楼,中午就在我们家酒楼用饭,到时候听说她还会现场献唱一曲!” “教坊司?女史?” 算了,还是去钱家吃顿饭吧,女人什么的不是重点,主要是不好拂了钱家父子的面子! 钱裕本以为徐鹤得了案首后多少要拿乔一番,他也没想到徐鹤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不由大喜,拍着徐鹤的肩膀道:“好兄弟,那啥怎么说来着,狗得了富贵,不忘啥来着?” 徐鹤无语,苟富贵勿相忘被这小子说成这样! “裕哥儿,听我一句劝,你再努努力,过两年再县试吧!”徐鹤语重心长。 谁知钱裕兴奋点头:“我也是这么跟我爹说的!” “结果呢?” “被我爹按在桌子上抽鞭子!”钱裕垮脸。 钱家的惠宾楼在海陵城东,距离城门不远。 两人晃晃悠悠,一边走一边聊,不知不觉就进了城。 昨天因为刚刚穿越,没有心情打量这一世的海陵城。 刚进东门,徐鹤便看见巍峨耸立的海阳楼。 这座楼在后世称作“望海楼”,据说是北宋年间所建,当年滕子京在海陵做官,范文正公就是在这座楼上跟他畅谈古今,针砭时弊。 斯人已逝,空余高楼,如今的海阳楼仍然耸立在此,但沧海桑田,登楼远眺,再无泛洋。 钱家的酒楼距离海阳楼不远,骚人墨客们登楼后就喜欢在惠宾楼吃吃喝喝,所以钱家的生意向来不错。 进了酒楼,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迎面朝他们走来,刚到徐鹤面前便夸张笑道:“文曲星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徐鹤连忙作揖逊谢道:“伯父在上,文曲星什么的,小侄愧不敢当。” 来人正是钱裕的老爹钱继祖,他哈哈一笑道:“将来我们家钱裕还要靠鹤哥儿多多照拂!” 钱裕在自家老爹面前向来敢讲敢说,只见他肉嘟嘟的嘴巴一撅问道:“爹,席面治备好了没有,我还等着跟同窗们诗酒三千呢!” 徐鹤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这?还诗酒三千?吹牛能不能打下腹稿先? 果然钱继祖脸上一黑:“小浑蛋,毛还没长齐呢就想喝酒?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 钱裕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往事,立马缩了缩脑袋小声嘀咕道:“真没劲!” 钱家治备的酒席安排在酒楼二楼包厢。 徐鹤刚刚推门进去就发现昨日里同车回家的社学好友们都到齐了。 众人见到徐鹤,连忙起身见礼。 “小鹤,我爹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去我家捉只鸡补补身子!” “小鹤,我前些日子多买了刀宣纸,反正留在家里暂时用不着,你去取了!” “小鹤,……” 怎么个情况,一夜未见,这帮同窗好友全都似变了个人,不是送鸡就是送纸,还有,钱继祖还特地安排了席面。 想了片刻,徐鹤才后知后觉。 显然这些同窗得了家人的嘱咐,刻意来结善缘了。 “县试案首虽然没什么,但一般点中案首之人府试都不会罢落,也就是说这辈子,自己妥妥是个童生了!所以这些人家才巴巴赶着来结善缘!” 有人要说了,童生?童生也不过如此。 其实不然,童生虽然不算什么,但好歹也在科举之路上向上跃升了一步。 做了童生,就能称自己为“读书人”。 不然,就算你学到死,也不过是个白丁罢了。 在这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里,读书人意味着什么,这就不用赘述了。 就在这时,惠宾楼的小二将菜端了上来。 徐鹤不由期待地朝桌面看去。 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大失所望。 海陵县属于扬州府,在后世正是大名鼎鼎的淮扬菜发源地。 本以为今日能见到以细致精美,格调高雅闻名的淮扬菜。 谁知道桌面上全是些粗制滥造的普通鱼虾肉菜。 “来,大家不要客气,随便吃!”钱裕这家伙似乎对这桌酒席的菜品颇为得意,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吹嘘自家菜品如何如何。 徐鹤想了半天这才搞清楚原因。 淮扬菜成型于另一个时空的清朝末年,因为漕运和盐业的影响,徽商和晋商将各自家乡的菜品带到了淮安和扬州。 再跟当地的菜品结合后才形成了后世的淮扬菜。 而这个时空中的大魏朝,显然还没有经过这种味蕾上的融合,菜品仍然简单朴素。 钱裕见满桌只有徐鹤不动筷子,还以为他不合胃口,于是问道:“鹤哥儿,你想吃点什么,我叫厨子去做!” 徐鹤笑着谢了钱裕好意,刚刚拿起筷子,没想到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钱继祖,你特娘的酒楼还想不想开?” 楼上众人听到这粗鄙之言,全都放下了筷子。 不一会,只听钱继祖小意道:“几位好汉,小店菜品色香味俱全,在海陵也是出了名的!几位如果不满意,小店菜金全额奉还便是,可不兴骂人啊!” 谁知钱继祖的委曲求全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只听刚刚说话那人又骂道:“这特么什么破菜,喂猪猪都不吃……” 此时,徐鹤身边的钱裕听到这话顿时涨红了脸,怪叫一声便起身冲下楼去。 一众同窗见状哪还能袖手旁观,全都跟着下楼了。 第一卷 第10章 闲汉 当徐鹤等人来到楼下之时,只见几个穿着短衣,敞怀恣意的闲汉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向他们。 钱裕涨红着脸,指着他们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钱启东派来的,我爹好心教他手艺,他竟然恩将仇报,想把我们家酒楼挤垮!” 天近晌午,前来用餐的食客不少,听到这话全都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那几个闲汉见钱裕如此愤怒,反而嬉皮笑脸道:“那也是你爹蠢,哪有把自己吃饭的玩意儿倾囊相授于别人的?这年头,就算是亲生儿子都要防着,更何况启东大哥就是个本家侄儿!” “对对对。”其中一个闲汉上下打量着钱家父子笑道:“这父子如此蠢物,启东大哥也是教教你们做人,省得以后见到谁都掏心掏肺!哈哈哈哈!” 钱继祖闻言面若寒霜,整个人身体都在颤抖,嘴唇也渐渐发白。 可对面闲汉依然不放过他,只听一人道:“咱们来时,启东大哥交代了,只要后日惠宾楼关门歇业一天,就放你们父子将来在海陵县继续做生意,不然,呵呵!” 钱继祖听到这立马大惊失色:“大后天,大后天绝不可能!” 几个闲汉闻言也不废话,其中一个直接瘫坐下来道:“钱家父子谋财害命啦,我在他家吃饭,饭里面有耗子药,快点送我去医馆,不不不,先报官,对,报官!” 周围客人们见状知道今天事情难以善罢甘休,他们害怕一会儿殃及池鱼,于是纷纷结账走了。 钱裕看到这一幕,是既惊又怒:“你们,你们别走,求你们留下来给我们父子做个见证!” 可面对那几个闲汉凶狠的目光,食客们眼神躲闪,全都绕着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 钱继祖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苍天啊,我钱继祖本分经营、待人和善,本家侄儿却恩将仇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见老父歇斯底里,钱裕为人子女,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一旁的凳子就要往地上赖着的闲汉头上招呼。 徐鹤看到这里,一把将小胖子拦住:“钱裕,你冷静点!” 周围同窗们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抱住钱裕。 这帮闲汉的目的很简单,他们烂命一条,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虽然不知道三日后是什么日子,对方为什么要让惠宾楼关店。 但显然如果今天钱裕砸了闲汉,那这惠宾楼都不用过三天,今天衙门里就会来人把店封了。 几个闲汉本来见钱裕上套,眼中隐现兴奋。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冲动的钱裕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拦下了。 为首的闲汉大怒:“你们特么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这是我们跟钱家的事儿,不要惹上麻烦就特么赶紧滚蛋!” 这时同窗中的储渊指着徐鹤道:“这是本科县试,县令大人亲自点中的案首,你们敢动我们一个试试,明日他就去县衙一趟,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案首!” “刚来的那个县令点中的案首?” 几个闲汉顿时面面相觑。 其中有个人小声在为首之人耳边道:“大哥,昨日确实是县试之日!” 那大哥啐了一口骂道:“我特么难道不知道?还要你告诉我?” 只见他看着徐鹤道:“小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现在离开,我们兄弟既往不咎,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如果你真不懂事儿,就休怪我等……” 徐鹤没等他说完便冷冷哼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聚众滋事,讹诈商户,等我去县衙跟老师好好分说今日之事,我看你们还怎么嚣张!” 徐鹤现在也没了法子,只能扯起李县令的大旗,想着能不能蒙混过关。 果然,这帮人听说他真能见到县令,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的犹豫了起来。 但没一会儿,其中为首之人便冷冷笑道:“我们破烂命格,成日里在街上耍惯了的,这点破事去了县衙也不过是关上两天,倒是你个读书人……” 说到这,他看向徐鹤:“刚刚被县令大人点为案首,连个秀才都不是,便在县里包讼,你觉得县令大人会不会对你很失望?” 此言一出,刚刚还扬眉吐气的社学众人全都心惊肉跳起来。 所谓的包讼,其实就是包写状纸,代人诉讼的意思。 就像《九品芝麻官》里的方唐镜,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 大魏朝的读书人中了秀才之后,因为有了见官不跪的体面,县里也会给予其读书人基本的尊重,所以很多秀才喜欢帮人打官司赚钱,这种现象就叫包讼。 这些年,包讼愈演愈烈,朝廷三番五次下旨禁止,严重的,地方官会上报提学道斥夺包讼者的功名。 徐鹤虽然不是秀才、举人,不怕被罢斥功名,但很显然,如果给李县令造成包讼乡里、搅扰县衙、不安分守己读书的印象,这对徐鹤的前途是有很大影响的。 “唉,说到底还是人微言轻!”徐鹤心中微微一叹。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突然门外喧闹了起来。 片刻后,一群劲装大汉从门外挤了进来,为首之人看着赖在地上的闲汉皱了皱眉便转身出去了。 只见他来到一辆马车车厢窗户前抱拳垂首道:“少爷,这惠宾楼有人闹事!” 那窗户甚至没有掀帘便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养你们是干嘛吃的?” 大汉闻言将头垂得更低:“是!” 说完便转身又回到楼内。 只见他刚刚进楼,浑没了马车之前的小心翼翼,他眼中寒芒一闪便吩咐同行劲装汉子们道:“将闹事之人全都给我赶出去,有胆敢反抗之人,打断手脚扔出去。” 此言一出,社学众人,包括钱继祖和酒楼的小二全都闪到一边,原本拥挤的大厅中央,顿时只剩下几个闲汉。 那些个闲汉见状全都傻眼了。 为首之人还想套近乎:“这位兄弟……” “滚!”劲装大汉甚至懒得看这帮闲汉一眼。 闲汉们欺负普通百姓还行,但这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儿,为首之人还想放两句狠话撑撑场面,但话到喉咙口,却跟堵住似的,终于,他再也受不了劲装汉子们的压力带上人溜了。 将这帮人赶走,为首大汉转头看向店内众人:“谁是掌柜?” 钱继祖连忙上前拱手谢道:“这位好汉,谢好汉帮小店解围!” 大汉压根没接茬:“整治一桌好席面送到最好的包厢,昨日里有人来定了的!” 钱继祖眼睛一亮道:“是顾大家到了?快请快请,三楼雅间早就备好了!” …… 【新书上传,手里有推荐票月票的朋友,如果觉得写得还能入眼,请支持一下! 无特殊原因每日三更,不缺席! 谢谢! 每日固定更新时间暂定为每天晚上9.30。】 第一卷 第11章 侄断叔财 当社学一众同窗再次回到包厢时,徐鹤开口问钱裕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家怎么招惹上这帮泼皮无赖了?” 钱裕郁闷地抱起面前大碗喝了口甜汁水,愁眉苦脸地说了起来。 原来钱裕的祖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钱裕的父亲钱继祖,二儿子早死,留下一个孩子就是刚刚那帮闲汉口中的钱启东。 钱启东从小丧父,母亲对他骄纵异常。 长大后他更是飞扬跋扈,天天跟一帮不学好的泼皮混在一起,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钱启东的母亲见状便求到大伯钱继祖这,说儿子因为没有个好营生这才出去厮混,她求钱继祖把钱家开酒楼的手艺教给钱启东,让他能在城西开个小饭馆,好歹算有个正经事做做。 钱继祖觉得二弟早死,自己作为大伯确实对侄儿有失管教,于是便把钱启东招来,把他母亲的话对钱启东说了。 钱启东刚开始听说要经营馆子,连忙摆手不肯,他每月什么事都不用做,就有大伯钱继祖给的花销,真开了馆子,又苦又累,还要伺候人,他哪能吃这苦。 但没过一月,钱启东态度大变,跑回来说要大伯把家里传下的菜谱教他,他准备在城西开个馆子。 钱继祖以为侄儿回心转意,终于长大学好了,于是便把手艺一份不漏地传给了他。 可谁知这家伙学了菜谱去,转手便跟当地守备千户所里的一个百户合开了一家酒楼。 取名也叫惠宾楼。 这就有点恶心人了。 虽然钱启东是自家亲侄子,但你拿了自家的菜谱跟别人合伙,将来人家踢掉你钱启东,自己开馆子怎么办?自家赚钱的秘密都在菜谱里呢,你难道不知道? 徐鹤听到这,估计以这钱启东好吃懒做的性子,酒楼这种勤行生意,他压根做不了。 说不定此时对外宣称是两人合伙,而那百户早就花了大钱把他们家的菜谱买了去了。 之所以留个合伙的名声,不过是看在钱家经营海陵多年,尚有几分名气,所以才借此名字招徕客人罢了。 而同样取名惠宾楼也是此意。 在这年代,除非万不得已,家里的祖宅、田产、手艺是不会卖给别人的。 钱启东这种行为在众人眼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储渊皱眉道:“这种人,他母亲难道不管吗?” 钱裕恨恨道:“那女人把他儿子捧在手里怕化了,知道这件事后一个字都没说,反倒是责怪我父亲,说钱家的手艺,他们家也有一份,他儿子卖了就卖了,让我们别管!” “这女人好不讲道理!” “果然慈母多败儿!” “当时压根就不应该做这好人!” 一众同窗纷纷骂道。 就在这时,突然包厢里传来一阵琴声,悠扬婉转。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唱道:“舞雪歌云。闲淡妆匀。蓝溪水、深染轻裙。酒香醺脸,粉色生春。更巧谈话,美情性,好精神。” “江空无畔,凌波何处,月桥边、青柳朱门。断钟残角,又送黄昏。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这一阵哀婉自怜、似吟似诵的曲调,顿时让包厢中的少年人全都怔在当场。 钱裕他们都是读过两年书的,虽然可能对词中的意思不得甚解,但听个大概还是没问题。 而且一众年轻人平日里接触的女性都是亲人长辈,哪里听过有女人唱出这等哀怨彷徨的词调,顿时有几个人已经面红耳赤,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这些对于徐鹤来说都无所谓。 这才哪到哪,在以前的时空里,漫说这种小文青哀怨的诗词了,就算是更劲爆的都看腻了。 他闻歌声渐歇,于是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入口中,然后才轻咳两声,提醒众人。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像似做了贼似的不敢跟别人的眼光接触。 不过储渊这人最先反应过来,只见他起身拱手对徐鹤施了一礼道:“昨日里小鹤得了案首我心中还有不服,但刚刚见你声色面前不为所动,我不如你多也!惭愧惭愧!” 徐鹤闻言有点不好意思,这位仁兄怕是有点误会,见多识广而已,无须大惊小怪。 好在他是个脸厚的,轻咳两声将话题拉回刚刚:“钱裕,那些闲汉逼着你家三天后歇业,这到底是为什么?” 说到正事,钱裕脸色又黑了:“呸,我惠宾楼在海陵颇有名声,三日后新任海防道张兵宪张大人履任,千户所胡千户将接风宴安排在咱们惠宾楼!” 徐鹤听到这立马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肯定是钱启东那家伙背后的百户得到消息,想借此机会让自己的惠宾楼接待张兵宪,但正宗的惠宾楼还开着呢,千户大人又指定了钱裕家接待。 所以他叫人来使坏,让钱裕家三日后关门歇业,一方面可以让钱继祖恶了千户大人,另一方面借机把接风宴转移到他们新开的惠宾楼去,反正菜品啥的都一样,新惠宾楼不就顺势一炮而红了嘛! 夺人家业,还要断人财路,这钱启东背后的百户手挺黑啊! 听到这,徐鹤终于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明白了。 其实那些闲汉没什么,他们仰仗的不过是背后的百户罢了。 但百户是官身,这却有点麻烦。 “这百户是本地人吗?”徐鹤问道。 钱裕摇了摇头:“他籍贯是山西太原府祈县的,不过已经在海陵安家落户了。” 徐鹤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点这百户的情况。 原来这百户姓胡,十多岁时便来海陵投奔做百户的哥哥,后来哥哥戍边战死,百户这职位便由他袭了去。 当上百户后,他娶了哥哥的遗孀,因为善于钻营,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徐鹤闻言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问:“这胡百户的哥哥有后吗?” “有个儿子,业已成家!”钱裕回道。 徐鹤点了点头,在钱裕耳边轻声交待了几句。 钱裕闻言看向徐鹤道:“小鹤,能行吗?” 徐鹤耸了耸肩:“不试试难道你们家就等着被挤兑死?” 钱裕想了想终于咬牙道:“我去找我爹说下这事儿!” 说完后便匆匆忙忙下楼去了。 不一会儿,钱继祖便带着儿子走进包厢,刚进门他就急切道:“小鹤,你所言当真?” 徐鹤笑着点了点头。 钱继祖见状兴奋地直搓手,再三思索后他不好意思地对徐鹤道:“小鹤,不是伯父不信你,你能不能……” 徐鹤没等他讲完便站起身来道:“走,我们下楼去说!” 一帮同窗面面相觑,不知道徐鹤到底跟钱家父子说了什么。 第一卷 第12章 淮扬名菜软兜长鱼 徐鹤下楼后,让钱继祖找来纸笔,然后在纸上挥挥洒洒写了几百个字。 钱继祖凑上前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活鳝鱼二斤、韭黄五钱、绍酒二钱、粗盐若干、酱油、香醋、葱结、姜片、白糖若干,白胡椒粉一分、熟猪油二两!” 没错,徐鹤写的正是一份菜谱。 这道菜名叫“软兜长鱼”,乃是后世淮扬菜中的【看家名菜】。 《山海经》中记载:“湖灌之水,其中多鳝!” 这句话说的就是江淮地区,这地方产的鳝鱼肉嫩、味美、营养丰富。 刚刚徐鹤在吃饭时发现,钱家的惠宾楼也有鳝鱼菜,不过仅仅是红烧鳝段这样的普通菜色。 吃饭时他就想过有空一定要把淮扬菜中的软兜长鱼复刻出来解解馋。 这不,正好遇到钱家这事儿,于是他就给钱裕支招,而这道菜正是解决今天这件事的一个引子。 至于徐鹤为什么会做这道菜? 当年徐鹤就职于扬州,扬州大学烹饪学院里有个名叫陈阳的年轻教授跟他相交莫逆,而陈阳便是著名的淮扬菜大师,没事儿他就跟着陈阳学上两招,手艺虽然比不了大师,但在这一世足够用了。 记得陈阳当时对徐鹤说:“软兜长鱼是淮安名厨田树民父子所创,鳝鱼肉嫩、味美,只要做法正宗,吃过之后绝对一生难忘!” 这时,钱继祖手里正捧着这份【一生难忘】的菜谱仔细研究。 他半信半疑地看向徐鹤:“小鹤,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懂庖厨之事?” “额!” 这边徐鹤还未开口,钱继祖就主动脑补好了:“也对,你徐家家大业大,两代人都在外做官,传出点东西来也不稀奇!” “不过!”他皱眉看向菜谱道:“不过这白糖价格甚高,一碗就要一两银子,用它做菜是不是太过奢侈?可以换成红糖吗?” 徐鹤闻言有些意外,白糖价格高? 红糖过滤后不就是白糖吗?这么简单为什么价格还会高呢? 他把这事儿按在心里,摇头道:“不行,红糖有甘蔗味,会破坏菜的味道,必须用白糖!” 钱继祖闻言大失所望,但不一会他咬了咬牙道:“试试吧,如果能成,大不了菜价也定高些!” 说罢他领着徐鹤与钱裕二人来到后厨。 只见他刚进后厨扯过一条围裙系在足有三尺的腰肢上,然后让后厨之人全都离开。 等人走后,他按照徐鹤提供的菜谱,先烧锅热水,然后在锅中放粗盐、香醋、葱结、姜片。 接着取来笔杆粗细的活鳝鱼倒入锅中,下一秒迅速盖上锅盖,防止鳝鱼窜出。 看到这,徐鹤不禁感叹,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还能看到这一幕。 等钱继祖按照菜谱上的步骤,到了调味之时,只见他拿出一个瓦罐,宝贝似的捧在手上问徐鹤:“红糖真的不行?” 见徐鹤摇头,他肉疼地揭开盖子,用筷子挑了点放入锅中,徐鹤见状摇头道:“不够!” 钱继祖无奈,只好按照徐鹤给的菜谱上的量放了白糖进去。 翻炒一番后,钱继祖抓了一把切好的韭黄撒入锅内,再淋入熟猪油五钱,这道菜就基本上做好了。 菜品盛盘,钱继祖有点失望。 什么玩意儿这是? 鳝背肉是黑的,一整盘黑乎乎的一片,难看死了,叫人怎么吃? 果然,自己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徐鹤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怎么可能会做菜? 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白糖。 想到这他一脸肉疼地撒了点白胡椒粉在菜上。 就在这时,烧火的钱裕鼻子动了动,突然满脸兴奋地歪头看向灶台边摆着的菜肴。 “太香了,这这这,这道菜太香了!” 这时候似乎有股胡椒粉夹杂着鳝鱼的鲜香钻入了钱继祖的鼻孔。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这……,光是闻闻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了!” 此时的徐鹤也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斥着熟悉的香味:“成了!” “爹!我……我想吃……”小胖子钱裕口水都快从嘴角流下来了。 钱继祖激动地拿来三副筷子,接下来…… 只见三人风卷残云一般将这道新鲜出炉的软兜长鱼扫荡一空。 “太,太好吃了,爹,再做一份吧!没吃够!” “……”钱继祖白了儿子一眼,转身激动地拉着徐鹤的手道:“鹤哥儿,这,这菜谱如果卖给金陵的大馆子可是能得个高价啊,你,你就这么给伯父了?” 说到这,他连忙从怀里掏掏摸摸一阵,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徐鹤:“伯父不能白得这么好的菜谱,这些散碎银子你先拿回去,过两天我叫钱裕再给你递二十两去!别嫌钱少,这些是伯父所有的周转了!” 徐鹤本意是为了帮钱裕这个发小,压根没想获利,所以他将袋子推了回去。 谁知钱继祖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拿着,拿着!” 他一边说,一边把袋子往徐鹤怀里掖去。 徐鹤无奈只能收下。 钱继祖见他收了钱,高兴地笑道:“太好了,有了这道菜,别说这海陵县,就算是扬州府,我这惠宾楼也能立足!跟这相比,做菜用的那点白糖又算什么?哈哈哈!” 钱裕见老爹顾盼自雄的模样一脸崇拜。 徐鹤也觉得钱继祖没有说大话。 在大魏朝,这道菜别的地方不敢说,绝对秒杀所有江淮人的味蕾。 就在徐鹤他们兴奋地讨论这道菜时,三楼包厢内一个锦衣男子却在酝酿风暴。 “薛彬,告诉这家老板,菜难吃不说,上菜还这么慢,他这酒楼是想关张吗?” 刚刚赶跑闲汉的领头大汉在门外躬身应道:“是,公子!” 此时后厨的钱继祖等人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 钱继祖刚想骂人,便看见巨塔似的薛彬走了进来,他连忙将话咽了回去。 “掌柜的,我们家公子说了,菜很难吃,上菜又慢,你若是再磨磨蹭蹭,酒楼就别开了!” 钱继祖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连忙歉声道:“请你们家公子和顾小姐稍待,小的马上就安排!” 第一卷 第13章 高眠守蓬荜 徐鹤等那大汉走后问道:“钱伯,楼上的客人是……?” 钱继祖闻言朝门口看了看,然后小声道:“金陵来的贵公子,专门邀请顾横波顾大家登望海楼赏景,前些天那位得家人早早便定了包厢!” 徐鹤点了点头,对于他而言,什么王孙公子,青楼名妓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但钱继祖就不一样了。 他有心讨好客人,想到刚刚那大汉说那公子嫌弃菜品难吃。 他顿时又取来二斤笔杆青黄鳝准备露一手,长长脸。 徐鹤也很好奇这个时代之人的上层人士对这道菜究竟反响如何,于是就等在后厨里看钱家父子忙活。 不一会儿,又一道软兜长鱼做好,钱继祖亲自端宝贝似的送了上去。 等老爹走后,钱裕感动地拉着徐鹤的手道:“小鹤,如果我们家这次能过关,你放心,以后你社学的束脩我们钱家全包了!” 还没等徐鹤答话,钱裕便小意凑到他身边:“好兄弟,还有没有这种菜谱,再赏几道,你放心,银钱上面我爹以后绝不让你吃亏!” 徐鹤笑了笑,他会的菜还有很多,但他知道,一股脑拿出来,那是一次人情,但一次次拿出来,就是很多次人情。 倒不是他非要卡着钱家的脖子炸些油水,而是他跟钱裕只是稍好的同窗关系,帮忙一次是情分,一直帮下去,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钱家会不会觊觎自己脑袋里的东西,做出出格的事情来? 这年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只见他摇了摇头,借口自己忘了,等回家后想想再说,总算搪塞住了小胖子。 小胖子也不在意,有了这道菜已经是意外之喜,刚刚多半是好奇打听而已。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面钱继祖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只见他气喘吁吁抓住徐鹤问道:“楼上顾大家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徐鹤闻言刚想说【软兜长鱼】。 但沉吟片刻答道:“叫【高眠守蓬荜】!” 钱家父子听到这个名字全都古怪地看向徐鹤。 “鹤哥儿,这……,啥意思?”钱继祖问完后顺便看向儿子。 毕竟是也是读过书的,儿子应该懂的吧? 但钱裕脸上的茫然比他这个当老子的还严重。 “小浑蛋,啥也不是!” 此时徐鹤微微一笑道:“钱伯伯,你上楼告诉贵客就行了,他们自然懂里面的意思。” 钱继祖闻言半信半疑地去了。 又过了半晌,刚刚那铁塔般的巨汉薛彬再次来到后厨,只见他的目光在徐鹤和小胖子钱裕身上一转,接着便对徐鹤道:“你是徐鹤吧?跟我上楼!” 钱裕捧着肚子一脑袋浆糊:“这家伙是怎么知道我非小鹤来着?”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大汉上了楼去。 刚到包厢门口,门里似乎正在讨论软兜长鱼这道菜。 “顾大家,没想到这小小海陵县竟有如此美味。” 这时一个女声道:“鲜而不腻,嫩滑多汁,奇怪,这种鲜美让人食之思之,舌根处回味良久!” 徐鹤在外间听了心中想笑,他曾听陈阳说过,白糖这玩意,提鲜的效果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它的作用就是让鲜美出现层次感,尤其是喉部以上,那种鲜味久久不散。 这么说来,刚刚说话的女人倒是个“老饕”! 等包厢里话声渐歇,徐鹤身边那大汉道:“公子,徐鹤带来了!” 不一会包厢里有人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等徐鹤推开包厢木门后,只见里面桌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俊朗,衣着不凡,举手投足间一副养尊处优的感觉。 而与他对坐之人则年方二八,只见她鬓发如云,桃花满面,襦裙下露出两只弓弯纤小,腰肢更是如迎风垂柳,不堪一握! 啊!忘了,在徐鹤身边还站着一脸陪笑的胖掌柜钱继祖,女人,尤其是好看的女人果然可以降低男人的观察能力。 这时那锦袍公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道:“听说你叫徐鹤?这次被点为县试案首了?” 徐鹤看向钱继祖,钱继祖朝他嘿嘿一笑。 徐鹤拱手施礼:“正是在下!” 锦袍公子闻言指着桌上的【软兜长鱼】问道:“此菜为何取名【高眠守蓬荜】?” 当锦袍公子问到这时,一旁的顾横波也微微侧身看向徐鹤。 徐鹤笑了笑:“长鱼泼刺不受钓,渔子高眠守蓬荜。随意取名,意趣而已!” 此言一出,一旁的顾横波眼波流转,轻启朱唇笑道:“没想到公子刚刚被点中县试案首,也有归隐高卧的意趣吗?” 徐鹤笑了笑:“鳝鱼土称【长鱼】,这诗是前宋张耒【音磊】隐居山阳所作,我不过是偶然想起,随手取得!” 张耒是北宋人,宋徽宗时拜太常少卿,后来被列入元祐党籍,数遭贬谪。 而这【长鱼泼刺不受钓,渔子高眠守蓬荜。】出自他贬谪山阳县时所作的《偶书三首》。 山阳这地方在哪呢? 就是现在的淮安境内。 诗中有长鱼,作者是在淮扬菜的发源地淮安写的,再加上眼前这位顾大家是个妥妥的文青,所以借用张耒之诗,应物、应景、应人,徐鹤起这名字也算有心了! 只见顾横波果然拍手轻笑道:“一道小菜,倒因为这名字生出一股隐逸之气,公子之才,小女子佩服。” 说完用袖掩嘴轻笑出声。 这一幕,就算是徐鹤这个见惯【大场面】的未来人也不由大为心动。 锦袍公子见顾横波高兴,于是笑道:“难得眉生高兴,薛彬,取二十两来,赏这小哥!” 考中个县试案首,族里奖励五两! 送个菜谱,钱继祖暂给散碎银子约莫十多两。 面前这骚人为了泡妞,就特么大撒币二十两? 钱这么好赚的吗? 这厢间,薛彬拿着一个钱袋不由分说塞入目瞪口呆的徐鹤怀中。 顾横波见徐鹤愣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半晌后才轻声问道:“公子过了县试,可曾习得作诗?” 有的县试不考试帖诗,所以顾横波才有此问。 徐鹤这时已经从大撒币的挥金如土中醒了过来,他点了点头:“学了!” 顾横波顿时来了兴趣笑道:“今日我与薛侯……,我与薛公子游览海阳楼,不知徐公子可曾去过?” 徐鹤作为海陵人,以前自然是去过海阳楼的。 顾横波眼波流转,轻声问:“我观公子也是清丽之人,不知有无登高感怀之类的诗作?” “好好说话不行吗?跟文青说话太特么累了!” 徐鹤心中吐槽,但脑中却在构思,片刻后他负手道:“献丑了!” 第一卷 第14章 顾横波 【翠微深处有高楼,海色飞来画栋浮。 落日惯招千古梦,乱云难扫一天愁。 鱼龙气湿腾空际,鸡犬声微出上头。 莫问潮生与潮落,雄心久已付闲鸥。】 这首诗是后世清代诗人孙原湘所作。 这个孙原湘虽然历史上不太出名,但其实在当时是士林公认的“擅诗词”。 而且还工骈、散文,兼善书法,精画梅兰、水仙。 诗文与同时期的王昙、舒位鼎足,并称【后三家】或【江左三君】。 徐鹤虽然也会作诗,但说实话,七步成诗这种东西除了在《三国演义》里,现实中他还未见过这种捷才。 顾横波如果出题后给他个把小时,说不定他能交出一份还算不错的诗文。 但你让别人坐饭桌上专门等你一两个小时? 怕不是有病。 “落日惯招千古梦,乱云难扫一天愁。”锦袍公子口中反复吟诵这两句,眉头微锁,似乎心中有事,不能发解。 倒是明眸皓齿的顾横波惊喜道:“好一句【莫问潮生与潮落,雄心久已付闲鸥】!” 徐鹤闻言心中想笑,他挑选这首诗是有原因的。 刚刚张耒那首诗中饱含“隐逸”风流。 顾横波对那首诗显然非常喜欢,徐鹤自然投其所好,再搞点【雄心久已付闲鸥】的调调送给她咯。 只见刚刚端坐的顾横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她眉间轻蹙,口中反复吟诵【莫问潮生与潮落,雄心久已付闲鸥】这两句,显然是喜欢得紧。 过了半晌,只见顾横波跟个男子似的朝徐鹤躬身一礼道:“公子绝顶诗才,奴家佩服!” 顾横波是金陵远近闻名的清倌人,向以诗词冠绝秦淮,普通人就算豪掷千金也未必能见其一面,如今她竟然朝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里小子躬身施礼…… 锦袍公子傻了…… 他花钱邀请顾横波同游海陵城,虽然顾横波受邀前来,但始终一颦一笑都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而眼前这少年,竟然让顾大家躬身施礼,传出去,不知道要羞煞多少金陵那些所谓的才子。 钱继祖也傻了…… 徐鹤打小聪明,是个读书的料子,这点他是知道的。 但他绝没有想过,号称“艳绝江南”的顾大家对徐鹤之才竟然推崇如此! 看来要让自己的儿子以后多跟徐鹤接触,沾染沾染这文气。 “算了,那个蠢家伙八辈子也做不出这种诗来!”钱继祖颓然。 面对两人的目瞪口呆,徐鹤倒是没那么惊讶。 开玩笑,这首诗的原创孙原湘乃榜眼之才,所作之诗虽不及盛唐,但在诗词日渐式微的今天还是很能打的好不好。 这时,顾横波道:“徐公子,虽然奴家喜欢隐逸之词,但我观公子青春年少,正是发奋读书之时,横波有句话劝于公子……” “请公子还是用心举业,待未来独中鳌头之际再恣意溪间,悠游林下才好!” “额!”徐鹤感觉自己有点装过头了。 人家顾横波干嘛来了? 劝学。 没错,我是喜欢隐士这种调调,但是你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家伙,现在谈这些会不会有点太早? 徐鹤抬头看向顾横波,只见她眼中露出真诚之色,心中忽有所感:“惭愧,人家是真正儿站在自己的角度,为自己前途考虑来着。” 一念及此,他微微拱手对顾横波道:“感谢姑娘所劝,徐鹤定会发奋读书。” 顾横波本来怕徐鹤多想,可见他言辞恳切,心中不由大喜:“太好了,那奴家就在金陵等着公子中举的那一天!” 徐鹤微微一笑,朝两人拱了拱手便下楼去了。 锦袍公子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看到徐鹤施施然下楼的样子还是不由嫉妒道:“横波,这家伙就算有点才学,但你这也太过了吧?” 谁知顾横波抿嘴笑着对那锦袍公子道:“薛公子,你是习武之人,听不得我们文人之间的诗词往来。以这徐公子的诗才,奴家不敢说他必中进士,一个举人定是跑不掉的!” 伺立在旁的钱继祖闻言大吃一惊。 举人? 举人可就算一脚踏入了官场,初步有了做官的资格。 到那时候,就算是县官见了也会客气一番的。 眼前这位竟然觉得小鹤能考中举人? 一时间,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心思电转。 …… 当徐鹤回到包厢时,一众同窗正在用饭。 钱裕这时候也来陪同。 见到徐鹤,他立马惊喜道:“小鹤,那顾大家到底长啥样啊?好看吗?” 周围人全都露出一脸关切之色,但偏偏还要装着无所谓,奈何竖起的耳朵和呼吸都变小声的样子出卖了他们。 徐鹤微微一笑道:“好看!” “到底有多好看?”钱裕追问。 徐鹤装作一脸为难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比师母好看一点点!” “去你的吧!” “哈哈哈!” “小鹤,你这家伙……” 徐鹤口中的师母,是社学谢夫子的老妻,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就算年轻时风姿绰约,这时候也是褶皱满脸。 这时,储渊开口道:“这两天县试,大家还是回家用功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朝徐鹤看去。 今天来的同窗中,如钱裕之流,大多考完正场后便自知学问未够,所以主动放弃了初复和再复,更别谈最后一轮面复了。 其中只有被县令点中案首的徐鹤,以及说话的储渊直接通过正场,只要参加后天的【面复】即可。 储渊这话一是自己想回去温习功课,另一个也是提醒徐鹤别把心都玩散了的意思。 徐鹤闻言起身对储渊施礼道:“四哥说的是,要不就散了吧?” 其他几人虽然有些扫兴,但知道这时候对二人来说十分关键,于是纷纷起身告辞。 出门后,徐鹤与钱裕相约后天再见,便跟储渊一同朝城外走去。 一边走,储渊一边道:“小鹤,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 “谢夫子回宜陵老家去了,听说社学来了新夫子,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听到这话,徐鹤顿时皱起眉头! 第一卷 第15章 合作伙伴 社学之前的谢夫子好歹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而新来的夫子却是个老童生。 …… 不是徐鹤瞧不起童生,这件事跟前世上学一样,假如用前世的分班制跟现在相比,徐氏的族学相当于“实验班”、“快班”,原本有谢夫子的社学相当于“普通班”,如今换了老童生教学…… 妥妥的“差班”啊! 徐鹤虽然前世研究过经学,但那也只是一个现代人出于专业和兴趣的学习,应付应付县试、府试还行,去了道试就有点不够用了,更别说将来的乡试、会试。 之前李县令出题《学而时习之》,徐鹤之所以能回答如此完美,那是因为他前世看过别人针对这句话的破题,才能如此轻松完成县试。 考题千千万,下次万一遇到变态考官,出的变态截搭题,那他可真就抓瞎了。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只有读书才能出头,徐鹤是下定决定真刀真枪学出点东西来的。 可这节骨眼上,师资力量有所调整,属实算不得好消息。 跟储渊一起出了城,很快两人就分开各回各家了。 到了家里,谢氏一脸喜气地对儿子道:“鹤儿,我刚刚去族里把那五两银子取了回来!” 说完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生怕别人听到似的告诉徐鹤:“明天娘去买几只鸡养着,鹤儿以后你每日就有鸡卵补身子了!” 徐鹤笑道:“娘,这银子你放心大胆地用,儿子今日又赚了十两回来!” 此言一出,谢氏大惊失色:“十……十两,鹤儿,你从哪弄来那么多钱?” 徐鹤也没隐瞒,就把今日菜谱之事对谢氏说了。 当然,他只推说曾在书铺看过一本杂书上写过这菜谱,所以才拿来卖于钱家。 就算如此,谢氏也惶惶不安道:“小鹤,裕哥儿和你向来不错,你一个菜谱卖这高价,可别坏了你们朋友之谊!” 徐鹤心说这才哪到哪,钱家感激还来不及呢,过几日还要送银子过来,不知道母亲到时会作何感想。 就在这时,突然隔壁老甲长家的徐鹏找了过来。 “鹤哥儿,我爹见你头上有伤,今日叫我去河里抓了些鱼来给你补补身子!” 谢氏见状连忙摆手道:“鹏哥儿,你家里一年也见不到什么荤腥,赶紧拿回去!” 徐鹤这时却突然想了想对谢氏道:“娘,既然是甲长大伯好意,咱们收下便是。” 徐鹏闻言顿时大喜,抢上前两步将穿腮的草绳挂在草屋廊檐下便转身要走,生怕徐鹤母子反悔似的。 徐鹤这时一把拉住徐鹏笑道:“鹏哥,这两日幸亏甲长大伯和你帮忙照应,今日晚间便来我家用饭吧!” 谢氏虽然心疼钱财,但想想这两日甲长家的照顾,于是也笑道:“对对对,晚上来用饭!” 徐鹏也不扭捏,闻言笑道:“好咧,婶子、小鹤,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送走了徐鹏,下午徐鹤在家里看了会儿书。 等到下午,乘着天色未晚,徐鹤出门去村西头沽了些酒,又切了点熟肉回家。 不一会儿,老甲长便带着一家子来吃饭了。 徐鹏母亲去厨房帮谢氏烧火做饭,几个老爷们在堂上摆桌喝起酒来。 徐鹤年纪还小,自然是拿着碗倒了些开水陪着。 老甲长轻轻抿了一口酒杯感叹道:“好久没喝酒了,小鹤,你们破费了啊!以后可不兴乱花钱了。” 徐鹤笑道:“这两日,要不是大伯和鹏哥照应,我家还不知乱成啥样!一顿水酒,大伯不要嫌弃!” 徐鹏笑道:“这算什么事儿,咱们可是同宗兄弟,又住得近,有事儿照应都是应当应分的。” 老甲长跟徐鹤的父亲徐巍是亲堂兄弟,两家关系确实很近。 再加上两家距离不远,从徐巍在时,两家就相互扶持,关系一直很好。 徐鹤闻言想了片刻,突然问老甲长:“大伯,我这人专心举业,向来不事生产,我看书上说,咱们海陵县在扬州府是出了名的物丰民富,可为什么咱们过得还是这么穷呢?” 老甲长闻言叹了口气,举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小鹤,书中所言不假,咱们海陵县阡陌纵横,又是水陆要冲,淮扬的盐产发运各省都要经过不远处草河上的鲍坝盐关。” “按理说这地方怎么也是富庶之地。” “但……” 听到这,徐鹤、徐鹏二人都放下筷子聆听起来。 “但海陵分为上乡、下乡,田地大多集中在城北的下乡。这些年洪灾频繁,淮河屡次泛滥,冲毁洪泽湖上的高家堰,洪水决堤,一泻千里,我们这的下乡田地全泡在水里,全年颗粒无收。” “但朝廷还是觉得我们海陵县有水陆盐商之利,税是一点不少!” 徐鹤点了点头,看向一旁闷头吃菜的徐鹏道:“鹏哥,你现在做什么营生?” “嗨!他呀,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只能做些农活,平日里下河摸摸鱼啥的,没出息!”老甲长抢过话来,着实把儿子损了一通。 徐鹏估计是被打击惯了,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雪亮的牙齿。 徐鹤笑道:“我这有门营生,不知道鹏哥有没有兴趣?” 徐鹏闻言愣在原地,他手指着自己道:“我?” 徐鹤点了点头,然后把今天在惠宾楼做菜时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老甲长皱眉道:“白糖这东西我知道,城里南北货店里有卖,听说是熬煮红糖时表面结的一层糖霜,熬煮千把斤红糖才能出个一两白糖,那玩意可贵得很!” 徐鹤笑道:“大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把那白糖大量做出来,你肯叫鹏哥帮我吗?” 老甲长大惊失色:“你,你会……会熬白糖?” 徐鹤点了点头。 老甲长眼睛瞪得更圆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后,不放心地问:“这东西,你是怎么会的?” 徐鹤笑道:“书上!” 老甲长可不是谢氏,他常年在外面行走,属于见过世面的,只见他半信半疑道:“圣人怎么会教人做白糖?” 徐鹤没有回答,他没骗这对父子,其实白糖做法很简单,《天工开物》上面记载,用黄泥水过滤红糖水,就能得到白糖。 只不过这时候《天工开物》还没有问世,甚至将来宋应星会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还两说呢,徐鹤前世看过此书,从在惠宾楼见到钱继祖如此紧张白糖时,他就打定主意,要用这玩意儿攫取自己的第一桶金了。 而拘于读书人不能经商,所以,对自己家向来不错的老甲长父子就是他找来的合作伙伴。 徐鹤还没说话,倒是徐鹏先开口了:“小鹤,你要是会熬红糖,刮出来的那点白糖可不顶事,咱们又没有那么多成本进货熬糖,这生意做不得做不得。” 徐鹤知道他误会了,于是神秘一笑道:“我的办法不是在熬煮红糖时收集表面的糖霜,而是制作白糖!” 这下子父子两彻底惊呆了。 要知道这年头可不是白糖兑水喝的年代,白糖可是个金贵玩意儿,每年还要进贡到宫里去的。 徐鹤口中的制糖显然不是小打小闹的收集糖霜,而是……制作白糖。 这可一下子颠覆了父子两的认知。 老甲长压低声音道:“当真?” 徐鹤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还没捂热的那袋散碎银子递给徐鹏道:“鹏哥,明日里你进城一趟,用这袋子里的银子多买些红糖回来,行不行,咱们试试便知!” 徐鹏掂了掂袋子的重量,估计里面足有十两左右的银子,这时他才觉得徐鹤是认真的。 老甲长劈手从儿子那夺过袋子揣进自己怀里:“年轻人毛毛躁躁,我亲自去,明日里我们父子一起进城,分头去买!” 徐鹤心悦诚服,姜到底还是老的辣,财不露白,万一将来白糖上市,此举也不会引人注意,顺藤摸瓜知道白糖的出处。 第一卷 第16章 白糖 第二日午时,老甲长父子一人背了一个口袋来到了徐鹤家中。 足足三十多斤红糖放在徐鹤面前时,徐鹤也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 说实话,上辈子除了给老婆煮红糖水,他也很少接触这玩意。 谁能想到这辈子就要靠这东西发家致富,攫取人生第一桶金呢? “小鹤,现在怎么办?”老甲长父子眼巴巴地看向徐鹤。 说到这个,徐鹤太胸有成竹了。 他先是让徐鹏回家找来过年时酿米酒时用到的木漏斗,然后从灶台边扯过一捆秸秆清洗后塞住漏斗下口。 做完这一步,他叫徐鹏生火,把红糖倒入锅中加水熬煮。 老甲长见状不明觉厉道:“小鹤,我看你做得有模有样,看来你是真懂啊!” 徐鹤嘿嘿一笑:“那当然,大伯你瞧好了!” 其实《天工开物》上红糖提取白糖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用秸秆塞住漏斗,然后把熬煮好的糖稀放入漏斗中,接着用稀释的黄泥水附着掉红糖里的杂质,得到的便是白糖了。 这边,徐鹤一边熬煮红糖,一边让老甲长去外面搞点黄泥回来。 等红糖熬成膏状时,老甲长浑身泥点的回来了,他手中提着一通黄泥水,心情也是激动不已。 徐鹤立马用锅铲将红糖膏舀出放入漏斗,此时,徐鹏也凑近前来收看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见证奇迹吧!”徐鹤红光满面地将黄泥水倒入漏斗。 老甲长在旁看到这一幕时面容有些扭曲,刚刚这一下就用掉了五斤红糖,这可是足足二两银子啊,转眼就被黄泥水淹没了,心……有点疼。 只见那红糖膏因为黄泥水的浮力在漏斗中缓缓浮起。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漏斗下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终于,一声“滴答”传入徐鹤耳中,徐鹤惊喜地看向漏斗下方,果然,落在盆中的那滴水黑乎乎地在盆地炸开,形成一个个小黑点。 徐鹤暗暗握紧拳头,下一秒,又是一滴,接着漏斗口的秸秆上水珠越来越多。 老甲长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黑水就是红糖里的杂质,被黄泥水带走了!” 徐鹤也不装了,哈哈一笑:“没错,黄泥水具有吸附性,可以带走红糖杂质。” 老甲长父子仿佛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脸兴奋。 黄泥水,就在三人注视下水位逐渐下降,终于,还剩下浅浅一点遗留在漏斗中。 “快了,我的白糖,不,我的银子就要出水了!”徐鹤心中呐喊。 可几分钟后,三个人全都傻了。 只见漏斗秸秆上耷拉着一块黄乎乎的玩意儿。 “这……” “怎么回事?” “白糖呢?” 徐鹤傻了,老甲长和徐鹏也傻了。 说好的白糖,说好的吸附呢,出来的玩意儿怎么是个满是秸秆末的黄块块! 这一刻老甲长大失所望,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小鹤啊,这可是二两银子啊,就这么糟蹋了,这摊子收拾收拾拿去喂猪吧,明天我把剩下的红糖拿回城里退了试试!”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号称明末黑科技之书《天工开物》不可能骗人吧?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徐鹤脑门隐隐有汗渗出。 “难道要多过滤几遍?”徐鹤突然灵光一闪。 他连忙取来新盆放在漏斗下方,又把刚刚过滤出来的水浇灌在漏斗里。 老甲长父子看到这一幕也猜到了徐鹤的用意,眼中不由再次升起希望。 可文科生到底是文科生,穿越致富秘籍中最简单的白糖提炼也能搞砸。 只见那糖膏经过二次过滤明显缩水成三分之一大小,依然是黄澄澄的。 徐鹏用手蘸了点黄泥水放进嘴里,片刻后他哭丧个脸对徐鹤道:“小鹤,咱别试了,下面的黄泥汤都变甜水儿了!” 目瞪狗呆!!!!! “刚刚有多自信,这时候就有多社死,咱给穿越者丢人了属于。” 三个人忙活了半天,谢氏连饭都没地儿做去,只能去老甲长家做好了端过来给爷三吃。 可就这忙活了半天,白糖没见到,黄泥甜水倒是明天便宜了二师兄。 就在徐鹤准备放弃之时,突然看见厨房一角堆放着的木炭。 这些木炭是冬天时,谢氏害怕儿子晚上读书冷,特意买了一点给他取暖的。 到了这会儿,还剩下一些,大多都是炭渣了。 徐鹤突然眼睛一亮,要说吸附性最好的东西,黄泥汤怕是跟炭粉没法相提并论,如果把黄泥汤换成木炭…… 想到这,他连忙拉起徐鹏让他再去烧火。 老甲长见他还要折腾,连忙护住剩下的红糖:“小鹤,别折腾了,白糖那么容易做出来的话,人家早拿去赚钱了,还能轮到我们?” 徐鹤摇了摇头:“大伯,再让我试一次吧!” 老甲长见他坚决,只好肉疼地又拿出二斤红糖来递给徐鹤:“最后一次,大伯可不能见你糟蹋银子!如果不行,我帮你退了,你拿这钱好好读书!” 徐鹤无奈,这属于信誉值用光了嘛?不信任了呗! 还是刚刚的步骤,只不过这次徐鹤将熬好的糖膏放入盆中,加水后从墙角取来木炭,碾碎后撒入盆中。 三人再次紧紧盯着木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眼睛都盯得酸了,终于,徐鹤让谢氏帮忙找了个新的竹笊篱,又在笊篱上蒙了块纱布布头。 这边徐鹏按照徐鹤的指令,搬起木盆,将里面黑乎乎的水倒入笊篱,然后流入下方的木盆。 这时,流入下面木盆的水明显清亮了不少,只有微微的黄色,而笊篱的纱布上则全是木炭和融化红糖的杂质。 看着下面木盆里微黄清亮的水,老甲长有些搞不清状况:“小鹤,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徐鹤摇了摇头,将那盆水再次倒入锅中。 徐鹏见状自觉跑去烧火。 随着锅烧开,水汽升腾,锅中的水越来越少。 突然,老甲长惊呼一声:“白糖!” 徐鹤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只见随着锅中水位下降,锅的周围结出一层白色的晶状体。 徐鹤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刮下一点放入口中。 那一秒,甜蜜的滋味沁入心田。 终于成了! 第一卷 第17章 面复 最后三人收取白糖,共得一斤二两。 约莫三分之一的折损,这在徐鹤看来尚能接受,可这些在老甲长父子眼中可是了不得的事儿。 这么多白糖,漫说吃了,徐鹏就算见也没见过。 “小鹤,这真是白糖吗?”此时的徐鹏如坠梦中,还是不敢相信。 “简酿酒,枕为囊,更余风味胜糖霜,鹏哥,如假包换!你尝尝!”徐鹤心情大好,哈哈笑道。 徐鹏小心翼翼捏起一点如沙似雪的白糖放入口中,一瞬间,甜味给身心带来的快乐瞬间让这个很少吃甜的家伙升华了。 “这就是白糖的味道……”徐鹏这昂藏汉子眼眶都红了。 试验成功,三人也顾不得疲惫,一直忙到半夜才将剩下的红糖全都制成白糖。 看着盆中约莫五斤多的量,三个眼睛亮晶晶的家伙全都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后徐鹤这才找出一个竹筒来,往里装了约莫一斤的白糖留着自用,剩下的全都交给老甲长父子。 老甲长这时才醒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小鹤,这东西,太,太贵重了。还是你自己去……” 徐鹤笑道:“大伯,咱们都是一家人,制作时我都没有避你父子,还会害怕你拿了白糖一去不返吗?” 老甲长闻言更紧张了:“啊呀,老汉把这茬给忘了,鹤哥儿,你放心,这件事我们父子就烂在肚子里,谁要是用你这法子牟利,断子绝孙。” 不管什么时代,人们对传家的手艺十分看重,向来不示外人,老甲长害怕徐鹤多想,这才发下重誓! 徐鹏在一旁也赶紧跟着老爹发下毒誓。 徐鹤叹了口气,拉着父子俩在灶台边坐下:“大伯,鹏哥,咱们都是亲戚,又是邻居,两家向来交往甚厚,我父亲死后,多亏你们照拂我家!” “小小技艺,我本就没准备瞒着您!” “可是!”徐甲长满脸为难,“我们也没做什么啊!” 徐鹤摇了摇头恳切说道:“至今我家还欠您那三钱银子,我虽然读书,但也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您能周济我们母子,属实不易了,徐鹤铭记于心!” “再说了!”他继续道:“我一个读书人,经商多有不便,正好见鹏哥农闲时无事,所以想两家合作,一起把这生意给做了!” 言已及此,老甲长感动得连连叹气:“这,这,这……” 倒是徐鹏想得开:“小鹤,既然如此,事情我们来做,你安心读书就是,到时候给我们父子一点腿脚钱即可!” 徐鹤摇了摇头:“不,我们五五分账!” “什么?这可不行,不行不行!”老甲长和徐鹏父子两连连摆手。 虽然父子俩不肯答应,但徐鹤还是坚持,终于,两人答应下来,并且商量着先在海陵县里,将这些白糖分开卖了,然后再用发卖的钱购回红糖、木炭,到时候大批量生产。 到时候小小海陵肯定吃不下那么多白糖,好在海陵周围的扬州、金陵、南通州、高邮州都是富商云集的富庶之地,销路是不愁的,到时候就得辛苦老甲长父子了。 这也是徐鹤将两父子拉进这个生意的原因,自己读书习文,哪有时间操持这些琐事? 没有个实诚贴心的人,生意再好也没办法展开。 等送走老甲长父子,推门而出,月上柳梢头。 徐鹤此时才突然想到明日还要县试。 连忙囫囵吃了几口,便睡下休息了。 第二天,徐鹤与储渊早早就来到县衙。 面复比较随意,李县令就安排在县衙后堂。 这次考试,考的不是名次,只是看有没有滥竽充数之人,大多数时候县令都不会改动之前三轮考试结果。 县衙后堂,虽然有为官不修衙的传统,院落房屋很是破败,但一方小院倒是占地颇广。 假山奇石,一汪碧水,煞是可爱。 就在徐鹤与一众考生站在廊檐下欣赏知县私人花园时,突然李县令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众人见他面色不虞,心中全都咯噔一下。 李县令先是环顾四周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徐鹤身上。 他朝徐鹤招了招手。 徐鹤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上前躬身道:“老师!” 李县令点了点头交代道:“一会儿考完先别走,去二堂,我有事问你!” 听说李县令单独召徐鹤问话,周围一干人等全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徐鹤连忙躬身回道:“是!” 李县令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众考生:“今天面复,尔等用……嗯!用【春江水暖鸭先知】为题试做一首诗来!” 面复作诗也是常例,众人并不奇怪,一时间全都地头苦思。 徐鹤想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好句子,县试面复,被预定案首的他,如果一会儿做不出诗来,落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面子,县令那里也不好看! 想到这,他有点着急。 就在这时,突然他转头看向花园假山下的水池,心中忽有所感。 李县令一直在观察着自己县试亲自点中的案首。 刚开始时,徐鹤眉头微蹙,他心中也跟着一紧,这关键时候,要是做不出诗来,或者诗作得不好,他的面子往哪搁去? 但下一秒,徐鹤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李县令也跟着高兴起来。 “就算我亲儿子,我都没这么担心过!” 就在这时,徐鹤躬身行礼道:“老师,我诗已得,请试吟之!” 周围人全都抬头一脸惊讶地看向徐鹤。 这短短一会儿,诗就做出来了? 李县令点了点头,示意徐鹤开始。 “试做苏轼、慧崇《春江晓景》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鸭头新水暖,暖处鸭先知, 江上寻春日,栏前放垛时。 萍茵浮动早,花信较量迟, 绿香波心蘸,晴随舵尾戏。 携雏眠浩荡,侧翅晒囄揓(音:离师,小水禽身上的绒毛)。 隔浦芦抽笋,横桥柳空丝。 薰炉分笃耨,画箔展琉璃。 倘具能巧言,鸡窗共尔期。” 一首诗诵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徐鹤作的诗到底如何。 这里面每个字都听清了,但好像每个字都没搞懂。 只有李县令笑容中带着一丝赞许,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突然从后堂传出一个声音来,大声道:“好诗好诗!” 第一卷 第18章 二堂 面复虽然没有那么庄重严肃,但也不是菜市,谁都可以说话的。 这一声传来,顿时吓了众人一跳。 县令身旁的县丞、主簿顿时朝声音来源看去。 李县令见状轻咳两声尴尬道:“那是本官的一位朋友,近日我有事寻他过来帮忙!” 人家李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旁姓胡的县丞和姓马的主簿连忙打了个哈哈。 胖胖的胡县丞更是道:“大人之友定是饱学之士,闻得此诗叫声好实属正常!哈哈,哈哈!” 这句话捧了李县令,也顺便帮他化解了危机,徐鹤不由佩服这位县丞的说话艺术。 上次县试时也是他说了几句场面话,还点了他要叫县令老师。 这样心思玲珑之人,徐鹤打定主意将来要结识一番。 这边李县令听胡县丞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哦?胡县丞也觉得此子的诗不错?” 胡县丞闻言一窒,他虽然是举人出生,但学问也就那样,制艺作文还算马马虎虎,但是说道诗道用典就非其所长了。 只见他踌躇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回道:“本县案首所作之诗头两句就十分精彩嘛,【鸭头新水暖,暖处鸭先知】,前文用李太白诗【遥看汉水鸭头绿】之典!后一句破题,大人新收的这学生真乃急才也!” 试帖诗也不是瞎作的,这跟八股作文一般,也有起承转合,破题、承题之类的讲究。 所以胡县丞一句话就在李县令面前露了怯,他只说对了第一句,后一句所谓的破题纯属没话找话讲。 但李县令也不揭破,心中却想:“到底只是个举人……” 不过徐鹤这诗确实用典颇多,就算是他这个进士也不能尽知,倒是文采上嘛跟县试时所作那诗差了点意思。 此时,又有考生做出诗来,李县令让徐鹤先去二堂等着,自己忙着做面试官去了。 当徐鹤来到二堂时,已经有白役端了茶水出来,他刚吃了一口,便见一旁的布帘被人撩起,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身着玄色圆领袍,身材瘦长,跟个麻杆似的。 他自在上手主座上坐下,便叉着手看着徐鹤不说话。 要知道这县衙二堂的主座,如果没有上官到衙,这就是一县之首的李县令专座,可眼前这位不仅坐了,神态还十分悠哉。 见状徐鹤连忙站起行礼道:“不知大人名讳,小子失礼了!” 那人闻言哈哈一笑:“我可不是什么大人,你搞错了!” 听到这,徐鹤心中更是疑惑,搞不清来人的路数,不过听声音,他知道,此人就是刚刚他诗念完后叫好之人。 “我听说慎行贤弟说他最近新收了个案首徒弟,说的就是你吧?”来人半眯着眼,跟睡着了似的慵懒问道。 古人有“知节慎行”之语,对方口中的慎行贤弟想来就是李县令了。 徐鹤点了点头:“小子不才,蒙老师亲眼县试拔为案首!” 来人笑了笑:“李知节这人心高气傲,就算你得了案首,要是没点真才学他也不会让你叫他老师的,你无须谦虚!” 徐鹤默然,这人把自己能说的全都说了,关键是又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属实没法接话。 好在对方是个健谈的。 “你这个小家伙,几句诗里,每句都用典,你哪来时间看那么多【杂书】的?” “【江上寻春日】中的【寻春】二字出自孟浩然的【十步枉寻春】,对吗?” “【栏前放垛】出自《吴志·陆逊传》!” “【萍茵】出自《云林异景志》!” “【花信句】……” “【舵尾】……” “【书箔】……” 徐鹤越听对眼前这位越是佩服。 这首诗是他前世跟诗友们的唱和之作。 那时候他为了显摆自己读书很多,在里面刻意添加了很多典故。 比如栏前放垛,确实是出自《陆逊传》,原文的大意是这么说的:建昌侯孙虑喜欢制作垛鸭栏(够奇葩的爱好),关键是做得还非常小巧可爱。 陆逊看到后就正色规劝孙虑说:“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 这种典故,除非非常熟悉《吴史》,不然不可能随便用出。 徐鹤自己当年因为网络上三国风颇为盛行,所以细细读过,可眼前这位却也能熟知典故,这可就不容易了。 没错,现在虽然有活字印刷,但书价依然很贵,普通读书人购买经学制艺参考书的钱都不够,上哪买那么多杂书? 而眼前这位却能将徐鹤诗中所有典故一一道出、分毫不差,这只能说明对方不仅才华横溢,家资巨万也是跑不了的。 说到这,此人眼睛终于睁开,满脸笑意道:“不过全诗也非全无亮点,譬如【绿香波心蘸,晴随舵尾戏。携雏眠浩荡,侧翅晒囄揓】这两句,倒是画龙点睛之笔。” 徐鹤全程插不上嘴,被表扬了也只能“嘿嘿”两声以示存在。 “我姓谢,名鲲,字子鱼,山东济南人士!”来人笑了笑说道。 这边等徐鹤自报家门后,谢鲲却不说话了,只见他拿起一本身旁桌上的书读了起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县令才换了官袍一撩帘子走了进来。 刚进门的他似乎对谢鲲在这一点都不诧异,反倒是一脸愁容问徐鹤道:“你平日里可向小石公请安否?” 李知节口中的“小石公”就是徐鹤大伯徐嵩的号,徐嵩字中望,号小石,李知节是后辈,所以称徐嵩为“小石公。” “那日首考作罢,当晚大伯曾唤我至孔怀堂勉励我好好读书!” 李县令点了点头道:“你今日回去绕道孔怀堂,替我送份拜帖,就说晚辈李知节明日登门拜访小石公!” 徐鹤见他面色凝重,于是不敢多问,连忙接过李县令递过来的拜帖。 可上首的谢鲲却冷笑一声:“我看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徐嵩……小石公就算德高望重,招徕的那点乡勇遇敌则溃,有什么用?” 徐鹤闻言顿时想起那晚孔怀堂外他听徐嵩和徐岱二人的谈话,说是徐家村东面的姜堰铺有匪徒啸聚作乱,扬州府知府私下里通知徐嵩,让他约束族人,没事别乱跑。 看来李县令和谢鲲所说之事定跟那件事有关。 第一卷 第19章 贼匪嚣张 徐鹤满腹疑惑地从县衙出来后,直奔孔怀堂而去。 来到大宗宅外,徐鹤敲了敲大门。 只见一约莫五十的门子瘸腿走了出来,徐鹤认识这人,此人名叫徐勇,是徐嵩在湖广按察副使任上的亲兵,因为剿灭当地牛首山矿匪的战斗中受伤,徐嵩可怜其残疾后老无所养,于是便把他带了回来供养起来做个门子。 而那晚徐嵩叫他来孔怀堂时,传话的人就是他了。 “勇伯,大伯父在家吗?我有李县令的拜帖需亲呈大伯!”徐鹤客气道。 徐勇闻言,不苟言笑,接过李县令的拜帖后对徐鹤道:“鹤哥儿稍待!” 说完便一瘸一拐进了院子。 不一会儿,他再次出来领着徐鹤再次来到孔怀堂前。 这次倒不用等,徐勇直接让他进去。 再见徐嵩,可能是日间的缘故,这个大伯的形象跟那晚又有不同。 只见他脸上泛起不祥的青灰色,整个人虽然目光依旧锐利,但身体却看得出孱弱不堪! 徐嵩见徐鹤到了,他先是将手里的拜帖随意丢在一旁几上,然后饶有兴趣地问起了今日面复的情景。 徐鹤一五一十讲了,徐嵩听他背完那首诗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诗以述景,诗以明志,国朝诗坛不振,归根结底还是读书人都去研究科举文章,根本无暇看别的书。” “诗要做好须得触类旁通,你若单是文章写得好我不高兴,但你文章好,诗也好,将来成就不会太低!” 徐嵩当年是二甲进士出生,徐鹤没想到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大伯竟然对他未来还挺看好。 他连忙躬身行礼道:“侄儿定努力读书,不负大伯所望。” 接着,徐嵩道:“你说面复结束后去了二堂,见到一个名叫谢鲲之人?” “是,他自称谢鲲,字子鱼,说是山东济南人士!” 徐嵩面露惊讶之色:“果然是他!” 他沉吟了一会儿,见徐鹤浑浑噩噩,不知所云,于是轻轻一笑,喝了口茶道:“谢鲲与李知节等十人号称【丁未十子】,他们都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一起参加丁未年会试时结识,从此诗词唱和,在士林十分有名!” 徐鹤没想到李县令竟然还参加了这么个文人小团体,挺颠覆对他的印象来着。 “这谢鲲为人放浪不羁,当年没有考中进士,但他出名甚早,在十人中名气最大,而且知山川舆图,懂兵策营田,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大才!” 大伯徐嵩这句话,徐嵩敏锐地听到了【兵策】二字! 结合这些天有关姜堰铺盐匪之事,徐鹤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徐嵩对他道:“此番李知节让你送拜帖,其实是想借重我在乡里的这点名声,招募一批乡勇助其守城!” 徐鹤闻言大惊失色:“大伯,事情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那批盐匪还敢攻城?” 徐嵩冷笑一声:“他们有何不敢,这帮人借着姜堰铺附近的溱湖地形错综复杂,这些年声势逐渐壮大,前些天扬州知府还专程告知我小心这帮人的动向,如果事有不逮,他劝我最好进海陵县,或者直接去扬州城暂避风头!” 徐鹤听到这心中惶恐不安,像徐嵩这样的人在海陵、扬州,甚至金陵都有别业,他能躲走,那徐家村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办? 事情没有最坏,而是更坏,徐嵩下一句直接让徐鹤惊呆了:“这伙人前天从姜堰铺南下,转而向西,乘着夜色,突然攻破泰兴县城,杀百姓四十余口,抢了县库四万两白银、金珠三百余颗,等卫所兵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不知所踪了!” “想来那谢鲲恰逢其会,因为知兵,所以被李知节临时充作智囊了!” 徐鹤作为前世来人,别说盗匪了,街上就算是流氓都不多见,当他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震惊无比。 徐嵩还以为他是害怕,于是嘿然道:“你也别太担心,这帮盗匪犯了这么大案子,如今已经惊动地方,皇上下旨斥令地方限时剿灭,周围几个县府的卫所都已经动起来了!” “再说了,你是我徐家的读书人,又是今科县试案首,如果事态紧急,到时我会叫人接你母子进城的!” “你如今得了案首,一个秀才的功名已经是囊中之物,这些事你都不要多想,只管用心读书……” 当徐鹤从孔怀堂出来时,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大伯徐嵩作为致仕官员,消息肯定比他们这些小民灵通。 自己因为是家族中的读书人,他还能给自己母子在县城找一处容身之地,但……老甲长呢?鹏哥呢? 当他回到家中时,县衙的白役早就在他家门口敲锣打鼓地热闹起来。 见到徐鹤,那几人提锣带鼓之人迎上前来。 “恭喜小郎君高中县试案首!祝小郎君科甲连捷、公侯万代!” 周围乡亲见到这一幕,眼中全都露出羡慕之色。 徐鹤顿时成为传说中的“别人家孩子”! 要知道高中县试案首,不仅府试不会黜落,就算是道试也基本能完全过关。 道试过关徐鹤就是妥妥的生员了。 什么是生员? 生员就是秀才,秀才这种说法是民间的俗称。 官府行文中涉及到秀才的事情都是写“生员xx”,生员虽然是科举中最低级的科名,但也享受很多特权,且只有获得生员的资格,才能继续参加乡试,走科举致仕、显亲扬名的道路。 徐鹤受前世电视剧的影响,对一个生员的功名还不是很在意,但这会儿,看到大家眼中热切的目光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社会,读书人真的很受尊重。 此刻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海瑞追述其少年时代的见闻。 老百姓在街边、席间谈笑聚饮,高谈阔论,但此时一个秀才来了,众人全都屏息凝神,无不瞩目。 秀才在路上走着,街两旁的人无不行注目礼,口称“斋长”。 你说这是畏惧秀才吗? 其实不是,这是老百姓觉得秀才就开始算做读书知礼的代表了,他们害怕自己【村粗鄙俗】被秀才看到后嘲笑罢了! 这时徐母对这一切还有点蒙圈。 在老甲长的提醒下,这才化开二两银子换了铜钱给报信之人封了辛苦钱。 然后又塞给徐鹤几把铜钱。 “祝鹤哥儿连中小三元!” “祝鹤哥儿早中状元!” 在一声声祝福中,徐鹤将手中铜钱漫天撒去,只见周围不管男女老幼全都喜气洋洋地蹲身去捡! 第一卷 第20章 社学 一夜无话,徐鹤不敢跟谢氏说那些兵战凶危之事。 说了,徒增烦恼,反而无益。 一早吃完饭,谢氏去附近各家还之前欠下的银钱,徐鹤自己则去社学报道。 社学,一社之学也。 百又十户为里,里必有社,故学于里者名曰社学。 社学这东西是太祖皇帝所立,本意是为了教化百姓,涤清风俗而立。 但随着这些年的发展,社学之政逐渐废弛。 有些地方社学老师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些夫子的教学质量可想而知了。 在社学里学习的蒙童一般都是八岁进学,最晚不得超过十五岁,这是国家规定,当然执行起来也是大打折扣。 徐家村的社学在村南头靠近一条大河,河边起房五六所,屋后与河水之间有一片竹林,环境甚是清幽。 徐鹤推开竹制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如在往日,谢夫子早就带着已经来了的蒙童开始读《三字经》了,可此时,别说读书声,就连一个孩童都没有。 徐鹤微微有些诧异,正在愣神之间,突然有个嘴唇长着大黑痣的女人在厨房伸出头来,只见她端着个海碗,一边呼噜呼噜地吃面条,一边看向徐鹤。 见到徐鹤的一瞬间,她连忙将口中面条吃下,然后把碗收进厨房。 不一会儿,女人嘴上泛着油光走了出来。 “你是这社学的学生?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徐鹤。 徐鹤回道:“我叫徐鹤,正是此间社学生!” “徐鹤!”女人突然惊呼一声,转头便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一个穿着月白儒袍,留着一把鼠须、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看向徐鹤。 在徐鹤面前站定后,那男人笑道:“你就是刚刚县试被李县令点为案首的徐鹤?” 徐鹤拱手道:“正是!” 男人瞬间笑容堆满了面庞:“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将来的秀才公!快请进请进!” 说罢就引着徐鹤往以前谢夫子的书房去了。 二人坐下后,男人又打量了一番徐鹤道:“我是社学新来的夫子,你以后唤我马夫子就是!” 原来这就是社学新来的夫子,虽然徐鹤有点瞧不上这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只见他连忙起身行礼道:“夫子在上,学生有礼了!” 马夫子的小细眼都笑不见了,他连连摆手:“哎呀,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将来的秀才公太多礼了!” 这时,刚刚嘴唇上有黑痣的女人端着茶盏走了进来,不过只马夫子有份,作为学生的徐鹤只有干看的份儿。 那女人上茶之后还是没走,站在马夫子身边用眼狠狠剜了一眼马夫子。 马夫子会意,轻咳两声问起了徐鹤的课业。 徐鹤照实说了,那马夫子点了点头,便端起茶盏也不说话。 徐鹤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人家是送客了,于是告辞出门,转到旁边社学学堂,自找了书读了起来。 书房里,女人见徐鹤走了,伸手拧了一旁马夫子的耳朵:“那徐鹤家贫,年初欠了束脩还未给付,你怎么不要?” 马夫子耳朵被拧得疼,但又不敢回嘴,只好小声告饶后道:“急什么?等一会儿发作!定叫他束脩交了,社学也上不成!” 女人这才作罢,放下耳朵道:“黄公子给了银钱,又帮你弄来做这社学的夫子,就这点小事,赶紧办了,也好去找他拿剩下那份!” 马夫子嘿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不一会儿,零零星星有学生赶来学堂,之前在惠宾楼吃席面的几个同窗也都陆陆续续到了。 可就这样,整个学堂里人数还不及以前的三分之二。 徐鹤小声问一旁的储渊道:“怎么回事?来的人怎么这么少?” 储渊叹了口气,他家就在社学附近,所以对这里情况比较熟悉,只见他看了看学堂大门,见没人来,这才低声道:“新来的马夫子催逼欠缴束脩甚紧,很多人家交不起束脩,都被撵回家了!” 坐在后面的钱裕伸出头来插话道:“我家早就交了束脩给了谢夫子,但我爹让我还是着人送了两只鹅来给新来的夫子!” 话音刚落,门口处马夫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刚进门,他就用戒尺敲了敲面前的书案道:“各自背诵所读之经,一会儿我来检查!” 众人闻言连忙低头看书,口中念念有词,很像徐鹤当年的早读课。 但众人刚读了没一会儿,马夫子就点中钱裕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接……” 钱裕整个人都懵了,好半晌眼睛一亮答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马夫子微笑温言道:“不错不错!” 说完话,他转头看向储渊,在看向储渊之时,脸上的笑容早已淡了几分:“《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接……” 这道题对《大学》没有通读背诵的储渊来说有点难。 他想了半天,这才有些磕磕绊绊回道:“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为宝】” 马夫子见他半天才答上,细目圆睁,高声喝道:“听闻你储渊刚刚过了县试,但就你这种学问,过了县试又能如何?还不快去把这句话抄上一百遍!” 储渊闻言亢声道:“夫子,《大学》乃谢夫子新教学生读的,还未读熟!” 马夫子大怒:“吾让你抄写正是助你读熟,你不领情就罢了,还敢顶嘴?别以为你刚过县试就了不得了,你还没过童子试呢?我叫你作甚你就作甚,再有烦言,今日你就抄到天黑!” 储渊听到这话面色涨得通红,但他也不敢再说,只能到后面小案上抄写起来。 徐鹤听到这已经心里有数了,这哪里是训储渊呢? 这明明是指桑骂槐点自己呢。 果然,下一秒马夫子便让徐鹤站起:“齐人有冯谖者!背!” 此言一出,顿时,学堂里的社学学生全都大吃一惊,纷纷看向马夫子。 第一卷 第21章 齐人有冯谖者 《齐人有冯谖者》出自《国策》,也就是后世所谓的《战国策》。 可能有很多人不知道为何姓马的夫子让徐鹤背诵文章,周围人为什么会惊讶。 之前说了,在社学里,读书也是循序渐进的。 首先读的是《四书集注》、《孝经》、《小学》, 次读《周礼》、《仪礼》、《三传》、《国语》。 读完《国语》之后才轮到《国策》、《性理》、《文选》、《八家文集》、《文章正宗》和相应的史传。 这些书人各一本,让学童们按照朱熹教的方法一一读下去。 这里面当然也有变通,但大的顺序不会改变。 按照徐鹤前身的读书进度,他连四书中的《中庸》都还没读,距离读《国策》还很遥远呢。 马夫子出的题目明显超纲了属于。 “夫子,徐鹤还未读到《国策》!”有一起参加社学的同窗起身帮徐鹤说话。 但马夫子死鱼眼一翻训斥那人道:“我在教徐鹤读书,什么时候让你说话了?出去站着!” 那同窗闻言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但也不敢再说,乖乖去堂外站着去了。 徐鹤此刻心中像是吃了苍蝇似的不舒服。 他跟这马夫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对方这是借题发挥整治自己。 可为什么呢? 所有行为的背后总得有动机吧? 这时,他看到第一排空着的桌案,那个桌案的原主人是黄有才,听说这黄有才自从那天跪在龙门后,便被家人领了回去。 这些天也一直没来社学读书,想来是伤了面子,暂时没脸出门了。 但以黄有才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徐鹤不信他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更何况,这马夫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徐鹤得罪了黄有才才来? 要说这里面没有关系,徐鹤不信。 马夫子见徐鹤不说话,以为他怯场了,于是冷哼一声笑道:“徐鹤,我听说你昨日被县令大人点中县试案首,本夫子原以为你博闻强记,现在看来,呵呵……也不过尔尔!” 社学学堂里有年龄稍大的学生听到这话时全都皱起了眉头。 县试案首能不能中,这其实跟你读没读过《国策》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国朝科举,主要考察的是四书五经,朱子的圣人学说。 《国策》这些书,当然也要背诵,但这只是作为正课之外的补充而已。 很多举人、进士到老也背不出《国策》全部来,难道这些人没资格做县试案首的?也未见得吧。 见徐鹤还不说话,马夫子刚刚还有一丝笑容的脸上顿时阴沉无比:“哼,什么县试案首,全都是蒙的!” 徐鹤难道真的不会背这文吗? 错! 这文他不仅会背,而且很熟悉。 其实后世很多人都会背这篇文章,狡兔三窟这个成语其实就是出自这篇文章。 文章大意就是一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活不下去了,找到孟尝君想给他做个门客。 孟尝君就问他,你有什么才能,他说没有。 但家大业大的孟尝君也没当回事,就把他收下了。 众所周知,孟尝君这个人喜欢养士,冯谖几次提出过分的要求,他都答应了。 冯谖这个人其实是个大才,早已觉得孟尝君功高震主,迟早要被齐王驱逐,于是就自告奋勇到薛地帮孟尝君收买人心。 果然,不久后孟尝君被齐王驱逐,正在他走投无路之际,薛地百姓箪食壶浆把他迎接了去。 “哼!就算你是今年县试案首,但只要是在我这,背不出来,一样给我出去站着!”马夫子大声道。 就在众人以为今年的县试案首也难逃罚站之命时,突然,徐鹤开口了。 【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曰:“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 “唔?”马夫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 “这这这,黄公子不是说他读了《四书》?怎的连《国策》也……” 【驱而之薛,使吏召诸民当偿者,悉来合券。券遍合,起,矫命,以责赐诸民。因烧其券。民称万岁。】徐鹤双眼微闭,口中熟练背诵。 “不会的,不会的!”马夫子满脸震惊,他如今已经48岁,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读这些书,可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背出此文。 “难道真能全文背出?”马夫子明显不信。 但打脸很快就到来了! 徐鹤的背诵已经接近尾声,随着【孟尝君为相数十年,无纤介之祸者,冯谖之计也。】这句读完,这篇一千多字的文章通过徐鹤之口抑扬顿挫背出。 一众社学学生听完后轰然叫好。 有年纪小些,还不懂事的蒙童叫道:“鹤大哥背得真好听,比马夫子读得都好听!” 马夫子:“……” “马夫子昨日给我读《千字文》时还翻书呢!” “马夫子不如谢夫子教得好!” 童言无忌,但马夫子的脸上此时火烧火燎的,学堂里年纪大些的学生早已笑成一团。 这下子马夫子算是彻底恼了。 他连拍十多下戒尺骂道:“安静!安静!” 但社学里读书的都是半大小子,疯起来才不管什么夫子,加之马夫子刚来,还没有竖立权威,这些个人全都笑得更加夸张了。 马夫子铁青着脸看向徐鹤:“哼,徐鹤,你目无师长,带着同窗在社学闹事,你给我站到外面去。” 此言一出,瞬间哗然一片。 咋的,这是偷窃不成搞明抢了呗?彻底不要脸了? 徐鹤皱眉道:“马夫子,你让我背,我背了,如今背出,你又说我带着同窗闹事,可这都是你吩咐我的,何谈闹事?” 马夫子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整个人怔在原地,差点气昏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门口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你一个束脩都交不起的穷鬼,夫子让你站到外面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这时,黄有才一脸冷笑地走了进来。 “黄有才……” “是他?” “他还好意思来……” 黄有才县试诬陷徐鹤之事早就在四里八乡传开了,众同窗没想到此人脸皮如此之厚,竟然还好意思来社学。 黄有才不屑地看了看众人道:“我大哥是县令的同年,别说我诬他徐鹤,就算是今天叫人人把他打残了,你们看县里会不会治我之罪?” 马夫子见到黄有才,连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但紧接着,他又感觉不妥,连忙收起笑容重新坐了下来。 刚刚坐下,他就指着徐鹤道:“徐鹤,乡约中有写,凡有子弟入学者,束脩是一匹布、一头羊、一坛酒,就算你家家贫,怎么也得交布一匹、一只鹅、一坛酒。交不出,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刚得了县试案首,转头第二天就被罚出课堂,逐出校门。 这都特么什么事?我徐鹤不要牌面的吗? 【有喜欢本书的兄弟集美请加书架养肥!有月票、推荐票也请帮忙投一下增加曝光! 合十! 感谢!】 第一卷 第22章 北溟先生 国朝对社学是十分重视的,尤其是社学老师的束脩,一般各县视县内百姓的经济情况都会提前有所约定,也就是所谓的【乡约】。 像老马这样刚上任的社学夫子,【有司以礼待送,在乡则约正等率各父兄出谷及菜钱,若待之有始无终者,必罚!】 至于怎么罚,这个就要说道说道了,不会太严重,但受乡俚村妇的嘲笑那是肯定的。 而黄有才刚刚所说的束脩就是徐家村乡老们共同订立的【乡约】。 只不过,他关于束脩这段话,算是掐头去尾,根本没说清楚。 马夫子的愤怒,黄有才的戏谑,此时全都落在徐鹤眼中,他冷冷一笑道:“谁说我家交不起束脩?” 黄有才得意大笑:“明日交也行,先乖乖听夫子的话,去外面站好!” 钱裕闻言仗义执言道:“黄有才,你在县试诬陷小鹤,回来又赶小鹤出门,你还把小鹤当同窗吗?” 黄有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学童,嘴角冷冷一笑:“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把徐鹤当做同窗,当然,也包括你们,你们这些穷鬼,配吗?” “你……” “黄有才,你太狂妄了!” “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真是目中无人!” 面对一众同窗的义愤填膺,黄有才似乎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也是,他一个进士的弟弟,一辈子就算是帮他哥在乡下守住田产、奉养父母,他哥也不会亏待他。 在他看来,就算这些人里过了县试,得了案首又如何? 科考一层层上去,这徐鹤和所谓的同窗有几个能走到最后? “徐鹤,别磨磨蹭蹭的,夫子叫你出去,你听不见吗?”黄有才再次催促。 这时,徐鹤突然离开位置,缓缓朝他走了过去。 黄有才见状心里不由一紧:“这家伙不会恼羞成怒,要在课堂里打我一顿吧?” 可是,下一秒,徐鹤越过他来到马夫子的面前。 老马脸都白了,徐鹤确实瘦,但他更瘦,万一徐鹤暴起,他这小身板还真未必扛得住。 “你你你,徐鹤你到底想干嘛?”老马这话说得硬气,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此时紧张的内心。 徐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马夫子心里发毛时,他才缓缓用手摸进怀里,掏出一把散碎铜钱仍在马夫子面前的案上。 “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夫子和黄有才被搞得一头雾水。 徐鹤笑了笑:“束脩钱啊!” “徐家村《乡约》中原话是:【约正率钱,凡有子弟愿入学者,人各不过五十文,多则布一匹,侑以羊酒。少则布一匹,侑以鹅酒。】” “喏!案上五十文只多不少,夫子你点一点!” 没错,乡约里规定,没钱的家庭,束脩出五十文也是可以的。 但规定是规定,没人真的出五十文,这么多年,大家约定俗成都是依照后两条,条件最差的不会送孩子上学,有点条件的,出五十文让孩子读书一年,谁也没这么干过。 但徐鹤就这么做了。 而且做得光明磊落。 整个学堂里看着徐鹤从指缝里漏出五十文钱,叮叮当当地撒在马夫子面前。 这种对羞辱对于尊师重道的国朝,简直闻所未闻。 “你!”刚刚还有点害怕的马夫子此时已经涨红了脸。 “你胆敢羞辱于我!” 徐鹤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老鼠样的男人:“羞辱?在我看来,你根本不配做个夫子!” “钱裕家给你送礼,你就用简单的问题让他轻松过关,你是为了钱裕好吗?钱裕会因为你的【仁慈】学业有所长进吗?” “你这不是帮他,你明明是在害他!钱裕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的两只鹅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你觉得他会高兴吗?” 钱裕闻言捏了捏拳头,心里刚刚被马夫子表扬的高兴劲儿顿时没了,但他的眼中却露出了深深的思索之色。 徐鹤还没说完,他的手一指,指着学堂最后抄写中的储渊道:“储渊,家里没有给你送礼,但他之前的束脩已纳,就因为你没得到这份束脩,所以你对他百般刁难,明明他还没有学到的经义,你非要他回答,回答不上,就罚抄百遍!” “他只是说了一下从前的读书进度,你又威胁加罚抄写百遍。” “亏得你好意思顶着【为他好】的由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是为他好吗?” “这……”马夫子闻言,额头隐隐有汗渗出! 徐鹤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指着自己道:“还有,刚刚我进门时,你表面待我亲厚,转到课堂上,顿时表里不一起来,就你这种笑面虎,对自己的学生尚且如此,对外人又会怎样?” 马夫子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用手擦了擦汗。 徐鹤冷笑:“所有同窗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只学过四书,还未读《国策》,但你偏偏刁难,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那点束脩?还是有人指使?” 说完,他朝黄有才看去。 黄有才大急:“我可没有指使……” 徐鹤冷笑:“我有说你吗?果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你……”黄有才语塞。 谁知徐鹤压根没兴趣看他吃瘪的样子,他转头又看马夫子:“马夫子,我叫你一声马夫子是我对尊师重道这个规矩的尊重,并不是对你,知道吗?在学生眼里,你这样的夫子,压根不值这五十文!剩下的,就当我给你家早上的面条加个鸡卵了!” “噗嗤……” 突然屋外有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马夫子闻声大怒:“谁在外面……” 这时,突然有个慵懒的中年人摇着折扇,翩然走进了学堂。 徐鹤见到这人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黄有才见马夫子吃瘪怒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社学学堂?” 来人却压根不理他,摇着折扇来到马夫子的案前对徐鹤道:“小案首,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徐鹤冲着来人施了一礼道:“北溟先生!让你见笑了!” “北溟先生?谁啊?”马夫子一脸茫然地看向黄有才。 却不曾想,黄有才整个人的脸都白了。 第一卷 第23章 东顾江乡水国中 黄有才不知如何回答,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因为家中有人做官,所以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些。 县令大人的朋友,谢子鱼正是号北溟…… 马夫子正被徐鹤教训得恼羞成怒之际,见到谢鲲身着儒衫,心里也没多想,以为是哪里来的读书人:“你到底是谁?未经邀请,擅闯社学,小心我去县里教谕那告你一状!” 教谕是县里专管文教工作的小官,属于不入流的那种,不过平日里也管着全县秀才,在马夫子眼中,教谕就是了不得的人了。 但谢鲲却轻蔑一笑道:“教谕?就算是本省提学来,见到我也要客客气气!” 马夫子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提学又称提督学道,专掌一省学政,一般由按察副使、佥事充任,而海陵隶属南直隶,学政更是由御史担当。 而且如果不是进士,是没有资格担任学政的。 所以马夫子听闻谢鲲大言,学政来了也不怕,心里立马咯噔了一声。 在他看来,连学政都不怕,说明也是中了进士的,眼前这人要么是在职官员,要么是省亲官员。 甭管什么,这人收拾他一个小小童生,简直是三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不少人进了院子。 刚刚吃面条的女人问了句“是谁”。 但下一秒就没了动静。 不一会儿,县令李知节走进社学学堂。 看到谢鲲的一瞬间他笑道:“子鱼,害得我好找!” 马夫子顿时眼前一黑,进门这人身着七品官服,想来就是最近刚刚上任的县令大人了。 而李县令对来人如此客气…… “哈哈,刚刚遇到个好玩的事情,你这学生有点意思!”谢鲲手指徐鹤道。 李县令这才注意到谢鲲身后的徐鹤:“咦,你就在这社学读书?” 徐鹤连忙躬身行礼道:“老师!” 马夫子:“……” 他以为在乡里社学可以肆意欺侮徐鹤,可他没想到今天县令竟然出现在这里,更让他惊讶的是,徐鹤和李县令表现出来的关系,压根不是黄有才说的那样,仅仅是名义上的师生。 这下大发了,自己刚刚故意刁难县令大人的爱徒,自己在这县里是不想混了。 黄有才脸上也不好看,青一阵白一阵。 李县令早就注意到他了,对这个黄有才,他的观感可以说厌恶无比,这科县试,要不是看在他哥黄有望的面上,自己早治他诬陷之罪,没想到竟然又见面了。 这时,谢鲲上前在李县令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县令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他看向马夫子道:“我记得我刚上任时,教谕带着各村社学夫子拜见,徐家村是个姓谢的秀才,怎么?换人了?你是什么功名?” 马夫子的脸腾地红了,他抬抬眼皮看向黄有才,嘴里嗫嚅道:“学生姓马,是个童生。” 李县令大怒:“你一个小小童生竟然在本官面前自称学生?左右何在?” 跟着县令出来的皂班乡勇立马闪出两人,一边一个扭住马夫子的胳膊。 “拖下去,打!” 马夫子惊慌道:“大人……” 可李县令压根不看他,转头又盯着黄有才。 黄有才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在地。 李县令:“今日发生何事是否与你有关,你自清楚,我会写信与你兄长,将你近日所为一一道出!但我要劝你一句,君子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 黄有才算是跪怕了,他连忙从案后走出,整个人伏在地上道:“谨遵大人教诲!” 李县令淡淡道:“罚你回去禁足半年,在家好好反思!” 黄有才闻言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 他这人向来秦楼楚馆去惯了的,罚他禁足比要他命还难受。 这边李县令说完,转头对身后跟着的礼房司吏道:“侯司吏,明日去将原本姓谢的秀才请来,本官的弟子怎么能要个老童生来教?没得耽误了!” 他身后一个吏员打扮的人连忙躬身应下 听闻谢夫子要被请回来,学堂里轰然叫好,学童们山呼“知县大人英明”!搞得李县令意外收割一波民意,心情大好。 处理了一桩小事,李县令心情稍稍好转,他冲徐鹤招了招手道:“你跟我们出来。” 徐鹤闻言,在一众同窗羡慕的眼光中跟着李县令、谢鲲一行人走出学堂。 来到院中时,马夫子被两个皂班乡勇正按在地上打屁股,一旁嘴上有黑痣的女人撒泼似的在地上乱蹬乱骂。 李县令见状,黑着脸冷哼道:“成何体统!” 说完,一甩袖子出了院子。 来到院外时,李县令皱眉对徐鹤道:“这种小人,以后不要跟他们纠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县衙找我,若我不在,可以托人带话给你谢师伯!” 李县令这人虽然做事有点冲动,但对徐鹤是真的好,为人也正直,疾恶如仇。 徐鹤心中感激,躬身对李县令道:“老师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如今无以为报,只能发奋读书,以期将来能为老师臂助!” 李县令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他看着近处大河,又远眺影影绰绰的海陵县,转头对徐鹤道:“你谢师伯海内大才,不仅文章做得好,诗画更是双绝,趁他在此,不如你赋诗一首,请他点评一番如何?” 谢鲲闻言一愣,接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李县令。 徐鹤搜刮肚肠,还真有首诗挺应景儿。 这是明代海陵诗人储瓘的《自柴墟归海陵》,只要稍稍修改一番便符合眼前风景。 东顾江乡水国中, 帆悬十里满河风。 白萍无数依红蓼, 昨日凤凰墩已空。 “好诗!”谢鲲听完用折扇一拍左手掌心赞道。 “东顾江乡,帆悬十里写景,白萍无数,凤凰已去述情!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诗才,我大魏将来诗坛必有你一席之地!” 李县令闻言不由抚须微笑。 他跟谢鲲的想法一样,都认为徐鹤未来可期,于是他微微一笑道:“社学夫子毕竟学识有限,子鱼兄最近逗留海陵,不如帮我教教这个学生?” 谢鲲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道:“也不是不行,我的束脩可不是五十文咯!” 众人闻言一愣,然后全都哈哈笑了起来。 徐鹤恭敬道:“师伯教我,是我天大缘分,我定备下厚礼再行拜见!” 谢鲲抚了抚须笑了,但却没有说话。 李县令见此便对徐鹤道:“你先回去吧,每月逢五、八日去县衙找你师伯请教学问!” “是!”徐鹤又施一礼退下了。 等徐鹤走后,谢鲲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县令:“慎行,我观你似乎很看好这个小子!” 李县令点了点头:“十五岁的年纪,破题沉稳,诗才惊艳,关键是这么多年,无人发掘这块璞玉,现被我第一个发现,早早结点善缘,等他将来发迹,也好给我儿子当个现成的老师!” 谢鲲闻言先是震惊,然后沉默片刻道:“自你授官,没想到眼界也放宽放远了,官场确实锻炼人啊!” 李知节自嘲一笑:“你呀你,要不是会试考场恣意挥洒,也不会落得个黯然回乡,下一科可不能妄为了!” 说到这个,谢鲲有点心烦,他摆了摆手道:“刚刚你那学生诗中提到凤凰墩,是不是望海楼东边城墙下那高处?” 李知节闻言,不由吐槽自己这个朋友思维太过跳跃,他点了点头道:“正是!相传是南宋抗金时,在城外取土堆砌而成,是东城墙内地势最高的地方。” 谢鲲思索片刻后笑道:“回去时路过凤凰墩看看,走,我们继续在周围看看地形,怎么也得做到心中有数才好!” 本章中原诗是明朝海陵神童进士储瓘所写。 储瓘号柴墟,是明朝有名的诗人。 这首诗名叫《自柴墟归海陵》,原文: 北望江乡水国中, 帆悬十里满湖风。 白萍无数依红蓼, 唯有逍遥一钓翁。 第一卷 第24章 扩大再生产 等徐鹤到家后不久,钱裕便找上门来。 只见他束手束脚地站在院中,跟往日里为人四海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不是有事?”徐鹤问。 钱裕看了眼徐鹤,突然道:“小鹤,谢谢你!” 徐鹤被这声“谢谢”搞得莫名其妙。 只见钱裕道:“我爹一直希望我读书有成,能够脱离商籍,做个人上人,但……我今天才发现,我压根不是那块料!” 徐鹤:“……” “我爹每月都给夫子送些吃食,盼着夫子们能用心教我,但往日里,谢夫子总是婉拒,我爹总觉得是谢夫子清高。” “这次马夫子收了我爹的好处,今日提问,我本以为是我学问有所长进了。” “但你当头棒喝,让我清醒过来,我哪里是什么学问长进,我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 徐鹤闻言一头冷汗,好家伙,自己那番话没想到竟然起了这种效果,也不知道钱继祖知道后会不会找自己算账。 “小鹤,你说人一定要读书吗?” 灵魂拷问,上辈子上学时,很多学渣也这么问过徐鹤,在那个世界,读书不一定成功,人生可以选择的路太多。 他给这些人的回答是:“只要刻苦,做什么事都能成功!”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今时今日。 但……不同的是,不读书的人想要在这个世界成功,很可能付出的代价更高。 一念至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是小胖子自己开释道:“不读书又怎样,能写会算,我也可以做个陶朱公般的人物!” 说到这,他仿佛突然找到了人生方向似的,两眼放光,眼神灼灼。 徐鹤还能说什么?只能祝他不被钱继祖揍,另外祝他成功呗! 小胖子越想越兴奋,他给徐鹤描述起自己的生意经来:“要说我爹开酒楼饭馆确实赚钱,但我觉得还是来钱太慢。” “我要是他,把家里的钱财全都聚拢起来,一半打理衙门,疏通关系,一半用来买盐引,贩去湖广,然后才从湖广进些稻米,囤积起来,等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只一年,我就能赚我爹开酒楼十年赚的钱!” 听到这,徐鹤不由对小胖子钱裕刮目相看起来。 在这个商人被打压,也没有大盐商出现的年代,这家伙的眼光妥妥的高明啊。 先是用官方控制的硬通货……盐,积累第一笔资金,然后再倒卖粮食,一来一回就是双倍利润。 不,是十倍利润。 毕竟盐和粮食都是硬通货! 有人会说,你海陵地处南直隶,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你还用去湖广进稻米来贩卖吗? 其实这里面有个原因。 早在天下三分之际,东吴就在江左大力开发农田水利。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淮一带确实非常富庶。 但南直隶这块儿这些年一直改稻为桑,养蚕抽丝,所以耕地越来越少。 不过近年来更南方的湖广一带随着不断开发,人口和耕地面积大为增加,甚至国朝出现了“湖广熟、天下足”的童谚。 所以湖广的米价这些年一直走低,钱裕用盐倒腾稻米的想法,可以说还是挺超前的。 但这个操作起来也有点困难。 盐受官府控制,就算他能打通关节拿到盐引,但肯定拿得不够多,毕竟现在大宗盐货的交易还收拢在官府手中,除非是几个有阁臣背景的盐商才能拿多些盐引,但也只限于【多些】。 盐不多,贩卖到湖广就不划算,这生意自然做不成。 想到这,徐鹤突然眼前一亮。 没有盐,咱们有白糖啊,虽然白糖不是生活必须品,但生存之上还有生活,糖这种东西也是很有市场的! 盐引可以拿,白糖也是紧俏货,南直隶这块儿由老甲长父子分销,湖广江西一带完全可以交给…… 想到这,徐鹤从屋子里拿出一个竹筒,然后让钱裕伸出手来,将竹筒在他手上轻磕几下,不一会儿,钱裕手里便出现了一小堆白晶晶的糖霜。 “白糖!”钱裕大惊失色,“这么多?你哪来这么多?” 徐鹤神秘一笑:“你先别管,我问你,你是不是真打算辍学做生意去?” 钱裕瞪着眼道:“你不信我?” 徐鹤笑了笑:“你如果能说动你爹,让你出来做生意,那以后你去湖广,可以从我这拿白糖贩卖,利润我们分!” 钱裕顿时来了兴趣:“听你这话的意思,似乎你会做白糖?成本一定很高吧?不是大宗,利润太小不划算啊!” 徐鹤想了想道:“你从我这拿货,一斤白糖我卖你一两银子!” 钱裕闻言眼珠子瞬间瞪出了血丝:“什么?” 海陵县市面上一斤白糖约莫卖二两银子。 徐鹤给他的价格直接减半。 扣除了运费费用后,一斤白糖最少能赚五钱银子。 这看起来不多,但假如数量足够,这钱赚得就太轻松了,更重要的是自己不用收拢资金买通官府买盐引,资金转而用来进货,原始积累更快。 况且湖广地处内陆,白糖价格肯定比南直隶更高,这生意可以做啊。 瞬间,小胖子在脑子里就算了一笔账。 “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在南直隶卖,这地方的白糖生意我交给了鹏哥!”徐鹤补充道。 钱裕立马拍胸脯道:“鹤哥儿你放心,如果能行,我只在湖广发卖!” 徐鹤点了点头,他把发财的路子给钱家了,就看钱继祖能不能接住。 没接住,那他一辈子可能就是个小酒楼的老板,也许因为一两道菜远近闻名,但也仅此而已了。 但如果接住了,钱家说不定真能翻身,小胖子钱裕说不定到时候也能花钱捐个监生做做,虽然不是科举正途,但好歹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小胖子越想心里越觉得有门儿,他也没工夫跟徐鹤这待了,转身就准备去城里找他爹。 但刚走两步,他又折返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钱袋来塞给徐鹤:“袋子里有二十两,我爹叫我给你的!” 徐鹤知道这是上次说好的菜谱钱,他也没有客气,接过袋子塞入袖中。 …… 这边徐鹤又得了二十两银子,他给自己留下十两便悠悠达达走到老甲长家里。 如今老甲长家简直可以用热火朝天来形容。 不仅他们家全家一齐上阵,就算是谢氏也在听说此事后主动来他们家帮忙,跟徐鹏他娘在厨房里负责烧火。 老甲长和徐鹏刚把上次的白糖在县里卖了,这边就按照徐鹤的吩咐,全都买来红糖扩大再生产。 下一批白糖制作完成,老甲长他们爷俩就准备往扬州府发卖。 就在大家为未来努力之际,院外有人问道。 “徐鹤在不在这?徐鹤!二老爷叫你过去一趟!” 第一卷 第25章 丰胖子 院中老甲长父子闻言赶紧将一摊子东西用布盖上。 徐鹤顺手拉开院门,只见门外那人小厮打扮,印象中好像见过几次,确实是跟在徐岱后面听用的。 那小厮人倒是挺和善,见到徐鹤便笑道:“打听了好些人,说往这找你试试,快,二老爷找你!” 徐岱找自己? 想想那天徐岱对自己的态度,徐鹤搞不明白,他找自己到底能有什么事儿? 只见那小厮急道:“二老爷那来了客人,寻你去县里酒楼作陪。” 徐鹤皱了皱眉,刚想拒绝,但一旁的小厮急道:“鹤哥儿,快点跟我走,去迟了二老爷须不高兴。” 老甲长这时来到徐鹤身边小声道:“快点过去吧,可能就是你们读书人间的唱和应酬,去了少说话,早点回来!” 徐鹤想了想便跟着那小厮上了牛车朝城里驶去。 兜兜转转,徐鹤在牛车上差点颠吐了,终于,牛车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额,惠宾楼。 刚一下车,那小厮就对徐鹤道:“鹤哥儿,二老爷在三楼雅间,你快点上去吧!” 徐鹤点了点头自己进了大堂。 刚进门,钱继祖见到徐鹤眼睛一亮,他连忙抢上前来将徐鹤拉到一旁道:“徐家二爷在楼上呢,陪客有县里的侯教谕,徐家族学的裘夫子,客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他来时跟着一个女眷,女眷被安排在了隔壁!” 可以啊,老钱,到底是开酒楼的,眼睛挺管事儿。 徐鹤点了点头,刚想上楼却被钱继祖一把拉住:“鹤哥儿,白糖那事儿?” 徐鹤朝他使了个眼色,钱继祖立马转头看向大厅里用饭的客人,然后嘿嘿一笑道:“等会儿再说!” 当徐鹤登上三楼时发现,徐岱请客的雅间正是上次顾横波他们吃饭的地方。 这间雅间可以远眺望海楼旁的小湖面,视野极其开阔,算是惠宾楼最好的雅间了。 刚进门,只见主座上徐岱正跟身边一个身着圆领道袍,头戴东坡巾的胖子说话。 那胖子神色倨傲,似乎一点都不把徐岱放在眼中。 他们的下首则陪坐着两个穿着儒袍之人,徐岱说话,两人陪笑着配合插科打诨,气氛还算不错。 徐岱见到徐鹤后,立马笑着对徐鹤道:“鹤儿,快来拜见你丰伯伯,丰伯伯家是我们徐家的世交。” 徐鹤不明所以,只能上前拜见。 徐岱这时又对那胖子笑道:“丰兄,这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徐鹤,这次县试被李知节李县令点为案首!我们徐家的后起之秀!” 徐岱这次算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姓丰的客人只撇了一眼徐鹤:“一个小小案首而已,就算将来中了秀才又如何?” 只见他神态倨傲,不可一世,压根没把雅间众人放在眼里。 徐鹤内心真的无力吐槽,我特么得罪你了?有这种道理吗?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损上一顿? 徐岱闻言一愣,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整个人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一旁其中陪客中有个清癯老者,只见他抚须笑道:“李县令两榜进士出生,向以文名显于当世。徐案首能得他青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座众人本以为抬出李县令,那姓丰的胖子能够高看一眼徐鹤。 谁知他“呵呵”冷笑,对徐岱道:“李知节如何?两榜进士又如何?老夫当年也是两榜进士,我比他差在哪里?” 这特么哪跟哪?没人拿他跟李知节比好不? “这胖子喜欢碰瓷吗?” 徐鹤从这点上就能看出对方心高气傲,而且十分好面子,处处显摆自己进士出身的身份,只是不知他为何见面就对自己敌意甚重。 “丰伯伯说的是!”突然,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身材修长,长相俊美的少年郎摇着折扇走了进来。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正是那天徐鹤回家时看到的徐雀。 “原来是徐岱二子徐鸾到了!”徐鹤认识来人。 那丰胖子看见丰神俊朗的徐鸾脸色一变,笑容满面道:“是徐鸾吧?上次见你还是在金陵,你那是还被你父抱在手里呢!” 徐鸾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徐鹤,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你就是最近刚被点为县案首的徐鹤?” 徐鹤起身拱手:“见过五哥!” 徐鸾族中行五,所以徐鹤叫他五哥。 徐鸾嘴角撇了撇却并未答应,反而笑着看向那姓丰的。 “丰伯父,侄儿在家读书,刚得到消息,说伯父大驾光临,所以特地赶来相见!” 丰胖子哈哈一笑,似乎很喜欢徐鸾,他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我这次进京,就是专程来看看你!” 徐鸾呵呵一笑,潇洒地将手中折扇“啪”的合起道:“不知伯父此次进京,带的哪位妹妹同去?” 丰胖子闻言笑容一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年老体衰,你筱竹妹子不放心我一个人,便随车侍奉我这个老父!” 听到“筱竹”二字,徐鸾嘴角牵起冷笑:“呵呵,丰伯伯,那正好,京城少年俊才颇多,到时候您一定要给筱竹妹妹物色个好郎君!” “你……”丰胖子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愠色。 徐岱在一旁见状连忙打岔道:“先不聊这些,丰兄你好不容易来趟海陵,有什么事等晚上我大哥回来再说!” 丰胖子刚想发飙,但一听徐嵩的名头顿时将性子按捺下来,闷着头在一旁不说话。 徐鹤自打进来,打招呼完成后就呆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旁的徐鸾这时候却手指徐鹤道:“对了,我都忘了,刚刚还让丰伯父去京里给筱竹妹妹寻个郎君,何必那么麻烦,我这族弟刚刚被点中县案首,而且颇受县令大人看重!” “丰伯伯,要不,你把筱竹妹子许给我这案首族弟算了,反正都是庶出、小宗,正好凑一对儿!” “放肆!狂悖小儿安敢辱我?”丰胖子怒拍八仙桌,狠狠瞪向徐鸾! 可徐鸾却一脸不在乎地摇着扇子。 此时徐岱面色铁青地不知在想什么。 两名陪客尴尬得想抠个地缝溜出去。 场中只有徐鹤一人莫名其妙。 说好的普通文人唱和呢?说好的低调不说话呢? 咋得?这里面还有啥我不知道的故事? 就在此时,钱继祖亲自带人端着酒菜上来了。 “二老爷、各位贵客,小店招待不周,上菜迟了,待会奉送一坛自酿海陵春!”钱继祖见雅间内剑拔弩张,生意人的和气生财大法立马祭了出来! 第一卷 第26章 胡百户 “哈哈哈哈!”突然,雅间内徐岱突然大笑。 “丰兄,别生气,来,咱们喝酒!”徐岱让小二将酒壶拿来,亲自给丰胖子倒酒。 丰胖子似乎有求于徐家,虽然他眼高于顶,但此刻按捺住性子强忍住没有发作。 但徐岱倒酒他却不喝,搞得局面很是尴尬。 徐鹤又从这点看出,此人虽为进士,但绝不可为官。 做官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做官讲究的是眼前笑眯眯,秋后再算账。 哪有这样的?又要有求于人,又不肯伏低做小,被人架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如何是徐鹤,以他曾经在体制内的经验,他有一万种方法应对这种局面,但绝不会选姓丰这人的做法。 果然,桌上几人见他这幅做派,顿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尤其是徐岱、徐鸾父子,眼神中的不屑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就在众人尴尬之际,突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惊呼。 不一会儿,一个小二气喘吁吁地上楼道:“掌柜的,不好了,一群卫所当兵的把咱酒楼给围了!” 徐鹤闻言眼神一凝,暗道:“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钱继祖听到这事儿后立马转头看向徐鹤。 等他见到徐鹤冲自己点了点头后,这才在刚刚那小二耳边小声交代了几句,那小二听了之后,又转身急匆匆下楼不知道去哪了。 此时徐岱皱眉道:“我说钱继祖,你到底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情,卫所都惊动了?” 钱继祖一脸哭相地回道:“二老爷,咱老钱在海陵经营酒楼已经两代人了,向来奉公守法,咱也不知那群当兵的所为何事啊!” 徐岱挥了挥手道:“快去叫那帮丘八滚蛋,别扰了我丰兄的雅兴!” 到底是在南京都察院做过官的主儿,徐岱一手借坡下驴顿时把悬在半空中的丰胖子接了下来。 果然,丰胖子皱眉不语,但好歹脸上神色和缓了些。 钱继祖做了个罗圈揖,正准备告辞,突然雅间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从外面瞬间冲进来七八个身着戎衣,外批罩甲,加束小带的卫所兵冲进了包厢。 紧接着,一个穿山文甲,头戴铁帽的百户走了进来。 “把他拿了!”刚进门,那百户便手指钱继祖下令。 几个孔武有力、一脸横肉的军士立马上前扭住钱继祖。 钱继祖双臂被人反剪,顿时杀猪般地叫唤起来:“为何抓我?为何抓我?” 那百户冷冷一笑:“本官接到线报,你是前日里泰兴城中劫库之贼的同党,本官要把你带回千户所问话!” 这句话顿时让酒桌上众人惊呆了。 他们中要么是官府中人,要么跟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哪里不知前几天泰兴县库被贼人攻破之事。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经常来吃饭的惠宾楼老板,竟然是贼人的同伙。 就在大家愣神之际,那几个军士就要把钱继祖押走了。 “等等!”这时,徐鹤排众而出对那百户道:“你们千户所的线报从何而来,人证在哪?怎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随便抓人。” 在场众人闻言,这才醒过神来,徐岱暗道自己年老昏聩,竟然被这帮丘八镇住了,没有想到这一层。 国朝这些年以文御武,他们这些读书人天生对丘八没什么好印象,一念及此,徐岱皱眉道:“你是王千户手下?” 那百户见徐岱认识自己的顶头上司,又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于是温声道:“打扰各位先生,在下姓胡,正是在海陵千户所王千户帐下听用!” 徐岱闻言,见他果真是当地千户所的官儿,态度又恭敬,于是不打算再管,只挥了挥手道:“带下去吧,别影响我宴请客人!” 那胡百户刚准备离开,徐鹤道:“等等!我刚刚说了,你没有证据,怎好随便抓人?” 那胡百户被徐鹤拦下两次,心中早已不耐烦,他瞪着眼看向徐鹤道:“你是何人,怎么拦我公办?” 徐鹤冷哼一声:“如涉军务抓人,当有凤阳巡抚任命的淮扬海防道签发的牌票。牌票呢?” 此言一出,那胡百户顿时愣在原地。 牌票呢?他怎么知道?今天就是来抓个人,哪想那么多?再说了,普通老百姓哪懂那么多朝廷里的条条框框,平日里抓住人吓一吓,事儿也就结了,哪有今天这么麻烦? 只见徐鹤拦在钱继祖身前,看向胡百户道:“据我所知,新任海防道张兵宪张大人还未履任!” 胡百户闻言立马笑道:“对对对!还未履任,等张兵宪到任后,手续补全即可?” 谁知徐鹤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如果是大案,要提请县衙与按察使司会同签署抓人的命令,哪有你一个卫所百户出面的道理。” “再说了,千户大人的手令你有吗?” 说到这,只见那胡百户额头隐隐有汗渗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内心正在权衡挣扎。 但此时,主座上的徐岱却皱眉看向徐鹤:“小鹤,不要多管闲事,快来给你丰伯伯敬酒!” 徐岱这是准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但徐鹤知道眼前这百户什么来头,他应该就是串通钱继祖侄子钱启东的那个卫所百户。 如今想乘着海防道张大人还未上任之前,赶紧将惠宾楼搞垮,到时候,他才好从惠宾楼接手迎接张兵宪的酒宴。 徐鹤早猜到对方会使幺蛾子,但没想到这胡百户如此能忍,竟然等在全城官员迎接新任兵宪的档口,完全不讲理的进店直接抓人。 本来他已经用国家律法镇住了这百户,准备拖延点时间,等张兵宪进了城,这帮人自然就会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徐岱却在此时帮了倒忙。 这胡百户也是个人精,见徐岱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命令徐鹤,于是立马又觉得自己行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懂什么?快点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拿了!” 见那百户压根瞧不上徐鹤,一旁的徐鸾和徐雀主仆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徐鸾更是笑道:“徐鹤,别以为自己刚刚中了县试案首便了不得了,一会儿你要是误了这位大人的事情,被抓了我们可不管你!” 胡百户见状,胆气更壮,他挥了挥手对剩下军士道:“一起拿了,带回去看看是不是钱贼同伙!” “是!”几个军士越众而出,眼看手都要搭在徐鹤肩上了。 突然,楼下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声! “苍天啊,你睁睁眼吧,给我们夫妻留条活路吧!谁见过亲身母亲如此狠心,欲除亲子而后快的呀!” 第一卷 第27章 闹剧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众人就是来酒楼吃顿饭,没想到竟然遇到这么多事。 徐鸾为了在众人面前表现,他手指一勾,对身后的徐雀道:“去楼下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徐雀哭丧个脸回来了。 众人见他脸上被抓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模样极其狼狈。 徐鸾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大怒道:“怎么回事?” 一旁姓丰的胖子见徐鸾这德行,刚刚眼中的欣赏早已变成看热闹的冷笑:“早听说徐家在海陵也算望族,没想到竟然这等窝囊,手下的仆人出门就被人招呼,呵呵!” 这明显是因为刚刚对刚刚徐鸾行为的报复。 徐岱这个徐鸾的亲老子见状终于坐不住了,他冷声道:“下去看看!” 可此时,所有人都没发现,刚刚还嚣张跋扈的胡百户此刻竟跟做了亏心事似的,磨磨蹭蹭地不肯下楼。 等大家全下楼了,他也不好在楼上杵着,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下楼了。 谁知众人刚刚来到一楼,就见一个披头散发,面有菜色的女人看见那胡百户便疯了似的撕扯上来。 “黑了心肝的王八蛋,你不仅袭了我公公的百户的官,就连他的抚恤都要给昧了,你不得好死!”那女人一边骂一边冲了上来,样子看起来特别吓人。 胡百户见状连退两步大叫道:“拦住她,拦住她!” 有热闹可看,酒楼门口百姓们越聚越多,周围顿时嘈杂混乱起来。 徐岱见状,黑着脸喝道:“安静!” 终于,在县教谕的帮忙下,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那个疯魔了的女人也被两个军士按住,虽然拼命谩骂、挣扎,但整个酒楼秩序却是暂且恢复了。 徐岱自诩乡中宿老,自然出头问那女人道:“你是何人?为何扭打辱骂这百户?” 那女人啐了一口骂道:“大魏朝的官如果都跟这丧良心的玩意儿一样,那天下马上就要亡了!”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一片,徐岱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差点没亲自找来抹布将她嘴堵上:“荒唐,你若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之言,我递帖子去衙门,让他们把你锁了关起来。” 那女人疯了似的大笑几声,扯了扯身上补丁套补丁的襦裙惨然道:“抓吧、抓吧,杀了我都行!我活不下去了!” 徐岱见状,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和颜道:“你到底跟这百户有何瓜葛?为何来闹事?你说与我听,如果确有冤情,我可以帮你的!” 那女人听到这话顿时栖栖遑遑哭了起来。 原来这女人是胡百户的侄媳妇,也就是胡百户死掉大哥的儿子媳妇。 胡百户的大哥自打战死后,因功,百户之职可由儿子顶替,那时候胡百户的儿子年纪还小,于是胡百户便通了关系,把这位置给占了! 但这胡百户确实心狠手黑,他不仅夺了侄儿的武职,还把朝廷发给大哥的抚恤昧了。 这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 他先勾搭上了大哥的遗孀,也就是妇人的婆婆,跟妇人的婆婆生了个小孩,最后悄悄摸摸地将寡嫂用顶小轿迎娶过门。 大哥的抚恤向来都是女人婆婆管的。 这当婆婆的也是心狠,临走前把家中所有的积蓄全都收拾打包带走了,只留下个老军汉照顾亡夫的儿子。 好在那军汉人不错,虽然日子苦些,但好歹把那孩子拉扯大了,前两年还将自己闺女许配给那孩子。 不过去年时,老军汉死了,临死前让自己这个女婿顶替了自己当兵吃粮。 胡百户见状,觉得机会来了,又撺掇女人乘着侄子驻守别处的机会,每月按时把侄子的禄米给冒领了。 负责发放禄米的小吏见是亲母来领,没想那么多就把钱给了她。 胡百户也靠着这些钱,终于在海陵攒了一笔家业,前阵子还买了钱继祖侄子钱启东的菜谱开了个新酒楼。 但他是潇洒了,可侄子家却揭不开锅了。 侄媳妇几次三番上门要钱都被他和女人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不知怎么回事,前两日,侄媳妇撒泼似的在他家闹事,这次态度十分坚决,一定要把公公的抚恤和丈夫的饷银要回去。 胡百户钱早就花了,怎么可能给她。 但又被这女人夹缠不清的闹腾,终于忍不住让自己跟寡嫂生的儿子,将侄媳妇痛打了一顿。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疯女人竟然趁他出了驻地,在这节骨眼上来闹他。 这个故事说起来复杂,但其实很简单,就是这胡百户不干人事,欺负侄儿。 周围百姓听那女人说完,顿时唏嘘一片。 但很显然,徐家二老爷徐岱却不这么想。 他脸色一肃,对那女人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就算有委屈,也要等你戍守的丈夫回来再说!你大庭广众之下闹事,还有点妇德吗?” 那女人许是被逼急了,哪管这些:“你这个老黑驴满嘴喷粪,我家里已经两天没米下锅了,给你你试试!” “你!” “放肆!” “敢骂徐二爷,掌嘴!快掌嘴” 徐岱被骂,徐鸾以及徐家在楼下的家丁纷纷呵斥! 这里面要数高兴之人,那还得是姓丰的胖子,听到【老黑驴满嘴喷粪】时,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刚他被徐岱爷俩挤兑,心情郁郁,现在有人帮他骂出自己不好骂的话,别提多爽了。 徐岱彻底怒了,他看着自家一帮下人道:“你们这帮混蛋,站着傻看什么?还不将她拖去县衙,拿我的帖子,请县令先打她板子!” 众家丁立马应声出列去扭那妇人。 这时,突然徐鹤排众而出道:“等一下!” 见徐鹤有话要说,徐雀道:“二老爷和鸾公子还没说话,这里有你什么事儿?真以为自己当了案首就能在二老爷和鸾公子面前说话了?” 小人,挑唆。 果然徐岱、徐鸾二人神色不善地看向徐鹤。 就在这时,刚刚对徐鹤不假辞色的丰胖子却笑道:“长岳,我观你这族侄有两分见识,不如听听他要说什么?” 徐岱闻言,心中纵有万般不悦,但在家族世交面前他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冷看向徐鹤。 第一卷 第28章 媳妇告婆婆,当判义绝 既然没人阻拦,徐鹤先是踱步来到那妇人面前看了看,只见她快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了,整个人面色蜡黄,瘦弱不堪。 再看那胡百户,长得虎背熊腰,下巴上的肉都挂下来一层,徐鹤很怀疑他真得上了战场能不能跑得动。 胡百户被他看得发毛,眼神闪避。 徐鹤见此微微一笑道问那妇人:“今日有县中长老、教谕、宿儒在场,你这妇人想如何了结此事?” 那妇人此时已经哭累了,抽抽噎噎道:“我要去衙门告我婆婆,告这姓胡的,还有他们两生的儿子!” “告他们不给我们夫妻活路!告他们丧尽天良,冒领抚恤、禄米!” “你这刁妇……!”胡百户大怒。 徐鹤看了那胡百户一眼,然后转头对妇人道:“按《大魏律》,凡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杖一百,徒三年!”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家都以为徐鹤之前的表现是为了妇人出头,但谁能想到,他竟然会搬出《大魏律》来。 就连钱继祖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鹤,心中忐忑起来。 胡百户都准备好发飙了,闻得此言顿时哈哈大笑:“没错,没错,把这妇人抓走治她个忤逆之罪!” 说完看向徐鹤:“到底是读书人,知书懂礼!好好好!” 徐岱此时也抚须微笑看向徐鹤,本来他对徐鹤印象很不好,但徐鹤刚刚这句话倒是让他对徐鹤的印象大为改观。 在他看来,一个家族,就是要长长敬敬,长辈就算有做得好不好的地方,那也要亲亲相隐。 哪能像这个女人似的上大街上发疯? 再说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家中无不是的公婆,这女人竟然还想状告丈夫的亲生母亲?荒唐。 但在场所有百姓都跟他似的,想法一样吗? 明显不是,公道自在人心,自从刚刚徐鹤引用《大魏律》后,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呸!还读书人呢,是非不分,哪有婆婆要逼死亲儿子、儿媳的道理?要是我,我就拼得脱层皮也要告!” “哼,你看那人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就不说人话呢?” 惹了众怒,但徐鹤似乎丝毫不慌,他转头又看向胡百户:“胡百户,社学里教授《大魏律》,我也是略懂,不像你们有官身的人,肯定是比我熟悉的!” 胡百户哈哈大笑,下巴上的肉肉都在颤动:“不不不,还是你们读书人懂这些,我们这些大老粗没你们懂!” 徐鹤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那胡百户知不知道《大魏律》还有一个判词,说的是,若兄亡收嫂,弟亡收弟妇者,各绞!” “轰…………” 现场彻底炸了,所有人都被徐鹤的这句话震惊的天旋地转。 原来,太祖订立《大魏律》规定,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那么弟弟和嫂子都是要被判绞刑的。 胡百户跟哥哥的遗孀搞在一起,甚至还生了个孩子,这都是铁一般的证据,妥妥的绞刑没跑了。 刚刚还喜形于色的胡百户听得此言顿时脸色苍白,浑身抖若筛糠。 “好!” “小郎君真乃妙人也!” “那跟亡夫弟弟搞在一起的破鞋该浸猪笼!” 围观百姓面对这个转折顿时欢声一片,纷纷叫好! 徐岱的脸色此时却阴沉无比,倒是一旁的丰胖子对徐鹤重新审视起来,脸上表情十分玩味。 徐鸾见徐鹤大出风头,俊朗的脸上一片阴翳闪过,他眼珠子一转朗声大笑:“徐鹤,你别仗着自己在小小社学里读过几天书,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断案情。” “我问你,这妇人家虽被夺抚恤、禄米,还遭受一通殴打,但妻告夫之父母,就算是所告是事实,也要杖一百,徒三年!” “你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这可不是圣人所教!” 这种事,因为胡百户是卫所百户,正六品的武官,按道理讲是要报镇抚司衙门受理此案的。 但国朝镇抚司这些年只管练兵、典兵,很少插手卫所这些棘手的事务,从来都是移交刑部审理。 如果交到刑部,核实情况,妇人虽然所控属实,但妻告夫之母,显然不能免责。 最好的结果也是【当杖赎徒】,也就是板子还是要打的,但可以花钱免去徒三年这条惩罚。 以那妇人弱小的身板,别说有没有钱赎去【徒三年】,就算是挨了板子,看样子也是活不成了。 这就是徐鸾所问【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的由来。 此时,众人全都屏息凝神看向徐鹤,都想知道这种情况下,徐鹤会如何断案。 徐鹤此时不慌不忙,自信满满道:“妇人之夫为国守疆,丈夫禄米被夺,对方还纵子行凶,所以当判妇人与原来那婆婆义绝!” “义绝?” 有百姓不是很懂。 所谓的义绝,就是恩断义绝的意思,跟后世登报断绝父子关系一样。 妇人的婆婆不顾儿子幼小,寡居期间偷偷嫁给小叔子,双方还姘生了个儿子。 在如今这个社会,不管是法律还是民俗都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以往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地里说说就算了。 但现在事情闹大了,被卫所之外的人知道,这件事就是天大的丑闻。 那妇人的婆婆偷盗亡夫的抚恤给小叔子,还把亲儿子的禄米也截留下来给现在这个家庭用。 这不就是自绝于亲生儿子、儿媳吗? 所以…… 徐鹤接着道:“《大魏律》言,若女婿与妻父母果有义绝之状,许相告言,各依常人论。” 徐鸾闻言立马抓住其中漏洞对徐鹤道:“《大魏律》上说的是上门女婿和妻父母,不适用现在这个情况。” 徐鹤撇了他一眼,确实,用这条法律比附有些勉强,但若是婆婆改嫁,跟原来儿媳的关系就改变了,说是义绝绝对没错,上哪个衙门打官司都说得通。 “胡扯!”胡百户红着眼,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死死盯着徐鹤,口中吩咐带来的军士道:“把这个通贼的家伙抓起来,把店给我封了!” “我看谁敢!” “谁敢!” “住手!” “大胆!” 突然,四个声音同时传来! 胡百户抬头一开,顿时魂都裂开了! 第一卷 第29章 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看谁敢!”这是徐鹤说的,有点色厉内荏! “谁敢!”这是李县令说的,他是救学生心切! “住手!”说话之人身着常服,但脚上却踏着一双官靴,显然是个当官的。 “大胆!”还有一人,身着直裰,跟在脚踏官靴之人身后,胡百户正是看到他后,才面色大变,惶恐不安的。 徐岱这时看到众人,顿时面色微变。 他虽然做过照磨这样的八品官,在乡里、族里也算德高望重。 但毕竟他只是得了父荫才做了个小官,在李县令这样的两榜进士面前,气势上天然弱了些。 但他又感觉自己有在侍郎位上退下的哥哥,不想在一个七品县令面前太过卑微。 所以整个人跟刚刚的丰胖子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总之很尴尬。 好不容易收拾心情上前对李知节这后辈拱手道:“李县尊!” 就三个字,打完招呼没下文了。 徐鹤都替他尴尬。 好在李知节不以为意,反倒是看在徐嵩面上对他很是客气:“原来是太丘公,晚辈有礼了!” 说完便不再看徐岱,反倒是转头看向徐鹤道:“怎么回事?刚刚还让你在家读书不要乱跑,怎得又惹出事端!” 任谁都能看出,咱们这县令大人表面上是在训斥弟子,但话里话外维护的意味十足。 徐鸾见状,心里简直酸到不行,他一个考过道试的童生,这县令都未曾正眼看过他哪怕一下,这个小宗子何德何能,凭什么就能得县尊青睐? 他越想越酸,终于上前一步,越过徐鹤来到众人面前对李县令道:“县尊大人,晚辈大伯徐嵩、父亲徐岱,见过老父母!” 李知节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给徐家面子,不代表还要折节下交一个晚辈,面对徐鸾的自我介绍,他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淡淡点头,随便问了几句话便敷衍过去了。 徐鸾本以为以自己徐家大宗嫡子的身份,李知节对他的态度肯定要比对徐鹤更亲热,谁曾想…… 徐鹤见他们说完,于是将胡百户这事的原委说了。 李知节一边听一边点头,随后转身看向身边那官靴男,拱手道:“张兄,这非小县能管,正好你身上兼着整饬兵备的差事,你看……”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官绅全都惊讶地看向官靴男。 整饬兵备在国朝是兼差,有这种兼差的官员很多,但结合最近海防道张兵宪即将上任的消息,眼前这人应该就是张景贤,张兵宪了。 所谓的海防道,在大魏其实只是一种差遣,比如眼前这位张景贤,他的本官是按察使司佥事,正五品的衔儿。 张景贤又分司淮扬海防道,驻地就在海陵。 不过海防道这一职权并不受按察使节制,在按察使司也就是挂靠一下,人家是妥妥有独立上奏、直达天听的权利的。 那么海防道具体管什么呢? 经略海防、简练水陆官兵、处备粮饷,凡是墩台、关堡、船只、器械都归其督属。 任上如果遇到卫所官兵作奸犯科者,以宪令纠治之…… 海防道的职责光是说,就能抄面墙来,但仅有上面一条就够了。 刚刚上任的张兵宪,连衙门都还没去呢,便遇到治下卫所百户做出这事儿来。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这不就来了。 只见张景贤冷冷看向胡百户,转头对一旁身穿直裰之人道:“王烈千户,还不把这兄亡收嫂的败类给我拿下了?” 原来穿直裰的男人正是当地守御千户所的千户王烈。 他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这个下属,心里恨不得把他生撕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三令五申张兵宪今日要来,大家都收敛着些。 可这胡百户竟然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搞出这种事来,这不是让他在张兵宪面前落得个御下不严的印象吗?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驴头狗脑的东西牵走!”王烈一生气,连家乡土话都飚出来了。 胡百户这下是彻底慌神了:“千户大人,千户大人,冤枉啊,冤枉啊!” “你特娘的冤不冤枉我难道不知道?本官正准备……哦对,收集证据呢,你倒不怕死,自己跳出来了!还特娘诬人通匪,就你脑子活,妈的!” 王烈是真生气了,一边骂一边挥手让人把这玩意儿弄走。 这千户【驴狗娘妈】的一顿污言秽语,顿时让身边张景贤、李知节等读书人皱起了眉头。 王烈见状,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守御千户所衙门,旁边可都是些文官,想到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兵宪大人、李县尊,不好意思哈,老王我就是个粗人。” 按道理讲,大魏卫所正千户也是堂堂五品,跟张景贤那都是平级的,跟别说一个七品的县令了,但国朝中叶以来,文官掌握着参勀之权,武将又没有多少仗可打,自然话语权愈发轻了。 之后武将想要坐稳位置,只能巴结文官,久而久之这种文贵武贱的情况就愈演愈烈。 张景贤虽然皱眉,但好歹给了王烈个面子,并没有说什么,反倒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徐鹤道:“你这小郎君,谙熟《大魏律》,身上有功名吗?” 李知节闻言笑着将徐鹤刚刚被点为案首的事情说了。 张景贤也是进士出生,对读书人很是亲近,当他听闻徐鹤以头触柱、以死明志的时候好奇问道:“有意思有意思,你当时就没想过,命只有一条,苟活着说不定将来还能洗刷冤屈?” 徐鹤闻言正色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两句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张景贤整个人石化在当场,口中反复吟诵:“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要留清白在人间……要留清白在人间!” 李知节当场激动地不能自已,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眼中的拳拳爱意差点把徐鹤融化。 姓丰的胖子嘴巴张的大大的,看着徐鹤时,那眼神,仿佛要一口把他吞了。 徐鹤本来是随口引用于少保的《石灰吟》,但说出口后看向大家的反应顿时醒悟过来。 好嘛,原来时空中的明朝在这个世界没有了。 那自然不会有什么土木堡,有什么夺门之变了。 张景贤一脸激动地上下打量徐鹤道:“此诗可有上半阙?” 徐鹤点了点头吟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张景贤牵起徐鹤的手道,“吾为状元郎引路,此诗当与之浮一大白!” “哗”…… 所有人都被新任海防道张兵宪的话惊呆了。 第一卷 第30章 盐匪的消息 本来是李县令为张景贤的接风宴,最后两桌并作一桌,徐岱等人也都参与了。 张景贤拉着徐鹤的手,就要他坐在自己的下首。 开什么玩笑,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徐鸾那个二货,他徐鹤有什么资历坐在上座下首? 逊谢一番后,众人分主次坐好。 徐鹤虽然没有做那么显眼的位上,但也被张景贤强行安排在县教谕和那族学老儒的上首。 苦逼的徐鸾愤愤不平,觉得以自己的家势被这小宗子比了下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刚刚落座,张景贤就迫不及待问徐鹤道:“刚刚那首诗可曾有名?” 徐鹤道:“石灰吟!” 张景贤恍然大悟:“难怪有【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之语。” “你以石灰自喻,实则托物寄怀,全诗笔法凝练,一气呵成,更难能可贵的是言语质朴自然,不事雕琢,诗中那股凌然正气就算是对本官也有启迪和激励之用。善,大善!” 张景贤操着一口四川官话,一番话说下来面色通红,显然很是激动。 要知道这种在官场上已经爬到五品的官员,无不是心机深沉,皮里阳秋的老油子,可如今却如此【动容】,足以说明此诗给他带来的震撼了。 而李县令呢? 此时的他跟六月天里喝了冰水似的,痛快无比。 他无比庆幸当时当场收了徐鹤这个学生,看张景贤这模样,保不住就要来抢。 果然,下一秒张景贤就对徐鹤道:“虽然你录生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在我看来,将来你的成就在我之上,你年纪还小,在学业上有什么晦涩之处,尽管来找我,我愿为你解惑!” “玛德!这老小子果然来抢优质生源!”李知节暗骂一声。 徐鹤见李县令脸上不爽之色一闪而过,于是恭敬道:“谢过张大人,学生有不懂的问题一定向老师和您请教!” 张景贤闻言一愣,这才想到这小家伙已经被李知节收为学生了,自己刚刚一高兴,说秃噜嘴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知节,于是佯装无异地笑道:“好好好,过阵子我小儿子从眉州过来,跟在我身边读书,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到时候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结交一番!” 这下好了,众人看着徐鹤的眼神简直嫉妒要死。 这是妥妥的别人家孩子啊。 本县父母官收他做弟子,绯袍大佬让儿子跟他亲近。 徐鹤将来只要不作死,妥妥地在士林吃香喝辣。 说完徐鹤,张景贤这才看向徐岱:“敢问可是太丘公?” 一开口便道出徐岱的号,张景贤上任前肯定对海陵在野官员做过深层次调查的。 徐岱面对李知节还有点不上不下的自矜和骄傲,但面对五品官他哪还绷得住,只见他连忙起身拱手道:“正是正是,没想到兵宪大人也知吾名。” 残念,徐鸾感觉很丢脸,他大伯徐嵩好歹也是正三品的侍郎衔退下来的,父亲怎么还对个五品小官恭恭敬敬? 张景贤对徐岱很是客气,转头看向一旁的丰胖子问道:“这位是……” 徐岱连忙笑道:“这位是丰坊丰兄,乃我徐家世交,宁波府鄞县人。” 张景贤闻言一愣:“莫不是至正二年癸未科前辈,南禺外史,万卷楼主人丰前辈?” 那胖子微微一笑,冲着张景贤拱了拱手。 张景贤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但也仅此而已,脸上的热情甚至还没有对徐鹤来得多些。 看到这时,徐鹤彻底糊涂了。 这丰坊明明也是进士,而且资历比张景贤还老,看样子却是个未出仕的样子。 徐岱,甚至徐鸾都能羞辱于他。 张景贤也仅仅是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说话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进士现在已经不值钱了吗? 而且,别人对丰坊这样,丰坊似乎还有点没辙。 想不通,想不通。 这是,逃得大难的钱继祖带着小二上菜来了。 众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原来李县令早晨跟谢鲲一起出城查看地形,后来便单独迎接张景贤到任去了。 其实他们是两个系统的官员,一个归六部管辖,一个是按察使司系统的。 本来李知节并不需要专程迎接,但不知什么缘故,李知节不仅去接了,而且在桌上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官员上下尊卑的局促,两人显得关系非同一般。 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落到了最近的大新闻,盐匪攻城抢劫库银的事上。 泰兴也在张景贤的管辖范围之内,好在他刚刚上任,并不需要为这事负责。 “姜堰铺这伙贼人行踪飘忽,卫所兵行动迟缓,不过好在操江都御史孔总宪提前在这伙贼人逃窜的地方设下重伏,昨日已经剿杀匪贼五百余,余贼星散!” 张景贤带来的消息顿时让在座众人松了口气。 他们要么是守土有责,要么是产业都在本乡本土,这伙盐匪的存在就像一柄利剑悬半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来,脑袋不保。 听说盐匪被剿灭五百,其它贼寇四散,这帮人顿时奉承话不要钱似的送给不知道在哪收拾残局的孔总宪。 “不过……”张景贤转身看向李县令:“你最近还是要外松内紧,以防不测!像刚刚那百户之流,没事也要造点恐慌来的,严惩不贷!” 这话明显是说给王千户听的。 王烈连忙抱拳起立,大表衷心。 接风宴就是简单吃两口,张景贤还要去衙门熟悉差使,没空在这浪费时间。 等众人离开后,李知节对徐鹤道:“明日逢五,你去你师伯那拜见时记得带些礼物,如果没钱,从我那拿些!” 徐鹤心中感激,真心实意地躬身行礼:“老师,我自己想办法就行,又给老师添麻烦了!” 本以为李知节会再劝他不要分心,认真读书备考。 谁知李县令道:“科举第二场必考判文,我见你熟背《大魏律》,这点很好,你既能背诵,还能巧妙运用,这点更好。假如以后我有什么生僻的案子,到时候还要你来帮我参详一番!” 徐鹤都听傻了,连道【不敢】。 第一卷 第31章 钱裕这个小崽子 一场风波渐渐平息。 在徐鹤看来,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也产生了更多疑问。 不过,钱继祖都是特高兴。 他拉着徐鹤来到一个隐蔽的雅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 徐鹤扫了一眼,足足有百两之多:“钱伯伯,你上次不是说流动资金全都用完了吗?” 钱继祖嘿嘿一笑:“小鹤你就别寒碜我了!” 徐鹤笑了,不过也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 一个小县城里的小商人,能掏出三十两来买一份菜谱,这可能是钱继祖这辈子很重大的决定了。 在这种事情上吹点牛,买点惨也很正常。 不过这家伙一下子掏出一百两来,绝对是放了大血了。 徐鹤将银票往他那推了推:“钱伯伯,这是什么意思?” “小鹤……”钱继祖刚想像以前一样称呼徐鹤,但突然想到张兵宪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的那话。 【吾为状元郎引路,此诗当与之浮一大白!】 兵宪大人那可都是进士出身,五品官,妥妥的大人物。 人家亲执徐鹤的手上楼,称呼徐鹤将来是【状元郎】。 …… 状元郎是什么?文曲星啊! 自己竟然称呼文曲星为【小鹤】…… 徐鹤听他叫了自己一声后便没了反应,于是便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嘿嘿,不知该如何称呼未来的状元郎了!”钱继祖少见地害羞起来。 徐鹤笑道:“钱伯伯以后还是叫我小鹤吧,什么【状元郎】,那都是兵宪大人谬赞,为的是鼓励我好好读书科举,当不得真的。” 钱继祖竖起大拇指道:“小鹤,咱将来就算当不得状元郎,以伯伯看来,你一个举人是跑不掉的!” 徐鹤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钱继祖继续道:“钱你一定要收下,要不是你这次筹谋,伯伯这产业就要败了!” 原来,就在那天顾大家光临惠宾楼时,徐鹤等人正好遇到那几个闲汉。 细问之下搞清了事情的原委。 一个百户官虽然在张景贤、李知节这样的文官面前什么也不是,但在普通老百姓这,还是能作威作福的。 硬钢肯定不行,钱继祖小胳膊小腿扭不过人家。 那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大家都是在海陵城里讨生活的。 海陵县这么小,屁大点事第二天街头巷尾就全知道了。 钱继祖因为这件事也调查过胡百户。 所以才知道他娶寡嫂,虐侄儿这事儿。 本来这种事要是放在现在,也就是宗族里私下解决得多。 但胡家是山西人,宗族管不到这里,加上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什么法律意识。 所以徐鹤便发现,其实可以从这件事本身做文章。 正好社学是要学习《大魏律》的,他搜刮肚肠终于想到,既然明面上实力没有胡百户强,那就围魏救赵,用法律制裁他。 所以他让钱继祖遣人鼓动胡百户的侄媳去胡百户家闹事,先把浓疮挑破了才能挤嘛。 果然,那妇人去闹事,反倒是被胡百户的儿子打了一顿。 接着钱继祖上门,说了自己被胡百户欺负的事情,双方同病相怜一下子就结成【战略同盟】了。 所以这才有了惠宾楼出事,钱继祖着人去找那妇人,一招一个准。 人家这是憋在家里,就等今天放大招呢。 可谁能想到,这个大招效果这么好,这胡百户好死不活非要搞刺激,在兵宪随时进城的档口,玩什么时间差。 他的行动一旦不顺利,人被拖住了,张兵宪等人随时都会降临。 更凑巧的是,徐岱今天不知道抽什么疯,正好把他徐鹤喊来惠宾楼了。 所以,这才有了徐鹤亲自下场拖延时间。 这些说起来好像一切顺其自然,也没什么风险。 但徐鹤在这之前,甚至想出了让钱继祖烧马棚的预案。 所以事情就算不是发生在张景贤来的这天,徐鹤也会让钱继祖把动静搞大,然后引来李知节和胡百户的侄媳。 当然,那又是另一个【正直知县当街审案】的故事了。 至于李知节会不会援引【义绝】这一条? 呵呵,到时候知县大人的学生恰好出现,帮忙解决问题,顺便提高一波亲密度,血赚。 徐鹤看着手里攥着银票,眼神真诚的钱继祖,嘴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钱裕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去哪了?” 不说钱裕还好,一说到儿子,钱继祖头疼。 “这个畜生,嗨,小鹤,这家伙竟然大白天做梦,说不肯读书了!要跟我一样经商!” “你说这个混账玩意,劳资我辛辛苦苦赚钱,图得什么?图的不就是他能读书做官,光宗耀祖吗?” “对了,这小王八蛋还骗我说,你那有白糖,你也支持他经商,他从你那进货,贩去湖广……,老子行走江湖多年,什么谎话没听过?” “现在他被我关在家里呢!” 徐鹤闻言脸突然红了。 “钱伯伯,额,这事儿是真的,是我劝钱裕经商来着!”徐鹤老实交代。 钱继祖整个人都傻了:“小鹤,怎么回事?” 徐鹤叹了口气,只能把钱裕目前真实的学习水平说给他老豆听了。 钱继祖听完后整个人都差点炸了:“每次我问他读书怎么样,他都说【还可以】。” “这就是他所谓的【还可以】?” “老子回家扒他的皮!” 说完就扭头要走。 徐鹤赶紧拦住了他。 “钱伯伯,你冷静冷静!” 见钱继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徐鹤只能等他稍稍平复。 过了片刻,钱继祖终于把气喘匀乎了,徐鹤这才道:“钱伯伯,我记得钱裕今年已经十六了吧?” “这小崽子,十六年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徐鹤继续劝道:“钱伯伯,钱裕未来的路怎么走,这是你们父子之间沟通的事,但我只说一条,白糖我确实能大量供货,而且价格还很低!” 商人的直觉让钱继祖突然屏住了呼吸:“钱裕说的是真的?” 徐鹤点了点头。 见徐鹤点头,钱继祖整个人陷入了沉思,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挣扎。 徐鹤没有打扰他,只是嘱咐他白糖的事情不要外传,他便离开了惠宾楼。 第一卷 第32章 毛诗注疏 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徐鹤绝不会在钱继祖这,说出支持钱裕退学经商的话。 做生意是有风险的。 尤其是这个年代,说不定哪个地方山匪、水匪就把货抢走了,万一再来个板刀面、馄饨面,钱继祖得恨自己一辈子。 但风险和收益向来是对等的。 钱家能不能翻身成大富之家,机会徐鹤给了,抓不抓得住那就看命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徐鹤走出惠宾楼,刚走没多远,突然有个下人打扮的家伙叫住了他:“徐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徐鹤看了看他问:“你家老爷是谁?” 那下人伸手一指,徐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街旁茶馆二楼,一人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白胖的脸来。 是丰坊。 当徐鹤刚刚上楼,丰坊就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并且安排小二上些果子点心,又给徐鹤点了一碗茶水。 “不知丰伯伯召见所为何事?”徐鹤虽然心中疑惑,基本礼节还是要到位的。 毕竟人家曾经也考中过进士,那玩意儿可不好考。 丰坊哈哈大笑道:“贤侄,贤侄啊,老夫算是看走眼了,你诗才了不得啊!” 徐鹤知道他说的是《石灰吟》,于是赶紧起身连道“不敢当”。 开玩笑,那是人家于少保的诗才,自己冒领……好像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关系。 丰坊见他始终谦逊知礼,对比刚刚那个徐鸾,简直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再加上徐鹤人长得也很俊朗,虽然因为以前的营养不良整个人偏瘦,但脸上看起来似乎有光拂面似的。 而那徐鸾,虽然也很帅,但跟徐鹤比起来,整个人阴郁得很,让人感觉有一肚子坏水。 丰坊打量着徐鹤,他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他笑着问徐鹤道:“你家中现在还有何人啊?” “只跟母亲相依为命!” “唔!”丰坊不置可否,又接着问道:“读书读了几年了?” 徐鹤有点蒙圈,这是查户口吗? 他耐着性子回道:“12岁进学,读书三年了!” 丰坊眼睛一亮:“读书有点晚了,但三年能作出《石灰吟》这种诗来,前途不可小觑啊!” 还没等徐鹤说话,他接着问:“本经是什么?” 所谓本经,就是读书人在《五经》中选择一本作为自己的重点研究对象,跟后世高考选科很像。 比如你的本经选择是《春秋》,那到时候考试时卷子的内容就跟《春秋》有关。 徐鹤见丰坊谈到学业,于是正色道:“刚刚通读《四书》,还未选所治本经!” 丰坊闻言点了点头:“你徐家与我们丰家是通家之好,尔曾祖逵公就是从我家得了《毛诗》,这才带回海陵,作为传家之学,这事你知道吗?” 这件事徐鹤只是听说过一点,不过想到徐蕃、徐嵩父子都以《诗》为本经,而经学是传承有序的,不可能凭空得来。 所以丰坊的话大抵可信。 见徐鹤点头,丰坊让一旁伺候的下人拿出一本书递给徐鹤:“这本是我家传《毛诗注疏》,你拿回去好好研读,将来你若是以《诗》为本经考中进士,那你们海陵徐家三代读《诗》登中杏榜也算一段佳话。” 徐鹤闻言有点诧异地看向丰坊,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一本《毛诗注疏》在后世看来或许随处可得,但在当世,很多读书人一辈子都是接触不到的。 而注疏这玩意对读书帮助太大了。 《诗经》众所周知是周到春秋时,诗歌的总集,由汉代毛亨作传的称为《毛诗》,汉代郑玄曾加以笺注。到了唐代,孔颖达又为之作疏,称为《毛诗正义》或《毛诗注疏》。 虽然有关《诗经》当代还有很多参考书,但朝廷就认这本《毛诗注疏》。 也就是说,只要你把这本书吃透了,相当于别人研究诗经时,你在看诗经的内部资料。 可想而知,丰坊这是送了一份大礼给徐鹤。 徐鹤真的不知该收下还是拒绝。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徐鹤也着实想不通自己这,到底有什么丰坊看上的东西。 丰坊见他犹豫,哈哈大笑道:“贤侄不要有顾虑,吾就是见你对诗词、判词很是精熟,不忍你埋没乡里,所以才送你此书,望你将来一鸣惊人,金榜题名啊!” 这句话其实归纳总结一下,丰坊的意思就是:“我不图别的,我就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鹤只好作揖收下这本书。 临走前,丰坊亲自送徐鹤下楼,行至楼梯之上,丰坊突然语重心长道:“学业不可拉下,下次道试务必参加,等你有了生员功名才好谈论其它!” “其它?什么其它?”徐鹤有些莫名其妙。 从茶楼出来时,他转头看向二楼刚刚丰坊所在雅间的窗户。 突然,隔壁雅间的窗户有人影闪过,就在徐鹤朝那看去之时,那窗户被人关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徐鹤怀里揣着丰坊所赠的《毛诗注疏》心里想着事儿。 县试之后,到了四月,府试就要开考。 时间还是很紧张的,他这个县试的案首如果去了府试太过拉胯,县令老师的脸上肯定不好看。 过了府试,也就成了童生。 这算是科举路上第一个头衔。 至于道试,也称为“院试”,三年考两回,今年恰巧也是道试之年。 考完府试后不久,初夏时,学政就会轮考各县。 道试过关,这才算是拿到了“生员”的功名。 这些天,徐鹤有空便苦读不止。 本以为自己硕士、博士专业选择的就是十三经和古代科举考试方向。 但说实话,烟若浩瀚的古籍,他还是有很多没读过,或者读过不求甚解的地方。 这些对于这一世立志靠科举做官的自己而言,都是一个个地雷,如果不扫清知识盲区,迟早会在一次次考试中爆炸,让自己的科考之路坎坷无比。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读书、读书、读书。 厘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之后,徐鹤将怀中的《毛诗注疏》掖了掖,大步朝城外走去。 第一卷 第33章 内忧外患的大魏 第二天,徐鹤早早起床洗漱一番便进城来到县衙。 门子通传后,将他引入县衙后堂的客房处。 果然,谢鲲正一边看书一边等他过来。 等徐鹤施礼,谢鲲并未说话,只是示意他先坐下,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手里的书。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书抬手看向徐鹤:“听说你昨日又在新任兵宪面前作了首诗?” 李知节这大嘴巴,肯定是他回来宣传过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谢鲲将《石灰吟》背了一遍后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在品味这首诗的意境。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如果朝堂衮衮诸公都有你这志向,何愁我大魏山河凋敝,苍生蒙难啊!”谢鲲说完,脸上露出愤愤之色。 徐鹤听到这有些不明所以:“师伯,咱们大魏承平日久,百姓安宁,就算有匪盗、天灾,那也不过是芥藓之疾,似乎还没到山河凋敝、苍生蒙难的境地吧?”徐鹤疑惑道。 谢鲲撇了一眼徐鹤,嘴角擎着冷笑:“至正三十四年,湖广旱灾,庄稼绝收,民大饥,易子而食。” “至正三十四年,保定所属州县水灾,大水东冲西决、怀山襄陵、尸横遍野。” “至正三十四年,应天徽宁池太庐州安庆滁和广德等府州霪雨为灾,塞垣倾圮,民奔高处躲水,疫病流行,死三千二百余。” “至正三十四年,山西抚按官奏请,山西州县岁供三关粮草就地拨发,原因是虏寇大肆掠边,山西民力疲竭无力耕种,又恰遇蝗灾,导致青黄不接,饥民造反逾二十多起。” 谢鲲眼光灼灼地看着徐鹤:“有什么发现吗?” “都是去年发生的事情!”徐鹤眉头紧锁,他着实没想到,都什么年代了,还会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谢鲲冷笑道:“我刚刚说的这些,只是去年灾害的零头,光是户部统计,不算当地官员隐匿不报的天灾就有二百七十四件。你说这还是承平日久、百姓安宁吗?” 徐鹤心中震撼,本以为刚刚这些已经很惨了,没想到全年经过统计的灾难就有二百七十多次。 这哪里是承平日久,这简直是千疮百孔啊! 谢鲲见他脸露震惊之色,于是哂笑一声:“刚刚那是天灾,现在说说人祸!” “至正三十四年,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等奏,句容、溧阳、广德三地交接处,有贼匪攻破句容县衙大牢,杀县令、吊死主簿,仅有县丞下乡公办幸免!” “至正三十四年,苏松巡抚弹劾苏州府卫所指挥使,纵容士卒,扮成湖匪,抢掠过往客商,事泄,苏松巡抚韩承庆被杀!” “至正三十四年,倭寇抢掠浒墅关,新任苏松巡抚曹邦轴率卫所兵三千击贼,卫所兵大溃,千户娄宇死!” “至正三十四年,倭寇十七人攻占常熟,放火焚戮,南城居民罹难,无一幸免,军士俱殁。” 徐鹤听到这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没想到前世大明的倭患,大魏朝也存在。 而且仅仅是去年一年,谢鲲随口讲的几个例子,全都发生在海陵附近。 这还只是江南,大魏东南沿海的千里海疆,还有多少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在发生。 听到这,他早没了前身脑子里,大魏朝歌舞升平的感觉。 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饥民遍地、生灵哀嚎的惨状。 谢鲲呵呵惨笑:“小子,你还觉得这天下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吗?” 徐鹤默然。 “可就在天下形势危如累卵之际,京城里,宦官当道、朝廷大员党同伐异,奸臣把持朝政。皇帝已经十三年没有上过朝了,听说现在沉迷修道,所有事情全都交予内阁首辅秦砚处理。” “秦砚任用党羽、排挤忠臣,搞得朝堂乌烟瘴气。” “所以,你觉得这天下还是你脑子里的太平盛世吗?” 如果谢鲲所言都是真的,那这哪里是什么太平盛世,这大魏朝分明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局面嘛! “所以我说,这朝廷衮衮诸公,就连你一个童生尚且不是的少年都不如。” “好歹你还有要留清白在人间,以死明志的志向。那些人,不过是些尸餐素位、蝇营狗苟的蛆虫罢了。” 清白,徐鹤本意是自证清白的意思。 但到了谢鲲这,就拿来对比大佬们毁纲乱纪、败坏朝政了。 这师伯属于偷换概念,但也不能说他阅读理解偏题了。 徐鹤想想,估计是他憋在心里难受,总想找个机会借题发挥一番。 可他为什么要跟自己一个童生都还不是的社学生讲这些天灾人祸、内外交困的大事呢? 徐鹤有点疑惑。 本以为谢鲲会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收敛一番心神后,开始问起了徐鹤的学业。 “听说你《四书》业已通读,本经选好了吗?” 跟丰坊一样,谢鲲问徐鹤学业的重中之重也是查问本经。 徐鹤道:“还未选择,不知五经中,师伯觉得哪一经合适?” 五经的选择,对于现阶段的徐鹤来说并不紧迫,直到乡试和会试,首场考两篇文章,一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 四书文相当于后世的语数外,这都是必考项目,卷子也都一样。 但五经文则考士子本经,也就是五经中,假如士子选《礼记》,五经文就考《礼记》相关的题目。 但这种不紧迫只是相对而言,以徐鹤通读《四书》的水平,已经到了提前选择本经,开始研究五经题的时候了。 “本经选择需要慎之又慎,我给你个方向,首先,你要从五经中选择自己感兴趣的那本,这样读之有味,能够坚持!”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这个好理解,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嘛。 想到这,他首先排除了《礼记》、《周易》,这两本说好听点微言大义,说难听点艰涩难懂,实在不是他兴趣所在。 “其次……”谢鲲继续道,“本经最好是地域专经或者家学渊源,这样能有人跟你切磋经义,砥砺成长!” “地域专经?”徐鹤有点懵逼,确定是【专经】而不是【专精】? 谢鲲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疑问,解释道:“地域专经是指某些地方的读书人相对集中的选择五经中的一门经典作为自己应考的本经。” “比如浙江余姚的读书人大多选择《礼记》作为自己的本经!” “江西安福士子擅治《春秋》!” “常熟士子喜欢选择《诗》!” “无锡士子大多治《尚书》!” “而宁波鄞县的士子则喜欢选择《周易》!” 听到宁波鄞县这四个字时,徐鹤突然想起昨日那胖子丰坊。 他连忙将丰坊赠他《毛诗注疏》的事情说给谢鲲听了。 谁知谢鲲听到丰坊的名字后,眉头突然皱起,脸露不喜。 第一卷 第34章 备胎 “丰坊丰存礼啊!”谢鲲砸吧着嘴,一脸便秘的表情。 徐鹤有点不明所以,昨日席间,张景贤也是稍稍对丰坊客气一番便不再跟他有一丝交流。 听说那丰坊好歹也是个老资格的进士了,按道理讲,他的资历比张景贤这五品绯袍大员都老,可如今,一个进士都没考中的谢鲲都对他有点不屑,徐鹤着实有些想不通。 谢鲲倒是真心把徐鹤当成自己人的。 只见他语重心长道:“你以后跟那个丰坊尽量少接触,他在士林中风评……不是很好。” “风评不好?” 听到这四个字,徐鹤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丰坊这个白胖子喜欢去教坊司白嫖。 不然为什么风评不好? 但转念一想,士大夫白嫖在如今这个社会,那是风流雅事,白嫖的多了,甚至很多是你情我愿,谈不上【风评不好】吧? 果然谢鲲见他抓脑壳想不通,又害怕他不重视自己的提醒,于是郑重解释道:“丰坊,字存礼,浙江鄞县人,至正二年的进士,官至吏部考功司主事。” “吏部考功司?”徐鹤闻言一惊。 吏部是六部之首,考功司又是负责文官处分、议叙,掌管着京察、大计的要害部门,考功司长官是郎中、副手是员外郎,再下面就是主事。 也就是说丰坊早前可以算是前途无量。 可如今怎么混成这样了?就连一个徐鸾都敢跟他蹬鼻子上脸? “这件事说来话长,早前丰坊刚刚散馆进了吏部,那时候的他也算是前途远大,志向高远,但因为咱们这位陛下刚登大宝,便废了皇后,丰坊上疏请皇帝三思,咱们这位陛下将其贬为通州同知,后来直接罢黜归乡了。” 听到这,徐鹤有点蒙圈,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废皇后,但显然丰坊上疏还不至于毁掉名声吧? 谢鲲喝了口茶继续道:“本来这事对他而言,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清介耿直之名不难,但坏就坏在他回乡后不甘寂寞,搞出了很多事来,所以这些年名声渐渐坏了!” “师伯,他一个罢黜回乡闲住之人,能搞出什么事来?” 谢鲲叹了口气:“丰坊的父亲丰熙是前朝榜眼,累官翰林学士,曾祖也是进士,上溯北宋,其家有丰稷、丰庆、丰耘等名儒,而且大多位高权重。” “士林对他们家有【名儒辈出】的评价,家学渊源身后,家中有万卷楼,藏书六万余种!” “本来他老老实实回家读个几年书,便能重归朝堂。” “但他不知怎么想的,回家之后性格大变,玩世不恭、性情乖张也就罢了,赋闲多年后竟然突然又想着做官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他托同年给咱们这位陛下写信,信中各种骂自己当年那事是【浪奏】,乞求皇帝宽恕。” 听到这徐鹤直接被整无语了。 这不是典型的两面三刀嘛。 你之前赢得了文官集团的好感,但转脸又投奔皇帝阵营了。 你让之前吹捧你的文官集团作何感想? 两面三刀,两边都落个不是。 这丰坊就是个纯纯的政治小白,幼稚鬼嘛! “后来呢?”徐鹤问。 “后来他果然被陛下召入宫中,据说他对皇帝极为谄媚,还为了逢迎皇帝,说他做梦曾看见皇帝在天上跟神仙饮宴,并且劝皇帝改道号为【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我勒个擦,这丰胖子人长得憨憨的,没想到这么会拍领导马屁! “可惜咱们这位陛下采纳了他提出的【道号】,但并没有再次任他为官!” “于是他在士林中就落了个谄媚逢迎的坏名声。士人避之不及!” 听到这,徐鹤突然想到县试第一场后,他在孔怀堂外听到徐嵩和徐岱的谈话。 徐嵩当时提到鄞县,很显然,他说的事应该跟丰坊有关。 后来徐岱说什么【鸾儿想不通】,可这丰坊跟徐鸾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徐鸾会对丰坊抱有敌意呢? 按道理讲世人都可以嘲笑丰坊,但独独徐家不能。 因为徐家发迹,依靠的就是徐家先祖徐逵从丰家搞来的《诗》学传家。 你徐家落井下石,那也是会遭士林白眼的。 一念及此,徐鹤突然有点明白,徐岱父子明显不想跟丰坊扯上关系,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跟他来往的原因了。 说白了,这父子俩就是做了婊子还想立块牌坊,既不想跟丰坊走得太近,惹得一声骚,又不想让士林觉得徐家是薄情寡义之辈。 搞清楚那天饭局上的疑惑,但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徐鸾跟丰家到底有什么牵扯,这似乎让徐鸾非常抗拒。 还有,丰坊为什么遭受徐岱父子欺辱,但他还是忍气吞声,没有一走了之? 他将疑问说给谢鲲听了,谢鲲哈哈大笑道:“这你都不知道?” “额!”徐鹤心说我应该知道吗? “你们徐家从徐蕃那一代就跟丰家结成了儿女亲家,说好了让徐岱之子徐鸾迎娶丰坊的女儿!” “原来如此!难怪那天徐鸾百般抗拒,甚至出言羞辱丰坊!”徐鹤恍然大悟。 这徐鸾明显是不想跟丰坊扯上关系,所以这才故意放言羞辱。 “那丰坊为什么不拂袖而走呢?”徐鹤继续问道。 “还想当官呗!”谢鲲不屑嗤笑。 见徐鹤不明所以,他只好继续解释道:“你大伯徐嵩虽然冠带闲住在乡,但朝中却有几个重量级的朋友哦!” 徐鹤闻言请教。 谢鲲又喝了口水道:“内阁首辅秦砚是你大伯的同年!当年他们会试都是二甲。” “还有内阁三辅吴兴邦是高邮州兴化县人士,离你们海陵只有不到百里,吴兴邦比你大伯晚了三年中进士,但他是那一科的状元,你大伯因为两家不远,自然刻意结识,引为知己咯!” 当今朝廷,内阁共有辅臣五名,没想到五人中有两人跟大伯徐嵩关系密切,而且其中一位还是首辅! 果然,徐嵩虽然归乡闲住,但每天还是有大小官员拜见投帖,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说到这,谢鲲突然一怔,然后仔细打量起徐鹤来,半晌后他正色道:“丰坊送你书是为什么?” 徐鹤莫名其妙,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帅? 卧槽! 徐鹤突然也想明白了,难道是丰坊见徐鸾那边没戏,转头拿自己当备胎了? 再结合徐岱莫名其妙让自己来陪客,还在丰坊面前【卖力】推荐自己。 难道…… 踏马地,帅也就算了,自己还偏偏在丰坊面前扮演了一回机智小郎君。 难怪丰坊又是送书,又是励学! 这是退而求其次,投资自己来了! 第一卷 第35章 我四十不动心 谢鲲见这小子脸色大变,心知他已经想通其中关节,于是洒然一笑道:“别想那么多,丰坊虽然在士林名声不好,但你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他是不会让女儿下嫁于你的!” 徐鹤哭丧个脸,这特么都是县案首了,入了夏,道试很快就来,如无意外,自己的生员功名是肯定跑不掉的。 到时候万一丰坊找来,徐岱用大宗名义压下,自己到底娶还是不娶? 残念! 谢鲲听了徐鹤的烦恼,他也有些抓脑袋,这年月,皇权不下乡,到了乡下,宗族的族长就是天,就是神,谁要是忤逆宗族族长,那就别想好了。 “到时候,让你老师跟你大伯谈谈吧!”谢鲲只能安慰徐鹤。 徐鹤闻言,知道事到如今,自己也只有抱紧李县令的大腿,多想无益。 谢鲲这时道:“这丰坊虽然德行有亏,但送你的这本《毛诗注疏》还是很珍贵的,你恰好没有选经,现在看来《诗》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事关自己的科举大计,徐鹤赶紧收敛心神听谢鲲分说。 “国朝科考最重首场,首场所考就是四书五经,其文经义,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俗称【制义】。” “《诗经》文义易懂、篇幅不大,韵文形式易背诵、常常为四书所引述,富有文采,且习之对后面作诗也有帮助。” “所以国朝到至正年间,士子多习《诗经》,而且《诗经》家学、师友、地域与你而言都有优势!” 徐鹤闻言惊喜道:“师伯和师父难道?” 谢鲲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的本经都是《诗经》!” “而且距离你们海陵不远的南通州和常熟,都是出了名的《诗》乡,到了乡试,肯定有不少同科的士子钻研《诗经》,到时候后你们可以相互切磋!” “再者,你们徐家就是以《诗》传家,你不学《诗》,你大伯那都过不去!” 徐鹤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经谢鲲提醒,还真是那么回事。 假如自己一个徐氏族人不习家族本经,外人肯定会以为徐家大宗敝帚自珍,欺负小宗,你以为徐嵩、徐岱不要脸的吗? 好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五选一,变成答案唯一。 就算《诗经》是考生最喜欢选择的本经,竞争压力巨大,但自己身在江湖,没得选啊! 本经选好后,谢鲲正式开始教导徐鹤读书。 但在学习之前,谢鲲问了一个徐鹤意想不到的问题:“你老师是进士,我只是个举人,你觉得我有没有资格教你?” 送命题。 徐鹤思索片刻后答道:“既然老师让我跟着师伯学习,那说明老师也是佩服师伯学问的。” 谢鲲嘿嘿一笑,用手虚点徐鹤:“奸诈小儿,两不得罪!” 徐鹤摸了摸鼻子,呵呵傻笑。 谢鲲这时正色道:“其实以我的学问,想要中个进士……” 说到这,他把手掌一翻继续道:“易如反掌!” “你就装吧!”徐鹤心中不信! 谢鲲笑了笑,似乎知道徐鹤不信,然后对徐鹤道:“其实我跟你老师同一科会试时,经义做得很好。虽不敢说高中会元,但一个进士跑不掉的。” “那……”徐鹤见他说得认真,不由信了。 “坏就坏在【誊真】上面!”谢鲲一脸便秘。 所谓【誊真】就是文章做好后,由草稿纸抄写到试卷上。 誊真时,书法要端楷,不得草率。 在草稿纸上打草稿,在这一世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卷后起稿】。 草稿纸上的文字不必与试卷上的誊真文字完全相符,一般也没人去看草稿纸。 但有时候遇到认真的考官,也会将草稿跟正文相比照,从而发现是否有人作弊的蛛丝马迹。 谢鲲他们那一科,当时考了一题名曰《我四十不动心》。 谢鲲道:“我在考前听说主考刚纳了两房小妾,于是就在草稿纸上戏撰了几句话取笑于他,本以为不会被看,但正好主考抽了几份卷子要看草稿,我的草稿就在其中……” 徐鹤闻言大无语:“师伯,你到底在草稿上写了什么,让主考将你罢落了?” 谢鲲突然面色大囧道:“化日光天之下,万两黄金;更深人静之时,一双美女。试问主考之心,动乎不动?” “哈哈哈哈!”徐鹤差点笑喷了。 没想到谢鲲这云淡风轻的痞帅大叔,竟然是个促狭鬼! 谢鲲脸红道:“关键是,我还在草稿纸上,连续写了三十九个【动】……” 三十九个【动】…… 差一个正好四十。 这不正好应了文题《我四十不动心》嘛? “哈哈哈哈!”徐鹤觉得自己这个师伯简直是个妙人。 他这是生不逢时啊,如果在后世,谢鲲绝对是会所小妹妹面前的段子大叔。 “咳咳咳!”谢鲲被徐鹤笑得有些脸上挂不住,轻咳几声把场面拉了回来。 “那一科的主考你知道是谁吗?”谢鲲道。 徐鹤摇了摇头。 “正是当今首辅……秦砚!” 徐鹤听到这,顿时笑不出来了。 果然,谢鲲继续道:“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我谢子鱼就是要世人知道,我们这位首辅大人表面光鲜,内里曲意逢迎、堵塞言道、卖官鬻爵、私德有亏,快入土的人了,还娶小妾,还一纳两个,不要脸!” 徐鹤傻了,话说你这么跟当朝大佬对着干,难道人家就不给你使点手段吗? 手段,有的。 “秦砚看到稿纸之后大发雷霆,不仅罢落我的卷子,考完后还将我学籍发回山东,着提学官取消我的功名!”谢鲲淡淡道。 徐鹤再次震惊了,谢鲲可是个举人啊,这功名已经算是一只脚踏入官僚集团了,取消了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鲲说到这,似乎怨气稍减,温言道:“好在提学官大宗师是我辈中人,把秦砚之令顶了回去,秦砚又不好意思把我所写公之于众,所以我的举人功名才得以保存!但只要秦砚在一天,我就别想中进士了!” 刚刚这段话中,徐鹤在听到【我辈中人】时留意了。 “师伯跟大宗师是之前认识吗?”徐鹤问。 谢鲲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那他为什么帮你?” 谢鲲神秘一笑:“这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知之无益,先考中个生员再说吧!” 切~~~~~ 不想说就直说嘛! 第一卷 第36章 璞玉 吹完牛逼,谢鲲先是考校起徐鹤的学问了。 “先看看你【四书】破题吧!”谢鲲想了想后念道:“子曰!” 尼玛,子曰…… 徐鹤大脑宕机。 子曰,孔子他老人家说。 说啥? 能不能给点提示。 但此刻谢鲲神色严肃,不像是拿学问开玩笑的样子。 徐鹤只能低头苦思。 片刻后他突然抬头破题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谢鲲本来是想刁难刁难徐鹤的,倒不是他看徐鹤不爽,这时代,学生第一课,老师都会出点难题考校,意义嘛,自然是让学生别骄傲,老实跟我后面做学问。 但…… 徐鹤这两句,简直将【子曰】二字破得太好了。 谢鲲脑海里想出的几个破题甚至都没有徐鹤作的好。 谢鲲心中来了劲儿:“用你的名字破题!” “没完没了了是吧?这个师伯今天是专出怪题啊!”徐鹤有些无语。 又是片刻后,徐鹤朗声道:“姓冠百家之俊,名居九皋之上!” 谢鲲听完后整个人傻傻地看向徐鹤。 这两句破题满分一百分,估计谢鲲此刻要打120分。 为什么? 徐鹤姓徐,为什么是百家姓中最俊的姓呢? 因为《战国策》中《邹忌讽齐王纳谏》相信大家都学过吧? 其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 所以徐鹤将徐姓贴上城北徐公,可不就是百家姓中最帅的姓吗? 第二句【名居九皋之上】。 这句出自《诗经·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绝了,绝了!”此时的谢鲲在心中疯狂呐喊。 但他为了保持师伯体面,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整个人憋在那里,别提多难受了。 “尚可!”谢鲲冷脸,言语寡淡。 徐鹤本觉得自己挺牛逼的,这么短时间里,两道怪题能破题成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何况自己还语出有典。 那为什么师伯还是一脸不屑的样子呢? “看来将来还是要刻苦读书才是,总不能让人瞧扁了!”徐鹤暗自下定决心,回家就闭门苦读。 对徐鹤的经义通过两次破题,谢鲲心中已经大概了解了一些。 他又抽了几句四书,让徐鹤背诵。 徐鹤也都全背出来了。 谢鲲好难受,竟然到现在还没有抓住徐鹤的弱点敲打一番,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教学计划。 “嗯,四书掌握得还不错,诗经我看你也有所涉猎了,还行!无须我耳提面命,天天督促你背文!”谢鲲故作理应如此之色看向徐鹤。 徐鹤只当谢鲲闻名于世,看不上自己的小作文,于是虚心道:“师伯,那接下来我怎么才能把《诗经》读透、熟用呢?” 谢鲲松了一口气,事态再次回到他的轨道中,他轻轻抚须道:“先把《毛诗注疏》通读背诵!丰坊送你的这本书,是钻研《诗经》的最好工具。” “除此之外,你还要买些别的文章大家的程文回来钻研。” “切记,书不可乱买,很多书都是刻书坊假托制义名家之名刻的伪书。” “习之不仅对你制义无益,反而坏了你的文路。” “我昨晚知道你要来,特意抄写了一些你必须看的!” 说到这,他转身拿起案上一张纸递给徐鹤,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徐鹤要买的工具书。 还没等徐鹤说话,谢鲲又拿起案边一摞书递给徐鹤:“这是我昨日遣人去书坊买的,你拿回去细细研读,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徐鹤看着那一摞足足有半个手臂厚的书,心中五味杂陈。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家徒四壁,父亲早亡,遭遇过诬陷、嘲讽、责难。 但也有母亲谢氏的舔犊之情,老甲长父子的同宗之谊。 现在更是遇到老师李知节、师伯谢鲲,他们只要认可了自己,就全无保留地为自己着想。 想想自己,现阶段真的无以为报。 只能好好读书,不负师友家人所望了。 想到这,徐鹤躬身对谢鲲施礼道:“师伯……” 话说了一半,他的喉咙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半个字也说不出了。 谢鲲虽然一直云淡风轻,但见徐鹤这作态,他也不由微微动容,调整了半天他才淡然道:“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去吧!” 徐鹤抱着那摞书,真心诚意地躬身弯腰冲谢鲲一礼后,转身出门去了。 等徐鹤走后,谢鲲看了看窗外那小子已经走远,于是从凳上一跃而起,兴奋地冲到李知节的住处。 好在李知节刚刚上任,还没把老婆孩子接过来,见到谢鲲这失态的样子不由大惊:“子鱼兄,怎么了?” 谢鲲一巴掌拍在他面前的案上:“倒是让你捡了个天大的好处!” 李知节一脸茫然:“好处从何而来!” “还不是你那个学生!” 于是谢鲲把刚刚【子曰】、【徐鹤】的两个题说了。 李知节一脸无语:“你这题也太难了,千万别把我这学生信心打击没了!” 可当谢鲲把徐鹤的破题说出来后。 李知节嘴巴半张,整个人呆坐在案前。 半晌之后他才感叹道:“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姓冠百家之俊,名居九皋之上!” “这……真是徐鹤破的题?”李知节犹自不敢相信。 谢鲲一脸颓然地坐在李知节对面道:“此子在制义方面,天赋超越你我,现在还则罢了,将来肯定是国朝制义大家。” 此言一出,李知节不可思议地看向谢鲲。 国朝如今的制义大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吴县王鏊、武进唐顺之、常熟瞿景淳…… 这些人无不在士林中是公认的饱学之士。 而且所作之文,为士林传抄。 你要问天下士子秦砚是谁,有些埋头苦吟的老学究可能不知道。 但你要问这些人,他立马能将这几人的生辰八字都给你现场背出来。 况且,在这唯八股论的时代,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若是八股文章欠讲究,任你做出什么来,都是野狐禅,邪魔外道。 以徐鹤刚刚表现出来的破题水平,在谢鲲和李知节看来,他现在就是块璞玉,只要稍加琢磨,便能大放异彩。 而他们,搞不好也会因为发掘这块璞玉,而被士林传来佳话! 李知节兴奋地搓了搓手问道:“你有没有跟他说红花社的事情?” 谢鲲摇了摇头:“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猩猩血未加。染出轻罗无相忘,同气连枝共天涯。” “他连个生员身份都没有,我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些!” 李知节闻言点了点头道:“暂时不说也好,对了,扬州府那边传文过来,说在泰兴破库杀人的盐匪,剩下的不知所踪,让我们各县严加防御,外送内紧,省的人心惶惶!” 谢鲲冷哼一声:“所谓的害怕人心惶惶,不过是怕被揭盖子,这种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传檄各县,出动卫所,乘着贼人还在附近,大肆搜捕。” “这帮尸餐素位之徒如此懈怠,事情我看要闹大!” 李知节揉了揉眉心:“别的地方咱们不管,我马上去找张兵宪,让他先派人在县里搜索一番,防止匪徒窜入!” “也只能先如此了!”谢鲲闻言郁郁不快! 第一卷 第37章 师者 过了几日,徐鹤除了在逢八那天去谢鲲那读书,别的什么地方都没去,只专心在家苦读。 谢鲲这人讲课很有意思。 他从不跟社学夫子一般,手里捧着书,一边念一边叫徐鹤重复。 甚至四书五经里的内容他都基本上不讲。 反倒是拿出《国朝舆图》随便指个地方就给徐鹤说当地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随便一讲就是一个时辰,稍稍休息,他又拿出《汉书》讲一段书里的小故事。 然后两人就这个故事展开,讨论古人的功过得失。 比如,当天谢鲲随手一翻,翻到了《丙吉传》,他指着其中一段念道:“吉驭吏嗜酒,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但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 读完后他沉默良久,嘿然道:“惜乎,首辅非丙吉矣!” 谢鲲对这个故事有感而发,在徐鹤看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故事本身很简单,就是丙吉当宰相时,他的司机喜欢喝酒,然后把车厢里吐得一塌糊涂,丙吉的下属要把这个车夫开除了,但丙吉说:“因为一点小小的过错就把人开除了,你让这人以后再到什么地方容身?” 所以丙吉并没有驱赶这个车夫。 从这件事上,徐鹤想到了谢鲲会试时那三十九个“动”字。 说实话,谢鲲这件事做得挺搞笑的,但细究起来,其实也没多大事。 真要是遇到丙吉这样色的,也许就是一笑了之。 但很残酷,谢鲲遇到的是秦砚,所以才有【惜乎,首辅非丙吉矣】的感叹。 其实通过这次讲课,徐鹤真的很佩服这个师伯。 只要他问什么,谢鲲都好像一个宝藏似的,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样的人才,因为一个玩笑之语而终身不能出仕,徐鹤都替他感到惋惜。 如果仅仅是一堂课仅仅是老师自己感叹一番,那只能说谢鲲的教学水平一般。 紧接着,他便让徐鹤继续把丙吉传往下读。 后面的故事大概是说那个车夫是边郡人,回家的时候恰好边境有紧急情况,车夫就到驿站去打听消息。 回来后,他立刻去丙吉那汇报听到的消息,知道匈奴人已经进入了云中和代郡。 不久,皇帝让丞相和御史大夫等官员觐见,问到这件事时,所有人都回答不上来。 但只有丙吉侃侃而谈,将边境的详细情况对皇帝说了。 皇帝听完后非常满意,并且称赞了丙吉。 “所以丙吉感叹:【士无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 徐鹤看完《丙吉传》后,本以为这是谢鲲感叹自己怀才不遇。 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谢鲲这是接着丙吉之事,教导自己为官之道。 为官当容人,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摒弃别人的缺点,而善用别人的优点,这样才能获得皇帝的【劳勉】之词! 谢鲲做到这一步,可谓用心良苦,徐鹤在心里也暗赞自己遇到了一名【良师】。 但这还没完。 谢鲲又指着书中一个词问徐鹤:“【赤白囊】为何物!” 丙吉的车夫在边郡就是看到【赤白囊】才知道有大事发生。 徐鹤答道:“类似告急文书!” 谢鲲点了点头:“陆放翁有诗《春夏雨旸调适颇有丰岁之望喜而有作》,诗中有曰:【二十年无赤白囊,人间何地不耕桑】。” “还有《武备部·其他·赤囊书》中亦有所载!” 小小一篇《汉书·丙吉传》,谢鲲发散开来讲,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而且这样的课程,他是贴合自己人生际遇来说的,徐鹤这一辈子,就算忘掉了县试夺得案首的考试题目,也忘不了当天的《汉书·丙吉传》。 通过学习,他读了史、做了官、习了诗、学了兵策,简直收获满满。 回到家后,足足消化了两天,才把谢鲲所教,杂糅到自己后世的三观里,形成了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学问、自己的思想。 就在徐鹤数着日子,期待下次谢鲲的课时,储渊上门告知他谢夫子被县里请了回来,明天社学就要复课了。 其实徐鹤有谢鲲这个大才师伯教导,在他看来,去不去社学于他而言形如鸡肋。 但士人必出于学校,读书人必须去上学,这是大魏朝王八的屁股……规定! 第二日一大早。 徐鹤这次学乖了,早早请徐鹏帮忙买好了鲜蔬四色、米糕、羊酒作为贽见礼,去老甲长家请鹏哥帮忙赶着羊,提着东西便赶往社学去了。 刚到社学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传了出来:“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紧接着,一般孩童跟着念了起来。 徐鹤心中一紧:“完蛋,迟到了!” 想到这,他匆匆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刚到学堂门口,谢夫子看到他和徐鹏手里提拽着东西并不理会,反而摇头晃脑道:“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直到读完《孝经·庶人六》这才停下道:“将刚刚所读之文背熟!” 台下一帮娃娃,听到这话,头都不敢抬起看门口的徐鹤,咿咿呀呀便读了起来。 谢夫子是个面色红润,发须皆白的清瘦老头。 徐鹤本以为他看到自己会聊一聊马夫子的事情。 谁知道他面色严肃地看了一眼徐鹤,然后道:“东西丢下,你跟我去书房。” 徐鹤有点麻木,看了一眼徐鹏,示意他先回去,自己跟在老头后面亦步亦趋进了【办公室】。 谢夫子在椅子上坐下后开口便问:“听闻你被县令点为县试案首!可有此事!” 徐鹤笑道:“都是夫子平日教导的好!” 谁知谢夫子冷哼一声道:“当日县令考你《中庸》,你为何能答!” “……” 徐鹤无言,总不能说自己穿越自带buff吧? 谢夫子见他不说话,脸顿时冷了下来:“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接!” “又来!”徐鹤哀鸣! 第一卷 第38章 夫子曰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徐鹤无奈背道! 谢夫子见他真能背出,这才缓颊道:“看来确如传言,你私底下是用了功的!” 刚刚这段话依然出自《中庸》,后世小说、电视剧里用的还挺多。 再说了,徐鹤本来就熟读《四书》,这种题目自然难不倒他。 但谢夫子没有因为徐鹤的所作所为,促使他的回归,从而对徐鹤的学业有所放松。 谢夫子刚见面就问之前没教过徐鹤的《中庸》,要是旁人站在徐鹤的立场上,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面对这样的质问,徐鹤非但没有不开心,反而对眼前这位夫子有点尊敬起来。 谢夫子没有跟他废话,反而直接针对徐鹤的课业,帮其制定了计划。 “既然四书已读熟,先选本经,之后五经通读,闲暇兼顾《国策》、《文选》……”谢夫子一边说一边用笔记录。 徐鹤偷瞄了一眼,只见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徐鹤】二字,然后将刚刚的教学计划一一列在纸上,防止自己忘记。 “是个教学严谨的老头!”徐鹤想起了高中时的班主任,当年他也是给班级每个学生建立学习档案,教学都是按照每个学生的具体情况特别对待! 抄写完成后,谢夫子板着脸继续道:“既然县里又将我寻来,那我也要改改这社学的规矩。” “1、授书要按各人资质,限定行数不可或多或少,不可人人画一,亦不可勉强多读!” 徐鹤心道,果然,这要因材施教了。 “2、诸生清晨到齐,将昨日书读五遍,要极熟。再理近边带书三首,熟背。背毕,将本日所授之书分作两节读二三十遍,才放早饭。” “3、早饭后先读会上一节,再读会下一节,巳时讲书!” “4、讲书,每日要诸生轮流讲,还不明者先生再讲之!” “5、看书毕,仿临法帖一幅送呈先生,较其美丑以行赏罚!” “6、午后将上午所读书串和限时读熟。” “7、将本日书草草背完,即学次日生书,读二十遍……” …… “15、诸生勤学好问、有进益、守规矩者赏票一纸,遇该责罚时免罚一次。功课勤惰亦当赏罚行之。” “16、诸生勤学好问,有进益、守规矩者记录在薄一分,积至十分,关白县衙,给纸笔犒赏!” “……” 一番社学学规,谢夫子足足读了一炷香功夫。 徐鹤听得很认真,不仅不觉得枯燥,反而觉得特别有意思。 这古代的社学跟后世的学校规矩都差不多。 每天排课,不准交头接耳,交友、文会、庆吊、饮宴之类的活动都要请假,读书是积分制,学的好申请奖学金……纸笔奖励。 学得不好还要惩罚……带家长! 徐鹤有点恍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初中那会儿。 就是早个恋,被带家长、罚站。 也不知道这一世有没有早恋之说。 应该没有,他明明看见徐家村里很多跟他年龄相仿的家伙,孩子都两个了…… ……不知不觉又自爆了单身狗的现实。 见谢夫子说完,徐鹤赶紧趁着他喝水的档子回道:“夫子,我已经选了《诗》为本经!” 谢夫子点了点头:“《诗》为本经,有优势也有劣势,优势是你徐家就是以《诗》传家,自有家学!坏处是选《诗》为本经者甚重,竞争激烈。既然你已想好,那就一以贯之,努力把《诗》吃透。” “但!”谢夫子继续道:“虽然你已经选择《诗》为本经,其它《四经》也要熟背!” “不然将来别人问起其它《四经》所述,你答不出,实在丢人,懂吗?” 老爷子要求还挺严格! 徐鹤连忙点头称是。 话说到这档子,谢夫子终于脸上神色不再严肃:“县试怎么回事?” 徐鹤将黄有才诬陷,以及后来马夫子的事情对谢夫子说了。 谢夫子皱眉道:“以前他就处处针对你,虽然我屡次回护,但他家势力,咱们普通人家到底还是不要硬来!” “听说李县令将他禁足了?” 徐鹤点了点头。 谢夫子道:“禁足也好,半年后你已有生员功名,他也不敢对你太过分!” 说到这,谢夫子激励徐鹤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家虽有个进士哥哥,但只要你中了进士,还需管他作甚?” 徐鹤知道老头是在借机鼓励他发奋,于是拱手施礼道:“谨遵夫子训导!” 谢夫子本来就很喜欢徐鹤,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更喜。 他侧了侧身看向院外,见这时学生们还没到齐,于是又道:“读书所为何为?” 读书是为了什么? 徐鹤想了想,决定说个标准答案:“阐发圣人之言!” 谢夫子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没错,但更实际点,读书就是为了科举,科举就是为了做官。” “一个平民百姓,就算你阐发圣人之言,也没人去听!” 好家伙,徐鹤本以为谢夫子是个古板的老学究,没想到一句话直指本心,压根不跟徐鹤绕圈圈。 “所以你一定要把文章做好,制义是你未来这段时间所学重中之重!懂吗?”谢夫子语重心长道。 徐鹤连连点头。 现在他算是看清楚了。 谢鲲这样的老师,天纵奇才,所以什么都教,使得他不会拘泥制义一项教育徐鹤。 但谢夫子更加切合实际,从应试教育出发,给徐鹤定制了学习重点。 两个老师孰优孰劣谈不上,算是侧重点不同,不过,对徐鹤的帮助都是挺大的。 “我且问你,时文是经学还是文学!”谢夫子道。 徐鹤听到这句话立马想到了哈姆雷特曾说过的一句话:“生或者死,这是个问题。” 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清两代,对于这个问题争论不休。 有人觉得八股文绝对不是文学,因为文学是生动的、形象的、可以自由表达个人情感的文体。 而八股文呢? 现代很多人认为他们是一具形式呆板、满纸陈词滥调、毫无生气的文化僵尸,跟文学八竿子打不着的。 关于这点,徐鹤也很想听听这个时代人的见解。 他虚心求教道:“我也不知,请夫子解惑!” 第一卷 第39章 八股作文与勾栏听曲 谢夫子笑了笑道:“其实吾年轻时科场失意,最不喜八股时文,那时候我一说到八股,便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 徐鹤有点愕然,心说你吃的八股这碗饭,却砸八股的碗,老头忒不地道啊。 但谢夫子又道:“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现其实是我当时太过年轻,没有体会到作文的真意!”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心说夫子要【划重点】了。 果然,谢夫子道:“六经子史,商彝周鼎也;唐诗元曲,法书名画也;国朝八股,则泥佛彩花也。” “我大魏自高祖开国拟定八股文字,专精殚力,一题入手,全于心灵精脉、声口骨节中揣摩刻画,较之各样文体,此为最难!” 徐鹤细细品味谢夫子的这番话。 唐诗元曲是【法书名画】,国朝八股跟他们相比,只能是泥菩萨身上的彩绘。 但泥菩萨身上的彩绘也是有令人眩目的光华的。 既然这么说,可不可以说八股时文的【彩绘】就是文学作品中所应具有的作用呢? 而且谢夫子后面所说,较之各种问题,八股最难,也是用八股跟别的文学作品做对比,最难,也就是说有相通之处,这也反证了八股是文学作品的观点。 所以,谢夫子认为,八股时文是文学的一种形式。 徐鹤想了想后问道:“夫子认为八股是文学?” 谢夫子笑了,他很满意徐鹤对他话中意思的理解,但他摇了摇头:“不全对,我的意思是,究其本质而言,八股是经学。” “但八股也是一种文学形式,只要你在阐发经义的基础上,赋予经义生命,那么你的八股文章就算作活了。”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 他记得前世曾经看过周作人的《论八股文》,文中写道:“自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化骈为散之后,骈文似乎已交末运。然而不然,八股文生于宋,至明而少长,至清而大成,实行散文的骈文化,结果造成一种比六朝骈文还要圆熟的散文诗,真令人叹为观止。” 众所周知,六朝骈文向来以对偶工整,用典华丽著称。 而八股中段确实也很讲究对偶排比。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用骈文的形式做出八股的文章,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才是富有文学性的八股,而非僵硬死板的应试文学。 想到这,徐鹤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没有急着回谢夫子的话,反而呆立当场,思索良久。 但问题来了,标准的八股文无论是文体还是语言,说白了都是吸纳传统文学作品的成分。 就算你牛到不行,还是跳不出传统文学的范畴。 那么怎样才能既保留【阐发圣人之言】的规矩,又蹚出八股文的一片新天地呢? 徐鹤想来想去突然抬头对谢夫子道:“夫子,我这几日看现在大家的时文,无不恪守传注,谨守绳墨,尺寸不逾!” “我能不能尝试在八股体式运用自如后,从写作的手法方面做出变通?” 谢夫子听到这话时也来了兴趣:“哦?你说来我听!” 徐鹤越想越兴奋道:“其实咱们可以采用一正一反、一虚一实、一深一浅、一远一近的写作手法,将古文当做骈文来写。” “这样读之对偶排比整齐,用典意境圆熟,枯燥无味的八股文章也能做出花来!” 谢夫子听完后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最近几年一直在反思为什么乡试屡试不中。 后来他总结出,自己总是把阐发圣人之言的【规矩】当做天大,总是一点都不敢逾越。 但这样造成了自己的文章完全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小气巴拉的。 所以他在心中发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八股文章不能像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一样,读之了之后非常舒服又发人深省呢?” 于是,他就总结出一点,八股时文不仅要紧扣阐发圣人之言的主题,还要具有一定的文学性。 当然,他是不知道什么是【文学性】的! 但徐鹤懂啊,徐鹤所学专业就是古汉语文学,对于唐诗宋词元曲、六朝骈文都有研究。 这下好了,经过谢夫子的诱导,徐鹤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八股文章之路。 破题要巧,要新颖,要发人深省,要紧扣题目不歪楼。 下面的文章做得不仅要考虑到经学,还要注意文学性。 比如将骈文的一些特点跟八股文结合,虽然还有待实践,但徐鹤相信,在这个时代,这将是八股文的一次革命。 只要自己能把这条路蹚出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进士,说不定还要留名青史,成为后世书本上的经学大家呢! 所以,谢夫子想好了要改变,提供了一条思路,徐鹤却当场给这种朦朦胧胧的思路想出了实现它的方法。 你说谢夫子能淡定吗? “这,这些都是你刚刚想出来的?”谢夫子满脸不可思议! 徐鹤挠了挠头道:“是!” 谢夫子快要无语了。 他想了这么多年,一点头绪都没有,徐鹤却仅仅用了这点时间便整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 “难道这就是书中所说的【天纵奇才】?”谢夫子傻傻地看向徐鹤。 徐鹤脑子里的思路还没有结束。 “夫子,我刚刚又有了点想法,我说给您听下,您看我说得对不对哈!” “还有……”谢夫子麻了:“你,你说说看!” “时文法度,我觉得应该有几点要注意:破题承题之贵,贵在语言简洁,立意高远,发人深思!” 谢夫子连连点头:“嗯嗯嗯,对对对!” “小讲要虚,用力要小,讲究含而不吐!” “提比之时,要草蛇灰线,给下文埋钩子!切忌猛打猛冲!” “这……!”谢夫子嘴巴半张,已经合不拢了。 “小比之点次需要老练;中股开合要把前文之虚给踏实了;……掉尾时,发力需又用力又刁钻,让考官觉得豁然开朗,一下子快活得想死掉!” 谢夫子…… 这位童鞋,你确定你是在说八股时文? 不知道的会以为你是在勾栏听曲好不好! 第一卷 第40章 德芙学兄 “好,好一个破题高远、掉尾发力!”这时,突然门外走进一人。 此人并非社学学生,看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澜衫,外罩一层轻纱,从衣着打扮上一看便知对方家境优渥、还有生员功名。 徐鹤见谢夫子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的到来,心知他必跟夫子很熟。 果然,进门后那人打量了一眼徐鹤,然后便对谢夫子道:“没想到大兄所教学生中,竟有如此时文之才!” 谢夫子闻言苦笑,以前他只觉得徐鹤读书用功,但仅是中人之姿,能考中个生员就了不得了。 但这次县试之后,这学生刚刚所述之言,简直让他对徐鹤刮目相看。 “德夫贤弟!快来坐!”谢夫子起身相迎。 德芙?来人这字简直了。 来人坐下来转头对谢夫子道:“大兄,这海陵县也是有意思,前些日子把你赶走,这阵子又请你回来,要我说,你就不该再来,平白无故让人小瞧了我们谢家!” 谢夫子苦笑一声,心说虽然咱们都姓谢,但你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 我那家里还有一大家子需要维持呢,不出来坐馆,在家坐吃山空吗? 但他显然不会在徐鹤面前说这些,只是摇了摇头叹道:“李县令这次请县衙礼书亲自去请,不来的话属实有点托大!” 好在公子哥儿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他转而看向徐鹤,明显对眼前这少年颇有兴趣。 “哦!这是徐鹤,我的学生,前些日子刚被县尊点为县试案首!”谢夫子见他看向徐鹤,连忙解释道。 听说是县试案首,公子哥脸上去了轻慢之色,郑重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案首,将来跑不掉一个生员功名,我叫谢良才,字德夫!府学生员!” 徐鹤连忙拱手道:“在下徐鹤,不曾有字,德夫……额!” 到这,称谓上让徐鹤犯了难,对方二十出头一个小伙子,喊谢夫子是大兄,也就是说他跟谢夫子平辈。 谢夫子是他老师,自己要称呼谢良才【德夫兄】,这就有点没大没小了。 但让他叫一个比自己只大几岁的家伙【叔叔】,着实有点开不了口。 谢良才看穿了徐鹤的囧境,他哈哈一笑:“我叫你夫子【大兄】,你叫我一声【学兄】,咱们各论各的!” “……”徐鹤突然想起前世一个电影里的台词,“我喊你叫哥,你喊我叫爸,咱们各论各的。” 这个谢良才跟谢夫子是同族之人,前些日子谢夫子被黄有才赶出社学,回家愤愤不平。 这事被向来好打不平的谢良才知道后,当时就要来徐家村找黄家理论。 但他被谢夫子拦下了。 这次谢夫子又被请了回来,谢良才得到消息,他害怕自家大兄再被人欺负,于是今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正巧来到书房前,听到徐鹤刚刚所说之话,结合自己上次乡试落榜的经验,他对徐鹤所述的方法感触颇深。 只见他饶有兴致地想了想,突然笑着对徐鹤道:“我看你刚刚说得特别好,真要拿来一题给你现场作出,你有没有把握!” 谢夫子还是挺维护自己这个学生的,他连忙阻拦道:“我这学生时文还未曾作过几篇,之前也刚学破题而已!且不要为难于他!” 谢良才闻言顿时有些失望,不过他转头一想也对,徐鹤才刚刚通过县试,甚至连个童生都不是,估计县试时也就破题做得好才被点为案首,让他作篇时文,还要结合刚刚所言,确实强人所难了。 可他俩转头再看徐鹤时发现,此时的徐鹤竟然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谢学兄,请你出题,我也想验证一番刚刚所想!” 谢良才抚掌大笑道:“好胆色!那我们出个简单的……” 想了片刻,谢良才道:“请以《庄暴见孟子曰》为题!” 听到这题目,徐鹤松了一口气。 这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下》第一章,并且是以全章为题,在八股文中,这算是简单的大题了。 而且后世这文一直被选作高中语文教材,只要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基本上对这篇文章都有印象。 全文大概的意思是孟子借着音乐规劝齐王要与民同乐。 齐王喜欢流行乐,还有点害怕孟子怼他,但孟子却巧妙地说喜欢流行乐没什么,这玩意跟古典音乐一个道理。 重要的是,你喜欢听音乐时,老百姓也要安居乐业才行。 回忆了一番原文,徐鹤开口破题道:“乐无古今,唯同民者为能好也!” 听到这个破题,谢良才点了点头。 这破题怎么说呢,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属于归纳总结后、深刻点题了。 谈不上文采,但全文阅读理解做得不错,而且语言精炼,算是尚可! 谢良才心说:“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社学生能破题如此,已经很不简单了!” “盖先王乐民之乐,故其乐至今传也。如齐王之所好,与独乐何意?”徐鹤接着阐发孟子文中之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圣明的先王喜欢跟老百姓一起欣赏音乐,因此那时候的音乐至今还在流传。 但是像齐宣王这样欣赏音乐,这跟【独自去偷欢】有什么区别呢? “好!”谢夫子和谢良才两人不约而同叫好。 这段话徐鹤用了刚刚所言中【一正一反】的方法。 拉来先王跟齐宣王对比,两者之间高下立判,让读者瞬间对齐宣王的做法腹诽不已。 这样,共鸣不就来了吗? 文章来到初股,徐鹤细细构思一番后开口道:“夫国不期于大小,期于好乐;乐不期于今古,期于同民。今也知独乐之不若与人,知少乐之不若于众,是天下之知乐者莫如王也。……” 徐鹤说完这段,谢夫子和谢良才两人直接傻了。 这段话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国家,不要去考察它是大国还是小国,倒要考察这个国家是不是喜欢礼乐。 对于音乐,不要去考察是不是r&b还是西海岸,而要看这个国家的国君是不是跟老百姓一起听。 这种比兴的手法,前边是借用骈文的书写方式,后边则是又重回古风,颇类原文。 而且此间所言并非无病呻吟,而是真正有治国的道理在其中的。 这样有文采,又发人深省的文章,关键还前所未有人这么做过,你说谢良才和谢夫子会不会惊讶。 谢夫子转头看向谢良才:“德,德夫,你觉得怎么样?” 只见谢良才突然怔怔站起,面对徐鹤深施一礼道:“学弟可为吾师!” 第一卷 第41章 足下尊臀倒是金贵 上课的时间到了,谢夫子要去开展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徐鹤这个学生自然也要去听讲的。 这把谢良才急的抓耳挠腮。 刚刚他还没听徐鹤将文章作完,心里急得不行。 见徐鹤要去上课,干脆自己也跟着来到学堂找了个凳子在徐鹤身边坐下。 学堂内众人见到一个生员坐在徐鹤身边,全都一脸困惑。 这什么情况? 徐鹤这是什么牌面? 这是他的书童吗? 有带着生员书童来上课的社学生吗? 估计内阁首辅家的公子也没这种待遇吧。 徐鹤对这厮也很无语,一堂早课下来,这家伙跟个花痴似的侧头盯着徐鹤,就像有什么绵绵情话,欲说还休,不对,应该是就像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取向一般! 夫子抽查各人前面读过的文章。 点到别人时,别人磕磕巴巴背完,沈良才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嘴里嘀咕道:“这么简单,还背成这样,赶紧回去谋个营生才是正经。” 他一句话成功将刚刚背诵之人整破防了,呆坐在座位上半天不说话。 轮到徐鹤背诵,谢良才见他背诵的十分流利,竟然当场大声叫“好”! 徐鹤简直怀疑如果是后世演唱会,这家伙就是自带灯牌呐喊的那批人。 谢夫子终于受不了这个族弟了,乘着课间休息时,把这家伙赶去了书房,勒令他不准出来。 就这样,徐鹤穿越过来后,第一天学校生活,就在谢夫子紧凑的课程安排下结束了。 正当他收拾书本准备回家时,突然谢良才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学弟,今晚我去你家吃饭吧,我们抵足而眠,再切磋切磋文章!” “……”徐鹤真的有点怀疑这家伙的取向了,抵足而眠,什么鬼?后世的他连床上多条丝袜都嫌碍眼,怎么可能跟个大男人抵足而眠,荒唐。 不过谢良才这家伙属实难缠,见徐鹤不发话,他直接拉着谢夫子一起,说是要让谢夫子同去。 ……特么,第一天上学,没被带家长,但被老师家访了! 这学还能上吗?忒坎坷了! 谢夫子本不打算去,但架不住族弟死皮赖脸哀求,无奈只能跟着一起了。 刚到家门口,谢氏是见过谢夫子的,于是赶紧开门将众人迎了进来。 徐家小门小户,自然没有那么多规矩,谢氏脸上带着忐忑的表情问道:“不知夫子要来,院子也没拾掇拾掇,真是施礼!” 谢夫子笑道:“不请自来,是我叨扰了!” 谢氏见夫子脸上表情和缓,心中踏实不少,他转头看向儿子,眼睛里带着疑问。 徐鹤道:“夫子今日刚到,师母还未跟来照料,所以我请夫子和他族弟来我们家吃饭!” 谢良才闻言眼睛都快翻上天了,好嘛!刚刚要跟过来蹭饭,你就差拿根棍子撵我了,回家你就变脸,合着尊师重道被你演活了呀! 谢氏听到这惊喜道:“啊呀,你这孩子,也不早早告诉家里一声,我好去沽酒买些熟食来!” 徐鹤笑了笑:“娘,你别忙,我刚刚从甲长大伯家过来,给了银钱予鹏哥,请他帮忙置办,一会儿甲长大伯他们都来!” 谢氏见儿子周到,于是又客气了几句,将客人让进堂屋内,便自去生火做饭了。 谢良才走进屋子,见徐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于是感叹一声道:“家贫子读书,逆境出英才!” 谢夫子接过徐鹤递来的大碗喝了口水,然后问道:“我记得你入学时填写家状,家状上写你父已逝,你母亲姓谢?” 徐鹤点了点头。 一听徐母姓谢,谢良才顿时来了兴趣:“是我们宜陵谢吗?” 徐鹤摇了摇头:“是如皋谢,据说我母亲祖父那一辈搬来海陵的!” 谢夫子闻言突然问道:“我听说东安巡检司谢巡检也是如皋谢氏,跟你母亲……” 徐鹤点了点头:“谢巡检是我舅舅!” 众人说话间,徐鹏买了酒食来了,身后跟着老甲长。 从厨房取来碗筷,摆布好后,众人就开始边吃边聊。 老甲长许是看见两个秀才在桌,整个人显得有些拘束,但他好歹是徐鹤长辈,只能强撑着敬酒,说些场面话,但他又害怕说错被人笑话,整个人憋在那,别提多累了。 反倒是一旁的徐鹏,他向来话少,也没有他父亲那么局促,吃吃喝喝挺自在。 谢氏是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自然是不能上桌的,就在众人说话时,院外有人敲门,厨房里的谢氏放下刚刚端起的碗去开门。 见又有客来,徐鹤等人全都放下筷子。 门开,徐鹤见到来人很是诧异。 原来是徐岱带着自己儿子徐鸾,以及那个讨厌的徐雀站在门口。 徐鹤见状,虽然对这两父子观感不是很好,但还是迎出门去,将二人引入堂屋坐下。 徐岱刚刚进门,就看见乡里族学的谢夫子、本家做甲长的小宗弟弟都在,还有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还在好奇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来徐鹤家作甚,谢夫子却先起身行礼道:“徐二老爷!鸾公子!” 徐岱还好,他自己是荫监出生,算不上科举正途,所以对有生员功名的谢夫子态度尚好,随便拱了拱手算是回礼了。 但一旁,他的儿子徐鸾却抬着下巴,似乎用鼻子看人似的,压根不理谢夫子。 他徐家两代都出了三品大员,可以说是仕宦之家,大哥也受荫坐监,听说很快就要去福建做知县去了。 跟徐家来往的都是些举人、进士,他压根没把谢夫子这快花甲之年的老秀才看在眼里。 谢夫子只当没看见,微微一笑便坐回位上。 这时徐鸾也想坐下,但又似乎觉得徐鹤家的凳子太脏,只一脸嫌弃地看了看长凳。 徐雀见状立马伸出袖子,碍着公子的屁股,小心将其屁股下的凳子仔细擦了。 恰好,八仙桌,徐鸾是挨着谢良才坐的。 谢良才见他摆谱,心中不悦,冷笑一声嘲讽道:“足下尊臀倒是金贵!” 第一卷 第42章 吃软饭 徐鸾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但却不是那种莽夫,被谢良才嘲讽,他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出门在外,讲究不得,只能随便坐坐,倒让秀才公笑话了!” “你!” 谢良才还想说两句,但这时徐岱笑道:“鸾儿,不得无礼!” 说完瞪了一眼自己儿子。 很神奇,骄横惯的徐鸾被他爹瞪了一眼后,竟然拱了拱手冲谢良才道歉:“这位秀才公,刚刚是我孟浪了!” 虽然是道歉,但他脸上丝毫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谢良才因为是在徐鹤家,不想让徐鹤难做,于是借坡下驴,冷哼一声将事揭过。 在徐鹤记忆中,徐岱父子俩从没来过自己家,在县试之前,甚至这对父子知不知道徐家有他这号人都难说。 今天登门,属实让徐鹤有些诧异。 “二伯父今天登门,是不是有事?”徐鹤试探道。 徐岱抓了抓装着村中所酿酸酒的碗晃了晃,终究还是没勇气端起来喝一口,等他放下酒碗后笑道:“小鹤,今天二伯父特地来你家,是告诉你件大喜事!” 听到【大喜事】三个字时,徐鹤心中咯噔一下,不会是…… 果然,下一秒徐岱笑道:“上次在惠宾楼时,你还记得那位丰伯伯吗?” 徐鹤听到丰坊便知道这对父子今天要卖什么药了! 徐岱哈哈大笑:“实不相瞒,你那丰伯伯其实是咱们徐家的世交,丰家诗礼传家,且你丰伯伯本人也是进士出身,曾经在朝中任官,虽说后来回乡守孝,但近期他将回京起复!” 徐鹤不想绕那么大弯子,直接问道:“二伯父,你想说什么?” 徐岱说话被徐鹤打断,心中不悦,但脸上还是强笑道:“我是想保个媒,让你这个徐家的好儿郎跟丰家小姐结亲!” 此言一出,顿时老甲长、谢夫子和谢良才三人全都眼前一亮。 老甲长更是在桌下一脚踢在徐鹤腿上,口中催促道:“还不感谢你二伯父!” 徐鹤此时心里真是日了狗了。 要不是谢鲲将丰家的情况说给他听,说不定今天还真被徐岱给骗了。 徐家跟丰家有结为儿女亲家的约定,但却是你徐岱的儿子徐鸾。 好嘛!你知道丰坊在士林名声不好,想把自己儿子摘出去,所以你就把你这个本家侄儿给卖了? 徐岱笑眯眯地看向徐鹤,见他无动于衷,还以为徐鹤被这【好事】砸在脑袋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而谢良才身边的徐鸾脸上则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且让你们这些人高兴高兴,将来有他徐鹤想哭的日子!呵呵!” “小鹤,你这孩子,这么好的亲事,还不快起身敬你二伯父一杯酒?”老甲长见徐鹤老也不动,再次催促道。 谢夫子也在一旁道:“徐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你父已去,家中长辈见你用功,给你找了个好亲事,你是要好好感谢一番你二伯的!” 徐鹤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道:“感谢二伯为侄儿张罗亲事!” 徐岱、徐鸾父子闻言仿佛同时松了口气。 徐岱笑道:“都是同族,你读书又用功,将来是个做学问的种子,这种好事我当然要先想着你咯!” 徐鹤见他一脸虚伪,心中有点想吐,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开口道:“二伯之恩,侄儿铭记于心,但侄儿年纪还小,这几年想着专心举业,所以暂时没有结亲的打算!” “嗯?”徐岱闻言诧异地看向徐鹤。 徐鹤压根不看他那张脸,反而看向徐鸾道:“这么好的亲事,我徐鹤何德何能,倒是鸾哥年长于我,正是婚娶的年纪,二伯父还是跟丰伯伯说,请丰伯伯将女儿嫁给我鸾哥吧!” “噗……”徐鸾闻言一口酒喷出,水雾搞得满桌都是,谢良才在旁厌恶地看了看身边之人,心中别提多腻歪了。 徐岱见状也是一愣,紧接着他尴尬笑道:“小鹤,呵呵,是这样,我已经跟你丰伯伯提过你了,你丰伯伯对你也挺满意。” “这样一来,再让我反悔,这……” 谢夫子点了点头正色道:“徐鹤,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说的话,不妥不妥!” 这老夫子,你学生都快被人卖了,你还帮忙数钱呢! 徐岱见谢夫子帮他说话,赶紧趁热打铁道:“小鹤你别担心,你丰伯伯那边也为你考虑了,等你考中生员后再谈婚娶之事!” 老甲长闻言,心中替徐鹤那个着急呀! 又不耽误读书,还能娶个仕宦之家的小姐,这简直是天作之合了! 这时,徐岱轻咳两声,有些难以启齿道:“当然,人家丰家是个大家族,结亲的话还有个条件!” “对方要你入赘!” 徐岱说完,在座之人全都傻了。 “什么?” “什么?” “入赘?” “荒唐!” 徐鹤真特么气笑了,自己虽然思想开放,觉得软饭硬吃是能耐。 但那特么也是分时候的。 大魏朝法律上虽然不歧视赘婿,规定“凡招婿,须凭媒妁,明立婚书,开写养老或出舍年限。” 但做赘婿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仍然受人歧视。 其在民间的身份地位,几乎可以跟罪犯相提并论了。 有没有例外? 有,据说当今南京礼部尚书钱一德早年就是赘婿,后来努力读书,终于光宗耀祖。 但这毕竟是个例啊,众人本还以为这位徐家二爷是为徐鹤好,现在看来,原来他是包藏祸心啊! 徐鹤心中没有期待,所以现在也没有失落。 他比老甲长、谢夫子等人想得开得多。 只见他微微一笑:“还是谢谢二伯父好意,我依然觉得鸾哥比我更适合当这个赘婿!” “你!”徐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鹤竟然,徐鹤竟然说自己儿子更适合当赘婿! 至于他的儿子徐鸾,早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这时终于撕下脸上斯文有礼、云淡风轻的面具,横眉怒目盯着徐鹤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宗子而已,我父纡尊降贵来你这破屋里告知你这件事,那是赏你的脸,懂吗?” “不然你以为这么好的事情凭什么轮到你个穷鬼?” “拒绝?这里有你拒绝的份吗?” 看着歇斯底里的儿子,徐岱冷面咳嗽了一声打断道:“徐鹤,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听不听族里的安排?” 好家伙,这是用宗族来压徐鹤了。 可就在徐鹤想要说话之际,谢良才突然站起冷声道:“小鹤,别听他鬼扯,别说一个进士家的上门女婿,就算是驸马,你也不准做!”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徐鸾大怒,指着谢良才骂道:“你是什么人,我们徐家的事情还能容你置喙?” 谢夫子赶忙道:“这位是我族弟!” 谢良才冷笑道:“我?我姓谢,字德夫,我父讳道之!” 徐岱听到这个名字时初时还不在意,可紧接着他面色大变看向谢良才:“谢道之?是大理寺卿谢公?” 第一卷 第43章 大理寺卿 徐鹤得知谢良才的身份后大吃一惊。 大理寺卿。 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大魏朝掌刑狱案件审理的地方,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 长官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正三品的实权大佬。 虽然徐家徐蕃、徐嵩两代人也做到了正三品的侍郎,但那是过去式了。 听这意思,谢良才的老爹可是在任官员啊。 官场这种地方,妥妥的人走茶凉,虽说徐家的影响力还在,但跟谢家相比,人家那是真正的家声正隆之际,而徐家这边这些年却在一直在走下坡路,这些年甚至连个举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刚刚的徐岱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结果听到谢良才的家庭背景后,先是一愣,接着突然哈哈大笑,对谢良才亲热道:“原来是宜陵公的公子!” 说完还一脸责怪地看向谢夫子:“谢夫子,你怎么不早说是谢公子来了!真是失礼了失礼了!” 谢夫子心中鄙夷徐岱的小人姿态,但他是个方正君子,不愿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只好勉强一笑:“德夫只是顺道而来,过两天就回去了!不敢惊动徐二爷!” 徐岱脸上露出【怎能如此】的神态,转头对谢良才道:“宜陵公与我兄长常有书信往来,咱们两家关系向来亲厚,贤侄既然来海陵,怎好不在我家住些日子!” 这边徐岱话音刚落,谢良才身边的徐鸾也跟换了张脸似的挤出一丝笑容:“谢兄,刚刚小弟不知兄长身份,言语冲撞,还请恕罪!” 说完郑重站起,弯腰行礼。 这父子两人的态度,前倨后恭,就算一旁大字不识的老甲长都感到给徐家祖宗丢脸,扭过头去不看。 谢良才又不是傻子,刚刚自己没有暴露身份时,这父子俩什么态度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这个人,在外行走非常低调,他的父亲谢道之每回写信回来,除了嘱咐他安心读书、照顾宗族之外,就是在信中反复强调,不允许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外胡来! 所以谢家的家风向来不错,从他对谢夫子这个贫寒族人的照顾上就可见端倪了。 这次要不是徐家父子对徐鹤逼迫太急,他也不会揭破自己的身份。 但既然说了,他就要给这位刚刚认识的小兄弟仗义执言一回。 “太丘公!”他朝徐岱拱了拱手道:“我与小鹤虽是初识,但也为他才学倾倒。放这样的人才入赘别家,这……” 谢良才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徐岱闻言默然不语。 一旁的徐鸾脸上却露出不耐之色,就算这徐鹤将来能过道试,那又如何? 天下秀才多了去了,举人才是科举的门槛。 举人之下算个啥? 他心中这番想法,却不曾想想自己也不过是个童生。 这时,徐鹤开口道:“学兄说我有才学,这是谬赞了!不过二伯父,徐鹤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丰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至今连个童生都还不是!” 说到这,他嘴角轻扯:“这么好的姻缘还是让鸾哥去吧,鸾哥丰神俊朗(小白脸),才高八斗(童生),正是丰家小姐的良配(是好事你自己占去,我不稀罕)!” 尼玛! 徐鸾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怎么扯着扯着又扯到我身上了? 徐岱见徐鹤态度坚决,又顾忌谢良才的身份,虽然心中大怒,但又发作不得,只能嘿然道:“小鹤,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道:“贤侄,有空去我府里坐坐!” 谢良才见他还是夹缠不清,对这老头也是厌烦得很,只是敷衍抱拳,连站都没站起。 徐岱见状“哼”了一声,瞪了一眼徐鹤后拂袖而去。 等这对父子走远,谢良才将手中筷子重重一顿:“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竟然把家里的读书种子许给别家做赘婿,真是气煞我也!” 老甲长脸色铁青道:“小鹤,你做得好,咱们虽然是穷人家,但也有廉耻,你绝不可做赘婿!” “对!老丈说得对!”谢良才在一旁帮腔道。 谢夫子叹了口气,他没有族弟的少年意气,想得更多:“小鹤,你们徐家,大爷这些年身体不好,大多是二爷在管事,你刚刚说话要是委婉些更好了,要是得罪了徐二爷,就算现在他不发难,万一将来让你穿小鞋怎么办?” 徐鹤虽然一直表现得风轻云淡,但他内心其实也十分愤慨。 事到如今,他把谢鲲告诉他的丰家之事,还有上次在孔怀堂听到的谈话都给几人说了。 听完后,众人才知道丰坊的身份,以及这对父子的不要脸。 当年丰家比徐家势大,徐家为了跟丰家拉关系,约定了徐岱二子徐鸾给丰坊做上门女婿。 现在丰家失势了,这徐岱父子看不上人家,就想着把徐鹤推出去。 “简直岂有此理!”谢良才一拍桌子大怒。 丰家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士林中风传很久了,但他刚刚没对上号,现在想来才发觉徐岱父子的无耻。 一直蒙头不说话的徐鹏道:“小鹤,要不明天你去找族长大伯吧,请他出面!” “不妥!”谢夫子阻拦道,“如果这样,就跟徐岱父子彻底撕破脸了,再说了,你们知道徐家大爷是什么态度吗?” 众人默然。 徐鹤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别担心,有学兄刚刚仗义执言,我想这对父子暂时不会太过分。” 确实,有大理寺卿的公子做背书,徐岱就算想用宗族压徐鹤,他也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 这边徐岱父子从徐鹤家刚刚出来,徐鸾便转头冲着徐鹤家“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穷鬼命,给他机会他都抓不住!” 徐岱冷哼:“这谢宜陵的儿子怎么会跟徐鹤混在一起?真是有失身份!” “爹,现在怎么办?”徐鸾问。 徐岱想了想:“他身后站着谢家公子,虽然咱们徐家不怵,但终究不好撕破脸,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吧!” 徐鸾急了:“可,可丰坊那怎么办?” “着什么急?”徐岱瞪了一眼儿子:“就说徐鹤要等中了生员之后再提亲事,暂时把这老家伙安抚住!实在不行,那就把这婚事给否了,反正不能让你入赘!” “那徐鹤呢?他今天几次三番嘲讽儿子,我觉得他猜到原本入赘之人是我了!” 徐岱冷冷一笑:“急什么?只要他还姓徐,那还不是任我们搓圆捏扁?” 徐鸾噘着嘴:“儿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一卷 第44章 八股文 谢良才终究耍赖住在了徐鹤家里。 虽然徐鹤内心是拒绝的,但看在刚刚他为自己出头的份上,只能让出了小床板的另一半。 月上柳梢头! “咯吱……咯吱……” “喂!学兄,咱就说能不能别扭来扭去,我这床板吃不消啊!”徐鹤捂着被子有点烦。 谢良才都快哭了:“早知道睡这床,我还不如跟我大兄凑合凑合呢!” 从小锦衣玉食的他刚刚住下时还觉得新鲜,可没一会儿他就吃不消了! “要我说,干脆你去我家跟我一起读书得了,我爹给我请了个举人在家教我读书,不比在我大兄那……咳咳咳!”谢良才突然感觉话有不妥,连忙用咳嗽掩饰。 徐鹤笑了:“算算日子,府试很快就要到了,不折腾不折腾,再说了,我这种八股时文的写法还要自信完善一番。” 谢良才闻言眼睛突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你说说想法,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今天你让我以《庄暴见孟子曰》为题,虽然我在文中用了比兴的手法,但我觉得骈文要用,但不能多!时文毕竟是模仿古人的语气作文,所以还是要多多参详韩退之这些古文派的文章!” “具体呢?”谢良才急不可耐问。 徐鹤道:“韩昌黎被后人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不是没有道理的,你看他的文章,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 “说白了,写文章要言之有物,抒发心中真正的情感,然后从情感出发,鼓荡胸中之气,一气呵成,别说那些鸡零狗碎的废话,” “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别人!学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突然,黑暗中响起“咕咚”一声,谢良才激动地一屁股坐了起来:“小鹤,你总结得太好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不必管他骈文、古文,因文制宜,因时制宜!” 徐鹤补充了一句:“因主考之人制宜!” 在后世,考编班的老师不止一次强调,申论的最后成绩跟阅卷老师有很大的关系。 若是那种喜欢务虚的老师,你把文章写得言辞优美、花团锦簇,这样很可能就拿高分了。 但遇到务实的老师,你写作时,一定要切合实际,拿出自己的想法见解,这样老师才能给高分。 但以前你不知道阅卷老师是何许人也。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啊,这个时代的主考官都是提前公布的。 你只要读读主考官之前写的文章,了解了解他的施政观点,那就能从侧面知道这位喜欢什么样的文风了。 “妙啊!”听完徐鹤之言,谢良才激动地整个人身子都在颤抖。 其实徐鹤所说的一部分内容,也是历史上明清两代读书人应考智慧的总结。 但在大魏朝,开国时科举取士断断续续了好些年,朝廷似乎一直没找到科举的最终考察方法。 但到了大魏朝宣宗皇帝时,终于决定了用朱子学说为正解,以四书五经为考题出处,考八股文。 而且还规定了八股文的具体写作规矩。 八股文又叫经义、制义、制艺,总的来说是一种为了考试服务的专用文体。 在这之前,国朝考试大量使用过二股、四股、六股构文,甚至还有按照题目,将文章分成两部分写的二截文。 更有甚者,最后有的考生干脆用古文之式来写! 宣宗皇帝可能是个格式狂魔,觉得这样乱七八糟也不是个事儿。 所以就跟大臣们一起结合参考了宋代某些经义中分股对偶的做法,从而定下了八股文体。 何谓八股?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也。 全文要将自己代入成为孔孟先贤,用他们的语气写作,不可自由发挥,文体规格需要按照规定书写,且不允许用庸俗的典故亵渎圣人。 因为是初创文体,到现在也不过七十多年的光景,所以八股文发展到现在一题到手,必循规蹈矩,自文章开头一直到结尾,不敢有一言倒置,故而简朴古拙是有了,但工整性和文学性就差了很多! 而徐鹤受谢夫子启发,他虽然不敢擅动八股格式,但他却想出了一条新路,也就是古文和时文杂糅,给八股增加一点文学性,减少一点经学性。 从而让读者觉得文章丰满有趣、朗朗上口。 而这无疑让谢良才这个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循规蹈矩作文的人心潮澎湃,仿佛被人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似的。 “我大魏自高皇帝开国,宣宗定八股文字,三场取七,专注头场,几十年来,英雄豪杰埋入八股中,出头之人,十中只一,不得意者,十之八九。” “今天听了小鹤一番话后,只要我熟读经义,进场时稍稍注意一番,便跟个誊录生似的,高中也!” 说到兴奋处,谢良才激动地披上衣服下了床,在徐鹤面前手舞足蹈。 能不兴奋吗? 徐鹤所言这个小小的变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 但在同时代的人耳中却犹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谢良才是越说越激动,反正床板太硬睡不着,他干脆拉着徐鹤研究起制义来。 刚开始时,徐鹤听得昏昏欲睡,但很快,当谢良才讲起自己作文的心得时,一些细节部分吸引了徐鹤的注意。 比如最简单的破题,分为明破和暗破两种方法。 假设题目为“孝弟”二字,直接去破“孝弟”两字的意思就是明破。 但如果用“伦”去代替“孝弟”二字,就是暗破。 至于为什么要用伦去暗破孝弟,如果对经义无有研究之人肯定不懂。 其实【孝弟】二字通【孝悌】,这两字不就是儒家所谓的【伦常】吗? 用伦常阐发孝悌,这属于将原题引申。 所以说八股作文微言大义,巧妙绝伦。 破题还有正破、反破。 比如之前考过的《学而时习之》,若按照学习应该“时习之”去破,这种叫正破,如破时假设学而不“时习之”去破,则为反破。 谢良才又说了顺破、逆破,先破、次破等很多破题的讲究。 徐鹤刚开始时还有点困倦,但很快他发现,谢良才说的一些东西东西,就算是在后世他也完全没听说过。 或者说有的东西他当时就是一扫而过,并未深思。 但到了这个时代,这些知识都是将来学以致用的,所以他听得非常认真。 就这样,两人切磋了整整一夜没睡,直到谢氏起床做饭,两人才恍然发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一卷 第45章 就不是钱的事儿 谢良才算是彻底赖上了徐鹤了。 整日里,徐鹤去社学读书,他跟着去社学顺便温习经义。 等放课后,两人要么在谢夫子那对付一口,要么回徐鹤家随便吃点。 谢氏见儿子终日跟个生员研究经义,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尤其是这阵子老甲长父子去了趟扬州府,将手里的白糖卖掉后,徐家的日子眼看好过起来。 谢氏怕谢良才这个秀才公在自己家里受委屈,于是一日三餐,全都用心操持。 谢良才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知道徐家家境一般,所以回去一趟,叫匠人打了好些个日用物什家具啥的给谢家送了过来。 这些家具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制成,但胜在结实耐用。 徐鹤终于摆脱了睡木板床的窘境。 谢氏见状感动地直抹眼泪,对谢良才更好了,每天都把家中母鸡下的鸡蛋做给谢良才吃,搞得谢良才现在打嗝都是一股鸡屎味。 谢良才母亲早逝,父亲一直在外做官,从小就缺乏母爱。 谢氏这些日子的照顾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两人又都姓谢,谢良才干脆给谢氏磕了头,认谢氏为姑姑,并且还写信将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写成书信,与新作的一篇文章寄给了京中的父亲。 这两日谢道之回信,赞许了儿子读书用功,文章大有长进,并且在信中告诉谢良才,如果徐鹤对制义有什么新的想法,一定要写信给他,他会在看完后回信告诉两人自己的看法。 并且在最后随信送来几匹上好的松江棉布,说是送给谢氏,感谢她对自家儿子的照顾。 谢良才指着信道:“小鹤,你看,我父亲称呼你娘为贤妹!并且还说等他下次回乡,跟族中老人讨论一下宜陵谢和如皋谢能不能联宗,据说早前两谢本是一宗,后来因为我们这一支族人迁到了宜陵,所以才分宗的!” 这下好了,原本是学兄学弟,现在变成了姑表兄弟,而且将来这个姑表兄弟还可能变成法理上承认的关系! 这就很魔幻。 徐鹤想到谢夫子……,下次课堂上他回答问题时是不是要说:“大哥!我来试背下一段……” 呵呵! 这其中,让徐鹤万万没想到的是,谢道之这个妥妥的大佬挺和蔼可亲的。 对儿子教育也十分上心,一把岁数了,也没续弦啥的,妥妥的好男人一枚。 接下来的日子,徐鹤要么跟谢良才切磋文章,要么去谢鲲那【谈天说地】,偶尔李县令有暇,召他去检查课业,徐鹤除了上交这段时间写的文章之外,还要上交诗一首,题材不限;案件判词两件。 李县令初时还担心谢鲲这朋友把徐鹤教歪,但看完徐鹤的文章后便放下心来,日常鼓励几句就放他回去自学去了。 很快,府试报名的日子就要到了,这几日谢鲲让徐鹤每日写文章两篇教给他看,日常的教课时间也从天文地理、兵书战策变成了经义。 这一日,徐鹤正在家中练习文章时,突然许久不见的小胖子钱裕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恰好谢良才今天回宜陵处理家中之事去了,房间里只有徐鹤一人,小胖子见到徐鹤就一脸焦急道:“鹤哥儿救我!” 徐鹤一头雾水:“什么事?” 钱裕道:“还不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儿!” 上次钱裕跟徐鹤商量不想去社学读书,想出门做生意。 后来钱裕真的没再去社学,徐鹤本以为钱裕这是真的要开始行动了,但这么长时间,钱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徐鹤还以为这小胖子反悔了! “别提了,我怎么可能反悔呢,这些日子,我爹请了个老掌柜,教我些生意上的规矩,他害怕我一出门就露怯,让人看出是个棒槌!” 徐鹤点了点头,没想到钱继祖不声不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儿子经商之事。 而且在此期间,他也没有咋咋呼呼对徐鹤说起这件事,显然做事很是牢靠,是个慎重的人。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你爹反悔了?”徐鹤问。 钱裕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 原来国朝驿站每年都有银钱拨付,用以周转驿站的各项开支。 其中有一项是负责招待过往官员的酒食银。 这部分钱里,有一些是驿站自留,还有些是用来置办席面。 其实就是工作餐和下馆子签单的意思。 这置办席面的银子,平时都是由钱家惠宾楼,这个海陵最有牌面的馆子赚走的。 但今年却有人横插一脚,想取钱家而代之。 “海陵还有酒楼能跟你们家竞争?”徐鹤有点不信! 钱裕气愤道:“可不是嘛,在这海陵,咱们惠宾楼说是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说到这,他脸色一垮:“但这次来的酒楼却是扬州府的小湖春!” “小湖春?” “嗯,扬州很有名的馆子,这家店建在保障湖边,很多官员、文人都喜欢去那吃饭!” “保障湖?”徐鹤想了想,这才记起,这保障湖其实就是后世天下闻明的【瘦西湖】。 瘦西湖是从隋唐五代开始就很有名扬州明景。 因为跟城壕连缀而成带状,后世别命名为瘦西湖。 了解了事情的基本情况,徐鹤好奇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钱裕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爹说李县尊是你老师,想请你出面帮忙说项说项!” 徐鹤闻言沉吟起来。 确实,李知节对他很是不错,但他也不止一次强调,让自己安心读书,不要在市井厮混。 如果自己用这种事去求他,可想而知,自己在李县令的心中印象就会变成醉心商贾小事、不知轻重之人,那印象分还不跌跌不休? 况且……,他徐鹤跟钱裕关系不错,但还没到那种亲密无间,什么事都要为他家出头的地步吧? 上次胡百户之事自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今天这事……他是真不想管。 “钱裕,你知道的,府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这段时间……” “我爹说这件事如果你能帮忙,每年驿站的的利,你占一层!” “不是钱不钱的事……” “我爹说,每年光驿站一个进项,利润就有八百两!” 海陵下乡一亩上好水田也不过四十两,这……这这……一年就有两亩水田的进项。 徐鹤皱着眉头叹气:“哎!就不是钱的事儿,钱伯伯都说到这份上了!” “去商量商量?” “嗯,商量商量!” 第一卷 第46章 胡县丞 “每年县里给驿站周转的银两合计三千三百八十七两三钱七分七厘三丝五忽五微!” “其中一千六百一十三两二钱一分七厘二丝五忽六微是供食银。” “而这一千多两现在基本上都用作包席钱了,驿站自己几乎不开火!” 钱继祖说起生意经,那真是一套一套的,压根不用看账本,随手就报出小数点后六位的银钱。 该说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经商的料子,对数字敏感得很。 徐鹤这种文科生只有叹服的份儿。 “钱伯伯,往年这事儿都是你们酒楼操持,怎么操作的?”徐鹤开门见山。 钱继祖在徐鹤面前早就不敢摆长辈地谱了。 听徐鹤发问,他赶紧低声一五一十道:“走的胡县丞的路子!” 徐鹤闻言立马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胖乎乎,说话又好听的家伙。 “怎么?胡县丞那今年出了变故?” 钱继祖叹了一口气道:“那倒不是,只是这次马主薄横插了一脚,在李县令那递了话儿,李县令刚来,不知道往年积习,所以让姓马的钻了空子!” 有点难办啊,一个是县里的二把手,一个是县里的三把手,幸亏自己刚刚没有直接去找李县令。 这样一来,不仅得罪了马主簿,胡县丞那也会觉得自己被绕开,心中不悦。 “这事有点难办!”徐鹤砸吧砸吧嘴。 钱继祖以为他是拿乔,哭丧个脸就抱怨起来了:“小鹤啊,你是不知道现在生意有多难做……” 徐鹤“咦”的一声打断他道:“可是我最近听说【高眠守蓬荜】卖得挺好啊!你们家一到饭点,客人络绎不绝!” “……” 徐鹤笑了笑,没再逗他:“这样吧,事情具体怎么样我也没法打包票,我先去寻县丞大人,探探口风再说!” 钱家父子见他不是找李县令,顿时大失所望。 不过既然求人办事,自然不好吹毛求疵,钱继祖肉疼地摸出二十多枚至正折十大钱递给徐鹤:“不好空手上门,小鹤你把这钱拿着买些果子点心!” 徐鹤笑了笑,没有接这钱,而是拿出一个竹筒道:“胡县丞那我正好要去拜访,出门时我随身带了点礼物,就不用再去买了!” 钱裕一看到竹筒,立马惊讶道:“是白糖?” 徐鹤点了点头,打开塞子给夫子二人看,钱继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竹筒里白糖被压得瓷实,足足二斤开外。 这一竹筒直接价值四五两银子。 直到这时,他才亲眼看到徐鹤家的白糖。 “原来这小子家真能制作出白糖!” 徐鹤没等钱继祖回过神来,他便将竹筒塞好,转身出了惠宾楼。 其实今天他一共带了三竹筒的白糖,老师那里肯定是要表表心意的,师伯那也不能拉下。 等他到了县衙,门房见到他这位县尊新收的学生自然客气无比,但不巧的是,今天李县令跟谢鲲出城去了,门房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徐鹤将东西放下,又打听起胡县丞的消息。 巧的是胡县丞正好在西花厅跟手下攒典商量公务。 等徐鹤到了西花厅后,果然胡县丞正在对攒典交代事情,见到徐鹤后他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徐鹤稍坐。 不一会儿,攒典退下,胡县丞笑道:“小石公最近身体可好?” 徐鹤听他先问徐嵩,便知道这人是官场的老油子了。 县丞除了协助县令处理公务,还是县衙很多事务的具体执行者。 县令大多是进士官,讲究个体面,不太跟各乡各族的人打交道。 但县丞就不同了,他们大多是举人、恩贡考取除授官职,所以天生没有进士官那么拽,他们非常重视跟县内的士绅打好关系,不然再小的命令也没人执行。 胡县丞不问别的,先问徐嵩,这就是他为官的技巧。 当然,这也说明这白白胖胖的县丞大人是个人精,跟他说话不用绕圈圈。 徐鹤笑道:“大伯身体尚可!谢县丞大人关心。” 说完,他将手里的竹筒双手递给胡县丞:“胡大人几次回护,学生铭记于心,大伯多次教导我,为人要知恩图报,正好手里有些吃用的物什,给大人您送些过来,还请大人笑纳!” 胡县丞还以为徐鹤是买了筒酒,笑眯眯地接过。 谁知入手后感觉重量不对,等他打开塞子后发现,竟然是满满一竹筒的白糖。 “这……”胡县丞有些吃惊。 这一个竹筒,外面看着不起眼,但白糖是个金贵玩意儿,这一筒外面就要卖五两银子左右。 大魏朝官员俸禄少得可怜,徐鹤这小小一筒白糖,折色大概能抵上县丞两个月的俸禄。 当然,大魏朝的官也不是靠俸禄过日子,真要靠俸禄养活一家老小,再搞点人际应酬早饿死了。 但即使这样,胡县丞还是很惊讶徐鹤的手笔:“你这是?” 徐鹤知道这时候要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反而让人瞧不起,于是大大方方承认:“其实学生还有件事想在胡大人这打听打听!” 果然,胡县丞见徐鹤没有七扯八扯那些送礼的废话,觉得他这人还挺实在,于是笑眯眯地将竹筒放在一边问道:“你有什么事,找县尊大人打听不是更好?他可是你老师啊!” 徐鹤体制内混过的,遇到刚刚胡县丞这种话当然知道避坑:“老师新来,在县里尚且需要倚重大人,与其绕个弯,还不如直接来找您!” 胡县丞哈哈大笑:“说吧,什么事儿?” 于是徐鹤将钱继祖家的事情说了出来。 胡县丞闻言叹了口气道:“老钱自己不来,这是对我有意见了呀!” 徐鹤怎么能让他误会,于是笑道:“大人误会了,其实钱家害怕再找到您,让您这为难,所以知道我经常出入县衙,便托学生来您这问问情况!” 胡县丞点了点头,皱眉道:“驿站这块地包席钱确实由我开支!这些年一直都是钱掌柜那做得好好的,我也不想换人,奈何……” 第一卷 第47章 公开招投标 “奈何扬州小湖春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求到老马那!老马去求了你老师,所以才会换人。”胡县丞再次撇清关系,告诉徐鹤自己是无辜的,在这件事里没有使坏。 徐鹤见他神色如常,知他没有骗人。 而且还把责任一推二做五,那意思就是告诉徐鹤:“这事儿你别找我,要么你去搞定马主薄,要么你去搞定你老师!” 显然,他不想为了钱家,将自己跟县里的三把手关系搞僵。 徐鹤来之前就知道胡县丞会用这招。 所以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只见他故作惊讶道:“驿站邮传向来是您管着,马主薄那到底是谁打了招呼?不然他不会越过您直接找我老师的吧!”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钱家每年都给胡县丞上供,马主薄越过他直接找李县令,徐鹤不信他心里没想法。 果然,说起这事儿,胡县丞一肚子怨言:“可说呢,这个老马,有什么事直接跟我打招呼不就得了,直接去找县尊,这是不信我老马会帮忙啊!” “要说这小湖春是什么关系,说实话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有个猜想,做不得准!” 徐鹤听到这话连忙给他架梯子:“大人您说说,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绝不在外面乱说。” 胡县丞笑了笑:“听说前些日子老马跟府台大人的公子吃过两次饭!” “小湖春的后台原来是扬州知府的公子!”徐鹤心中顿时明镜儿似的。 “哈哈,我也就是从衙门里几个书吏闲聊听来的,也不知道消息真假!”胡县丞打了个哈哈。 徐鹤心中暗笑,这胡县丞果然是个官场老手。 他这话好似在给徐鹤说小湖春的背景,实则是在徐鹤面前告了马主薄一状。 你一个县衙的三把手,跟府里一把手的公子搅合在一起,那你老马还以李县令马首是瞻吗? “这胖子是属莲藕的,心眼太多!”徐鹤心道。 “所以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不太好说话啊!”胡县丞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徐鹤见他这副做派,心知这人精肯定有对付马主薄的办法,不然这么多年官他都白当了吗? 想到这,徐鹤笑道:“确实,这事儿挺难办的!” 他沉吟半晌后状若无意道:“可惜了钱掌柜酬报县衙的拳拳心意了!” 胡县丞闻言眼睛一亮,转而不动声色道:“此话怎讲?” 徐鹤道:“还不是钱掌柜,在我来之前还跟我说了,原本每年都是他赚这包席钱,这些年也赚了不少。” “您也知道的,这钱掌柜为人向来知恩图报,他本打算将今年所赚利钱,划出五十两给衙里众人当做茶水钱!” “等等!”胡县丞伸手拦住了徐鹤,“钱掌柜真是这么说的?” 徐鹤忍住笑,正色道:“学生不敢说谎!” 五十两才不是什么县衙的蜡茶银,反正是额外收入,胡县丞到想怎么处置还不都是他自己一言决之,再说了,甚至这钱都不会到达公账便没了,至于去了哪? 徐鹤不想猜也不用猜! 胡县丞闻言,右手食指轻磕桌面不说话,似乎在权衡利弊得失。 过了好一会,白胖的胡县丞叹了口气:“哎,县衙这么大,人吃马嚼的,花费颇巨,这些年上面对水脚钱什么的,管得又严,一年整个县衙蜡茶银不过二百两一钱二分,这点钱看起来多,分摊到一年,着实难以度支!” 此时他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说道:“难得钱掌柜义举,这样吧,我这有个办法,你可以叫他照做试试,如果不行……” 徐鹤立马担保道:“如果不行,五十两照给,毕竟是钱掌柜的心意!” 胡县丞满意地笑了:“甚好甚好。是这样,其实驿站的包席银每年都是各家酒楼自行来衙门报备,往年由我和县令大人择其优者担之,今天就是今年驿站包席,酒楼报备的最后一天,你让钱掌柜在歇衙之前速来报备。” “明日里朝廷新任命的总督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军务,陆云陆部堂明天经过海陵,晚上就住在驿站,到时候我来安排!” 徐鹤闻言顿时福至心灵。 胡县丞见徐鹤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笑了笑道:“行了,你回去后让钱家认真准备,明天别让我失望!” 从县衙出来后,徐鹤向门子打听李县令和谢鲲有没有回来,门子告知还没回来,于是徐鹤便不等了,自行去了惠宾楼。 当徐鹤将他跟胡县丞所言一一说出后,钱继祖倒没心疼那五十两银子。 因为他知道,少赚毕竟还有得赚,但失去了这次机会,无疑是把市场让给了小湖春,将来损失的可不是一年的银子。 至于胡县丞的办法,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 县衙驿站包席这项目需要报备,所谓的报备其实就是后世的公开招投标。 当然,这招投标可操作的地方比后世多得多,甚至你把胡县丞伺候好了,他走个流程就行。 往年惠宾楼就是这个路数。 但今年不同以往,县里的三把手也插手了这件事。 惠宾楼每年的供奉,那几乎都成了胡县丞的固定收入了。 突然被人横插一脚,甭管他是什么县衙三把手,还是府台公子,你从我老胡兜兜里掏钱,那不是打咱老胡的脸吗? 再说了,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主薄手伸过界了。 徐鹤就是分析了胡县丞这心理,所以才会有把握说动他。 至于那五十两银子,其实是将胡县丞心中那个天平上加了点砝码,毕竟多点银子,他才会更加肉疼嘛! 胡县丞对这件事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 就是借着正好有大佬路过海陵,然后让惠宾楼和小湖春用菜色搞个pk。 惠宾楼赢了,那他可以将钱家往年的供奉,再加五十两全都收入囊中,血赚。 输了也没关系,反正还没公开招投标结果,我一个县丞,就是负责驿站之事,借着大佬过境,顺便考察下招投标对象的【资质】,这你老马和府台公子怪不到我身上吧? 再说了,还有徐鹤刚刚承诺的五十两不是? 贼精!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算是被老胡玩得明明白白! 第一卷 第48章 钱大伯你有点狠啊 话说到这份上了,钱继祖叫来个妥帖的伙计,让他去县衙【投标】。 自己却命人端上茶水招待徐鹤。 徐鹤还没喝上两口,见钱继祖一直站在他身边,陪着笑脸不说话,心知他有事所求。 他也没拿乔,直接问道:“钱伯伯是不是担心跟小湖春比,在部堂大人那落了下风。” 钱继祖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公子真是神了!” “……”老钱这人,只要求告到人,那态度真的好得要命,【公子】这种称呼都叫上了。 徐鹤沉吟了一会儿,问起了惠宾楼的经营情况。 惠宾楼原本叫钱家饭庄,原本是在城外经营。 但到了钱继祖这一辈,因为擅经营,所以生意渐好,便把饭庄搬进城里,改名惠宾楼。 惠宾楼的饭菜质量,怎么说呢?就是这个时代普通的饭庄水平。 谈不上金盘玉馐,但肯定比普通人家中吃食好多了。 但这压根不能与后世著名的淮扬菜相提并论,很多当地的土菜都还在萌发阶段。 前不久,徐鹤教的那道软兜长鱼,就是【高眠守蓬蒿】,一经推出,立马风靡全城。 据钱继祖说,就连徐鹤的老师李县令,都曾几次让门子买了打包带回衙门食用。 “那你到时候就上这道菜呗?”徐鹤道。 钱继祖有些为难:“长鱼这东西,咱们淮扬本地人经常吃,但外地人……” 徐鹤闻言终于搞明白钱继祖的为难。 长鱼滑溜溜的有点像蛇,软兜的炒法又是取长鱼的脊肉,一盘子炒出,滑溜溜、黑乎乎,不知道其中鲜美的外地人看了之后,心里大多是拒绝的。 “所以,你知道陆云陆部堂是哪里人吗?” 说到这个,钱继祖竟然还真的知道:“陆部堂是我们大魏著名的儒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听说他是福建侯官人!” “侯官啊……” 侯官这地儿在后世已经没了,其中大部划归福州,还有些划给了今天的闽侯县。 徐鹤前世曾经去那出差过,记忆中有两道菜让他印象深刻,一道是菊花鲈鱼,还有一道是佛跳墙。 菊花鲈鱼这个时代有没有他不清楚,但佛跳墙这道菜现在应该还没出现。 佛跳墙传说中出自清朝道光年间,福建官钱局的官员宴请福建布政师周莲,席间有道名叫【福寿全】的菜,这就是佛跳墙的原型。 想到这,徐鹤心里有了打算。 前世他跟在陈阳后面都学过这些菜的,此时正好拿出来让陆云尝尝。 反正这些菜能在福建流行开来,最少说明符合当地人的口味。 又不知道陆云的喜好,只能权且试试了。 徐鹤让钱继祖拿出纸笔,将两道菜的具体做法详细写了出来。 钱继祖接过一看,眼睛都差点笑没了。 “公子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两道菜看看菜谱就知道不是凡品!” 开玩笑,一个佛跳墙,用到的材料少说十几种,烹饪起来更是繁复无比,菊花鲈鱼对刀工要求很高,徐鹤怕钱继祖把握不住,特地还将菊花鲈鱼的片制方法画在纸上。 如果这样钱继祖都拿不下陆云,那算逑,徐鹤也不打算再操心这事儿了。 该说不说,钱继祖这人虽然平日里表现得抠抠索索。 但是真到该花钱的时候他是一点都不含糊。 “小……公子,你这一下子给我两份菜谱,这次我是真逃不出这些钱来买了,这样,我先给你二十两,一年为期,等老钱我赚到了,到时候再补给你二百两!” 徐鹤本打算答应下来,但心中念头一动,忽然笑道:“钱伯伯,这钱,我可以不要!” “那好啊!”钱继祖大喜过望。 “……” 钱继祖看徐鹤的表情,顿时脸上一垮:“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徐鹤莞尔一笑:“是这样,我这呢,最近准备把脑子里以前无意中看到的菜谱整理一下!” “还有!还有多少?”钱继祖眼睛里差点伸出爪子。 徐鹤微微一笑:“很多!” “每一个都跟高眠守蓬蒿那样色的?”钱继祖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徐鹤点了点头:“钱伯伯,以后我可以提供菜谱给你,但……我一个读书人,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你知道的,读书人也要吃饭,对不对!” “嗯嗯嗯嗯!”钱继祖点头如啄米:“我懂我懂,哎呀,我的徐公子,你就直说吧!” “我教你这些菜的做法,但我要占你惠宾楼四成干股!” “什么?四成?”钱继祖下意识就想拒绝。 但很快,他脑子里盘算起来。 徐鹤见他默然不语,脸上神色变幻,知道他的心里在盘算得失,于是他也不打扰,坐在那喝起茶来。 过了好半天,钱继祖皱眉看向徐鹤:“小鹤,你就不怕钱伯伯得了你的菜谱再把你踢出局?” 徐鹤心中一笑,其实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在钱继祖看来,徐鹤这么做是有风险的。 但徐鹤心中对其早有对策。 其一,徐鹤是注定要读书做官的,在他看来投资钱家不过是给自己读书一个保障而已。 投资任何人都有风险,自己如今尚未有功名,但只要自己能考中生员,以钱继祖的身份就不敢轻易毁约了。 更何况之后的举人、进士? 但如果这事儿放在以后,或许合作对象的层次更高、合作产业的起点更高,但面临的风险反而更大,倒不如在寒微之际搞定合作人,两者之间相互成就。 其二,如果钱继祖真的以为掌握了菜谱,自己就没办法反制他了? 呵呵,徐鹤的脑子里还有两个烹饪大杀器,它们名叫味精和鸡精。 这时代的酒楼饭馆虽然已经出现了高汤,但鸡精和味精所能带来的鲜美,是所有高汤都无法企及的。 清末时鲁菜馆子为什么在京师大火? 就是因为鲁菜师傅掌握了原始的味精提纯法……海带干制。 万一他钱继祖真的反水,到时候已经积累了原始资金的徐鹤,只要培养一个心腹,在惠宾楼旁开家酒楼,照样挤兑得他关门。 钱继祖见徐鹤不说话,心中终于下定决定:“小鹤,既然你这么信任我,那行,钱伯伯在这发誓,如果将来你钱伯伯黑了心,想把你踢掉,就叫我家那孽障一辈子娶不着媳妇!” “嘶!” 钱大伯你有点狠啊,钱裕可是你独子…… 第一卷 第4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二日一早,徐鹤本打算去惠宾楼验收钱继祖试做的那两道菜。 但没想到的是,县衙里的白役一大早就来徐家通知:“徐公子,县尊大人邀您今日午后去县衙一趟。” 徐鹤点了点头,将人送走便进城去了惠宾楼。 他人刚到,钱继祖便将他拉到雅间,亲自端了两样菜来:“小鹤,你来尝尝,刚做好的!” 两样菜刚刚被端上了桌子,徐鹤便被眼前那道菊花鲈鱼吸引了。 据《烟花记》记载,隋炀帝对鲈鱼的评价:所谓金齑玉脍,东南之佳味也; 这道菜本味是糖醋味,色泽微黄,颇为雅致,酥香嫩鲜,甜酸适口,健脾开胃。 经过钱继祖亲自调理,鲈鱼花刀剞的形似菊花,朵朵挺俏。 光是看看,就让人食欲大增了。 接着钱继祖又将一旁的盖子揭开,满脸激动地对徐鹤道:“小鹤,咱就不多说别的了,你那四成股,钱伯伯我给得心甘情愿!” 说话间,雅间里溢出一股浓郁的香味。 是佛跳墙。 这种融合了十多种食材的汤品,味道奇香无比,难怪佛陀都要跳墙来尝。 “小湖春的厨子已经来了海陵,今晚,咱们必须给他们点好看的瞧瞧!”钱继祖信心十足。 徐鹤中午在惠宾楼吃了饭,又将随身带着的书拿来看了一会儿。 等时间差不多了,便溜达着朝县衙走去。 刚进二堂,徐鹤便见到自己老师和谢师伯坐那说话。 见徐鹤来了,李知节示意他坐下,便转头跟谢鲲继续说起了事来。 “孔总宪那里又围住了七八十号贼人,据其中头目交待,这次劫掠泰兴县的贼人共有一千多人。” 谢鲲神色严峻:“也就是说还有漏网之鱼!” 李知节点了点头:“据说这帮匪贼上次被孔总宪围剿之后,有一帮约莫五百众的匪贼往扬州江都县方向去了,据说是想从江都绕道高邮州,最后取淮安府!” 说到这,李知节微微松了口气:“如果真如这贼人所说,那这帮人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江都,差不多到了淮安府了!” 谢鲲点了点头:“就算这样,咱们也不能放松警惕,以防贼人南下杀个回马枪!” “嗯,你提醒的是!”李知节沉声应道。 贼匪过境,那是五军都督府和实任总督、巡抚、道员的事情。 但如果贼匪攻破县城,那县令是要承担责任的。 这些日子,李知节是日忙夜防,生怕海陵县出问题,也怕治下百姓有伤亡。 万一真出现这种情况,任满三年,吏部考评不好看也就算了,罢官夺职那都也是有的,更有甚者,前些日子逃过一劫的泰兴县丞如今已被械送入京,关在刑部大牢里了! 要不然他怎么会特地请来熟知兵事的好友谢鲲前来帮忙参谋? 无他,害怕尔! 两人又筹划了一阵,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县令许是觉得贼人远遁,压在胸口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笑着徐鹤道:“兵部陆部堂今日路过海陵,在咱们这歇息一晚,为师我准备在驿馆宴请陆部堂,你跟着一起来,在席间伺候!” 这里的伺候显然不是端茶倒水。 这种活计,衙门里自然有人去做。 李知节所谓的“伺候”,大抵就是想带着学生见见世面,露露脸。 遇到机会也可以把自己的学生给大佬介绍介绍。 当然,这种机会很少,大佬也不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感兴趣的。 “你大伯父跟陆部堂是同科中的进士,这次我也专门邀请了你大伯作陪!”李知节只是顺口提了一嘴,他多多少少也听说,自己这个学生在徐家就是个小宗子弟,并不受大宗那边的重视。 徐鹤心中很感激李知节这个老师。 虽说自己去了也就是当个小透明的角色。 但部长级的高官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看到的。 虽说自己插不上话,但好歹也能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不过自己这位族长大伯确实有点牛啊,当朝首辅、兵部尚书,总督东南五省的大佬都是他的同年。 可惜了,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早早致仕,不然现如今怎么也不至于在侍郎位置上就退下来了! 谢鲲这时候笑道:“这位陆部堂还算是秦砚那一科里有些真才实学的。” “之前总督宣大、山西地方军务,到任就杀了一十八名贪墨军饷的军中蝤蛴,宣大、山西标营边军军纪为之一肃,前年鞑靼部首领只斤帖木儿率三万人入寇,非但没捞到好处,反倒是被这位陆总督带人堵在关内,白折了三千多骑!” 徐鹤听到这,心中不由更加期待今晚跟这位部堂大人的会面了。 三人又说了会话,县衙里有一路跟着陆总督仪仗的快班过来禀报,说陆总督乘船已经距离运河码头不远了! 李知节闻言起身整了整衣衫,挥手让那人下去后,便转头对谢鲲与徐鹤道:“走,我们去北门汇合乡老,一起去码头迎一迎!” 等三人到了北门口,徐鹤远远就看见有人搭了棚子。 棚子里果然坐着徐家的族长徐嵩,周围还有不少本县的致仕官员正围着他说话。 而他身边,徐岱也陪坐着,他们的身后则站着徐鸾,以及几个徐家的子弟。 等李知节下了轿子,徐嵩等人连忙站起,双方行礼。 这时候,徐鸾突然发现那个让人生厌的徐鹤竟然也在县尊大人的队伍里。 乘着大伯跟李知节说话的功夫,他小声在父亲耳边道:“那徐鹤怎么来了?这种场合他也配?” 徐岱转目看去,果然,徐鹤正在跟谢鲲说话,他皱了皱眉:“阿附小人,以为攀附上了李知节便可以在族里得意了!哼!” 徐鹤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投来的目光不善,他心中冷笑:“真是冤家路窄!” 李县令那边跟徐嵩简单攀谈了几句,两帮人便汇合了朝运河码头行去。 不久后,众人刚到码头,远处河面上便驶来一艘官船。 只见那官船上立着两展小旗,一书【饬兵】,一书【贞肃】,船尾桅杆上还有面竖着的大旗,上面写着【奉旨总督东南】。 大船周围站满了穿着甲胄的军士,他们手里握着的刀枪在落日的余晖下明晃晃的。 徐鹤见到这幅派头,不由想起当年项羽说过的一句话:“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一卷 第50章 首牧和谢怼怼 总督陆云约莫六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是常年在军中行走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有肃杀之气。 李知节作为本县县令上前躬身行礼。 面对掌管东南五省军务的当朝首牧,就算是李知节也不得不低头弯腰。 徐鹤远远看着,似乎陆云对李知节摆出的阵仗还算满意,两人简单攀谈两句,陆云便转到徐鹤大伯徐嵩处。 面对徐嵩,这位部堂大人就没有刚刚对李知节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了。 只见他神情激动地握着徐嵩的手道:“中望兄!” 徐嵩也动容地反握住陆云的手道:“部堂大人!” 听到这户,陆云微微错愕,终于叹了口气道:“中望兄与我生分了!” 徐嵩闻言,叹了口气道:“莫问贤弟!” 徐鹤听到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陆军门的字叫【莫问】,想来应该是出自王维诗中那句【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码头不是谈话之地,众人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迎着总督仪仗往城里去。 其他一众致仕在乡官员看到陆云时全都陪着笑脸。 包括徐岱父子也想凑上前去攀谈两句。 但很可惜,陆云压根看都没看那些人,倒是临上轿前将谢鲲喊到轿旁让他骑马跟着。 众人这才发现身着举人圆领袍衫的谢鲲似乎并非普通之人。 陆云的仪仗一路敲敲打打进了海陵县,直奔驿站而去。 海陵驿不大,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搞得众人脚都插不进去。 李知节让胡县丞出面安排,只见胡县丞先是将徐家两位爷请了进去,徐鸾正准备跟着进时被胡县丞拦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徐鸾顿感下不来台。 胡县丞陪笑道:“大老爷只请了徐大爷和徐二爷作陪!” 徐鸾闻言顿时没了脾气,只好【哼】了一声闪在一旁等他大伯和父亲席罢出来一起回家。 胡县丞笑了笑没再看他,转头又请了几个致仕前七品以上的乡贤进去作陪。 就在众人以为陪客已经全都请完了,这时胡县丞来到徐鹤身边:“徐公子,县令大人有请!”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徐鸾更是大叫:“胡县丞,你是不是记错了,县尊大人请的徐公子是不是说的我啊!”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这位徐鸾徐公子是徐二爷的心头肉,徐家大宗的宝贝男丁,李县令请【徐公子】,那只能是他呀,关那穷小子啥事? 胡县丞嘴角隐蔽地勾起一丝不屑,脸上还是跟弥勒佛似的说道:“大老爷请的就是徐鹤徐公子!本官没有记错!” “啊~~~~~~”众人一片哗然,纷纷看向徐鹤。 徐鸾更是脸色铁青,神色不善。 徐鹤并未在意,他朝门边站着的徐鸾微微一笑:“鸾哥儿,那我先进去了!” 等徐鹤跟着胡县丞走远后,徐鸾这才咬牙切齿骂道:“小宗子,且让你得意几天,过些天你千万别来求我!” 路上,人多眼杂,徐鹤低声问胡县丞:“胡大人,今晚这事儿……” 胡县丞笑了笑朝驿站伙房那抬了抬下巴:“小湖春的人和惠宾楼的人都已经在里面忙起来了,成不成,看晚上吧!” 徐鹤点了点头又问道:“今晚您和马主薄……” 胡县丞看了看四周:“都在下首席坐了!” 徐鹤心里有底了。 这边,两人刚进大堂,胡县丞笑着对陆云陆部堂道:“部堂大人,一众军士都已安排妥当,咱们县尊大人邀请的陪客也都入了席,您看是不是让开席了!” 陆云闻言朝他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随手摆了摆道:“先不忙!” 原来,此时的部堂大人正跟下首陪坐的谢鲲说话:“老夫此去东南,子鱼可有教我?” 这番话一说出口,徐鹤惊讶地看向自己这位师伯,他从李县令和徐嵩那听过谢鲲的名气极大,但他着实没想到堂堂五省总督,挂兵部尚书衔的堂堂正二品大佬竟然对谢鲲如此客气。 屋内众人本以为谢鲲会侃侃而谈,争取在陆云面前表现。 徐鹤更是知道谢鲲对陆云印象不错,刚刚还称赞他在徐嵩、秦砚那一科的进士中算是有能力的。 但让大家诧异的是,谢鲲微微一笑,干巴巴地回道:“无有!” 气氛一下子因为这两个冷却下来,几个陆云带来的将领脸色全都冷了下来。 谢鲲似乎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陆云刚开始时还挺尴尬,但很快他便收拾心情,温言笑道:“还是这个臭脾气!” 谢鲲看了看刚刚义愤填膺的几个将军,冷冷一笑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诸位都是从宣大、山西边军中就跟随陆军门的吧?” 陆云点了点头:“没错,这些都是老夫在宣大、山西带来的军中把总以上官员,他们麾下的士卒也都被老夫带来了,足有八千多人。” 谢鲲嘿然一笑:“八千多兵,还是客军,人吃马嚼,靡费甚多,陆军门是怎么说动秦首辅,将他们调过来的?” 陆云眼睛微微眯起:“子鱼有话直说,别跟老夫整这些弯弯绕。” 谢鲲闻言将手中折扇一合:“东南五省海疆绵延,倭寇神出鬼没,这八千客军就算各个以一当十也顾不过来吧?” “国家天灾频频,国库早就见底,陆军门是想让地方负责这八千客军的饷银禄米,还是由朝廷调拨呢?” 陆云腹中早有筹谋:“自然是户部拨一部分,地方筹一部分。” “这是内阁议好明发的章程,还是我们首辅大人拍胸脯向你保证的?”谢鲲戏谑一笑。 “这……”陆云皱眉不语。 其实这次他出发前,为了军费的事情曾经不止一次找过自己那首辅同年,他也想由内阁出面协调,明确这八千人的支应来处。 但秦砚却百般推诿,只说过些日子再请旨意。 陆云本来心中对此就有疑虑,经过谢鲲这么一说,他更是愁容满面了。 谢鲲笑了笑:“当然,我刚才所问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不信朝廷里各位大人的意思,咱们首辅大人筹谋深远,心中所想绝非我等江湖之人能够揣摩,戏言戏言,陆军门当个笑话随便听听算了!” 陆云勉强一笑,继续问道:“子鱼,有机会我回京时跟首辅大人说说你的事,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出来做事,实在浪费!” 谢鲲连连摆手:“千万别,千万别!我这人自在惯了,当不得秦首辅手下的官!” 陆云知道他跟秦砚嫌隙颇深,于是也不再多劝。 徐鹤看在眼里,不由好奇,自己这师伯是真的有点牛啊,在当朝首牧面前直接怼内阁首辅,这是多大的底气? 也不知道谢师伯到底是什么家庭背景。 不然就算谁再有名气,也不敢这么怼啊! 第一卷 第51章 菊花鲈鱼 陆云知道谢鲲不看好自己这趟东南之行,刚刚他说的还只是大军开拔前的粮草问题。 东南沿海可不是宣大,这里驻守的都是卫所军,国朝承平百多年,卫所早就糜烂,他们是肯定指望不上了。 单靠自己带来的八千边军,想要剿灭倭寇实在是太难了。 况且,这八千人还有水土不服、当地地理不熟悉等等一系列的原因。 问题实在太多,这也是南下这么久,他还是忧心忡忡的原因。 也是他看到谢鲲后拉着他攀谈的原因。 谢鲲心中有怨气他是知道的,很多事情他也不好当众人面多说,只想着接风宴早些结束,等客人散去,他再单独留下谢鲲深谈。 想到这,他对一旁的李知节道:“李县令,赶了一天路,本官也饿了,叫他们上菜吧!” 这边压根不用李县令说话,胡县丞听到这话,屁股上像按了弹簧似的,匆匆从徐鹤这桌站起,出门吩咐上菜去了。 驿站伙房里早就安排好了,只等一声令下,驿吏们便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最先上桌的是一些冷盘果子。 这些菜品都是本地席间常见的菜色。 其中一个做过同知的老头笑着给陆云介绍道:“部堂大人,你看这各色小点,都是李县尊特意从扬州请来的小湖春师傅烹制!” “您看这道点心名叫带骨鲍螺!”说着,他手指一盘形若鲍鱼的点心介绍道:“这是用牛乳和蔗浆霜,再经过“熬滤钻綴印”各个流程,形成了一种外面有硬壳,看上去活像鲍鱼的点心,故而得名【带骨鲍螺】。” 陆云点了点头,很赏面地夹起一块带骨鲍螺来浅尝辄止:“不错!” 李县令见状,还以为他跑了一天想吃口热乎的,于是朝一旁的胡县丞使了个眼色。 胡县丞立马再次离席,不一会儿,驿吏们再次端来几个热乎乎的小炒。 徐鹤一看,其中竟然有软兜长鱼。 李县令见到这道菜于是赶紧介绍道:“部堂大人,这道菜您尝尝!” 这话一说出口,徐鹤敏锐地察觉到一旁的马主薄抬头看向主桌,似乎很关心这道菜的样子。 陆云夹起一条鳝鱼肉,刚刚那个同知笑道:“这道菜原本是我县一个小酒楼所创,但经过小湖春的大师傅改进后,味道更佳,您尝尝!” “卧槽!”徐鹤终于知道这个同知是什么玩意儿了。 软兜长鱼明明是惠宾楼得了他的菜谱做出来的。 但没想到这才几天就被人剽窃了。 而且剽窃之人竟然是惠宾楼的竞争对手小湖春……,有点无耻啊。 看来这府台周公子不仅搞定了马主薄,还预料到马主薄地位不够坐主桌,所以事先安排好了这个同知推销员,真特么【算无遗策】了属于! 陆云吃了一口笑道:“不错不错!鳝鱼鲜美、胡椒味香。” 那同知闻言顿时笑开了花,仿佛恨不得自己成为盘子里的鳝鱼让部堂大人尝一尝。 而徐鹤身边的马主薄则是轻轻松了口气,终于有力气招呼身边人吃菜了。 主桌上的陆云似乎依然心事重重,除了刚刚礼貌性地动了几筷子,其它时间都是跟徐嵩、李知县和谢鲲说话。 倒是他带来的几个边军将领吃喝无忧,伏案大嚼。 这时又有驿吏上菜。 只见他手中鱼盘里摆着一条被剂了十字花刀的鱼,因为粘粉油炸的缘故,鱼肉很像一朵朵盛开的菊花。 这道菜一端上桌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鱼好漂亮!”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鱼肉跟一朵朵菊花似的!” “不用吃,便是往桌上一摆,这道菜都饱了眼福!” 这年代烹饪鱼,大多都是清蒸、红烧、水煮,还真没人见过如此精美的菜肴。 陆云本来对赴宴只是打算简单对付一口,但看到这道菜时,他不禁用筷子拨了拨鱼肉问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李知节哪里知道,于是转头看向老胡。 老胡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他赶紧站起行礼道:“回禀部堂大人,这道菜名叫菊花鲈鱼,是本地酒楼惠宾楼的老板听说大人乡梓间喜食鲈鱼,所以特意按照闽的口味烹制而成。” 陆云闻言转头对李知节道:“慎言用心了!” 陆云还是第一次用表字称呼李县令,这把李知节高兴得连忙站起道:“部堂大人奔波千里,为国剪除巨寇,知节心中感佩不已,一点点心意,不足慰劳部堂大人之功!” 陆云哈哈一笑,心情大好,他伸筷夹了一口鱼肉放入嘴里,咀嚼半晌后连连点头:“此菜酸甜适中,吃起来酥嫩爽口,确实颇类本官家乡风味。甚好,甚好!” 徐嵩见老友开怀,于是笑道:“范文正曾有诗云【江上往来人,但知鲈鱼美】,难得贤弟喜欢,今日便多吃一点!” 主桌气氛融洽,但陪桌上却暗流涌动。 刚刚还一脸得计的马主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基本的体面还在维持。 胡县丞倒是笑着给同桌之人布菜,显得很是活络。 就在这时,还是刚刚那名致仕同知道:“部堂大人,此菜确实美味,但跟【高眠守蓬蒿】相比,还是少了些归隐田园的意趣!” 陆云是进士出生,对【高眠守蓬蒿】的出处自是心中了然,他笑了笑道:“确实,此菜胜在名称雅致!” 说到这,他又夹了一块长鱼肉。 在座众人都是心细如发之辈,他们发现今天陆云还是第一次往一道菜里伸两次筷子。 部堂大人都带头了,众人连忙也跟着品尝起鳝鱼肉来。 吃完后,自然又是一番吹捧。 陪桌上的马主簿见状脸上转忧为喜,反而取代了胡县丞给众人布起菜来。 老胡见状,脸上笑容不减,眼珠子一转面对众人笑道:“今日的【菊花鲈鱼】是部堂大人家乡味道,不如请部堂大人赐个雅致的名字,将来传出去也是士林佳话!” 众人一愣,连声叫好! 纷纷鼓动陆云起名。 徐鹤在心中感叹:“这老胡确实有两把刷子啊!转眼之间,交手两三合,连消带打间,又把局势扳回来了!” 第一卷 第52章 垂虹秋色 陆云见众人起哄,他沉吟片刻便给这道菜想到了一个名字。 “不如叫【季鹰归】如何?” 季鹰归,这三个字出自辛弃疾的一首词,原文是“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说的是西晋张翰张季鹰曾经说过,鲈鱼好吃,西风起的时候,就想辞官回乡去了。 这首词用在这也算点题,说的是鲈鱼好吃,连张季鹰都因为这辞官回乡了。 众人闻言连连点赞。 “部堂大人学贯古今!” “张季鹰当引部堂大人为知己!” 谁不喜欢被人吹捧,如果不喜欢,那是因为你是那个吹捧的人,而被吹捧的陆云自然笑容满面,兴致盎然。 就在这时,突然陪桌上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传来:“此名不妥!” 众人听到这四个字后,脸都吓白了。 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那里,躬身朝陆云施礼!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被放进来的?赶紧拖下去!” “这少年估计连这名字的出处都不知道,在这胡诌什么?” “快来人,把这家伙拉下去!” 陪客们七嘴八舌一顿输出。 而主桌的徐嵩徐岱二人见状也蒙了,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族人,刚刚得了县试案首的徐鹤。 还没等徐嵩说话,徐岱【唿】地站起骂道:“徐鹤,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部堂大人面前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李知节也晕了,他之所以带徐鹤来,是想让徐鹤长长见识,等席间众人喝高兴了,他顺便在陆云面前夸夸自己这个学生,助其扬名。 但徐鹤开口就质疑陆云,这让他的计划全部落空,甚至还会引来陆云不快。 李知节赶紧起身对陆云道:“部堂大人,此人是下官的学生,他年纪尙小,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此时,徐鹤尽管被众人一顿口嗨声讨,但依然岿然不动,因为他在等陆云接下来那句:“哦?此名何处不妥?你说说看!” 可惜,等了半天,陆云并未按照徐鹤的基本来,他反而笑了笑道:“既然是慎言的学生,那就坐下继续吃菜吧!” 尼玛…… 大佬,不按剧本走是要扣通告费的! 就在他即将社会性死亡之时,谢鲲突然笑道:“我也觉得此名不妥!陆部堂何不让这小子试着分说一二?” 看热闹的众人都以为徐鹤此次必被打脸之时,事情突然峰回路转,陆部堂一直看中的那个举人竟然帮这小子说话了。 关键是陆部堂听了谢鲲所言,想了想便点头对徐鹤道:“你说说看!” 徐鹤见状,朝自己那位亲亲好师伯投去感激的目光,紧接着对陆云道:“部堂大人此去东南,正是为朝廷分忧,建功立业之际,怎能效仿张翰作颓然辞官之叹呢?” 听到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张翰表面是想念家乡美食,所以才辞官的。 但其实他身处的时代背景正是八王之乱的时候。 张翰就是看到朝廷党争不断、皇帝昏聩无比,所以才起了辞官的念头。 在这节骨眼上,陆云用张翰的典故给这道菜命名有两点不妥。 一是你陆云刚被任命为总督东南五省防务的首牧之臣,皇帝如此信重于你,你却想着辞官,皇帝知道了会怎么想?内阁知道了会怎么想? 再说了,还没上任就想着辞官退隐,这兆头也不好啊! 第二,你陆云给这道菜起这名?是不是对国家、对皇帝、对内阁有什么看法? 陆云不用猜都知道,席间肯定有皇帝的耳目,传到那位耳中,自己还未到任,印象分就成负数了,将来还怎么统兵打仗? 想到这,陆云突然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他轻咳两声,看向徐鹤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感激,口中反问道:“那小哥觉得应起何名?” 徐鹤胸有成竹道:“【垂虹秋色】!”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纷纷皱起眉头苦思,彩虹和秋色?这跟鲈鱼八竿子打不着吧? 这时,只有谢鲲拊掌大笑:“妙啊!” 陆云还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谢鲲:“子鱼,这四个字是出自……?” 谢鲲笑道:“这四个字出自米芾《垂虹亭》,断云一叶洞庭帆,玉破鲈鱼金破柑。好作新诗寄桑苎,垂虹秋色满东南。” 陆云闻言突然恍然大悟,连声叫好。 原来,垂虹亭是在太湖东侧吴江的垂虹桥上,始建于宋仁宗庆历年间。 米芾这首诗说的是,浩渺太湖之上,漂浮着一叶断云般的小帆。湖中鲈鱼白亮如同美玉,柑桔宛若金子金灿灿。我想写一首新诗寄往遍植桑苎的家乡,告诉亲人:这垂虹的秋色,弥漫了东南各省! 这首诗本来是诗人用垂虹亭作为一个焦点,把太湖的景色描写得格外明丽广阔,同时,也表达了深切的思乡之情。 徐鹤之所以用这首诗的其中四字作为菜名,其实是很巧妙的。 首先,太湖距离海陵并不远,都在南直隶,还算应景。 其次,这么壮阔的河山,这么丰饶的物产,难道不应该让这美丽的秋色遍布东南吗? 可现在的东南各省是什么情况? 倭寇横行,百姓垂死,正是要靠你陆部堂扫荡妖氛,还我大魏一片朗朗乾坤啊! 一个名字的出处是退避三舍,独善其身,一个名字的出处暗祝陆云此去功成,名播东南。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陆云一边看着徐鹤一边摇头感叹道:“此子心如电转,用典奇妙,慎言收了个好学生啊!” 李知节闻言,心中别提多骄傲了,刚刚还为学生担心不已的他,此时笑容可掬,连连帮徐鹤逊谢不已。 这时候谢鲲道:“慎行兄的这位徒弟,不仅书读得好,诗才也甚为了得!” 陆云闻言诧异道:“有何诗作?子鱼背来?” 谢鲲清了清嗓子背道: “东顾江乡水国中, 帆悬十里满河风。 白萍无数依红蓼, 昨日凤凰墩已空。” 陆云点头:“不错不错,跟【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鲲笑了笑:“部堂大人,还有一首《石灰吟》,我再背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陆云听完这首诗后,整个人怔在座上,两眼张大看向徐鹤,这一瞬间,他就连手中的筷子掉落都未发觉。 第一卷 第53章 牵马执蹬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陆部堂还在口中喃喃念道。 原本有些嘈杂的驿馆之内,这时竟落针可闻。 在场都是读书人,一首诗的好坏自然分辨得出。 如果给诗划分等级,一种是日常吟诵之作,这种作品对仗工整,但没什么深文大义,不过是文人间唱和之作而已。 第二种是佳作,这种诗,读之心旷神怡,其中肯定有闪光点,当世名气很大,但跟盛唐几个牛人比起来,差点儿意思。 第三种就是李白杜甫孟浩然之辈,他们的诗作有的读之酣畅淋漓,有的读后发人深省。 句中全是脍炙人口的金句,让人读后一生难忘,而且还会让一代代人相继为之向往、感动。 场中之人,第一种大家没事就能作两首出来,这不算什么。 有不要脸的,觉得自己也能做两个第二种这个层次的。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说,自己能做出比肩李杜的诗作来。 可就在今天,就在席间,大家见证了一个天才的诞生。 徐鹤这首《石灰吟》虽然全篇没有用典,文字也平平无奇。 但这首诗里无疑蕴藏着一股力量,一股很像文丞相那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人力量。 而就是这种力量,正是在场所有人一生追求向往的。 虽然也许他们如今已经混迹官场多年,变得油滑诡变,但这种文化基因里的东西,在沉睡多年后,突然被这首诗唤醒了。 所有人都跟陆云一般,反复咀嚼这诗中之意。 甚至有两个致仕官员,还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唿……”陆云长吐一口浊气,突然起身朝徐鹤拱手行礼!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 “部堂大人。” “陆军门!” “陆总督!” 陆云不理众人,郑重行礼后对徐鹤道:“此一礼,为我大魏诗坛贺,为徐生诗才贺!” 陆云一旁陪座的徐嵩也震惊了。 《石灰吟》这首诗,徐岱那次回去后并没有跟他提起,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本来就从徐鹤县试所作的试帖诗中看出,徐鹤很有诗才。 但直至今日,听到这首《石灰吟》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族中晚辈。 关键是,如果是普通吟风弄月之诗,就算做得再好,徐嵩也不会觉得如何。 但徐鹤这首《石灰吟》中所展露出的文人风骨,正是他的父亲……徐蕃所想树立的家风。 如今,这首振聋发聩的诗作竟然是从他的族人口中作出,你说他的心情能不激荡万分吗? 就在众人还在回味这首诗作之时,突然,一股奇异的香味飘入众人鼻中。 “什么味道?怎么如此之香?” “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菜?李知县到底是从哪找来的庖厨,手艺端是了得!” 就在众人循味看向门口时,只见两个驿吏手里各捧着一个砂锅走了进来。 “各位大人,这菜是本县惠宾楼老板亲自掌勺所做,菜名叫【佛跳墙】!”端菜上主桌的驿吏介绍道! 胡县丞得意地踢了徐鹤小腿,朝他眨了眨眼。 好吧,又是老胡的安排。 这时,驿吏将砂锅盖揭开,顿时,一股浓郁的奇香直扑众人而来。 就算是讲究“食饮有节”的陆部堂也不禁食指大动。 这时,他叫过驿吏,让他拿来一只新碗,然后将【佛跳墙】盛出一碗。 就在众人以为部堂大人要品尝这从未吃过的美味时。 陆云却道:“去,将这碗【佛跳墙】送给徐生!” “部堂大人亲自给徐鹤盛汤!” “什么,陆部堂他竟然对这小子如此看重!” “这小子今次之后就要出大名了!” 徐鹤也有些诧异,他郑重接过碗,端起,对陆云道:“谢部堂大人赐!” 陆云点了点头温言道:“就冲那首《石灰吟》,你当得我亲自为你盛汤!说不定十数年后,老夫的子孙还要为你牵马执蹬啊!” 如果平日里陆云对谁说出这话来,他们绝对要吃惊不已。 但此时他们却有些理解陆云了。 能作出《石灰吟》这种诗的人,将来成就绝对不可限量。 李知节见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徐鹤这块璞玉还是他第一个发现来着,将来徐鹤发迹了,大家说到此子年少之事,少不得提到自己对其青眼有加,赞他个有识人之明。 酒宴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文人嘛,自然又有一番唱和。 果然,席间有人提议道:“陆部堂此去浙江平倭,我等众人不如各自赋诗一首,以壮行色!” “好!” “理应如此!” “正合我意!” 众人纷纷附和。 这时,众人合推致仕官员中品衔最高的徐嵩第一个出场。 徐嵩捻须沉吟片刻后诵道:“宁海城头飞羽箭,台州卫外平倭人。将军铁甲红流血,锋镝黄沙血作银。” 此时一出,众人连声叫好。 原来,就在不久前,宁海、台州等地有倭寇登岸,陆云还在赴任路上时,便紧急派遣手下一员参将驰援,打退了两地倭寇。 此诗歌应景而作,时间又如此仓促,已经算是佳作。 陆云很感激这个同年老哥哥诗作中对他的赞美,朝徐嵩点头致意! 下一个轮到李知节了,李县令想了想后诵道:“旄团赤日骥追风,壮志如云虎豹雄。只有壶中白羽箭,不须重问黑山戎!” 黑山戎是指陕西榆林西南黑山地区的少数民族。 李知节是借用黑山戎来代指倭寇。 这首诗也是席间上佳之作。 再往后,众人纷纷作了,诗作水平参差不齐。 不过这就是个心意,陆云一一微笑感谢。 轮到谢鲲时,谢鲲手指徐鹤道:“近日来,此子随我读书,不如就让他代我为部堂壮行吧!”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看向徐鹤。 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这些人里,有的人期待,有的人嫉妒,还有人甚至叫来驿吏,要来纸笔,准备记录徐鹤的诗作。 陆云也很好奇,能作出【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徐鹤,这次到底会作出什么样惊才绝艳的诗来呢? 第一卷 第54章 海陵驿送陆部堂东南伏波 众目睽睽之下,徐鹤眼见堂堂二品大员的陆云陆部堂眼中那化不开的期待,所谓骑虎难下,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时刻了。 边塞诗,当属盛唐最为有名,后来宋朝也出过几首佳作。 后世到了明清,基本上就没什么出名的边塞诗了。 要是让他徐鹤临时做几首也不是不行,但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被《石灰吟》架在高处的徐鹤自然不会让自己在众人心目中坠入凡间。 反正都是老文抄了,抄完于少保,干脆再抄戚少保呗!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戚继光会不会出现。 就算出现,这时候的戚少保应该还未扬名吧! 一念及此,徐鹤起身微闭双目,似在构思,片刻后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念道: “南北趋驰报主情, 江花边草笑平生。……” “好!”前半阙说陆部堂为报皇恩,前面总督宣大,山西,后面总督东南五省。 一句话将陆云最得意的两个职位报出来了。 众人听后为了烘托气氛,能不叫好吗? “一年三百六十日, 多是横戈马上行!” 大魏以文御武,但并不代表作为文臣的他们没有英雄情节。 一年三百六十日,作为文臣的陆部堂都在横戈击敌,用吴站长的话来讲:颇具革命浪漫主义气质嘛! 果然,此诗一出,陆云立马联想起自己戎马倥偬的岁月,一时间竟呆立当场,思绪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好半晌后,他才激动地对徐鹤点了点头:“好诗,好诗!” 席间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确实好诗!” “我喜欢最后两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此诗一出,连我都想出塞跟鞑子拼命了!” 陆云这时问道:“此诗可有名?” 徐鹤道:“《马上行》!” “《马上行》啊!”陆云沉吟,神态颇为失落。 就在这时,谢鲲轻咳两声。 徐鹤闻言转头朝他看去,但见师伯在席间正襟危坐,眼神压根不跟他交流。 心思电转,结合陆云刚刚失落的样子,一下子想通了谢鲲为何咳嗽。 这老小子是觉得没把他名字写在诗名上有点失落啊。 比如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如果没有这首诗,谁知道高适有个朋友名叫董大? 同理,陆云也是遗憾一首好诗,竟然没有附上自己的名字,万一将来这首诗火了,后人读了怎么才能知道徐鹤是写给他陆云的呢? 陆云在儒林的名声随着此诗水涨船高,在后世让天下读书人传唱的机会这不就失之交臂了吗? “老头还挺好面儿!”徐鹤心中暗暗腹诽。 但朝廷二品大佬该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徐鹤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一首诗,还是送给陆部堂的!” “还有!”老头眼睛“唰”地亮起,脸上隐现兴奋之色:“快请念来!”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海潮开。 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谁与共,故李将军舞剑台。” 此诗也是戚少保所作。 原诗第一句其实是【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石门是指两座山峰像是门一样,但海陵无山,属实不应景,徐鹤干脆改成了海潮。 此诗一出,顿时让在场众人全都吃了一惊。 前面两句写景,让人感觉到军营中的号角之声在海边回响,漫山的草木为之肃然。 后文则咏志,就算是白发苍苍守边到老,也要保卫这大好河山。 最后在山上刻石留名的是谁呢?只有他陆云和初唐李靖这样的名将吧。 徐鹤这诗将陆云和凌烟阁名将李靖放在一起,明显是高抬了他一手。 陆云听完怎能不激动。 只见他双手微微颤抖,心中激荡无比。 “老夫今晚能得此诗,纵死无悔了!” 几个边军将领在听到这首诗后心中也是无比震撼。 好男儿谁不想青史留名,直到有一天能够封狼居胥,就算马革裹尸,九死未悔! 这时,陆云颤声道:“此诗何名?” 徐鹤这次学乖了:“《海陵驿送陆部堂东南伏波》!” “啊~~~~~~~”陆云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低喝。 在这一刻,朝廷堂堂二品大员,挂尚书衔,总督东南五省军事的首牧大臣竟然老泪纵横。 众人看他一副质壁分离的激动样子,心中也是唏嘘不已。 谁不想流芳千古。 有徐鹤这首诗足矣。 换作自己还不知道激动成啥样呢!陆部堂已经算是有节操的了! 主座旁,就算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徐嵩,竟然也朝陆云投来羡慕嫉妒之色。 而此时,就算是一向自诩有诗才的徐岱,也不得不在心中暗叹此子虽然讨嫌,但诗才确实胜自己不止一筹。 就在众人感叹之际,始作俑者的谢鲲朝徐鹤投来嘉许的目光。 有的人,就算给他机会,他也抓不住。 但无疑,徐鹤属于那种一点就透,而且把事情做到圆圆满满十二分的那种人。 而这种人以后在官场上定是如鱼得水。 在可以想见的未来,此子定然一飞冲天,鹤鸣九皋之上了。 时间像一头野驴,热热闹闹的宴会很快就结束了。 陆云留下徐鹤,与之聊了几句,但因为东南倭乱,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徐鹤临走前,陆云还邀请徐鹤有空去浙江做客。 到时候他还准备跟这个忘年交好好聊聊诗文。 能得陆部堂青眼,着实让徐鹤招来了不少艳羡的眼神。 等他告辞后,陆云将徐嵩和谢鲲留了下来。 想来应该是为此次东南之行,听听两人的意见。 徐鹤这边出来后,一众致仕官员纷纷让家中下人递了自己的名帖给徐鹤。 其中一个如皋籍,特意赶路前来一睹部堂大人【风采】的致仕知府甚至还邀请徐鹤府试后去自己如皋家中做客!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喝了半宿西北风的徐鸾看得莫名其妙。 等到徐岱出来时,徐鸾搀着父亲,在他耳边道:“那徐鹤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多人围着他?” 徐岱这还未说话。 这时一个边军把总找到徐鹤,在众目睽睽之下抱拳道:“徐公子,大帅着我问你在城中可有住处?” 此时海陵城门已关,回去是别想了,徐鹤想了想只能去惠宾楼客房对付一晚。 那把总听说徐鹤在城中有去处,于是笑道:“标下奉大帅之令护送公子回去!” 还不知道席间情况的徐鸾听到这话时,整个人当场石化! 第一卷 第55章 舅母病重 第二天一早,众人再去拜见陆云时,只见陆云已经摆好仪仗准备离开海陵了。 徐鹤在人群中发现大伯徐嵩和谢鲲两人精神萎靡,显然一晚没睡。 想想也是,陆云从京师南下杭州驻跸处赴任,走大运河水路到扬州下船过江,压根不用绕道海陵。 徐鹤估计他这次来是专程绕道来寻这两人商讨剿倭事宜的。 临行前,李知节代表海陵县给老部堂送上壮行酒,陆云虽然是文官,但这些年一直带兵,为人没有文官的虚头巴脑。 只见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笑道:“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徐鹤来了嘛?” 徐鹤排众而出躬身行礼道:“祝部堂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陆云哈哈大笑:“承你吉言!” 说到这,他从身后军士手中拿出一口鲨鞘宝剑,一把将剑拔出,只见那剑身犹如一泓秋水,寒意逼人。 众人见状纷纷惊呼:“真是口好剑!” 陆云摩挲着剑身,似乎很是爱不释手,半晌后他将剑退入剑鞘递给徐鹤:“老夫不能平白的你两首好诗,这把剑从我总督宣大、山西时就跟着我了,现在送给你!” 见徐鹤接过剑,陆云不舍道:“此剑名曰【白虹】,你可知道出处?” 徐鹤想了想道:“唐人李峤的诗?” 陆云哈哈大笑,对身边的徐嵩道:“你这本家侄儿真是学富五车啊!” 徐嵩微微一笑:“让部堂大人见笑了!” 陆云负手诵道:“我有昆吾剑,求趋夫子庭。 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 锷上芙蓉动,匣中霜雪明。 倚天持报国,画地取雄名。” “徐鹤,望你手持此剑,剪贼杀敌,雄名在身,倚天报国!” 此时此刻,陆云这个干瘦老头发出的声音竟然振聋发聩,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动摇,激动无比。 徐鹤也被他的声音感染,心里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只感觉胸中火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积蓄。 陆云显然感受到他的激动,微微朝他点了点头,便纵身上马,在众人一片祝福中出城去了。 看着远去的仪仗,徐鹤感觉自己身在梦中似的,只是手中鲨皮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众人渐渐散去,陆云赴任的队伍也渐渐消失在远处。 这时,徐鹤耳边传来一声叹息:“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当他转头时发现,说话之人正是自己那位喜欢怼人的师伯。 “师伯,你不看好陆部堂此行?”徐鹤问。 谢鲲摇了摇头:“倭寇之乱,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当务之急朝廷应以雷霆万钧之势,遣大军压制方能震慑东南。” “东南承平日久,卫所腐败不堪用,他陆云只有八千边军,扑了南边,北边又烧起来了;剿了东边,西边又闹腾。这倭寇要剿到什么时候去?” “再说了,陆云虽然跟秦砚是同年,但从来没加入过秦党,万一这倭寇常剿不灭皇帝怪罪下来,第一个被秦党推出来当替死鬼的就是那老头!” 徐鹤闻言急道:“那师伯你跟陆部堂说了这些吗?” 谢鲲嘴角轻扯,转身就往衙门走去,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徐鹤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句:“他是个傻子!” …… 谢鲲离开后,徐鹤刚准备先回惠宾楼等着钱继祖回来,没想到那边大伯徐嵩又把他叫住了。 “听说你最近跟着谢鲲读书?”徐嵩看了看谢鲲离开的方向,温言道。 徐鹤点了点头。 “咳咳!他这人海内名士,有名士的才学,也有名士的毛病,你跟着他读书,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懂吗?”徐嵩咳嗽两声继续道。 徐鹤虽然不知道徐家大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但就目前来看,徐嵩似乎并不知道徐岱要让他入赘丰家的事情。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对徐嵩说说时,突然远处一个人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鹤,小鹤你在这里,可把我找死了!”徐鹏见到徐鹤,气都喘不过来,扶着膝盖干咳了半晌这才缓过劲来。 “怎么了?鹏哥!”徐鹤吓了一跳。 徐鹏道:“你快点回去吧,东安那边有婶子家人传来消息,说是你舅母病得很重,婶子听说这事很着急,说要亲自去东安集,我们拦都拦不住!” 话说到这,徐鹏朝身边一看,这一看不要紧,顿时把他吓了一跳:“大,大伯!” 徐嵩这才知道,眼前这个黑瘦小伙子也是他徐家人。 刚刚的话他也一字不落听到了,于是冲徐鹏点了点头,便又对徐鹤道:“你赶紧回去看看吧!咳咳……” …… 当徐鹤来到家中时,果然发现徐鹏的母亲正在劝说着谢氏。 老甲长也在一旁帮忙劝道:“你一个女流,也不方便自己出门啊,什么事等小鹤回来再说吧!” 谢氏脸上焦急道:“家长大伯,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们家困难,有的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要不是我弟弟那接济,说不定我们母子俩早就饿死了。” “平日里两三钱,两三钱银子的借,我那弟妹是一句牢骚话都没说过。” “带信的人说她病得很重,万一她不行了,咱家没个人在场,这一辈子我的心也难安呐!” 徐鹤在院外听到这句话,顿时想起,自家好像还欠着舅舅三钱银子。 之前家里困难,祖产的几亩水田被黄家看上,要不是舅舅那托人递了银子帮着渡过难关,说不定徐家之前的境遇更惨。 “娘,我回来了!”徐鹤推门而入,“你别去了,还是我去一趟!” “你?”谢氏摇了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外面都传姜堰铺的匪贼凶得狠,前些日子劫了泰兴,路上太不安全,你是家中顶梁柱,你不能去!” 得,自己一个昂藏男儿不去,难道缩在家中,让自己母亲出去冒险? 是人也干不出这种鸟事啊! “娘,你放心吧,我在县令老师那里听说了匪贼的情况,这帮匪人劫了库后被操江御史带兵杀了个七零八落,现如今,剩下的贼人往北奔淮安府去了!” 谢氏听到这还是有些不放心。 原因是匪人盘踞的姜堰铺跟东安镇都在海陵县的东边。 假如去徐鹤舅舅所在的东安巡检司,那就得坐船走运盐河经过姜堰铺。 虽说这伙贼人去了泰兴,但天知道姜堰铺旁的溱潼沼泽中还有没有留守的贼人。 如果不走这条路,往北还有条运盐河通东安,但贼人就是往北去了,这条路也不好走。 最后只剩下从南边绕路。 南边是刚刚被劫掠的泰兴县,先从海陵南下一段路,然后走河汊小道绕路。 老甲长年轻时走过这条路,他想了想,觉得还挺安全,于是对徐鹤道:“既然这样,让你鹏哥跟着你一起,路上也有个照应。” 徐鹤点头应下。 徐鹏见状,连忙出去雇船去了! 第一卷 第56章 散作满河星 徐鹏回来得很晚。 老甲长抱怨道:“怎么这会才回来?” 徐鹏有些为难道:“我不敢找不熟悉的船家,熟悉的跑了几家都不肯出门,直到城北渔行村,才请来了郭二哥愿意走一趟。” 徐鹤闻言,顿时对徐鹏刮目相看。 他一个村里长大的少年,没出过几次门,但做事十分妥帖。 这年头不熟悉的船只是不能乱乘的,尤其是海陵南边不远就是长江,当地有不少船家出门捕鱼,抓不到鱼就抓人,馄饨面还是板刀面,就看那人的命了。 而且这明显是要行夜航船的,前阵子刚刚闹匪,谁敢出门。 徐家村在海陵城东北,为了帮徐鹤找船,徐鹏特意跑去城北的渔行村找了熟人帮忙。 “是郭小二啊,是个老实孩子!”老甲长显然非常满意这个人选。 他转头对谢氏道:“他婶子,小二他爹跟我一起应役修过城墙,一家都是老实人,四里八乡的也都熟悉,鹤哥儿坐他家船没问题!” 谢氏闻言,这才稍稍安心一些,她转去里屋取了些钱来递给徐鹤:“鹤儿,今天太晚,到了你舅舅家,第二天一早就去镇里买些东西给你舅母,切勿失了礼数!” “你舅母……你舅母的身体如果不行了,你一定要叫人捎信回来,我是肯定要走一趟送送她的!” 徐鹤点了点头,将钱推了回去:“娘,我身上有钱!” 说完,又把这些日子攒的银钱留了十两放在身上,其它一股脑递给谢氏。 谢氏愕然地看着手里大大小小的银锭子,以及一兜子制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徐鹤无暇解释,叫上徐鹏便准备出门,刚走两步,他想了想,又将刚刚陆云送的白虹剑拿布包了起来带在身上。 到了院门,谁曾想,回去已经两日的谢良才恰好这档口回来了。 见徐鹤要出门,他连忙拉着问了缘由,听说是去东安,他也要跟着一起去。 左右多个人的小事,徐鹤自然不会拒绝。 就这样,三个人行了不一会儿就来到村边一个小码头,果然一条打鱼的小船停在岸边。 船上坐着一个渔家郎,此人长得敦敦实实,可能因为常年在船上的原因,双腿因为盘坐有些罗圈。 见到三人,那渔家郎羞怯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鹏哥,我给你们搭板!” 说着,从船边抽出一块板搭在岸上。 几人陆续上船。 船舱很小,堪堪容纳三人。 徐鹏介绍道:“小二,这是鹤哥儿和他义兄谢大哥,谢大哥是位秀才公!” 郭小二听说船上还来了个秀才,顿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徐鹤见状从口袋中摸出十几枚大钱交给郭小二:“小二,这一路上都得你照应了!” 郭小二见到钱连连摆手:“徐大伯和鹏哥让咱帮忙,咱哪有收钱的道理!” 徐鹤微笑点头,但还是硬将钱塞进了他手里。 郭小二推脱不过,心里有些忐忑,但手里大钱的重量又让他心中快活起来。 “我去撑船,等船往东顺流时,我网几条鱼给你们做点饭吃!” 说完,这个渔家郎就去船尾忙活去了。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小渔舟像支箭般划破平静的水面,沿岸的风景直往后退。 谢良才见到这番心旷神怡的景色,兴奋地来到船头负手而立道:“古庙依青嶂,行宫枕碧流。水声山色锁妆楼。往事思悠悠。云雨朝还暮,烟花春复秋。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这是五代时,李珣的《巫山一段云·古庙依青嶂》,虽然写的是巫山,但此情此景确实也挺恰当。 海陵城里城外很多南朝以来修建的古寺。 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四百多座寺庙中,有很多都是在海陵县。 这正好应了开头那句【古庙依青嶂】。 至于第二句,虽然本地没有皇帝的行在,但却有座都天行宫。 这座小庙供奉的是唐将张巡,他是开元年间进士,安史之乱时,经大小四百余战,斩敌将三百余人,破敌军十余万,终因粮尽援绝城陷而死。 由于张巡在睢阳坚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牵制了安禄山在中原的兵力,这就相对地减弱了叛军西线对唐朝的压力,使唐肃宗李亨在陕西、宁夏边境,得以集结各路大军,对敌反攻。 同时由于张巡死守睢阳,使叛军不能越睢阳南下,保卫了江淮流域广大地区,使免遭叛军的蹂躏,所以海陵百姓对张巡十分感激,专门建庙塑像奉祀他。 这座行宫就修建在徐鹤他们刚刚上船的西仓桥下,站在船头还能看见城墙头上冒出的殿宇一角。 骚包德芙的兴致随着夜幕降临渐渐消失。 船已经行到一片宽阔的水面,看方向,已经转向东去。 郭小二在船尾用渔网撒了几次,便拖了两条大鱼上来。 船尾自有炊具,不一会儿,一砂锅香喷喷的鱼汤就端了上来。 徐鹤只见那砂锅中汤色奶白,喝一口奇鲜无比,很快,两条鱼和砂锅里的汤就被众人分了个干干净净。 刚开始时,郭小二还有些拘谨,但谢良才这人说实话还挺平易近人的,很快他便发现,秀才公跟外面传说的根本不一样,和蔼可亲地问了他们家几口人,收成咋样,还有些水上的趣事。 这一下子,船舱里的气氛就热闹起来。 船舱外天已经黑了,万籁俱寂下,只有河面小船上一灯如豆。 四人一边说些乡野闲话,一边聆听着小船破开水面的哗哗声。 突然间,谢良才转头看向仓外天空繁星,骚人笑道:“小鹤,此情此景,可惜无酒,不然咱们也能体会一番唐温如游龙阳青草湖的盛景。” 徐鹤闻言,顿时想起那首后世著名的网红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想到这,他笑着对谢良才道:“小船载四人,就算无酒也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何谈【清梦】?我这倒有一首诗跟眼前此情此景颇为契合!” 骚人顿时来了兴趣:“快点念来!” “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 此诗一出,就算是没读过书的徐鹏、小二都看向星空,痴了! 第一卷 第57章 盐船 船行半夜,骚人已经扛不住了,和衣躺在船舱中呼呼大睡。 徐鹤也是一个劲的小鸡啄米,困倦异常。 倒是船尾的小二不断查看河面,是不是用竹篙轻点河底,跟徐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整个船舱就那么大点,谢良才占去大半,徐鹤只能蜷缩在一旁小小的范围内。 盘坐久了,血脉不通,再加上没法躺下,他只好起身来到船头。 这时节,夜凉如水,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踢了踢腿。 突然,河两岸有水鸟惊飞,振翅声吓了徐鹤一跳。 在这种幽暗的环境下,仿佛有只巨兽伺机而动,择人欲噬。 船尾的徐鹏和小二也听到了水鸟的动静。 两人瞬间止住话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徐鹤见状更紧张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粘稠了似的,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小船划水声和骚人的呼吸声。 三人又听了一会儿动静,周遭却异常的安静。 小二用手指了指舱内的油灯,又示意徐鹤进舱,别站在船头。 等徐鹤进了舱,徐鹏“唿”的一口气将油灯吹灭。 顿时,那种孤寂感和紧张的氛围,因为油灯熄灭的缘故,再次向他们束缚而来。 三人大气都不敢喘,甚至连郭小二的点篙动作都刻意放缓了。 徐鹏蹑手蹑脚来到徐鹤身边,将他护在身后,整个人像个黑夜中的豹子般借着月光盯着岸边。 但一炷香过去了,岸边只有风吹过芦苇发出的“沙沙”声。 终于,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两岸不再是芦苇荡,而是空阔的田野。 三人见状长舒一口气。 郭小二道:“刚刚芦苇荡里肯定有人,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趁夜抓长鱼的人!” 徐鹏点了点头:“最近城里流行吃长鱼,害得现在很多家娃娃一天到晚田埂河边找洞。” 徐鹤闻言松了一口气,好嘛,白紧张一场,原来这始作俑者还是自己! 倒不是三人怂包,而是最近风声太紧,大家都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思了。 这下好了,原本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徐鹤干脆也不睡了,干坐着跟鹏哥和小二聊天。 不知不觉间,天色微亮。 远处影影绰绰的已经有农人起床干活了。 小二撑了一夜船,整个人有些困倦,他打了打哈欠,指着薄雾中的东方道:“在过去两三里就到东安集了!” 这年头,很多镇子都是赶集之人聚居之地。 所以有的乡人称呼东安叫镇,有的则叫它东安集。 东安这地方,毗邻如皋,就在海陵和如皋的交界处,因为水路发达,所以很多海陵、如皋的人逢大集会撑船来赶集卖货。 这种水陆要冲,海陵县便在此地设了个巡检司,专摄缉盗剿匪。 徐鹤的舅舅谢斌正是此处巡检,巡检是从九品的小官,这职位谢家已经袭了三代人。 虽说巡检也是官,谢斌手底下还管着二十多个司兵,但在徐鹤印象中,舅舅家也就是比普通人过得稍稍好些。 因为要供两位表弟读书,家里用度也是紧紧巴巴,即使是这样,徐家有难处,舅舅舅母还是能帮则帮,从不推诿。 又过了一会儿,两岸边停泊的小舟多了起来,不远处的岸边,一个小小的集镇印在众人眼帘。 “哈……欠!”骚人恰在这时打了个哈欠醒了过来。 见船上其他三人全都一脸怨念地看着他,谢良才有些莫名其妙:“到了?你们怎么都看着我?有眼屎?” 说完用手擦了擦眼角。 这家伙倒真是好命,昨晚三人紧张了一夜,而这厮……,睡在船上比睡在床上还舒服的样子,让三人真想揍他一顿。 等众人上了岸,郭小二将自家渔舟找个码头停了,便跟着三人一起进了镇子。 徐鹤没有直接去舅舅家,而是买了些果蔬点心,又买了两匹布带上,这才循着记忆朝舅舅家走去。 谢斌家就在镇子东头,距离巡检司的水寨不远。 就在四人在集市里朝东边行去之时,突然徐鹤发现不远处河里行来五六膄吃水颇深的小船。 每条船上都写有【盐场】二字。 谢良才见徐鹤朝那几艘船看,于是笑道:“这是运盐的船。” “盐船?”徐鹤有些不解。 这时,小二开口道:“这些是从各大盐场运盐到咱海陵的船。” 徐鹤闻言了然。 原来,两淮盐业自北宋开始兴盛起来。 到了本朝,朝廷非常重视盐业,太祖时在两淮、两浙、长芦、山东、河东、福建6个主要盐区设立都转运盐使司(简称“运司”,长官是都转运盐使,简称“运使”),在其他产盐地区设有7个盐课提举司等衙门负责管理各盐场的食盐产、销事务。运司等盐业部门统辖于户部,不受地方政府节制。 而长江以北的黄海沿岸,就是两淮重要的盐场聚集地。 这些运盐船想来是附近东台场、安丰场、富安场往扬州运盐的盐船。 看着船只吃水如此之深,谢良才道:“这些船里的盐,到了扬州便化为盐引供盐商购买,盐商买了盐再转运各处,其中你们徐家村附近的鲍坝便是出了名的盐税关,商人取了盐在那交完税才能贩卖!刚才说获得那几个盐场一年出盐就有约莫六百多万斤,可想而知朝廷光是收税就要收来多少钱粮!” 徐鹤闻言暗暗咋舌。 鲍坝就在徐家村不远处的河面上,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盐税关竟然是大魏朝重要的盐税来源之一。 几人一边说一边聊天,很快就来到徐鹤舅舅谢斌住处。 谢斌家院子很大,门房老汉见到徐鹤后惊讶地辨认了半天,终于确认是自家老爷的外甥,老汉连忙将众人引入院内。 不一会儿,从堂屋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来。 来人蓄着一把浓密的大胡子,见到徐鹤后惊喜道:“小鹤,是你来了!” 徐鹤连忙上前见礼:“舅舅,舅妈怎么样了?” 谢斌闻言,神色黯然:“冬天里受了风寒,一直咳嗽,开春本以为会好些,没想到前两天突然咳血,大夫说……大夫说可能不行了!” 第一卷 第58章瞒天过海 就在众人说话间,从里屋又走出一大一小两个男孩。 徐鹤认得,这是舅舅家的两个儿子,大的叫谢岫,比徐鹤小一岁,今年十四;小的那个名叫谢岚,只有8岁。 或许是徐鹤不常来的缘故,两人见到他还有些怕生。 徐鹤这边也把谢良才等人介绍了一番,便丢下采买的东西,单独进了里屋看望舅母。 在徐鹤的印象中,舅母是个十分温婉知礼的江南女子,跟孔武有力的舅舅谢斌站在一起,两人简直不搭。 但原先那个嘴角始终擎着笑意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床上,面颊深凹,奄奄一息了。 徐鹤凑近床前小声道:“舅母,鹤儿来看您了!” 但隔了半晌,床上之人除了呼吸,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斌站在一旁沉声道:“前两日还咳嗽,这两日已经不能说话,就是连米汤都喝不进了!” 徐鹤见状叹了口气退了出来。 刚到外屋,他从怀中掏出五两银子递给谢斌:“舅舅,这是母亲让我给您的,您拿着这钱再去找大夫,实在不行,我们去海陵找、去扬州找!” 谢斌诧异地看着外甥递过来的银子:“你家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徐鹤只好简单地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对谢斌说了。 谢斌听完后感叹道:“我那姐夫走得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你们家祖坟里埋的还是个衣冠冢。不过,就算姐夫埋骨他乡,见到如今你家的光景,也会含笑九泉了!” 就在这时,突然外间急匆匆走来个巡检司司兵打扮的年轻人,刚进来便大声道:“谢大人,您快点去水寨看看吧,王副巡检说有情况。” 谢斌闻言连忙起身对徐鹤等人道:“你们先在家中稍作,我去看看便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等谢斌走后,堂屋内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谢良才轻咳一声,找了个话题问谢家弟兄两:“你们母亲病了,都请的哪些医生。” 乡野小镇又能请到什么厉害的名医?左不过就是附近一些给村民治病的郎中。 不过据谢岫讲,前两日,谢斌还专门托人请了如皋名医侯德胜前来诊治。 侯郎中说徐鹤舅母的病是风邪犯肺,除了外感的表症外,肺部可能已经引发肺痨了。 肺痨这种病在古代无法根治,《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得的就是这种病。 之前徐鹤听说舅母咳血,这确实是肺痨的症状之一。 “侯郎中难道就没什么办法吗?”徐鹤问。 谢岫神色黯然道:“侯郎中说要先服药止住病情发展,然后再静养休息,多食大补的人参鹿茸!可是,可是家中……没有给娘治病的银子了。我爹把能借钱的人都找遍了,也凑不齐药费。” 徐鹤真的不敢相信谢岫之言。 谢斌好歹还有官身,连他都出不起治病的钱,那老百姓岂不是只能等死? 不过想想也对,就连林黛玉那样的家庭也只能把病吊着,谢斌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乡镇派出所的小官而已。 想到这,徐鹤连忙道:“钱的事情你们不用发愁,赶紧请郎中再来帮舅母诊治!” 他的话音刚落,谢良才在一旁道:“没错,只要能把命保着,钱不是问题。” 说完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足足有十多两,他将银子递给谢岫。 谢岫有点不敢相信,只好转头看向徐鹤。 徐鹤朝他点了点头:“不能再耽误了,钱你先拿着,德夫兄这里,等我回去把银子还他。” 谢岫闻言再也不敢犹豫,连忙跑出门让门房老汉去如皋请侯德胜来。 肺痨其实就是后世的肺结核,徐鹤突然想到舅舅房间里门窗都关着,于是连忙让谢岚取了一个碎布头掩住口鼻,接着进门推窗通风。 谢良才见状问道:“小鹤,你这是?” 徐鹤道:“肺痨是会传人的,病人房间也要通风。” 说到这,他对谢岚道:“以后所有进出你母亲房间的人都要像我一样,掩住口鼻!” 谢岚年纪还小,但却是个机灵的孩子,闻言道:“我这就去准备布头!” 等所有事情全都安排好后,几人又去镇上的药铺,寻了点人参须回来。 徐鹤倒是想买整根的人参,一是这小地方没有,二是银钱也没带够。 要不是谢良才跟着过来,这次还真是难办了。 等回去后,谢岫生了炉子煎了点人参水,徐鹤亲自端到舅母床前,用小勺压住她的嘴唇灌了进去。 刚开始时灌了两口压根灌不进去,后来徐鹤见这样不行,直接让谢岫扶着她母亲半躺着,接着自己捏开舅母的嘴巴硬把人参水灌了进去。 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把水喂完。 徐鹤也不知道这效果到底如何,但现在权当一试了。 忙完这一切,已经到了中午,徐鹏他们把饭菜都做好了,可出门的谢斌却一直没有回来。 谢岫跑出去找人问了,半晌后,他脸上苍白地赶了回来。 “怎么了?”徐鹤问。 谢岫道:“整个水寨里,只有副巡检和两个司兵留下了,其余人全都被我父亲带走了!” “出了什么事?”徐鹤微微蹙眉,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原来,就在上午,有东台盐场的盐户将自己偷偷多晒的盐拿到镇上换食物。 虽然朝廷屡次下令盐工不得贩卖积余私盐,但盐工太苦,每个月都偷拿些私盐出来换些吃用。 正好这次东台盐场的一个盐工来卖盐,看到了装盐的盐船。 他赶紧跑到巡检司,找到当值的副巡检说,这些日子以来,附近的盐场根本没有盐船出门,刚刚那些船全都不是盐场的运盐船。 此言一出,副巡检吓了一跳,巡检司司职捕盗,一般不会查盐司的船,因为这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之内。 但如果这些船明明不是盐场的船,却冒充运盐船,这些船上究竟装了些什么? 如果是货还好,如果人呢? 自从泰兴事发,县里三令五申严查过往行人。 可谁能想到盐场的运盐船会有猫腻? 如果那船里装着贼人,那事情就大条了。 于是谢斌连忙点了二十个司兵在后面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59章贼匪 众人听到这全都吓了一跳。 事情如果真如那盐工所说,万一那盐船里是贼人所乘,谢斌肯定要落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好在及时发现跟了上去,事后总能有个亡羊补牢的说辞。 一边是舅母的病情,一边是谢斌的安危,在场所有人都坐立难安。 到了下午,这期间谢岫几次去巡检司打听消息,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等到这节骨眼上,徐鹤知道那船上肯定有问题,不然谢斌不会去这么长时间。 而且估计问题还不小。 就在这时,突然门房带着一个老头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谢岫看见老头脸上终于露出欣喜之色:“是侯郎中,是侯郎中!” 众人听说是侯德胜,都觉得终于有件事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脸上也露出一丝轻松。 但徐鹤却发现门子和那侯郎中的神色很是慌张。 “出了什么事?”徐鹤问。 那门房老汉好不容易歇了下来,整个人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完全说不出话来。 众人这才发现两人的异样。 好在侯德胜还能开口:“不,不好了,我们从如皋那边过来时,发现了贼匪抢掠夺村庄,看样子足足有五百来号人!” 众人闻言吓了一跳,全都哗啦啦站了起来。 “五百人?大白天明火执仗洗劫村庄?”谢良才目眦欲裂,“你们来时,看到如皋县有兵丁出动了吗?” 侯德胜接过徐鹏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摇头道:“这哪里知道?我要是知道有贼人出没,谁还敢出门,反正老夫出门时县里还没动静呢!” 这时徐鹤突然想起之前听老师他们谈起匪贼之事。 当时他们说过,打劫泰兴县库的贼人约有千余人,其中五百多人被操江御史带兵剿了。 剩下之人全都顺着江都往北去了。 江都县也属于扬州府,在海陵县西边,如果今天这股贼人跟打劫县库的贼人是同一拨人的话。 那他们所谓的北上淮安府就纯粹是声东击西。 贼人应该是先是往北走,吸引住官兵的注意力后,转而向东再向南,从沿海方向杀到了如皋。 “嘶……”徐鹤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想到了什么。 谢良才道:“小鹤,怎么了?” 徐鹤道:“德夫兄,出大事了,贼人如果是从东面过来,那盐场绝不可能发盐运往海陵。” 谢良才也醒过神来:“那几条船上肯定是贼人所扮!他们的目标……” 两人相视一眼:“海陵县!” 想到这,两个人大吃一惊。 别看那运盐船不大,但里面装下二三十号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五条船就是百来号人。 这些人如果混进城里,那海陵县就要出大事了。 “那现在怎么办?”谢岫不关心海陵县如何,只是关心跟在这伙贼人后面的父亲。 万一谢斌这事处理不好,被那伙贼人提前发现,二十几个从未见血的司兵马上就会四散而逃。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徐鹤还在皱眉沉思。 百来号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海陵县里可是有守备千户所的。 虽然常驻海陵的卫所兵丁人数不多,但距离县衙和县库都很近,这伙贼人必须要保证一击必中才行! 百来号人显然并不够用。 那……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想到昨晚芦苇荡中惊飞的野鸟。 徐鹤本以为是所乘小船惊扰了野鸟,或者就如小二所说,是晚上抓鳝鱼的人。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那些人是贼人提前埋伏好的伏兵,就等着那帮运盐船混进海陵后,里应外合或者声东击西,让海陵县首位不能相顾! 想到这,徐鹤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谢良才这才知道,昨晚自己呼呼大睡时,其实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徐鹤道:“舅舅应该会派司兵提前通知县里!但昨晚那事也不能不防,现在需要有人去海陵告知此事!” 徐鹏道:“我去吧!” 就在徐鹤斟酌之时,谢良才道:“你去不行,这事得我去一趟!按照盐船那伙贼人的行程,对方发动的时间要么在傍晚,要么在第二日清晨,只有我骑马才能赶上!” 徐鹤虽然怕他出事,但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如今巡检司虽然有人,但他们还要驻守水寨,不能轻出,只能由自己这边去报信了。 而谢良才会骑马,身份也特殊,说出来的话县里才会相信,此时无疑是报信的最佳人选。 谢岫道:“巡检司的马被我爹骑走了,我知道镇上有户人家有马,我现在就去借!” 徐鹤提醒道:“这时候如皋那边有贼的消息说不定已经传开了,你叫上副巡检跟你一起去,他如果不借,直接征用了!” 谢岫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了。 乘着借马的功夫,谢良才道:“小鹤,既然贼人的目标是海陵县,那如皋那边的贼人怎么回事?” “他们抢掠村庄,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已经回转南下的行踪了吗?” 徐鹤点了点头:“确实不合常理,但也有可能是为了大张旗鼓,吸引周围卫所、铺兵的注意,将他们无法支援海陵县!” 此言一出,周围人心胆俱寒,谢良才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如果不幸被你言重,那这伙贼人中肯定有出谋划策之人!” 不一会儿,谢岫牵着一匹马回来了。 谢良才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道:“我先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徐鹤来到马前,握着他的手道:“德夫兄,一切都靠你了!” 谢良才哈哈大笑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好男儿当如是也!” 说完,一勒马缰,转身留下个骚包的背影便出了门。 谢良才走后,徐鹤赶紧请侯德胜帮忙医治舅母。 到这时,侯名医这才惊魂稍定,刚准备在谢岚的带领下进屋疗病,但谢岚却转身奉上块布头,让他捂住口鼻。 侯德胜见状好奇道:“此是为何?” 徐鹤于是出面解释了肺痨的传染性。 侯德胜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点头道:“难怪乡里人家,家中一旦有一个肺痨,那家人中也大概率会出现这种病症。” 说完,他系上布头走进房间诊脉去了。 第一卷 第60章 乱 不一会侯德胜出来,在堂屋里写了张药方递给徐鹤:“抓药去吧,病人拖得太久,只能试试!” 这档口,徐鹤成了家中的主心骨,他不好出面,只好让谢岫拿着自己身上最后的银钱去药房抓药。 如皋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徐鹤招呼着侯德胜在客房里暂时歇下。 等忙完后,他坐在堂屋椅子上也是烦闷不已。 也不知道谢良才能不能安全、及时到达海陵,把消息传给李知节。 现如今,他徐鹤跟李知节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假设海陵出了事,他自己无疑也是损失巨大的那一方。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谢岫提着药从外面匆匆赶回:“不好了,镇中全都在传贼人的事,很多商家已经关门歇业,还有人传如皋那边的贼人正朝我们这来了!” 果然,众人细听之后,外面嘈杂声一片。 徐鹤在家中再也坐不住了,如果如皋那边的贼人过来,那这小镇无疑面临灭顶之灾。 “快,你们收拾家中细软,我先去外面打听打听!”徐鹤这句话是对谢氏兄弟说的。 这时,他又转头对郭小二道:“小二兄弟,请你马上去船上,鹏哥跟着一起去,现在太混乱了,防止有人抢船!” 徐鹏点了点头:“我们在船上等你!” 徐鹤交代完,便朝巡检司水寨的方向走去。 刚到水寨门口,寨楼上瞭望的司兵便喝止了他:“什么人,不准靠近水寨!” 徐鹤道:“我是谢巡检的外甥!特来寻副巡检说话!” 那司兵见徐鹤只有一人,身上又没带武器,这才放他进来。 徐鹤刚进水寨就发现这地儿说是寨,不如说是竹子搭的一个竹楼。 竹楼架在不宽的河面上,下面是架空的,可以放船通过,上面是瞭望台,等徐鹤上了楼,发现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正在紧张地朝东面看去。 “大人!”徐鹤躬身一礼,自报家门:“在下巡检谢斌之甥!” 那老头闻言道:“原来是谢大人的外甥,你不在家中呆着,到我水寨何事?” 徐鹤道:“镇中已乱,百姓们都说贼人朝咱们这过来了,有这事吗?” 老头神色复杂道:“这是刚刚一位相熟客商找来巡检司,报告的此事,本官已命人前去查验消息真假!” “可曾回来?” 老头摇了摇头:“按道理讲,应该已经回来了,但一直没有消息,本官也在等!” 徐鹤闻言,心“咯噔”沉了下去。 这种大事,普通人都不会偷奸耍滑的,没有按时回来,那只能说明路上出事了,或者绕道了。 这两种情况,无论哪一种对于现在的东安集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能再等了,大人,赶紧将镇中居民疏散!”徐鹤当机立断。 “可是……”老头还在犹豫! “没什么可是!”徐鹤道,“就算贼人没来,您带着百姓们躲一躲,那是为了百姓的身家性命计!县里到时查问起来,您问心无愧!” 那副巡检正彷徨无主呢,听到徐鹤这番话顿时心动。 徐鹤见他还在犹豫,终于急了:“我是本科县试案首,李县令是我老师,到时回县里,我自当帮您分说!” 一听徐鹤是县令大人的学生,老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走走走,赶紧安排百姓疏散!” 老头还是挺尽忠职守的,来到外面,让寨中唯一的司兵拿着锣满街喊去了。 徐鹤见状立马下楼回到谢家。 众人见他回来,全都围了上来。 “走,我们抬着舅母上船!”徐鹤道。 谢岫年纪稍大些,他问道:“表兄,去哪里?” “不知道,先上船再说!” 好在之前徐鹤已经嘱咐过将细软收拾好了。 老门房与谢岫两人赶紧进屋把徐鹤的舅母抬了出来。 徐鹤看了眼舅母,只见她还是昏迷不醒,但似乎脸色没有早上的苍白了。 此时,集上早就鸡飞狗跳了,有的人家甚至把家中下蛋的鸡鸭都随身带着逃难。 到了码头,那场面更是夸张,每个人都拥挤着找船。 徐鹤眼尖,发现徐鹏与小二正在船头跟人争执。 徐鹤连忙排开众人来到岸边。 原来这是码头上一个商队没船,想占了徐鹏他们这些外乡人的船,徐鹏和小二当然不肯,于是双方发生了争执。 “玛德,你们的船,劳资要定了,都给我上,抢船!”那掌柜大手一挥,手下伙计便一拥而上跳上船头。 徐鹏见状,跟小二两人手拿船篙向那些伙计扫去,转眼间,就有两三个伙计被扫落船下。 但无奈那帮人太多,竹篙又没什么攻击力,很快徐鹏二人便被手持棍棒的伙计们近了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鹤终于挤开人群来到码头边。 只见他“噌”的一声拔出白虹剑指向那掌柜:“叫你的人滚下我们的船!” 事态突变,本来胜券在握的掌柜被一把寒光凌冽的宝剑横在脖子上,顿时把他吓得面色煞白。 “你,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用兵器指着人!”掌柜强撑着软软的身体对徐鹤吼道。 但任凭谁都能听出他那话中底气不足。 徐鹤冷哼一声:“是你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我们的船,按《大魏律》按强盗罪,杀之无罪!” 说完他手中宝剑向前一递,锋刃顿时将掌柜的脖子划开一个口子,血珠立马从皮肤里渗了出来。 那掌柜见徐鹤动真格的,连忙招呼船上伙计:“快,快下来!” 徐鹤见那帮人从郭小二的船上下来后,立马回头招呼道:“快把舅母抬上船,你们都上去!” 众人一齐向后看去,谢家众人借机抬着病人上了小船。 等众人都上船后,徐鹤看了眼那掌柜,收起白虹剑便跳上了船头。 郭小二见状,立马轻点竹篙,船儿转头便汇入了繁忙的水道之中。 到了这会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谢家兄弟更是诧异地看向自己这位表兄。 这时,侯德胜感叹道:“要不是徐公子当机立断,今天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徐鹤摇了摇头,对点篙的小二道:“小二,你常在河上走的,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 小二想了想后对徐鹤道:“前面不远处有个芦苇荡,可以去那暂时躲躲。” 见徐鹤点头,小二便将小船开进水汊,直奔芦苇荡去了。 第一卷 第61章 贼人追来了 小二口中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 见徐鹤看着宽阔的水面上芦苇随风起伏,小二解释道:“这些都是盐场用来晒盐用的芦苇。” 在徐鹤记忆中古代晒盐都是采用盐田晒盐的方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芦苇晒盐。 经过小二的解释,他才知道其中原委。 原来。两淮盐场承宋制,盐工会在盐场附近种植芦苇,芦苇长成后,盐工会将其收割后带到盐场。 等海水涨潮,盐工将芦苇投入海水中。 等退潮后,他们再把这些芦苇杆取回爆晒,等芦苇杆表面凝结盐霜后将芦苇杆上盐霜扫下来便成了日常所见的淮盐。 徐鹤听完后感叹,果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到过这一望无垠的芦苇场,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后世的盐池晒盐法里呢。 这边小二虽然知道这地儿有大片芦苇,但是对此地水面的环境并不熟悉。 他找寻了很久,方才找到盐工收割芦苇用的水路。 当他撑着小船进入芦苇荡后,突然谢岚指着身后道:“快看,东安镇上空有黑烟!” 众人猝然一惊,齐齐转头。 果然,在东安镇的方向,数道黑烟冲天而起,想来是有人在镇中放火了。 众人见状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要不是徐鹤当机立断叫上大家转移,说不定现在已经遭贼了。 行了没多久,小二问道:“鹤哥儿,我们怎么办?” 徐鹤看了看四周问道:“这附近有没有沙洲之类能立足的地方?” 小二手往西方指了指:“这地方沙洲很多,我爹说盐场选择的芦苇荡里一般都有沙洲供盐工歇脚,我们往西找找,应该有。” 徐鹤点了点头。 船上众人这时都以徐鹤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反对,小船就这么朝芦苇荡深处行去。 此时的芦苇荡中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小船划破水面的声音,剩下的就只剩病人偶尔传出的咳嗽声。 果然,行进不久,影影绰绰的芦苇缝隙间看到了有人搭建的棚子,小二道:“应该快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孩童的哭闹声,以及大人哄孩子的声音。 徐鹤听到声音,微微皱眉,心说难道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找到了沙洲。 果然,船又走了百多米,就看见一个小小的沙洲出现在众人眼前。 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此时不大的沙洲上已经站满了避难的百姓,沙洲沿岸还停泊了许多小船。 就当他们的船即将靠近时,突然有人从沙洲上冲了出来,那些人手里拿着船篙,在看到徐鹤他们的小船后,纷纷用手中船篙将船撑开,不许他们靠岸。 这时一个熟悉的面孔站在沙洲之上冷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徐鹤定睛一看,竟然是刚刚码头上抢他们船的那个掌柜。 “你们不能这么干,我们船上有病人!”徐鹏双目赤红,怒瞪着沙洲上的中年男人。 那掌柜冷笑道:“我管你们有没有病人呢!只要我在这,你们就别想上岸!” “你……”船上所有的男人全都怒了。 谢氏两兄弟更是陪在母亲身边,眼泪直往下掉。 那看门的老汉道:“这位东家,船上两位少爷是咱们东安镇巡检司谢巡检的公子,麻烦你不计前嫌,让我们上岸吧!” 本以为听到谢斌的名头,那掌柜会给点面子。 谁知那人听完后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巡检也配让我们给面子,告诉他们,咱们什么来头?” 掌柜手下的伙计们纷纷嗤笑道:“好叫你们知道,我们周掌柜是咱们扬州周府台的门人,一个小小的巡检算个屁啊,快滚,不然哥几个下河把你们船掀了!” 众人一听,对方原来是府台的家人,难怪刚刚在东安镇敢抢船。 事已至此,徐鹤转头道:“小二,我们走!” 小二闻言也不废话,撑起竹篙就离开了这边沙洲,众人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还特娘的巡检,我当是多大官呢!敢拿剑指着老子!” “要不是今天有贼人撵着,老子早叫人把你们扔下河了!” 船上的男人们听到如此嚣张的话传来,个个捏紧了拳头。 等船离开后,徐鹤问小二:“附近还有吗?” 小二摇了摇头:“这还是我跟父亲经过时,他大概指出的位置,别的我也不清楚了!” 看门老汉这时道:“要不我们就在这水路上寻个僻静地方歇下来,大家都将就将就!” 侯德胜赶了一天路早就累了,闻言立马点头赞同道:“对对对,贼人就是冲着东安集去的,抢完应该就离开了,不会来这里的,芦苇荡里有没有金银珠宝。” 徐鹤闻言摇头道:“不行,直接在水路上停下,万一贼人有船,我们跑都跑不掉。” 他想了想对小二道:“先找个僻静地方,咱们下河辟条路来,然后把船推进去!” 看门老汉闻言想说【没必要这么麻烦】之类的话。 但小二已经开始脱身上的衣服了。 徐鹏见状,也跟着脱了衣服,两人一齐跳下船去。 徐鹤也想下去帮忙,徐鹏在水中拦住他道:“小鹤,两个人够了,你打小体弱,还是别下来了!” 说完,两人将芦苇分开,一左一右推着船往芦苇荡深处行去。 推了足足二百来米,到了里面,有推不动的地方,小二取来船上的菜刀,将芦苇斩断。 徐鹤见外面水路上的情况已经看不到了,于是对二人道:“可以了!” 二人刚想上船,徐鹤连忙拦下,干脆把自己身上的衣衫也脱了跳下河去。 “小鹤你……”徐鹏惊讶地看着徐鹤。 “我们三人把周围的芦苇全都砍了,防止贼人放火!” 侯德胜见状摇了摇头,显然对徐鹤所言不以为意。 谢家大郎谢岫见状也脱了衣服下来帮忙。 好在芦苇杆脆弱,很多就被众人刀劈剑砍出一个隔火带来。 徐鹤见差不多了,于是赶紧招呼众人爬上了船。 老门子见状,在船尾炉子生起火来,给几个少年烤火。 徐鹤见状本想制止,但一想到舅母还要熬药,于是便默许了。 可等他们擦干身体围着船尾烤火没多久,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老弱妇孺的惊叫声。 接着,刚刚沙洲方向,哀求声、叫骂声以及“噗通”、“噗通”的跳水声相继传来。 徐鹤脸色一沉,贼人追来了! 第一卷 第62章 女人 此时,船上众人的脸上全都露出惊恐之色。 大家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 没一会儿,沙洲方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徐鹤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就在所有人为沙洲上的百姓担心之际,突然,芦苇荡外的水路上传来几乎微不可查的动静。 徐鹤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果然,没一会儿,外面说话声越来越大。 有个声音在水路方向喊道:“别躲了,我看到你们了,快点出来!” 船上最小的谢岚闻言脸色大变,刚准备说话,谁知嘴巴被手捂住,他挣开看往身后,发现是表兄徐鹤捂住了他的嘴。 众人见状这才意识到,匪贼们可能并未发现他们,刚刚不过是使诈而已。 果然,不一会,那个声音又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喊道:“都快他娘的别躲了,老子看见你们了!” 众人额头冒出冷汗,果然是耍诈,这帮贼匪太狡诈了。 想到这,大家看向徐鹤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看门老汉和侯德胜,如果听他们的,将船停在水路僻静处,此时应该已经被贼人追上遭遇不测了。 面对众人投来的钦佩之色,徐鹤根本无暇得意,此时贼寇仍在,还没有到庆幸的时候。 就在这时,突然从沙洲那个方向传来贼匪的呼和声,大家再次陷入了沉寂。 就在这时,之前一直沉睡中的病人突然咳嗽了起来。 虽然因为久病在床,咳嗽声音并不大,但如果继续这样咳下去,保不住会被贼匪听见。 谢家两兄弟面对这种情况急得额头冒汗。 几天来,母亲身体终于有了点起色,能够咳嗽说明在好转,本来这应该是让他们高兴的事情。 但此时此地,危如累卵,万一引来了贼人,全船人都得跟着遭殃。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全船之人,谢氏兄弟很是惊惧。 徐鹤见状,知道这两个表弟是害怕众人将舅母丢入水中。 人性是可怕的,保不住这时就会有人想着用一个久病几乎无救之人的死,换来全船人的生,怎么想都是划算的。 咳嗽声还在积蓄,船上的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徐鹤见状低声道:“侯郎中,有没有办法让我舅母咳嗽稍缓?” 侯德胜双手一摊:“哪有立竿见影的神药?” 徐鹤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些失望。 远处贼匪的声音越来越近,听传过来的声音,他们叫骂、呼哨,似乎在追逐什么人。 眼看着声音朝自己这边过来,徐鹤来不及多想,转头对徐鹏道:“照顾好我表弟,我去引开他们!” 徐鹏闻言一把扯住徐鹤:“那不行,还是我去!” 徐鹤大急:“鹏哥,这是我舅母,这是我表弟,听我的,你帮我守着大家,如果事有不逮,你和小二尽量带着众人逃命,别管我!” 说完,他一把挣脱徐鹏的手臂,来到船边小心翼翼下了水。 此时的谢家兄弟已经泪流满面,大哥谢岫道:“表哥,让我去吧!” 谢岚年纪还小,吓得瑟瑟发抖,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一只手不断地抹眼泪。 徐鹤咬了咬呀道:“看顾好舅母,别担心,会没事的。” 说完轻轻一踩水便朝声音来的方向游去。 说是游,其实这芦苇荡里有很多地方的水很浅,等徐鹤刚游开五十六米,双脚几乎能触及到船底的污泥。 他站起身朝后看去,此时已经看不到小船,但舅母的咳嗽声还能断断续续听见,徐鹤双脚踩在淤泥里艰难朝前行走,等到水深的地方再游一会儿。 很快,舅母的咳嗽声已经听不到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继续朝刚刚贼匪的方向摸去。 果然,贼匪的叫骂声更大了:“妈的,还真能藏,小娘皮要是被我发现了,老爷我就在这船上当场把你扒光。” 话音刚落,又传来几个坏笑声。 徐鹤心中默默数了数,贼匪应该有三四人的样子,距离他越二百多米。 他见这帮贼匪暂时没有走的意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徐鹤不敢靠得太近,知道了贼匪的所在,他便悄悄朝芦苇荡深处游去。 一路上,他既要小心不能发出声音,又要扶着路过的芦苇,防止它们倒伏,让贼匪发现端倪。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心翼翼的他才游了百来米。 既然拉开了距离,徐鹤就准备搞出点动静来吸引贼匪的注意。 就在这时,突然他看见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一抹桃红漂浮着。 “女人!”徐鹤当即了然,想来这就是贼匪们追逐的对象了。 但此时徐鹤不敢乱动,他害怕自己的动作引起女人的注意,万一大喊大叫起来可就麻烦了。 一边是想吸引贼匪,让他们别往前走,发现舅母他们。 一边又遇到贼匪追逐的对象,万一自己搞出点动静,那就是害了人家。 徐鹤陷入了两难。 突然,不远处的芦苇荡中发出一声轻不可察的动静。 徐鹤定睛看去,只见那芦苇丛微微晃动,但晃动的幅度并不大。 而此时,芦苇荡外围的贼匪依然还在叫骂中。 “好奸猾的贼人!”徐鹤暗暗心惊,“这帮人表面上在外围叫骂,其实已经派了人下水,偷偷靠近了!” 徐鹤再看向浮在水面上的桃红依然一动不动,显然对方并没有发现芦苇荡里的异常。 徐鹤悄悄潜入水中,整个人只漏出一双眼睛来打量水面。 果然,不久后,一个口中叼着短刀的男人扶着芦苇出现在不远处。 徐鹤所处的这片芦苇荡,恰好有一片小小的空白,那人见到空阔地,并没有着急走出芦苇,反而轻轻将嘴中叼着的刀拿在手上四处打量起来。 幸好徐鹤早有准备,整个人藏在芦苇荡里,只露出一个头顶,贼人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便把目光挪开了。 就在这时,那个贼人侧头看了看远处,徐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那抹桃红所在。 “糟糕,被贼人发现了!”徐鹤心惊。 果然,只见那贼人沉默地狞笑,整个人缓缓没入水中。 第一卷 第63章 杀人 此时的徐鹤,心中正在激烈的斗争。 到底救还是不救。 救人,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根本没把握除掉贼人。 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贼人将那女人掳走? 就在他还在挣扎时,突然,不远处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接着水花炸起,刚刚那个狞笑的贼人此时正抓着一个女人的手臂“哈哈”狂笑:“抓住了,抓住了,是个大美人!” 外面的贼人闻声立马鼓噪起来:“刀疤,快,快点把那女人搞上船,劳资要看她赤条条、白腻腻的身子!” “啊哈哈哈哈……”几个贼匪轰然大笑。 “你放开我!救命!”被抓住的女人拼命挣扎,搞得河面水花四溅,像极了动物世界里被鳄鱼死亡翻滚的小兽闹出的动静。 徐鹤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一直努力融入,但却始终感觉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直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尖叫声、扑打水面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才真正感觉到,原来自己穿越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个人,不是什么上帝,不是什么冷冰冰看着这个世界的机器。 “妈的,死就死了,拼了!”徐鹤咬了咬牙,握紧了下水后便一直随身携带的白虹。 女人还在挣扎,但是力气越来越小,她的呼救声也渐渐微弱,显然刚刚被贼匪追逐,逃亡已经消耗了她的大部分精力。 抓着女人的贼匪这时左手拽着女人纤细的胳膊,右手拿着短刀抵在女人的脖子上,口中肆无忌惮地笑道:“你跑啊,你再跑啊?要不是看你长得疼人,现在劳资就一刀捅死你!” 芦苇荡外的匪贼闻言,纷纷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喊道:“快特么别磨蹭了,一会儿还有事!” 抓住女人的贼匪y笑道:“说好了,人是我抓住的,我第一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紧接着不可思议地看着水下。 女人刚刚还在挣扎,可她突然发现,抓着自己胳膊的大手突然没了力气,她只轻轻一晃便挣脱开来。 就在她诧异之时,突然发现自己面前的河水变成了鲜红色。 紧接着,贼人瞪大了眼睛,渐渐软倒在水面上。 “死了……”这一刻,女人才刚刚反应过来。 “啊~~~~~~~~~”又是一声尖叫,她整个人都吓傻了,愣愣地看着贼人的头渐渐被水面淹没。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突然,另一个头颅从水中缓缓冒出。 “鬼……”女人又想大叫,但嘴巴却被人一把捂住! 芦苇荡外的贼匪听到女人的尖叫声纷纷大笑:“玛德,栓子就是猴急,老大还没享用呢,这小子肯定乘机摸了两把!” 众匪哈哈大笑。 有个贼匪更是大声骂道:“栓子,那娘们的屁股蛋,比你老娘还大吗?” “哈哈哈哈……” 此时的女人被徐鹤捂着嘴,这个人都被徐鹤抱着。 倒不是徐鹤乘机揩油,而是他害怕女人吓傻了,会在水面挣扎。 徐鹤不敢在此地久待,他小声在女人耳边道:“姑娘,得罪勿怪,我是好人!” 姑娘闻言,眼睛突然睁大,嘴里“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徐鹤心说这都什么档口了,还要说话,知不知道逃命要紧? 不过这小妞抱着感觉挺好,匆匆一瞥,被水浸透的上半身,身材火辣。 “算了,我原谅你了,美女在我这都有三次无理取闹的机会!” “别说话!”徐鹤开口了,“我们先走远点再说!” 那女人在徐鹤怀中猛点头。 徐鹤这才放下心来,松口捂着女人的手。 “你是徐鹤!”突然,女人转头看向徐鹤,眼神中满是惊喜。 这是一张精致的鹅蛋脸,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河水的水珠在她脸上滚落,潮湿的发丝贴在脸上,被姑娘含在嘴边。 这一刻,徐鹤想到了后世电脑中日韩分区里的很多老师,老师是真的老师,黑丝短裙,黑框眼镜,拿着小皮鞭的老师。 此时此刻,这个女人的脸上充斥着知性和妩媚,无意间流露出的风情让徐鹤怔在原地喃喃道:“我们……我们认识?” 有的时候,女人进入冷静时间反而比男人更快,姑娘拧着好看的眉毛娇羞道:“你先别问了,我们赶紧走!” 徐鹤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单手抱着女人盈盈一握的腰肢朝芦苇深处游去。 女人被他的手抱着,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虽然知道这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害羞起来。 这时,两人耳边又传来船上那帮匪贼的喝骂声:“狗曰的栓子,你特娘的有完没完,再不跟上余老大,被发现了,一船人跟着你倒霉!” 隔了一会儿,可能是对方见那个名叫“栓子”的贼人没有答话,心中起了疑。 领头那贼喊道:“栓子,入你妈,人呢?回话!” 但此时,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芦苇荡的“沙沙”声。 领头的贼人脸上此时早没了刚刚的淫笑,他转头对身边两人道:“你们两过去看看,栓子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老大,栓子和那女人不会是陷泥里,淹水了吧?”被点名的一个贼匪不情不愿猜测道。 “废什么话,快点滚过去看看!”领头的贼匪再次喝道。 此时的徐鹤两人已经游出了百来米,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咕咚”声,心知这是有贼人下水查看来了。 他连忙放开女人问道:“会水吗?” 女人摇了摇头:“不会!但是我能走!” 徐鹤踩了踩脚下的淤泥,点了点头:“小心点,你先往南走一段距离,然后再朝河道方向走。” 女人眼睛瞪大:“可是贼人就在河道上!” “没事,他们不会想到你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河道边!” 女人一想,确实如此,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往芦苇深处钻,根本不可能猜到自己来时经过的水道边,自己找的人躲在那里。 “那,那你呢?”女人问。 徐鹤抹了把脸:“灯下黑不是那么好玩的,我得帮你把他们引开!” 女人急了,还想说些什么,但来时路上的芦苇已经开始晃动。 “走!”徐鹤低声喝道。 女人见状,咬了咬牙扭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南方沙洲方向去了。 第一卷 第64章 阎王爷还给发女人? 等女人走后,徐鹤无暇他想,再次往芦苇深处钻去。 他让女人离开,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舅母他们一船人。 贼匪还有三四人,只要他把下水的两人吸引走,自己小船上的人便多安全一分。 想到这,他不由加快了速度朝芦苇深处游去。 “她在哪~~~”突然身后有声音传出,下船查看的其中一个贼人显然发现了徐鹤的动静,但因为看不见人,只能通过芦苇晃动判断有人,所以他还以为徐鹤是逃走的女人。 “妈的,栓子呢?”另一人怒喝道。 徐鹤见自己被发现,于是也不管芦苇会不会晃动了,扑腾着就一边扒拉芦苇,一边朝远处游去。 后面两个贼人见状紧追不舍。 初春的河水是很凉的,徐鹤在这样的河水中泡久了,身体开始变得僵硬。 “糟糕,这是失温的症状。” 虽然知道继续这样游下去很危险,但是他别无选择。 此时,他的游动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贼人距离他越来越近。 不一会,其中有个贼人惊呼:“不对,前面不是那娘们,是个男人!” “玛德,怎么回事?” 前面的徐鹤嘴唇已经冻得发白,露在水面上的头颅都因为寒冷变得微微颤抖,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游下去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就算没被贼人抓住,自己也要冻死。 就在这时,徐鹤发现前面有一丛茂密的芦苇,他赶紧游了过去,就在他准备继续躲开贼人时,突然发现不远处有张烂网挂在芦苇之上。 这张网已经破烂到没法重新织补的地步,显然是被盐工随意丢弃在这的。 徐鹤见状,脑中无暇多想,赶紧朝那破网游了过去。 他吃力地将网从芦苇上扯了下来,抬头计算了下贼人过来的时间,然后扯着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很快,贼人追到此处。 看到茂密的芦苇丛,两人谨慎地将咬着的短刀拿在手里,缓缓转过芦苇丛。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水花炸响,徐鹤从水里浮了出来,刚出水面,他便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其中一个贼人见状哈哈大笑:“玛德,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嫩鸡!” “别特么废话,上去杀了他!”另一个贼人见追的不是女人,顿时大失所望。 两人发出一声怪叫,便蹚着淤泥大步朝徐鹤走去。 可刚没走两步,突然其中一人的脚上似乎被什么绊住了。 他咒骂一声【倒霉】,想要挣脱,但水下的东西越缠越紧。 当他伸手朝水下摸去时发现原来是张破渔网。 另一个贼人见状骂道:“你特娘走路不长眼睛啊?” 被渔网缠住那人回骂道:“你特娘的眼睛长在裤裆里?” 那人又扒拉了一阵,见渔网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于是拿出刀摸进水下割了起来。 另一个贼匪见状骂道:“真特么懒驴上磨屎尿多。” 说罢自己一人朝远处踉跄逃命的徐鹤追去。 那贼人眼看前面那人越走越慢,于是在后面跟撵兔子似的吓徐鹤道:“小公子,我快追上你咯?别怕,继续跑,我就喜欢看你跑!” 徐鹤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又被后面人追着,只见他慌张地紧走几步,突然一个踉跄跌倒在水中,挣扎着想起身,但却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 追上来的贼人像是欣赏自己设下陷阱里的猎物一般,戏谑地看着徐鹤:“哈哈,是不是你特娘的害了栓子?” 一边说,他一边朝手无寸铁的徐鹤走去。 徐鹤转身,一脸惊恐地看向贼人,眼中写满了绝望。 贼人见状更是嚣张,手里提着刀便蹚着水过来了。 就在他距离徐鹤伸手可及的地方时,突然,一柄白晃晃的宝剑从水中钻出,犹如银蛇一般刺入了他的胸腔。 贼人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鹤:“你……” 徐鹤冷冷拔出宝剑,再次狠狠刺入那贼的脖颈。 当宝剑拔出时,贼人的血立马像是喷泉一般激射而出,周围的水面顿时殷红一片。 远处被渔网缠住的贼人见状目眦欲裂,大吼道:“罗汉!小贼,你特娘地给我站住,你敢杀劳资兄弟!” 徐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反手抓住宝剑继续朝芦苇深处游去。 这时,身后的贼人终于摆脱了渔网的纠缠,在淤泥中跑着向徐鹤追来。 如果说刚刚的徐鹤精疲力竭是装的,那么现在逃命的他却是真的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了。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水花声,他扯了扯嘴角无奈道:“玛德,两辈子了,还特么一腔热血,见义勇为,又没人给你发个锦旗,你到底在拼什么?” 一边想,他一边迈动沉重的步伐朝前走去。 此时此刻,身后的喝骂声仿佛渐渐小了下来,周围微风拂面,吹在他潮湿的脸上,仿佛每次都能带走一些温度。 终于,贼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累了,跑不动也游不动了,算了吧,休息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徐鹤不再挪动,转身坦然看向贼人。 那贼人年纪似乎不大:“跟鹏哥差不多的样子!就是表情太狰狞了,不好看!” “刀好亮啊,哼,比我的白虹差多了!” 紧接着,一片血红色糊住了他的眼睛。 “这就是死亡吗?好像没有书上说得那么痛苦!” “也不知道鹏哥、表弟、舅母他们怎么样了?别让我死的不值啊!” “玛德!钱家每年该分我的银子……,早知道当时立个契交给娘了。” “娘真是个苦命的女人,早前死了老公,现在儿子又没了,日子刚刚有点起色,这打击对她而言也太大了!” “也不知道德芙有没有把信带到,老师人还不错,师伯也是个人才,我四十不动心,哈哈哈哈!” “呼呼呼……咳咳咳……这特娘什么味道?地狱吗?我见义勇为就算不上天堂,怎么也不至于来到地狱吧?” “咳咳咳咳……”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 因为见义勇为,下地狱阎王爷还给发女人? 好人性化呀! 第一卷 第65章 丰筱竹 “你醒了?” 抱着他的女人闻声吓得一把将徐鹤推开。 “我,我……” “是你昏迷中一直叫冷,所以我才……” 徐鹤整个人晕晕乎乎的,额头滚烫。 所谓的阎王爷发媳妇纯属扯淡,睁开眼还要面对尴尬。 其实在看到女人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没死。 “有水吗?”徐鹤头疼嗓子也疼。 “你等等!”那姑娘闻言,站起身向河边走去。 因为桃红色的襦裙被河水浸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徐鹤这时候才看清了她的身材。 一米七的身高在这个时代的女人中,应该算是鹤立鸡群的那种了。 身材嘛!这姑娘真是得老天爷眷顾的那种。 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了,风一吹,姑娘瑟瑟发抖,紧贴的衣裙再也遮不住她的身材,笔直的两腿上端像是跟着风的韵律般微微颤动,就很……润,某人……鼻腔一热。 当那姑娘用手掬着水快步跑回来时,正面更是……。 “徐公子,你,你怎么流鼻血了?”姑娘惊呼。 徐鹤慌忙擦了擦鼻子:“莫慌,莫慌,就是受了风寒……” 姑娘见状赶紧将柔荑放在徐鹤嘴边,徐鹤低下头喝了一口,嗓子刀割的感觉终于好些了。 他转头打量着周围,发现原来他们身处之地,正是之前周府台门人所处的沙洲。 那姑娘顺着徐鹤的目光朝四周看去,吓得一个哆嗦,不自觉的身子往徐鹤这靠了靠。 原来,此时的沙洲已经被鲜血染红,无数尸体倒伏,死状奇惨。 想来是刚刚那帮贼匪造的孽。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死人,徐鹤胃中有些翻江倒海,只能转过头不再去看。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姓徐?”徐鹤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姑娘偷偷瞄了他一眼,垂首小声道:“我爹姓丰!” 徐鹤闻言顿时大吃一惊,他想起那天徐岱邀他去惠宾楼,在楼下时,钱继祖曾经对他说过跟丰坊一起过来的,其中有名女眷被安排在他们包厢的隔壁。 “姑娘闺名筱竹?”徐鹤曾听徐鸾提过,于是试着问起。 闺名被一个只见过两次的男子得知,丰筱竹脸上“腾”得红了,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徐鹤见状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丰伯父呢?” 丰筱竹忍着羞意将事情的原委说了。 原来,丰坊那日跟徐鹤见完之后,对徐岱很是不满,但是他又想求着徐嵩帮忙在首辅秦砚那说点好话,谋个清贵的官儿,所以一直忍耐。 两天前他从孔怀堂见了徐嵩,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回来后容光焕发,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徐家。 临走前,他安排了两个老家人和一个丫鬟伺候着丰筱竹从水路缓行北上。 正好路过东安集时遇到了这事儿。 老家人和丫鬟拼死护着她,已被贼人杀害,她慌不择路,蹚水逃生,接下来便遇到了徐鹤。 “那最后那个贼人是怎么……”徐鹤刚说到这,便看见丰筱竹身边放着一把短刀。 而那短刀的式样特别熟悉,正是被徐鹤杀死的第一个贼人口中叼着的那把。 徐鹤心中有些诧异。 自己明明叫她躲避,没想到她又折返回来,捡了第一个殒命贼人的刀,最后救了自己。 想到这,徐鹤不由多看了丰筱竹两眼,他着实没想到一个说话都会脸红的菇凉,竟然胆子这么大,折返回来还敢杀人。 这时,许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丰筱竹本来就因为寒冷发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徐鹤见状,起身翻找起散落在沙洲上的包袱,从中找了两套男子衣衫来,将其中一套递给丰筱竹:“丰姑娘,快点换上,别冻着了!” 丰筱竹接过衣服抓在手里有些为难。 刚刚抱着徐鹤,那是为了救人。 可现在所处沙洲不大,难道要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换衣服吗? 好在徐鹤这时找来两个木棍,用翻找出来的衣服搭了个屏风。 丰筱竹见状,这才红着脸躲起来换了衣服。 等二人刚刚收拾好,突然发现远处芦苇荡的边缘突然着起火来。 徐鹤神色凝重道:“刚刚留在船上的两个贼人后来没下船吧?” 丰筱竹点了点头,眉宇间竟然没了羞怯,反而十分冷静道:“没有,他们喝骂了一阵子便没了动静!” “对了,我带着你蹚水往沙洲方向走的时候,隐约听到那人说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今晚必须到达鲍坝】!”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当时这姑娘应该是看到自己身上冷得不行,不能泡在水里,所以才拖着自己来到沙洲想办法帮自己取暖。 等等。 “鲍坝?贼人说了鲍坝?”徐鹤沉声道。 丰筱竹漂亮的鹅蛋脸轻轻点了点,一脸疑惑地看着徐鹤。 “遭了!”徐鹤大急,“贼人的目标根本不是海陵县!” 徐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件事。 在东安镇时,有贼匪乘盐船,他本以为贼人是奔着海陵县去的。 但是前些日子泰兴刚破,附近州县全都非常警惕,贼人但凡有脑子,现在就不可能用几百人攻打州县,卫所兵和乡勇就算战力不行,但守城足够了。 所以,其实这帮贼匪的目的其实是鲍坝批验盐引所。 这个地方负责批验盐引,每一引盐都要在这里称量、交税。 两淮盐业,朝廷一共设立了两处批验所,一处是淮安垻批验盐引所,另一处就是海陵鲍坝批验盐引所。 这两处所在可以说是两淮盐业最重要的盐税收储地。 如果一旦鲍坝被攻破,至正三十五年到现在的两淮盐税将要损失一半! 这么大的事情,自己那位县令老师根本兜不住,出事就得罢官夺职下狱。 一念及此,徐鹤再也待不住了:“丰姑娘,快,我们先离开这儿。” 就在刚刚徐鹤思考间,远处的芦苇荡已经浓烟滚滚。 徐鹤抓起剑,踉跄着来到河边。 突然他发现,岸边尸体中有几人面熟,仔细看去,竟然是刚刚阻拦他们登上沙洲的掌柜与他的那帮伙计。 徐鹤看着死不瞑目的他们心有戚戚。 祸兮福之所倚,福之祸之所伏。 没想到刚刚没能登上沙洲,现在看来,简直太幸运了。 等丰筱竹上船后,徐鹤收拾心情,赶紧朝徐鹏他们躲避的方向撑去。 没想到,船没行出一会儿,他就在水路上遇到了徐鹏等人。 “你们怎么出来了?”徐鹤问。 徐鹏见到徐鹤激动不已:“小鹤,船上能闻到烟味,侯郎中说你舅母如果呛了烟,肯定就救不回来了,我听外面没了动静,所以让小二把船撑出来了!” 徐鹤闻言大喜:“太好了,鹏哥,我正好寻你有事儿!” 说罢,他将手中白虹剑扔给徐鹏:“鹏哥,你拿着这把剑去如皋县找一个姓魏的致仕知府,请他说动县令带兵来救盐运衙门的鲍坝批验所!” “鲍坝?鲍坝怎么了?”徐鹏有些懵! “快,别问了,你们赶紧朝岸边划!那致仕知府看到这把剑自然会信你的!” 徐鹤说到这转头看向丰筱竹:“丰姑……丰贤弟,你跟着我的家人一起坐船,再躲一躲!” 丰筱竹急道:“那你呢?” 徐鹤看了看西边海陵县的方向:“我要去县里报信!” 第一卷 第66章 贼至 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一群大男人呆在一个船上,丰筱竹心里有些不愿意。 但她从小就被丰坊当成男子养着,从小父亲就告诉她【每逢大事有静气】,这种时候,她不愿拖累唯一的【熟人】徐鹤,于是强忍着忐忑,跳上了小二的船。 这时,徐鹤才发现,丰筱竹跟这个时代的女人有点不一样,她是【天足】。 “难怪她能杀死最后那个贼人。”徐鹤暗想。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小二道:“鹤哥儿,我跟你去吧,我们两个人一起撑船,走小汊河,速度快些!”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这时候兵荒马乱的,走陆路一是容易遇到贼人,二是没有马匹,走路速度太慢,等他走到海陵,鲍坝早就被抢空了。 第二,走水路的话,自己路程不熟,一人撑船速度也慢。 想到这,他对谢家兄弟道:“一会儿你们照顾好舅母,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躲,贼人应该不会回来了,你们最好撑船去偏僻的庄子,过两日我叫舅舅去寻你们!” 谢岫道:“表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母亲的。” 一切安排妥当,两艘船也钻出了芦苇荡。 出了芦苇荡,果然,来时的大河上已经没了贼匪的身影。 小二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徐鹤的船。 两艘船的人告别后,徐鹤与小二便撑着船朝西划去。 一路上两人交替撑船,果然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徐鹤此时头疼欲裂,但是想到鲍坝就在徐家村旁,他只能咬牙坚持。 一是家人的安危,二是老师的前程,只能拼了。 傍晚,快到掌灯时分。 看守城门的铺兵们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老孔,一会儿关了城门,去我家喝点?” “去个屁,老子一个月才几分银子,喝了你的酒,我不得回请?” 就在两人闲聊之际,突然远处奔来一人。 两个铺兵见状顿时警惕起来,其中一人喝问道:“什么人?” 远处那人一边大喘着粗气,一边吼道:“我是东安巡检司的司兵,快,快带我去见县尊大老爷!” 两个铺兵见状吓了一跳,赶紧引着那人去了。 海陵县大堂,李知节听完那司兵所述皱着眉头道:“你们到现在还没搞清盐船上装的是什么?” 司兵垂着脑袋跪在堂下回道:“大老爷,谢巡检说那船上肯定有问题,据来集上的盐工说,最近盐场就没有往扬州运盐!” 谢良才抚须看向一旁的谢鲲。 谢鲲见状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关城门!让乡勇、三班、铺兵全都去上城墙。” 他的话音刚落,县衙外响起一阵嘈杂声。 不一会,从外面闯进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县衙大堂?”马主薄在下首喝问。 那年轻人压根不看马主薄,站直了身子朝堂上的李知节拱手道:“李县尊,学生扬州府学生员谢良才,家父大理寺卿讳道之。” 李知节闻言吓了一跳:“原来是宜陵公的公子,你怎么会来我海陵?” 谢良才忍着两裆间因为骑马而擦伤的疼痛,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徐鹤?怎么这里还有徐鹤的事?”李知节和谢鲲两人惊讶地直接站起。 谢鲲冷着脸道:“徐鹤说这帮贼人是冲着咱们海陵县来的?” 谢良才点了点头:“没错,那伙贼人从如皋方向来的,而且还沿路烧杀抢掠,盐场根本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把盐运去扬州,所以小鹤猜测盐船上一定装的是贼匪!” 李知节闻言猝然一惊,如果真是徐鹤所猜,万一被这伙人蒙混进城,自己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听到这,他再无犹豫,立马吩咐堂下,赶紧通知铺兵把几个城门都关了。 等人走后,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谢鲲补充道:“去个人,通知一下张兵宪,让他守备千户所今晚登城助守。” “还有,既然小鹤猜测有贼人从南边河道走水路,那南边都天行宫旁的水门也要有人驻守,请张兵宪分兵五十看守水门!” “另外,派人去城外鲍坝批验盐引所,让所大使和副使组织盐兵驻防,事有不谐,让他们的人拿盖着大使关防的浮票从城门坐吊篮进城,不可走城门!” 谢鲲一连串的命令发下,长官捕盗、兵事的马主薄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看向李知节。 李知节见状骂道:“还等什么?全部照做!” “是是是!”马主薄闻言赶紧起身出门安排去了。 谢良才是被人搀着下去休息的。 等他走后,李知节和谢鲲来到二堂。 过了一会儿,突然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谢鲲脸色一变,“唿”地站起。 来的是县衙兵房司吏,刚进二堂,司吏就慌张道:“大老爷,不好了,水门发现有贼!” 李知节端着茶碗的手一抖,茶水溅了他一身。 谢鲲急道:“水门关了吗?” 兵房司吏道:“已经关了!” 海陵城小,水门就是用粗木栅吊起的那种,关起很容易。 李知节和谢鲲闻言松了口气,幸好徐鹤让谢良才前来报信,不然城门好关,水门难闭,平日里进出船只拥挤,要拖好一会儿才能关上。 这时候,谢鲲转头对李知节道:“慎行,我去寻张兵宪调兵,你在县衙居中筹划,有什么消息着人去城东凤凰墩上寻我,我估摸着,贼人如果攻城,定会就近选择城东。” 李知节握着谢鲲的手道:“一切就拜托了,子鱼兄!” 谢鲲点了点头,转身就朝外走去。 谢鲲刚到县衙外便看见张景贤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千户王烈。 “到底怎么回事?”张景贤人还没到,声音便先到了。 谢鲲于是将徐鹤委托谢良才传信回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张景贤听完后后背冷汗直冒。 他转头便对王烈道:“事急从权,王千户,你速去将所里所有男丁全都集合起来分往四个城门驻守。” 大魏朝调兵权在各省都指挥使手中,按道理讲海防道是没权调兵的。 但这时候王烈也管不了许多了,听了张景贤的话,他转身便打发亲兵回去传令去了。 事情安排妥当,还没等众人喘口气,便有东门铺兵跌跌爬爬跑了过来:“东城外见贼了!” 第一卷 第67章 杀人立威 此时,东城外约莫五里。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看着远处犹如黑色巨兽的城墙默然不语。 片刻后,身后有人道:“大哥,巡检司的人跟了一路,我们停,他们也停下来了!” 刀疤大汉冷冷一笑:“别管他们,叫兄弟们赶紧吃点干粮,一会儿要攻城了!” 这时,一个文士打扮的瘦子凑近道:“大当家的,今天怎么打?”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大汉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文士打扮的瘦子身子一颤,嗫嚅道:“这帮巡检司的狗都跟着我们半天了,他们应该早就派人通知了城里!” 果然,说话间,远处城头上一根根火把亮起,犹如一条火龙,照的城墙垛台依稀可见。 大当家道:“废什么话,老子做事还要你个臭算命的来教?” 瘦子缩了缩脖子,他在入伙之前读过几年书,后来摆摊给人算命,因为能说会道,在贼匪中自奉诸葛亮似的人物,但显然,那个刀疤脸头领并未有多看重他。 很快,百多号贼匪吃完干粮便朝着海陵县城墙方向大喊大叫而去。 城墙上,因为天色已晚,谢鲲和张景贤二人朝下看过,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喊杀声远远传来。 两人听声音似乎人并不多。 但天色已晚,谁知道黑暗中到底有多少人。 谢鲲转头对县衙和卫所中的弓手道:“没我命令,不准浪射!” 张景贤在一旁道:“贼人似乎并不多啊?” 谢鲲摇了摇头:“不好说,据说溱湖的这伙贼匪,原本有三千多人,偷袭泰兴时只出动了千把人。” “后来被总宪大人剿灭五百多,按道理讲,除了北上的五百人,应该还有两千余人,这些人去哪了?” 张景贤忧心忡忡道:“你的意思是这是贼人故意示之以弱的诡计?” 谢鲲点了点头:“现在一切还都未知,不过,我们已经有了准备,敌人就算再枭悍,照样攻不进来!” 张景贤松了口气,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一届文官,根本没掌过兵事,见到这种情况自然忐忑不已。 但谢鲲说了无事,只要不攻破海陵县,就算贼兵荼毒乡里,跟他一个海防道屁关系没有。 他可以高枕无忧了,但谢鲲却愁容不展,海陵县这个地方要害之处太多,贼人从东边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鲍坝。 那里可是盐税重地,万一被贼人洗劫,自己那朋友李知节麻烦可就大了。 不过鲍坝批验盐引所内驻扎着盐兵五百多人,且有石堡护着,就算贼人攻来,熬到天亮是没问题的。 想到这,他才稍稍心安。 就在两人说话的档口,贼人已经出现在了城下。 守城的兵、壮们本来听说贼兵来了还挺紧张,但见到城下稀稀拉拉只有百来号人顿时放松了不少。 虽然这些年卫所兵跟普通佃户没什么区别,根本没有战力可言,但大晚上的,有城墙保护,且贼人只有百来号,只要不出城,守城大家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还没等众人庆幸多久,突然城下的贼人弯弓搭箭朝城头射了过来。 箭矢的呼啸声一下子让城墙上所有人反应过来,这不是儿戏,虽然下面人少,但那是敢破城杀官的悍匪。 “啊!” 突然一声惨叫,只见谢鲲不远处的城墙边的一名乡勇捂着脸栽倒在地。 周围人见状吓了一跳,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好啦,死人啦!” “老七被贼射死了!” “妈耶,我不要守城了,我要回家!” 张景贤见状大吼道:“不准乱,所有人不准离开!” 但此刻一片哗然,连锁反应甚至波动到了南城墙。 谢鲲见状急了,南城墙不仅有城门,还有水门,之前有人通报有贼,但是贼人一直引而不发。 万一南城乱了,贼人破开水门,那今晚大势已去。 他急忙抽出腰间带着的剑,疾步走到城墙的马墙边吼道:“谁敢下城,我捅死他!” 他一个弱书生,又没穿官服,压根没人管他。 谢鲲见状咬了咬牙,看到身边一个慌张的铺兵,一剑便捅了过去。 又是一声惨叫,那铺兵捂着肚子痛苦倒地乱滚,不一会儿,他的肠子便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这恐怖的景象,顿时让周围所有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根本想不到,一个文弱书生打扮的人,竟然真的敢杀人。 谢鲲那张扭曲的脸在火把的照射下显得无比狰狞,他恶狠狠道:“谁再敢走动一步,杀!” 一个“杀”字传来,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张景贤小跑过来:“本官是湖广按察使司佥都御史,整饬淮扬海防道张景贤,再有敢动一步者,杀!” 张景贤身后的亲兵这时也跟着喊道:“乱动者杀!” “乱动者杀!” “乱动者杀!” 这次,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在城墙上的回到垛墙边,溜下城的也垂着脑袋上了城。 谢鲲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他对张景贤身后的亲兵道:“去两个人,射死那个抬下去厚葬!刚刚被我捅死的那人斩首,头吊在旗杆上示众,再有哗变者,一律照此例办!” 张景贤闻言愕然看向谢鲲,他早就听说过谢鲲在士林中的名气,但他着实没想到,此人遇事真的果断敏毅。 就在这时,张景贤的亲兵指着城墙外远处大喊:“张大人你看。” 张景贤和谢鲲同时扭头朝城墙外一看,城外五里处燃起了几十处火堆,甚至徐家村方向也有火光升腾!。 张景贤颤声道:“那里到底是贼,还是贼在虚张声势!” 谢鲲摇了摇头:“不知,但现在守城要紧,只能等到明早再去派人查看了!” 此时的谢鲲已然成为张景贤的【主心骨】,听到这话,张景贤点了点头道:“那就请子鱼负责东城墙,我先去其他几处巡视一番!” 谢鲲点了点头,继而忧心忡忡道:“尤其是南城和西城,一定要注意贼人声东击西!” 第一卷 第68章 活是尽忠,死是尽孝 过了子时,城下的贼人还是不曾退走。 这帮人来到城下只远远射箭,并不靠近城墙。 每次这些贼人来时,谢鲲就令人放箭驱赶,并不要求杀伤,只要这帮人不靠近城墙即可。 渐渐地,城墙上守城的军民发现这帮贼人并不敢攻城,再加上他们一靠近,城墙上就有箭矢招呼,所以对方连射箭都射不上来。 此时的城墙简直不要太安全。 有些胆大的卫所兵甚至乘着贼人靠近时朝着他们大骂,吐口水。 更有甚者,开始还紧张的人们现在竟然谈笑着嘲笑起贼人来。 谢鲲见状喝令众人闭嘴。 贼人实在是太反常了。 夜间偷袭一座有城池保护的县城本就可疑,对方明明知道自己这边有准备还敢攻城。 关键是攻城只有这百来号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实在不知搞什么名堂。 如果是白天,谢鲲真的很想让王烈带兵出去试探一番。 但现在是黑夜,他心中始终担心贼人有什么阴谋诡计还未使出。 就这样,儿戏般的贼匪攻城打了几乎一夜,再有一个时辰便会天亮,谢鲲揉着困倦的眼睛丝毫不敢大意。 就在这时,突然南城那边喧哗声起。 谢鲲连忙叫过一人,让他前去打探。 不一会儿那卫所兵回禀道:“不好了,有贼攻打水门!百户大人正在调兵支援。” 谢鲲心中一紧:“多少人?” 卫所兵道:“不清楚,南门河面上影影绰绰的全是船!” 谢鲲闻言心中反而安定下来,原来东城这面就是佯攻,贼人真正去处实则是水门。 “王千户怎么安排守住水门的?”谢鲲问那人。 卫所兵道:“王千户让人在水门内使竹竿阻贼人小船靠近水门,防止贼人放火烧门。” “城墙上安排了四十多个弓箭手攒射贼船!” 谢鲲点了点头心道:“别看那王烈粗鲁不文,守城还是有一套的。” 突然,南城方向有个卫所小旗跑了过来:“报!王千户让我通知谢先生,让先生把凤凰墩上驻扎之人派去南门支援!” 谢鲲冷声道:“你告诉王千户,贼人什么时候攻破水门再来找我调兵!” “这……”那小旗闻言愕然。 谢鲲不想过多解释:“去吧!” 这时,被李县令派到城上协助谢鲲的胡县丞道:“谢先生,万一水门有失,这……” 谢鲲看着漆黑的城外,冷静道:“之前我已与李县令查看过水门,水门外的河道狭窄,贼人无法一拥而上,南城上的人足够了!” “那凤凰墩上……?”胡县丞看了看离城墙不远处的凤凰墩。 谢鲲摇了摇头:“以防万一,但愿用不到!”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天很快就要亮了。 在这期间,张景贤和王烈几次求他增援水门,但都被谢鲲拒绝了。 城外那百来号贼人也曾来叫骂过几次,但也被城墙上引弓射走。 就在谢鲲以为今晚即将熬过去时,突然北城驻守的一个百户派人过来传话:“谢先生,城墙下有人叫门!” 谢鲲眉头一皱:“什么人,怎么会在北城下?” “那人自称徐鹤,说是县尊大人的学生!” “什么?”谢鲲大惊失色,“那人可有凭证?” 传信之人挠了挠头:“那人说可以找谢先生传句话,【我四十不动心】。” 谢鲲大喜:“快,坠篮下去,将那人提上来。让他速速来我这里。” 果然,一炷香后,徐鹤与小二被人搀着来到谢鲲身边。 这时的徐鹤,整个人狼狈无比,他形容憔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师伯!”徐鹤见到谢鲲,整个人一软就要倒下。 谢鲲抢上前去扶着徐鹤道:“怎么搞成这样?” 徐鹤咽了咽吐沫,强打着精神道:“围城是假,贼人要打的是鲍坝!” 谢鲲闻言,眼睛精光一闪:“难怪今夜如此诡异!” 说到这,他对徐鹤道:“你先下去休息!” 可徐鹤一把扯住谢鲲的袍子问道:“我从绕城过来的,徐家村怎么样?” 此言一出,谢鲲顿时僵在原地。 徐鹤见状急道:“师伯……” 谢鲲组织了一下语言,叹了口气才对徐鹤道:“上半夜徐家村火起,也不知情况如何!小鹤,你放心,你母亲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徐鹤得知这个消息后,眼前一黑,胸中似乎有团火溢上脑门,只听“轰”的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小鹤!” “鹤哥儿……” 小二抢上前来扶住徐鹤。 徐鹤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把挣开他们,扶着墙头看向徐家村方向。 果然,远处徐家村中有几处火光。 徐鹤紧咬牙关,脑中响起从县试回家那晚。 谢氏将家中剩下的米煮了粥当晚餐,给徐鹤的那一晚里面都是米,而自己的那晚却只有米汤。 虽然徐鹤平日里又要读书、又有乱七八糟一堆事等着他去做,跟谢氏真正接触的并不多。 但谢氏如涓如滴的母爱却时时浸润着他的心田。 可如今……徐家村惨遭蹂躏,母亲不知所踪,徐鹤的心像刀绞般难受。 谢鲲见状,沉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鹤,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事已至此,你凡事都要往好处想,等天亮后,一旦贼人撤走,我立马安排人跟你一起去徐家村查看!” 此时的徐鹤已经稍稍冷静了下来,他想到沙洲上惨死的老弱妇孺,看着不远处徐家村方向的火光,扶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得攥紧。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师伯,天亮后,我跟着你一起杀贼!” “你!”谢鲲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摇摇欲坠的少年! “天亮开城,我母亲是死是活已成定局,出城杀贼,活,我是尽忠;死,我是尽孝!” “好!”谢鲲一拍垛墙大声道:“真是好男儿!” “轰……”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突然城墙外传来一声巨响,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谢鲲见状大惊失色:“不好,贼人果然是冲着鲍坝去的!” 徐鹤看着城外大火沉声道:“师伯,不能再等了!” 李知节咬了咬牙对身后道:“去,叫醒凤凰墩上县衙三班、乡勇、民壮、铺兵、卫所兵统统来东城集合!其余守城之人勿动!” 第一卷 第69章 战(1) 就在等待凤凰墩军民集结之时,张景贤带着王千户急匆匆地赶到了东门。 “怎么样?怎么样?”张景贤声音嘶哑喊道。 谢鲲神色凝重:“贼人在鲍坝用上了炸药。” “炸药!” 这两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轰得两人呆立当场。 半晌之后,张景贤这才惊疑道:“炸药朝廷看管极严,甚至普通卫所都没有存储,贼人是从哪里得到的炸药?” “会不会是泰兴百户所?”王烈犹疑道! 谢鲲挥了挥手,打断两人:“先不去管他,王千户,我正准备叫人去找你!” “我……?”王千户傻了。 他虽是千户不假,但那是从他老子那继承来的,除了应付五军都督府练过几天刀枪射术之外,压根没有带兵的经验! 谢鲲哪里不知道现在卫所这帮人的底子,他出言道:“你带一百卫所兵和两百乡勇出城,不要你接敌,只要你给我看好刚刚那一百多攻城之贼便行。” 王千户听完后立马松了口气,攻城之贼只有百来号人,而且忙活一晚上了,肯定已经疲惫不堪,他带走三百人,只要远远盯着那些人即可。 “好,谢先生放心!”老王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仿佛马上他就要单枪匹马勇闯敌营似的。 谢鲲转头对张景贤道:“张大人,剩下四百来人我全部带走,城里就拜托李县尊和你了!” 张景贤动容道:“还是本道去吧!” 谢鲲笑了笑没有说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还差点意思。 “徐鹤!”谢鲲转头对他道:“今晚凶险无比,你跟紧我!” 到这时,张景贤和王烈才发现,谢鲲身后站着的这个面色苍白少年,原来是徐鹤。 徐鹤闻言大声答道:“是,师伯!” 众人说完话,很快便下了城楼开始点验出城之人,分配好后,城门轰隆隆地缓缓开启,王烈先带着人出去了。 谢鲲见王烈走后,朝身后挥了挥手,声音淡淡道:“出发!” 他的声音平淡如常,在一刻仿佛有魔力般,让出城军民忐忑的心顿时平静了不少。 徐鹤跟在他身后,心中暗道:“师伯果然有点东西,将乃兵之胆,他越是表现平淡,反而手下之人才能安心。” 队伍开拔行约两里地,前方不远处就是鲍坝批验盐引所。 远远看去此时的批验所火光冲天,喊杀声清晰入耳。 谢鲲勒住马缰转头道:“县衙仪卫何在。” 声音刚落,李县令出行时的鼓乐班子越众而出。 “你等在此击鼓,分二十人与你们一起行动,每炷香挪动半里地继续鼓噪!” “是!”仪卫班子的领头应声带着人走了。 “其余人,跟我上前杀敌!”谢鲲吩咐完,队伍再次沉默开拔。 突然,队伍右手方不远处有呼哨叫骂声传来,谢鲲笑着对徐鹤道:“王千户见贼了!” 话音刚落,转过一片竹林,鲍坝批验所的坞堡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一个小树林,徐鹤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此时的坞堡城墙已经破开一个口子,贼人的身影在缺口附近影影绰绰。 “师伯,贼人还没攻入堡内!”徐鹤兴奋道。 谢鲲明显也是精神一振大喝道:“杀过去,救人!” 徐鹤愣住了,冷兵器作战,不排个车旋鹤翼啥的,就这么直愣愣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特么又不是拍《英雄》,都是些几乎没训练过的人,整那些不是搞笑吗? 嘚,跟着老师一起冲吧。 …… 此时,批验所外的坞堡围墙外,刀疤脸正沉着脸骂道:“平日里吃肉玩女人你们一个比一个行。坞堡缺口都给你们炸开了,现在还攻不进去,要你们何用!” 那算命先生委屈道:“大头领,盐兵在墙里用长矛捅咕我们,刺猬似的,弟兄们毕竟血肉之躯!” “混账!”刀疤脸用马鞭劈头盖脸抽向那算命先生,“盐兵满打满算才几个人,叫他们散开,登梯子上!” “大哥,大哥不好了!”这时,有个贼匪跌跌爬爬跑了过来。 “你特娘的才不好了!”刀疤脸心情不佳开口骂道! 那贼匪慌忙解释道:“大哥,海陵县里出兵了!” 刀疤脸闻言更加烦躁:“多少人?” “看不清,约莫小一千!” “妈的!”刀疤脸挥了挥手,“来二百人,跟我杀过去!” 手下好不容易生拉硬拽来二百来人,刀疤脸骑上一匹老马,一夹马腹便带着迎着谢鲲他们去了。 没多久,两支人马撞在一起,双方压根没有废话,就在这黑漆马虎的野地里厮杀开来。 说实话,这不是拍电影电视,徐鹤没有上帝视角看见战场的形势。 但双方早已纠缠在了一起,他跟小二保护着谢鲲四处格挡来自周围乱七八糟的兵器。 有刀、有矛、甚至还有斧头、镰刀。 贼人的装备并不好。 但就算徐鹤不懂战场厮杀,此时也看出不对来。 刚开始时,谢鲲带出城的人还跟贼人纠缠,但很快,战场里就有伤亡出现了。 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呼救、嘶吼,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海陵军民的耳膜。 有的人开始害怕了,有的人扔下长矛、朴刀就往城的方向逃去。 谢鲲似乎早就猜到有这一刻,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咬紧牙关不断摇剑呼喝:“杀贼,杀贼!” 就在这时,突然离战场约莫半里的地方,再次响起擂鼓声。 厮杀正酣的刀疤脸闻声大惊。 一旁跟着的小弟骇然道:“官军还有支援!” 此时,场中所有贼人全都吓了一跳,惶惶不安。 恰在此时,从贼人身后突然杀出一彪人马。 这帮人大呼大喝冲入战场,尤其是当头一人方脸长须,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见到马下有贼就是一刀劈下,顿时,刚刚还几近崩溃的海陵军民们士气大震。 徐鹤见状带头大吼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谢鲲附近之人连忙跟着徐鹤大声喊了起来。 刀疤脸见自己这方阵脚动摇,气得勒马转了两圈,抽出刀来就劈在身边一个自己人脸上。 “我特么看谁敢退!老子劈了他!” 被劈中面门的贼人,一直眼珠爆出,鼻子也被砍成两半,样子十分吓人。 周围贼人见状大恐,纷纷转身拎着刀朝谢鲲他们杀去。 第一卷 第70章 战(2) 徐鹤喊完,贼人骚动,他本以为得计。 谁知转瞬间,那帮人更加悍勇。 到底是见惯血的贼匪,不是自己这边几乎上半辈子连血都没见过的卫所兵、三班、乡勇。 形势再次艰难起来。 徐鹤见状转头对谢鲲道:“师伯,这样下去就要败了,赶紧派人去王千户那抽点人过来帮忙吧!” 谢鲲脸色阴郁,抿着嘴唇观察着周围,但始终不开口说话。 抽冷子,他挺剑刺死一个靠近的贼人后才说道:“不行,抽调过来那点人,于大势无补。”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咱们人太少了,想赢太难了,除非这时再给我二百人去冲批验所的城墙,里应外合将批验所的贼人击败,贼人自然退去。” 徐鹤默然:“其实还有种可能,就是自己这方再撑两刻钟,两刻之后天就亮了,贼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还肆无忌惮攻打州县!” “但……”徐鹤悲哀地看着混乱的战场,“自己这边真能撑到天明吗?” 不过,就算拼光了这么多人也不能让贼人攻破批验所抢走税银。 不然朝廷震怒,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轰!”就在此时,远处坞堡处再次传来巨响。 没一会儿,就听到贼人兴奋的声音:“墙破了,墙破了!” 谢鲲闻声目眦欲裂地看向坞堡方向,果然因为被炸了一个大洞的缘故,本就摇摇欲坠的坞堡墙终于坍塌,烟与火的影子里,一个个贼人越墙而入。 徐鹤手脚冰冷,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贼人攻陷批验所。 “完了……”谢鲲紧握着手中的宝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徐鹤见到这一幕心中也是一片惨然、感同身受。 家,家被毁了,母亲生死未卜;就连一向照顾自己的李县令也要因为这件事获罪。 而此时的谢鲲呢? 千里迢迢赶来海陵就是为了朋友之谊。想着还在县衙调运物资、筹划策应的李知节,他是那么信任自己。 可自己自诩熟读兵法、武艺超群,最终竟然败在一帮贼匪身上。 三十多年来的自负和骄傲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摔在地上,碾压、蹂躏。 “咚咚咚!”又是击鼓之声传来。 谢鲲听着这个自己事前的布置,他觉得无比可笑。 这一声声鼓点就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战场中,刀疤脸听到鼓点声哈哈大笑:“官军这是给老子使诈呢,又来这招?这次来的人还是刚刚那小猫三两只?哈哈哈哈……” 可是,他的笑声还没落下,在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喊杀声。 “杀贼……” “杀贼……” “杀贼……” 谢鲲和徐鹤此时也听到了动静。 谢鲲疑惑地看向东方,哪来的兵马此时竟然出现在贼人后方? 片刻后,喊杀声越来越近,这帮人并没有直接投入谢鲲这边的战场,反而绕到批验所的城墙缺口处,跟着缺口处的贼人杀了起来。 此时,批验所内,扬州府同知满头大汗。 “报,贼人已经杀进来了!”盐兵闯入批验所公署报信。 薛同知急道:“海陵县的兵击败贼人没有?” 盐兵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回道:“没,没有,海陵兵似乎有败相!” 薛同知闻言一下子瘫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完了,完了!” 这时,公署大堂外又有一个盐兵急匆匆地闯入:“大人,不好了!贼人烧了存放盐根的屋子,正朝银库去了!” 薛同知脸若死灰,但还是强打精神道:“快,把所里所有人都派去守住银库,我也去!” 当薛同知被两个盐兵搀到银库时,贼人已经跟守库的盐兵战在一起。 那帮贼人悍不畏死,打得急了,脱下短打,赤膊就冲入盐兵中大肆砍杀。 盐兵们根本招架不住,一步步往银库方向退却。 薛同知也是拼了命了,他呐喊一声,带着批验所的吏员、杂役一齐往贼人那冲去。 就在这时,坞堡墙外又有大批脚步声传来。 薛同知心若死灰,抽出剑就要自刎殉国。 可是还没等他把剑拔出就发现冲进来的是一帮穿着棉甲,带着斗笠毡帽的卫所兵。 他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这帮卫所兵跟贼人混战在一起时,他才醒了过来:“卫所的兄弟支援我们来了,盐兵跟本官一起杀贼!” 顿时,银库前形势逆转,盐兵坚持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援兵,顿时士气大涨,配合着卫所兵一顿冲杀。 不一会儿,贼人便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场中只有一个包着头的贼人武艺了得,手持一把长刀劈砍格挡。 眼看着他劈倒了七八个官军。 领兵增援的是个年轻百户,只见他喊了一声“住手”,让众人退下后,他单独一人手持大刀站在贼人面前。 那悍贼见状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没有废话,两人欺近斗在一起。 那贼人一把刀确实了得,出刀角度十分刁钻,年轻百户没两下子就被划破棉甲,受了轻伤。 受伤后的百户大怒,他干脆也学贼人脱了棉甲,露出一身精肉。 只见他横刀劈向贼人的脸,那贼用刀格挡。 年轻百户中途收刀变招下蹲砍脚。 贼人吓了一跳赶紧跳开。 就在他跳开的一瞬间,贼人包着脑袋的布掉落在地。 薛同知一看顿时惊恐喊道:“绞了头的,他,他是倭寇!” “哗……”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那贼的头上。 本以为是普通的贼匪,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混着倭寇。 如果徐鹤在场的话一定认识对方的【月代头】。 这是传统驲本成年男性的发型。将由前额侧开始至头顶部的头发全部剃光,使头皮露出呈半月形。 年轻百户见状大喝道:“一起上,抓活的!” 众人闻声立马手持兵器逼上前来。 那倭寇知道今天跑不掉了,冷眼看着逼来的官军,抽刀横抹,顿时他的脖子鲜血呲出。 所有人都被他的举动吓呆了。 一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尽,那种震撼、那种血腥对于在场所有人无疑是震撼的。 年轻百户见状呆呆看了片刻,感觉喉咙想呕。 但他忍住恶心,转头招呼带来的兄弟们出了批验所,合击墙外敌人去了。 批验所内,只有储放盐根的房子燃着大火,照得薛同知的脸阴晴不定,就像他的前途一样。 第一卷 第71章 贼退 当年轻百户带领人冲入战团后,就算是再悍勇的贼人心里也开始发怵。 东方第一缕光终于照射在这片大地上,刀疤脸沉着脸拨转马头……逃了。 剩下的贼匪见老大都跑了,也都吓破了胆,狼狈四散。 谢鲲见状连忙组织人手绞杀。 但他从城里带出来的人此时早就累瘫在地,压根没人去追。 最后只有刚刚那百户带着手里的卫所兵砍杀了十来个贼匪。 此时的战场上,血流遍地,尸体横陈,受伤之人的哀嚎声让所有人心有戚戚。 谢鲲令人收殓尸体、救治伤员。 粗略统计,只刚刚短短半个多时辰,海陵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谢鲲带出来的四百来人,现在还在身边的只有一百多人,剩下的大多逃走,没有逃走的也是伤的伤、死的死。 而场中敌人的尸体只有寥寥十几具。 谢鲲面沉如水,他知道卫所兵不堪用,但着实没想到他们如此朽烂。 场中伤亡的大多都是乡勇、民壮,反而没有几个卫所兵。 “卫所败坏如此,若有外敌寇边,大魏危矣!”谢鲲痛心疾首。 徐鹤心里也很沉重,但是这样的话,谢鲲这个狂士可以说,但他却不能说。 谢鲲说了,那叫忧国忧民;自己说了,万一被人听去,那叫毁谤朝廷,图谋不轨! 但他真的想吐槽。 刚刚他粗略算了算,东城外的贼人约莫七百多人,虽然这次贼人的数量比谢师伯带出来的人多,但刚一接触不管是当兵吃粮地,还是三班乡勇,几乎瞬间溃散。 要不是事先师伯布置好的鼓乐疑兵和不知哪里支援来的两支人马,他们压根支撑不到天亮。 还有,贼人之所有撤走,在场明眼人都知道,并非是怕了刚到的援军。 他们是因为天马上大亮,就算他们把自己这边人全部杀死,他们也没时间、没机会搬运税银了。 贼人中是有智谋之士的,知道一击不中,立马远遁不纠缠。 就在徐鹤沉思之时,突然有人惊讶道:“鹤儿,你怎么在这?” “舅舅!”徐鹤抬头看向来人。 原来,第一拨支援的人马是舅舅带着东安巡检司的人帮忙来了。 看着舅舅身上东一道、西一道被刀划破的伤口,徐鹤心有余悸。 舅甥俩将昨日谢斌离开后之事细细说了,两厢一对,才知惊险异常。 谢斌昨日跟上那伙贼人后,见他们只有百来号人,但他手下二十来个司兵根本不敢妄动,于是只能派人入城通知县里。 后来他悄悄埋伏起来查看情况时发现,又来了五六百号贼匪奔着鲍坝去了。 但因为道路隔绝,贼人眼哨很多,所以通知不了县里。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原本攻城的百来号人里,有个刀疤脸的头领带着几个人汇合了大部队。 这时,他才知道,所谓的攻城就是个幌子,贼人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鲍坝批验所。 再后来,谢鲲带着人出来混战,他见己方快要崩溃,于是再也等不了了,带着手下司兵冲杀进了战团。 “可惜我们巡检司人太少,没帮到忙!”谢斌有些惭愧! 谢鲲闻言,这才知道刚刚冲杀的大胡子,原来是东安巡检司的巡检。 一个负责缉盗的巡检竟然有此胆量,明知道己方落了下风,还敢上阵冲杀,对比起来,卫所那些人简直应该惭愧。 想到这,谢鲲感激道:“要不是谢巡检施以援手,我们压根撑不到天亮!我回去之后定将巡检之功上报李县令。” 谢斌疑惑看向徐鹤:“这位是?” 徐鹤道:“舅舅,这位是李县尊好友,我的师伯北溟先生。” 谢斌听说对方是自己外甥的师伯,还是县尊的好友,于是立马跳下马来拱手道:“北溟先生辛苦了!” 几人还在说话,刚刚追击贼人的百户去而复返:“哪位是徐案首?” 徐鹤仔细打量那人,可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那百户从身后拿出一柄宝剑双手呈给徐鹤:“在下如皋百户所百户胡建中,见过恩人!” “恩人?”徐鹤被他搞蒙了,“百户大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胡建中疑惑地看向徐鹤:“此剑可是您的东西?” 徐鹤点了点头。 那百户欣喜道:“那就没错了,恩人,还记得前些日子惠宾楼之事吗?我那婆娘……” 徐鹤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当日在惠宾楼,为了对付那胡百户,自己在众人面前【断案】。 而眼前这人就是告状女人的丈夫,老妈跟着叔叔跑掉的倒霉蛋儿! “可你这百户……?” “自那日事后,我叔叔被兵宪大人夺职,百户之职便由我暂且继承,只等来年去五军都督府报备后即可上任!” 徐鹤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过来的?我鹏哥呢?” “哦,您说的是徐鹏壮士吧?”小胡百户解释道:“昨日徐壮士找到如皋一个致仕知府,然后拿出宝剑作为信物,说是海陵有难,请他找如皋知县派兵支援。” “知县大人带着那位壮士找到了百户所,本来卫所不可擅自调动人马,但那壮士说手中宝剑是总督东南五省军务的陆部堂亲赠徐案首的,请我们务必发兵。” “我本来还在犹豫,但是听说海陵的徐案首,一下子想起前两日内人托人送来的信上写了,要不是徐鹤徐案首帮忙,她就要饿死在家里了,所以在下才带着标下兄弟赶来了!” …… 徐鹤和谢鲲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庆幸之色。 真的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 当初要不是帮那妇人说话,哪里会有今天的小胡百户。 没有这小胡百户,今日之战必败无疑。 这时,战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李县令从城里骑马赶来查看。 他已经收到了谢鲲刚刚传回去的消息,但来到现场,他整个人还是震惊不已。 “子鱼,这次……这次多亏有你!”李知节感动道。 谢鲲摆了摆手:“你还是别谢我了,今天要不是你这个徒弟,咱们可就危险了!” 李知节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徐鹤,刚想发问,这时,张景贤带着一干人等也过来了! 等他一到,众人这才知道,水门已经夜间骚扰海陵的两拨贼人都已经在天亮之前退得无影无踪了。 第一卷 第72章 烧完了 昨夜一战,大家心里此时都有无数个问题等着答疑。 其中最了解事情前因后果的可能只有徐鹤了。 “小鹤,你从昨日开始说起,将这件事给各位大人说一遍!”谢鲲道。 徐鹤于是从舅母病重,自己跟谢良才、徐鹏、小二等人去东安开始讲起。 先是半夜惊鸟,后来遇到盐船。 等谢斌带着司兵走后,贼人从如皋北边一路烧杀而来。 然后徐鹤又说了他带着舅母等人躲进沙洲,在沙洲里如何引开贼人杀掉。 当然,这里他没有提丰筱竹的事情。 这年月,女人一旦跟贼人扯上,那甭管咋样,流言蜚语定会无风而起,这种坏了女子名节的事情,徐鹤定然不会做的。 于是只能把三个贼人全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众人听到徐鹤一个刚刚成丁的小书生,竟然能手刃三名贼人全都一脸不可置信。 但一想这小子智计百出也就释然了。 接着徐鹤就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贼人既然从海边来,那盐船上肯定不可能装载的是盐。 接着又听芦苇荡的贼人提到鲍坝,所以他才怀疑贼人的真正目标其实是税银。 再就是让徐鹏拿着陆云赠送的宝剑去如皋搬救兵,小胡百户在最关键的时候击退批验所之贼,最后贼人遁走。 徐鹤将整件事说得平平无奇,像是在讲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一般。 可听在李知节、张景贤等一众海陵官员耳中却感到一阵后怕。 要不是徐鹤,今晚所有人都只能被困在海陵城中动弹不得。 贼人也会在抢完税银之后,乘着天黑大摇大摆遁走。 到时候,刚刚上任的张景贤、李知节麻烦可就大了! 李知节上前拍了拍徐鹤的肩膀:“小鹤,为师幸亏有你这个学生啊!” 张景贤擦了擦额头冷汗,也上前对徐鹤道:“本官定上奏为你请功。” 两人说话时,眼含感激,尤其是李知节。 张景贤虽然是整饬兵备道,但他毕竟刚刚上任,连手下之人都没认全呢,朝廷顶多申斥一番。 但他李知节就不同了。 他原本是二甲进士,散馆后外放州县,三年一考,政绩优异便可平转至更好的州县为官,或者官升一级成为散州同知。 但如果这次海陵出了点岔子,或者税银被抢,那他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海陵县这位上蹉跎大半个政治生涯,甚至降职罢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所以自己这个学生可以说是亲手挽救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你说他能不感动吗! “小鹤!为师……为师最大的幸运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县尊大人腔调中竟然带了点哽咽。 越是人前显贵的时候,徐鹤知道越要低调,他连忙冲着张、李二人道:“两位大人,徐鹤只是恰逢其会,当不得两位大人谬赞。” 居功不自傲,在场之人都觉得徐鹤有谦谦君子之风。 “对了!小鹤,刚刚我出城时刚好遇到你大伯,小石公带着徐家众人进城避难,他还叫我看到你后告知与你,你母亲安好无恙,被他接去城中徐府暂住!”李知节道。 徐鹤闻言大喜,自己母亲安然无恙。 刚刚还担心不已,害怕母亲已经遇害,没想到竟然跟大宗之人在一起。 一颗心放回肚里,徐鹤又想到两件事。 “大伯,我来时已经请了侯郎中为舅母医治,舅母病情似有好转!两位表弟正带着舅母乘船避难!” 谢斌闻言大喜,他的妻子病重,最主要的是没钱延医买药,没想到外甥一去,就请来了郎中,妻子竟然病情好转。 这边刚打退贼匪,那边又得到妻子病情好转的消息,简直是双喜临门。 “我马上回去寻他们!”谢斌迫不及待道。 李县令刚刚听说自己属下有位临危不退、视死如归的巡检,没曾想,这巡检还是自己弟子的舅舅,爱屋及乌之下更是高兴,他拍了拍谢斌胳臂慰勉道:“谢巡检之功本官定会如实上报!县里也有慰劳之银。巡检且先回东安集找寻家人、收拾地方,来日定有嘉奖送到东安集!” “下官谢过县尊大人!”谢斌一整袍衫,抱拳躬身,说完后骑上马带着手下司兵回东安集去了。 “对了!”徐鹤转头看向小胡百户:“百户大人,去你那传话之人呢?” 小胡百户连忙道:“在恩人面前不敢称大人,那壮士跟着我们一起到了东安集后便说要去找那位巡检大人的亲眷,于是在那跟我们分开了!”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心道:“鹏哥做事还是很靠谱的。知道跟来无用,还不如去照顾舅舅一家!” 贼人虽然退走,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善后。 谢鲲安排人往贼人退走方向哨探去了,其他人都回城中安置伤员。 这时,鲍坝这只留下李知节、张景贤、谢鲲和徐鹤等人。 等众人走后,谢鲲脸色沉了下来:“刚刚那个百户说的,二位大人都听到了?” 张景贤皱眉道:“贼匪竟然跟倭寇有勾结?这里面没那么简单啊!” 他是淮扬海防道,朝廷刚刚设立这个职务,就是为了防备愈演愈烈的倭害。 没想到他刚刚上任,就遇到了本地贼匪勾结倭寇之事,这件事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关键是现在信息太少,不知道那伙贼匪中还有多少倭寇,万一刚刚在批验所里自杀的倭寇仅仅是其中之一,那对张景贤来说,未来的日子可就够他消受的了。 “还有,虽然盐税未被贼人抢走,但存放引根的地方却被烧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啊,万一巡盐御使较真,盐司衙门的人全都要跟着吃挂落啊!”张景贤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从鲍坝批验盐引所内冲出三人来。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幸得各位大人襄助,批验所才得保存啊!” 说话的是三人中领头的一个胖子。 张景贤认得此人是扬州府衙的薛同知,他这个按察使司佥事跟同知本都是五品官。 但薛同知上来就朝他和七品的李知节行了个大礼,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刚刚救命之恩。 果然,下一秒薛同知哭丧个脸道:“各位,你们刚刚都看到了,本官带着盐兵死守坞堡,坚持了那么久,万一朝廷降罪,你们可要给薛某人说两句公道话呀!” 李知节上前安慰道:“薛大人,你防御得当,税银并未被抢走,有功无过!” 薛同知却忧心忡忡道:“引根被烧了!烧完了!” “什么?烧完了?”众人大吃一惊。 第一卷 第73章善后 那么什么是引根呢? 这个东西有点像后世的粮票。 在大魏朝,如果想要合法贩盐,商人必须向政府取得盐引,每引一号,分前后两卷。 中间盖上盐司关防大印。 然后从印章处将盐引一分为二。 后卷给商人作为凭证,这叫“引纸”。 前卷作为存根叫做“引根”。 商人凭盐引中的引纸去盐仓支盐,然后到指定销盐地区贩卖。 如今“盐根”烧毁,也就是朝廷出盐的凭证没有了,这件事可大可小。 如果上头较起真来,别说薛同知了,就算是盐运使都要跟着倒霉。 那么批验所里为什么府台衙门的同知会在这里呢? 徐鹤小声问了谢鲲后才稍稍了解一些。 原来批验所有大使和副使两人,掌验擎盐引之政令。辨别盐引真假,以及称量的准确性,防止胥吏从中捣鬼。 而这位府衙的薛同知属实是个倒霉蛋儿。 原本他同知干得好好的,可前不久因为一些小事遭吏部给事中弹劾。 他从京中同年处得知,自己从扬州府同知被贬为两淮盐运司扬州分司的盐运判官,佚从六品。 好好一个府衙正五品的府衙同知,一下子被降了两级,本来是挺倒霉的事儿。 但运司判官可不是普通的判官。 从府衙的清水二老爷变成了运司的肥缺,薛同知眼睛都笑细了。 这不,他一扫自怨自艾的颓唐,还没等吏部下文,便先来盐司下面最肥的鲍坝【参观】来了。 好死不死的是,就在这档口,又遇到了贼匪堵门,薛同知……不,是未来的薛运判差点哭晕在厕所。 看着眼前这位官场倒霉蛋,徐鹤有点无语。 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就在这时,突然从西边有一支队伍朝鲍坝方向急赶。 领头的是两顶四抬小轿,后来跟着三百来号人。 等靠近了,众人才发现是扬州知府和盐运分司衙门的现任运判到了。 等二人下轿,徐鹤打量着眼前这位扬州知府。 周知府今年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仪容方正肃穆,眉心一根悬针纹让他看起来不是那种好打交道的人。 至于现任运判则是一个白胖子,大腹便便,连下个轿子都有两个下人搀着。 两方想见,周知府皱眉扫向众人,颇有徐鹤后世大领导视察时的威风:“情况如何?” 李知节上前回禀,大概将情况说了一遍。 周知府沉着脸听完后,大手一挥,他身后带来的兵丁立刻越众而出,往批验所去了。 盐司的那个胖子运判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的接任者:“薛同知,你怎么会出现在本官所辖批验所内?” 薛同知涨红了脸,转头看向李知节道:“本官来海陵查验去年登记皇册,恰好批验所大使在公署宴请本官,本官……恰逢其会,恰逢其会!” 薛同知要顶分司运判的位置在官场早就不是秘密了,鬼都知道他这就是个借口。 胖子运判呵呵一笑,瞥了一眼他便转头走跟着周知府往批验所内走了。 徐鹤看着周知府离开的背影,想到了昨天在沙洲上死去的掌柜和伙计。 也不知道周知府知道这次匪患,家中生意也遭了殃心中会作何感想。 事情已了,张景贤、李知节等人追上周府台去了批验所,徐鹤自己则回了海陵县,去凤凰墩上的徐府接母亲。 凤凰墩是宋兵为了抵抗金军南下,在城外取土堆垒的城内高点。 因为里下河水患不断,后来海陵县世家大族都喜欢把府邸建在此处。 这次贼匪扰城,谢鲲将兵马驻扎在凤凰墩上,一是因为害怕城破,此处地势较高,可以作为支点继续抵抗,二是靠近东城门,集结出城很快。 所以徐鹤带着小二进了城,没多久便来到凤凰墩上,找到徐府。 这次开门的还是瘸子徐勇,将他引到偏院,此处就是徐嵩安置谢氏的小院子。 刚进门,他就发现,原来老甲长一家竟然也跟着谢氏一起住进了这座小院。 “鹤儿!”谢氏见到儿子瞬间泪流满面,抱着徐鹤就哭上了,“我儿没事吧?娘担心到现在!” 徐鹤害怕谢氏担心,于是将昨天到今天的事情,挑些顺利安稳的说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谢氏放开儿子,合起双掌,连诵佛号。 这时,老甲长听说徐鹤回来了,于是赶紧迎了出来。 徐鹤惭愧道:“大伯,鹏哥回东安集寻我舅母去了,我马上就回去找他们!” 老甲长虽然眼中满是担心,但脸上却装作无所谓道:“放心吧,他这家伙有膀子力气,就算遇贼也能跑掉。” 小二这时主动道:“徐大伯,要不还是我撑船回去找找吧!” 老甲长摆了摆手:“听说渔行没有贼人去,但你父母肯定担心,你先回去报个平安!” 徐鹤这时从谢氏那拿了一颗二两的银锭递给郭小二:“小二,此次如不是你,麻烦可就大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小二见状也不虚情假意地推脱,接过银子后对徐鹤道:“鹤哥儿以后要是用船尽管找我。有别的事需要我小二帮忙,也请人带个话儿!” 徐鹤点了点头,送走了小二。 等几人坐下后徐鹤问起昨晚之事,原来昨夜贼人刚到,徐家之人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其实徐嵩早在泰兴县被贼人攻破后就安排庄子上的人每日都要放哨。 这件事就由刚刚开门的老军徐勇管着。 昨天半夜,就在谢氏熟睡之时,突然有人在院子外叫醒了谢氏,说是村东发现了贼人,大老爷让各家赶紧去孔怀堂集合。 谢氏听了一会儿,见周围都有了动静,这才跟着老甲长去了孔怀堂。 果然,徐家整个家族的人陆陆续续都赶了过来,来一批,大宗便安排人打着火把送这些人往北走避难。 但最后却把谢氏留了下来,听说是大老爷徐嵩特意叮嘱了。 谢氏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最后还让老甲长一家跟着谢氏一起进了大宗的逃难队伍。 他们这帮人先是去了渔行大族瞿氏处暂避打探消息。 天亮后得知贼人退走,这才扶老携幼进城中徐府安置。 至于其它族人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这时,老甲长道:“对了,昨晚临走前,我远远看见黄家大院火起,也不知道情况咋样了!” 徐鹤闻言一愣,黄家大院就是黄有才的家。 他们家在徐家村东南处,确实距离鲍坝很近,难道黄家……? 第一卷 第74章黄有才断臂 临近中午,罗圈腿骚人寻到了徐家。 徐鹤抱着谢良才嘘寒问暖,上下打量,生怕这家伙缺胳膊断腿啥的,毕竟骚人的背后有大佬,谢道之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被徐鹤派去正被贼人攻打的县城,保不齐在京城跳脚。 好在谢良才只是双股之间的嫩肉被磨破了,长袍之下的两腿以一种骚人才有的特殊姿势行走,感觉像个……螃蟹。 谢良才刚从县衙回来,他是从李知节那得知徐鹤正在凤凰墩上的徐家。 “小鹤,大事、大事!周府台派兵围了批验所,发现引根全部被烧,当场着人拿了府衙薛同知和批验所大使、副使!” 徐鹤大惊,虽然那薛同知有些烧虾子等不得红,还未等吏部下文便来批验所查看自己将来的一亩三分地。 但说什么他也领着盐兵抵抗了悍匪这么久,并没有贪生怕死,他周府台凭什么将自己同僚直接拿下?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他上疏弹劾,薛同知在家听参才对嘛! “听说周府台怀疑姓薛的伙同批验所大使、副使两人引狼入室,伙同贼人想抢掠税银!”谢良才道。 徐鹤当即摇头道:“不对,如果薛同知伙同贼人,他自己绝不可能出现在批验所。哪有犯案不把自己摘出去的?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 谢良才笑道:“这谁知道?万一是那姓薛的觉得自己仕途无望,所以想伙同贼人抢一把大的呢?” 谢良才虽然说得有理,但徐鹤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姓薛的堂堂朝廷命官,就算被贬为运判,但盐运分司的运判可不是普通散州的判官。 运判负责督查盐场,促缴程课,而且还勾摄词讼,可以差人拘提盐工及盐场内一切不法之徒。 也就是说,这职位,不仅掌握着淮河南岸大大小小十几个盐场和周边的一切事物,他还掌握着进出盐场所有人的生死命运。 就算你去盐场范围内随意捕鱼,那也在运判管辖范围之内,为啥?因为盐场是国家财产,你来这捕鱼就算是侵吞国家财产了,所以运判也有权拿你。 可以这么说,运判就是管辖盐场范围内的天,在盐场范围内,地方官管辖不到,一切以运判的意志为意志。 所以官场上有句话,叫【盐运判官同州牧】之说。 从府衙的副手到盐运衙门的正堂,表面看起来是贬官,实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薛同知做梦都应该是笑着的。 这种情况,薛同知怎么会自毁前程,勾结什么匪类,荒唐! 不过现在手上线索太少,徐鹤也拿不准,毕竟人性是复杂的,万一薛同知被弹劾的郁闷了,非要搞个鱼死网破、大捞一笔呢? “好了好了,别提那姓薛的了,李县令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什么黄家被烧,黄有才躲避贼人时,被贼砍中小臂,半截小臂没了!” “什么?”徐鹤闻言大惊失色。 他倒不是心疼那个混蛋,而是据他所知,黄家在凤凰墩也有宅邸,平日里黄有才几乎都是住在城中。 前阵子因为李知节,他被禁足在黄家老宅。 如今他断了一支小臂,跟李县令的禁足多多少少扯上点关系。 万一黄家将责任归结在这事儿上,不仅心里会怨恨下了禁足令的李知节,估计自己也上了他们家人的黑名单。 显然李知节特意让谢良才通知他这件事,就是为了让他早做准备。 徐鹤这边正在心里吐槽这件事呢,此刻,徐府大门外,黄家已经闹将过来。 黄德旺黄地主是个黑乎乎的大胖子,乡人都在背地里叫他【黑猪罗】。 此刻的黑猪罗将徐府大门敲得震天响,一边敲门一边哭喊道:“徐老大人,你要给草民主持公道啊!我小儿子的手都怪你们徐家那个徐鹤……” 而他的身后,一个断了右手小臂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地躺在门板上,两个长工抬着那门板站在黄德旺身后。 “吱呀”一声,徐府大门微微开了一点,徐勇皱着眉头看向门外的黑胖子:“号什么?不知道这是徐府?” 徐勇到底是跟着徐嵩上山剿匪见过血的,眼睛一瞪,顿时将门外哭嚎的黑胖子吓得瑟瑟发抖。 但很快,黄德旺便又大声号了起来:“我一共两个儿子,一个考中进士做了官,侍奉天子去了,独留小儿子在我身边给我养老,如今他因为你们徐家那小混蛋徐鹤,被县令禁足,这才被贼人砍去一支小臂,这以后谁来给我养老啊……” 随着他的哭嚎声,迎来凤凰墩上的其他人家。 能住在凤凰墩上的,家中非富即贵,见两代进士的徐家被人上门闹事,而且还是个土财主,顿时惹得周围邻居们指指点点。 徐勇见打发不了黄德旺,于是将门“哐”的一声关起,匆匆去后院禀报二老爷去了。 就在刚刚,扬州府周府台邀请徐嵩去县衙商量事儿去了,如今家里只有徐岱父子。 徐岱听说这件事后,拍桌大怒:“这徐鹤就不是个安生的主儿,四处给我们徐家惹事,你大伯还觉得他是个读书种子,特意把他娘带入府里安置,现在好了,他徐鹤得罪人,我们大宗跟着被人看笑话,简直……简直荒唐!” 徐鸾在旁连连点头,他早就看徐鹤不爽了,如今正好落井下石:“爹,那徐鹤仗着自己是县试案首,有李知节帮他撑腰,如今为祸乡里,碰到这种事儿,干脆……将他赶出府,任他自生自灭去吧!” 徐岱闻言默然不语,虽然他讨厌徐鹤,但毕竟徐鹤是徐家人,作为长辈,他如果真把徐鹤赶走,那族人以后有事还会找大宗解决吗? 没人捧着大宗,那他这个实际的族长还有什么威风?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毕竟是你大伯看中之人!” 徐鸾闻言叫道:“那就让黄家那种骤贵的土财主,堵着咱们徐家大门骂了?” 徐岱冷哼一声:“黄德旺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个进士儿子,哼,我们海陵徐家三代为官,难道还怕他这种骤然窜起的玩意儿?” “去,徐勇,带几个人出去,把他们赶走!” 徐勇面露犹豫,看向徐岱。 谁知徐岱眼珠子一瞪骂道:“老狗,你是不是只听我大哥的话?我说的没用了?我徐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徐勇被骂,脸色难看,拳头捏了捏,但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徐鸾见状冷笑:“这老狗,平日里只听大伯的话,对我们爱答不理的,总有一天要把他赶出府去,我看他一个瘸子如何得活!” 不一会儿,徐家父子就听见大门外传来黄财主哭爹喊娘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渐渐远了,徐鸾冷笑:“杀鸡儆猴,看以后海陵城里谁还敢堵我徐家的大门!” 第一卷 第75章安排去处 第二日,海陵县从贼人袭扰的惊慌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唯一不同的是小街小巷中,不少人家门头挂满了白幡,哭泣声不绝于耳。 徐鹤去找了一趟老师,见他跟师伯两人忙着善后、抚恤死伤之人,于是便告辞回了凤凰墩徐府。 刚到家,徐鹤竟然看到一天未见的徐鹏和舅舅谢斌站在庭中跟谢良才说话。 “舅舅!鹏哥!”徐鹤大喜过望。 两人见到徐鹤,自是十分高兴。 几人去堂屋坐下后,徐鹤才从徐鹏和舅舅口中得知昨日发生之事。 原来,徐鹏将小胡百户引来海陵后,知道徐鹤挂念舅家,他又担心谢家兄弟不谙世事,于是告辞回了东安集。 到了东安集后,原本热闹的集镇此时已经化为焦土。 他四下寻找一番后,始终找不到谢家人。 后来又去附近几个村子寻找,终于从村民口中打听到,距离东安集南约十里的地方,还有片盐场的芦苇场。 原来藏身的芦苇场已经被贼人烧了,徐鹏猜测谢家兄弟肯定会另寻芦苇场藏身,以防贼人再来。 于是他寻了大半天,终于找到藏在芦苇荡中的一船人。 这时候,船上之人已经饿的不行了。 徐鹏撑着船找到附近村民家中买了些粗茶淡饭,好歹让众人果腹。 还没等饭吃完,谢斌便骑着马寻了过来。 双方见面,自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东安集的家和水寨都被贼人烧毁,谢家已经没了去处,谢斌便带着众人返回海陵寻到了徐府。 徐鹤闻言,一下子想起沙洲上那个鹅蛋脸姑娘,他连忙问谢斌道:“舅舅,同船避难的那个丰贤弟去哪了?” 谢斌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的侄儿:“跟你母亲在一起呢!” 徐鹤大囧,知道丰小妞的真实性别已经暴露。 不过终究人是安全了,丰坊送了自己一本《毛诗注疏》,自己救了他女儿,怎么说都扯平了。 可惜,这妞脸蛋娇媚、知性,身材也是火辣异常,奈何自己不是软饭君,好可惜,心在滴血。 众人吃过饭后,决定明日就搬回徐家村住,谢斌因为东安集水寨和宅子被烧,所以只能借住在姐姐家。 虽然徐鹤家里逼仄,只有三间草房,但甲长大伯家收拾收拾,谢家兄弟去他们那住便好。 这时,如皋神医侯德胜从房间里出来,见到徐鹤也很高兴:“徐公子,幸亏你当日把我们安置得当,不然老朽就要命丧贼人刀下了!” 徐鹤连忙起身连道【不敢】,问起舅母病情,侯德胜对谢斌道:“我观谢夫人病情略有起色,但还是没有脱离危险,正好听说这两日海陵因为御贼,伤者极多,老朽决定留在海陵看治伤患,再滞留几日!” “这段时间里,我为尊夫人再调理调理!不过……” 谢斌闻言立马抱拳道:“侯郎中,有话请直说!” 侯德胜道:“尊夫人的病情之所以拖得如此严重,说到底就是用药,治疗肺痨,多用人参、鹿茸入药,花费颇多,老朽出诊可以不要诊费,但这药钱……” 听到这话,徐鹤立马进屋,从母亲那取来五十两银子,其中十两递给侯德胜,另外四十两递给舅舅谢斌。 “侯神医,这十两是我舅母的诊费,这段时间劳您费心了!” “这……”侯德胜将钱推倒徐鹤面前:“诊费就算了,这次要不是徐公子,老朽的命可保不住了!” 徐鹤将钱退还给侯德胜道:“先生医者父母心,这些钱务必留下。” 然后转头对谢斌道:“舅舅,下午你就去药店给舅母抓药,一定要上好的药材,不要不舍得花钱,不够用,我再去拿。” 徐家是什么情况,谢斌再清楚不过了,自从自己姐夫徐巍去金陵考乡试的路上失踪后,徐家的家境每况愈下,甚至时不时还得靠自己开接济。 可现如今自己这外甥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 见谢斌一脸问号,一直没说话的老甲长笑道:“谢巡检不要担心,小鹤带着老朽父子做了点生意,所以最近攒了不少银钱!” 徐鹤补充道:“还有考了案首,族里、县里都有赏赐!” 县里的赏赐狗屁没有,徐鹤不过是为了让舅舅放心大笔资金来源,所以才杜撰了一个理由。 果然,谢斌和侯郎中闻言,顿时作了然状。 他们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此言果真不假,徐鹤就是中了个县试案首,家徒四壁立马翻身,回头就要督促家中子弟一定要读书啊!” 徐鹤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然侯家后辈以及谢家兄弟在将来默默承受了很多,很多。 此时的他还在思考如何处理丰筱竹的事情。 他想了半天终于出门去后院寻徐嵩去了。 到了后院,通报之后,大伯徐嵩刚刚回来。 这阵子,徐嵩拖着病体东奔西走了很多路,刚见面时,徐鹤吓了一跳。 前两日大伯身体看着还不错的,今日竟然眼窝深陷,面露疲态。 “大伯,如皋名医侯德胜正在我院里做客,容我请他来给大伯号号脉!”徐鹤道。 徐嵩歪在榻上,咳嗽了几声后,小声道:“好,一会儿请侯郎中过来一趟吧!” 说完闲话,回归正题,徐鹤将如何跟丰筱竹见面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请他帮忙参谋。 徐嵩听说丰坊之女竟然意外跟徐鹤遇到了,不由坐直了身子,摸着花白长须看向徐鹤。 他看了徐鹤很久,盯得徐鹤有点发憷,于是徐鹤开口道:“大伯,你看这事……” 徐嵩笑了笑:“这个丰坊,我帮他写了封信给首辅大人,他竟如此猴急,丢下女人人便匆匆赶去京城了!” 徐鹤也跟着腹诽:“老官迷嘛不是!” 徐嵩沉吟道:“这事涉及女子名节……” “这样吧,城外不太安全,院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先让她跟你母亲住上一阵子,等形势明朗后,我来给她安排个院子住下!” 得,甩锅没甩掉? …… 第一卷 第76章 安置 本打算明天就回徐家村,但听徐嵩的意思,为防意外,还要在城中暂住一段时间。 徐鹤将这消息在家中一说,谢氏连连点头:“对对对,贼人刚走没多久,还是小心为上,幸亏你嵩大伯让我们借住,不然我还真要担惊受怕。” 但问题来了,小院本来就不大,如今住了徐鹤一家、老甲长一家,舅舅谢斌一家,尤其是舅舅家,舅母重病在身,而且还是传染病,着实不好安置。 再说了,他徐鹤本就是借住在大宗的府邸,老甲长是徐家族人,跟着一起住没问题,但舅舅一家再来住,说不定就会有人说闲话,所以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将舅舅一家安置好更为妥当。 这时,甲长大伯提出要回徐家村去住,给谢家人腾位置,徐鹤摆手道:“这事儿我来处理吧。” 他转头出门找了钱继祖,请他帮忙在城里找个房子。 钱继祖毕竟是久在市面上行走的,牙行的人很熟,没一会儿就找了个两进的院子。 徐鹤跟着去看了看,周围环境还不错,最少临时安置够用了,于是二话没说,找了保人签了租契,先租上一年再说。 等徐鹤再次回到徐府,已经找好了马车,直接将谢家人全都搬了过去。 侯德胜医者仁心,主动留在海陵帮忙处理伤患,老头也没个住处,正好舅母生病,徐鹤干脆让他也搬去跟谢家一起住,这样医治也方便。 这样一来,家中只有徐鹤母子、老甲长一家,对了,还有丰筱竹。 “头疼!” 到了晚上吃饭,徐府的大厨房将饭菜送来,谢良才左右在城中无事,所以也来混饭。 如果放在以前在徐家村,谢氏她们这些女眷就在厨房里对付了,但如今丰筱竹在,只能在西厢房又安置了一桌。 谢氏偷偷叫来儿子,做贼似的看了看西厢房:“鹤儿,那个姑娘是什么人呀?” 自己母亲,徐鹤当然不用隐瞒,于是将丰家的事原原本本给谢氏说了。 “啊,那姑娘就是丰家那位?你二伯父口中……”谢氏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徐鹤无奈道:“我也没想到这么巧啊!” 谢氏一脸惋惜道:“丰姑娘人长得俊俏,看起来也是个知礼的,要不是非要让你入赘,我看她给你做媳妇真不错!” 徐鹤顿时想到芦苇荡中那火辣的身材……娘,你别说了,十动然拒已经很悲催了,您这就别添把火了。 晚上吃完饭后,骚人兄还不肯走,拉着徐鹤吹牛逼。 “小鹤,这两日已经到了府试报名的时间,上次遇到周知府,他说照常举行,不会延期,你要赶紧找人结保啊!” 府试是三级童子试中的第二级,先是被取录的童子可赴府参加府试。 府试由知府或者直隶州的知州主持。 参加府试的考生由各县造册申报至府衙。 考试时由知府点名,经认保之人确认,然后再经过搜检后进入考棚考试。 今年的府试日期已定,就在下个月,在这之前,徐鹤需要找五个同去考府试的社学生互相结保。 或者有秀才中的廪生愿意帮你作保。 结保就是担保的意思,结保人要保证所保之人基本资料真实可靠,不然出现问题,结保之人是要担责任的。 从县试一直到道试,这个流程都是必须,所以每次考试之前,县里廪生就十分抢手,廪生家门口聚满了拿钱请求帮忙担保的学生家长。 不过秀才公们一般不会帮人担保,大家又不熟,万一你考试出了问题,他可是要被斥夺功名的。 那么剩下一个办法就是一起参加府试之人互保。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好说话些。 但熟悉的互保之人毕竟有限,谢良才提醒徐鹤的意思,就是让他赶紧把其余四个互保之人找好,省得到时候抓瞎。 徐鹤是知道这些门道的,听完后点了点头,心说明日就去找储渊。 两人又聊了会经义文章,谢良才感叹道:“要我是府台大人,小鹤你必被我点中府案首!就冲那晚你在船上所写那首诗,我敢说,扬州府没人能写得出。” 徐鹤苦笑道:“要是府试考写诗,那还差不多,奈何考的是文章啊!” 谢良才骂道:“这也太死板了,耽误了多少有才之人。” 见他愤愤,徐鹤心中却不以为然,没有一种考试可以照顾到方方面面,但无疑现阶段,科举对寒门学子来说,无疑是最公正、公平的上升通道了。 徐鹤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知道谢良才也不过是因为拿自己当朋友,所以吐槽一二,心中对经义文章还是很重视的,不然他也不会放着公子哥不做,巴巴跑来徐家跟着吃苦。 “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 谢良才抬头看向天上繁星,不由将徐鹤这首诗再次念了出来。 念完后他感叹道:“小鹤,那晚无风,河面静谧,你这前两句一经吟出,我立马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 “第三句【微微风簇浪】让安静祥和的画卷里,突然活了过来。” “转到最后一句,【散作满河星】,真的,惊为天人。这一句犹如劈空而来。如萤的孤光,刹那间似乎变成万船灯火,点缀河中;又如风吹云散,漫天明星,倒影水中,单调的河面,在我脑海里竟然意想不到的壮观。” “你告诉我,你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我父亲最喜作诗,这首诗我一定要抄给他!” 徐鹤心中暗笑,文抄公果然是穿越第一大杀器,这首清代查慎行的小诗,确实是描写夜航船的巅峰之作。 查家人确实有文学天赋,要不然后世怎么会出现个金老爷子,开创武侠一代风流? 就在他俩在院中聊天之时,西厢房里,一个身影坐在窗边侧耳倾听,口中喃喃念道:“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丰姑娘,早些休息吧!”就在女孩细细品味诗中意境时,谢氏的声音传来。 丰筱竹转头微笑道:“谢大娘,我来帮您铺床!” 第一卷 第77章结保 第二日徐鹤早早就起了床,府试在即,他要赶紧确认四个结保的同窗。 他出了东城直接前往徐家村社学,没想到往日里早就书声琅琅的社学今天却十分安静。 推开院门,远远便看见谢夫子正坐在院中读书喝茶。 见到徐鹤,谢夫子笑道:“你的事,德夫已经跟我说了,虽说书生也要以身报国,但你读书未成,万一有事,实在可惜,将来还是要小心些!” 徐鹤心知这是谢夫子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于是赶紧谢了。 当谢夫子得知徐鹤这次是因为结保之事而来,谢夫子犯了难,如果在往日,他在社学里将此事说了,让徐鹤他们几个同窗互保即可。 但一是今年县试徐家村社学通过率不高,包括徐鹤在内只有三人,凑不齐五人的名额。 另一个是因为贼匪扰城,搞得人心惶惶,很多家长都还没让学生来社学复学。 “你先去找储渊与刘志高,先把这两人确定了,然后再寻你徐家社学找两人互保!”谢夫子给徐鹤支招。 储渊自不必说,刘志高则是社学中通过这次县试的另一人。 其实作为老生员的他也可为学生徐鹤作保,但他身为社学夫子,自然要一碗水端平,给徐鹤作保,储渊等人怎么办? 所以,徐鹤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 徐鹤从夫子那告辞后,赶往徐家村南面的储家。 储家在这次匪乱中并没有遭到波及,此时的储渊正坐在家中读书,见到徐鹤登门,储渊放下书就迎出屋外:“小鹤,听说你们徐家村遭了匪,黄有才被砍断一条小臂,你没事吧?” 徐鹤笑道:“没事,这不,上门找你结保准备府试去呢!” 储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早知道你要找我,这两日我与刘志高两人早就商量好了等你呢!” “太好了!”徐鹤点了点头又问:“另外两人你们找好人没?” 储渊摇了摇头:“别的参加府试的人我们又不认识,附近只有你们徐家族学里听说有七个府试的,刨去五人,正好剩下两人跟我们互保!” “不过!”储渊道:“你是徐家人,我和刘志高都等着小鹤你去族学里寻两个人来呢!” 徐鹤作为徐家族人,这件事自然义不容辞:“行,我马上去族里,找两人来,凑齐了明日一起去县里结保。” 五人中确定了三人,徐鹤放心不少,为了尽快确定另外两人,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县里。 到了徐府后,徐鹤请下人通报嵩大伯。 但那下人道:“大老爷一大早便去了扬州府!” 徐鹤本想着通过嵩大伯帮忙,直接指派两个族中参加府试的子弟一起结保。 但偏偏这时嵩大伯去了扬州。 徐鹤又不想求徐岱,只好又折出徐府,出城去徐家村祠堂族学寻族学负责教学的老儒。 到了徐家村,果然,往日的热闹如今还未恢复,但族学里倒是比社学情况好些。 徐家特意延请的老举人正领着十来个学童读《大学》。 徐鹤不好打扰,只能在外面等着。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老举人带头念了,然后社学学童跟在后面复述。 讲完后老举人道:“圣人言,治平修齐,修身这是第一步,修身这一步做不好的人,很难走到治国、平天下的地位,纵使靠蒙蔽和阴谋诡计谋得利益和地位,小人得志,这种人对国家而言也是危险的!” 徐鹤听到这心中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老举人做的文章如何。 但对于这段话的理解,他还是阐述得很深刻的。 “接下来我要说说【齐家】。”老举人继续道:“家庭宗族是我们每个人的根,家族的兴衰对我们每个人的印象很大,甚至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家族有人身居高位,譬如你们徐家大爷小石公……” 说到这,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小石公以侍郎衔致仕,徐家一门父子两进士,士林传为佳话。” “就是因为你们徐家两代人读书有成,所以你们徐家才能在海陵县成为望族。” “反过来说,有的人家出了个败类,那么即使那人家中有人在朝廷做了大官,那为官之人也要跟着受牵连,被御史弹劾不能【齐家】!” “所以,治国必先齐家,齐家必先修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老举人的话确实有道理,说白了,修平治齐就是一个读书人自我价值实现的过程。 但徐鹤又有点不以为然。 理论上修平治齐,一步步走来确实没问题,但理论上的东西都是好经,就看念经的嘴歪不歪了。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能做到修平治齐呢? 恰在此刻,老举人让众学童自习。 徐鹤连忙抽空行礼求见。 老举人是第二次见徐鹤了,第一次在惠宾楼时,他也是徐岱请来招呼丰坊的陪客。 “闫夫子!”等老举人出来后,徐鹤又行一礼。 闫夫子哈哈笑道:“徐案首,你不在社学读书,来我族学作甚?” 徐鹤赶忙将自己请人结保之事说了。 本来这件事在徐鹤看来,可以说是互利互惠、十拿九稳之事。 谁曾想闫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干笑道:“太不巧了,我们族学今年七人参加府试,其中五人已经互保,还有两人族里……咳咳,族里给他们请了廪生结保!” “什么?”徐鹤大吃一惊:“闫夫子,请廪生还要花钱,我们社学正好有三人今年也参加府试,另外两人可以跟我们互保啊!” 闫夫子见状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族学里的学童选择请廪生结保,还是找五人互保,这是他们自愿,我没法干涉。” 话说到这份上了,徐鹤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正在这时,从外走来一人,此人面如冠玉,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一人。 “徐鸾!”徐鹤眼神一凝。 只见那徐鸾人还没到,徐雀那家伙狗仗人势先行一步,将徐鹤推到一边。 徐鸾见状,这才施施然上前,冲着闫夫子潇洒一礼道:“闫夫子!我父亲已经帮两位同窗找好了结保的廪生!我特来告诉你一声。” 闫夫子立马笑道:“二公子,还是中望公想得周到啊!” 徐鸾摇着折扇得意道:“不过是花些银钱的事儿,徐家又不缺那点银子,这样一来,省得那两位同窗四处求人结保!” 说到这,他有意无意地朝徐鹤看了过去。 第一卷 第78章李县令化身爸中爸 徐鹤见状,心里要是再不明白,那就太蠢了。 所谓的出钱找廪生结保,不过是徐岱父子猜到自己要找族学学童互保,所以提前做局,让徐鹤难堪罢了。 但这种小伎俩,徐鹤看在嵩大伯的面子上,他不屑与之计较。 他转头看向闫夫子,只见闫夫子尴尬一笑,眼神躲闪,心中不由觉得讽刺。 “闫夫子,刚刚我在门外听您说君子要【修平治齐】!说得真好!” 讲完这句话,徐鹤转身就走。 闫夫子闻言整个人都尴尬了。 刚刚他阐申经义,说君子修平治齐,首先修身,其次齐家。 徐鹤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仿佛在问:“请问这就是徐岱父子的修身?这就是身为大宗长辈的齐家?闫夫子,你怎么看?” 卧槽,他怎么知道徐二爷怎么想的? 放着徐鹤这种读书种子在社学读书,他本来心里就有意见,如今还处处打压人家,搞咩啊? 但他毕竟只是个拿钱吃饭的族学夫子,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然,也决定了他屁股坐在哪张凳子上。 至于圣人之言? 姥姥! 还是把一家老小的嘴伺候好了再谈其它吧。 徐鸾不知道徐鹤为什么会说刚刚那句话,一脸疑惑地看向闫夫子。 闫夫子叹了一口气,也不解释,转身进去逃避现实去了。 徐鹤从祠堂出来后,表面看起来依然十分平静,但其实早就心急如焚。 没了族学两人,如果临时去别处寻互保之人,大家互不相识,谁敢跟你互保? 那也就是说,只剩下找廪生帮忙结保了。 可自己压根不认识县学廪生,上哪求人帮忙呢? 所谓的廪生其实说的就是生员。 当童生通过道试,便有了生员的身份。 成为生员后要选择进入府学或是县学继续读书。 这两个地方没有强制规定,全凭生员自己决定。 比如谢良才现在是生员,他刚刚考中生员后选择扬州府学继续读书。 刚进府学,甭管他有什么背景,在府学生中他自动有了个新的身份……增广生。 什么事增广生呢? 道试之后谢良才获得了生员的身份,但入了府学,府学为了让学生间产生竞争,所以给他们也分了三等,学习好的优等生就是所谓的【廪生】,学习成绩一般的,或者刚刚考中生员的叫增广生,至于剩下的自然就是差生咯,他们也有名字,叫附学生。 廪生一般都是有名额规定的。 在南北京的府学生中,其中六十人为廪生。 地方府学40人,州学30人,县学20人。 这些廪生在学校中地位很高,朝廷还会专门拨付廪米供这些廪生补贴家用专心读书,甚至学校的夫子也要客气地称呼廪生为“斋长”! 因为有规定的名额而且数量不多,所以廪生便【物以稀为贵】了。 徐鹤心中烦闷,首先谢良才他是刚入府学的增广生,没资格帮忙结保。 谢夫子碍于身份也不好帮忙。 剩下别的廪生此时应该早就被人托关系一抢而空了,就算有剩下的,人家又不认识自己,人家廪生咋可能为一个压根不认识的人作保呢? 为今之计,徐鹤没了主意,只好去县衙求见李知节,请他帮忙想想办法。 到了县衙后,李知节听说这件事也皱起了眉头:“中望公此为何意?故意打压你,与徐家有何好处?” 谢鲲闻风而来冷笑道:“世界上多的是喜欢做些吃力不讨好之事的人,没什么奇怪的。” 李知节对徐鹤道:“你先别着急,我着人去寻教谕来,给你指派个廪生!” 徐鹤闻言为难道:“老师容禀,我还有两位同窗专程跟我互保,您指派了廪生于我,另两位同窗中一人可求谢夫子作保,剩下一人便没法参加府试了,我既答应另外两人互保,自然要共进同退,怎好扔下同窗,自己找廪生结保呢?” 徐鹤说这话时,心中是忐忑的,本来人家李县令就是为了自己特意去找县学教谕协商,现在自己还扯出另外两个同窗的事情来,他害怕李知节觉得他不知好歹。 但好在李知节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没有像闫夫子那样,说一套做一套。 他听完后面露欣赏之色道:“你先别急,等我问了教谕再说。” 等县学教谕到了后,忙不迭给李知节行礼,姿态很是谦卑。 都说尊师重教,在大魏朝完全不存在的。 县、州、府学教谕的地位很低,大多是由举业无望的举人、贡生充任。 他们这些人天生在进士官面前矮了一头,而且他们的职位甚至连谢斌这样巡检都不如,教谕之职……不入流,所以县学这位教谕见到李知节后才会谦卑如斯。 “柳教谕,县学廪生中可找到两位未给人结保之人?”李知节开门见山,直接查问。 姓柳的教谕撇了一眼旁的徐鹤,小心道:“李大人,本县二十名廪生中,已有十八人为人结保,剩下三人……” 李知节眼睛一亮,还有两个廪生?那也就是说,算上谢夫子,他将那两人指派给徐鹤他们就行了。 可柳教谕道:“剩下两人府台大人前些日子让府学冯教谕传话来,说那两人他已指给别的学童结保去了!” “什么?”李知节大怒,“你别告诉我指派之人是本县徐家族学的学童?” 柳教谕战战兢兢道:“正,正是!” 李知节气得将手中茶碗往小花几上一扣:“他周颐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谢鲲冷冷看着柳教谕,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柳教谕,别说徐家二爷没给你打过招呼。” 柳教谕额头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回道:“我也不知道李大人需要指派廪生结保啊!这,这……” 徐鹤见状虽然心中很是不忿,但他知道,柳教谕也不过是帮徐岱父子的忙罢了。 自己这边没必要因为徐岱父子恶了教谕。 就在李知节发火之前,徐鹤抢先道:“这件事是我没有提前告知老师,错在学生,请老师不要动怒!” 李知节闻言,冷冷瞥了眼柳教谕,然后便将他斥退了。 等柳教谕走后,李知节道:“中望公真是好手段,明知你是我的学生,还使这种小手段,真是贻笑大方。” 说完后李知节派人去寻来胡县丞。 等胡县丞到了,他开口便直接道:“本次府试报名在即,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出两个身家清白的学童出来,本官要让他们给徐鹤等三名学童互保参加府试。” 胡县丞见一把手火气这么大,也不敢说什么,于是直接答应道:“放心吧,县尊大人,这事儿我肯定办好。” 胡县丞此番话说完,总算让李知节心情稍好。 他转头对徐鹤道:“你去用功读书,这两天带着你们社学那两人去找胡县丞,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徐鹤心中大喜,这李县令哪里是老师啊,绝对大粗腿一根嘛。 第一卷 第79章局(1) 说完了结保之事,李县令又是考察一番徐鹤的经义文章。 徐鹤通过这段时间跟谢良才的相互切磋,文章比起从前又有了不少精进。 尤其是对八股文的一些做法领会更深、更为熟练。 谢鲲感叹道:“以你现在的文章水平,就算不是县试案首,道试也是必过的!” 李县令作为老师,当然还是要拿拿架子的,他虎着脸对徐鹤道:“你谢师伯是让你宽心,为师却觉得你对经义的理解还是略显浅薄,不可因为一两句夸赞而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 谢鲲是个洒脱惯的名士性子,听到朋友装腔作势,眼珠子都快翻上了天。 好在徐鹤这人后世机关出身,所以说话做事,都十分谨慎,只看表情,就知道他并没有把老师的话当做套话、空话,显然是听进去的。 李知节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少年人如此老成,心中对这个弟子更是喜爱。 说完了徐鹤的事,李知节转头对谢鲲道:“子鱼兄,今日巡盐御史来我海陵,主要是彻查引根之事。难道此事真跟薛同知有关?” 谢鲲冷笑:“扬州知府是你的师兄,你们的座师都是首辅秦砚,而两淮巡盐御史是都察院的差使,都察院又是次辅夏阳秋的地盘,夏阳秋又是薛同知的座师,你说这巡盐御史之行所为何事?” 李知节闻言错愕道:“薛同知是夏次辅的学生?” 谢鲲点了点头。 徐鹤再次看向谢鲲,朝廷里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但谢鲲却跟门清儿似的,有机会要盘盘自己这位师伯的底细,他总觉得对方绝非普通名士。 哪有得罪了首辅的名士还能活得如此滋润的? 李知节沉吟道:“我最近听京里同年来信说,秦首辅最近跟齐王过从甚密,而夏次辅又是太子殿下的老师,双方面和心不和,甚至在内阁值班时,两个辅臣从不面对面商量事儿,有奏本需要阁臣一起商量时,两位阁臣也是通过内阁中书传话!” 谢鲲嘴角轻扯,似乎很不屑两个大魏朝最有权利的文官领袖。 “咱们那位陛下最近修道修糊涂了,在宫内筹建紫阳宫,据说齐王为了讨陛下欢心,四处让门人筹钱,而且催索甚急!”谢鲲喝了口茶,似乎状若无意道。 “嘶!”李知节猝然一惊道,“子鱼兄的意思……” 他话说了一半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徐鹤初听觉得有些云山雾罩,但很快他就理清了思路。 从谢鲲口中可以了解到几个信息点:“现在的大魏最少有两位皇子,一位是太子,一位是齐王,本来有了太子,国家早有储君,作为藩王的齐王应该早早就藩,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还赖在京城,且一点都不安分。” “第二点是皇帝似乎痴迷修道,齐王为了迎合皇帝,急需用钱!” “第三,首辅秦砚是齐王的人,或者说是齐王的盟友,齐王缺钱,肯定要找秦砚,秦砚自然会把压力下沉到各个做地方官的学生身上,周知府会不会也得到老师的暗示,帮他搞钱。” 想到这,徐鹤突然开口道:“那日盐运分司的葛运判是不是首辅的学生?” 葛运判就是那日跟着周知府一起来海陵的胖老头,徐鹤后来才知道他姓葛。 谢鲲闻言笑着看了看徐鹤,然后道:“葛有礼倒不是秦砚的学生,他有个远房堂妹嫁给了秦砚的儿子秦阙做了小妾!” 徐鹤听完,后背发凉:“难道,难道那日批验所被烧另有原因!” 谢鲲用扇子击打另一只手,哈哈大笑,指着徐鹤对李知节道:“你这弟子有点意思!” 李知节转头对徐鹤道:“你想到了什么?” 徐鹤整理了一下思路回道:“老师还记得那日在城外,师伯曾经给我介绍过那个薛同知!” “薛同知因为一些小事被弹劾,因罪降职这是理所当然,但降职后却得了运判的肥差,这就有点奇怪了。” “好巧不巧的是,薛同知刚到批验所,便发生了引根被烧之事,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在贼匪攻打批验所的当日,薛同知降为运判的吏部签文正好到达扬州府。” 李知节和谢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讶。 “你说的没错!”李知节点了点头,表情中似有考校之色。 徐鹤叹了口气:“这吏部签文周知府应该早就收到了,一直引而不发,就专等薛同知等不及,去批验所视察时,他正好将签文拿出!” 李知节皱眉问道:“你直接说他们几个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徐鹤也不卖关子了:“贼人的目的不是攻打海陵、不是攻打批验所抢掠税银,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引根!烧毁引根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李知节闻言震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 在他看来,周知府就是想接着薛同知的【猴急】处理掉次辅夏阳秋的人。 可自己这学生却想到了另一层。 徐鹤接着道:“薛同知在京城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知道自己因祸得福,得了运判的肥差,他肯定嘴巴不严,传到别有用心之人的耳中。那些人知道薛同知会在那日去鲍坝批验所,所以伙同贼人烧毁引根,嫁祸薛同知!” “荒唐,周府台怎么会认识贼人?”李知节大怒。 徐鹤也不慌,他冷静破析:“那老师,你怎么解释贼匪从泰兴抢完府库后,北上经过江都、高邮州这些人烟稠密的地方,府台衙门却一定动静都没有呢?” “你,你是说那伙贼匪其实是周府台放过去的?” 徐鹤点了点头:“甚至,贼匪攻破泰兴县也是有内鬼里应外合!” 徐鹤的这一番话,不仅让李知节惊呆了,就连谢鲲也陷入了沉思。 “泰兴县就是周府台给贼人的投名状,贼人获得好处后,这才先出人意料地北上,然后绕了个圈,折返回来,佯装攻打海陵县,实则是破开批验所,烧毁引根!” “他们烧毁引根有什……”李知节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额头冷汗冒了出来! 第一卷 第80章 局(2) 引根,是朝廷给盐商票据的存根。 烧毁了引根,那朝廷这的存根也就没了。 那发放多少盐引,还不是葛有礼一句话的事儿。 徐鹤就是听说周知府和葛运判是秦首辅的人,秦首辅最近跟齐王走得很近,所以齐王要用钱,他才想到一种可能,对方是动了盐的念头。 可是直接抢劫盐税,动作太过明显,二是秦首辅儿子的大舅哥跟着吃挂落,哪有推出薛同知这个替死鬼,然后滥发盐引赚的厉害? 事到如今,可以将整件事的头绪稍作整理。 在李知节看来,首辅和次辅的不合,反馈到帝国的地方政府上,周府台联合同阵营的葛运判,接着贼人来袭,共同做掉薛同知。 但殊不知,他的想法是第一层,可徐鹤的想法已经在第二层了。 徐鹤在听到谢鲲和李知节的谈话后,敏锐地抓住了谈话中的要点……齐王缺钱。 然后延伸想到了此次引根被烧。 接着他勾勒出了此次海陵遭贼的真正原因。 周府台、葛运判应该是收到了首辅秦砚的信,信里说了齐王缺钱的事情,并且暗示他两要孝敬一些。 两人凑到一起,苦思冥想,结果想搞把大的,干脆勾结鲍坝批验盐引所附近的姜堰铺贼匪。 派人去商量这件事时,贼匪不相信官府,提出让周知府他们缴纳投名状。 周知府于是将泰兴县卖了,跟这伙贼人里应外合,洗劫了泰兴县库。 贼人收到投名状,逃入扬州府境内隐匿下来,然后等待薛同知前往批验所。 这边薛同知刚出城,估计周知府就派人通知了贼人。 最后贼人佯装攻打海陵,因为泰兴县的缘故,李知节和谢鲲等人都害怕海陵县出了状况,所以坚守不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贼人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城外的鲍坝批验盐引所。 他们首要任务是烧毁引根,其次能抢走税银更好。 奈何徐鹤恰逢其会,本来都已经快抢走税银了,偏偏遇到了从如皋请来的客军……小胡百户。 之后的事情对于贼匪来说,并不完美,纯粹给周府台等人打工。 但周府台等人却完美实现了自己的计划……一箭双雕。 一是搞死薛同知这个次辅的学生,二是烧毁了引根,接下来盐商手中会出现大量盐引,外界问起来,葛有礼就可以推说引根已被烧毁,为了朝廷信誉,淮盐照样拨付。 李知节和谢鲲听完了徐鹤对这件事的梳理后,全都怔住了。 尤其是李知节,虽然他也不喜秦砚的一些做法,但毕竟秦砚是他们那一科的会试主考,也就是他的座师。 他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根本不会把自己的老师想得如此不堪。 所以造成了他分析问题的不够客观。 而谢鲲呢,他心中也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脉络。 但那是建立在自己家族人脉信息的基础上了,可眼前的徐鹤,仅仅通过他跟李知节的几句谈话,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童生都还不是的徐鹤,对官场的这么门门道道已经了然于胸了。 而且,读书人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两脚书橱,光知道死念书,但跟社会却是脱节的。 徐鹤读书好、作诗更是一绝,没想到对人情世故、官场生态也理解得如此醇熟…… “此子将来……” “我这学生将来……” 李知节和谢鲲两人同时在心中发出一声感叹,但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徐鹤。 半晌之后,两人从复杂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谢鲲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徐鹤道:“此事你切记不可与外人言!” 徐鹤知道事情轻重,要不是这两位对自己不错,他也不会在他们面前将事情说得如此透彻。 李知节叹了口气,神色纠结道:“如果真如小鹤所言,这齐王、我老师,还有周知府、葛运判,唉……” 他能不苦恼嘛,齐王抛开不说,堂堂亲王距离他一个小小县令,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首辅秦砚是他的座师,按照如今的官场规矩来讲,自己、周府台、葛运判其实都是秦砚船上的人。 而作为学生,就算老师做得不对,按现在的规矩,作为学生的自己也是不能对老师进行弹劾的。 作为传统读书人的李知节一口气憋在心中,口不能言,胸不能抒,十分难受。 谢鲲见老友如此纠结,于是再次爆料道:“这次来海陵的巡盐御史姓孔,听说他是宜陵公在江西学政任上被录为举人的,孔御史向来尊宜陵公为师!” 徐鹤听完眼睛一亮。 宜陵公不就是骚人的父亲吗? 现在正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如果有人把自己刚刚的猜测稍稍透露一些给孔御史,那孔御史站在夏次辅的立场上,可是能把天捅出个窟窿的。 但说到底,最后还是要看内阁大佬们的斗法。 秦首辅把持内阁多年,次辅、三辅都是泥胎木偶,平日里跟秦首辅战力不成对比,但如果加上谢道之这个大理寺卿呢?这事秦首辅想捂盖子,估计就捂不住了。 但是骚人的老爹是站哪边的? 自己对朝廷大佬们的资讯太少,谢鲲他们又没有明言,所以徐鹤只能猜测,谢道之肯定是不首辅、次辅两方的人,别的,就无从得知了。 想到这,徐鹤突然想到了徐家。 徐家最大的支柱,无疑是徐嵩。 徐嵩是秦首辅的同年,据说两人关系一向不错。 这点从匪患来了,周知府专程通知徐嵩这点,便可窥一斑了。 那嵩大伯的政治立场又是什么呢? 万一这件事捅出来,对徐家有没有什么影响呢? 虽然徐岱父子对自己处处刁难,但这个年代,同个家族,不管你个人对家族有没有向心力,但只要你是这个家族的人,那你就要为这个家族考虑。 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嵩万一因为秦砚或者齐王的事情站错队,自己这边的徐家……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第一卷 第81章 皇帝与首辅 至正三十五年三月初三晚上,约莫一更天气,北京城里已经静街,显得特别阴森凄凉。 重要的街道口站着兵丁,盘查偶尔经过的行人。 北京城高大的城墙上非常寂静,每隔不远有一盏灯笼。 去年草原鞑靼蒙古部贺力持部突破九边防线,过了通州的运河西岸,所以东直门和朝阳门方面特别吃紧,城头上的灯笼也比较稠密。 但后来贺力持部退走,灯笼并未撤走,照得这一段城墙稍稍明亮些。 如果有人站在城头眺望,会发现皇城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其中承乾宫更是灯火通明,修道一天的皇帝,每晚这时都会在这处理内阁递上来的奏章。 大魏朝的至正皇帝今年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十多年未上朝的他一直宅在宫中修道。 至正帝面色白皙,但因为年龄的缘故,眼角已经出现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眼窝也有些发暗,尤其是在几盏宫灯的照射下,显得他苍白又憔悴。 大魏朝自十年前起,天灾频繁、民乱四起,将一心想着修道长生的老皇帝折磨的苦不堪言。 没办法,修仙是要修的,但国家也是要管理的,所以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别人都已经上床休息了,他这个皇帝还要【励精图治】。 眼看着全国局势越来越艰难,一天乱似一天,每天送进宫来各样文书像雪花一般落上御案,至正帝早被磨没了耐心。 今天文书太多,通政司怕皇帝省览不及,漏掉了重要信息,于是贴心地采用了宋朝用过的办法,将收到的文书用黄纸把事情简略写出,贴在前面,叫做【引黄】,再用黄纸把内容摘要写出贴在后面,叫做【贴黄】,, 这样,皇帝就可以先看引黄和贴黄,不太重要的便不必详阅全文。 可是紧急军情密奏和塘报是不用贴黄和引黄的,因为这些都被通政司和司礼监的太监们整理出来,放在所有文书的最上方,方便皇帝的查阅。 至正帝今日觉得有些疲倦,于是就叫秉笔太监何显把奏疏和塘报读给他听,替他拟旨。 但他对自己左右的心腹太监也不敢全信,时常疑心他们与廷臣勾结,把他蒙在鼓里。 所以何显读了两封奏疏后,他挣扎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封塘报亲自看了起来。 看了没一会儿,他眉头紧锁道:“今晚谁当值?” 何显立马跪地回道:“今晚值庐内是秦首辅当值!” “去把他叫来!”至正帝一边用朱笔在那封奏疏上勾勾画画,一边吩咐。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仙鹤补服的老者在小宦官的搀扶下走进了承乾宫。 刚进门老人就要跪地叩头。 至正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免了吧!” 首辅秦砚这才撑着膝盖缓缓站起。 还没等他站好,至正帝就发问道:“扬州知府周颐是你的门生吧?” 老首辅闻言,沙哑着嗓子回道:“这大魏朝的官员都是陛下的臣子!” 至正帝眼皮抬了抬,看了看秦砚,对他这句话不置可否,然后接着道:“你这门生弹劾新任淮盐盐运司,淮南分司的运判薛萼勾结匪类,抢掠盐税,幸亏海陵知县带领一县军民守住了批验所!这事儿你知道吗?” 秦砚点了点头道:“今日臣已经看过周颐的奏章了!” “你觉得朕怎么批复这件事?”至正帝微微后仰,将身体倚靠在椅子上,因为灯火被帷幔挡住,显得他脸色晦暗不明。 秦砚没有任何犹豫回道:“回禀陛下,臣听说这伙贼寇前些日子刚刚攻破泰兴县,杀官抢掠县库,谁知贼焰嚣张,竟敢故技重施,对盐关下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臣以为,首先应着南直隶兵部发文,调动州县兵马,围剿贼匪。此其一;其二,着刑部会同锦衣卫遣人将运判薛萼提拿至京,严加审问!” 中规中矩的操作,老皇帝并没有从秦砚的话中听出什么来,但刚刚秉笔太监何显已经提醒过他,运判薛萼是次辅的学生,随着最近朝廷党争愈演愈烈,身为首辅的学生弹劾次辅的学生,这不得不让他怀疑这件事不同寻常。 但皇帝的职业敏感性,并没有在秦首辅的话中找出党争的蛛丝马迹,所以他冷着脸道:“君寻腾空子,应到碧山家。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若爱幽居好,相邀弄紫霞。朝廷现在是多事之秋,先生还要多多操劳,勿扰朕之道心啊!” 秦砚赶紧低头称【是】。 从承乾宫出来后,秦砚坐在两个锦衣力士所抬的肩舆中沉默不语。 刚到值庐,中书舍人龚有为迎了上来小声道:“老大人,刚刚大公子和齐王殿下都着人来问了情况!” 秦砚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属于他的房间。 进了房间,龚有为熟门熟路地扶着他在软塌坐下,接着蹲下身子帮秦砚脱掉官靴。 直到这时,老首辅才神色放松下来。 “你叫人通知锦衣卫指挥使陆云深,就说老夫明日午间在府上设宴,请他务必赏脸!” “再去把秦阙叫来,让他伺候老夫明日回府!” 龚有为连忙记下告退,转身出门办事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秦阙打着哈欠来到值庐。 见老父坐在软塌上凑着灯光看奏章,他随意用两脚将靴子一蹬便上了软塌:“爹,那边找过你了?” 秦砚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齐王府,记住,当面告诉齐王,以后让他的人不要来值庐寻我,听到没?” 秦阙脸露不屑:“老三今天着人来寻父亲了?我看他脑子真的有毛病!” 秦砚瞪了他一眼,接着道:“明日你替我招待一下陆云深,让他查一查司礼监秉笔太监何显是不是夏阳秋的人!” 至正帝虽然修道,但性格十分多疑,他查问官员背后的关系网本来十分正常,但今晚何显明知道自己在值庐,还对皇帝强调了那个运判的座师是次辅夏阳秋,这么一来,事情就有意思了。 秦阙是绝顶聪明之人,立马从老父口中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沉吟道:“那扬州那边?” 秦砚看着小矮几上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才对儿子道:“等刑部和锦衣卫的人去了扬州,当着他们的面……” 秦阙没等老父话说完,立刻点了点头道:“儿子知道怎么做了!” 秦砚点了点头又道:“海陵县那边是李知节吧?” 秦阙细细想了一会儿这才点头道:“没错,六年前父亲任主考的那一科,二甲一百三十八名!刚刚外放。” 秦砚想了想道:“让吏部给海陵县一干人等叙功。” 顿了顿,秦砚又道:“听说他还有个学生在这件事里立了大功?” 秦阙笑道:“没错,听说李知节这个学生了不得,前阵子陆云赴任,转去海陵寻那姓谢的,在接风宴上,这个叫徐鹤的学童做了几首诗,诗才颇为了得。而且京中最近传诵的【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也是此人所作。”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求清白在人间!”秦砚口中复诵了一次,接着笑道:“呵呵,世上事,哪有什么非黑即白,小小年纪为赋新词强说愁。” “那这李知节这学生……?” “所有人都赏了,总不好漏了一个,你们商量着办吧!”秦砚有些倦了,说完这句话后,眼睛已经微阖,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一卷 第82章 两淮巡盐御史 从县衙回来后没两日,老师李知节就着人来徐府通知徐鹤,府试报名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这办事效率,就让人很放心。 徐鹤正准备出城通知储渊他们,谁知道迎面撞见谢良才,骚人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走。 “不是,德夫兄,你这是去哪?” 谢良才神秘兮兮:“带去你见个人。” 跟着骚人兄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徐鹤就被谢良才引着,钻进七拐八绕的小巷中。 片刻后,他在一座小院前停下,轻轻扣了扣门。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从里面露出一个垂髫童子,见到谢良才,他连忙将身子一让,等二人进去后,便走到前头,领着二人朝后院走去。 这童子全程一句话不说,谢良才也没开口,搞得徐鹤有些莫名其妙。 等到了后院花厅,童子引二人坐下,端上两盏茶后便悄然退下了。 徐鹤忍着好奇,端起茶盏…… “好家伙,顶尖的毛峰,茶汤青翠、香气逼人!”徐鹤微微有些诧异,什么样的人家奉客竟然用这么好的茶叶? 再观花厅内,陈设虽然简单,但胜在清雅,没有那么多堆叠的装饰,只墙上挂着一幅画,苍茫的水面上,一只渔舟、一盏孤灯。 细看旁边的题诗,竟然是之前的“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德夫兄,你这是……”徐鹤指着那幅画诧异道。 还没等谢良才说话,花厅连接厢房的帘子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从里面款款走出一个清瘦的美人来。 这女人杏眼桃腮,五官绝美,秀发乌黑靓丽,却身着一身圆领儒袍,头戴四方冠,若是从远处看,颇似一个翩翩绝世佳公子。 但她走到徐鹤与谢良才面前时,那种女性的柔媚却在举手投足间无所遁形。 “小鹤,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苏摇光,苏姑娘!” 听到这徐鹤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谢良才这家伙,竟然把自己这个完璧少年领来的书院。 当然,此书院非彼书院,而是类似于后世的私人会所,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小姐姐。 书院的消费者一般是官员或者读书人,几乎不接待贩夫走卒之流。 这里的女人,不仅要求容貌甚佳,而且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客人来了之后,小姐姐们要么展现才艺,要么主打一个倾听陪伴,最后要不要做些羞羞的事情,一方面取决于客人的钱袋深度,一方面取决于客人肚子里的才学多寡。 说实话,会所徐鹤后世去过,但这个时代的私人会所,他还真没体验过,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招呼。 半晌后他才拱了拱手:“苏姑娘!” 谢良才这个骚人见状立马哈哈大笑起来:“苏姑娘,我这弟弟还是懵懂少年,没见过这种阵仗,烦请见谅则个!” 说完,他潇洒地将手中扇子一转,像极了后世课堂上转笔的装逼少年。 摇光姑娘抿嘴一笑在二人下首坐了,然后开口道:“谢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能亲眼见到写出【散作满河星】的徐公子已是三生之幸。” 这一世,徐鹤已经看过两个会所妹妹了,一位是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一位是眼前这个女人。 两人给他的观感梅兰竹菊,各有千秋。 顾横波给人的感觉,很像后世的学霸姐姐,长相清丽脱俗,像是坠落凡尘的仙子,顾盼间让人心动神摇。 而眼前这位苏摇光则是后世的男衬衫妹妹,宽大的男性着装反而衬托出女性的瘦小柔弱,再配上那双桃花眸子,对男人的杀伤力极大。 “小鹤,看见墙上那幅画了没,那是摇光姑娘亲自画的,本人题的诗!” 大哥,瞧你那得意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诗是他作的。 苏摇光抿唇轻笑道:“谢公子每次来我这,都说徐公子年纪轻轻便诗才无双,这次我特意请谢公子邀请您前来一叙,也让奴家见见咱们大魏未来的诗坛第一人!” 我敲,听这话,骚人兄还不是第一次来啊! 徐鹤摆手道:“姑娘说笑了,什么诗坛第一人徐某愧不敢当!” 苏摇光眨着灵动的眸子笑道:“徐公子谦虚了,奴家若是有幸,今日还想跟公子求诗一首呢!” “是啊,是啊!”谢良才在旁帮腔道:“摇光姑娘自从读了你的诗后,便常常把你的名字挂在嘴上,着实让我羡慕啊!” “是什么事让德夫羡慕啊?”突然,清朗之声从庭中传来。 谢良才听到声音连忙站起,拉着徐鹤迎了出去,刚出门,谢良才就躬身一揖冲着来人道:“鸣春兄!” 来人抢上两步,扶着谢良才的胳膊语气亲近道:“自前年京中一别,贤弟瘦了些许,读书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谢良才回道:“谢鸣春兄关心,小弟给你介绍……” 说完,拉过徐鹤道:“这是我兄弟徐鹤,今年海陵县试的案首!” 来人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徐鹤,嘴上敷衍道:“原来是县试案首当面!” 他以为徐鹤就是谢良才拉来的一位陪客,也没在意,口中敷衍了一句便转过头来对谢良才道:“去年离京时,我去老师府上拜见,老师对我说贤弟乡试未中,心情郁郁,现在好些了吧?” 谢良才叹了一口气道:“弟乃中人之资,落榜后有些想不开,心情郁闷,但回乡之后倒想明白了,跟鸣春兄这样的两榜进士相比,我差得还是太多啊!” 来人哈哈大笑,显然很得意自己的进士身份,转而口不对心道:“为兄也是侥幸、侥幸!” 说到这,谢良才对徐鹤道:“小鹤,这位孔大人乃朝廷钦命的两淮巡盐御史孔一元,乡试我父亲看了孔兄的文章大为惊叹,断言孔兄来年必中杏榜,果然,第二年孔兄科举连捷!” 孔一元连连摆手,故作矜持。 徐鹤心中大震,之前老师和师伯刚说到这位仁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就跟谢良才会面了,看来,今日并不是单纯勾栏听曲啊! 第一卷 第83章 孔一元 这位孔一元的职位是两淮巡盐御史,别看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官。 但在大魏,巡盐御史属于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中的一员,专管巡视盐务。 两淮一人,两浙一人,长芦一人,河东一人。 其职责主要是监督盐税收缴,监督盐商专卖。 可以说,他的地位、职权甚至凌驾于盐运司之上,《红楼梦》中林黛玉之父,林如海就曾担任过巡盐御史一职,以四大家族的地位,这职位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而徐鹤从老师李知节处得知,这个孔一元其实是太子和次辅夏阳秋的人。 但对方似乎对此并不想隐瞒,一开场就抬出这两尊大佛来。 从这点上,徐鹤能看出两点,其一,对方并不避讳别人知道自己的阵营,并且引以为傲。 其二,他对大理寺卿的儿子,自己的另一位老师谢道之也没有隐瞒意思,大喇喇地就把自己的政治底牌亮在别人眼前了。 对于这两点,用情商高点的说法是,孔一元待人真诚、直爽,没有弯弯绕绕。 但还有一个评价就是,为官之道,就算你做得,但也说不得,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你身后站着的是谁,但你也不能宣之于口。 政治最怕战队太深、绑定太深,这位一上来就标榜自己是太子党,是次辅夏阳秋的人,说白了,太浅薄了。 而且,他说出刚刚那番话来,徐鹤都已经猜到了对方此行的目的。 无非是甭管能不能查出点东西来,我今日邀请你谢良才就是让你做个传话筒,让大理寺卿在这件事上能不能给予点帮助,将来在朝堂上说起这事儿时,谢道之最好能帮忙敲敲边鼓。 谢良才虽然有的时候是热血青年一枚,有的时候又可以化身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但他的背景决定了他对这种事情的敏感。 对于孔一元的话,谢良才并没有回复,反而继续端着茶碗喝水,不发一言。 孔一元似乎没有察觉谢良才闭口不言,还在滔滔不绝地解释:“为兄虽然还没有抓住对方的漏洞,但是这件事太奇怪了。” “前阵子,齐王要为陛下在宫中修道观,据说靡费超过上千万两,这钱从哪里来?他一个没有就藩的亲王上哪找这么多钱来?” “还有,咱们都察院在浙江的巡茶御史发现,杭州知府的家人私自压制茶砖,然后转卖晋商再由晋商私运去草原。” “这些钱里的大部都由晋商票号直接流向首辅秦砚!” “所以老师怀疑,对方利用盐茶这些暴利物什,给齐王筹款,取悦陛下!” “可我大魏储君早定,齐王和秦砚上蹿下跳,所为思之恐急啊!” “德夫贤弟,我一个小小御史,虽有专劾之权,但在地方上查案阻力重重,前两日,我想约出北溟先生一晤,奈何被他拒绝了,你是寺卿公子,又在本乡本土,能不能以你的名义将他请来,他或许不会拒绝?” 图穷匕见,谢良才被他说得进退不得。 这种官场的愣头青不按规则出牌,直接亮出身份,再请你帮忙,如果不帮,显然就要得罪他和他的背后之人,一时间谢良才陷入了沉思,答也不好,不搭理的话又害怕给父亲在朝堂树敌。 徐鹤看出了他的为难,于是开口笑道:“孔大人,这事你着实有些为难我兄长了。” 孔一元皱眉看向徐鹤。 徐鹤笑道:“北溟先生虽是我老师的至交好友,但他受邀而来,只负责处理御寇之事,别的事情,他一再申明,绝不插手,老师也因此,平日里少了商量之人,对北溟先生腹诽不已呢!” “老师?”孔一元诧异地看着徐鹤。 谢良才哪还不知道徐鹤这是帮他解围,连忙笑道:“对,海陵县令李知节颇为欣赏我这个弟弟,县试之后收他为学生,日日教授他经学文章!” 孔一元这才知道徐鹤竟然是李知节的学生,他一脸责怪地看向谢良才,那意思仿佛在说,李知节的座师是首辅秦砚,你这弟弟是李知节的学生,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下,刚刚我说的要是被他透露给李知节,那岂不是全歇菜了。 谢良才知道他担心什么,于是朗声笑道:“鸣春兄,你放心吧,我这弟弟守口如瓶,出了这个院子,绝不会说出去的。” 徐鹤微微一笑点头,算是做了保证。 但很显然,对方知道了徐鹤的身份,再傻也不会将刚刚那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谢良才见机,赶紧让苏摇光摆筵款待孔一元。 孔一元本是御史,一般是不应该出现在勾栏这些场所的,但显然他之前的表现告诉徐鹤,此人是出入这些地方的老嫖客了。 酒席摆好,苏摇光给大家倒酒。 孔一元本以为自己少年进士,而立之年便担任巡盐御史这样重要的职位,肯定会收到苏摇光这种美人的青睐。 但酒过三巡他就发现了,自己一个在职官,谢良才一个寺卿公子,他们两收到的关注,甚至还没有一个县试案首来得多。 “徐公子,我前阵子乘画舫去金陵,听说你曾经跟顾横波顾大家有一面之缘,你还写诗送给顾大家了?有这事吧?” “徐公子,奴家可是听说了,陆部堂上次来海陵,你在给他的接风宴上写了好几首送行诗呢,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奴家真的好喜欢!”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公子的这首诗如今在大魏已经都传开了呢!” 孔一元傻了,他没想到,近日里传诵最广的《石灰吟》竟然就是眼前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所作。 谢良才哈哈笑道:“摇光姑娘,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小鹤为你写首诗嘛!” 苏摇光捂嘴轻笑:“那徐公子能不能让奴家得偿所愿呢?” 众人看着她眉眼间流出风情万种,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小公子,你送我一首诗,我送你一个难忘的夜晚!” 开玩笑,徐鹤当然不是什么好色之徒。 有一说一,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不写点什么,实在对不起这番吹捧。 他徐鹤绝不是为了人前显圣,也非美人恩重,单纯写诗,单纯写诗。 第一卷 第84章 夜的黑 当徐鹤站起,缓缓踱步时,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苏摇光,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徐鹤,眼中期待之色都快溢了出来。 半晌后,徐鹤缓缓诵道: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一首诗念完,场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咀嚼诗中之意。 徐鹤心中暗叹,这年月,装逼的性价比实在太低,放在初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文抄两首,库存还有余。 奈何历史上明清著名的诗词高质量的着实有限,那真是抄一首少一首啊! 譬如这首《绮怀》,清代黄景仁所作。 说道古代情诗,首推李商隐的《无题》,全组诗哀婉缠绵,千百年来打动了多少痴男怨女。 后世很多文人都曾经模仿过,却都不得其法。 其中模仿最成功的就属黄景仁了,他和表妹分别后,写下组诗《绮怀》,虽然是因袭之作,却也成为千古绝唱。 而徐鹤刚刚所诵这首,便是《绮怀》中最凄美的一首《绮怀·其十五》,足以媲美李商隐的《无题》,后世却很少有人读过。 这首诗,开篇就是痴情之人独坐花下静静地吹着洞箫,只有清风明月与之相伴。 望着天空,想起伊人深锁红墙,看似近在咫尺,却像银河一样,可望不可即。 这时,谢良才幽幽开口道:“小鹤,银汉红墙是出自李商隐的《代应》吗,本来银汉是红墙,隔得卢家白玉堂。” 在场之人,包括书院的使女苏摇光,都是饱学之人,经过谢良才的提醒,大家不由拍案叫绝。 尤其是苏摇光看着徐鹤的眼神似乎都化了,夜凉如水,又有谁愿意为她在风露中伫立整整一晚呢。 身在书院,夜色再美,也不过物是人非,窗外芭蕉窗里灯,借酒浇愁愁更愁。 留下的只有愁思绵绵不尽,思之让人落泪! 又过了良久,没人愿意打破这首诗中溢出的伤怀之情。 终于,苏摇光美人垂泪,惊动了一旁还在伤怀的孔一元和谢良才。 孔一元第一次放下官员的矜持,对一旁的谢良才道:“令弟诗才了得,即使是随性而作,将来也恐无人再言芭蕉、剥茧之诗也!” 有了徐鹤这首诗,刚刚的一段小小抵牾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之前那事儿再也无从提及。 谢良才乘着小解之时,拉着徐鹤在庭中好一顿感谢。 刚刚若是真的由他出口,不管是答应孔一元,还是拒绝,他都会把谢家卷入了这件复杂之事中。 有了徐鹤出言,他才能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让谢家继续超然在这件事之外。 所以谢良才这次是真的感激徐鹤了。 “感谢我还带我来这种地方?”徐鹤开始演起来了。 “看你刚刚不也挺享受吗?”感激归感激,想在他骚人面前装清纯?不可能! “我看你不是第一次进出这种场所了?”徐鹤的言外之意,我要告诉你爸爸,让他用七匹狼抽死你! 这年头有没有七匹狼不知道,但骚人怡然不惧、腆个大脸说自己也是第一次来洗浴会所,跟后世的老嫖客的嘴脸不敢说相似,简直是一毛一样。 最终,徐鹤的第一次勾栏书院之行,在宾主尽欢下结束了。 孔一元虽然很想留下,跟摇光姑娘深入探讨一番人生。 但奈何御史的操守,和摇光姑娘看着徐鹤,眼中那几乎毫不掩饰的倾慕打击了这位在任官的自信心。 孔一元不得不在心中感叹道:“果然,书院里的女子,还是更喜欢才子啊,自己虽然是进士出身,奈何都去钻研四书五经去了,总不好跟姑娘们讨论【既正尸,子坐于东方】吧?” 好嘛,这位巡盐御史的本经原来是《礼记》来着,果然,就很【丧】。 三人前后出门,谢良才和徐鹤将孔一元送上一顶小轿,转眼间,巡盐御史孔大人就消失在了街角。 就在徐鹤跟谢良才两人结伴离开后,巷口转出两人来。 如果徐鹤见到这两人,那其中之一他再熟悉不过了。 徐鸾用折扇敲着左手掌心笑着对身旁之人道:“周兄,看见刚刚那个三人了吗?其中一位是大理寺卿谢道之的公子,旁边那个岁数稍小之人,乃我族弟,今年的县试案首徐鹤!” “呵呵,之前我还在想,一个寺卿公子,一个乡野小子,两人为何过从甚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那个被叫周公子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你呀,太小瞧这二位了,刚刚上轿子那人你认识吗?” 徐鸾闻言一窒:“谁啊?不认识?” 周公子冷笑:“那位啊,在职官员,位卑权大,就连我父亲遇到他都要退避三舍呢!” 徐鸾大惊:“什么人竟然能让府台大人都退避三舍?” 周公子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徐鸾道:“嗨,管他呢,走,好不容易跟周兄有个把酒言欢的机会,别让这些人坏了兴致!” 本以为色中饿鬼的周公子会附和两句。 谁知道周公子笑道:“徐鸾,我突然想起,今天还有些事没有处理,改日,改日!” 徐鸾大失所望,今天还不容易跟着府台公子蹭一次书院,谁曾想到了门口这家伙竟突然有事要办。 “徐鹤这个家伙果然是丧门星!见到他准没好事!”悻悻的徐鸾大失所望。 当天晚上,书院的大门被人粗鲁敲开。 垂髫童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刚打开门,他就被人用手捂着口鼻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他看到一群黑衣人从院门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后院就传来女使们的惊呼之声。 在他弥留之际,似乎看到苏大家被两个黑衣人抬着塞进院中一顶小轿,转瞬间那小轿就出了院子。 “剩下之人怎么办?”其中一人问。 “怎么办?还要我再交代你一番?”一个声音回道。 话音刚落,垂髫童子就感觉胸口被人用刀扎入,他想喊出声来,但口鼻被捂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渐渐地,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意识消散在黑色的世界里。 第一卷 第85章 你最危险 第二天应八,到了徐鹤去县衙听师伯讲课的日子。 当他来到后堂,却发现原本无人打扰的谢鲲住处,竟然站着两个人。 其中之一自然是他的老师李知节,另一人则是胖胖的胡县丞。 胡县丞名叫胡廷禄,字原学,见到徐鹤来了,三人中只有他一人站起笑道:“徐公子,来找北溟先生?” 徐鹤笑着跟对方拱拱手,然后一个团揖拜见两位大腿。 大腿李县令摆了摆手:“不用行此大礼,我在你师伯处商量件事,马上就走。” 徐鹤听完,站到一旁静候。 这时谢鲲道:“深更半夜,书院里一十二人被杀,连开门的童子都被贼人一刀捅死,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狠毒?” 李县令叹了口气:“本官真是流年不利,刚刚上任没多久,贼匪攻城,好不容易这帮匪类遁走,立马又出了这么大的命案!” 徐鹤在旁听到两人谈话,心里一惊,书院?哪个书院?难道是昨日…… 果然,这时胡县丞道:“怪就怪在,整个书院一共一十三人,死了十二个,剩下一个名叫苏摇光的名妓却没了踪影!” 李知节闻言皱眉道:“快班去查,说书院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却不像为财而来。” 谢鲲“咦”了一声:“从何而知?” “先生,这快班都是惯会查案的,今早邻居报官后,他们就去那书院查看,虽然书院里有被翻动的痕迹,似乎也少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但对方却并没有将院内众人戴着的金银首饰搜刮干净!” “如果为求财而来,无声无息间杀了这么多人,肯定会将死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顺便带走的!” 胡县丞代李县令做出了以上解释。 突然,徐鹤走了出来对三人道:“老师口中的书院是不是本县城北歌舞巷中的勾栏?” 三人闻言顿时目光射向徐鹤,尤其是李县令,对徐鹤露出失望不喜之色,但他还是强忍着对胡县丞道:“胡县丞,你先下去吧!” 胡县丞连忙应是,转头面向徐鹤之时,朝他挤了挤眼睛,似乎在说,原来你小小年纪也是同道中人。 我呸,我怎么可能是同【道】中人,谁想跟你同【道】,老胡真是没下限的臭流氓,以后不跟他玩了! 等胡县丞走后,李县令冷声大喝:“跪下!” 卧槽,原来大腿爸爸让胡县丞走,是为了收拾我,又为了照顾我的面子……大腿爸爸用心良苦,有点小感动! 就在徐鹤犹豫着要不要跪下时,谢鲲拦住李知节道:“少年人偶尔去烟花之地,只要不甚频繁,也不用太苛责了!” …… 喂喂喂,大佬,你有证据吗?本来没啥事,被你这么一说,我老嫖客了! 果然李县令更加生气了:“徐鹤,我听闻你幼年家贫,又略有薄才,这才提携与你,没想到府试在即,你竟然流连勾栏,不思进取,我真是看错你了!” 不是,大佬你这话说得有歧义啊,正经人应该教育弟子永远别去那些腌臜地方,你倒好,要不是我年幼家贫,要不是我府试在即,我就可以去勾栏听曲咯?牛皮! 不知道自己的话被徐鹤断章取义的李县令气哼哼地等着徐鹤解释。 徐鹤此时开口了:“老师,昨日我确实去了书院,但去之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哼!”李县令傲娇转头,我不听不听不听。 谢鲲见老友这样,无奈帮忙问道:“你跟谁去的?怎么不在家里准备府试,出门作甚?” 徐鹤只能解释道:“我是跟德夫兄,哦,就是谢良才谢兄去那见一个人!” 此话一出,小傲娇转过头来,脸上换成凝重之色。 “拜托,你是川剧变脸吗?”徐鹤腹诽一句,然后道:“是两淮盐运御史孔一元邀请德夫兄去书院一晤!” “什么?” “你说什么?” 两位大腿大惊失色。 李知节沉着脸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一细说!” 于是徐鹤将谢良才拉着他去书院,在谈话中自己帮谢良才挡拆的事情一一说了。 说完后,对面两人相视一眼,然后便是沉默。 良久后,谢鲲道:“对了,上次我忘了问你,谢良才跟你到底什么关系?为何你们两人如此亲近?” 没辙,徐鹤只能又从谢夫子回来那日讲起,一直说到谢良才跟着自己去东安集。 谢鲲感叹道: “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果然好诗啊!难怪谢良才这个寺卿公子也折节下交与你!” 李知节白了一眼好友,那意思仿佛在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吟风颂月!真是够够的!” 于是,他冷着脸道:“昨日你们散了之后,情形如何?” 徐鹤道:“只谈了没一会儿,我和德夫兄就将孔御史送出了书院,出门后,孔御史上了一顶轿子走了,我和德夫兄也各自回家去了!” 谢鲲则追问道:“你再仔细回忆回忆,孔一元跟谢良才谈论批验所之事时,除了你,还有没有第四个人在场?” “没有!” “那有没有人可以偷听?” 徐鹤想了想昨日花厅的布局:“应该没有!” 谢鲲闻言沉吟道:“这事儿有些蹊跷!对方应该是冲着那个女史去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已经有人知道了你们约在那里谈事儿,可能是因为想知道谈话内容,所以将那女史掳走!” 徐鹤点了点头,师伯说得没错,基本可以确定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对方是冲着孔一元去的。 那结果已经昭然若揭,掳走苏摇光之人,肯定是周知府或者那胖子运判葛有礼其中之一。 显然,在场的另外两人也想通了这一层,谢鲲道:“对方下手这么狠辣,小鹤你要注意安全,最好也要将这事儿提醒谢良才一番。” “那孔御史那边呢?”李知节问谢鲲。 谢鲲摇了摇头:“这件事,十分敏感,我们两人的身份都不适合掺和进去,我们就别插手了,对方听说书院出事,肯定也会想到这一层。” “为今之计,我们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只有小鹤你,切记,最近一定要小心,如果那女史不知道谈话内容,对方肯定想方设法把你或者谢良才抓住拷问。” “谢良才毕竟是寺卿公子,掳走他,就是跟谢道之开战,所以最危险的人还是你!懂吗?” 徐鹤点了点头,心中暗道:“两位大腿爸爸,你们放心,从今天开始,我就把自己拴在徐府,绝不出门,我就不信了,对方会进徐府抓人来着!” 第一卷 第86章 谷道热肠 有的时候有的事,真的不是靠躲就能躲开的。 徐鹤刚刚回到徐府,就听谢氏说徐岱让他回来后,去二房院中一趟。 徐鹤一方面是不情不愿,但又寄人篱下,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一边走,他一边发誓,贼人虽然退走,但住在村子里,没有城墙保护,着实不太安全,不如再城中买个院子搬离徐府,省得天天看那父子脸色。 到了徐岱院中,意外的是,邀请徐鹤的人并非徐岱,而是更让人讨厌的徐鸾。 “小鹤!哈哈,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想找着下人再去请你!”很意外,今天的徐鸾出人意料的和气。 等他将徐鹤引入自己的小院中后,指着一个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之人道:“小鹤,快点上前拜见周公子!” “周公子?”徐鹤闻言顿时警觉起来,“哪位周公子?” 徐鸾得意道:“自然是咱们扬州府周府台的公子咯!” 说话间,一个身着红色儒袍的青年人转头朝徐鹤看来。 徐鹤打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猜测对方的身份,见对方身着红色儒袍,便知道对方要么有权有势,要么行为乖张。 因为在大魏朝,士人服色多为白、黑、青三色为主,除了皇帝、官员的衣服,如果士人穿着这三种颜色之外的衣服,在这个社会有个专用名词叫做“服妖”。 服妖青年,身材修长,但一脸青春痘残留下的痘痕,甚至胡须处都隐隐有一座座小小月坑若隐若现。 见到徐鹤后,周公子洒然一笑,邀请他们去凉亭坐下。 待众人坐下后,周公子没有说话,反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徐鹤:“近看才知鹤哥儿原是俊美少年郎。” 说到这,他用手捂着一旁徐鸾的手,语带亲昵道:“鸾哥儿,你们徐家少年都似这般俊朗无双吗?” 徐鹤见到这一幕,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卧槽,死人妖,不对,特么周公子是1,徐鸾这个2b是“0”? 果然,徐鸾故作矜持地将周公子的手轻轻一甩:“周公子,你做什么?” ……呕…… 徐鸾自以为是在拒绝周公子,但在第三方徐鹤的眼中,那意思简直有点含羞带怯,欲拒还迎的意思在里面。 “玛德,这小子平日里在徐岱面前看起来还挺正常的啊,怎么到这姓周的面前,竟然扭捏作态,让人欲呕!”徐鹤心中腹诽。 调戏完徐鸾,周公子这才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徐鹤:“鹤哥儿,听说你这次要参加扬州府试?” 说这话时,对方将【扬州府】三字咬得十分清楚,似在强调些什么。 徐鹤不动声色地朝远处挪了挪,笑道:“正是!” 周公子点了点头:“我听鸾哥儿说,鹤哥儿诗才无双,文章经义也是了得,这科府试想来是有把握的了!” 还未等徐鹤说话,徐鸾【娇声】道:“周公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家小鹤那是县试案首,照例漫说是府试,就算是道试,学政大人也不会罢黜的,人家一个生员功名已经妥妥入袋咯!” 徐鸾明着是帮徐鹤说话,但那语气怎么听怎么像闺房怨妇吃醋争宠! 周公子呵呵一笑,端起一杯酒来,自己喝了一半,然后递给徐鹤道:“鹤哥儿,咱们扬州府历来是地灵人杰之处,饱学之士大有人在,你这县试的案首想要过了府试,也非易事哦!” 徐鹤看着他递来喝了一半的酒杯,忍住恶心推了回去。 周公子见状脸色一黑:“怎么?徐案首是想拒绝我的好意?” 徐鹤也装了,摊牌了,只见他冷笑道:“周公子,在下学问有限,但也知勤勉读书,就算府试不过,还有来年;倒是刚刚您这句话突然让我想到鸾哥儿……” 徐鸾闻言一愣,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徐鹤接着笑道:“鸾哥儿,你这童生,府试是怎么过的?难道是周公子见你【谷道热肠】,特意禀明周府台,将你点中了?” 徐鸾闻言瞬间气抖冷:“徐鹤,你……” 徐鹤呵呵一笑:“怎么?被我说中了?” 这时,周公子已经从刚刚的愤怒中冷静了下来,他笑着将那半杯酒一饮而尽道:“徐鹤,有的时候,做人做事需得认清形势,我听说李知节认了你这学生,你知道李知节的座师是谁吗?” 徐鹤笑了笑:“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当朝首辅秦大人!” 周公子笑了:“你既知道,也应该听李知节说过,我父亲的老师是谁吧?” 徐鹤不想在这件事上,将大腿爸爸牵扯进来,于是耸了耸肩:“老师召我,向来都是授我经义文章之学,绝口不谈朝堂之事!” 也不知道周公子信不信,他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转而对徐鹤道:“听说今日城中一书院惨遭贼人灭门。你知道这件事吗?” 徐鹤点了点头:“刚在外面,听说了一些!” 周公子笑了笑:“那你觉得这伙贼人是为何而来?” 徐鹤听到这时,一股怒意顿生,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如此不要脸还嚣张之人。 姓周的就是想用这句话威胁他,而且是当着徐鸾这个徐家大宗的面上警告他。 如果自己不识趣,姓周的有的是办法像炮制书院那帮人似的炮制他徐鹤。 徐鹤的目光跟那个痘坑周公子对视,丝毫不惧,口中冷笑一声:“贼人为何而来,我一个社学小子怎会知道,但我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人就算一时得意,将来怕是报应不爽,也跟书院那帮人似的,死不瞑目!” 周公子闻言顿了顿,突然放肆大笑出声:“好好好,这扬州地界,还没有人敢像鹤哥儿这般,对我如此说话。” 徐鹤见话不投机,起身拂袖而去。 徐鸾见了,还不知道为啥说得好好的,局面就变成如此这般,他还以为徐鹤是拒绝了周公子的入幕之请,心中有些吃味道:“你看呀,周公子,这徐鹤就是这么不识抬举!” 周公子闻言忽然甩手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起身俯视着他道:“我说话,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儿了?” 徐鸾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公子,哭闹道:“你你你,你竟然为了徐鹤这个贱人打我……” “滚!”周公子咆哮! 第一卷 第87章 一醉累月轻王侯 当徐鹤回到自己小院,第一件事就是找老甲长说起在城中买院子的事。 老甲长闻言道:“小鹤,你以后肯定是要读书做官的,搬来城中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社学那边,每天要早起了!” 但他下一秒就恍然道:“不过马上你就府试了,听说成了童生,社学里就不用跟蒙童一样早早便去了!” 听到这话,徐鹤不由想起刚刚周公子的威胁。 “府试,现在别说府试,一不小心,就是性命不保的局面!”徐鹤心中暗想。 周知府从他儿子那知道这件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周知府不敢轻举妄动,但他就是府试的主考,他难道会让自己平安过了府试? 真当敢勾结匪类的知府大人是吃素的? 想到这,徐鹤对老甲长道:“甲长大伯,等下次白糖出货,咱们就一起进城买两座相邻的院子,院子不要大,能安静读书就好!” “我们也买?”老甲长闻言有些诧异,“村里还有田要伺候,住进城里太不方便了!” 徐鹤知道他的顾虑,但说实话,从白糖里赚的钱,足够他们两家过日子了,老甲长根本不用像以前在田间操劳,与其靠天吃饭,收获那三瓜两枣的,还不如来城里,专心把白糖生意做好。 而且,将来老甲长有了钱,完全可以在城里找个落魄的读书人家女儿嫁给徐鹏为妻,说不定徐鹏的儿子也能读书进学,这叫基因优化嘛! 当徐鹤将这些理由说给老甲长听后,老甲长初时觉得徐鹤这是异想天开,但最后听说自己儿子能娶读书人家的女子为妻,孙子从小就能被母亲熏陶着读书…… 再想想徐鹤,原本家中一贫如洗,自从中了县试案首,来往的都是县令这样的大人物,而且还在书里找到了发家致富的门路。 “读书好啊!”老甲长心动了,不一会儿,他一拍大腿道:“行,为了徐鹏这臭小子,老汉现在就去办这件事儿。” 徐鹤见他同意,于是叮嘱道:“甲长大伯,你出门带着鹏哥,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发现有人盯梢,你们便往人多的方向走,房子不急,出门多采购些瓜果素菜米面,最近外面有些危险!” 老甲长闻言一惊。 徐鹤朝他点了点头,老甲长心有灵犀,点了点头便招呼上儿子出门去了。 刚把老甲长父子送走,徐鹤正想着出门寻谢良才商量对策,没想到这家伙一步三摇地来了。 刚进门,徐鹤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味道,徐鹤皱眉道:“你昨晚跟我分开后去哪了?” 谢良才老脸一红道:“跟海陵县的几个朋友一起去画舫上喝酒作诗去了!” 特么,都什么时候了,这骚人还这么潇洒。 “大哥,人家都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你是特么有空就色啊!”徐鹤吐槽。 谢良才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起:“小鹤,我们只是单纯切磋文章作诗,你可别诬陷我哈,虽然我从不骂人,但熟归熟,诬陷我,我一样彼其娘之哟!” 徐鹤白了他一眼,没心思听他胡扯,于是拉着他进自己卧室内坐下,将刚刚周公子找他这件事说了出来。 本以为谢良才会担心周府台那边下死手,再不济也得跟自己商量商量对策。 谁知道,这个从不骂人的谢公子闻言瞬间破防,破口大骂道:“徐鸾……,就是那天在你家坐在我身边的徐鸾,彼其娘之!恶心,本公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哥,你现在关心的不应该是咱兄弟俩的小命吗? 徐鸾什么的,是不是有些主次不分了? 徐鹤心中哭笑不得。 好在这家伙跳脚骂了半天终于累了,这才想起重点:“小鹤,事情不对啊,咱们去书院,那是受孔一元的邀请,这消息总不会是孔一元透露给周家的吧?” 徐鹤沉声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对方很有可能已经派了眼线盯住孔一元,说不定我们两人的行踪现在也被眼睛盯着呢!” 谢良才大惊失色:“那我昨晚跟蕙香娘子做了啥,不都被人看见了?” “……”徐鹤无力吐槽。 他现在总算发现了,第一次见谢良才这家伙时,他表现出来的一本正经,估计是在谢夫子这个族兄面前装装样子。 实则,暗地里,这家伙完全是逗比体质嘛,还是神经大条的那种。 见徐鹤眼珠子都快翻白了,谢良才总算正经了一回:“他周颐说破大天不过就是个知府,明天你和姑姑与我一起去宜陵暂住,我就不相信他周颐敢拿我们宜陵谢家如何!” 徐鹤叹了一口气,本来不想把他对周颐与葛有礼勾结贼匪的猜测说给谢良才听的,现如今,他害怕谢良才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于是只能原原本本将他跟李知节、谢鲲的猜测说了出来。 谢良才听完后,整个人被吓得呆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所以,这件事如果跟我猜测的一样,对方瞅准机会一定会对我们下死手的!”徐鹤神色凝重。 认真起来的谢良才立马展露出官宦子弟的政治敏感:“那日孔一元应该是有所觉察,但没有证据,为今之计,想要破局,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用巡盐御史的力量!” “不,应该是借用次辅夏阳秋的力量!”徐鹤补充道。 谢良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着他懊悔道:“原本你可以置身事外的,都怪我,昨日非要拉着你去见见孔一元,如今害得你也身处险地了!” 徐鹤摇了摇头,他知道谢良才是好心,想将家里的人脉介绍给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好,昨日不过是无心之失罢了。 “小鹤,其实……”谢良才说话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但终究他还是劝道:“其实还有个办法,咱们还是可以继续置身事外!” 徐鹤道:“你是想劝我找我嵩大伯或者老师李知县?” 谢良才连连点头:“没错,小石公跟首辅秦砚是同科进士,听说关系向来不错;还有你那老师,李知节会试座师也是秦砚,只要他们两人出面,摆明立场,那周家应该不会再对你下手的!” 其实不用谢良才说,徐鹤早就想到此节,但一想到周公子在桌上那种嚣张跋扈的蔑视,他心中就一阵不爽。 最重要的是,想到东安集、海陵城外那些冤魂,想到昨夜给他们开门的那个书院童子,你周公子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你父子在扬州可以只手遮天? 就凭你们背后的靠山是首辅、是齐王?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大不了我徐鹤不读书、不科举,你们特么牛逼什么? 断我前程要我命? 真以为我徐鹤不要牌面的吗? 第一卷 第88章 筹划 谢良才没想到徐鹤竟然选择硬钢。 但他也是参与了海陵城被贼兵袭扰的事件亲历者,想到贼人在城外烧杀抢掠,谢良才红了眼睛,也为自己刚刚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有些惭愧。 “小鹤,你说吧,咱们应该怎么办?”谢良才通过东安集之行,早已被徐鹤遇事机变之能折服,这么大的事,他想先听听徐鹤的意见。 徐鹤道:“德夫兄,勾结贼匪,攻陷泰兴,烧毁引根,这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是杀头的大罪,周颐、葛有礼但凡听到一丁点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应激暴起,所以,不仅是我,你也要重视起来,因为涉及到性命,别说你一个寺卿公子,就算是亲王来了,他们也会想方设法除之后快的。” 谢良才到这会脸色才出现凝重之色:“没错!你继续说!” “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寄希望对方网开一面,那就只有反击了!”徐鹤给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先定了调子。 “首先,你着人去宜陵找些人先暗地里把我们保护起来,自己不要去,一会儿我想办法请人跑一趟!” 谢良才点了点头:“好!我家里有护院二十多人,都是习练武艺的江湖好手!” 徐鹤点了点头:“第二,把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情,告诉孔一元,让他立马提审薛同知,看看薛同知那有没有运判葛有礼和知府周颐的把柄!如果有,先弹劾他们,让他们手中无权!下面就好办些了!” 谢良才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第三,将此事写信走驿路加急送给寺卿大人,让他想办法周旋。” “第五,孔一元那里,一定要先锁定一件事,就是那日批验所围墙被火药炸开,火药是朝廷严管的物资,贼人究竟是怎么搞到手的。” 谢良才将他一会儿功夫就说出五条对策来,心中不由暗自佩服,时间紧急,他也不废话,直接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着人先去知会孔一元。” 徐鹤摇了摇头道:“别着急,我们多叫些人一起去惠宾楼吃饭,就算周家想加害我们,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他们也不敢动手,到时候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一事,转头进了堂屋找到谢氏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原本这件事他不想惊动家人,但事已至此,万一徐鸾吃了猪油蒙了心,串通周家在徐府送来的饭菜里下毒啥的,那真是防不胜防。 谢氏一个不太出门的妇人,听到这么大的事后,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徐鹤只能稍稍安慰,让她多加小心。 接着,他大声冲着厢房的方向道:“丰姑娘,如今我家有事,不能留姑娘多住几日,一会我去寻嵩大伯,让他派人将你接走。” 他说完后,厢房内没有动静,隔了一会儿,里面丰筱竹出声道:“我在徐公子家叨扰多日,正思如何报答,既然公子要做大事,不如就让我在家陪陪伯母吧!” “这……”徐鹤有些犹豫,但是事情紧急,他也无暇多说,于是只好对厢房里的丰筱竹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凤凰墩这片很是热闹,路面上很多做生意的小贩,徐鹤与谢良才二人出了门便朝人多的方向走去,路上还顺便花些零钱叫了几个帮闲,请他们去海陵城内各处找谢良才的那些生员朋友去惠宾楼喝酒。 到了惠宾楼,徐鹤立马叫过钱继祖,让他安排人去渔行水村找郭小二,让他从北城绕城走水路去宜陵通知谢家人。 谢良才将徐鹤已经有了去宜陵的人选,于是皱眉道:“孔一元那派谁去?” 徐鹤摇了摇头:“每天县衙的白役都会来惠宾楼帮我老师买些酒菜,到时候让他传话!” 果然,不一会儿,谢良才的那些朋友陆陆续续到了。 见了面,这些人笑道:“德夫兄,昨晚咱们不是刚从画舫回来?怎么,今日你要做东,咱们再去耍耍?” tuituitui,谢良才真想向这些斯文败类吐口水。 “小鹤,其实我日常不是这样的……”他还在试着解释,但奈何徐鹤压根不信。 他们这边入了席,没一会儿功夫,钱继祖悄悄着人来通报,说县衙的人来了。 徐鹤下了楼,没一会儿又上来继续吃菜。 果然,没多久的功夫,包厢轻轻扣响,徐鹤再次出门。 刚出包厢门,就看见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便装打扮的胖子,不是胡县丞又是谁。 徐鹤带着胡县丞来到僻静处,将那日在谢鲲处的猜想和今日周公子的事情和盘托出。 胡县丞本以为是上次驿站帮忙,今日来取银子来了,本来兴高采烈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徐公子,这这这,这不是我一个小小县丞能掺和的事情啊,就算是县尊大人来了,他也不敢跟顶头上司顶牛,你,你当我今天没来过,你找别人,找别人!” 徐鹤朝他淡淡一笑:“胡县丞,可是这事你明明已经知道了呀!” 胡县丞哭丧个脸道:“徐公子,咱老胡对你一向不错,你这不是坑我嘛!” 徐鹤道:“我又没让你跟周知府打擂台,我只要你办两件事就行!第一,把我刚刚说得,告诉我老师;第二帮我看好马主薄,这两件事不难吧?” 见老胡还在犹豫,徐鹤诱惑道:“如果这件事做成了,扬州官场要倒下一批当官的,到时候论功行赏,胡县丞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两步啊!” 听到这话,老胡眼睛顿时亮了,他斟酌了半天,犹豫道:“真的就这两件事?” “就两件!” 老胡一拍桌子下定决心道:“那行,我干了!” 说完他下楼,装作买酒的客人打了二斤酒出门去了。 事到如今,徐鹤能想的办法已经全都想了,接下来就看各方面有没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可是,就在谢良才的一帮狐朋狗友【护送】他两回到徐府后,谢鲲已经坐在徐鹤住的小院,等着他两了。 第一卷 第89章 苏松巡抚 “薛同知死了!在狱中用裤袋吊着牢房栅栏自杀了!”谢鲲沉声道,“你让胡县丞传来的消息,我跟你老师都知道了!” 徐鹤吓了一跳,对方下手可真够狠的,薛同知这么一死,批验所内的现场亲历者少了一个,到时候只要报个畏罪自杀,谁去质疑? 谢鲲看了徐鹤与谢良才一眼,脸色阴沉道:“还有一件事,我收到消息,前日都察院吏部给事中弹劾都察院同僚巡盐御史孔一元在扬州时携妓游湖、夜宿画舫,左都御史无奈,只得派人来扬州让他停职代参,来人已经在路上,还有三天就到!” “什么?”谢良才大惊失色。 徐鹤脸也黑了,之前想好的对策,早在对方的算计当中,人家为了杜绝后患,早就想好了一切漏洞。 “为今之计,只有我们自己查这件事了!”徐鹤看向谢良才。 谢鲲叹了口气:“小鹤,你想好了吗?这件事一招不慎,你的前途甚至性命可就没了!” 当徐鹤听说薛同知自杀、孔一元遭弹劾的一瞬间,他也犹豫了。 这么做,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螳臂当车? 但他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日沙洲上惨死的妇孺老幼,想起东安集滚滚的黑烟,想起批验所外那些为了保护海陵城惨死的民壮。 之前,他不想掺和进去,那是因为这里面有党争的影子,牵扯过深,很有可能为了一方做了嫁衣裳。 但现在一方面是那么多的生命惨死,一方面是对手的咄咄逼人,他没有也不能选择退让,因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师伯,我想好了,我想试试!”徐鹤目光坚定地看向谢鲲,灼热得让谢鲲眨了眨眼睛。 谢鲲叹了口气,没有再纠结这件事,反而帮他谋划起来:“你让胡县丞带话,说你想让孔一元查火药的来源,这个切入点很不错!” 他思索片刻后道:“我大魏存放火药主要有两个地方,一是北京城西南的王恭厂火药库,还有一个是金陵城南的南直隶兵部造械所。这两个地方的火药存量最大。其他就是卫所的鸟铳发射药和虎蹲炮这些用的火药!” “北京和金陵两处不用想了,除非是兵部和工部一起开的条子,不然等闲人连火药都见不着,工匠更是每晚收工回家都要检索全身!这两处压根带不出来!” “也就是说,对方只有从卫所里才能搞到火药。” “但鸟铳和虎蹲炮的发射药管控十分严格,每十日军官检查,发现有少,涉事之人一律斩首!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听到这,徐鹤眉头皱得更深,大魏朝火药管理如此严格,对方总不会是自己配的吧? “不可能,火药配比是朝廷绝密,就算是齐王、秦砚也无从知晓!”谢鲲一下子堵住了这种可能。 “这就奇怪了,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徐鹤皱眉。 突然,徐鹤与谢鲲同时发声道:“消耗!” 谢良才疑惑道:“消耗?什么消耗?” 徐鹤解释道:“比如说有卫所兵出去剿匪,在剿匪中用了多少火药,那就是战后汇报文书里的一个数字而已!” 谢良才恍然大悟:“那我们只要知道最近什么地方出动过兵马剿匪,那就知道了这批火药的来源。” “不对啊!”谢良才摇了摇头,“天南地北的,用兵的地方多了去了!光是南直隶和浙江陆部堂那,大大小小仗不知打了多少。这上哪查去?” 这时徐鹤突然笑了。 谢良才知道他应该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于是问道:“小鹤,你是不是有方向了?” 徐鹤点了点头:“还记得师伯给我上第一堂课时,您跟我说的人祸的四个例子吗?” 谢鲲点了点头,当时他说了至正三十四年间,南直隶兵灾频繁,其中举了海陵县周边的四个例子。 徐鹤记性很好:“至正三十四年,倭寇抢掠浒墅关,新任苏松巡抚曹邦轴率卫所兵三千击贼,卫所兵大溃,千户娄宇死!” 徐鹤接着道:“德夫兄,上次我和你聊起这事时,你说这曹邦轴是谁的人?” 这边谢良才还没说话,但谢鲲脸上却已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曹邦轴接替被杀的苏松巡抚韩承庆成为新的苏松巡抚。而他的举荐人正是我们那首辅大人!” 事情说到这,就连作为寺卿公子的谢良才都有了心惊肉跳的感觉。 大魏朝,承宣布政使司作为地方最高行政机关,其驻地通常被视为省城。 但南直隶这块却是个奇葩中的奇葩,管辖地方一切事务的不是布政使司、不是提刑按察使司、不是都指挥使司,而是南京六部这一套班子。 而且更奇葩的是,南直隶的管辖分两个层面,一方面是南京六部,还有一方面是朝廷垂直管辖的巡抚。 比如苏松巡抚,手中掌管着苏州府和松江府这两个大魏最富庶、繁华的地段,下辖还有庐州府、安庆府,于是苏州、松江两处富庶之地就成了苏松巡抚名字的由来。 既然曹邦轴拥有调兵权,且在倭寇抢掠浒墅关时,带兵出征,他是有截留火药的嫌疑的。 “这下事情难办了!”谢良才道,“曹邦轴是挂左都御史衔巡抚苏松,那是朝廷正二品的高官,谁敢去查?” 徐鹤有一点想不通,于是问道:“这都察院不是次辅夏阳秋的地盘吗?怎么会出现曹邦轴这个首辅秦砚的人?” 谢鲲嘿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朝廷各衙门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谁都不敢说自己完全掌控了朝廷的哪个部门,真要那样,咱们的皇帝陛下还能安心修道吗?” 说到这,他突然顿住了:“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对方不是不是用都察院系统的给事中弹劾孔一元吗?咱们也想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让他们再来个给事中,弹劾曹邦轴,彻底把水搅浑!” …… 都察院大乱斗吗? 给事中一个七品小官弹劾二品大佬,这事儿真的就…… 关键是大魏朝奇葩的是,只要遭到弹劾,那在任官立马要放下手头事务,呆在家中写奏折自辩或者辞职。 谢鲲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想办法把这个猜测捅给夏阳秋,你都察院的公共厕所,请你自己打扫干净。 夏阳秋能做到次辅,肯定不会傻傻地大肆宣传这件事,他想收集曹邦轴的罪证,一定是前期偷偷地进村,待曹邦轴不备,一下子打他个措手不及,防止他销毁罪证。 想到这,徐鹤终于松了口气。 谢鲲临走前对徐鹤道:“幸亏有你,此案才有了线索,不过最近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轻易出门,我会让县衙派人来徐府周围守着的。” 徐鹤还是不放心:“师伯,这事儿,你准备通过什么渠道送到夏次辅手中!” 谢鲲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得嘞,是我不配知道呗,每次都这么神秘! 第一卷 第90章 新家 这下好了,谢良才光明正大住进了徐鹤的院子。 每天两人无事,又不能出门,只好在院中研习经义。 虽然这次他很可能参加不了府试,但徐鹤后世养成的习惯告诉他,机遇从来只给给有准备的人,周府台又不可能当一辈子府台,只要苟住,就还有希望。 但天不遂人愿,想苟住也是要看运气的。 谢良才还没住两日,突然嵩大伯院中有下人来徐鹤小院通传,说贼匪已退,让徐鹤等闲杂人可以离开了! 当然,话说得非常委婉,不过话里话外就是撵人的意思。 徐鹤狐疑地看着来人道:“这是嵩大伯的意思?” 来人肯定道:“那是自然,大老爷让鹤公子不必请安,今天直接就搬走!” 徐鹤皱眉:“嵩大伯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只交代你今日搬走,别的没说!”下人神色如常回道。 徐鹤又看了他两眼,然后面无表情道:“帮我回嵩大伯,说我们马上就搬!” 等那人走后,谢良才皱眉道:“小石公也忒小气了,在他府上住两天又咋样?是不是觉得我是外人,所以害怕我吃穷他徐家?” 徐鹤拉着他走进堂屋正色道:“这不是嵩大伯的意思!” 谢良才闻言头皮发麻:“怎么?是那边……” 说话间,他手指向徐岱父子住的院子方向。 徐鹤点了点头。 谢良才奇道:“你怎么断定不是小石公的意思?” 徐鹤没有回答。 丰筱竹的事情暂时还是秘密,如果是徐嵩之意,他肯定会想办法安置丰筱竹。 可徐岱父子并不知道丰筱竹之事,所以对方在这件事上露了马脚。 不过,徐鹤这几日也在担惊受怕,住在徐府固然相对安全,但敌人未必不会利用徐鸾使坏。 现在敌人出招了,第一招就是将自己等人驱逐出府,然后好方便下手。 这样一来,敌人自以为得计,但徐鹤却准备将计就计,省得到时候他们授意徐鸾,一计不成,再使什么阴招,那更是防不胜防了。 如今,徐家村肯定是去不得了,那地儿晚上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对方肯定会毫无顾忌地下手。 好在前些日子甲长大伯已经暗自买下两处相邻的院子,而且这两处院子就在城中十胜街附近,旁边不远就是兵铺,铺兵日夜值守,对方就要要动手,也要顾忌一二。 而且,兵铺不远处就是张景贤的海防道衙门,以如今徐鹤跟张景贤的关系,到时候请他帮忙在附近找点人日夜值守,大不了花点银钱的事儿。 想通这件事后,徐鹤于是请出谢氏,将刚刚徐府驱赶的事告诉了她。 就在他们说话间,徐鹤听见厢房里有脚步声传来,在门口帘后停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丰筱竹在关心此事。 徐鹤让谢良才先出门安排出行之事,然后小声道:“丰姑娘,这件事恐怕不是大伯的安排,我估计,如果我去大伯那请安也会被挡回,你看你这边……” 这次丰筱竹还未说话,但谢氏却开口了:“鹤儿,咱们一定要带上丰姑娘!” 徐鹤倒是奇了,一脸诧异地看向母亲。 谢氏叹了口气:“自从那日起,娘很担心院中出事,又见你与良才二人研究学问,每日睡得很沉,所以每晚都不睡听着院中动静。” “筱竹第二天知道这件事后,便从三更天后起床接替我,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徐鹤愕然地看向门帘方向。 其实这些天每晚谢家的护卫都在巡逻值守,老甲长父子在知道这件事后也主动承担起院内的值班工作。 整个院子处于外松内紧的状态。 徐鹤担心女眷们担心,所以一直不敢说出此事,省得加重她们的心理负担。 没想到谢氏竟然跟丰筱竹也想到此节。 好吧! 人力资源浪费了属于。 但说实话,徐鹤还是挺感动的。 丰家再怎么说也是几百年的世家,如今虽然名声有些问题,但家业摆在那,丰家的小姐怎么都不像吃苦的料子。 可丰筱竹却出人意料地能在最困的下半夜值守,就这份心,咱徐鹤不能亏待人家不是。 想通此节,徐鹤道:“那正好,今天我们便搬出徐府,儿子在十胜街那买了处宅子!那地儿也比这小院宽敞些,省的娘和丰姑娘挤在一个屋子里。” 说到这,徐鹤隔着帘子道:“丰姑娘,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留在这院子里,我害怕大伯在别处没有回来……” 丰筱竹在帘子里心中有些雀跃,但语气却依然平静:“一切听从徐公子安排。” 话音刚落,帘子外面的徐鹤只觉胳膊一紧,没想到是谢氏闻言,先激动地抓住儿子胳膊,不知不觉用上了力气。 这老太太,人家女娃跟我们一起去,她激动个啥? 莫名其妙。 逃难来时,徐鹤与老甲长两家本就只带了些细软来。 收拾起来很快。 谢家的护卫叫来马车,两家人从角门低调上了马车向西行去。 一路行来,徐鹤与谢良才、老甲长、徐鹏等人十分警惕,生怕对手在路上截杀。 甚至他们都想好了有车拦路的预案。 但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平静地让徐鹤觉得今天他是不是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直到进了新买的院子后,别说有事了,一路上就算乞丐都没遇到一个。 新买的院子不大,门口有棵老藤,原房主说这老藤已经百余年,一直在大门口长着,又听说徐鹤是读书人,立马说这院子文气厚蕴,门口老藤就是佐证云云。 促使老甲长拍板的倒不是门口老藤,而是徐鹤这院子离闹市不远,但又很安静,确实是个用功的好地方。 众人进了院子,都十分满意。一切安顿下来,徐鹤又去了隔壁老甲长家看了看。 虽然院子比徐鹤家小些,但也很是规整,徐鹏知道这院子是老父为了他将来结婚买的,高兴得脸红扑扑的,进了院子就一直在傻笑。 到了晚上,搬到新院子,两家都要暖灶台,所以并没有在一起吃饭。 搬家一天,大家都很累,徐鹤本想去叫桌席面来,但谢氏却说新家第一天,一定要烧灶,将来徐家才能越发兴旺。 徐鹤觉得母亲说得有理,便也没坚持。 不过,没一会儿,谢氏急匆匆地从后院跑了出来:“鹤儿,你,你叫你甲长大伯家暂时也别生火做饭!” 徐鹤一头雾水地看着母亲,刚刚还好好的,兴匆匆做饭去了,怎么才这么一会就变卦了。 谢氏神色紧张,小声对徐鹤道:“筱竹让你去集市上买两条狗来,试试院中的井水!” 徐鹤突然怔在原地,他是习惯拧开水龙头就有水的人,来到这一世,谢氏也将他生活照料得很好,几乎过上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可这年头家家户户用的可都是井水啊! 新买的这两个院子,都在院中有井,甚至取水方便还作为牙行的卖点,多收了些银钱。 “要不是丰筱竹提醒,自己还真就放松了警惕!”徐鹤暗自心惊。 过了一会儿,徐鹏从外面买了两条狗回来。 到家后分别用两个井水喂了狗,没一会儿……喂了徐鹤家那口井里的水的狗,口吐白沫,抽搐而死,不一会儿,老甲长家的那条狗也是如此。 众人见状全都感觉仿佛后脊梁爬上了一条蛇,冷汗直冒。 徐鹤暗自心惊,对手早就盯上了他们,一直引而不发,原来是想将徐鹤及其有关之人,一网打尽。 他真是庆幸要不是丰筱竹提醒,这两家人明天一早就全都凉透了。 第一卷 第91章 张景贤帮忙 自那日井水出事,徐鹤更加小心,好在井水抽干后还是可以饮用,并没有给生活带来不便。 一连半个多月,竟然风平浪静,似乎对方再次偃旗息鼓。 在此期间,巡盐御史孔一元停职待参,他一个风宪官,自身行为不检,遇到事被人翻了旧账,这也算咎由自取。 薛同知的死也没有掀起什么大浪来,似乎有一只大手,死死按住扬州府发生的一切,有心之人根本没有机会掀盖子。 又过了几天,府试即将开考。 储渊等互保之人找到城中十胜街徐鹤家中,商量着后日结伴起程去扬州府参加府试的事情。 徐鹤心中依然纠结。 他这次其实不想参加府试。 一是去了扬州府,那就是进了周家的大本营,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嘛? 二是就算周家给自己考试的机会,府试周知府一言而决的事情,他能让徐鹤通过府试才怪。 可是…… 可是自己不去,府试其余互保四人怎么办? 尤其是李县令指派的两人,本来人家有互保之人,为了徐鹤,解除了互保,进了徐鹤他们三人的小队伍。 如今自己放了鸽子,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但一边是性命,一边是信誉,徐鹤陷入了两难。 骚人兄的意思是让徐鹤别去,把这件事对其余四人讲明,想必他们知道后一定不会责怪。 但徐鹤知道,哪有这么简单。 错过了府试,就要等来年。 这跟学生高考一样,你复习了这么长时间,就等着高考,谁知临时有人通知你考不了,甭管什么原因,是你你不骂娘? 同理,有性命安危的人不是他们,别人是代入不了你的处境的。 人家只会埋怨你考不了还拆我们的互保,这什么意思? 接下去就是四处宣扬此事,这样自己名誉臭了,老师也会被打上一个做官霸蛮,欺压学子的名声。 更可怕的是,你对他们说了周府台的事情,万一这些人传出去搞得全城皆知,那真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谢良才也急了:“说了这么多,你真想拿命去拼?” 就在两难之际,没想到淮扬海防道张景贤张兵宪着人唤了徐鹤过去。 徐鹤满头雾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好跟着上门来的四个亲兵去了海防道衙门。 进门后,张景贤正在伏案处理文书。 过了片刻,他从案上抬起头来笑道:“徐鹤,这些日子不好过吧?” 徐鹤不知道张景贤了解多少内幕,不敢乱说,只能报以苦笑行了礼。 张景贤道:“你的事我都听北溟先生跟我说了,这两天是为了府试发愁呢吧?” “张大人……”徐鹤怔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受谢鲲所托为了自己府试之事而来。 张景贤见他一脸错愕,于是笑道:“自上次贼匪攻城后,我与北溟先生相交莫逆,常有往来,昨日里,他来我衙门,对我说起了此事,请我帮忙!” “本官这里有名帖一张、信一封,你拿着,明日我着人护送你们五人去扬州卫,扬州卫指挥使陈应诏自会安置、保护你!” “可是大人,周颐那边……”徐鹤心存感激,害怕让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张景贤也卷入其中。 张景贤心道:“倒是个心地善良的!” 他笑了笑:“我只是顺便送海陵县学子参加府试,本官有做错什么吗?” 说完后,他又道:“明日就出发,西仓桥下,明日有备倭船一艘去扬州,你们跟着船走就行,到了扬州自有人照应!” 对方将自己这次扬州之行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徐鹤心中除了感激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能一揖到地。 等徐鹤在四名张景贤的亲兵亲自护送走后,张景贤看着他的背影笑道:“我也没想到谢鲲这家伙竟然是红花社的一员,既然他开口了,能帮还是帮吧,再说了,你这小家伙……挺有意思!”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但愿你将来能记住此诗,才不负我今日相帮一场!” 等徐鹤回到家中,将这件事告知储渊等人,储渊几人听说可以坐朝廷的备倭船去扬州,还能住在扬州卫衙门,顿时兴奋了起来。 尤其是那两个被李知节强拉入伙的家伙,到这会儿终于脸上露出了笑意。 众人约好明日一早,城门刚开,便在徐家集中,然后坐船,商量定了,众人散去各自回家准备。 等他们走后,徐鹤坐在家中思考,为何张景贤愿意帮忙。 谢良才这时道:“这有什么,你也不想想,张景贤身上挂着湖北按察司佥事一职,那也是按察使司衙门的人!” 徐鹤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之前说了,淮扬海防道这种职位只是张景贤的差遣,他真正的官职是按察使司的佥事。 南直隶这个地方贼鸡儿奇怪。 因为受南京六部管辖,本身没有按察使司衙门,所以朝廷将南直隶划分为几块,将南直隶手下的按察使司的人员,分别安插进相邻附近省份的按察使司挂个衔,实际并不到任。 但说到底,张景贤还是按察使司系统之人,所有监察和盐官系统都是次辅夏阳秋的地盘,这么一算,对方愿意帮忙,那也是情理之中。 倒是老师和师伯那早就想到了自己的为难,这才请出张景贤帮忙。 虽然这年月,学生跟老师的关系真的亲如父子,但李知节和谢鲲对他这么用心,处处为自己考虑,还是让徐鹤感动不已。 可惜老师、师伯对自己期望这么高,甚至想让自己参加明年乡试,一举成为举人。 但自己如今的处境,注定要让他们两人失望了。 徐鹤心中很清楚,自己这次去,完全是陪太子读书,就算文章做出花来,扬州府那边也绝不会让自己出头的。 想到此节,刚刚还因为张景贤帮忙而高兴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而此时,海陵县县衙中,李知节和谢鲲也在说着徐鹤的事。 李知节叹了口气:“本以为徐鹤被我点中县案首,最少在道试前都会一帆风顺,谁知道竟然遇到这么个事,哎!不知要浪费他多少光阴了!” 谢鲲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强撑道:“他还年轻,等得起!倒是朝廷里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苏松巡抚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知节摇了摇头:“这种事,只能静观其变!如果惹出动静,周颐和葛有礼那边知道我们也在其中使了力气,麻烦那就更大了!” 第一卷 第92章 操江军 对面船那同知显然也发现了身后来船,他眼睛微微眯起,让手下暂时停止登船。 徐鹤见状,不由心中更加好奇,看那同知的样子,明显也对来船心中没谱。 这时,来船已经靠近,果然,在距离操江军不远处,来船下锚,从舱中走出一个秃头……大和尚。 …… 官船怎么会有和尚出来,这一幕顿时让徐鹤与那同知全都怔住了。 大和尚站在船头,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道:“哪位是徐鹤徐施主,贫僧乃扬州天宁寺主持真可,特来迎接徐施主来我扬州!” 徐鹤傻了,真可?谁啊?完完全全不认识啊。 但他后世就在扬州生活,对天宁寺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扬州古刹很多,有南朝修建至今香火不断的大明寺;有唐朝被诗人张祜看作好墓田的禅智寺、山光寺;有流传着宰相王播“饭后钟”故事的木兰寺。 但说起天宁寺,作为扬州八大名刹之首,自然也有自己的故事。 有传说,天宁寺有“谢安舍宅为寺”之说,故又名谢司空寺。 其实这是个误会,以讹传讹罢了。 比较可靠的建寺时间应该是武则天证圣元年,以年号为名,初名“证圣寺”。 后因战火焚毁,重建后的宋徽宗御敕寺名【勑赐天宁禅祠】。 想到这,徐鹤心中突然灵光一闪,虽然他依然不清楚是谁请来天宁寺的主持,但这个人的良苦用心他却猜了出来。 天宁寺作为淮南第一禅林,在扬州名气很大,这里的主持兼任扬州僧录司的僧正一职。 也就是说,对方不仅有名寺主持的身份,还有【僧正】这一官方身份。 由他来迎接自己,这样既让对方顾及真可的身份,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果然,那同知身旁有人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同知脸色铁青。 徐鹤站在船头朗声道:“真可法师,在下海陵徐鹤!” 真可大和尚因为年纪的原因,有些小发福,他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摸着胡子像个老镖师似的哈哈笑道:“太好了,终于迎到徐公子了!” 说罢,他就着人搭板准备上徐鹤那条船。 操江军的那个同知见状大喝道:“老和尚,你确定要掺和我们操江军办事?” 真可闻言故作震惊道:“咦,你们是操江军?怎么跑内河来了?” 那同知额头青筋乱跳,冷笑道:“我自是有命在身,识相的滚远点。” 这时,本就不宽的河道,被三条官船堵着,来往的小船全都动弹不得。 刚刚还在旁吃瓜的群众们,听到这丘八竟然对扬州天宁寺的大和尚不敬,周围顿时传来骂声一片。 再加上河道已经堵了一会儿,船只越积越多,骂声在河面上蔓延开来,污言秽语一齐朝操江军那条船上灌去,搞得船上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为啥突然成了众矢之的。 真可大和尚笑道:“那位大人,小僧听说,扬子江上水匪横行,扬州有不少水上讨生活之人都折在江上,昨日还有死者家属来我寺求为死者超度,你说你们操江军不去剿灭水匪,却来这内河耀武扬威,属实有些越俎代庖了吧?” 真可这一番话,顿时引出大家的共鸣,长江水匪已经猖獗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甚至还有啸聚支流,抢劫漕运船的大型水匪集团。 这些操江军不去剿灭贼人,却对一艘备倭船故意刁难。 在百姓们看来,这帮操江军就是正事不干,闲事管得宽。 徐鹤见状,将早已出了船舱的储渊等人拉上船头,接着对周围坐船的百姓道:“我们五人是去参加府试的读书人,身上全都有县衙开具的浮票,大家评评理,这帮人无端要上船搜检,说我们这有贼人,我就想问,贼人能堂而皇之坐官府的船吗?” 大家伙闻言,看向徐鹤等五个读书人,只见他们一个个都是面色白皙,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哪像什么打家劫舍的贼人。 其中一个渔家汉子大声道:“乖乖隆地洞,这帮子读书人估计连只鸡都收拾不了,还贼匪呢?别说笑了!” 众人听了这话,全都“哄”的一声笑了起来。 这时,徐鹤又道:“操江御史衙门的各位军爷,你们要是担心我们船上藏匿贼匪,不如这样,我们请天宁寺的真可法师,还有随便请十多个百姓上我们这船,你们也派人过来,大家一起搜检。” “先检查我们五人身上参加府试的浮票,这东西最靠谱了,家中三代有不法之徒,都不允许参加科考,如果我们五人有浮票,那肯定没问题,没问题的话,这备倭船我们也不坐了,我们请真可法师捎我们一程,剩下之人,你们自去检查!” 周围百姓闻言纷纷点头,心说这读书人的法子好。 既自证清白,还不耽误操江军衙门搜检贼匪,这下操江军的人总不会还有意见了吧? 大船上那同知闻言,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心里清楚,这次来是针对的谁,邀请那么多人一起上船搜检,这个叫徐鹤的用的是传说中的阳谋,也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你不是说我们船上有问题吗? 那行,大家都带眼睛呢,我们没问题我们先走,剩下你随便查。 徐鹤跑了,那特么还差个屁啊。 好好一件事,没想到却被折腾成这般地步,那同知真想一头撞死在船头,省得回去被骂废物了。 徐鹤见他进退两难,心中冷笑,大声道:“那位大人,我有良言一句奉送大人……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朝廷的俸禄养你,是让你去扬子江剿匪灭倭,不是让你来内河耀武扬威的!” “好,好好!” “这读书人,说得太好了!” “就是,这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老子打鱼种田交的税养着的?就这样,还欺负我们这些人。” 真可大和尚听到徐鹤口中这四句话时,微微点头微笑,河风一吹,衣袂飘飘,好像一尊弥勒佛! 第一卷 第93章 真可大和尚 操江御史衙门的快船还是没动,船上的那个同知进退两难,脸色难看。 但徐鹤却不再管他,他让水手将船撑到真可那艘官船的旁边,大和尚哈哈一笑,让人搭板上了徐鹤的船,就这样,备倭船在那同知咬牙切齿中向西继续行去。 等船离开,徐鹤一揖到地道:“感谢法师搭救之恩。” 真可法师那是真可以,他摆了摆手,洒脱一笑:“贫僧也是受人之托罢了!” 徐鹤诧异道:“刚刚看到这官船,我就有些诧异,不知这……” “江都知县是我好友,这是我借来的官船!”真可继续道,“至于贫僧,那是受北溟居士之托,他说你虽然坐着备倭船,但恐怕还是不甚安全,所以就让贫僧来迎接施主去扬州。” “原来是师伯!”这么一说,他就不感到诧异了,谢鲲这人处事看似放荡不羁,其实还是很细心的,不然李知节也不会把海陵县的城防全权交给这个好友。 上次接敌之所以如此之惨,压根不能怪谢鲲,而是形势所迫,无兵可用,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城罢了,非战之罪。 真可法师坐在船舱中,好奇地打量着徐鹤:“听谢施主写信来说,徐公子很擅长写诗?” 徐鹤闻言顿时想起有关天宁寺的一件事来。 国朝有【瓶水冷而知天寒,扬州一地之盛衰可以覘国运】的说法,这句话还有个版本叫【瓶水冷而知天寒,天宁一寺之盛衰可以覘文运】。 自唐以来,寺中高僧频出,到了后世康熙年间《全唐诗》、《全唐文》、《佩文韵府》三部重要图书就在扬州天宁寺编撰完成。 可以说天宁寺文韵天成,没有几百年深厚的积淀,寺中不会文风若斯。 一念及此,徐鹤笑道:“法师也对诗词之道感兴趣?” 真可念了声佛号:“天宁寺毗邻梅花岭、傍花村、小茅山、雷塘,不作诗,岂不辜负了如斯美景?” 这时,船行至保障河,不远处扬州府高大的城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条保障河水面宽阔,原本是唐罗城、宋大城的护城河遗迹,本就是条普通的河流。 但大魏朝盐业自从实行开中法后,大量商人汇集扬州,许多富甲天下的盐商纷纷在沿河两岸,不惜重金聘请造园名家擘画经营,构筑水上园林。 后世的瘦西湖二十四景,如今已有很多初具雏形。 而且沿岸游人如织,大小酒楼餐馆林立,真真儿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既视感。 徐鹤见状感叹道:“垂柳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真可大和尚闻言愣在原处,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突然大笑道:“难怪谢施主说你诗作用典,就算再偏再难,信手拈来。” “如果贫僧猜测不错的话,这【销金一锅子】应该出自前元周密的《武林旧事》一书,对吗?” 徐鹤:“……” 这首诗其实是后世乾隆年间汪沆所作,瘦西湖因此得名。 徐鹤在这一世看到瘦西湖时情不自禁背出了这首诗,他可真不是故意卖弄,更何况,这周密又是谁?《武林旧事》是武侠小说吗?完全不知道啊! 但真可却以为徐鹤年纪轻轻,饱读诗书,竟然连这种世人所知甚少的《武林旧事》都有所涉猎,心里对徐鹤的评价瞬间拉高了几个层次。 “《武林旧事》书中有云,【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之号】” 真可背完后,看向沿岸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由大赞:“徐施主,瘦西湖之称恰如其分,比保障河好听多了,此诗一出,此名易也!” 储渊他们在徐鹤身后,听他随口念出一首诗,就让天宁寺的真可法师赞叹不已,心中不由对他更为佩服。 徐鹤汗颜,没注意,又装到了,这一世,没想到瘦西湖竟因我得名。 不一会儿,船靠码头,大和尚领着徐鹤等人进城径直朝扬州卫行去。 一路上,这行人中有和尚、有读书人、有穿着号衣的快手,组合奇怪不已,吸引了不知多少人。 当他们快到扬州卫衙门时,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鹤回头看去,只见一人骑马疾驰而来,行人见状慌忙躲让,一时间街面上鸡飞狗跳,混乱不已。 眼看着那人直直朝徐鹤等人撞来,真可大和尚大惊失色,慌忙拉着徐鹤躲到一边。 这时,那匹马的缰绳被勒,马儿前蹄扬起,险险停在众人身前。 徐鹤背后冷汗“唰”地渗出,沾湿了夹衣。 再看来人,他顿时火冒三丈。 纵马闹市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扬州知府周颐的儿子。 周公子坐在马上,一脸高傲地俯视徐鹤众人,半晌才开口道:“没想到你还真有种来扬州!” 敢在闹市纵马,非富即贵,徐鹤这一行人中,除了真可、储渊和他自己外,另两个互保的学童,以及护送徐鹤来扬州的亲兵、快手,全都讷讷不敢言,甚至都不敢跟这阔少目光相交。 尤其是张景贤的亲兵,遇上操江军,他知道对方顾忌很多,还敢掰扯一二,但像马上这种衙内,纵马踢你个半死,然后丢下银子便不管你死活的情况多了去了,一点底线都没有,所以众人都怕。 徐鹤心中出离的愤怒,他挡在众人前面,冷笑道:“周公子,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我一个小小学童,甚至连童生都不是的人,竟然还劳烦你父子请来了操江军,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周公子从徐鹤眼中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嘲讽,但周公子不以为意,这样的眼神,他在扬州见多了,但最后这些人的眼神全都会变成恐惧、绝望或者谄媚。 他无所谓地扫了徐鹤一眼道:“你很幸运,有很多人护着你,不过本公子悄悄告诉你个消息,你这个县试的案首,肯定过不了府试,你信吗?” 徐鹤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储渊大怒:“徐鹤是县试案首,别说一个府试,就算道试,照例也是可以通过的。而且你到底是谁,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徐鹤肯定过不了府试,操纵科举,其罪当诛,你知道吗?就不怕我们去南京提学大人那里告你!!” 周公子脸上故意装作害怕的表情,捂着胸口道:“告我?我好怕!哈哈哈哈哈!” 笑完,他一勒马缰,转头就离开了! 第一卷 第94章 你肯定过不了府试 操江御史衙门的快船还是没动,船上的那个同知进退两难,脸色难看。 但徐鹤却不再管他,他让水手将船撑到真可那艘官船的旁边,大和尚哈哈一笑,让人搭板上了徐鹤的船,就这样,备倭船在那同知咬牙切齿中向西继续行去。 等船离开,徐鹤一揖到地道:“感谢法师搭救之恩。” 真可法师那是真可以,他摆了摆手,洒脱一笑:“贫僧也受人之托罢了!” 徐鹤诧异道:“刚刚看到这官船,我就有些诧异,不知这……” “江都知县是我好友,这是我借来的官船!”真可继续道,“至于贫僧,那是受北溟居士之托,他说你虽然坐着备倭船,但恐怕还是不甚安全,所以就让贫僧来迎接施主去扬州。” “原来是师伯!”这么一说,他就不感到诧异了,谢鲲这人处事看似放荡不羁,其实还是很细心的,不然李知节也不会把海陵县的城防全权交给这个好友。 上次接敌之所以如此之惨,压根不能怪谢鲲,而是形势所迫,无兵可用,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城罢了,非战之罪。 真可法师坐在船舱中,好奇地打量着徐鹤:“听谢施主写信来说,徐公子很擅长写诗?” 徐鹤闻言顿时想起有关天宁寺的一件事来。 国朝有【瓶水冷而知天寒,扬州一地之盛衰可以覘国运】的说法,这句话还有个版本叫【瓶水冷而知天寒,天宁一寺之盛衰可以覘文运】。 自唐以来,寺中高僧频出,到了后世康熙年间《全唐诗》、《全唐文》、《佩文韵府》三部重要图书就在扬州天宁寺编撰完成。 可以说天宁寺文韵天成,没有几百年深厚的积淀,寺中不会文风若斯。 一念及此,徐鹤笑道:“法师也对诗词之道感兴趣?” 真可念了声佛号:“天宁寺毗邻梅花岭、傍花村、小茅山、雷塘,不作诗,岂不辜负了如斯美景?” 这时,船行至保障河,不远处扬州府高大的城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条保障河水面宽阔,原本是唐罗城、宋大城的护城河遗迹,本就是条普通的河流。 但大魏朝盐业自从实行开中法后,大量商人汇集扬州,许多富甲天下的盐商纷纷在沿河两岸,不惜重金聘请造园名家擘画经营,构筑水上园林。 后世的瘦西湖二十四景,如今已有很多初具雏形。 而且沿岸游人如织,大小酒楼餐馆林立,真真儿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既视感。 徐鹤见状感叹道:“垂柳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真可大和尚闻言愣在原处,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突然大笑道:“难怪谢施主说你诗作用典,就算再偏再难,信手拈来。” “如果贫僧猜测不错的话,这【销金一锅子】应该出自前元周密的《武林旧事》一书,对吗?” 徐鹤:“……” 这首诗其实是后世乾隆年间汪沆所作,瘦西湖因此得名。 徐鹤在这一世看到瘦西湖时情不自禁背出了这首诗,他可真不是故意卖弄,更何况,这周密又是谁?《武林旧事》是武侠小说吗?完全不知道啊! 但真可却以为徐鹤年纪轻轻,饱读诗书,竟然连这种世人所知甚少的《武林旧事》都有所涉猎,心里对徐鹤的评价瞬间拉高了几个层次。 “《武林旧事》书中有云,【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之号】” 真可背完后,看向沿岸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由大赞:“徐施主,瘦西湖之称恰如其分,比保障河好听多了,此诗一出,此名易也!” 储渊他们在徐鹤身后,听他随口念出一首诗,就让天宁寺的真可法师赞叹不已,心中不由对他更为佩服。 徐鹤汗颜,没注意,又装到了,这一世,没想到瘦西湖竟因我得名。 不一会儿,船靠码头,大和尚领着徐鹤等人进城径直朝扬州卫行去。 一路上,这行人中有和尚、有读书人、有穿着号衣的快手,组合奇怪不已,吸引了不知多少人。 当他们快到扬州卫衙门时,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徐鹤回头看去,只见一人骑马疾驰而来,行人见状慌忙躲让,一时间街面上鸡飞狗跳,混乱不已。 眼看着那人直直朝徐鹤等人撞来,真可大和尚大惊失色,慌忙拉着徐鹤躲到一边。 这时,那匹马的缰绳被勒,马儿前蹄扬起,险险停在众人身前。 徐鹤背后冷汗“唰”地渗出,沾湿了夹衣。 再看来人,他顿时火冒三丈。 纵马闹市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扬州知府周颐的儿子。 周公子坐在马上,一脸高傲地俯视徐鹤众人,半晌才开口道:“没想到你还真有种来扬州!” 敢在闹市纵马,非富即贵,徐鹤这一行人中,除了真可、储渊和他自己外,另两个互保的学童,以及护送徐鹤来扬州的亲兵、快手,全都讷讷不敢言,甚至都不敢跟这阔少目光相交。 尤其是张景贤的亲兵,遇上操江军,他知道对方顾忌很多,还敢掰扯一二,但像马上这种衙内,纵马踢你个半死,然后丢下银子便不管你死活的情况多了去了,一点底线都没有,所以众人都怕。 徐鹤心中出离的愤怒,他挡在众人前面,冷笑道:“周公子,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我一个小小学童,甚至连童生都不是的人,竟然还劳烦你父子请来了操江军,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周公子从徐鹤眼中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嘲讽,但周公子不以为意,这样的眼神,他在扬州见多了,但最后这些人的眼神全都会变成恐惧、绝望或者谄媚。 他无所谓地扫了徐鹤一眼道:“你很幸运,有很多人护着你,不过本公子悄悄告诉你个消息,你这个县试的案首,肯定过不了府试,你信吗?” 徐鹤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储渊大怒:“徐鹤是县试案首,别说一个府试,就算道试,照例也是可以通过的。而且你到底是谁,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说徐鹤肯定过不了府试,操纵科举,其罪当诛,你知道吗?就不怕我们去南京提学大人那里告你!!” 周公子脸上故意装作害怕的表情,捂着胸口道:“告我?我好怕!哈哈哈哈哈!” 笑完,他一勒马缰,转头就离开了! 第一卷 第95章 递交浮票 一路行来,先是操江军拦船,又是周公子当街羞辱,徐鹤心情坏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但又能如何? 自己连个童生都不是,在这帮人眼中就是那种随意拿捏的对象。 更何况,就算是进士出生的薛同知,他们不一样栽赃陷害,肆无忌惮地搞【狱中自尽】的把戏吗? 真可认识来人是府台公子,他以前在一些场合曾经见过他。 但在那些公开场合里,这周公子温文尔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官家子弟。 但今日一见,简直让他大跌眼镜,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嚣张跋扈。 不过大和尚到底做主持多年,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在徐鹤耳边小声道:“徐施主,别跟他一般见识,什么事儿等进了扬州卫衙门再说。” 扬州卫衙门在扬州西北角,这里原是宋大城的一部分。 到了卫指挥使衙门,徐鹤递上张景贤的名帖。 不一会儿,从衙门里匆匆走出一个指挥佥事来,那人见到徐鹤十分热情:“张大人早两天已有书信写给我家指挥使,列位随我来,我帮大家安置,先住下再说!” 真可大和尚见状提出了告辞:“徐施主,有空来天宁寺一叙,贫僧扫榻相迎!” 徐鹤合十行礼:“感谢法师一路护送,徐鹤铭记于心!” 真可微微一笑,洒然而走。 送走了真可,那指挥佥事笑道:“真的不巧,因为东南倭乱,昨日指挥使大人去了浙江陆部那!临行前,他叫我专门负责公子等人食宿,陈大人说了,要是你们在扬州出了丁点差错,就唯我是问。” 徐鹤赶紧道了谢,称给对方添麻烦了。 那指挥佥事姓孙,是个善交际,也会来事儿的。 他把衙门里几间房子收拾了出来安置徐鹤等人,又让伙房烧水、做饭,一直忙到很晚,孙佥事才离开。 等他走后,储渊来到徐鹤处担心道:“到底怎么回事?这一路上,似乎有人对你不利,刚刚那人是谁,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徐鹤盯着他眼睛,认真道:“那人是府台公子!” “……当我没说!”储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徐鹤道:“这次府试……,我可能要连累你们了!” 储渊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洒脱之色:“反正我文章做得还不够扎实,府试未必能过,大不了回去再跟谢夫子读上一年!” 徐鹤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感激。 “明日就要去府衙投送县衙礼房的文书录名,你……你要么别去了?”储渊咬了咬牙劝道。 徐鹤摇了摇头,若是明日不去,那今日一路上师伯为他的筹划不都成了笑话? “去,为什么不去,我就不行他们敢在全府学童面前拿我怎么样!”徐鹤道。 第二日一早,孙佥事早早就来到徐鹤等人住处,汇合了他们后,带着十几个卫所亲兵便朝府衙方向去了。 徐鹤一路上也很忐忑,但看到各州县的学童纷纷朝府衙方向汇聚,其中有很多年纪幼小者,会同家人或者塾师一齐黑压压朝府衙挤去。 孙佥事见到这阵仗,连忙叫来亲兵将徐鹤等人围在中间,那些亲兵又拿着刀鞘驱赶周围之人,将徐鹤等人保护得滴水不漏,别说人了,就算只苍蝇也挤不进来。 到了府衙门前,广场上已经用大红纸写上各州县名称,各州县的学童自行去红纸前空地处排队等着递交县衙礼房文书。 海陵县排在高邮州、南通州、兴化县的后面,第四个进府衙投文。 好不容易等到海陵县排队进去。 徐鹤等五人跟在队伍中挨个进府衙报名。 轮到徐鹤这一组人时,府衙礼房的文吏先将互保五人的浮票收集起来,然后点名道:“储渊、刘志高、齐羽、童欢……” 念到这,他抬眼看了下徐鹤,然后念到:“徐鹤!” 徐鹤等五人纷纷出列。 那吏员先看其他四人的浮票,见没什么问题。 接着拿起徐鹤的浮票细细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打量徐鹤。 徐鹤心里咯噔一声,对方不会连小吏这一层都知会到了吧? 但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勾结贼匪这种事,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对方没有由头通知小吏针对自己。 因为在科考中针对一个人,这事要外泄,是有杀头风险的,上面如果没有大力施压,小吏也不敢过于弄假,顶多是刁难一番。 但徐鹤的浮票内容那真是根正苗红,完全挑不出错来。 小吏念到:“徐鹤,年十五,海陵县军籍,父徐巍,母谢氏,曾祖逵、祖父芮。与本县学童储渊、刘志高、齐羽、童欢保结!” “保证本人无冒籍、匿丧、顶替、假捏姓名;身家清白,非娼、优、皂、隶、奴仆及其子孙。” 徐鹤听到这,跟着那小吏将刚刚这段话重复了一遍,并且在文书下方签字画押。 那小吏砸吧着嘴,想从文书里挑出点错来,却怎么都找不出。 没办法,李知节让胡县丞搞定徐鹤保结的文书,胡县丞是什么人? 做事那是妥帖的没边儿的主,干了这么多年,里面啥漏洞全都门清,甚至连文书上的折痕都没一处,这浮票做得比县衙出具的婚书都特么干净,你叫这府衙的小吏怎么找毛病? 小吏放弃了,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鹤,然后对身边人道:“徐鹤,面白少须,相貌英俊、眉目舒朗,偏瘦略高!” 徐鹤心中暗暗吐槽,相貌英俊、眉目舒朗这个他承认,但就这么描述一个人,到时候真的能分清楚谁是谁吗? 但他转念一想,像自己这么帅的人,确实也很少见,于是便就释然了。 就这样,参加府试,核验相貌,防人顶替的浮票这才大概完成。 为什么要说【大概】呢? 因为跟县试不同,府试除了互保的五人之外,还要增加一个挨保。 挨保也得是廪膳生员,其挨法,就是把全府学、县学的廪膳生员找来,按资格深浅,挨个配对,叫他们来作保。故称挨保。 在保人中,徐鹤他们这种五人互保,五人间相互为对方担责,这个责任最重,若发生捏名重考或者冒名顶替的现象,这五人互保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但挨保则不必,因为他们是被官府指派作为考生的保人,他们只要在考试之前对所报之人详加考察一番,确保认保之人没有冒名作弊便可。 但这大多就是走个形式。 最后这认保之人在浮票上签个字,这浮票的流程才算是大功告成。 衙门给徐鹤派来的挨保名叫吴德操,是府衙的一个老廪生。 两人相见,徐鹤甚是客气。 对了,被保之人是要给挨保付费的。 徐鹤想了想,从袋中摸出五两银子递给生员吴德操:“前辈,辛苦了!” 那吴德操见好大一锭银子递了过来,立马喜笑颜开道:“没事没事,我是惯做挨保的,你只管用功等着府试即可,我去走个形式,明日你来找我,我给你签字!” 徐鹤知道廪膳生少,考生多,僧多粥少,一场考试下来,这些廪膳生员所保考生不知多少个呢,但自己五两银子说实话已经是重酬了,两相对比之下,这吴德操如果知趣,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第一卷 第96章 钦差 张景贤的面子真不是盖的,自打徐鹤他们去府衙礼房报道之后。 扬州卫和海陵县这两帮人护送着徐鹤他们回到指挥使衙门。 刚刚进去,孙佥事就让人提着五个箱笼进来了。 “孙大人?这是?”徐鹤疑惑道。 孙佥事笑了:“这是指挥使大人临走前吩咐的,说公子几人都是读书人应考,本应亲自送考,奈何陆军门临时相招,不得相见,于是着我备了些考试用的笔墨纸砚和点心吃食,一人装了一个考盒,几位考试时带着。” 储渊等人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道谢。 徐鹤道:“蒙陈大人青眼,佥事大人费心,徐鹤铭感五内!” 等回了房间,徐鹤将那箱笼提上桌案细细查看。 只见那箱子十分沉重,共有上下五个抽屉,背后还有背带。 这一般是读书人的书童背着,到了考场再由考生提进去。 徐鹤打开最上面一层,只见里面细细放了上好的湖笔六支,砚台、墨块都是市面上最好的。 下面几层都是用小碟装的各色点心。 徐鹤看到这就笑了。 大魏朝的府试跟县试差不多,只考一场,所以最重要的首试在一天内就考完,完全不用也不允许携带这么多点心。 估计孙佥事手下办事的人以为考试都跟乡试、会试似的,一考好些天,考生还得带被子啥的。 果然,打开最下面一层最大的抽屉,一个小被褥出现在眼前。 徐鹤将这考箱抽屉合上,放回东墙的柜上便不再关心这事了。 可没一会儿,孙佥事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刚到徐鹤门前,他就低声喊道:“徐公子,徐公子,你出来一下!” 徐鹤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赶紧出门,谁知那孙佥事面露喜色道:“朝廷钦差已经到了扬州府,据说是为了上次海陵县拒贼之事封赏有功之人!钦差大人正在扬州驿馆休息,大小官员都已经去拜见钦差大人了!” 徐鹤急忙道:“可有圣旨内容的消息?” 孙佥事点了点头:“据说知府周颐、海道张兵宪、运司衙门葛运判、海陵县令李大人都有封赏!” “对了!”孙佥事补充道,“听说公子你也在封赏的名单中!你准备准备,钦差大人如果知道你在扬州府,说不定会提前召见你问话!” 徐鹤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好不好,甚至不好的层面更多一些。 自己一个没有功名的老百姓,就算被封赏也不过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但周颐、葛有礼这些在职官员,即使是被点名表扬,这对他们未来的仕途也有很多好处。 不过,唯一让人欣慰的是,老师和张兵宪也同样在这道封赏的圣旨中。 果然,没一会儿,有一个锦衣卫小旗官快马通知扬州卫,问里面有没有一个名叫徐鹤的学童,说是钦差大人有请。 孙佥事连忙将徐鹤叫了出来,跟着来人去了。 在去的路上,徐鹤从袋中摸了些散碎银子递给那小旗官,向他打听钦差大人的事情。 那小旗得了银子,眼睛都笑眯了:“好叫公子知道,这次的钦差是通政使兼礼部右侍郎曾大有曾侍郎,刚刚我在门口听了,扬州卫有位大人正好在迎接钦差的队伍中,听曾大人说到公子名字,于是说了公子在扬州卫暂住备考,所以钦差大人便让我来寻公子问话!” 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徐鹤心中踏实了不少。 刚到驿站门口,就看见门口有个绿围红幛的八抬大轿停在院外,还有些持刀的仪卫、扛着钦差仪仗的兵丁倚在墙边休息,那队伍排出去老长,徐鹤可以想象,如果曾大有坐着八抬大轿,后面排着老长的钦差仪仗该有多么威风。 进了门,小旗通传后,徐鹤便走进了钦差大人休憩之地。 刚进门,就看见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伺立在旁。 但徐鹤注意到这些人里没有巡盐御史孔一元。 他最近深居简出,不知道这方面的消息,但此时孔一元不在,结合那天老师和师伯所说,估计他已经因为夜宿画舫,停职代参了。 这时,徐鹤看向堂上,只见那上面坐着一个面白长髯之人,想来就是钦差曾大有了。 徐鹤一个白丁走进一群【禽兽】当中,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官员的注意。 曾大有见状笑眯眯道:“你就是徐鹤吧!” 此言一出,徐鹤顿时感觉前排有个目光朝他射来。 他微微抬头一看,只见那日海陵城外见过的扬州知府周颐正朝他微微一笑。 徐鹤无暇多看,俯身拱手道:“见过钦差大人。” 曾大有笑道:“仆在京中听人传背一首名叫《石灰吟》的诗,据说是你写得?可有此事?” 徐鹤点头:“正是!” 曾大有看向左右,笑容可掬:“没想到我大魏朝也出了绝顶的诗才,难得难得!” 周围官员闻言立马附和笑成一片。 曾大有对徐鹤道:“本官这圣旨中,有在扬州府给扬州知府、盐司运判的,还有一封是要去海陵县给海道、县令和你了,你安心府试,等过两天考完回家,本官正好宣旨,双喜临门!” 徐鹤赶紧低头做感激状,谢了曾大有。 见也见了,曾大有便让徐鹤回去。 等徐鹤出了屋子,就听里面曾大人语气变冷:“这薛萼是怎么回事?圣上和内阁着锦衣卫捉拿他回京受审,你们跟本官说他自缢了?” 徐鹤这时已经走到院中,听不到屋子里的回话声,但依稀听出是葛有礼在作答。 当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发现,那个让人生厌的周公子正骑在马上似乎在等人。 见到徐鹤时,他倒一点都不意外,满是痘印的脸上笑起来特别恶心:“哟,徐鹤,朝廷的封赏下来了?听说这里面还有你的事?可惜啊,你不是在职官员,不然借着这事儿,提上一提也不是难事。” 徐鹤笑了笑:“这就不劳周公子操心了,倒是周公子,你也是蒙钦差大人召见吗?” 借着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戏谑道:“哦!我想起来了,这事似乎跟周公子没什么关系啊?无关人等还是不要堵在驿馆门口,惊扰了钦差大人的休息可就不好了!” 周公子闻言大怒,这徐鹤真是太损了,说了这些,无非是嘲讽自己是个靠着父荫吃饭的纨绔子弟。 他冷冷一笑对徐鹤道:“你啊,要不是一直有人护着你,你算什么东西?暂时让你得意两天罢了,对了,你先别走,我听说你那挨保吴德操正四处寻你呢,我叫人帮你把他找来!” 第一卷 第97章 变天 果然,没一会儿,昨日给徐鹤挨保的廪生吴德操在周府下人的催促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当他见到周公子和徐鹤时,有些尴尬地一边喘气,一边两边赔笑。 周公子不耐烦地看着吴德操:“等你半天了,怎么现在才到?” 吴德操也委屈,他昨日得了徐鹤五两银子,今日正找往日一个相好的暗门子耍呢,没想到被人直接从床上揪了下来。 他刚下床时赤条条的,见到来人大怒骂道:“草他家八代祖宗,知道老爷是谁吗?秀才,懂吗?秀才!” 但此刻这位秀才老爷跟牛喘气似的拉着风箱,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不知道是周公子相邀,不然学生早就候在府衙前候着了。” 周公子月坑脸上全是嫌弃,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昨日吩咐你的事,听明白了没?” 吴德操有些为难地瞥了眼徐鹤道:“周公子,实在是衙门派的挨保,您让我不给签字,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周公子闻言怒了,但又自持身份,不想在钦差大人行辕丢脸,于是给身后家人使了个眼色。 周府家人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得了授意,他抽出马鞭劈头盖脸就给那吴德操两鞭子。 抽得他捂着脸鬼叫。 “不打了不打了,有辱斯文的,周公子!哎哟!饶命,学生从了便是!”吴德操一边躲一边哀求,搞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周公子啐了一口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贱骨头!” 那吴德操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周公子,然后转头对徐鹤道:“这,这位学童,挨保之事,恕我不能签字了!” 周公子更是在旁笑道:“徐鹤,我见你细皮嫩肉,若是你识相,跟本公子春宵一度,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什么都好说,别说孔一元的事情跟你再无关联,就算是一个府试案首,我也能叫我爹给你!怎么样?考虑考虑?” 特么,上帝给你一根金箍棒,你特么非要把它当做搅屎棍,恶心!恶心!恶心! 徐鹤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根本不理会搅屎棍,反而转头对那吴德操道:“既然无法挨保,那请这位学兄将我的五两银子还我。” 吴德操傻了,五两银子,哪还有五两银子,刚刚在女人肚皮上滚了一滚,一高兴就赏了那暗门子二两银子。 平日里他又是个不事生产的,全靠朝廷的廪米度日,好不容易赚了五两银子,早就饥渴难耐花差花差了。 徐鹤见他窘迫,也不催他,只是微笑道:“我也不让学兄为难,银子还我,我自回去!” 吴德操没办法,只能眼露哀求朝周公子看去。 周公子都被他个呆货气笑了,都特么撕破脸了,还管个屁银子。 但这吴德操虽然名字起得不好,倒还真是个讲义气的,他嗫嚅了半天对周公子道:“公子,您让我不做挨保那便不做,但这银子要不您给垫上。” 周公子被特么气得差点原地爆炸,就在他想发飙之时,突然,扬州驿站所在的大街街角转出大队人马。 看那着装,一水儿飞鱼服、绣春刀。 周公子心中一紧,口中不由自主喃喃道:“是,是锦衣卫!” 跟徐鹤那个时空一样,大魏也有锦衣卫,而且着装、职能基本差不多。 刚刚来扬州卫请他的那个小旗便是锦衣卫之人。 街角那对锦衣卫拥簇着三顶轿子快速赶来。 不一会儿,这队人马停在驿站大门前。 钦差曾大有的仪卫将来人拦住道:“什么人?” 这时,从轿子里钻出三个人来。 徐鹤见到其中一人大惊失色:“老师,老师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一身青色常服,上绣鸂鶒补子的李知节。 李知节在这遇到徐鹤也有些诧异,但他有事在身,朝徐鹤点了点头,便匆忙跟着那两人走了进去。 头前引路的那两名官员,一人官服的补子上是獬豸,另一人则身着飞鱼服。 补子上纹有獬豸,那是风宪官的标识,飞鱼服则是锦衣卫专属,显然对方是锦衣卫的人。 那千户进了院门,将手里的东西扬了一扬道:“等我进去禀告钦差大人后,你们进去,该怎么办都知道了吗?” 跟着三人进院的一众锦衣卫起身喊道:“知道!” 院外的周公子此时已经傻了,他看着那锦衣卫手里的东西喃喃道:“驾贴,是驾贴,出大事了!” 锦衣卫是皇帝爪牙,有专人负责捕人、审讯和处刑,通常锦衣卫在逮捕嫌犯之前,都会发给其驾贴,作用相当于现代的逮捕证。 所以徐鹤在听到那玩意是驾贴,再加上李知节出现在这里,他眉心一动,心中似有所感。 这扬州驿闹了这么一出,顿时,周围的百姓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本打算靠近些看热闹,但一看到门口马上坐着的周公子,顿时吓得止住脚步。 徐鹤见到这场面,心中冷笑,可想而知,这周公子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做啊! 随着驿站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心中有鬼的周公子再也无法安坐在高头大马上了。 他翻身下马,来到院门口,伸着脑袋朝院里张望。 谁知看守门户的锦衣卫一声大喝:“什么人?” 那周公子赔笑道:“本公子是扬州知府周颐的儿子!” 那锦衣卫闻言大喜笑道:“你是周知府的儿子?” 周公子见状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谁知那锦衣卫翻脸比翻书还快,脸上一冷,手一挥:“快,把他拿下!” 周公子傻了:“不是,你们抓错人了!本公子是扬州知府周颐的儿子,这驿站里的人都认识本公子。” 那锦衣校尉冷笑一声:“周颐的事儿……露了,上峰有令,周家人全都押送入京,锦衣卫大牢看押待审!” 周公子闻言浑身冰凉,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此时,他恰好看见驿站厅中,他的父亲,以及盐运分司的运判葛有礼被锦衣卫用铁链锁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周围百姓先是看见周公子被抓,全都大喜过望,但还不敢表露出来。 紧接着,周颐等人被押出来时,整条街都轰动了。 “周颐父子被抓了!” “周家父子不是人啊,当爹的欺男霸女,官司认钱不认人,当儿子的男女通吃,我邻居磨豆腐的两口子就被他抓走不知弄到哪里去淫乐了!” …… 徐鹤听着百姓们的议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周公子实在是癞蛤蟆玩青蛙,长得丑玩得花呀! 第一卷 第98章 徐鹤来了 就这样,周家父子,以及葛有礼三人直接被装进了囚车不知押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李知节这才站在院子里朝徐鹤招了招手。 刚进门,李知节朝他使了个眼色,徐鹤跟着他朝驿馆一间空着的房子走去。 进了房间,徐鹤带上了房门,心中多日的郁闷一扫而空,他兴奋道:“老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前脚钦差大人来了,后脚你跟着一帮锦衣卫也到了?” 李知节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这地方说话不便,咱们长话短说,周颐、葛有礼的事情露了!” 徐鹤眼中兴奋之色一闪而过,低声道:“是苏松巡抚那?” 李知节点了点头:“次辅大人偷偷请了密旨,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以巡按东南五省的名义南下,到了浒墅关,暗访后得知,苏松巡抚曹邦轴杀良冒功。后又乘着曹邦轴不在,在他家中搜到了跟葛有礼和周颐来往的书信。” “信上说了什么?”徐鹤急忙问道。 “火药!”李知节沉声道:“大量的火药被曹邦轴用剿匪消耗的名义转交给了周颐!” 徐鹤一拍大腿:“所以说,我们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贼匪的火药果然是有内鬼供应!” 李知节点了点头:“现在还没坐实,右佥都御史黄纶黄大人觉得此事甚大,先暗中将曹邦轴控制了起来,秘密审讯,然后又八百里加急直接密奏陛下。陛下立马派了锦衣卫跟黄大人汇合后来了这里。” “在来扬州前,他们又绕道海陵县,将批验所大使和副使一并抓了!” 徐鹤听到这疑惑道:“那老师你怎么……” 李知节听了听院中的声音道:“高邮州知州彭本用彭汝玉正在赶往扬州府的路上,他马上接任扬州知府,我则被朝廷任命为扬州府通判!” 徐鹤闻言大喜:“恭喜老师!” 一府通判是正六品,也就是说,幸运的李知节,直接跳过了从六品,一下子来到正六品的位置上。 李知节摆了摆手:“吏部还没下文,为师只是署理!” 徐鹤道:“现在府衙没有同知,老师这通判分掌清军、巡捕、管粮、农田、水利、屯田、牧马,可以说是知府之下第一人,正好大展拳脚!” 李知节心中也是喜悦,但他强忍着高兴,点了点头:“如今周颐被抓,但府试却不会推迟,朝廷之所以这么快任命我跟彭知府,就是为了安定民心,主持府试,你好好考!” 徐鹤闻言,顿时心中大石落地,他最担心的就是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府试,不然又要折腾很久。 师生俩说完话,徐鹤知道老师还要忙,不能在这多待,于是赶紧告辞出了驿馆。 李知节将他送出驿馆后便匆匆离开了。 徐鹤刚刚出门便看见驿馆对面的街上,吴德才还捂着脸等在那里。 他看见穿着官袍的李知节亲自送徐鹤出来,于是立马迎了上来。 刚见面,他讪笑道:“小友,今天不要怪学兄啊!” 徐鹤见他那惨样,又想起刚刚他并没有慑于周公子的淫威不给自己挨保,于是和颜悦色道:“学兄,还有事吗?” 吴德操勾头朝驿馆院中张了张,然后小声道:“小友,这,这银子!” 徐鹤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道:“银子是我请挨保的钱,怎么?吴兄不肯为我作保?” 吴德操闻言大喜:“愿意,我愿意啊!浮票在哪?我现在就签字画押!” 徐鹤领着他去了扬州卫指挥使衙门,那吴德操见徐鹤不仅认识刚刚那七品官,竟然人还住在扬州卫指挥使衙门里,顿时心中揣揣,以为徐鹤背景有多雄厚呢。 “幸好刚刚没有一口答应那周公子,不然得罪了这位也是够瞧的!”吴德操自以为得计。 签好了浮票,他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见徐鹤人不错,他捂着脸上被鞭子抽的血痕道:“兄弟,等你府试结束,兄长带你逛逛这扬州,绝对让你大开眼界、流连忘返!” …… 徐鹤送走了吴德操,回到屋里,储渊等四人寻了过来。 储渊道:“小鹤,怎么回事,去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出事了。” 徐鹤将刚刚发生之事说了一遍,四人闻言分别长长舒了口气。 尤其是除了储渊之外的三人,他们这两天住进了扬州卫,心里既觉得徐鹤是个能人,但多多少少有些忐忑,生怕因为什么事殃及池鱼。 但现在徐鹤的对头被抓,他的老师又署理扬州府通判,这风水一下子就倒转过来。 跟着徐鹤混简直是最正确的决定了。 解决了心中块垒,五人吃了饭后,读了会儿书便早早睡去,明日就是府试,大家都要养精蓄锐。 ------------------------------------- 第二天半夜孙佥事便亲自来安排送考了。 见徐鹤几人已经围在桌上吃饭,他想跟徐鹤聊几句昨日之事,但又害怕让他分心,只好搓着手在外堂等着。 等几人吃好后,孙佥事将徐鹤拉到一边悄声道:“徐公子,昨天听说……” 他指了指天接着神神秘秘道:“扬州府变天了?” 徐鹤点了点头,笑道:“可以请指挥使陈大人回来了!” 孙佥事闻言一愣,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笑容。 徐鹤拱了拱手正色道:“陈大人和孙大人的庇护之情,徐鹤铭记于心!” 孙佥事见他说得郑重,不由脸红道:“没想到徐公子都猜到了。” 徐鹤其实刚听说陈应诏人不在时就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哪有那么巧,自己刚来他就被陆云召见了?只不过是挨不过张兵宪的面子,勉强答应下来罢了。 陈应诏绝对是个老滑头,我只要人不在衙门里,那一切事情我都可以推做不知,你周颐和葛有礼总怪不到我身上吧! 送走了孙佥事,一行五人又检查了一番考具便结伴出门而去。 来到大街上,徐鹤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心中暗道:“出门终于可以不用人护着了!” 五人登上孙佥事准备好的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驶了出去。 “童生,读书人的第一个头衔,我徐鹤来了!” 第一卷 第99章超严府试 府试,是三级童子试中的第二级,县试被取录的学童可赴府参加府试。 通过府试录取的人,便可以称作童生。 不过虽然是童生,但头发斑白,蹉跎半生的童生比比皆是。 因为府试在半夜就要入场,等徐鹤他们来到考棚前时,天还是黑漆漆的。 府试参考的人数是县试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府衙考棚前人山人海,徐鹤他们五个要不是孙佥事派来的兵丁保护,早不知被冲散到哪里去了。 徐鹤抬头一看,只见府衙围墙前每隔一段就有竹竿挑起的灯笼悬挂,那灯笼奇形怪状。 仔细辨认后发现,正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江都县! 徐鹤见状立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灯笼下就是各县学童的集中之地。 他连忙吩咐众人寻找海陵县的灯笼。 不一会儿,储渊指着府衙大门西侧的空中道:“在那。” 徐鹤朝西边看去,只见空中一盏被扎成牛头状的灯笼上写着“海陵县”三个大字。 众人连忙朝那边挤了过去。 到了近前,再看那灯笼,只见海陵县三个大字下方还有四个小字……【牛刀小试】。 “有点意思!”这所有的一切对徐鹤来说都特别新鲜有趣。 不一会儿,府衙门被打开,一众吏员拥簇着两个官员从衙门内走出。 那两名官员中的一位正是原海陵县县令李知节,而他前面那人干干瘦瘦,脸色黝黑像个老农,眉宇间庄严肃杀,想来应该就是新任署理扬州府知府、原高邮州知州彭汝玉了。 彭知府站在府衙台阶之上,眉头微微蹙起并没有说话,而是用目光扫视着阶下喧闹拥挤的人群。 渐渐地,嘈杂声慢慢平息,最后竟然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火把的噼啪声。 彭知府见人群安静了下来,他这才缓缓道:“原扬州府知府周颐昨日被锦衣卫锁拿下狱,为了不耽误尔等学子备课之辛苦,朝廷急命我署理扬州知府。朝廷爱才敬贤之心可见一斑!” 听到周颐下狱的消息,对于没收到风声的普通学童而言,无疑像一声惊雷震得众人面面相觑。 彭汝玉却不管众人反应,沉着脸继续道:“今日朝廷既命我署理知府之职,那彭某第一件事就是为国举贤,下面我说几件事,尔等听好!” “一,府试中若有存了夹带、交头接耳、冒名顶替之意者,我劝你们现在转身就走,别心怀侥幸!” 此言一出,顿时人群一片骚动,但大家都还要脸,不敢离开! 但彭汝玉的下一句话顿时让人群炸了锅:“考试时,本知府亲自点名,经过结保、挨保点认后,经过搜检方才允许进考棚。到时候,结保、挨保站在本府身后,有冒名者、无资格考试者,一经发现或现场检具,结保、挨保、学童本人全部取消功名,本府上报提学,终身不得再考,有功名者褫夺功名,交有司查办!”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彭汝玉又道:“关于搜检,这次府试按照乡试、会试标准,一切从严,考生脱衣,由府衙快班皂役搜检,有嫌疑者一律驱逐!” 此言一出,阶下哗然一片,有胡子已经花白的学童老头瞬间气抖冷,四处串联喊道:“知府大人不给我们读书人体面!” “是啊,真是有辱斯文!” 被指派跟徐鹤互保的那两人,见大家全都咋呼起来了,他们也想跟着扯两声嗓子,但徐鹤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两人顿时噤声。 没办法,徐鹤在他们心中着实背景深厚,又是县试案首,又有海道衙门派兵派船,又能直接住进扬州卫指挥使衙门,他们被徐鹤看了一眼,立马尴尬咳嗽,不敢再说。 彭汝玉站在阶上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顿时衙门临时维持秩序的兵丁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捉了几个叫嚣最凶的学童。 “全部赶走!今年府试不许尔等考了!”彭汝玉冷声说道。 兵丁们得令,瞬间将那几人拖着走出人群,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学童被兵丁拖着,哭得眼泪鼻涕横飞,嚎啕大哭,见者无不生出恻隐之心。 徐鹤身后那两人原本还有些不服,但此时早已心惊肉跳,心中暗暗感激徐鹤刚刚的阻拦。 彭汝玉见考生们噤若寒蝉,知道杀鸡儆猴起了作用,于是他也不废话,再次挥手道:“开始查验浮票。” 江都县的学童第一批被放进考棚。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这才轮到下一县。 待到海陵县时,天边已经有红霞泛起。 原本因为等待困倦的众人揉了揉眼睛,跟着队伍鱼贯而入。 进了考棚的第一道龙门,徐鹤便见到老师和彭知府坐在甬道旁的桌边。 只见彭知府亲自接过第一个学子的浮票,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再念到:“骆天翔,结保人、挨保人站到我身后去!” 立马,从不远处的人群人走出两人,原来这骆天翔结保之人是廪生,并未找四个学童互保,所以只有两人。 那廪生和官府指定的廪生走到彭知府的身后。 彭知府指着骆天祥道:“你二人为他保结,可有查验对方有无府试资格?” 那两个廪生还是第一次见府试如此严格,全都战战兢兢道:“回禀府台大人,学生业已查验无误!” 彭知府也不废话,抽出一份文书,让他二人签字画押:“将来若有人告发骆天翔冒名顶替、家中有娼、优、皂、隶、奴仆及其子孙者,你二人褫夺生员资格,可明白了?” 那二人几乎咬牙切齿道:“明白了!” 文书上的事儿结束了,那骆天祥站到一旁,众目睽睽下开始像个鹌鹑似得脱衣。 早春的天气还是很冷的,他被冻得瑟瑟发抖,认命似地任凭衙役搜检。 还在这骆天翔还算老师,在衙役们将衣逢都捏了一遍后,便让他穿衣服进去了。 到这,海陵县的这个学童才算有了府试的资格。 不过,接下来的人可就没有骆天翔这么幸运了。 有结保的告发同伴没有考试资格的,有在笔杆子里发现小抄的,李知节这个原海陵县令脸色铁青。 终于,轮到徐鹤递交浮票了。 彭汝玉接过徐鹤的浮票,看了好一会,终于抬头看向他:“你就是徐鹤?” 第一卷 第100章尽善尽美 李知节闻言,赶紧上前拱手道:“该学童正是我海陵县县试案首徐鹤!” 说罢,他朝徐鹤深深看了一眼。 徐鹤会意,上前行礼道:“学童见过府台大人。” 彭汝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盯着徐鹤浮票又看了两眼:“结保、挨保可在?” 他的话音刚落,吴德操和储渊的四人出列,因为是五人结保,所以只有吴德操一人站在彭汝玉身后。 老规矩,一番问询画押之后,就到了徐鹤搜检的环节。 徐鹤心中大恐,就算在后世洗浴中心、老澡堂子,他也没当这么多人面脱个精光。 好在彭汝玉这时开口道:“听说你曾作【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本官相信你不是科考作弊之人,且去吧,搜身免了!” 此言一出,顿时周围吃瓜群众纷纷朝徐鹤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但当他们听到彭汝玉所念那两句诗后,全都露出震惊之色,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能做出如此振聋发聩之作,难怪府台大人不让人搜检于他。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眼中,诗是心之声,能写出《石灰吟》这样的诗作,那徐鹤肯定不会作弊。 虽然有些唯心,但可爱的是,如果徐鹤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也根本不可能作弊。 为什么? 因为丢不起这个人,不是什么人都会作出《悯农》,自己却行巨贪之事的。 所以,这个时代就是在这种淳朴、可爱中,按着自己的行为逻辑,不可思议地运行着。 徐鹤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不用那么羞耻了。 当他进了二门之后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考场,整个院子东西各有一个竹子临时搭建的大敞棚,每一棚约有三十多间大小。 两棚之间有一大堂,这是主考和官员们安坐之地。 正堂之前有轩,旁为席舍,两座考棚旁又有门、皂房各三间,这是供巡考的兵丁、衙役、吏员休息的地方。 敞棚中设有长条桌和条凳,长度与敞棚相当,每距离二尺坐一人。 这种位置一般是由工房吏所置,因为吏员侵渔所费,所以质量很差,板子薄且脆,中有裂缝,坐在凳子上,稍稍用力,就有折断之虞。 而前一排坐十几个人,为了防止交头接耳,便将这十多个座位用竹条钉在一起,考生们只要手足稍稍一动,整条桌凳全都随之晃动,让考试这一天没有一刻安静。 而且这种桌凳,考生不能完全将身体重量放在上面,一场考下来,跟扎马步似的,十分痛苦。 这还是全国最富庶的扬州府的考棚,那些边远州府的考试条件就更惨了。 有的州府甚至连桌子都置办不起,考生来考试总不能背着桌椅来吧? 所以一到考试前,什么门板、床板全都被这些考生借走,考生又多,门板、床板不够,只能用卖肉的案板来凑数。 有人作《竹枝词》描写这种场景: 国家考试太堂皇, 多少书生坐大堂。 油板扛来当试案, 考完衣服油光光。 但好在徐鹤这次依然十分幸运,当他领着号牌进入考棚后发现,自己坐在考棚的边上。 这位置为什么说他【幸运】呢? 如果刮风下雨,这个位置就惨了,但今天太阳初升、风和日丽,而且光线甚好。 最最重要的是,他坐在最边边上,长条凳有两腿支撑,总比那些坐在中间,没有凳腿支撑的位置来得安全。 徐鹤坐在上面,屁股动了动,确实安稳不少,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一天考试全都蹲着写了。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冗长的资格审查工作结束,府试考棚关门落锁。 吏员们齐齐领了考纸发给考生。 等全都领了,大堂下有吏员扛着一块大板走出,那大板上用红纸贴了,上面写有大字,因为隔得远,徐鹤看不到,但想来应该是考题。 果然,那吏员得到彭汝玉的首肯后,大声将考题念了出来。 【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念完后,那吏员叫来一人,扛着板在考棚里依次走过,让听不清的人摘抄考题。 徐鹤将题目一边写在稿纸上,一边思考考题。 这一题出自《论语·八佾【音:意】》 朱子集注中解释:“佾,舞列也,天子八,诸侯六,大夫四,士二。” 说白了,就是一种舞蹈,这种舞蹈跳舞的人纵横都是八人,一共六十四人。 《论语·八佾》此章全文是:“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徐鹤回忆了一番朱子对这段文字的注释,具体怎么说的他已经忘记了。 但大概意思他还记得。 简单来说,《韶》和《武》分别是舜和武王的音乐。 美这种东西呢,是声光电的组合,很美,很有意思的事情。而善,则是另一种美。 舜绍尧致治,武王伐纣救民都是功德一件,所以他们的音乐都是美的。 但舜的地位是从尧那禅让而来,可武王却是造反而来,两者只见毕竟有差别,所以舜的一声尽善尽美,而武王则有点小遗憾,得位是靠抢来的。 徐鹤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将朱熹的注释想了很多遍。 但始终找不到这文该怎么下笔破题。 他将自己代入到孔子身上,想着自己假如是孔子会怎么跟弟子们形容这件事。 想了半天,他还是不得其要,心中渐渐烦闷,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徐鹤不知道的是,他眉头皱起之时,李知节也跟着紧张起来。 此时的李知节心中甚至比徐鹤还焦急。 虽然自己没有亲自教过徐鹤做文章,但他可是亲自点了徐鹤做县案首,而且还当着众人面承认他是自己的学生。 自己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如果徐鹤文章做得不好,那真的会惹士林耻笑的。 李知节有个毛病,遇到纠结之事时,只要四下无人,他就会抱着手,用牙齿啃指甲。 但奈何知府彭汝玉在旁,下面又是乌泱泱一片考生,啃手指甲实在不雅,他只能强压着念头,用食指抠拇指上的倒刺排解,真真儿把他急死了。 彭汝玉其实这时也在关注着徐鹤这个考生。 一方面是因为徐鹤的诗名,就连他在高邮州都听说了。 还有就是他在上任前知道了自己前任落马的细节,这个徐鹤在这件事里也出现了不少次。 可以说最后批验所的税银不失,就是这小家伙的功劳。 再加上徐鹤是跟自己临时搭班子的通判李知节的学生,李知节是什么人?大名鼎鼎的【丁未十子】之一,诗文领一代风骚的大才子,他很好奇,这位大才子的学生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锦绣文章来。 就在这时,两人眼中的徐鹤突然展颜一笑,似乎已有所得,奋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第一卷 第101章一渡一束,八股新文风 上一秒还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又喜笑颜开。 徐鹤这表情的变化,落在两位考官眼中,他们心中不由好奇起来。 李知节因为是徐鹤的老师,这事很多人知道,所以为了避嫌,他忍住心中好奇,只能在座上喝水掩饰。 但彭汝玉却不然,他早就听说过徐鹤的一些事情,见徐鹤这状态,心中也起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他先是跟李知节一样,抓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到堂下。 彭汝玉背着手,装作巡视考场,先是看了看别的学童的文章。 但此时考试才刚开始不久,大多数人都还在想着如何破题。 有几个开始动笔的,他站在那几人身边看了一会儿,却没有什么惊艳之处,甚至有个家伙还将题目破歪了。 但彭汝玉见状却不动声色,继续朝后走去。 来到徐鹤身边时,他立马感觉到徐鹤与其他人的不同。 别的学童见他走来,有的谄媚一笑,有的神情拘谨,有的故作沉思。 但徐鹤却不同,自他来到徐鹤身边,徐鹤竟然连头都没抬一下,自始至终都在稿纸上写着文章,没有丝毫分心。 彭汝玉年近五旬,眼睛已经有些老花,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去。 只见徐鹤开篇第一句破题写道:“圣人赞有虞之乐,文备而情亦备焉。” 彭汝玉见到这个破题顿时浑身汗毛直竖,倒抽一口冷气。 “此子扣【韶】字起讲,矜贵庄严,前句以【虞】代舜,后句释【韶】字为文情俱备,实乃提纲挈领之述!” 原来,舜之先封于虞,故城在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破题中徐鹤用虞代指舜帝,既点名了原文所述为何,又不直接写出韶为舜乐,这样绕一个弯弯,既点名自己知道此典出处,又暗合了八股破题的规矩,可以说非常巧妙。 而后一句则写出了他自己对【韶】乐的认识,说白了就是韶这种音乐,既优美动听,还言之有物,这一句既阐明了原文之意,又给下文做了铺垫。 这就是为什么彭汝玉见之则喜的原因。 彭汝玉按捺住惊喜,继续往下看去。 “笙鏞琴瑟,有以极音律之和,而闻之者心融。 干戚羽旄,有以备物采之华,而观之者忘倦。 歌九德而间九功,雍雍乎凤鸟之和鸣也,而声孰尚之。 舞九韶而协九奏,跄跄乎百兽之率舞也,而容孰尚之。” 彭汝玉看着这时,甚至手都激动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大夏天喝了一瓢井水,畅快无比。 国朝百多年,自八股定为科举正场必考之后,还从未有人写出如此文字优美而又言之有物的文风。 寥寥几句,彭汝玉仿佛回到了上古虞国,亲眼看到了鸟兽和鸣,百姓亲睦的年代,而这,不就是儒家一直向往的时代吗? 看到这里,徐鹤开始阐述自己对原文的理解: “谓之尽美,信乎其文之备,而无以复加矣。然其中又有尽善者存焉。 盖其声之美,不止于音律之和也,而咸宁之化,实洋溢乎其中。 其容之美,不止乎物彩之华也,而至德之光,实交畅于四表。” 彭汝玉也是进士出生,但从来没见过徐鹤这种八股写法,一渡一束,文章萦纡起伏,无处不透着新意。 而且文中【咸宁之化】、【至德之光】一下子将朱子所注:“美是声容之盛,善是美之实”的阐述给点了出来。 八股文是什么? 是代圣人立言,但这不是胡编乱造,自由发挥,国家是给了你标准答案的。 标准答案是什么?那就是朱子对圣人之言的阐发解释。 徐鹤不仅文辞优美大方,而且紧紧扣题。 这完全达到了谢夫子所言的,将八股文章作出文学小品的那种境界了。 一篇好文,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那是可以引发共鸣的。 彭汝玉不由自主将自己代入到徐鹤的位置:“如果现在场中参加府试的是本官,本官能做出与之比肩的雄文吗?” 答案让彭汝玉有些丧气,他不行,完全不行,这种新颖的写法,这种紧扣文题,比兴渡束的写法,不仅他闻所未闻,甚至连细细揣摩之后也未必临摹得出。 “此子真乃天纵之才,难怪能做出那么多惊才绝艳之诗!” 彭汝玉收拾心神,接着往下看。 只见徐鹤的文章已经写到了尾声。 “揄扬咏叹,依稀乎文明濬哲之风,音有尽而意无穷也。俯仰周旋,想象乎揖逊雍容之状,心悦之而口不能言也。 谓之尽善,则美之中又有实焉,而非徒以其文矣。韶之为乐,其盛也一至此哉。” 没了,写到这,这一篇文章就这么结束了。 彭汝玉有些惋惜,就像后世那些看小说的读者。 明明知道故事到这里结束最完美不过了,但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没法追更,所以在小说最后一章结尾开始喷作者。 “这特么就结束了?烂尾!” “有没有番外?没有番外我一星差评!” “不管了,作者明天不更我寄刀片!” 彭汝玉此刻的心情不能说是差不多,只能说是一毛一样。 他看着徐鹤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幽怨了。 见徐鹤已经开始检查文章中有没有犯讳和用词不当的地方,彭汝玉怅然若失得直起腰来,他想再去看看别的考生文章作的如何。 但砸吧砸吧嘴,又觉得看完徐鹤的文章再去看别人的,就有点索然无味的感觉了。 于是他索然无味地拖着两条腿回到堂上。 李知节见他下了堂便一直站在自己学生身旁,此刻又这一副不开森的样子,顿时心中咯噔一下。 “这小子,如果文作的有失水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虽然李知节也是抓耳挠腮想知道自己学生文章到底如何,但终究为了彼此好,他还是没问彭汝玉到情况到底怎么样,只能听着老彭坐在旁边案上唉声叹气。 这时,已经有作文速度较快的考生开始交卷。 府试的考试形式和考试内容基本跟县试差不多,但又比县试稍稍规矩一些。 比如县试中,李知节那日心情放松,那就随便出了个试帖诗的题目。 但府试不同,不管考几场,但其中三场必考,一是制义、二是贴经、三是策论。 彭汝玉接过第一个头发花白考生的卷子,他看了看,然后随便用笔圈出那考生卷中一字道:“汝写文章,一遍在稿上,一遍在卷上,连抄两遍都未发现【贤】字下面的【贝】字少了一横?下场不必再来,本官这次不会录你!” 他这番话说完,那老头哭诉道:“禀大人,学童老眼昏花,许是少些一横未曾看清!求大人看在学童白发摇齿的份上,给学童一个机会吧!” 彭汝玉闻言大怒:“本官给你机会,那谁给那些文虽不好,却无一个错字的学童机会呢?” 那老学童闻言,顿时面色如纸,踉踉跄跄、失魂落魄的站到考棚外等着了。 接下来几人的文章,彭汝玉看得极快,几乎是扫了一眼便告知这些人下场不用来了。 考棚中的考生听到这么多人竟然一人未录,全都忐忑起来,有些想交卷的也踌躇着不敢上去触霉头了。 这时,突然他们的身后有一拍桌椅【哗啦啦】响起,彭汝玉和李知节也被这动静惊动了,抬头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徐鹤正站起收拾笔墨纸砚,不一会拿着考纸便朝堂前来了! 第一卷 第102章你们都来学他 看到徐鹤交卷,李知节心里那个气啊:“傻小子,知府大人看到这么多垃圾文卷,正在气头上呢,你这时候交卷,那不是触他的霉头吗?” 但奈何,这里是府试考场,不是他县衙的后堂,他上面还有彭汝玉镇着,李知节虽然着急,但却不敢说一个字。 此时的彭汝玉面上无悲无喜,甚至看起来有些阴沉,台下的考生们瞥到这一幕,心中不由暗暗嘲笑徐鹤不知察言观色,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徐鹤来到堂下,躬身朝老师和彭知府一礼。 这时有礼房的书吏来到他的身边,将卷子拿到堂上递给彭知府。 彭汝玉接过卷子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转头对李知节道:“李大人,你可有作文的心得,能否送老夫一份,改日我也好让家中子弟研读李大人的佳作!” 李知节听完一脸懵逼,搞不清彭汝玉这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他下意识回道:“知府大人既如此瞧得起下官,那下官回衙之后便细细整理出来送于大人。” 漂亮话虽然说了,但他还是有些拎不清彭汝玉到底为啥突然说这话。 彭汝玉笑了笑,朝李知节点了,似是承了情。 这会儿,他才打开徐鹤的文章看了起来。 刚刚打开考纸,映入他眼帘的就是一笔端庄严谨、工整温雅的小楷。 这小楷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楷书四大家笔意,缺少了些灵韵和个人风格,但贵在整齐划一,清晰可辨。 刚刚彭汝玉是看着徐鹤打草稿的,但那时徐鹤心有千言,下笔如风,根本没有考虑到字体美观。 所以给彭汝玉的印象就是他的字很一般嘛。 可当他看到正式考纸上徐鹤的字,这两者之间的反差顿时让彭汝玉心中惊喜不已。 “这,这字是……” 徐鹤见彭汝玉如此惊讶,心中不由好笑。 其实他所写的字体,就是后世有名的馆阁体。 这种字体没有书法作品的千人千面,但贵在非常适合作为文书传递、考试书写。 因为他一笔一划十分规矩工整,丝毫没有随心所欲的个人风格。 或许,他不能称之为书法,但无疑,考官在看完那么多个人风格鲜明的字体后,一下子看到如此清爽整洁的卷面,毫无疑问,规矩工整就是加分项。 徐鹤前世曾经临摹过明代沈度的字,而他就是馆阁体的集大成者。 馆阁体起源于宋代,之所以后来成为明清两代的考试专用字体,就是因为朱棣非常喜欢这种字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再加上,这种字体确实好用,所以才被后世渐渐推广。 然后,这个时空中压根就没有明朝,自然也没有朱棣,所以徐鹤的馆阁体一出,无疑让彭汝玉惊喜异常。 “慎行,你这学生这笔字是真的好!”彭汝玉感慨道。 李知节凑上前一看,顿时有些好奇地看向徐鹤,县试时,徐鹤用的楷书,那味道颇类颜、柳,美则美矣,没有这般工整啊? 他朝徐鹤投去询问的目光。 徐鹤能怎么办?他总不好当面解释说,当时太紧张,没想起馆阁体这一层吧? 这次府试,他可是有备而来,早就模拟了考试中的一切,对于字体这种加分项,他当然也想到了。 所以…… 彭汝玉心中感叹,文章写得好、诗也做得声名远扬,再加上书体又加分,这样的学子,来参加府试,那岂不是吊打堂下一众之人吗? 为了公平,彭汝玉又细细将徐鹤所作之文读了一遍,然后感叹一声,递给李知节。 李知节怀着忐忑的心情接过考纸。 这一看不要紧,跟刚刚的彭汝玉一样,这种新颖的八股写法,这一渡一束的文章技巧,这提纲挈领的破题,简直…… 就这篇文章所表现出来的水平,自己根本教不了徐鹤好吧! 等等! 刚刚彭知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把作文的心得抄写一份给彭家后人研读? 他该不会是误会徐鹤的文章是自己教的吧? “我……”想到刚刚自己还答应了彭汝玉,李知节顿时有种即将社死的危机感。 关键是彭汝玉不知道这件事啊,此时的他看向徐鹤的眼神已经变得温和起来。 他转头对李知节道:“慎行,你是我朝出了名的大才子,对你这学生所作之文,点评一二吧!” 李知节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又细细研读了一番。 终于,他放下考纸,深深地看了一眼堂下的学生。 然后他才转头对彭汝玉道:“彭大人,还是你说吧,我害怕我说出来,有失公允!” 好家伙,一旁府衙的属吏们听到这话,顿时心中吐槽:“这位李大人,你这是此夸无声胜有声啊!” 但彭汝玉却在思考之后点了点头,露出深以为然之色。 接着,他转向徐鹤道:“徐鹤,你这文以阐发韶字扣题作起讲,矜贵庄严。” “前四比实写尽美,句句切舜,股股声容分比,可谓一字不可移易也……” 他的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显然心中激荡。 台下一众还未交卷的考生此时傻了。 “不对啊,说好的严格呢?说好的看了那么多垃圾,心情糟糕呢?这知府大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彭汝玉接着道:“后四比浑写尽善,末二比更得叹想神情,题蕴尽出。” “全文晖映其章,华彩其词,故美善兼尽也。” 李知节在旁听到彭汝玉的点评,竟然不再顾忌,连连点头称是,显然是因为彭汝玉这个两榜进士,完全说出了他想说的肺腑之言。 彭汝玉接着点评道:“你的文章,格调正大安详,余味醇古淡泊,而且阐发之形式乃国朝未有之新作,来日我定要将此文贴于府衙轮榜之旁,以供本府学子研习参考之用!” “哗……” 彭知府此言一出,台下正在考试的学童们全都哗然了。 他们只听说过,师长让他们学习前辈时文大家的程文,还从没见过有师长让他们看一个十五岁少年所作之文。 “这么说来,彭知府岂不是将那少年的文章跟那些时文大家的文章相提并论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第一卷 第103章又遇吴德操 甭管台下的学童们心中五味杂陈,但台上的两位考官却甚是高兴。 尤其是李知节,他全程抚须不断,脸上笑意再也收不住了,看着台下的徐鹤,心中越发喜欢。 彭汝玉也是高兴。 刚刚上任,主持府试的他,知府位置还没坐热呢,就收获学霸一名。 扬州府出了这么一个人才,他的履历上也会添加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无疑对暂时署理知府一职的他来说是个好消息,年底考功司怎么也得给他一个教化之功的考语,那么,扶正还遥远吗? 想到这,一向端肃的他温言道:“你且去门口等着,凑齐十人便放炮让你出去,回去后切记多多温习下两场,不要迟到!” 徐鹤躬身应了,便站到考棚大门处,跟之前那几位站在一起。 那几位可是被彭知府勒令下场不必再来的主儿。 而徐鹤则是文章被知府大人当成范文,将来放榜时要贴到府衙外供人研习参考的【优等生】。 两相对比之下,这帮人顿时如丧考妣。 尤其是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生童,见徐鹤这点年纪便被知府大人夸上了天,而自己…… 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的。 不一会,凑齐了十人,衙门放炮开锁放了徐鹤这十人出了考棚。 刚出门,就看见外面还是挤得人山人海。 一府考生足足有三四千人,可想而知送考的规模有多大了。 这时,一一约莫七八岁的孩子,见到他们这帮人,飞奔着朝他们奔来,一边跑一边还叫着“爷爷,爷爷。” 当他靠近时一下子撞进刚刚那须发皆白的老学童怀中,口中撒娇道:“爷爷,我跟爹等了你那么久,孙儿想吃桂花糕,爷爷给我买!” 老学童见状,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仰天哽咽道:“蹉跎半生,孙子都有了,却连个童生都还不曾考中,罢罢罢,老夫这次回去不考了,不考了!” 小孙子一脸疑惑地看着爷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一旁送考之人见到这老学童头发胡子都白了,还在参加府试,不由心中一紧,为自己的家人、学生担心起来。 毕竟这几千个考生,最后也不过只有四五十能通过府试,简直太残酷了,谁家心里都没底啊。 这时,有人看见这十人中最年轻的徐鹤,不由对身旁之人道:“虽说读书要趁早,但像这个学童的年纪,想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难,太难了!” 徐鹤闻言,微微一笑,也不管他们,自己便循着刚刚海陵县的集中之地去了。 等他走后,刚刚那几个同批出来的考生将徐鹤在考场里的表现,以及知府大人对他文章的评价跟周围人说了。 当他们说完,刚刚还点评徐鹤的那些人顿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讷讷说不出话来。 因为下两场连考,时间就在午后,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徐鹤寻到护送他们过来的卫所之人和张景贤的亲兵,拿了些银钱让他们去买了些吃食,然后找了个附近的茶馆坐下。 吃了点东西后,那些兵丁们自去耍,徐鹤却坐在茶馆的凳子上看起书来。 虽然下面两场在科举中并不非常重要,但从小习惯做【别人家孩子】的徐鹤,还是决定认真应对。 就在他看书的时候,突然看见茶馆之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失魂落魄地经过。 徐鹤见状连忙叫住来人:“学兄!” 那人闻言转头朝徐鹤看来,当他发现是徐鹤时,顿时脚步一顿,哭丧个脸走了进来。 原来,此人就是徐鹤的挨保吴德操。 徐鹤见他神色有异,于是问道:“学兄这是怎么了?” 吴德操一屁股坐在徐鹤对面,唉声叹气道:“辣块妈妈,我真是倒了血霉了!” 原来这吴德操虽然是府学廪生,但他这些年来不思进取,专以衙门发的廪米以及给人作保度日,无心科举。 前些年他日子过得还算潇洒,一把年纪,父母双亡,又未曾娶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银钱上还不算为难。 可这次,他却阴沟里翻了船。 前日,他正在家中吃饭,突然府学的蔡教谕找上门来,让他给几个人做挨保。 本来这是件平白得银子的好事,往年里他逢府试,这挨保的银子赚得他心花怒放。 但这次他却有些迟疑了。 因为挨保这种事,向来是衙门按照资格指派的。 既然是指派,他蔡教谕提前通知定然不同寻常。 果然,蔡教谕偷偷告诉他,这次指派的对象中有个县试差点名落孙山之人。 吴德操闻言差点当场吓傻,虽然他不思进取,但好歹也是廪生,资格也老,怎么排都不可能轮到他给县试垫底之人挨保。 但现在蔡教谕偏偏提前通知了这件事,显然其中必有猫腻。 果然,蔡教谕说这是知府公子的意思。 甭管谁的意思,这可是涉及到功名的大事,吴德操连连摇头不肯。 蔡教谕见状也给他交了底,说挨保那人肺部有病,如果按照挨保的顺序只能排在最后,到时候座位也在考棚最后。 而考棚最后一是光线很差,二是空气不流通,万一考试不成,再当场倒下岂不冤枉? “所以对方找了周公子的路子,跟着你这一批进场,能占个前排的座位!” 徐鹤听到这都快笑了:“所以你信了?” 那周公子明显是想赚那考生的钱,又怕出了事,有靠山的廪生会告状告到提学道去,所以柿子专挑软的捏,便找来吴德操帮那人挨保。 而且那人显然不是什么肺部有问题,肯定是想在府试舞弊才走周公子的门路。 “不然呢?”吴德操都快哭了,“你进去没多久,我帮着挨保那人就被查出替考,当场被新任府台大人枷了示众,我也被告知,从廪生降为增广生!” 廪生降为增广,这代表着以后朝廷发放的廪米吴德操就别想了,难怪他这么灰心丧气。 徐鹤笑道:“当时那周公子是不是顺便也找你,让你放我鸽子?” “放你鸽子?”吴德操不懂什么意思。 徐鹤笑着解释了一通,吴德操闻言“啐”了一口:“辣块妈妈,可不是嘛,就欺负我家中无人做官,穷书生一个,什么好事都轮不到我,每次这种提心吊胆的事情,不用说,蔡教谕全都找我!我日他个先人!” 徐鹤心中想笑,看这吴德操也不是什么读书用心的人物,人家把他摆在廪生的位置上,可不就是方便【操作】嘛! 这次也算他倒霉,恰好周家事发,又遇到老彭这种严厉的考官,不倒霉说不过去啊! 第一卷 第104章 府试结束 到了下午,徐鹤进场又考了一下午,到了规定交卷时间,他才将考纸上交。 倒不是他考试中遇到了困难,而是这两场,一场考的是记忆力,从跟后世填空题很像,就是从经义中抽出一句话,让考生联系上下文,将这句话补全,徐鹤,记忆力方面不用说了,很快他就答了出来,然后细细斟酌了一番,再誊写到了考纸上。 至于策论,这有点像后世公务员考试的申论。 这个就要注意了,徐鹤不求标新立异,只求随波逐流,写出和光同尘之言即可。 毕竟你一个小小学童,就连童生、生员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对国家大事发表评论? 还不如老实点,中规中矩。 到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声炮响,就到了交卷的时候。 这里有个规矩,县试、府试“不继烛”。 也就是,在县试府试中,你考试到了天快黑,即将上灯的时候,那考试就必须结束,炮响之后所有考生必须放下笔,如果再有动作,那就是违反考场纪律,现场罢落。 好在徐鹤早就将稿纸上的内容誊写到了考纸上,而且反反复复检查了十多遍。 他的这种行为,让堂上的彭汝玉和李知节连连点头。 第一场时文制义,考的是考生对经义的理解和阐发,这种文章抠是抠不出来的。 一挥而就,才能连贯通顺,反复修改,抠字眼反而落了下成。 所以徐鹤提前交卷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下午的考试则是测试考生对经义的背诵熟练度和默写时的细心程度,以及对时政的一些看法。 尤其是贴经,最重要的是考生需要细心,不能犯错。 这时候提前交卷就会给人浮躁的感觉。 而徐鹤,直到放炮才交卷,全程一直在检查、斟酌,在这点上,首先别的先不提,就这份认真,就让彭知府和李通判非常满意了。 府试终于考完,等徐鹤汇集储渊等人回到扬州卫指挥使衙门时,又是孙佥事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徐公子,考得一切都还顺利否?” 考完试的徐鹤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他笑道:“这阵子幸亏大人照拂,不然哪有我进考场的机会!” 孙佥事哈哈大笑,将几人迎了进来。 此时,徐鹤等人住的小院中已经摆上了酒席。 刚刚落座,储渊就对徐鹤道:“小鹤,看彭大人的意思,你这次府试必得案首啊!” 孙佥事闻言顿时心中一动,他知道徐鹤是县案首,道试或许还未必能被100%取中,但府试只要他去考,那是必中的。 但他着实没想到,那个叫储渊的读书人说徐鹤会中府案首。 他连忙追问道:“何出此言?” 储渊于是将今天第一场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在桌上说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提前恭喜徐鹤。 孙佥事是个武人,自然不懂读书人口中那文章为何受到彭大人的赞扬,但这不妨碍他听了为徐鹤高兴啊。 他端起杯子笑道:“那就恭喜徐公子科场连捷了!” 徐鹤连连摆手道:“还未到放榜之日,一切都还未定,诸位捧杀我了!” 吃完饭后,孙佥事将徐鹤单独拉到一旁喝茶。 “徐公子,这次陈大人是真的不在衙门,所以未能见你,见谅见谅!” 紧接着,他解释道:“去了海陵,海防道张大人招陈大人商量事去了!” 徐鹤闻言不以为意,自己这身份,出动你孙佥事接待,那已经是看在张景贤的面子了,陈应诏就算再怎么样,那也是一卫的指挥使,别说他一个童生都不是的读书人,就算是秀才来了,他也未必看得上眼。 不过这节骨眼上,对方去了海陵,这事却颇值得玩味。 果然,孙佥事道:“这次去海陵的还有第二拨朝廷的钦差,他们此行听说是为了查贼匪与倭寇勾结之事。” 听到这,徐鹤心中恍然,贼匪与周颐、葛有礼等人勾结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毕竟火药的来源查清,曹邦轴那定然是松了口,锦衣卫这才转道扬州抓人的。 但贼匪来时,还有藏在其中的倭寇。 朝廷现在查得肯定是这倭寇的出现,到底是意外还是其中有勾结。 还有就是周颐等人知不知道贼匪里有倭寇之事。 知道或者不知道,这两种可能对于将来他们的定罪、定什么罪,关系很大,陈应诏作为扬州卫的指挥使,出名做个见证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还有,就是南京兵部,汇同海防道张大人发文扬州卫,着陈大人带兵两千,汇同海陵县周边千户、百户所驻兵,一齐围剿姜堰铺西溱潼里的贼匪,争取这次一网打尽,省的将来他们继续为非作歹!” 现在李知节正在协理府试之事,徐鹤不好跟他见面,无疑,孙佥事带来的消息让徐鹤了解了贼匪之事的后续发展,非常给力。 想到这,徐鹤问道:“犯官周颐和葛有礼等人呢?还有,这帮人在海陵县屠戮书院,掳走一名叫苏摇光的女史,这女史有消息吗?” 孙佥事摇了摇头:“现在周颐和葛有礼,包括他们的家人全都被关在锦衣卫看押犯人的院子里,外人不得沟通。但今天扬州城里又陆陆续续抓了很多官员,搞得人心惶惶!听说钦差大人正在审问这些人,看有没有跟周、葛二人交通的漏网之鱼!” “至于你说的那个女史!”孙佥事想了想,“似乎听说有个女人被解救出来,正在钦差大人行辕里问话。别的我就不清楚了。” 徐鹤闻言松了口气,也许这件事对所有官员来说,苏摇光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证。 但对徐鹤来讲,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他对苏摇光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感情,两人也只见过一面,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 那是一个人啊,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苏摇光才十多岁的年纪,就这样香消玉殒,对于徐鹤来说,真的有点残酷。 突然,徐鹤又想起一件事,刚刚孙佥事说了,钦差正在审问有没有跟周颐、葛有礼交通之人。 他一下子想到了徐家,以及徐岱、徐鸾父子。 想到这,徐鹤心中有些着急,徐岱父子还则罢了,但徐嵩这个大伯父对他还算不错,之前听说他跟周颐有联系,周颐甚至在贼匪来时,通知大伯注意安全,现在想来,周颐的通知,那是冒着暴露的风险。 从这点看来,周颐和徐家的关系非同小可。 更何况,徐家跟首辅秦砚关系不错,这次钦差明显是次辅夏阳秋的人,他们会不会揪着这点,顺带手摆弄徐家呢? 一念及此,徐鹤刚刚还因为周、葛伏法、苏摇光被救的好心情有变得沉重起来! 第一卷 第105章审(1) 第二天,府试既然已经考完,徐鹤准备跟老师李知节说一声,便准备回海陵县了。 但他还没出门,扬州卫指挥使衙门看门的兵丁便寻了过来:“徐公子,府衙那来人,说叫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案子找您问话。” 此言一出,徐鹤顿时了然,应该是跟这次周颐、葛有礼勾结匪贼之事有关。 当他来到府衙时,堂上坐着的并不是彭汝玉,而是那日在扬州驿看到的右佥都御史黄伦。 黄伦的左边坐着的那人徐鹤也见过,就是跟着黄伦一起来扬州的那个锦衣卫的四品千户。 而黄伦的右手边则坐着新任署理扬州知府彭汝玉和通判李知节。 当徐鹤的目光跟李知节对上后,他垂了垂眼睑,算是跟自己这学生打了招呼。 现在还不是询问徐鹤的时候,黄伦将大案上的惊堂木一拍道:“带人犯周颐父子!” 他的话音刚落,徐鹤的身后嘈杂的手镣脚镣声响起。 徐鹤回头看去,只见府衙几个五大三粗的狱卒押着周家父子朝堂上走来。 许是周知府余威尚在的缘故,虽然他们父子行走缓慢,但狱卒丝毫不敢催逼,只能耐着性子跟在后面。 这时,堂上的黄伦瘦削刚硬的脸上露出不耐之色,他冲着领头的司狱道:“你们这些人平日押送犯人时就是这么温良恭俭让吗?” 从九品的司狱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朝周家父子二人身后的狱卒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狱卒顿时拿出鞭子来,同时抽向周家父子。 “啊!” 但呼痛声却只有一个,这声音是周公子发出来的,而周颐只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便闷头朝堂上走去。 黄伦其实就是想用先声夺人的方法摧毁周家父子的心理防线。 很显然,只奏效了一半。 等那父子二人上了堂,黄伦厉喝一声:“犯官父子还不跪下?” 周颐闻言冷笑一声:“我无罪,又有官身,无须下跪。再说了,圣上的旨意,是着锦衣卫押我父子回京受审,这位大人为何有旨不遵,在扬州就审我父子?” 一番话说得黄伦哑口无言,但他毕竟是文官,略一思索便冷笑道:“回京路上夜长梦多,谁知道你们犯官之间会不会串供,本官也是为了早日了结此案,方才在今日临时提审你父子。周颐,你还有话说吗?” 周知府站在堂下冷冷一笑:“果然是官字两张口,随便你吧!” 黄伦被他这态度挤兑的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提不起来。 这时,坐在一旁的锦衣卫千户道:“本官乃北镇抚司千户陆涛,奉皇命捉拿你等归案,现在本官有几句话问你,如实回答!” 锦衣卫那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刚亮了牌子,周颐抬头看向陆涛,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而那周公子更是没用,身体想筛糠似地抖了起来,就差瘫在地上了。 陆涛看到父子两人的不同表现,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他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案先问周颐道:“犯官周颐,你跟攻破泰兴、抢掠县库,杀官造反的贼人有何勾结,老实交代!” “没有,我不认识什么贼匪,我一个堂堂知府,朝廷命官,怎么可能跟贼匪有勾结?”周颐振振有词。 黄伦知道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那贼匪用的火药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周颐,想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点端倪来,但很可惜,周颐神色惊讶道:“什么火药?哦,你说的是贼人炸破批验所坞堡围墙时使用的炸药吗?本官怎么知道他们从何得来炸药?我们扬州府又没有炸药,总不能说是本官提供的吧?” 黄伦与陆涛见他狡辩,脸上更是冷笑连连。 陆涛厉声道:“是吗?苏松巡抚曹邦轴你总认识吧?我们锦衣卫抄他家时,发现了你们的往来书信,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陆涛的话还没说完,周颐脸色涨红大怒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构陷于我,黄伦,你别以为身后站着什么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构陷本官,本官要告御状,还有……”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陆涛:“你们锦衣卫做这种假冒文书构陷大臣,在我们大魏朝早就出了名了,你凭什么靠一封假冒的书信就认定我勾结匪类?” 陆涛冷笑一声:“嘴还挺硬!” 黄伦这时转过头去,换了个策略,温声朝周公子道:“周天雄,国法无情,你爹做的事,我们都已经掌握了,那是杀头灭族的罪过,现在本官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本官发誓,一定上奏求陛下免你一死。” 徐鹤看向瑟瑟发抖的周公子,果然见他脸上露出意动之色。 就在周天雄即将开口之际,突然周颐大声骂道:“黄伦,你别骗我儿,这种事被你们这些人坐实了,还能有我父子活命的机会吗?” 周天雄不是傻子,哪还不知道这是父亲在提醒自己别上当。 他咬了咬牙道:“我,我不知道?” 黄伦见状气急败坏道:“周颐是犯官,难道你周天雄也有官身?见了本官怎么不跪?” 周天雄本身又没有功名在身,黄伦其实早就拿捏了这点引而不发,见周天雄不开口,于是厉喝一声。 顿时周围府衙三班皂吏拿了水火棍,架住周天雄稍一用力,便将他别了跪在地上。 “给我打!”黄伦的脸上冷酷之色一点都不隐藏,徐鹤丝毫不怀疑,对方要是不开口,他真的敢打死周天雄。 接着,沉默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周天雄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府衙大堂上空。 在场之人全都是扬州府的老人,谁人不识骄横跋扈的周公子,现在看他像死狗一般被按在地上,一棍接着一棍打在背脊上,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甚至咳嗽都强忍住了。 打了约莫二十仗后,黄伦挥了挥手,对堂下的周颐道:“虎毒尚不食子,看到令公子这付样子,周大人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周颐双手颤抖,老泪纵横,耳中听着儿子一声声凄厉地惨叫,眼中看着儿子后背上鲜血映出,他心如刀绞。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即将松口时,周颐却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没什么可说的。” 黄伦见状跟陆涛对视一眼,然后冷哼道:“好,好,好,传徐鹤上堂!” 徐鹤正在感叹这个时代询问犯人的残酷,没想到下一秒黄伦竟然召唤自己,他连忙整了整衣冠上到堂上。 “徐鹤,本官要你回忆两件事,一是你在东安集遇到贼匪之事,还有一件是海陵县城中书院灭门之事。你给本官细细道来。” 第一卷 第106章审(2) …… 德夫兄,你人呢?常跑书院的是你好不? 咋上堂作供的人变成了我? 合着去会所我连小手都没摸到,被抓了我还得交罚款呗。 其实徐鹤所经历的事情虽然跟本案有关,但其实没什么直接联系。 徐鹤一五一十先把自己如何去东安集的事情说了。 可还没等黄伦提问,周颐倒是先发话了:“这徐鹤在东安集码头遇到了我家经商的门人,若是本官事先知道此事,为何还要让门人去送死?” 是啊,对方假如跟贼人串通好了,为什么放自己的门人去东安集呢? 而且在沙洲之上,周家门人全部死绝,难道周颐是让这帮人故意出现在人群面前,用他们的死洗脱周颐身上的嫌疑? 那么这么做未免太着痕迹了吧? 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黄伦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奇怪,他冷哼一声:“这正好说明你周颐冷酷无情,为了洗脱嫌疑,宁可让自己的门人前去送死!” 周颐没有争辩,反而冷笑一声默不作声,像是看傻子似的看着黄伦,眼神里满是不屑。 黄伦哪受过这种气,刚想动刑,但一想到这家伙马上还要回京城,到时候肯定是个三司会审的局面,万一自己这时候用了刑,肯定会被首辅那边的人抓住把柄说他屈打成招。 想到此节,黄伦道:“传查抄周府之人!”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卫小旗捧着账册上了大堂。 黄伦面露期待之色问道:“你们去周家抄家这么久了,刚刚回来,说说吧,此贼贪了多少?” 徐鹤心说这黄伦估计也知道周颐暂时不会吐口,于是想先从他贪赃枉法上下手,给周颐等人先把一些罪名坐实了。 但捧着账册的小旗官却一脸为难,嗫嚅道:“自从我等奉命去周府抄家,到现在为止,共查出折合现银三十七万两。” 黄伦心中一喜:“这么多?” 说完,他一脸得意地朝周颐道:“你一月俸禄才有几何?怎会生聚三十多万两银子?看来你贪了不少啊!” 那小旗官这时开口道:“卑职还在周家查出了这些银两的来历,周颐凡是收受贿赂后都会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黄伦心中更喜:“哦,也就是说,这厮这些年还花出去了不少?” 小旗官抬了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眼黄伦,然后才道:“卑职一一核对账目,发现,发现……犯官周颐为官多年,虽然贪污不少,但几乎一两银子都没有花出去,受贿而来的古玩字画全都登记在册,一件不少,银两都存在后院厢房地砖下,似乎也没有挪用的痕迹!” 黄伦听到这傻了,这周颐是有毛病吗? 收受贿赂又不使用?那他收了干嘛? 徐鹤也愣住了,这特么算什么?一口面条一口蒜,一分不花赵德汉吗? 突然,这时周颐长笑一声,声音中带着苦涩:“你以为本官想收这些钱?本官刚入仕时也想做个好官,但黄伦你扪心自问说句实话,这官场,你不收钱,人家会带着玩吗?” “你不收钱,你的下属不敢靠近你,没了下属的支持,我们这种亲民官一事无成。” “你不收钱,你的上司不敢提拔你,水至清则无鱼,上司会觉得你是个官场中的异类!” “本官也没有办法,但又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所以无奈收了这些贿赂。” “本官也觉得脏,本官每次午夜梦回,想到这些银子后背发凉,但不收不行啊。” “所以本官早就立下誓言,钱我可以收,但我一分不花,等到了致仕那一天,本官把这些银子全都造桥铺路,造福于民,反正这些钱也是那些贪官污吏贪墨来的,本官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这一段话,说得堂上之人面色各异。 尤其是黄伦,听完后他面色涨红,显然将周颐的处境代入到自己的身上。 而原本府衙里的一些小吏更是对周颐的说法深以为然,脸上露出同情之色。 包括徐鹤,心中也有些戚戚然,后世的官员中也有这种人,明明表现出贪官的样子,但转头这些人就把受贿的钱财上交了纪委,他们不想在官场上成为异类,只能这么办。 后世有纪委,有这种处理方案,但这年头可没有啊。 就在众人各自想着心思之时,一直没发声的彭汝玉突然大怒道:“不想成为官场异类?这就是你收受贿赂的理由?再说了,你说致仕之后修桥铺路,但你没有致仕呢!谁知道你以后会怎么做?照你这么说,所有贪墨的官员都可以留着赃款不用,等致仕之后,若是没被发现,就心安理得的花钱,若是像你一般被发现,那就拿出你这套说辞就可以脱罪?简直荒唐,贪墨就是贪墨,哪来那么多理由?” 彭汝玉说话,徐鹤顿时猝然一惊,确实,刚刚他的想法太天真了,这世界上贪官哪有说自己是坏人的道理,与其相信周颐有致仕之后修桥铺路的打算,不如说他是收了贿赂后给自己的心理按摩罢了。 世上的事情,不要看对方说什么,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贪污就是贪污,就算说破大天去,那也是贪污。 据徐鹤在孙佥事那了解到的,彭汝玉是扬州府出了名的清官,在高邮州知州的任上清廉如水,不仅自己不贪,还勒令手下吏员遇到百姓办事,不许受哪怕一文钱的好处,他的官声在扬州府,甚至南直隶都很好。 彭汝玉说完后,周颐再次沉默,黄伦也轻咳两声道:“彭大人说得有理,周颐,任你千般狡辩也没用,你指使人去书院灭口,十二条人命的事情,这总洗不脱吧?” “来人,带民女苏氏!” 徐鹤这是第二次见到苏摇光,没想到,那日清丽的女史,如今在堂上竟然蓬头垢面,形容憔悴。 黄伦道:“苏氏,将那日你被掳走之事细细道来!” 堂下的苏摇光跪在地上,看起来楚楚可怜,她哽咽得指着身旁的周公子到:“是他,是他叫人把我掳走,关在一个小院里,日日折磨,逼我说出那日谢公子和另外两位客人说了些什么。” “他?你说的是周天雄吗?他是如何折磨你的?”黄伦继续问道。 “他……他让人扒了我的衣服,将我吊在屋中,让手下人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我!如果我答不出问题,他还拔我的指甲!”说完,苏摇光伸出她的那双纤纤玉手,果然,指甲处血红一片、血肉模糊。 徐鹤见状微微将眼睛闭上,他难以想象,这些天,一个弱女子到底承受了些什么。 第一卷 第107章审(3) 黄伦见状追问道:“你说了什么?” 苏摇光泫然欲泣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小女子压根就没听到谢公子他们三人说话,只最后在他们谈完事后,上桌陪着喝了两杯酒聊了一会儿!” 黄伦皱紧了眉头继续道:“那晚,你被掳走前,有没有听到什么?” 苏摇光摇了摇头:“没,没有……” 她想了想,突然道:“对了,我听出那伙贼人用松江口音说了一句话!” 黄伦立马兴奋道:“说了什么?” 苏摇光道:“他说【其他人全都杀了,补上两刀,免得有活口】!” 这时,黄伦左手边的那个锦衣卫千户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松江口音?” 苏摇光垂下了头:“小女子在来海陵之前,就是在松江一个妈妈处接受的调教!后来才被书院挑中买到了海陵!” 黄伦与那个锦衣卫千户对视一眼,都觉得审问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什么证据直接指向周颐。 此案中最大的证据,也就是曹邦轴那得来的火药,周颐拒不承认自己跟曹邦轴有书信往来,说那信是伪造的。 书院灭门案,那也只能说是他儿子周天雄所做,还是无法给周颐定罪。 想到此节,黄伦道:“将犯官周颐押下去!” 两个皂役闻言上前搀住周颐就准备拖走,刚刚还惊慌莫名的周公子更慌了:“爹……” 周颐临走前看着儿子大声道:“雄儿……” 这一刻,他的眼中似有千言,但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黄伦见状,连忙催促道:“还不把犯官押走?” 等周颐走后,黄伦整理了一下情绪,面带微笑地对周天雄道:“周天雄,我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你父亲指使你去做的,你老老实实将你爹所犯之罪一一道来,我可以上奏陛下,饶你一条生路。” 此时的周公子早没了前些日子面对徐鹤的嚣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黄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轻声道:“周天雄,你说,你父亲是不是勾结贼匪,烧毁引根,同犯还有什么人?葛有礼也参与了?对不对?” 周天雄还是默然不语,趴在地上眼泪簌簌而下。 黄伦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终于没了耐心,一拍惊堂木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给我继续打!” 一听说要被打,周天雄慌了:“大人,大人,我是真不知道这些事情啊,我爹从不告诉我这些事!” 黄伦冷笑:“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你既然不知道此事?那为何指使贼人去书院灭口,还打听巡盐御史孔一元究竟说了些什么?” 周天雄惊慌道:“那日我和徐家徐鸾要去书院,正巧碰上了徐鹤等人从书院出来,我看见其中一人是巡盐御史孔一元,又见他跟大理寺卿谢道之的儿子在一起,我怀疑他们密谋针对我的父亲!” “为何有此怀疑?” “因为我听到一些消息,说孔一元最近正在收集不利于我父亲的证据!” “什么证据?” “没有什么,只是听狱卒说起,听到他总是提我父亲的名字,所以我就怀疑……” 黄伦立马找来那日的狱卒,核对后,果然,周天雄没说假话。 “就因为这个?你杀了十二个人?”黄伦一脸不可思议! 周天雄悄悄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眼他,这才回道:“我本来也不想杀人,但是,周泰劝我说,孔一元是次辅夏阳秋的人,跟我爹向来不对付,说不定对方有什么图谋对我爹不利,所以他说要去查探一番!” 本案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人物,徐鹤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果然,黄伦追问:“周泰是何人?” “我家的门人,我爹很信任他,有时我爹也会对他言听计从,他是我爹在松江县任知县时收的门人!” 黄伦闻言转头朝锦衣卫千户陆涛看去,只见陆涛摇了摇头。 他面色一沉:“这周泰是否就是说松江方言之人?” 周天雄点了点头。 案子审到这里,黄伦知道已经进行不下去了,于是叫人将周天雄带了下去。 周天雄被人拽着,路过徐鹤面前时抬头看了徐鹤一眼,那眼中似乎有这幅丑态被徐鹤看见时的羞愤,以及穷途末路后的疯狂。 等出了府衙,徐鹤等在外面,果然,不久后李知节从府衙里出来了。 他见到徐鹤,一点都不意外,师徒俩会心一笑。 等徐鹤上了他的轿子,李知节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徐鹤道:“我觉得可能事情并没有我们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知节没有说话,用带着疑问的眼神看向他。 徐鹤整理了一番思绪,然后道:“其实最大的疑点就是那周泰,为什么他一个周府的门人,竟敢代替主人下令杀了书院那十二人?” 李知节示意他继续。 其实徐鹤的分析很简单,周泰一个下人,要么是受到周颐的指使,周颐害怕自己烧毁引根的图谋被发现,所以才让周泰去掳人,顺便灭了书院满门,以防走漏风声。 李知节点了点头,这也是最大的一种可能,估计黄伦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但徐鹤又道:“还有种可能,周泰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他或许根本不是周府的门人!” “哦?”李知节来了兴趣。 “老师,你想啊,看那陆涛的意思,周家出事并没有抓住周泰,这周泰去哪了?为什么别的人全都抓住了,偏偏这周泰就跑了?他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李知节摇了摇头:“也许他正好不在府里,看到周家被抄,于是跑了;也有可能之前他杀人灭口,为了躲风头,藏在别处!” 徐鹤点了点头,这两种可能性都有。 “老师你说得没错,但周颐一个知府,对一个门人言听计从,这合理吗?”徐鹤反问。 李知节叹了口气:“算了,这事儿我们都不要掺和太深,我座师毕竟是首辅大人,如果在这案子上表现得太过于关心,恐怕会让黄大人误会!” 徐鹤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刚刚审案,老师一直坐在下面一言不发。 李知节笑道:“行了,你这两天就暂时别回海陵吧,在扬州好好等着府试放榜就是!” 徐鹤闻言心中一动,腆着脸问:“老师,我府试过了?多少名啊?” 李知节莞尔一笑,摊了摊手:“你猜啊!” “……” 第一卷 第108章盖棺定论 两日后,紫禁城。 承乾宫内香烟燎燎,宽袍大袖的至正帝闭目坐在大殿中间紫金砖铺设的阴阳八卦中间。 “荣华富贵全小可,于身性命天来大。火风的水似浮沤,好把假躯先勘破。……” 一旁的王勉见主子并未修道,而是念了一首马钰马真人的诗,于是上前凑趣道:“主子,您道缘深厚,又能太上忘情,不留恋世间荣华,迟早有一天能修得神仙,奴才到时候还要跟着您鸡犬升天,一直伺候着您。” 口中一边念诗一边发呆的至正帝被王勉打扰,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他皱眉道:“何显呢?” 王勉连忙解释:“前几日何公公得了风寒一直未愈,今日当值便由奴才伺候主子了!” 至正帝不置可否地伸出手来,等了一会见没有反应,心中更是烦闷:“蠢货,扶我起来!” 王勉闻言吓得连滚带爬来到至正帝身边,小心搀扶着这位九五之尊站起身来。 “去,传内阁那几位都来这!”至正帝喝了口茶又补充了一句:“顺便把陆云深叫来。” 当消息传到内阁时,三名大学士都还未走。 秦砚从炕上站起身捶了捶腰笑着道:“国智,彰明,一起吧!” 国智是次辅夏阳秋的字,而彰明则是三辅吴兴邦的字。 皇帝相召,老首辅约着一起觐见,两位副手连忙搀着秦砚朝外走。 中书舍人龚有为在前面打着灯笼伺候,但身后三人却一时无言。 终于,秦砚打破沉默问两位副手:“这么晚了,皇上叫我们内阁一起觐见,所为何事,你们知道吗?” 夏阳秋心中冷笑,今天内阁收到两道折子,一个是右佥都御史,自己的铁杆黄伦上的,他们押送周、葛两家进京路上,刚过了江,周、葛两家人在船上齐齐中毒,两家七十三口无一幸免,死状极惨。 还有一事是吏部右侍郎请旨询问周、葛案发,原来褒奖海陵县有功之臣的圣旨是否正常宣读。 两个折子明明都是他夏首辅先看了,现在却装着若无其事。 “真是老奸巨猾!”夏阳秋心中腹诽。 这时,三辅吴兴邦道:“以我看来,应该是为了扬州知府、两淮盐运司运判这两个犯官押送途中被毒杀之事。” 秦砚恍然大悟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刚刚收到的折子,瞧我这记性,老了老了!” 见夏阳秋默然不语,秦砚转头问道:“国智,这事你怎么看?” 夏阳秋心中泛着恶心,但面上依然郑重道:“这黄伦,这点事都办不好,回京之后,一定要严加申斥!” 秦砚笑了笑:“这等等再说,我是问海陵县遭贼匪扰城之事如今死了周、葛二人,还如何查起?万一陛下问了,我等该如何回话?” 吴兴邦闻言,知趣的闭上了嘴,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他在内阁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周、葛,包括已经押送至京的曹邦轴都是首辅的人,黄伦、孔一元又是次辅的人。 如今出了这么档子事,两人暗中打机锋,自己掺和进去就太蠢了。 夏阳秋想了想回道:“先着刑部、大理寺的仵作一起南下查清死因!另外再着专人查清周、葛二人通匪实情,尤其是火药来源这点,对了,曹邦轴要看紧了,不能再出事了!” 秦砚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夏阳秋的胳膊:“还是国智头脑清晰,老夫年纪大了,一到晚上就瞌睡,脑子转不过来,一会儿陛下问起,就由你将刚刚的方案说给陛下听吧!” 这时,远处宫门有一盏灯笼渐渐靠近,三人一看,原来是锦衣卫指挥使陆云深也到了。 陆云深躬身一礼道:“见过三位先生。” 对于这个国字第一号特务头子,就算是三位大学士也不会轻易怠慢。 众人熟稔的见过礼后,夏阳秋开口道:“原中,这次去扬州,是你亲侄儿陆涛带人去的吧?现在周葛两家被人灭口,你侄儿那有没有什么线索?” 陆云深闻言大惊:“夏先生说的是扬州知府、盐运司运判勾结贼匪之案?” 夏阳秋点了点头。 陆云深叹气道:“我今日膝盖酸痛,不能下地,没有去衙门,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这,这,我也刚知道啊!” 夏阳秋狐疑地看了两眼陆云深便不说话了。 此时,一行人已经来到承乾宫门口,通传后四人进了殿。 行礼之后,至正帝看着阶下四人道:“今日找你们来为的什么,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吧?” 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夏阳秋看秦砚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出列道:“回禀陛下,臣猜测是扬州府的事情。” 至正帝点了点头:“次辅大人,说说吧,这事情怎么办?” 夏阳秋刚想将刚刚的话复述一遍,但抬眼偷看至正帝后他改了主意:“伏请陛下圣裁!” 至正帝淡淡地看了一眼众人,鼻中冷哼一声:“一船锦衣卫,连犯人都看不好,陆云深,你是干什么吃的?” 陆云深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陛下,等陆涛回来,我一定细细拷问!” 至正帝面露不屑之色:“那陆涛是你的侄子,他还没那个胆子敢背叛你这个叔父,倒是那些带去的锦衣卫,应该好好操练了!” “是!”陆云深磕了一个头回道,“臣一定严办,发现有勾结下毒之人,杀无赦!” 至正帝转头看向三个内阁成员:“黄伦、孔一元办事不力,官降一级,罚俸一年。” 夏阳秋心中一紧。 至正帝又道:“周颐、葛有礼已经死了,又没查到什么东西,暂时就以在任官员的身份下葬吧!” 夏阳秋和吴兴邦心中一凛,想要说些什么,但都知趣地没说话了。 “至于勾结匪类的事情!”至正帝沉吟片刻,“着地方上大力围剿,生擒匪酋后严加拷问!” 夏阳秋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陛下,臣请有司再派人查清此案,还死去百姓一个交代!” 至正帝皱了皱眉并不搭话,反而转头冷冷对陆云深道:“曹邦轴杀良冒功,朕对他很失望,你回去该怎么处理,懂了吗?” 陆云深偷偷看了眼至正帝满含杀意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是~~~~” 秦砚这时出列道:“陛下,曾大有递了折子,请示嘉奖海陵众人的圣旨怎么办?” 至正帝道:“葛、周二人的部分不要读了,别的有功之人,该赏还是要赏的!” “是!”几人齐齐回话。 “这件事就这样吧!你们都回去休息!”至正帝挥了挥手后,就盘膝而坐,双手在丹田处做结丹手印,不再说话了。 王勉道:“三位师傅,陆大人,陛下要修行了,你们请吧!” 第一卷 第109章君子儒和小人儒 府试放榜日。 “什么?周颐和葛有礼两家人全都被人毒死了?”徐鹤惊讶地看着谢良才,满脸不可思议。 骚人兄白了徐鹤一眼:“我什么消息来路,还能骗你?” 徐鹤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好嘛,你寺卿公子,钦差都不敢传唤你上堂说话!你当然厉害咯!” 谢良才闻言顿时露出一副夸张的委屈之色:“我当时也是想跟小鹤一起,站在堂上纵横捭阖,与周葛两贼当面对质来着,奈何我一生员,若是被人知道经常出入烟花柳巷,在大宗师那边,终究不好说话,黄大人也是为我考虑!你就不同啦!” “特么,我怎么不同了?” “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童就算去了书院又能干啥?顶多喝喝茶,聊聊天!”骚人振振有词。 卧槽,你要这么说,那多少有点瞧不起人啊。 这时谢良才神神秘秘道:“还有消息,据说周颐和葛有礼已死,陛下不准备再追究这件事了!” “什么……”徐鹤大惊。 不追究,那泰兴县那么多死难的百姓和官员,海陵县外为了抵御贼人死去的民壮和乡勇算什么? 东安集的火光冲天、沙洲上老弱妇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这又算什么? 他们难道白死了?还是因为他们该死? “也不是,曹邦轴杀良冒功估计会判斩监候!抄家,女眷罚入教坊司!”谢良才道。 徐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这是两件案子好不好!” 谢良才叹了口气,将他收到的消息全都告诉了徐鹤。 徐鹤都被气笑了:“所以说,首辅大人那一拨的人,几乎全都没事。也没人会被追究!” 而调查此案的黄伦和孔一元,他们是次辅那一拨的人,反倒落了个降职罚俸的下场。 一场贼匪袭城的案子,一件引根被烧的大事,朝廷仿佛看不见似地,因为一两个违法官员的死而盖棺定论了。 甚至那两个犯官下葬时还能用士大夫的礼仪办理身后事,这在徐鹤眼中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算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能管的!”谢良才见他心情郁郁,于是小声劝导。 是啊,在这件事上,漫说人微言轻的自己,就算是自己的老师李知节也不敢置喙。 徐鹤突然有些丧气,他想到了马上就要揭晓的府试成绩。 自己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服务于这样的朝廷,就是将自己的青春奉献给这样的帝王? 就在这时,谢良才发现了徐鹤心情上的变化。 他叹了一口气,拉着徐鹤坐下道:“小鹤,我知道你不高兴,这种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郁闷,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鹤此时心中钻了牛角尖,他想起刚刚穿越而来,家徒四壁时的想法:“德夫兄,说实话,这么久以来,我都感觉自己是在被一件件事情推着往前走,心里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读书做官,让我和母亲的生活好起来!” 谢良才笑了笑:“谁不是呢?那是一个人的基本述求,我问的是你作为一个读书人的想法!” 读书人? 徐鹤觉得这有差别吗? 后世读了那么多书,最后考进体制内,不也是为了端着铁饭碗,为了生活的鸡零狗碎一天天的苟且度日吗? 谢良才见他面露疑惑,于是温言笑道:“你听说过横渠先生的那四句话吗?” 徐鹤笑了,只要是遇到这种事儿,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都喜欢用张载的这四句话鼓励人,他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吗?” 谢良才点了点头:“那你学过《论语》,雍也篇里说【子谓子夏越: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说到这,他郑重道:“小鹤,我觉得你很聪明,文章写得好,诗也做得让人佩服,但你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横渠四句】和什么是小人儒,什么是君子儒!” 徐鹤听完后耳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一般,他怔怔地看向谢良才。 骚人兄的形象从没有像今天一般伟岸过。 什么是小人儒?什么是君子儒? 如果归于表象,小人儒就是不通礼乐,品格低劣、形容猥琐。 君子儒呢?家世好、品格高、举止高贵,通晓礼法。 但这真的是小人儒和君子儒的区别吗? 孔子就是这么教育子夏的? 不,圣人所谓的小人儒和君子儒,根本的区别不会是这些表面,而是他们的……初心。 当一个儒家的读书人,奔着追求真理的初心而皈依时,他只要坚守初心,就是君子。 当一个读书人追逐私利,并且贯之始终,那他就是小人。 不用说,自己刚刚穿越来时,觉得读书做官是改变阶层的一种手段,这虽然没错,仓廪实而知礼节嘛! 但这也是……小人儒。 奔着混口饭吃的人,在生命的过程中开始追寻真理,那就时小人向君子的转变。 徐鹤突然有种拨云雾而见青天的感觉。 那么问题来了? 什么是儒家读书人的真理? 那不就是张载所言的【横渠四句】吗?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只有自己成为执政的那一批人,才能像风一样吹到草上时,让草随着风的方向倒去。 而现在的至正帝和朝堂上的当权者也是风,他们是肆虐的狂风,百姓被他们的狂暴吹拂地东倒西歪,随时有连根拔起的危险。 而自己将来要成为一股微风,将小草的叶子推动到太阳的方向。 这是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自己要读书的原因。 这是什么? 这就是他徐鹤心中的【君子儒】。 徐鹤躬身朝谢良才拱手一揖:“谢德夫兄教我!” 谢良才抚着短须,微微点头。 徐鹤有了未来的方向,心情大好,于是邀请到:“德夫兄,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看榜吧!” “……” “德夫兄?” “小鹤啊,我刚到扬州,有几个府学的同窗邀请我一会儿中午画舫游湖,可能不能陪你了!” “特么,说到底,你还是那个lsp!” 第一卷 第110章轮榜 谢良才刚刚离开,储渊等人便兴奋地找了过来。 “小鹤,快啊,今天府试放榜你忘了?”储渊进门就拉着徐鹤往外走。 当几人来到街上时,徐鹤发现,整个扬州城似乎像是有块吸铁石似的,将一个个作读书人打扮的学童朝一个方向吸引而去。 街头巷尾仿佛过年一般,不仅是读书人,甚至一些贩夫走卒都在议论纷纷。 “咱们扬州府,几千个读书种子,最后就取录五十名,若我家小儿能过府试,做个童生也算是祖上冒了青烟了!” “可不是嘛,童生多厉害啊,咱先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生员、举人,单说童生,扬州府里这么多童生聚在一块儿,就算是知府老爷也得给点面子!” “对对对,我听衙门的人说,他们私底下称呼童生叫【童天王】呢!” “为啥?”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童生虽然没有秀才公、举人公高高在上,但他们人多啊,遇到什么事,动辄呼朋唤友把衙门围了,老爷们法不责众,也拿这群读书人没办法!” 这些百姓们说的,徐鹤也听人说过。 府试被取中,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能算是童生。 童生必须要通过府试后,参加一次道试才能正式被称为童生。 童生本不是一种科名,但在读书人中也算是小有成就,在普遍尊重读书人的当下,社会地位肯定是比老百姓稍微高点的,且享有一定的优待。 比如碰到打官司,平头老百姓在状纸上头须写【告状人,民人xx】,而童生则可以在状纸上称是【童生xx】。 过堂呈供时,虽然童生没有功名,不能像生员、监生那样站着不跪,但一般县令看到状纸,知道对方是童生后,在问话的语气和用词上都会比较客气。 倘若是年纪稍大的老童生,也不是什么大案要案,或者他只是出庭作证,县令也会让他站着答话。 但老百姓就不行了,就算你七老八十,年高体衰,按规矩你也得跪着,因为这是体制所关,县令也不能违例,否则上司或者各处巡按监察御史风闻便会呵斥,甚至参奏处分。 再就是童生在去世后,其用栗木制的神主牌上可写“侍赠登仕郎”。 什么是侍赠登仕郎呢? 这是一种散官的名称,一般正九品的官员可封登仕郎。 可童生连科名都没有,肯定不能称自己是登仕郎的。 但古代封赐官员家人,【生者曰封,死者曰赠】,死者为童生,没有做过官,但他儿子若是做了九品官,朝廷在他死后就会赠他登仕郎的头衔。 但儿子又没当过官,死后神主牌上啥也没有,脸面无光。 这时候,童生的社会地位就给他加持了,可以在神主牌的中间写上登仕郎这个最低的散官官阶,但上头要用小字加上【侍赠】二字。 别小瞧这神主牌上小小的改动,普通老百姓看到了可是很羡慕的。 五人中,徐鹤的社学同学刘志高和另外两人似乎情绪不是很高。 刘志高沮丧道:“我这次文章做得不好,交卷时,彭知府看都没看我一眼!不像小鹤跟储渊,都是必过的!” 考完府试后,徐鹤一直在关注着周家的案子,还真没有跟同窗们聊聊他们的考试情况。 另外两个被拖着结保的海陵县学童苦笑着摇了摇头:“考得不好,题目太难!” 不过之前他两说过,这次府试,社学的夫子之所有让他们参加,是想让他们提前熟悉一下府试,以备来年,所以二人并不是很失落。 倒是刘志高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家里面本来打算让他读书得了个童生的头衔,便给他议门亲事。 有了童生头衔,虽然没办法找个富贵人家,但最少也能娶个殷实家庭的女子。 而且这些年,刘家供他读书很是艰难,刘志高的父亲说了,如果考不上童生,这次回去就要学着给人记账,做生意去了。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年少时大家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心中没有任何隔阂与等级观念。 但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你会发现身边人越来越少。 刘志高就是个例子,也许他现在还能跟徐鹤等人说笑聊天,并行去看发榜,但很可能下一次,他就只能倚靠在哪家店的柜台旁,看着街上的读书人怅然对旁人道:“那个谁谁谁,当年跟我一起参加的府试!我还跟他说过话呢!” 见气氛沉闷,徐鹤拍了拍他肩膀:“没事,说不定就考上了,就算没考中,将来也能教你的孩子读书嘛!” 刘志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呢?储渊,考得怎么样?”徐鹤转向储渊。 储渊摇了摇头:“不知道,作是做出来了,知府大人也对我的文章点评了两句,但并未有褒扬之词!” 不知不觉间,几人再次来到府衙前。 这次府衙前比那日府试应考时人还多。不仅考生和家长们聚在这里,整个扬州城的很多百姓也来看热闹。 徐鹤他们来得正好,刚刚挤到前面就听见府衙门口方向有人喊道:“出来了,轮榜出来啦!”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跟疯了似的朝前挤去。 府衙里很快有三班快手持了水火棍出来维持秩序。 徐鹤遥遥望去,只见一个吏员打扮的人手拿一张红纸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并在门口等着的快手帮忙下,将其贴在府衙旁的墙上。 “知道吗?这府试的轮榜跟县试的一模一样,榜式都是圆圈型!”徐鹤身边有个胖乎乎,作读书人打扮的家伙正在给同伴科普。 县试的轮榜他是见过的。 正如刚刚那胖子所言,县试的录取的榜单呈圆形,按顺时针方向写,第一名在圆圈正中,即十二点的位置,然后依名次写。 五十个为一圈,姓名头都朝外。 大魏朝的科举比起另一个时空的大明更加残酷,大明的榜单还会写个几圈,但大魏朝府试录取率极低,只能堪堪排成一个圆圈。 之所以要把录取名单排成圆型那是有原因的。 如果直排或者竖排,那就有前后之别。 但说到底,府试只是三级童子试的第二级,国家科考的第一个正式头衔其实是“生员”。 通过府试,并不能代表最后生员的取录名次。 所以,排列圆形,也算是给读书人们一个继续努力,赶超对手的激励。 “快看,今科府试的府案首是海陵县的徐鹤!” “哗……”人群沸腾了。 即使是猜到自己肯定府试被录取了,但徐鹤真的没想到自己竟然继县案首后,又得了府试第一名。 “徐鹤在哪里?” “徐鹤来了吗?” “案首出来讲两句啊!” 在场所有人全都鼓噪起来。 第一卷 第111章府案首 跟徐鹤同行的储渊四人闻言,顿时一脸惊喜地看向徐鹤。 储渊双手高举,竟比自己得了府案首还高兴:“府案首徐鹤在这里,在这里!” 顿时,人群哗啦啦转头看向徐鹤。 身边刚刚那位说轮榜的胖子见状立马兴奋道:“徐案首,徐案首,在下扬州城锦泰绸缎铺的少东家,也是跟你一起考了今年府试。” 徐鹤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胖子顿时高兴起来:“徐案首人长得俊,书又读得好,待人还这般亲和,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徐鹤这时哪里还听得到他的恭维,整个人晕乎乎的,人们的笑脸、打招呼的声音、拱手行礼让人应接不暇。 他只能机械地连连拱手朝周围人群感谢。 就在人群嘈杂的时候,府衙门口读榜还在继续。 “兴化县,李清洲!” “江都县,严平!” “海门县,顾旌!” “高邮州,林安!” ……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下去,但除了徐鹤,依然没有另外四人的名字。 这时,储渊等人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刘志高,每每听到一个名字却不是自己时,他脸上的失落感就增添一分。 而另外两人,说是来锻炼的,可真到这时候,也紧张地抓着自己袍衫的袖子,露在外面的手指都被捏白了。 徐鹤打发了众人后,见到四人这样子便劝道:“别急,才念了二十多个名字!还有机会!” 刘志高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道:“没希望了,没希望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此时,就连刚刚替徐鹤高兴的储渊也紧咬下唇,神色严峻,目光看着府衙大门榜单的方向,一眨也不眨。 “如皋县,邱震!” “我中啦!我是童生啦!”不远处那名叫邱震的学童跟疯了似的,满世界大吼大叫。发泄着胸中刚刚的忐忑。 储渊见状,眼神更是黯然,因为邱震已经是第47名通过府试的学童了。 也就是说,剩下的名额只有两名。 徐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因为徐鹤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储渊需要的支持并不是言语上的。 “海陵县,储渊!” 突然,声音传来。 徐鹤眼睛一亮,兴奋地转头看向储渊。 储渊愣住了,不敢相信地呆立当场,口中喃喃道:“我过府试了?我……我过府试了?” 这一刻,他泪如雨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但周围人,包括徐鹤都没有嘲笑他,而是面带笑意地看着储渊。 尤其是徐鹤,心中为这位同窗感到高兴,甚至比刚刚自己得了府试案首还高兴。 随着五十个名字读完,几家欢喜几家愁。 相比这么低的录取率。 作为互保的五人中竟然有两人通过,这个概率简直可以去买彩票了。 储渊的脸上露出无法抑制的笑容。 说实话,如果徐鹤因为是县案首,文章又当场被知府点评,他的录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但储渊不同啊,他四书虽然已经背得,五经还是磕磕巴巴。 这次算他运气好,正好遇到自己会的题,文章做得也还不错,或许是文曲星高照,正好被彭知府录了。 这种也许是文章中一句、两句得了彭知府的认可方才通过,可谓是无敌幸运了。 这也是储渊这个一直很老成的家伙泣不成声的原因。 而此时,刘志高等三人的处境就颇为尴尬了。 按道理讲,徐鹤与储渊过了府试,他们应该为之高兴才对。 但他们心中却苦涩无比,尤其是刘志高,这次回去后,他就要离开社学,开始谋生了。 看着两个同一社学的同窗通过,而自己却黯然落榜,他心中五味杂陈。 徐鹤知道这是他们心中的苦楚,于是小心劝道:“人生有很多活法,未必科举就是坦途,几位不要失落,更好的前程还在前面等着你们呢!” 虽然知道他说的是安慰话,但三人心中还是好过了一些。 这时,府试门口刚刚那吏员再次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超级大的红纸贴在轮榜旁边。 “是徐案首第一场作的文章!”前头有人大声解释。 听到这话,在场大多都是读书人,那日府试,听彭知府对徐鹤的文章大为赞赏,他们也很好奇,能让知府大人如此夸赞的文章究竟做成啥样。 有人喊道:“前面的,劳烦把徐案首的文章读一读,让我等开开眼界!” 没一会儿,前面推了一人开始读文。 “圣人赞有虞之乐,文备而情亦备焉。” “这个破题简单直接,提纲挈领,没有半字无病呻吟,光是破题就足以说明本次府试徐案首名副其实了!” “确实,跟他相比,我那破题简直味如嚼蜡,入不得眼!” “夫乐乃功德之形容也,大舜之乐,有以极情文之备如此,岂复有过之者哉!夫子称而赞之,所感深矣!” “妙哉!乐乃功德之形容。徐小友在文中并不直写,不硬代圣人作分疏语,只将功德熔化于美、善之中而虚浑还题,更显文章立意浑全高峻!”一个来看热闹的举人摇头晃脑感叹! 周围百姓,或是不懂文章妙处的府试考生闻言,顿时心中感叹:“到底是案首,连举人老爷都称赞了,哪还有不好的?” 当那人念到【笙镛琴瑟,有以极音律之和,而闻之者心融。干戚羽旄,有以备物采之华,而观之者忘倦】时,在场的读书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刚刚的那个举人,他傻傻地瞪着府衙大门方向。 周围老百姓还等着举人老人称赞呢,一看他这样全都心中跟着忐忑起来。 “难道是徐案首的文章这两句作得不好?” “举人老爷这是咋了?” “有没有懂的读书人,讲给我们听听啊!” 片刻后,那举人捂面大哭:“此文制式新颖,文理兼备,国朝虽多名文,总未有如此将文采熔化在制义中者,况本旨阐发深远,将来这徐案首必能桂榜连捷!” “什么?” “举人老爷说徐案首的文章可以考中举人?” “这……” 周围的读书人全都疯了。 “那位兄台,你是不是言过其实了!”有个穿着澜衫的生员觉得那举人说得太夸张了,当场提出了质疑。 那举人冷笑一声,拂袖道:“彼之水平,还未能体悟此文精彩,本老爷不想与尔多言!回去再读几年书吧!” 第一卷 第112章 童生就开始榜下捉婿了? 不管能不能体悟徐鹤文章的精彩,但这并不妨碍扬州城的学子和百姓们都记住了今年府案首的名字……徐鹤。 徐鹤本以为念完文章后,人群会渐渐散去,没想到大家反倒是循着刚刚储渊的声音都来看他。 之前那位举人也找了过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圆领袍衫,见到徐鹤后非常客气:“小友文章做得太好了,不知师从何人?” 小友是国朝士大夫称呼童生的客气说法,童生进了学,成了生员,那就可以称之为老友;若是不进学,没有秀才功名,就算八十岁,也还称小友。 徐鹤客气回礼:“后学自幼跟随徐家村社学谢夫子读书!” 对方一听,徐鹤只是个社学学生,顿时失去了询问谢夫子姓名的想法。 在他看来,一个社学的夫子能教出府试案首来,只能说明这徐鹤天资聪颖,跟夫子的学问无关。 人群越聚越多,徐鹤也懒得解释,拱手就想告辞。 谁知对方笑道:“本人姓王,家住城外保障湖边,小友若是有空,可以去那随便找人问问就知道我家在哪,你若去了,我扫榻相迎,咱们也好在一起切磋学问,互相砥砺!” 周围人听到这句话顿时对徐鹤的认识加深了一层。 现场大多数人的学问,不足以支撑他们听懂徐鹤文章的妙处。 但一个举人老爷的【折节下交】足以说明了一切。 而且这位举人老爷可是说了,双方见面那是【切磋学问】、是【相互砥砺】。 这就不得了了。 一个举人跟一个童生切磋学问,这只能说徐鹤这个童生将来前途光明,最少在这王举人心里,是可以跟他一样,学问上是有考中举人能力的。 这时,围观之人中有海陵县的学童,听到举人这番话后骄傲地大声对周围人道:“这徐鹤原本就是我们海陵县的县案首!”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县案首,今日又中了府案首。 这说明什么,对方已经锁定了六月份道试的一个生员名额。 按照规矩,县试案首就有很大概率被大宗师取中,成为生员。 如今徐鹤又是府案首,那只能说,徐鹤的生员名额已经板上钉钉了。 原本大宗师还可以驳一驳县令的面子,但无论如何,一个堂堂知府的面子,对方是肯定要给了。 王举人惊喜道:“原来小友是县试、府试双案首,真是失敬了!” 说完,他郑重拱了拱手。 考中童生本来就已经很难了,甚至大魏朝有考童生比考进士还难的说法。 因为参考人数太多,里面各种牛马都有,想要挤入最终五十人的名单殊为不易,想要县试与府试全都考第一名,那只能代表这人是真的牛。 别说一个举人,就算是一个进士,也不敢说自己重头再考一次,能得县试、府试双案首。 “徐案首,你家人可给你找媳妇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不懂那么多,他们只知道徐鹤很厉害,既然这样,那就来点实际的。 …… 徐鹤心中残念,这才哪到哪,刚成为童生,就有人榜下捉婿吗? 刚刚那人一下子提醒了众人。 徐鹤年纪轻轻,虽然身体略显单薄,但唇红齿白、长相俊美,再加上学问这么好,这…… 这不就是最佳的女婿人选吗? “是啊,徐公子,你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什么长辈?” “徐公子,我家有小女,年方二八,不仅容貌清秀,还帮着她母亲操持家务,很是贤惠!你考虑一下呀!” “郑屠,就你那女儿,膀子比我腰还粗,拳头比沙包还大,这叫清秀?” “王老三,你坏我好事,且把前几日赊欠的肉钱还来!” “郑老板,你说得没错,侄女清秀可人,便是皇宫做娘娘都可去得!” “……”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复杂,徐鹤一头冷汗,拉着储渊等人挤出人群溜了。 好不容易跑出人群,停下一看,众人衣衫褶皱,刘志高甚至跑丢了一只鞋,十分狼狈。 储渊抹了把额头的汗:“小鹤,我看刚刚那些准备榜下捉婿的眼神,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徐鹤有些无语,这次他是亲身体会了这个时代普通人,对读书做官的热情。 能不热情吗? 不管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他们其中大多数看中的是徐鹤这个人吗?nonono!他们看中的是徐鹤将来的无限可能。 想到刚刚郑屠女儿沙包大的拳头,和比腰肢还粗的胳膊……徐鹤沉默了! 结婚需谨慎啊,小兄弟! ------------------------------------- 此时,距离扬州几十里外的海陵县城十胜街。 徐家后院中,谢氏正带着丰筱竹一起剥着蚕豆。 “丰姑娘,你歇着吧,你是客人,又是千金大小姐,哪能让你做这些事!”谢氏笑着劝道。 丰筱竹微微一笑,显然跟谢氏已经很熟悉了:“伯母,操持家务不就是我们女儿家应该做的事吗?你放心吧,我没那么娇贵的,在家里我每日也帮父亲处理很多家事的。” 谢氏闻言打听到:“你母亲呢?” 丰筱竹低下了头,轻声道:“在生我的时候就难产去世了!” 谢氏见她难过,一把搂住丰筱竹,轻拍她的后背,红着眼道:“苦命的孩子,跟我们家小鹤一样,他年纪还小时父亲就走了!” 丰筱竹擦了擦眼睛,勉强让自己平静一点问道:“徐鹤哥哥的父亲是怎么……?” 谢氏叹了口气:“考中了生员后,参加乡试,在路上遇到贼匪劫道,别的同窗都逃回来了,只有他,尸骨无存!” 丰筱竹见谢氏眼泪簌簌流下,又反去安慰她,心中却在想:“一个从小失去父亲的家庭,没了顶梁柱,他竟然还能读书,想来吃了不知多少苦!”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锣鼓之声。 谢氏擦干眼泪,强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许是街坊们谁家娶亲。” 突然,嘈杂声中院门被人“碰碰”敲响。 “谁啊?”谢氏大声问。 门外传来徐鹏激动的声音:“婶子,婶子,快开门,是报喜的人来了,鹤哥儿考过了府试!” 第一卷 第113章 家中闻讯 谢氏闻言惊喜地豁然站起差点摔了个趔趄。 丰筱竹赶紧将她扶了:“伯母你没事吧?” 谢氏一脸激动地拍了拍丰筱竹纤细的小手:“没事,没事,应该是鹤儿,鹤儿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徐家人,丰筱竹这时竟然也感觉到了一丝喜意,她笑了起来,眼睛宛如月牙:“太好了,徐公子学问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谢氏有些诧异地看着丰筱竹,心中暗道,这丰姑娘是怎么知道我家鹤儿学问好的?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院外的锣鼓声惊动了。 丰筱竹也很想看看这热闹景儿,奈何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借住在徐家,只能避了进门,躲在窗后朝外看去。 谢氏兴冲冲地将大门刚一打开。 门口扬州府衙雇佣的报喜人便将早就准备好的鞭炮点了。 顿时,鞭炮在徐家大门处噼里啪啦炸响,几条街的街坊邻居全都朝徐家涌了过来。 其中一个报信之人见状昂首挺肚大声对谢氏道:“恭喜老夫人,贵府徐公子被府台大人录为今年府试第一名,祝徐公子道试连捷,文运昌隆!” 这报信之人是个行家,铿锵有力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议论声在小街中传了很远。 就连鞭炮声都不能掩盖。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哄然! “这姓徐的人家没见过啊?刚搬来的?” “据说是东门外徐家村的旁支!” “哎哟!原来是徐家人,难怪难怪,这海陵县的文运全都去了徐家,中个府案首那还不是轻轻松松,徐家那可是两代人全都高中进士了的!” “你们有所不知,府案首名叫徐鹤,前不久刚被李县令点为县案首,如今人家是府、县双案首!” “哎哟,可了不得,咱们十胜街又要多一位生员老爷了!” 听着人群的议论声,谢氏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到现在为止,她还像踏在云中,双腿软绵绵的。 这时,从外收到消息的老甲长匆匆忙忙赶来过来,见到这幅场景连忙道:“他婶子,快,快给谢钱!” 谢氏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转身进了院子,从里屋拎出一个小钱袋,然后从里面胡乱抓了几把递给每个报信之人。 报信之人得了钱,顿时喜笑颜开,如意话不要钱似的说将出来,哄得谢氏眉开眼笑。 街坊里有孩童追逐打闹,谢氏干脆又将袋里的铜钱全都递给徐鹏,让他给孩童们全分了。 这一举动立马引得不熟的街坊们对徐家好感倍增,纷纷交口称赞起来。 “徐老夫人慈祥慷慨,真是个好邻居啊!” “有机会请徐公子去我家坐坐,我们家那几个孩子要能沾上点徐公子的文运,将来说不得也能认几个字,哪像我们三辈子斗大字不识一个。” “徐公子今年多大了呀?有没有人知道他娶没娶亲?” 就在这时,徐鹤的舅舅谢斌收到消息赶过来了。 刚到巷口,他就看见这么多顿时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挤进去,就看见自家姐姐脸上又是笑又是泪。 他凑近了问道:“姐,听说小鹤是童生啦?” 谢氏见到娘家人更是高兴:“你侄子考中了府案首!” 谢斌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道:“考中了什么?” “府案首!”老甲长在旁笑眯眯地说道。 谢斌顿时眼睛亮起:“小鹤又中了府案首?太好了,太好了!” 作为体制内的人,他比普通百姓对科举了解更深。 “姐,你儿子铁定是个生员了!我外甥是秀才公了!”谢斌抹着大胡子畅快大笑! 原本姐姐家,姐夫赶考弥难,姐姐一人支撑。 终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但姐姐始终坚持要让自己儿子读书。 谢斌其实劝过姐姐:“读书虽然有出息,但太难了,什么秀才、举人、进士咱都不敢想,单说府试,大魏朝的府试,动辄参加府试就有几千人,但取录的只有五十人。” 无奈姐姐铁了心要让儿子读书,谢斌劝了几次都没效果,干脆也就不劝了。 再后来,姐姐家愈发困难,经常着人带信给他这个弟弟借钱。 谢斌虽然每次都借,但心里不免有些抱怨,不是什么家庭都能支撑子弟科举的。 他这个小小巡检,又不贪赃枉法,俸禄这么少,虽然平日里有些来往商家的孝敬,但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 姐姐家这么借法子,在谢斌看来就是个无底洞。 但没想到的是,自家这外甥还真是个读书种子。 先是前阵子考中县案首,让他大吃一惊。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就连小三元中最困难的府试他也过了,而且还是第一名的府案首。 “姐,难怪你坚持要鹤儿读书!这种天资不读书可惜了,想想就羞愧,弟弟以前还劝你别给他读了!唉……我真是有眼无珠啊!” 谢氏听到弟弟这番话,这些年来的压力一扫而空,她的坚持别人不能理解;她的坚持,别人背地里嘲笑。 但自己有个争气的好儿子。 儿子竟然连夺两个案首,就算是徐家大房的蕃老太爷、嵩老爷年轻时也没中过案首吧? 而且还是县试、府试的双案首啊! 有了谢斌这个场面上的人物在,他立马邀请了街坊中德高望重的几位老先生家中奉茶,顺便帮姐姐家在这一块立足。 当众人被请进院子喝茶时,丰筱竹小心翼翼地来到里院和外院的大门处,偷偷听众人谈话。 当他听说徐鹤又得了府案首后,心中暗道:“这徐公子确实才华横溢,得个府案首也是应当。别的不说,诗才上面,就算是爹爹也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她突然神情一黯,已经这么多天了,徐家大宗那边也没给自己个去处,自己也不好找徐家大伯。 如今,自己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儿家,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节,丰筱竹好看的眉间微微蹙起,心中埋怨起自己那个官迷父亲。 就在海陵县家中热热闹闹之时,凤凰墩徐府中。 徐岱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的蚂蚁似的在大哥卧寝前打转。 “大夫,我大哥怎么样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手搭着脉一手做噤声状,好一会他才起身对徐岱道:“贵府大爷湿痹攻心,口不能言,如果能闯过来还好,闯不过这关……” 徐岱急了:“用药啊,别管多贵,我徐家都去买来,去扬州、去金陵都行,大夫你一定要治好我大哥啊!” 那大夫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便出门开药去了。 徐岱站在床边,看着日渐消瘦、口不能言的徐嵩不由悲从心来:“大哥,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咱们徐家……” 第一卷 第114章 只认罗衣不认人 府试放榜结束,众人本打算告辞回海陵,但无奈一场绵绵春雨落了下去,众人只好推迟回乡的计划。 不过周颐、葛有礼死在扬子江船上,对徐鹤的威胁已经没了,张景贤的亲兵完成使命却要赶回去了。 在他们临走前,徐鹤一人给那些亲兵二两银子作为这些天来的报酬。 这些亲兵,虽然待遇比卫所一般兵士要好,但二两银子也不少了,足够他们扯点布给家中老婆孩子做几身衣服了。 徐鹤又早早备下送给张景贤的谢礼请众人带回去。 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一些时鲜的果子、点心,贵在一个心意,人家张景贤图得是谢礼吗?不是,但徐鹤必须要有个知恩图报的态度摆在这。 几个亲兵见状高兴坏了,连忙提了东西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徐鹤刚准备读书,谁知道外面指挥使衙门的门子来报,说有位姓谢的秀才邀请徐鹤今天去天宁寺参加文会,请他务必参加。 徐鹤一听就知道这是骚人兄打发人送的信,这些天里,谢良才这个寺卿公子忙得脚不旋踵,每天都有人安排他参加各种文人间的聚会。 徐鹤考完后,谢良才也来找过他两次,说要带他去游湖,顺便认识些读书的朋友,但都被徐鹤拒绝了。 但这次不同,因为在天宁寺,徐鹤正好想到还欠人家真可大和尚的人情,所以便对那门子说:“劳驾告诉来人,今日我去赴约!” 门子退下后不久,徐鹤就借了把伞出了门。 天宁寺在扬州城北,占地极大。 徐鹤雇了辆车,来到山门前时也被这一世的天宁寺下了一跳。 只见天宁寺殿宇极多,光是山门殿的单檐歇山顶就比后世天宁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在他准备拾阶而上时,突然身后传来呼唤之声,转头看去,徐鹤讶然,不远处一个身着澜衫,撑着一把破纸伞的吴德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因为下雨,又是奔跑,搞得他本就破旧的月白澜衫上全是泥点,整个人狼狈不已。 “吴兄!你也来参加文会?”徐鹤问道。 吴德操喘了半天,这才缓过劲来:“是,是啊!怎么?徐兄弟也是?” 徐鹤笑了笑:“那行,一起吧!” 谁知二人走到山门殿前被人拦了下来,拦住他们的倒不是天宁寺的和尚,而是几个孔武有力,作家丁打扮的大汉。 “你们是香客?”其中一人盯着徐鹤问道。 “我们是受邀参加文会的客人!”徐鹤解释。 那大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就你?看打扮你也是个读书人吧?怎么不穿澜衫?” 徐鹤道:“我非生员,只是童生。” 那几个大汉闻言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放肆且嘲讽。 刚刚说话那人道:“童生?童生也想参加文会?你配吗?” 徐鹤不想跟这些人做无用纠缠,于是耐着性子道:“我是谢德夫邀请来的。” “谢德夫?不认识!这位童生且回吧!”那人戏谑得看着徐鹤,眼中满是瞧不起。 一旁的吴德操见状大怒:“他是我邀请来的,我是生员,我们两可以进去了嘛?” 吴德操本以为曝出自己生员身后,这些大汉会高看一眼,谁知这帮人看到他身上褶皱的澜衫斜眼嗤笑道:“哪来的穷秀才,来文会是蹭饭的吧?” “你!”吴德操脸色一白又一红,白是因为对方竟然瞧不起自己一个秀才。红是因为对方说中了他的心事,最近他手头紧张,为人作保的银钱全被他潇洒掉了。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肯让路。 徐鹤冷哼一声道:“就算我们不参加文会,这天宁寺乃普度之门,难道我们去上香也要被拦在门口分个三六九等吗?” 那大汉斜瞥了一眼徐鹤道:“小子,实话告诉你,今日这天宁寺就算是扬州知府来了,没有我们家公子点头也进不去。” “你……”吴德操大怒。 就在这时,寺外台阶下又有人来了,这次来得是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那几个大汉惯是只识罗衣不认人的。 他们从马车的用料上就知道来人家资不菲,刚刚那个大汉见状连忙冒雨跑下台阶撑开伞将车上之人接了下来。 吴德操见状【呸】了一口,当着其余大汉的面骂道:“狗眼看人低!” 这时,马车上的人被接上山门,大汉点头哈腰地收了伞。 突然,来人看到徐鹤惊讶地【咦】了一声:“徐鹤!” 徐鹤也是一怔,这人正是府试放榜之日,对他文章评价甚高的王举人。 王举人喜道:“你也是来参加文会的?” 徐鹤点了点头。 王举人闻言拉着徐鹤就往里走。 吴德操急了:“这位举人老爷,这几个奴才不放我们进去!” 嗬,徐鹤听到这话顿时想笑,吴德操简单一句话,就把自己和他深度绑定,王举人果然停下,对那几个大汉道:“这位徐鹤徐案首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才学甚佳,就让他跟他朋友进去吧。” 对方一听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要知道童生在他们眼中没什么了不起,平日里童生在他们府前都得绕着走的。 可案首就不一样了,这世上,能在千军万马中勇夺第一可不容易,关键是人家还是县试、府试的双料冠军,这就很吓人了! 大汉闻言讷讷道:“原来是案首,我还以为是来混吃混喝的小童生。” 那举人似乎也不敢得罪这帮人,笑着抱拳道:“各位行个方便!” 那几个大汉果然不说话了,只是刚刚吴德操骂人,而且很难听,进去时,几个大汉瞪着他。 进了门后,吴德操把头一昂,牛逼轰轰道:“哼!狗才,辣块妈妈,还敢瞧不起爷!” 王举人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对徐鹤笑道:“小友,今日又见面了,鄙人姓王,字恒远!” “恒远兄!”徐鹤施了一礼道:“我还没有表字!” 王恒远点了点头笑道:“我去见见文会主人,你们先去花园游廊处歇息,文会就在那边举行!” 说完,拱了拱手离开了! 吴德操这时才有空错愕:“徐兄弟,你,你考中了府试案首?” 徐鹤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115章 留不留那得看我心情 天宁寺东百多间僧舍的后面就是扬州最有的名的花园之一。 这里种植着各地香客奉赠的奇花异草,平日里有专人打理。 在花园中游廊曲折,连接着一个很大的房舍,这是扬州僧正司办公的地点所在。 也就是说天宁寺主持兼扬州僧正真可大和尚平日里就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当徐鹤、吴德操二人来到游廊时,游廊里果然有读书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在赏花。 不远处,十来个人围着一个举人打扮的老者正在讨论些什么。 吴德操刚进游廊便不复刚刚在山门殿前的勇敢,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徐鹤见他这样,一头雾水。 可下一秒,就有人发现了他们,准确地说是发现了吴德操。 “哟!这不是吴兄嘛!你也受邀来参加文会?”说话之人拿着一把玉竹折扇,见到吴德操时面带戏谑之色。 吴德操闻言嘿然两声:“周兄弟!是——是啊!” 姓周的士子带着身边三个朋友朝吴德操走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大声道:“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府官学廪生中的吊车尾,吴德操吴兄!” 平辈见面应该称呼表字,姓周的士子却没有,而且语带嘲讽,声音又大,顿时吸引了游廊众人的目光。 就连那举人与身边十几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 吴德操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似乎很忌惮这个姓周的士子,口中连忙解释道:“良佐兄弟,我,我也是恰逢其会,想学学作诗而已!” 周良佐嘿嘿一笑,并不理会他,反而转头对众人道:“这位吴兄平日里在府学从不温书,文章做得也是一塌糊涂,神奇的是,他总能在排在廪生最末一名!你们说这吴兄厉害不厉害?” 此言一出,顿时让在场的秀才们看向吴德操的神色都变了。 如果不是读书人,可能不能理解这帮人为什么会对吴德操这态度。 这件事要从大魏朝对生员的管理考核说起了。 徐鹤后世的小说书中,似乎考中了秀才,那就万事大吉,受人尊重了。 其实不是,秀才也是分三六九等。 前文说过,一等自然是廪生,二等是增生,三等是附生。 考中秀才后入了官学,每年还有各种考试,也就是【科试】。 很多人将科试跟道试混为一谈,其实不然,科试是针对生员内部的考试,而道试则是选拔生员的考试。 科试三年两考,跟道试的考试时间几乎同时。 大宗师来各府组织道试后,立刻就会进行科试,通过成绩决定秀才中谁是廪生,谁是增生,谁是附生。 廪生每月国家给廪米六斗到一石,免家中二丁差役,且成绩优异者还能成为贡生去南北监坐监,混个几年,如果不想考了,还能有个成为官员的途径。 增生的名额跟廪生一样,但不发廪膳费,只优免差役,更没有成为监生的资格。 所以每年有的是人挤破脑袋想成为廪生。 很不巧,今日遇到的周良佐就是增生第一名,每次考试成绩都比吴德操好,本可以成为廪生,但奈何吴德操是专给教谕和知府公子做脏事的。 不管他成绩多差,总能压这周良佐一头,成为廪生。 这自然引起了周良佐的不满。 周良佐名叫周辅,父亲是扬州绸缎行业的行首,往日里忌讳知府公子和教谕,不敢对吴德操咋样。 但现在知府倒台,教谕跟着吃挂落,再见吴德操,他立马支棱起来了。 至于吴德操也是无语,他既反感帮周天雄和教谕做脏活,但又享受做脏活带来的收益,所以平日里见到周辅,声势上总有弱了一头的意思。 吴德操显然在士子中非常有名,周辅话音刚落,周围人顿时朝他射出鄙夷的目光。 “就凭你,也配成为廪生,没得糟蹋了咱们府学的名声!”另一个士子神色不善。 “听说这吴德操家中穷困,又不是生产,今日来想必是从哪得了消息,混饭来的!” “真是我辈读书人的耻辱!” 见这边动静闹大,远处的举人带着十来个生员朝徐鹤他们走了过来。 周辅一看到那举人时躬身一礼道:“马前辈!” 姓马的身后那十来个生员立马朝徐鹤与吴德操喝道:“这位马前辈是松江老首辅家的西席,你们二人还不见礼?” 什么松江老首辅,徐鹤不认识,但众人这态度他实在接受不了。 刚刚周辅等人还是针对吴德操,他虽然与吴德操同行,但事不关己,他可以冷眼旁观,但刚来的这些人,尤其是姓马的举人,一直冷冷打量着他们二人,目光像是看垃圾一般,他着实忍不了。 见他二人不说话,周辅顿时来劲了:“马前辈,今日是沈公子举办的文会,不能让两个无关人等坏了公子的心情,把他们赶出去吧!” 姓马闻言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打量起徐鹤二人。 吴德操面对这么多同窗的鄙夷,他蹩手蹩脚,形容猥琐;但徐鹤却昂首挺胸,眉宇间显有不愉之色。 马举人眉头微皱,转头问身后之人道:“那个年轻人也是你们府学的生员?怎么不穿澜衫?” 后面几人连连摇头:“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没见过!” 马举人闻言脸上倨傲之色更盛:“门口的家丁怎么回事?一个连生员都不是的人,他们怎么放进来的?” 说到这他看向徐鹤:“这文会,参加之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看你这打扮也是读过书的,回去考了功名再来吧!再说了,我等作诗,你能听得懂吗?” 说像是赶苍蝇似的,手朝徐鹤一挥。 吴德操闻言刚想说两句就被徐鹤伸手拦住。 徐鹤嘴角微扯,看着这个倨傲的举人道:“怎么?白居易之诗老妪能解,诸位之诗,我一读过两年书的少年便听不懂了?” “你!”本以为一番话能让这少年知难而退,谁曾想徐鹤竟然用白居易的典故暗讽他们。 马举人冷笑:“真是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既然你这么狂,那让本老爷考校考校你的学问!” 说完,他伸出一根手指道:“我出一联,若是你能对出,今日你便可留下!” 徐鹤不屑哂笑道:“留不留下那看我心情,对你的联子就是好叫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狂妄!” “马前辈那可是我们南直隶有名的才子!” “小小少年,井底之蛙,马前辈出个难题,让他知晓好歹!” 马举人被气笑了:“呵呵,好好好,你听好了,我的上联是——【二猿断木在山林,小猴子焉敢对锯(句)】!” 第一卷 第116章 对联 “好!” “这上联真是妙哉!” “小猴子哈哈!” 在场的生员听到上联一齐发出哄笑,戏谑地看向徐鹤、吴德操两人。 吴德操也是一脸尴尬地看向徐鹤。 没办法,这上联太损了。 这马举人骂他们是猴子,【对锯】影射【对句】,说他们根本没能力,也没资格对出下联。 “对呀!刚刚不是挺狂吗?” “呵呵,傻了吧?我怀疑这小家伙千字文还没学完呢,何谈对联子?” 周辅站在马举人身后笑道:“马前辈,你这联太难,别说是那半大小子了,就算是我们吴廪生也未必能对得出啊!”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道:“吴德操,你不是廪生吗?你不是学问好吗?你来对了试试!” 吴德操虽然摆烂,但到底是读书人,被人这么一激,脑子快速运转起来。 奈何这些年他的精力全都放在女人肚皮上了,一谈到学问那是脑也空空、肚也空空。 周辅见他二人不搭话,转头对一众生员道:“刚刚还狂得没边,现在口也难开,真是笑话!” 说到这,他跟换了张脸似的戳指喝道:“出去,文会不欢迎骗吃骗喝之人!” 马举人也淡淡道:“对不出下联,你们就自己出去吧,省得我叫人撵你们,都是读书人,脸上难看!” 徐鹤看着对方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像极了当年他刚进单位时,一个副科长的嘴脸,自以为资历老就肆意欺压新人。 徐鹤向来是不惯着这种人的。 只见他突然负手轻咳两声,嘴角牵出笑意。 “你笑什么?”马举人自以为已经很给这两人面子了,但徐鹤对不出下联竟然还这么狂,真是没皮没脸! 徐鹤面对众人,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尤其是那马举人,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姿态让人作呕。 他指着游廊外泥地上一处凹陷的水塘冷笑道:“一马失足陷泥塘,老畜生怎能出蹄【蹄】?” 下联一出,刚刚的嬉笑喝骂声顿时消失了,整个游廊里静悄悄一片,只有游廊外的春雨仍然淅淅沥沥下着。 马举人黑面沉着脸,顺着徐鹤手指的方向看着那水塘,水塘里的黄泥水污浊不堪,而他现在的处境,不就是深陷这泥塘的一匹老马吗? 尴尬! 无声的尴尬正在迅速蔓延,刚刚嘲笑徐鹤二人的生员们心中品味着下联,暗暗叫秒。 但脸上还得顾及马举人的面子和他们自己的面子。 这让众人面色古怪,一时间竟然都没了刚刚的聒噪。 吴德操是第一个发声的:“哎呀,这下联对得妙极!” 姓吴的就是这么古怪,刚刚还一脸憋屈的样儿,但他总能在特别的时段里给出常人没有的反应。 这次是,上次面对周天雄时也是。 徐鹤对他都有些无语了。 但总的来说,吴德操虽然有的时候确实【无德操】,但跟面前这帮虚伪的、只知道欺负圈外人的读书人相比,吴德操率真多了。 “哼!”这时马举人身后的周辅冷哼一声,抱拳对马举人道:“前辈,你太善良了,本来就是出个上联考校下后辈,没想到这厮竟然在下联中说出如此污秽之言!” 众人闻言不由朝周辅看去,心中不约而同道:“说无耻还得是周兄无耻,许这马前辈骂人猴子,就不许人家骂他老畜生?” 但显然,周辅这句话言外之意是【马前辈,你出题太简单了,让这小子对上,这不是你的水平啊】! 徐鹤在旁呵呵冷笑,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周辅的画外音,于是开口道:“听这位周兄的意思,你是觉得这马畜……哦不,马前辈出题太简单了呗?要不请马前辈再出几题?” 他这话故意说错,顿时惹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吴德操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见状尴尬不已,马举人的脸上更是像开了染房似的,青一阵红一阵。 周辅冷声道:“吴德操,你笑什么?对子又不是你对出来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马举人:“前辈,这厮仗着自己有点急才,不知收敛,您再出几个对子,我看他拿什么对来!” 马举人心中也是动了真火,他瞪着眼看向徐鹤:“我再出题,你可敢应对?” 徐鹤耸了耸肩道:“你刚开始出题,说我对不出就滚出去,我对上了,是不是不用滚了?” 马举人脸色难堪地点了点头:“没错!” 徐鹤笑了:“那行,刚刚是你提条件,那现在我也要提条件!” 周辅等人闻言顿时哗然:“你,你也配!” “这小子太狂了,马前辈,出点难题难倒他,叫他滚蛋……” “……” 马举人盯着徐鹤冷笑道:“说说你的条件!” 徐鹤侧身看向马举人身后的周辅道:“我要你与这周辅给我和吴兄躬身作揖,而且一会儿吃饭,你等要奉我二人为上宾,执壶倒酒,伺候我们二人吃饭!” “你!”马举人大怒。 他一个堂堂举人,如果败了,对方竟然要求他给个白丁和秀才倒酒,简直是羞辱! 徐鹤嘿然一笑,挑衅道:“怎么?马前辈不敢?” “荒唐!马前辈那可是桂榜有名的举人,在南直隶这一块名气这么大,还会怕你这小子!” “马前辈,不要留手了,给他点厉害瞧瞧!”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马举人这次真的气坏了,一是被徐鹤羞辱,二是被这帮蠢货架在高处下不来。 如今的形势是老马觉得自己被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事已至此,还能咋办? 老马突然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错觉。 “好好好!老夫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如此狂妄的少年人了!今天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长长敬敬,什么叫尊尊卑卑!” “好!马前辈大气!” “马前辈威武!” “让这小子知道知道马前辈你的厉害!” 马举人抚须沉思,突然看见远处水井边蹲着一只刚结束冬眠没多久的青蛙,又见徐鹤今天穿的是一件淡青色儒袍,于是他眼珠一转便有了上句:“听好了!” “【井里蛤蟆穿绿袄】!” “哈哈哈!”一众生员全都看向徐鹤身上的儒袍,放声大笑。 第一卷 第117章 沈瑄沈宗器 徐鹤冷笑,看见对方身穿酱红色的圆领举人袍子,毫不迟疑立马对上:“锅中螃蟹着红袍!” “井里蛤蟆穿绿袄,锅中螃蟹着红袍!好!”吴德操兴奋得比他自己对出来还痛快,冲着对方大声叫好,那神色别提多得意了! 对面见徐鹤又对了上来,心中一惊,能对出一联,还能说对方是侥幸,可连对两联,且无比工整,这就已经能说明徐鹤确实有才了。 但被架在空中,一会儿被骂做老马,一会儿被骂做螃蟹的马举人此时早已杀红了眼。 “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马举人又是一题放出。 “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能弹?”徐鹤用脚在地上一顿。 马举人脸上苍白,搜刮肚肠,但似乎都没什么攻击性的上联了。 外面下着雨,而周辅此时却汗流浃背,不知如何自处。 徐鹤见他们无人说话,突然笑道:“一直都是前辈出题,要不凑齐三局,我也出一上联?” 此时此刻,一众秀才公和那马举人全都闭口不言,早没了刚刚的嚣张气焰。 徐鹤走到他们面前,踱着四方步,在脑中检索前世见到的损联。 突然,他微微一笑对众人道:“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 众人听到上联“哄”的一声议论开来。 “芦苇上墙,可不就是头重脚轻根底浅嘛!” “严兄,这怎么对?”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谁家的少年,怎么如此刁滑,出得上联也是这么难?” “周兄,你常年占据府学增广第一名的位置,才学胜过我等多矣,你可能对出?” “这——” “都别吵了,不要打扰马前辈思考!” “对对对,马前辈一定能对得出的!” “我们静等那小子被打脸好了!” “彼其娘之……”一众秀才公口中的马前辈现在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这特么怎么对? 脑子空空,一点想法都没有好不好? 猪队友咩? 这是上杆子把自己架死在半空中啊。 想了半天,老马肚中空空,还是一点思路也没有。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投降输一半之时,突然远处传来笑声:“好犀利的上联!” 众人朝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少年在雨中漫步朝他们走来。 他的身后,一人执伞帮他撑着,还有七八个人跟在他们一主一仆的身后。 徐鹤转头看去,竟然一下子发现三个熟人。 一个是自己那位骚人大哥,他的旁边是天宁寺主持真可大和尚。 他们两落在那少年人的身后。 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五六个做举人打扮的,老少都有,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正是刚刚进庙时遇到的王恒远。 待他们走近,谢良才喜道:“小鹤,你来啦?” 这里很多都是扬州府学的生员,自然是认识谢良才这位寺卿公子的。 见他对刚刚这少年如此亲昵,心中顿时一惊,难道…… 果然,下一秒谢良才给领头那个少年公子介绍道:“宗器贤弟,这位是我姑姑的儿子,姓徐名鹤!” 那少年闻言诧异道:“德夫兄,我记得寺卿大人没有姐妹吧?你哪来的姑姑?” 谢良才笑道:“小鹤的母亲是如皋谢氏,跟我们宜陵谢本是一家,而且最近我父亲正在考虑联宗!” 众人本以为这徐鹤是谢良才亲姑姑家的孩子,顿时大吃一惊,心中忐忑。 尤其是马举人和周辅,他们刚刚可是出头鸟来着,一个负责主力嘲讽,一个负责辅助位拉仇恨,玩得不亦乐乎。 当他们听说徐鹤是寺卿公子姑姑的儿子,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可下一秒,又听说这姑姑甚至都不是同宗的,顿时放下心来。 可还没等他们把心安进肚子里,谢良才又道:“我姑姑对我可好了,最近我一直住在姑姑家跟小鹤讨论学问!” 周辅:“……” 马举人:“……” 这时,真可大和尚宣了一声佛号笑道:“徐施主,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徐鹤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感谢法师护佑之情,过两日我便要回海陵去了,今天一是赴德夫兄的约,二是来跟法师告别!” 尼玛! 真可大和尚是什么人? 扬州城里出了名的诗僧,学问了得,曾与金山寺的了众法师一起对金刚经注疏,在江北佛寺名僧中,名气当推第一的存在。 就连真可大和尚都认识这小子,而且似乎两人间的关系还非同一般,不然为什么那小子会说什么【护佑之情】? 还没等他们消化掉这些信息,王恒远又笑着走了过来对领头那公子道:“沈公子,这位徐小友就是前两日扬州府试的案首,而且他还是海陵县的县案首!” “什么?” 到这时,众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虽然一个个冠冕堂皇,自诩才子风流,有功名在身,瞧不起徐鹤。 但人家是谁? 是县试、府试的双料第一名案首。 双案首啊,想要夺得双案首的殊荣有多难? 尤其是在文风昌隆的江南地区。 想要在这地儿夺了双案首,毫无疑问,这是地狱级难度。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连个案首都没有,更别说双案首了。 而且刚刚他们还嘲笑人家连个功名都没有,不屑与之为伍。 但人家双料案首取个秀才功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秀才于这小子而言,就是六月份走个过场便可收入囊中。 亏得众人刚刚还嘲笑人家,现在想想,自周辅而下,有一个算一个,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沈公子笑道:“徐鹤,徐鹤,我听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突然,他一拍手笑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曾大有侍郎来扬州传旨嘉奖慰勉海陵县拒贼的有功之臣,其中有个少年郎徐鹤说的就是你吧?” 谢良才笑道:“就是我这小兄弟,宗器贤弟,我可告诉你,这件事我也有参与,那天我陪着徐鹤去东安集……” 巴拉巴拉,谢良才又说了一大堆。 众人看向徐鹤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有才、县试、府试双案首,将来的生员,真可法师的朋友,圣旨上点名嘉奖的人物,寺卿公子的好基友。 这尼玛,刚刚这小子一直在扮猪吃老虎啊! 沈公子闻言笑道:“少年英雄,文武双全,徐公子,在下沈瑄!” 说完后,他好奇地问:“请教徐小友,刚刚那联的下联可有对出?” 徐鹤缓缓笑道:“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 “妙哉!” “这对子绝了!” “徐公子大才啊!” 所有人全都露出钦佩之色,包括刚刚那帮秀才。 场中唯一脸色难看的就是半空中的老马,玛德,山间竹笋、墙上芦苇,合着小丑全都是我呗! 第一卷 第118章瘦西湖 就在众人感叹之际,真可大和尚笑道:“那日我迎徐公子来扬州,路过保障湖时,徐公子还给保障湖写了一首诗!” “哦?”在场之人都是自诩风流之人,文章诗词最是心头所好了,听说有诗作,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徐鹤身上。 徐鹤微微一笑:“不过是游戏之作,法师何必再提!” 真可摇了摇头赞道:“在扬州住了这么多年,贫僧一直觉得城外保障湖风景虽好,奈何【保障】二字大煞风景,公子那首诗着实给这保障湖起了个好名字!” 众人听到这更是好奇。 锦袍沈公子道:“法师,请速速将诗念出!” 真可轻咳一声回忆道:“垂柳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此诗一出,众人先是在心中默品,谢良才第一个反应过来,欣喜道:“瘦西湖!好名字!” 众人闻言顿时大声赞好。 “徐公子所说的红桥是保障湖上的大虹桥吧?此桥木质红栏,民间贩夫走卒确实喜欢称呼其为【红桥】!”王恒远点头笑道。 沈瑄不是扬州人,听说了这首诗后顿时对保障湖来了兴趣,于是他提议道:“今日文会,要不我们就趁着春雨坐船游这瘦西湖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 徐鹤身后的吴德操此时心情复杂。 本以为自己一个生员能带着徐鹤混进寺里混吃混喝一番。 谁知道,这一路过来,倒是这位强行拉着他披荆斩棘,高歌猛进。 看着徐鹤小小年纪在一众生员、举人面前谈笑风生,不由大感惭愧。 沈公子的办事效率很高,刚刚被徐鹤疯狂打脸的马举人下去安排船只,没多久,一艘画舫便出现在了天宁寺旁的码头上。 众人谈笑着都往船上行去,只有吴德操孤零零的没脸跟上。 就在这时,徐鹤转头朝他招手道:“吴兄,跟上啊!” 吴德操这一刻感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等众人上了船,不远处烟雨朦胧中,天宁寺山门山门内瞻云亭影影绰绰。 沈公子赞叹道:“扬州地处江南水乡,真乃地灵人杰之地也,天宁寺更是禅林宝珠,光华烁烁!” 真可笑道:“沈公子,刚刚听徐公子他们对对子,今日游湖,文会主题要不就对对子吧?” “卧槽!还来!”徐鹤头皮发麻。 但真可说完却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丢给徐鹤。 果然,这年头不能装x,一装x不管是谁都容易被架上天,刚刚是老马,现在是小徐,一样一样的。 沈公子闻言兴致盎然,周围人也是一阵叫好。 吴德操更是在徐鹤身后道:“徐公子,今日就是你人前显圣的机会了!” “……” 沈瑄这时笑道:“这样吧,我们游湖,一景一联,我恬为东道,今日题目就由我出,胜者在下有彩头相送!” 听说对对子赢了还有彩头,一群读书人顿时摩拳擦掌。 谢良才笑道:“宗器贤弟,你先说好是什么彩头,不然到时赖账可就不美了!哈哈哈哈!” 沈瑄淡淡一笑:“德夫兄又拿我开心,今日高兴,彩头嘛……”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父在瘦西湖畔有座别院,邻水而建,虽然不大,但据说颇为雅致,不如……” 谢良才没等他说完就鼓掌笑道:“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好!小鹤将来肯定是要进府学的,正好在扬州没有宅子!” 德夫兄,你这是在干嘛?帮我拉仇恨嘛? 你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难道看不出周围人刚刚都是一副摩拳擦掌、此院必是我囊中之物的表情? 沈瑄对徐鹤似乎很有兴趣,他笑着对徐鹤道:“小鹤的才学,将来良田万顷、藏粟千钟不在话下,小小院子,不足道也!” 真可大和尚哈哈笑道:“好了好了,这彩头也有了,就请文会主人出题吧!” 沈瑄闻言起身来到船头,负手而立看向天宁寺方向:“小筑虚亭添野景!” 众人顺着沈瑄目光看去,只见天宁寺被蒙蒙细雨笼罩,亭台楼阁全都看不真切,只有寺中的瞻云亭还依稀可见。 “虚亭借指瞻云亭,让人似乎站在亭中四望,眼中皆是美景!”周辅这个马屁精一号立马奉上今日份马屁! 实话实说,此情此景下,沈瑄能做出这个上联确实不错。 不过立意虽雅,但可能是第一联的缘故,并不难对。 果然,有个举人笑道:“闲将遗事说前朝!” 小筑虚亭添野景, 闲将遗事说前朝。 徐鹤暗暗点头,这举人对得很好,一边写景,一边写前朝风流,顿时有时空穿越的感觉。 而且这个对子也写出了天宁寺的传说。 天宁寺一直有东晋谢安别业改为寺庙的说法,这举人的下联正是暗指此事。 “卢兄对得甚好!在下佩服!”沈瑄说完,朝那举人一揖,很是客气。 众人见他如此身份,又礼贤下士,心中对他好感更甚。 那个姓卢的举人见沈瑄如此给面儿,激动的脸都涨红了,连连朝众人拱手,心情甚好。 这时,船上众人兴致盎然,沈瑄对徐鹤道:“马上到瘦西湖了,不如就以瘦西湖为题,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 真可道:“这瘦西湖因徐公子得名,不如就让徐公子对之?” 周围人想了片刻,一时之间还真没有好对子,于是纷纷看向徐鹤。 徐鹤想了想,朝远处看去,只见湖中有个小岛,岛上有山,应该就是瘦西湖中的小金山。 他突然来了灵感对道:“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 借得西湖一角,堪夸其瘦, 移来金山半点,何惜乎小。 沈瑄看着徐鹤的目光都变了,这对子简直太妙了。 西湖在杭州,借了西湖一角,别嫌这瘦西湖的【瘦】。 金山在镇江,挪了金山半点,你也别嫌这小金山【小】。 太妙了。 沈瑄按捺住心中赞叹,又以小金山为题:“飞絮一溪烟,凤船难寻他日梦!” 这句是暗指隋炀帝南下江都。 帝王乘用的小船多饰以龙凤,故名凤船。 众人还在想下联时,徐鹤已经对了出来:“新亭千古意,婵嫣西蜀子云亭!” “婵嫣?此为何典?”在场有读书人不懂这两个字,还以为这是婵娟的意思。 沈瑄击节赞道:“《汉书·杨雄传》有云,有周氏之婵嫣兮,或鼻祖于汾隅!”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婵嫣有一脉相承之意。这徐鹤不仅文采了得,看来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啊!” 谢良才这时也来了兴趣:“小鹤,我就不信了,你什么对子都能对上,听我上联!” “高视两三州,何论二分月色!” 徐鹤无言,骚人兄上头了,但自己已经在半空了,如果答不出,那下场就是此刻在船尾黯然神伤的马举人。 他想了想上联的意思,两三州,肯定是指站在高处远眺,代指视野开阔,再怎么高,也不可能一眼看下去,能看到两三州。 至于【二分月色】…… “有了,应该是唐代诗人徐凝在《忆扬州》中所写,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骚人兄,有点难啊这题,投降输一半行不行?”徐鹤心中吐槽。 但所有人默认他肯定能对出,这时候投降,输的可就不是一半那么简单了。 这时谢良才状若无意地朝瘦西湖畔蜀岗中峰上看去。 徐鹤顺着他的目光,顿时双眼微眯笑道:“有了!” 众人闻言心中震撼不已:“这……这又有了?” 第一卷 第119章文会结束 “旷观八百载,难忘六一风流!”徐鹤很快就将下联说出。 众人这时哪还敢小瞧这个小小童生,不管是举人还是生员全都垂首思索下联中的典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瑄,他轻拍大腿笑道:“徐公子文采斐然,佩服佩服!” 说到这,他手指蜀岗中峰上的平山堂道:“相传平山堂为时任扬州太守的欧阳修所建,距今八百载也。”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王恒远笑道:“刚刚我还在想这【六一风流】何解,原来是欧阳修的号【六一居士】!” “徐案首对得好,沈公子解得妙!今日文会里的妙联,来日必在士林传抄,曲水流觞,咱们幸得同会,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啊!” 沈瑄哈哈笑道:“我看今天这架势,文会对联拔头筹者必徐公子也!来人啊!” 他的话音刚落,有个管家打扮的人进了舱内拱手行礼:“公子,有什么吩咐?” 沈瑄这时又恢复了世家公子的做派,微微一笑淡然道:“父亲大人在保障湖边的临湖小筑,这次可带来钥匙?” 管家道:“为防公子要住,所以临行前取了钥匙备用!” 沈瑄点了点头:“去把钥匙拿来!” 不一会,管家捧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用红绸托着一串黄铜钥匙。 沈瑄取了那串钥匙,上前两步放在徐鹤手中笑道:“今日文会魁首,临湖小筑就供公子将来休憩小住吧!” 还没等徐鹤说话,他转头对那管家道:“回去之后命人取了房契、地契一并送去海陵县徐案首家中!” 这时,船舱里的一众人等全都羡慕地看着徐鹤。 这其中,有些读书人家境并不富裕,毗邻保障湖寸土寸金,在那里有套房产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见徐鹤只靠几个对子便得到一处价值不菲的房产,这些人心中恨不得取而代之。 至于王恒远、周辅这些家中本来就富裕的商贾家庭,他们或许对房产并不在意,但能得到这位沈公子的善意才是让他们羡慕所在。 徐鹤见沈瑄真的将钥匙送了过来,摇头道:“今日我也是恰逢其会,几个对子也是偶有所得,沈公子所谓彩头还是罢了!” 沈瑄闻言故作生气状,又把钥匙塞入他的手中:“徐公子莫非看不起我?” “这……” 谢良才哈哈大笑:“小鹤,沈公子的好意你就收下吧,别跟他客气,他家里不差这一套别院的钱!别不好意思!” 沈瑄哭笑不得地指着谢良才道:“德夫兄,你……” 这时,马举人【含羞带怯】夹着尾巴走进了船舱。 沈瑄见状眼珠一转对徐鹤笑道:“徐兄弟,这位马老先生是在下西席,文人之间打赌输了也得认,但先生就是先生,不如就由我这做学生的替先生给你斟酒如何?” 马举人闻言大惊失色:“公子……” 沈瑄笑着摆了摆手,当着众人面斟了一杯酒弯腰双手奉给徐鹤。 徐鹤云淡风轻地接过沈瑄手里杯子,笑盈盈地看着这师徒二人,心说这沈瑄倒会邀买人心。 不过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此节,他仰头一口喝掉杯中米酒,甜丝丝的,度数不高,好酒。 果然,马举人见状,看着沈瑄的眼神都变了,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喉头滚动,几乎落泪。 沈瑄又安抚了他一番,接着给马举人一番吹捧,意思无非是【老马你马失前蹄,不要放在心上,你还是很有才学的】云云。 随着沈瑄的长袖善舞,酒桌上彻底没了刚刚的剑拔弩张,气氛渐渐融洽。 徐鹤心中不由暗暗佩服这个叫沈瑄的世家公子。 这人待人接物温润如玉,出手大方阔绰。 既能跟谢良才这样的官宦子弟打成一片,又能让王恒远等商贾出生的读书人觉得他可以亲近。 而那些家境贫寒的秀才们,他也能照顾得面面俱到,一时间船舱里其乐融融。 不一会儿,远处有小船箭一般朝画舫射来。 临近画舫时,小船降下速度,这时,小船上的船夫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送上了画舫。 只见那食盒上都写着【王记鱼坊】四个字。 徐鹤见了觉得无比亲切,这不就是后世的外卖嘛,果然,这世间之事虽然日新月异,但其实很多新鲜事物在以前都有雏形。 当菜色摆布开来,众人落席。 沈瑄笑道:“船上简陋,只能叫个席面来,虽然不是珍馐美味,但听扬州人都说他家的鱼做得颇好,大家别客气,来,我们先一起喝一杯!” 说罢,他举起手中一钱的小瓷酒杯朝众人表示了一番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客人们都在行酒令、谈笑风生。 沈瑄他们这一桌上也在聊着最近大魏朝发生的事情。 “听说最近东南倭焰愈炙!陆部堂到任后,三战两败,朝廷上弹劾他的奏章通政司一天能收到百来本!”这时,其中一个官宦子弟说道。 徐鹤闻言,听到这事有关陆云,于是放下筷子倾听。 这时另一人道:“三战两败只是倭寇狡诈,他们躲开陆云带去的边军,专挑防守薄弱的地区下手。弹劾陆云的奏本也不是因为这三战两败!” 刚刚说话那人好奇道:“哦?那是为何?” “因为他陆云畏敌如虎,带去的边军驻扎在杭州寸步不前,空费朝廷钱粮!” 说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徐鹤朝沈瑄和谢良才看去。 果然,这两人一个微笑摩挲酒杯,一个佯醉与身边人交谈。 这时,突然有人道:“沈公子,沈阁老对这件事怎么看?” “沈阁老?”徐鹤想起刚刚那帮人介绍马举人时,曾经说过他是松江老首辅家的西席,这么想来,松江老首辅就是沈瑄的哪个长辈了,只是不知道是父亲还是祖父。 沈瑄笑道:“陆部堂掌军多年,是我大魏出了名的儒帅,他按兵不动定有深意,我未出仕,对很多细节无从得知,不好置喙!” 刚刚问话之人闻言,知道他谨慎,于是也不相逼,笑着便自去喝酒去了。 一场文会很快就在烟雨朦胧的瘦西湖上结束了。 待到码头之时,沈瑄拉着徐鹤的手道:“贤弟,有机会去松江,一定要去找我!” 谢良才笑道:“小鹤,沈家在松江号称沈半城,松江城里一大半的织机和土地都是他们沈家的,去了就报他名字,好使!” 沈瑄笑了笑没说话,又跟众人告别后便上来码头,坐进等候已久的轿子,在马举人和一众家丁的拥簇下离开了。 等他走远,徐鹤看着远去的轿子问谢良才道:“那个沈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谢良才嘿然道:“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大学士,他的哥哥沈琼现任礼部员外郎,他本人前些年乡试中榜,已经有了举人功名!” “……两代大学生,三代为官!”徐鹤暗暗咋舌,难怪对方送个瘦西湖边的院子,眼睛眨也不眨。 “他来扬州干什么?” 谢良才微微一笑:“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盐引嘛,前阵子鲍坝批验所的盐引烧了,朝廷并没有深究此事,将来这盐引必定是要超发的,沈家提前布局,肯定是对官盐这生意动了心思。” 接着他又说道:“你是怎么认识王恒远的?他家里就是扬州最大的盐商,沈宗器此次前来一方面是从官方渠道收走灶户手里的剩盐,另一方面是乘着周颐倒台,联合几个大盐商,吃掉那些周颐心腹盐商的盐引!” 徐鹤闻言,神色复杂地看向轿子离开的方向。 周颐、葛有礼为了引根全家死绝,最终却便宜了别人,哎~~~~ 就在这时,徐鹤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谢良才也发现了那个人,他轻“咦”一声道:“那不是摇光姑娘吗?怎么……” 原来,码头不远处,一身布裙,头插木钗的苏摇光正在跟个光头大汉说着什么,不一会,她便跟着那大汉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美人远去,谢良才神色怅然:“没想到……,摇光姑娘这穿着,哎!周天雄该死!” 第一卷 第120章点茶 已经在扬州耽误很久的徐鹤终于踏上了归途。 谢良才这家伙因为有事在身所以不能同行,这次倒不是流连青楼,打着文会的幌子馋人家姑娘身子,据说他家中有事,送走沈瑄后就要赶回宜陵。 回去时众人还是走水路。 虽然没有来时的大船安稳,但好在周家覆灭,没了压力,徐鹤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一路上,只见卫所、府县的战船动辄飞驶而过,徐鹤知道,这应该是剿灭姜堰铺水匪所致。 到了海陵下了船,五个来时的学童,如今三人还是学童,另两人的身份却发生了改变。 被李知节强压着结保的两个学童,如今看到徐鹤早没了不情不愿,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后,自是一番吹捧,想维持住这次同行多日的缘分。 倒是同窗刘志高神色最为黯然,他这次府试未能上榜,考前家中便说好了,如果还是没中,就要去学做生意。 一旦沦为商贾,这一辈子也就跟读书做官没了缘分。 同样是一个社学里出来的,原本大家都还是同一起跑线,如今徐鹤和储渊在科举的路上可以继续前行,而自己无疑是个失败者,这让刘志高很是失落。 两世为人,徐鹤自然不会劝他什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废话,他拍了拍刘志高的胳膊笑道:“有空出来聚聚!” 刘志高抿着嘴,感激地朝徐鹤点了点头便匆匆走了。 储渊看着他的背影道:“小鹤,你为什么不劝他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下一年就中了!” 徐鹤摇了摇头:“每个人的家境不同、家里的想法也不一样,刘志高不是稚童了,他要为自己的选择和家庭的选择负责!” 储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怅然。 两人结伴走了一会儿,徐鹤要折向北行去十胜街,而储渊则要继续东出城门回家,两人作别后,徐鹤朝十胜街行去。 刚到大门口,他敲了十多下门,却没人开门,就在他准备去隔壁老甲长家或者舅舅家看看时,突然院内传来警惕的声音问道:“是谁?主人家不在!” 徐鹤闻言愣住了,丰筱竹还没走? “是我,徐鹤!” 院内之人闻声低低惊呼一声:“是,是你回来了!” 下一秒院门打开,一个淡黄色衣裙的女子一手扶着院门,一手摆弄衣角,垂下头红着脸道:“伯母去谢老爷家看望病人去了,家中只有我一人!” 徐鹤再见丰筱竹,只见她因为这些天的安稳生活,鹅蛋脸上那种舒缓知性的美愈发明显,凹凸有致的身材就算有衣裙遮掩,也难免峰峦迭起,让人见之浮想联翩。 徐鹤又朝她的裙子看去,心中不由想起那日在沙洲上看到的修长笔直的腿部轮廓,比例实在惊人。 丰筱竹许是发现了徐鹤的目光,俏脸通红,突然将露在裙子外面的天足收进了裙摆里。 “徐公子,你快点进来,我给你倒茶!”此时的丰筱竹哪有那天跟贼人拼命的样子,说话声如蚊。 徐鹤见她这羞意满满的样子有些想笑,之前她给徐鹤的印象都是果断聪敏,不像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的性格。 没想到两人独处,又没有贼匪在边,她却像朵含羞草似的。 待进了院子,因为是未婚男女的缘故,徐鹤只在院中石桌旁坐了。 不一会儿,丰筱竹便端着茶盘走了出来,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手,强压着心中的羞怯道:“这是谢公子前些日子送来的铁罗汉!” 徐鹤顺着她的手朝盘中看去,只见黑褐色酋结的茶叶被她轻轻拨入茶则,又拨进盖碗。 热水浇淋后,拿出杯子等待片刻后,她掐着兰花指,食指扣住盖子轻轻转腕,那黄亮的茶汤顿时犹如一根细线倒入杯中。 整个过程赏心悦目,虽然没有后世那些所谓【茶艺师】的那些繁复流程,但整个过程配上她雪白的皓腕和纤纤玉指实在赏心悦目。 点完茶,丰筱竹红着脸将茶杯双手端到徐鹤面前:“徐公子,你尝尝!” 徐鹤没有急着端起茶杯饮用,而是拿起丰筱竹刚刚抓过的茶碗盖,翻过来放在鼻尖轻嗅。 丰筱竹见状眼睛一亮,她没想到徐鹤竟然还懂怎么品茶。 铁罗汉是乌龙茶的一种,也是武夷山岩茶的主要成员,这种茶冲泡之后汤色清澈、茶香诱人,冲泡后那种浓郁的茶香,可以先闻盖子内部,这里的香气最为透彻清晰。 “嗯,没想到姑娘竟然还懂茶艺!水温、沁泡时间刚刚好,刚好让它的兰花香充分释放了出来!” 说完,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但茶汤在他口腔中四溢开来后,初时的微苦消散,紧接着,舌头上立马回甘! 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好的岩茶了。 徐鹤舒服地微微眯起眼睛,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丰筱竹正一脸紧张地盯着他,似乎想问【好喝吗】? 徐鹤赞叹道:“丰姑娘泡茶的手段真是绝品,这出汤时间,多一秒嫌苦,少一秒寡淡,厉害,真厉害!” 丰筱竹被他表扬,整个脸涨红,嘴唇轻抿,显然心中快活无比。 “以前在家中,爹爹最喜欢饮茶,也喜欢收集天南地北的茶叶,我没事就研究这些茶该怎么样冲泡才能激发它们最好的香气!”丰筱竹小声解释。 “到底是几百年的世家,底蕴就是不一样啊,一个庶女都可以在家中研究茶艺!”徐鹤心中感叹。 不过丰坊这老小子真是,闺女遇到这么大的事儿,他难道就没个动静吗? 这时,丰筱竹犹豫片刻后问道:“徐公子,听说你府试高中案首,道喜之人将整条街都堵上了,后来伯母还在家中摆席庆祝呢!” 徐鹤微微一怔,没想到家中竟然这么热闹。 丰筱竹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公子这次府试的制义考的什么题目?” 徐鹤闻言诧异地看向她:“姑娘还懂制义?” 丰筱竹连连摆手:“不懂、不懂,就是胡乱学过一点点!” 徐鹤笑着将当日府试的考题和他所作之文念了出来。 谁知道刚刚还含羞带怯的丰筱竹,在听完他的文章后整个人怔在原地。 “怎么了?丰姑娘?”徐鹤还以为她怎么了。 谁知丰筱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公子之文,恬淡乐道,有古人高峻之风,且这种文体是我在制义文章中闻所未闻,渡束之法,读之起伏,让人难忘。” 此刻她心中却在想:“就算是爹爹年轻时也做不出这种格范森然、文采超卓的文章吧?” 徐鹤却在心中道:“没想到一个妙龄少女,竟然也懂制义文章,而且这还是丰家的庶女,果然世家大族中卧虎藏龙!小说里那种纨绔公子不是没有,但真的很少。”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之时,突然徐家不远处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嚎声传来。 第一卷 第121章他回来了? 徐鹤听了一会儿,本不想搭理,但女人孩子的哭嚎声音越来越大,其间,还伴随着几个男人的喝骂声。 丰筱竹见他皱起眉头,于是小声道:“听甲长大伯家的伯母说,那是张家的院子,张家男主人原来是县衙的弓手,上次贼匪扰城时殁了,张家嫂子为了丈夫的抚恤跟县衙发生了争执,县衙里来人送钱已经被骂走几次了?” 徐鹤闻言“唿”地站起朝院外走去。 丰筱竹见状连忙叫道:“徐大哥,你上哪去?” 徐鹤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 说完就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当徐鹤来到院外时,只见徐家西面不远处一个院子门口已经围了很多街坊。 他刚刚走到人群外围,就听见院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张王氏,县衙见你丈夫战死,好心抚恤你,你却几次三番拒绝,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这钱我就必须给你?我今天撂下一句话来,这钱今天你不收下,那以后一文钱你都别想领到!” 这时,院里一个女人哭道:“李头儿,我丈夫是为了海陵县这一城父老乡亲才出城跟贼匪拼命的。如今他死了,县里却只给二两银子的抚恤,我家那口子一条命难道就值二两银子?” 那男人冷笑道:“张王氏,你丈夫吃的就是县衙这口饭,守城击贼那是他分内之事,怎么?你还想邀功,让朝廷赏你个千儿八百两的?” 女人闻言彻底疯了:“李矮子,我不要那么多,但该我们的抚恤一分你都别想少,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玩意儿,欺负我们张家孤儿寡母,又没有族人撑腰,别人家抚恤都是六两,为什么我家只有二两?” “唉!”这时,徐鹤身边的一个老汉叹气道:“这些衙门里的黑皮狗真的该杀!” 徐鹤拱手一礼问那老汉道:“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 那老汉骂道:“还能怎么回事?衙门这帮黑皮狗昧了良心啊!” 原来,这张王氏的丈夫战死在鲍坝批验所外。 按照朝廷旧例,这种因公战死的弓手、刀牌手,一次性抚恤6两银子,然后每月给米两斗。 在贼人退走这段时间里,县里统计好了殉亡名单,李知节为了照顾这些孤儿寡母,给每个有人战死的家庭,将抚恤金提升到了八两! 而且这事是由县衙出了告示,公之于众的。 可正好前些日子李知节去扬州赴任,县衙里就有人盯上了这笔银子。 本来说好的八两,发到各家手上只有六两,而张王氏这种死了丈夫,又没有族人撑腰的,县里干脆只给二两,甚至连每月两斗米的事也不提了。 徐鹤听到这,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日他是亲眼看着这些县衙的乡勇和城外的贼人作战的。 没错,这帮乡勇不勇敢、作战时唯唯诺诺不敢上前;但跟接地没多久便抱头鼠窜的卫所兵相比,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那日战后,倒地长眠最多的就是乡勇,为什么?他们比卫所兵更勇敢吗? 不是……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退了,那他们身后的海陵城、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所以尽管他们没有武艺、平日里可能也有市井小民的狡猾,但就在那一刻,他们是海陵的英雄,他们是海陵的城。 如今,人死了、【城】塌了,这帮小吏竟然还要在他们伤心欲绝的家人身上敲骨吸髓。 徐鹤脸涨得通红,他愤怒、他双手微微颤抖,胸中像是有一团火焰要炸开似的。 这时,院里的女人哭道:“李矮子,我丈夫出去跟贼匪拼命的时候,你在哪里?那日你出城了吗?” 李矮子闻言一滞:“我,我被马主薄带在身边,预防城中有贼匪内应!” 女人哭骂道:“狗屁的内应,你们就是不敢出城,你们就让我家那老实人出城,就让我们这些没有跟脚的人出去送命!” 百姓们听到这话全都怒了。 是啊,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卑微到尘埃里的老百姓罢了,他们没有跟脚,没有背景,甚至家里祖上上溯十代都没有个做官为吏的。 他们就是社会的最底层。 出事了,他们出城跟贼人死磕。 战死了,回城还要忍着这帮胥吏的敲骨吸髓。 所以,他们没有背景、他们没有宗族,他们就该死? “李矮子,平日里你跟张家大哥也是勾肩搭背的朋友,如今他死了,你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啊!”一个年轻人愤愤不平道。 这时,一个隐藏在人群里的声音骂道:“李矮子,你特娘就是马明秋的一条狗!” “谁,他娘的是谁骂我?有种的站出来!”突然院门里冲出一个矮墩墩的黑胖汉子,因为酒色浮肿的面庞上,黄色的眼球几乎要瞪了出来。 众百姓见他出了院子,顿时沉默了,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应声,几乎所有人都垂下了脑袋,不敢跟他凶恶的目光对视。 “他娘的,刚刚是哪个废物阴阳怪气地说话?是好汉给老子站出来?”李矮子环顾四周,目光似乎要择人而噬。 “是我!”突然有人开口。 众人全都诧异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袍的读书人冷冷地看着李矮子,目光中全是不善。 李矮子见对方做读书人打扮,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有所忌惮:“你是什么人?有功名在身?” 徐鹤冷然道:“没有功名!” 对方一听顿时大怒:“你特娘的一个穷酸竟敢管劳资的事强出头?” 徐鹤道:“怎么?这世上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管,我管不得?” 李矮子都被他气笑了:“你特娘的毛还没长齐,就敢学人家管闲事?老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说罢,他大手一挥,从门里窜出五六个体壮如牛的汉子。 徐鹤冷笑:“你们这些人,贼人来了缩在城里,贼人一走便在百姓面前耀武扬威,说你们没卵子,不过分吧?” “好胆!”那李矮子闻言怒极反笑:“兄弟们,给我揍死这个穷酸!” 徐鹤见状大喝:“我看谁敢,我老师是前海陵县令李知节,我是今年县试案首徐鹤!” “什么?他就是徐鹤?” “那个刚刚搬来的府试、县试双案首徐鹤?” “他回来了?” 第一卷 第122章敲骨吸髓 听到前县尊大老爷的名字,这帮县衙的胥吏顿时缩了回去。 李矮子明显僵在门前不知所措。 徐鹤道:“我老师明明在告示里说了,战死之人,抚恤八两,为何到这张家只有二两,说,剩下的钱上哪了?是不是被你们墨了?” 李矮子闻言,脸上神色变幻不停。 徐鹤接着道:“这本是我老师体恤为海陵城战死的英雄,特意提高的抚恤,没想到一项善政,最后却败在尔等民贼之手,你今天试试,如果不把这八两给张家,咱们这些街坊邻居会不会让你出了十胜街!” 说完,他转向百姓们大声道:“街坊们,你们说,他们能不能出这条街?” 众人想到刚刚李矮子的嚣张、又想到张王氏带着孩子艰难度日的场景,全都红了眼睛。 徐鹤继续道:“如果,今日我们放了他们走,来日你们的妻子儿女成为像张王氏一样被人欺侮,你们愿意吗?” “不!” “不愿意!” “老子就算死了,做鬼也要把这些人带走!” “玛德,欺负我们老百姓这么嚣张,贼人来了却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 “对,徐公子说得对,今日不是他张家的事,是我们海陵城所有老百姓的事!” 围观的人全都神情激动,紧紧捏着双拳,像是看杀父仇人一般看向李矮子。 平日里,李矮子仗着身后有县衙三把手马主簿撑腰,在百姓间耀武扬威惯了。 在他脑海中,这些人都是些属鹌鹑的,吓一吓就没了动静,就算事后再恨他,他们敢蹦出个屁来? 但今天…… 今天不一样了,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就像要把他们吃了似地。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李矮子见状吓得连连后退。 徐鹤道:“干什么?我们说得很清楚了,把钱留下,滚蛋!” 李矮子闻言差点崩溃,他这次出来,身上只带了衙门里给的四两银子,其中二两他准备拿出来跟众兄弟分了,最后留给张王氏二两。 可徐鹤却叫他丢下八两滚蛋,他倒是想滚,奈何身上没那么多钱啊。 众人见他犹豫,又红着眼往前逼了两步。 李矮子见状大惊失色,连忙道:“各位乡亲,各位街坊,衙门给我的钱也不足八两啊!我……我也没办法……” 徐鹤道:“那你着人去衙门把八两银子讨来,不然今天你走不掉!” “对!”众街坊齐声呐喊:“不给足张王氏的抚恤,你今天走不掉。” 李矮子见众人如此心齐,这次他是彻底慌了,他赶紧招来一个瘦子低头耳语几句。 那瘦子得了信儿,小心翼翼朝众人看了看,战战兢兢地挤出人群后,飞也似地跑了。 双方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从街口青石板路上传来“咯哒”、“咯哒”的马蹄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家伙骑着马赶来过来,刚刚那瘦子牵着马缰在头前引路。 徐鹤定睛一看,不是那马主薄又是谁。 当马主薄行到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下马,见到徐鹤他笑道:“徐公子,听说你府试得了案首,恭喜恭喜!”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徐鹤没有硬刚,而是拱手一礼道:“马主薄!” 徐鹤招呼是打了,但神情冷淡,马主簿又见他行礼不躬身,明显没把自己这个县衙三把手放在眼里,心中不由恼火,面上也冷了下来。 只见他装模作样地走到众人面前问道:“怎么回事?” 李矮子见主心骨来了,连忙从院中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将围观的街坊推开,又恢复了刚刚嚣张的气焰。 “三老爷,我遵照县衙的意思,给前些日子战死的家庭发放抚恤,谁知这帮刁民拦着我不给走!”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众街坊全都怒了。 但几千年来,埋在他们骨子里的畏官基因发作,没有人敢出声,只能恨恨地瞪着李矮子不说话。 马明秋马主薄看了周围一眼,当着徐鹤的面一鞭子抽在李矮子脸上骂道:“混账东西,肯定是你们这帮人贪墨了抚恤!” 李矮子猝不及防挨了一鞭,顿时抱头痛呼。 谁知马明秋还不放过他,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身上骂道:“说,贪墨了多少银子?” 李矮子哭爹喊娘道:“县衙给了四两,我拿了二两!” 众人一片哗然,这李矮子果然贪墨了张家的抚恤银子。 马明秋装模作样道:“还不快去把四两银子给人家?连死人的钱都拿,哼!” “等一等!” 就在他们演戏之时,徐鹤漠然看向马明秋道:“马主薄,我老师离任前所张贴告示上写的可是八两银子,就算是徇旧例,衙门也应该给每家六两,为什么今天只给这张家四两?” 马明秋自以为刚刚已经给了这个前县尊大人学生的面子,谁知道这家伙还是不知好歹,步步紧逼。 再联想前些日子【小湖春】铩羽而归的事情,他已经打听到,驿站的那拨银子被惠宾楼通过这徐鹤,走了老胡的路子赚走了。 小湖春可是许了他每年四十两好处的,谁知就被这小子搅和了。 以前是李知节在任,他不敢拿这小子怎么样。 可现在李知节走了,虽然去了府里做了通判,但那毕竟也是个佐贰官,他能拿自己怎样? 一念及此,马明秋心中新仇旧怨一齐涌出,脸上一黑冲着徐鹤喝道:“县里因为这次贼匪扰城靡费甚巨,李大人当时确实是一片慈心,但奈何心里银钱紧张,所以只批了战死之人,每户四两的抚恤!尔等不知情况,莫要阻拦衙门做事!” 说罢他冷冷看了一眼【不知好歹】的徐鹤。 徐鹤怡然不惧,冷笑道:“那为什么我听说有的人家发放了六两?” 李县令走后,主管兵事的马主薄自然承担了前阵子战死之人抚恤发放的事宜,以他雁过拔毛的手段,八两肯定是要过一道筛的。 这过筛也有讲究,有点背景或者跟衙门有关系的人家,自然是六两! 背景深厚的,比如徐鹤的族人也有死难的,这种自然是八两全付! 而像张家这种小门小户,又没有关系的,只有四两。 这一来一回,他顿时几百两入账。 现如今徐鹤跟他纠缠这笔账……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他一个小小正九品主薄,前程什么的是不想了,千里做官不就是为了点银货吗? 既然你徐鹤断我财路,那我也不用惯着你了。 一念及此,马主薄冷笑道:“徐公子,若是我没记错,你现如今只是个童生身份,外面一直传说你们这些童生无法无天,号称【童天王】,纠众闹事的名声早就传到朝廷里了,朝廷三番五次下文勒令尔等不可搅扰衙门公事,违者仗二十,上报提学道记名!” 他眼睛微微眯起,遮住差点溢出的阴狠之色:“来人啊,把徐公子带去县衙,先打二十杖!” 刚刚还抱着脑袋倒抽冷气的李矮子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只见他狞笑着挥了挥手,几个狗腿子白役便围了上来。 他扫视众人骂道:“贱胚们,看到了吧?跟衙门作对,跟我们马大人作对,甭管你什么人,都是这下场!” 一众街坊闻言,全都吓得噤若寒蝉;有愤愤不平者,眼中虽然露出不忿之色,但对方显然积威已久,只能把愤怒藏在心中。 就在狗腿子们将徐鹤双手反剪之时,从门里冲出一个黄发小儿,他哭嚎着冲到徐鹤面前,双手上前要拉开那些白役的手臂。 一边拉一边哭:“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不准欺负好人!” 李矮子见状,一脚将那孩子踹到在地,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狗崽子,滚一边去,别耽误爷爷办事!” 但那孩子不依不饶,捂着被踹的胸口挣扎着站起,还是要去扒那几个白役的手臂。 徐鹤目眦欲裂骂道:“你们还是不是人,他还是个孩子!” 马明秋抬起左手,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指甲,淡淡道:“小孩子就能阻挠衙门办事?” 这时门里的妇人见儿子被打,顿时跟疯了似地冲了出来,抓住李矮子就是一顿挠。 李矮子大怒,从手下那接过一根棍子就想招呼上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街角传来锣鼓之声。 众人纷纷好奇扭头看去。 只见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十来个扛着钦差仪仗的仪卫,紧接着是穿着鲜亮甲胄,手持明晃晃长枪开路的兵士。 马明秋以及一众人等全都看傻了。 第一卷 第123章钦差又来了 街头那边,一时间刺绣绘画的各色旗帜将小街的天空都遮蔽了。 木雕铁打、金装银饰的各色仪仗、以及回避、肃静、官衔牌、铁链、木棍、乌鞘鞭,一对接着一对,密如森林。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柄题衔大乌扇、一张三檐大黄伞罩着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进了小街。 围观的街坊从没见过这般阵势。 有老人见状喃喃道:“就算是前些日子陆云陆部堂来都没有这般风光,这是谁呀?” 还没等众人多想,头前的官兵已经用鞭子和枪杆驱赶他们这些人了。 李矮子还想说句话,道声【自己人】,谁知那些官兵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见他杵在那不动,长相又丑,上去兜头又是几鞭子抽得他跟个胖猴子似的吱哇乱叫。 这些人里,只有徐鹤和马主薄才知道对方的来头。 马主薄是因为看到了官衔牌上的文字,而徐鹤则是在扬州府驿馆已经看见过相同的牌面了。 这时,礼部右侍郎曾大有正坐在轿中,心情丝毫不能平静。 他透过轻纱帘子看着轿外青砖小瓦,他是北方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江南的民居。 窄窄的巷子里,青苔在墙角、石板缝隙里点缀了整条小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湿润,带着一丝春天的生机盎然。 想想这一个月以来从京师出发来扬州传旨,人刚到,屁股还没坐稳,旨意中嘉奖之人便有几个被捉拿下狱,其中周颐、葛有礼甚至被灭满门。 这种事明显是杀人灭口。 自己无意中趟了浑水,这让曾大有心中郁郁。 好在等了这么久,朝廷的旨意重新下达,他见自己没有被折腾进这场混沌中去,心中轻松了不少。 于是在李知节那宣读了实授他扬州府通判一职的旨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海陵县。 这边曾大有还在透过窗子欣赏异乡风土,谁知道窗户口怼上了一个肥嘟嘟的大脸蛋儿。 这大脸…… 曾大有被吓了一跳,他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县里没了正印官,临时来迎接大人物的胡县丞赔笑道:“钦差大人,前面,前面出现了点状况……” 曾大有闻言差点扶额,这趟传旨之行实在不顺利,又是周颐、葛有礼出事,搞得他身在扬州这个波诡云谲的暴风眼里战战兢兢,好不容易云开雾散,谁知到了海陵又遇到破事。 这时,胡县丞手下之人回来禀报道:“不好了,马主薄将徐鹤拿了,说要打他的板子。” 胡县丞闻言,那还了得,小老弟颇懂人情世故,跟自己相交也很愉快,关键是,他还帮自己拉来了一笔不菲的收入,这样的【好人】怎能出事? 胡县丞心里想着,转头便对轿子里的曾大有道:“不好了,县衙主薄将借旨的徐鹤徐公子捉住了!” 徐鹤还是那个徐鹤,但名字前加了个前缀,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变化,可听在曾侍郎耳中却跟炸雷似的。 “什么?你们海陵县的主簿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上嘉奖之人下手?” 胡县丞是个会说话的,张口就把前些日子抢自己生意的马主薄给告了:“可不是嘛,这马主薄平日里虽然在县衙强梁惯了,但为人还不错,可这时候怎么还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耽误了大人宣旨这可如何是好。” 你看,说话的艺术就是我说了你不好,但给兜了回来再说你句好话,这样子我就可以置身事外,给人感觉说话不偏不倚、十分公允,但在最后再故意埋怨一句。 如此一来,别人找你麻烦,我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曾大有从翰林院散馆后一直任职清要,哪懂得这些小官僚的话术,或者说,就算他了解也不会揭破。 只见他面沉似水道:“让那主簿速速过来……” 说完他赶紧补充一句:“万不可坏了接旨之人,鼻青脸肿借旨成何体统?” 胡县丞心中暗笑,连忙吩咐那手下书吏去传话。 不一会,老马气喘吁吁排开众兵丁,扑通一声跪在钦差大人轿子前面:“不知钦差大人莅临本县,下官接待来迟,诚请恕罪!” 这时,曾大有又听见轿子外面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见过钦差大人!” 这声音清朗悦耳、不卑不亢,顿时让曾大有想起那日扬州驿见过的那个俊逸少年徐鹤。 曾大有道:“是徐鹤来了嘛?” 徐鹤在轿子外面躬身道:“正是小子我!” 曾大有笑道:“本官在扬州驿馆恰逢扬州府试,听说你做了篇文章,被彭知府点为案首,可有此事?” 徐鹤没想到曾大有也听说了这件事,连忙道:“末学陋作,贻笑方家了!” 曾大有却不以为然道:“歌九德而间九功,雍雍乎凤鸟之和鸣也,而声孰尚之;” 接着,他又念道:“舞九韶而协九奏,跄跄乎百兽之率舞也,而容孰尚之。” 念完后他在轿子里叹了一口气:“此文若是拿去会试也可高高取得!本官自愧不如也!” 马主簿闻言大吃一惊,听这意思,钦差大人认识这徐鹤? 而且似乎还很欣赏对方的文章。 他再抬头看向跟自己一向不对付的老胡,只见这家伙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要糟,这笑面虎每次这么一笑,我就要遭殃!” 果然,下一秒曾大有道:“海陵县主薄,你为何要捉拿圣旨褒奖之人?徐鹤犯了什么罪过?” “这……”老马额头冷汗沁出,不知该如何回答。 “禀告大人……”徐鹤见状,将刚刚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侵吞战死士卒抚恤,而且是雁过拔毛,一层一层盘剥、敲骨吸髓,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这一桩桩恶心事,就连钦差大人的护卫兵丁听完都转头朝马主簿怒目而视。 曾大有自诩清流,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事,听完后,他整个人气地在轿子里颤抖,好不容易稍稍平静,然后对胡县丞道:“新任县令还未到任,你拿我的帖子去张景贤那里调点人,先把李矮子之流给我抓了!” “至于那马主簿,你还是回家待参吧!” 钦差虽然有扈从兵丁,但那是护卫自己的,不能越俎代庖在地方上拿人,所以他请张景贤这个有风宪官头衔,且管兵士的土著官员先去拿人,待新任知县到任再行处置李矮子那帮小人物。 至于马主簿,他官职虽小,但也是朝廷命官,所以他要上奏走流程,通过南京吏部褫夺他的职位,至于是降职还是降罪,那是后话了。 马主簿闻言整个人像瘟鸡似的瘫坐在地上,差点就吓傻了。 胡县丞见状,嘴角轻扯,但却没有太明显的笑意,反而这时,他转头对徐鹤道:“还等什么?徐案首,钦差大人这是给你宣读旨意来了,赶紧去买方大案和香炉,准备接旨!” 第一卷 第124章烧火 就在徐鹤准备请人去街上置备家具时,没想到大宗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这次出面的还是徐岱父子。 直到他们到来,徐鹤才知道徐嵩前阵子发病,一度口不能言,这两天才将将好些,听说了钦差到来,于是着二弟徐岱来帮徐鹤这个小宗子操持一下。 徐岱刚到便瞥了一眼忙得焦头烂额的徐鹤。 “爹,你看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徐鸾趁着机会就想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但他因为周天雄之事被吓住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只敢在他父亲耳边嘀咕。 徐岱不情不愿地走在前面,没错,像这样迎接圣旨,徐家大宗一共经历了三次,每次他都参与了接待钦差的工作,说到接旨经验,那他比整个大魏朝99%的人都熟稔。 但那三次接旨兴高采烈、忙前忙后是因为三次都是皇帝嘉奖他徐家,不,准确地说嘉奖的是他父兄的圣旨,荣耀独属他们大宗。 如今他被大兄派来给一个与自己一向不对付的小宗子帮忙,他心里很不情愿。 听着身边儿子的抱怨,徐岱的心情却又很是复杂。 他们这些老人,对宗族看得比徐鸾这样的年轻人重要的多。 虽然不情愿,但是徐岱心中对今天这事还是与有荣焉的。 他想说徐鸾几句,但一想到徐鹤每次得意的样子,嘴巴又张不开,只能喃喃道:“小宗子倒是运气!” 至于是不是运气,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在还觉得徐鹤是幸运的,估计也就只有自己耳边喋喋不休的儿子徐鸾了。 “出去临时买的东西如何堪用?怠慢了钦差大人,还让人笑我徐氏无人!”徐岱白了一眼徐鹤,大手一挥,身后跟来的下人将徐家大宗里的家具、摆设全都绕道后门进去布置了。 徐鹤一一看去,什么紫檀长案,黄铜提耳香炉,一水儿江西瓷板屏风……,让人看着目不暇接,无一不是精美之物。 徐鹤目瞪口呆道:“二伯父,这钦差大人就是来传个旨而已,传完不就走了?要整这么费事干嘛?” 徐岱一脸看乡下小子的表情看向徐鹤:“你懂什么?迎接圣旨,要让钦差大人先休息一番,然后等钦差大人沐浴休憩一番后才能宣旨,这是对圣上的尊重,懂吗?” “还有你,你也要沐浴,换上最好的衣服……,也对,你也没啥好衣服,出发前,我已经叫人去成衣铺采买去了!” 看着倨傲的老头,徐鹤心里各种白眼,这世界上纠结的人真多,明明是做着对你好的事,非要表现出对你不屑一顾的样子。 徐鹤也不在意,对待徐岱这种人,不用像对付徐鸾这种没脑子也没底线的家伙一样,随着你的实力提升,徐岱这种将家族利益看得颇重之人,就算再不喜欢自己,也会对自己的态度慢慢改观的。 徐岱忙完了这边,又马不停蹄来到轿前躬身行礼道:“原南京都察院照磨徐岱拜见钦差大人!” 这时,轿帘第一次被里面的曾大有掀开,他笑容和熙地看向徐岱道:“原来是中望公,圣旨在身,失礼了!” 徐岱听闻曾大有也知道自己的号,脸上顿时露出喝醉似的驮红。 “小石公呢?自京中一别,很久没有聆听前辈教诲了!”曾大有继续道。 徐嵩是至正元年的进士,在至正朝资历非常深厚,曾大有称呼一声【前辈】并不丢人。 徐岱感激道:“家兄打春以来,身体欠恙,一直卧病,前些日子一度口不能言,这两天身体才好些,这不,今日听说是曾侍郎宣旨,怕小辈怠慢,特命我来操持!” 曾大有转头一看,只见徐家的下人抬着家具、物什从一旁小巷鱼贯而入,还有下人拿着竹制扫把在徐家院中洒扫,他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道:“小石公有心了,等我忙完,定去拜望。” 这边徐岱陪着曾大有说话,那边徐鹤却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乍一下来了这么多人,着实让丰筱竹吓了一跳,此时的她正戴着帷帽避在厢房不知所措。 徐鹤道:“丰姑娘,朝廷宣旨的人到了,家里闲人太多,你先在这避一避,我去洗个澡先!” 说完他脑袋朝外张望,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丰筱竹见状心中一转便道:“徐公子,我去帮你烧火!” …… 谢氏今天赶巧不在,旁边老甲长一家也不知去了哪,炉膛生火这玩意儿,徐鹤一时半会还真整不明白。 但院子外面的钦差大人等不了啊。 丰筱竹这一句简直救了他的命。 “丰姑娘,辛苦了!”徐鹤也不推三阻四,躬身一礼,便去拿换洗的衣服去了。 当徐鹤拿了衣物出来时,徐家的厨房里,丰筱竹已经忙开了。 他站在炉膛旁好奇道:“丰姑娘,你还会烧火?” 丰筱竹浅浅一笑道:“会一点!” 看着她衣袖处露出的皓白细腕,徐鹤很难想象对方竟然会烧火。 果然,下一秒,不知怎地,一股黑烟从炉膛里溢出,呛得徐鹤与丰筱竹连连咳嗽。 丰筱竹最惨,坐在炉膛前的她整个人被黑烟笼罩,待烟散去时,刚刚撩开帷帽的她此时已然成了大黑脸。 徐鹤看着她原本清丽的面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丰筱竹见他笑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刚还吹嘘自己会一点,如今却搞成这个样子,尤其是她右手手臂抹了抹脸,顿时,刚刚还跟敷了黑粉似的脸上立马变成大花脸! 徐鹤见状笑得更凶了! 丰筱竹见状,骨子里那股劲儿又冒了头,干脆一挥手,抹了徐鹤一脸黑灰。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下一秒,丰筱竹指着徐鹤的脸也哈哈大笑起来。 徐鹤没有笑,因为,就在刚刚那一秒,他感觉到了丰筱竹手指传来的嫩滑触感。 虽然只有惊鸿一下,但那种感觉像是拨动了心中的一根弦似的。 渐渐地,丰筱竹不笑了,她被徐鹤灼灼的目光吓了一跳,再次像个小兔子似的垂下脑袋。 就在这时,谢氏带着老甲长家的赶来回来。 见到徐鹤和丰筱竹这幅模样全都笑了。 她们这一笑,冲淡了刚刚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徐鹤偷偷一瞥丰筱竹,两人目光正好相对,一触即离后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一卷 第125章圣旨 等钦差大人沐浴更衣、用过茶水点心后,终于到了宣旨的环节。 徐鹤刚刚洗了澡,整个人神清气爽,换了新衣的他站在堂中,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挑个大拇指道一声:“真真儿好皮囊!” 这时徐府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包围了。 只听三声砲响后,有人喊道:“钦差大人到!” 院中众人齐刷刷朝堂内看去,只见换了一身簇新三品朝服的曾大有腰佩蓝田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说实在的,在场大多数人并不在意这钦差大人长啥样,大伙儿的目光都在他手中那卷黄色的圣旨…… “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旨啊!” “瞅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服侍大老爷几十年,也见过两回圣旨呢!” “看看,咱家的儿孙要是能得这么一份圣旨,死也值了!” 曾大有走到从徐家大宅运过来的紫檀香案前,他先将圣旨搁在黄花梨木制作的架子上,接着向京师方向焚香叩首,最后才站起身来,重新拿起圣旨。 在他拿起圣旨的一瞬间,目光环视四周。 这时,场中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圣旨!”曾大有没有开场白,声音平静。 但场中所有人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杀敌灭贼固臣子之素心,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故兹义举须得不吝褒扬尔……” 宣读到这里,曾大有顿了顿继续念道:“童生徐鹤,未及弱冠,未膺朝命,正在学中。遇贼匪之扰城,虽书生文弱,仍偕义勇而杀贼,勇谋兼备,助乃官而灭顽敌于一旦,实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匪加渥典,何劝将来?” 念到这,曾大有看了一眼徐鹤道:“赐【文武双全】匾,赐,忠静冠、赏穿忠静服。” “锡之敕命何求?尔惟有忠君报国、方不负君父天恩,亦可为汝氏增光永世。钦此!” “大魏,至正三十五年……” 一通传旨之后,曾大有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指了指香案旁兵士手中托着的两盘绫罗绸缎、玉器银两道:“另外还有些御赐之物,徐鹤你且谢恩吧!” 徐鹤早就知道了流程安排,又朝圣旨磕了两下便起身亲手接过托盘。 御赐的东西不多,银两也只有一百两,这对于现在的徐鹤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周围之人的目光却是一片火热。 普通人不想知道圣旨里什么内容,也对什么牌匾、忠静冠服之类的无感,但黄白之物最动他们的心啊。 一百两,这些人中不吃不喝一两年也未必能赚到一百两银子。 更别说另一个盘子里那些纹样漂亮的绫罗绸缎了。 谢氏见到这一幕,双手合十,口中连连诵读佛号。 躲在厢房里的丰筱竹也随着这道圣旨想起了那日在芦苇荡中的种种。 就在她被贼匪追赶,千钧一发之际,就是这个少年救了自己一命,为此,他也差点命丧第三名贼人的刀下。 想到这,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甚至她都不敢相信是自己动手偷袭了最后那个贼人。 但一抹抹红色的、血的记忆又在每个午夜梦回之际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的。 但下一秒她又想起沙洲…… 那时候他身体渐渐失温,为了救他,她不得不舍弃女儿家的矜持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温暖。 “真傻!”想到这,面红耳赤的丰筱竹喃喃自语,“急吼吼的就抱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怎么就没想到收集那些死人身上的火折子!” 但这时,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当时那种情况,哪还来得及! 再接着,就是这个家伙醒了。 “坏家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打量人家!”一想到自己当时的衣物被河水浸透曲线毕露,丰筱竹脸像是烧了起来一般。 但下一秒,她又自怨自艾了起来。 自己被父亲丰坊带在身边,本想让他嫁给徐家大宗一个名叫徐鸾的男人。 但那日徐岱给父亲接风,那个叫徐鸾的人也来了,对方似乎很瞧不起自己庶出的身份,言语中更是对父亲极尽嘲讽。 但自己那父亲,须发皆白了,还一门心思想着做官,竟然忍下了对方的嘲讽。 这个官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可以放弃尊严? 可以放弃女儿? 想到这,他又看向院中热闹的场景,心中不由黯然神伤,默默垂下泪来。 “要是……”所有的不确定,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唉……” 这边庭中,宣读完圣旨的曾大有接过徐家下人递来的茶呷了一口。 徐岱领着一众晚辈上前道辛苦。 曾大有道:“辛苦谈不上,不过是为皇命奔波罢了!” 徐岱说已经着人准备席面去了,今日就在徐鹤这院中用饭。 曾大有摇了摇头:“还有两户人家没跑呢!” 他接下来的话让徐鹤听了之后大喜过望,原来,一共有六道圣旨,一道是给徐鹤的老师李知节的,一道是给海盗张景贤的。 其中李知节通判的位置被扶正了,张景贤因为刚刚升任海道,所以只被考功司记优一年,考满后另行擢升。 另外三份,一份是给师伯谢鲲的,可是谢鲲跟着陈应诏正在姜堰铺剿匪,暂时还没回来。 一份是给在上次批验所之战中救援及时的小胡百户,他因功被擢升为世袭副千户,据说他被北镇抚司的某个大人物看中,来日就将进京赴任去了。 从地方卫所入京进了这个国家最大的神秘机关,小胡百户可以说是鲤鱼跃龙门。 除了徐鹤,还有最后一份是给徐鹤的舅舅谢斌的,他因为带着巡检司的司兵不顾危险,冲杀进贼匪中,缓解了战场的困局,李知节在上奏表功时,看在徐鹤的面子上多写了这个小小巡检几笔,最后朝廷还特意降旨擢升他为正七品的扬州推官。 谢氏听到钦差大人说起弟弟,差点幸福地晕厥过去,最后还是在老甲长家的搀扶下才没有失态。 钦差曾大有临走前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陛下本打算赐你个功名,但听说你读书还用功,所以就不多此一举害了你的正经科名了!” 徐鹤躬身道:“谢陛下良苦用心,谢钦差大人特意告知!” 曾大有笑了笑道:“希望有朝一日能在京城再跟你见面!” 说完,他出了院子走进轿子去谢斌家传旨去了。 第一卷 第126章书童张三让 钦差大人一走,周围的百姓全都围了上来。 一个个都看向御赐之物。 有个老婆婆感叹道:“这蓝袍子,真漂亮。” “什么蓝袍子,不懂别瞎说!这是官服!徐公子当官了!”一旁的老头很有知识的样子。 该说不说,忠静冠服配色确实非常好看,但他并非官服,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蓝袍子。 忠静冠,即古玄冠,冠匡如制,以乌纱冒之,两山俱列于后,冠顶仍方,中微起三梁,各压以金线,边以金缘之。四品以下去金,边以浅色丝线缘之。 这套冠服是至正帝所创,本意是区别官民,“庶己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焉”。 刚开始按照皇帝的意思,这是各品级文物大臣穿着的另一种区别百姓的服饰,说他是另类官服也不错。 但这些年,举人、监生也为了彰显身份,逾制穿这种衣服,造成这种衣服有点跌份。 但因为徐鹤这套是御赐,而且是要在《实录》中记载的,自然不是那些逾制的忠静冠服可比。 最少穿着这身衣服那是真有点身份的。 但……仅此而已。 徐鹤看着托盘里的衣服、布匹和银两,心里暗暗腹诽至正帝真是个小抠。 但他觉得没什么,别人却不这么想啊。 比如徐鸾,目睹了徐鹤人前显圣的全过程,他几乎嫉妒得要昏过去了。 “爹,就是套忠静服,有什么了不起的,给我还不屑穿呢,穿出去丢人!” 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跟自己一样对徐鹤抱有敌意父亲此时却怔怔看着香案边的牌匾,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话。 片刻后,人群渐渐散去,徐府下人正在收拾从大宗搬来的东西。 徐岱走上前去,神色复杂地看着徐鹤:“明日我叫匠人将这【文物双全】的匾额挂到祠堂去!” 这年月,朝廷赏赐匾额,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徐家自从徐嵩中进士后挂了一块【进士及第】匾在祠堂后,已经三十多年再没有好消息传给祖宗知道了。 徐鹤躬身道:“听二伯父的!” 徐岱点了点头道:“你一会儿就去看看你大伯,你大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的紧!” 说完他红了眼眶,但又不想在小辈面前这幅姿态,于是转过头去独自出门去了。 徐鸾见状喊了一声“爹”,别追了出去。 家中事情已了,徐鹤又不想去舅舅那参加冗长的宣旨仪式,正准备出门去凤凰墩徐府看望徐嵩,谁知大门处伸出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 徐鹤发现这个小家伙正是刚刚那张王氏家里的孩子,于是笑着朝他招了招手道:“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呀!” 小家伙胆怯地看了看身后,下一秒,从门后转出一个形容憔悴的少妇。 女人进门就跪在地上给徐鹤磕头,一边哭一边口称【恩公】。 徐鹤见状大急,刚上上去扶她,但一想到这不是后世,男女有别,于是只能站着劝她起来。 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看着母亲跪在地上,他也有样学样给徐鹤磕头。 好在这时谢氏见状走了过来扶起母子两,还贴心地帮他们拍去腿上的灰尘,一边拍一边道:“张家的,你这是作甚?” 徐鹤这才知道,谢氏竟然认识对方。 那妇人哭哭嘤嘤地将刚刚发生之事说给院中未走的女眷们听了。 谢氏闻言顿时红了眼睛,她想起自己丈夫一去不归,自己孤儿寡母被黄家欺负的种种。 院中帮忙收拾院子的街坊女眷们也都跟着抹起了眼泪。 好不容易收拾心情,谢氏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带着孩子将来好好过日子吧!” 张王氏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就准备带着孩子离开了。 谁知这时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突然拉着母亲道:“娘,孩儿想跟着徐大哥读书做官,将来谁敢欺负你,我也要像徐大哥今天这样帮你报仇!” 小家伙的童言童语一下子冲淡了院中淡淡的哀伤。 包括谢氏在内的一帮女眷都在夸小家伙懂事,将来能撑起这个家来。 只有张王氏触景生情,抱着儿子痛苦不已。 徐鹤见他今年只有八岁上下,后世也不过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年纪,没想到竟然如此懂事。 而且刚刚为了自己,这小家伙知恩图报从院中冲了出来阻拦李矮子等人将自己带走。 想到这,徐鹤蹲下身来,温言道:“你想读书?” 小家伙捏着肉嘟嘟的小拳头认真道:“徐大哥,我想跟你一样,读书做官。” 徐鹤笑了:“大哥哥可不是官!但读书却可以教你!” 小家伙闻言愣住了,转头看向娘亲,之前他母亲一直灌输他的理念就是读书就能做官,但这个徐大哥读书了为什么没有做官? 这么复杂的问题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盘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鹤又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家伙昂首挺胸骄傲道:“我的名字可厉害了,是我爹花钱请先生起的,我叫张三让!” “三让!”徐鹤沉吟了半天点点头:“你爹这钱花得不冤,《仪礼》有云:三揖至于阶,三让。” 小家伙一脸蒙圈:“徐大哥,什么意思?” 徐鹤哈哈大笑道:“这是叫你做人要谦逊有礼!” 其实这里还有层意思,假如将帝皇比作这国家的主人,起名的那位先生是想让张三让成为让帝王都三请四邀的人物。 不过这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太过深奥,所以徐鹤并没有多解释。 他笑了笑:“既然你想跟着我读书,那要吃得了苦,不听话我可是要告诉你娘的哦!” 张王氏闻言感动得再次跪下给徐鹤磕头,他们家就是个普通的县衙白役家庭,日子过得很苦,在她一个妇人看来,连皇帝都知道的徐鹤愿意收她儿子读书,这简直是张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面对张王氏的感激,徐鹤微微一笑。 对于穷苦人,他能帮一点是一点,再加上看到三让这小家伙虎头虎脑可爱,所以才让这小娃跟着自己一起读书。 张王氏是知道礼数的,自家没钱供孩子读书,孩子想读书只能作为徐鹤的书童。 “快,拜见你徐大哥,以后你就是你徐大哥的书童了!” 书童…… 徐鹤苦笑,这么小的书童,自己的考箱都背不动,得,反正又不签卖身契,随便怎么叫吧。 第一卷 第127章薪尽火传 徐鹤从徐岱那听说了徐嵩病倒的消息,他自然是要登门看望一下的。 从街面上买了些点心和时鲜果子,徐鹤便朝城东凤凰墩去了。 到了徐家大院,通传后,下人引着他朝后院走去。 当他进了徐嵩的卧室后发现整个卧室黑洞洞的。 房间里全是药味。 病床边一个丫头正给他喂药。 见到徐鹤,他摆了摆手,示意徐鹤稍等。 徐鹤侍立在床边,看着这个徐家这一代的主心骨,心中想起了关于这个大伯的传说,心中五味杂陈。 徐嵩的父亲徐蕃因为宦官刘利当权、祸乱朝纲,所以上奏弹劾引得先帝不快,被罢斥回乡。 回乡后直到先帝晚年才被召回朝廷,外放为江西学政。 徐蕃育有两子,长子徐嵩、次子徐岱。 按道理讲徐蕃读书有成,考为进士,他的读书方面基因应该是蛮好的。 但很可惜,长子次子两人从小就不喜读书,在海陵城中是出了名的斗鸡走马,十足的纨绔子弟。 徐蕃外放江西学政后,徐嵩此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因为老爹不在,所以也管了徐氏家族的大小事务。 他见自家居住环境逼仄,所以就动了将祖宅推倒重建的念头。 后来还找到海陵县时任县令,在城东买了很大一块地方。 就在他招来匠人,打好地基之时,徐蕃从江西闻讯赶了回来。 一进家门就怒斥自己这个儿子,天天不想着读书进取,就知道摆弄屋舍田地,将来必无出息。 徐嵩见父亲专程为此事从任上回家教训自己,于是羞愧难当。 想了一晚,他对徐蕃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说自己二十多年放浪形骸,有辱家声。 从今往后必定痛改前非。 而且,他对徐蕃说,既然地已经买了,那没有退的道理,干脆在这片新买的土地上盖个徐家的祠堂,将来所有徐家人也会因为这个祠堂更加有向心力。 徐蕃闻言大赞,于是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交给儿子。 果然,徐家的祠堂不久后建好,徐氏族人都夸徐嵩年少有为,处处为族人考虑。 徐嵩这时又用盖祠堂剩下来的钱在草河上建了一座石桥,方便了来往行人,于是在海陵县名气也渐渐改观,百姓都说徐家这位大少爷的好话。 忙完这一切,徐嵩便三年不出门,只在家中研读经义,终于在几年后至正帝登基的第一年考中进士。 徐蕃教子的故事,也随着父子两进士的名头天下皆知。 而此时,传奇的主人公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整个人比在孔怀堂初见时消瘦了不止一星半点。 尤其是那双睿智的眼睛已经开始浑浊,丝毫看不出年少时任侠豪气的样子。 终于喝完了药,徐嵩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闭目在垫起的高枕上休息。 就在徐鹤以为他睡着时,徐嵩说话了。 “这次要不是那个如皋的大夫,说不定我就要走了,幸亏有你啊!” 徐鹤知道他说的是侯德胜。 说到这侯德胜真的有两把刷子,舅母那边也被他几服药将她从阎王爷那拉了回来。 听母亲说,舅母如今已经可以喝些薄粥了。 如今嵩大伯这也是请了他,看情况,似乎也是【幸亏有他】的局面。 “回头要好好感谢侯神医一番!”徐鹤心中暗想。 “这次叫你过来,是我有几件事对你说!”徐嵩缓了缓道。 徐鹤躬身端了水,喂了他两口。 徐嵩点了点头:“听说你府试也是案首?” 徐鹤没想到他开口并没有问钦差之事,心中有点诧异,但还是回道:“侥幸被新任扬州知府彭大人点中!” 徐嵩欣慰地看了一眼徐鹤:“国朝还未有连中小三元者,你能不能把这份荣耀给咱们徐家挣到?” 所谓小三元,就是童子试的三个阶段……县试、府试、道试全都排名第一。 说实话,这个难度还真的不小,徐鹤又不知道大宗师的喜好,万一人家不喜欢徐鹤这种文风,那什么都白扯。 见徐鹤沉吟不说话,徐嵩笑了:“好,你若是拍着胸脯给我保证,那我还要思量思量!” 徐鹤道:“大伯,不管如何,我会努力的!” 徐嵩点了点头道:“前日我朝中好友来信,说最近提学道巡视府县官学及社学,到时候有可能来我徐家村族学,你一定要过来!” 徐鹤闻言心中一动。 这是大伯父给自己创造机会,提前在大宗师面前露脸。 想到此节,徐鹤感激道:“大伯父身体欠安,病榻之上还想着小子,我……” 徐嵩见他感动,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这般吗?” 徐鹤也很疑惑,族人这么多,就算是秀才也没听说徐嵩三番两次照顾。 徐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那日在孔怀堂,你二伯父对你不是很友善,心里有怨气吧?” 徐鹤不想骗床上这位老人,只好垂首不语。 谁知徐嵩不以为意笑道:“我记得你当时回我孔怀堂起名的出处。”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半晌才道:“你的那股桀骜劲儿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学无术,天天游手好闲,整个人废了,但那时候我父亲,也就是你大爷爷问我,海陵徐氏的堂号【孔怀】语出何典!” “我虽然不读书,但打小还是进了学的,于是我就把孔怀二字的意思说了!” “你大爷爷听完后,见我因为重建大屋被阻,心中不快,于是对我道【死丧之威,兄弟孔怀】!你不读书,只知享受,如何能庇护族人?族人客死,你有何能为其敛骨回乡?” “我闻言大受震动,自此发奋!” 徐鹤听到这,才知道原来传说中还有这个细节。 徐嵩笑了笑:“你当时桀骜劲儿就跟我当年一模一样!那天我看到你,就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夜晚!” 徐鹤听完,心中颇受震动,眼前这位大伯父口中,什么你酷肖当年之我其实并非他本意,在徐鹤看来,这其中恐有薪尽火传,想让自己在未来若有成就,护庇族人的意思。 可…… 可他仅仅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童生啊! 现在说这些不嫌有些早吗? 第一卷 第128章深谈 见徐鹤若有所思,徐嵩知道他已经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点到即止便可,没必要对方发誓、承诺。 须知这世间最不可靠的就是誓言。 徐嵩自知,只要做到自己能做的,其它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他说累了,用眼神看了看床边小几上的水。 徐鹤连忙端起碗,用瓷勺喂了他几口。 喝完后,徐嵩道:“你跟谢鲲、李知节这二人相处得还好?” 徐鹤这已经是第二次徐嵩问他这件事,徐鹤闻言不由上了心。 “老师和师伯对我都很不错,离开扬州时,我还去老师那道别,老师让我回家务必专心读书,还叫我多读宋人文章。” 徐嵩点了点头点评道:“宋之名家,尤以韩退之为首,文章立意高远,文风古拙,读了对你的八股制义很有好处,他的话没错!” 说罢,他接着问:“谢鲲呢?在扬州时有没有跟他书信往来?” 徐嵩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谢鲲那呢?最近有无书信往来?” 徐鹤摇头道:“只在去扬州之前见了一面!” 徐嵩道:“要多联系,谢鲲马上要离开海陵了!走之后,你是他的半个学生,要多给他写信请安,请教学问。” 听到这,徐鹤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大伯父,师伯到底是什么来头?” 徐嵩闻言有些愕然:“你不知道?李知节没对你说过?” 徐鹤摇了摇头。 徐嵩笑了:“谢鲲是当今皇后幼弟,从小就深得皇后喜爱,成年后年节都去宫中请安,据说陛下也爱屋及乌,对这个小舅子非常疼爱!” 徐鹤愕然,一瞬间他想明白很多事情。 为什么陆云会专程绕道海陵县,见大伯徐嵩是假,所谓的请教谢鲲军略也是假,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通过谢鲲之口,向皇帝诉说自己的难处。 还有,张景贤为什么会卖一个举人的面子? 陈应诏为什么会叫卫所佥事专门招待徐鹤? 徐鹤本以为谢鲲真的是因为【海内名士】的名头折服众人。 其实大家不过是…… 也不对,最少老师李知节是真的把师伯当朋友的,不然不会相处得如此随意,还把自己这个学生推给谢鲲来教。 现在想来,自己这老师,是为了让自己搭上国舅爷的线! 突然,徐鹤又想明白一件事儿。 “大伯,以我师伯的才学,考中进士应该不难,他……” 徐嵩笑道:“你说的是【我四十不动心】这件事吧?” “哈哈哈!”笑声牵动了徐嵩的病情,让他猛咳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在徐鹤的拍背下顺过气来,“这种事,不是首辅说不清的!” 徐鹤点了点头,以秦砚的政治水平,绝不会因为一句戏言淘汰掉皇帝喜爱的小舅子,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背后是皇帝的意思,或者说,秦砚揣摩了皇帝的意思。 大魏立国百多年,后宫都是由小门小户充任,极个别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也都是开国时的旧事了,这明显是吸取了汉朝外戚干政的教训。 皇帝这种生物,只要不是傻子,都是操弄政治的精英,他们会将喜欢欣赏一个人,与重要提拔一个人分得很清,尤其是外戚。 这么一想,怪不得自己的师伯每次都是一副怀才不遇的愤懑样,说不定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谓的对秦砚有意见,不如说他是变相地表达自己对至正帝的不满。 “算了算了,不能想,越想越复杂。”徐鹤心道。 这时,徐嵩道:“谢鲲受陆云之邀,马上就要启程杭州去他幕府充任参军,我叫你二伯父帮你备了些礼物,他临行前,你把送去!” “大伯,不用,我自己……” 徐鹤话还没说完,徐嵩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跟大宗心中还有隔阂,而且我也听说你二伯父和徐鸾一直很针对你!” 见徐鹤垂首不语,徐嵩笑道:“你难道不趁机告状?” 徐鹤道:“这些事情既然大伯知道了,那侄儿就不赘言了!” 徐嵩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怨气!有怨气是好事,这能让你知道,你还没强大到让人仰视、俯首的地步,想要让别人瞧得起,自己首先要拿出让别人尊重你的实力,懂吗?” 这番话他说得语重心长,既不像后世的鸡汤,又不像是为大宗开脱,反而如同一条涓涓细流,浸润徐鹤的心田。 徐鹤点了点头:“侄儿知道怎么做!” 徐嵩欣慰道:“很多时候我也想让他们改变,但……,总之,希望你能担待一些,遇事想着【孔怀】二字吧!” 说完后,徐嵩突然道:“还有两件事!” “第一,宫中有大珰最近要来海陵,你可以找个适当的机会,提醒一下谢良才!” 太监来海陵干嘛?徐鹤有些不明白大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特意去同知谢良才?原来自己跟谢良才交好,徐嵩一直都知道。 但徐嵩似乎并不准备解释这件事,反而对他道:“丰家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丰筱竹,徐鹤想起接旨前两人在炉膛边的嬉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丰坊来信了!”徐嵩接着道:“他在京中钻营多日,终于走通了秦砚的门路,坐上了太仆寺少卿的位置!” “是大伯相帮吗?”徐鹤问。 徐嵩叹了口气:“一点点吧,主要是他走通了秦首辅的儿子秦阙的门路,据说双方现在打得火热!” 太仆寺在大魏是专管马政的衙门,虽然不是什么要害部门,但太仆寺少卿往上走一步就是九卿之一,前途立马光明了! “他写信过来,让我们派人将那姑娘送去北京!” “……”一时间,徐嵩与徐鹤都不知道说点什么。 最后徐嵩道:“其实,我当时很想你跟丰家姑娘成婚,入赘什么的等你有了功名我自会跟丰坊去说。” “但!”徐嵩皱眉,“但丰坊真的跟首辅那一线纠葛在一起,我倒是不想你与那姑娘在一起了!” 徐鹤闻言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虽然他对丰筱竹暂时还没有什么太多的男女之情,但毕竟是共患难过的,这姑娘又在他家中住了这么久,突然说走就走,徐鹤还真有点怅然! 徐嵩摇了摇头:“明日我派人去你家里接了那姑娘北上,别的事你不要管了!” 说完后他闭口不言,徐鹤又不好再多问什么,只好行礼退了出来! 第一卷 第129章相忘于江湖 从凤凰墩回家,徐鹤心中有事,所以到家之后沉默不言。 谢氏见了还以为儿子府试辛苦,回来后又马不停蹄接旨,生怕徐鹤累到了。 于是自己不顾疲惫又去厨房给他做吃的。 忙活了半天,终于一家人坐下休息,徐鹤思索半天,终于决定将今日之事跟丰筱竹说了。 毕竟在一个屋檐之下这么久,别人离开了,总要好好道声再见的。 想到这,他对厢房里的丰筱竹道:“丰姑娘,如不嫌弃,一起出来用饭吧!” 正在布菜的谢氏闻言惊讶地看向儿子。 不一会儿,门帘撩起,丰筱竹从厢房里红着脸走了出来。 她行走间风姿绰约,恬淡自然,除了微微垂下的脸颊上那两抹红晕说明此时的她有些害羞之外,别的地方,无论是气质还是身段,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徐公子!”有了今天炉膛边的嬉闹,两人间虽然还是客气有礼,但少了很多陌生的感觉。 徐鹤看了她一眼,然后道:“丰姑娘,刚刚我从徐府大伯父那里回来……” 这话一出,丰筱竹浑身一僵,青葱般的玉指搅弄着衣服的下摆,显然心情十分紧张。 徐鹤接着道:“大伯父说,丰伯父在京已获陛下青眼,出任太仆寺少卿一职,并请大伯父派人送姑娘去京城团聚。” 丰筱竹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这段时间以来,她经历了贼匪、经历了寄人篱下,唯一的亲人为了谋官,丢下自己,那么久都没有消息。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她本应高兴才对,但…… 她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徐鹤。 “是到离开的时候了吗?”丰筱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有些惆怅。 谢氏闻言,反应甚至比丰筱竹还激烈:“什么?筱竹要走?” 徐鹤点了点头。 谢氏拉着丰筱竹的手道:“孩子,咱们娘俩住在一起这么久,我都把你当亲姑娘待了,怎么说走就要走了呢?能不能给你父亲写信,让你多待一段时间……婶子,婶子舍不得你啊!” 丰筱竹也不知怎么了,突然眼泪盈眶,一下扑在谢氏怀中:“婶子……” 看着哭成一团的两个女人,徐鹤也很伤感。 沙洲之上的种种历历在目,他救了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也救了自己。 甚至为了失温的自己,冲破了礼教的束缚,抱着他这个大男人,为自己取暖。 想想,还真是怅然。 三个人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菜,比起徐家村时,徐家的伙食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几人吃的都是味同嚼蜡。 吃完饭,丰筱竹主动帮谢氏去厨房刷锅刷碗去了。 看着端着碗筷去往厨房的谢氏喃喃道:“多好的姑娘啊,明明很多事不会做,但这些天来,她都在努力适应咱家这环境,要是她能不走就好了!” 说到这,谢氏眼睛一亮,对徐鹤道:“要不我去求求大老爷,请他保媒,将丰姑娘嫁给你,鹤儿,你觉得怎么样?” 徐鹤闻言都无语了。 先不说徐嵩那边根本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再说了,丰家现在是什么路数? 丰坊出任太仆寺少卿一职,这在后世相当于战略资源部和交通部的副部长,人家副部级的高官,还能看上你一个小小童生? 就算是庶女,人家也不会让其【下嫁】! 这么短的时间里,丰坊从一个四处求官,士林声名狼藉之辈,变成了朝廷堂堂四品大员,这种心态上的转变,说不定还会因为徐岱父子的羞辱,对徐家观感很差。 这时候,别说结亲了,对方不针对徐家就已经不错了。 见儿子摇头,谢氏一脸失望,惋惜道:“你不知道,我跟筱竹住在一起,她这孩子将来定是个好生养的,不娶回家可惜了!” “……”徐鹤! “你是不是看不上人家天足?”谢氏狐疑地看着儿子。 徐鹤直接无语:“娘,我现在还在读书,暂时没想这些东西!好了,我回房看书去了!” 说罢,他起身回房去了。 丰筱竹在厨房门边悄悄听着堂屋里的动静,当她听到徐鹤起身带动长凳的声音后,赶紧回到锅灶边刷起了碗筷…… 一夜睡醒后,第二天刚用完早饭,从凤凰墩徐府那来了两个老妈子。 她们进门跟谢氏说了会儿话,便进屋帮丰筱竹收拾东西去了。 其实丰筱竹哪有那么多东西收拾,只片刻,几人便走了出来。 老妈子们站在庭院里有说有笑,唠着家长里短,丰筱竹在堂屋里跟谢氏道别。 娘两说一阵、哭一阵,搞得一旁送别的徐鹤有点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娘俩说完,丰筱竹袅袅娜娜地走到徐鹤身边,半蹲行了一礼道:“谢徐公子收留之恩!” 因为有外人在,徐鹤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抱拳:“姑娘一路珍重!” 两人不知为何,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向对方,当两人目光相对之际便立刻躲开。 这惊鸿一瞥间,徐鹤微微动容。 正在两人都在想说些什么时,院中的老妈子道:“姑娘,告了别咱就回吧,明日早晨还要去码头赶路,早些回去梳洗一番!” 她的一句话,顿时将徐鹤与丰筱竹两人拉回现实。 丰筱竹咬了咬下唇,壮着胆抬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鹤,最后道:“祝愿公子科甲连捷,早登杏榜!” 徐鹤点了点头:“帮我感谢丰伯父,我已经选了本经为《诗》,谢他那日送我的《毛诗注疏》!” 丰筱竹闻言,听他最后一句只是向自己父亲问好,心中有些怅然,忍着泫然欲泣的冲动,转身跟着两个老妈子离开了。 当那抹淡黄色的衣裙消失在院门处时,徐鹤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那日,他们在芦苇荡中相濡以沫,终于,到了分手这一天! 徐鹤默默转身,那就这样吧,让这一切相忘于江湖吧! 想到这,他转身回了房间。 院中只留下谢氏一人还在感叹:“多好的姑娘啊,要是能给我做儿媳妇多好啊!” ………… 第一卷 第130章送别 又过了一日,徐鹤早早就收到消息,说是师伯谢鲲从姜堰铺回来了。 当他赶到城门迎接时,眼前的谢鲲让徐鹤大吃一惊。 原本那个儒雅不羁的中年名士不见了,眼前的他黑瘦黑瘦的,衣服和头发都很脏,根本看不出书房里给自己指点江山的那个儒生模样。 “师伯,辛苦了!”徐鹤躬身一礼。 谢鲲上前扶起他笑道:“我在军中听说你府试被点了案首?快点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于是徐鹤将自己上了备倭船后遇到操江军的事,以及在扬州城里发生的事一一说给谢鲲听了。 谢鲲听完后点了点头:“操江军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操江御史孔维德平日里看不出是谁的人,没想到这次竟然帮着周颐拦截你,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首辅大人的……”徐鹤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谢鲲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不好猜!也许是周颐的私人关系,也有可能是葛有礼的关系,当然,你说他是秦砚的人也有可能,但我觉得对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战队,没理由为了你一个官员都不是的少年跳出来标清自己的立场。” 徐鹤闻言,心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本以为是周天雄找的操江御史衙门,背后站着的是周颐。 但这种想法太自以为是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特别,每个人也都觉得自己很重要。 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既没有掌握什么重要线索,也无法决定周家生死,让操江御史暴露立场,自己还不够格。 “好了,周葛两家已经死绝了,对方不管是什么立场,也不会这时候拿你一个小家伙开刀,最少你没了生命危险!” 徐鹤点了点头问道:“师伯,听说你要去浙江了?” 谢鲲闻言一愣,停下脚步看向徐鹤:“小石公告诉你的?” “嗯!” 谢鲲自失一笑:“终究是书生意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徐鹤知道这句话是他在说自己:“师伯,浙江那边很难吗?” 谢鲲冷笑:“能不难吗?陆云想骄敌引倭寇上岸,一战歼其大半,起到杀猴儆鸡的作用!” “但奈何朝廷诸公觉得他畏战不前,弹章都已经让陛下焦头烂额了!” 徐鹤闻言,心说他果然是皇后的弟弟,宫中的事情他也了解。 谢鲲继续道:“我们那位首辅大人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如今朝廷的风向对陆云不利,之前他口头承诺的粮饷再就别想了。” 徐鹤大惊失色:“那陆部堂怎么办?” “怎么办?”谢鲲摇了摇头,“只能提前发动,先歼灭一批倭寇争取朝廷再给他点时间!” “朝令夕改,这是要出大问题的啊!”徐鹤忧心忡忡! 谢鲲摇了摇头:“唉!我是见那老头可怜,不想看到他一世英名在浙江毁于一旦,所以才同意入幕,为其赞划。” 徐鹤闻言稍稍宽心,有了谢鲲这个皇帝宠爱的小舅子在,最少陆云自动屏蔽了很多对他不利的流言蜚语! “师伯精通兵法,到了陆部堂那一定能大展拳脚!”徐鹤恭维了一句。 谁知谢鲲自嘲一笑:“我?精通兵法?” 徐鹤:“???” 谢鲲负手看着远处的望海楼叹道:“我自幼熟读兵书,自诩诸葛孔明似的人物,但海陵贼匪一战,才给我当头棒喝,我那所谓的兵法大家的头衔,其实不过是别人恭维而已!” 徐鹤默然,说实话,那日贼匪扰城,虽然谢鲲做了很多布置都起了作用,但当时的他在某些方面的安排也挺拉胯的。 事后想来,如果当天,他不分兵给王烈,直接带人冲击批验所的贼人,说不定情况并没有那么惊险,但他为了求稳,让王烈带走了那么多人,害得他们到最后要不是如皋小胡百户救命,那就真全军覆没了。 谢鲲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在徐鹤面前也没装样儿,反而自嘲道:“我那天之后才知道,自己哪是什么诸葛孔明,最后甚至连马谡都不如!” 徐鹤闻言赶紧劝道:“师伯,这句话过了,您还年轻,也没带过兵,天下没有生来就会用兵的将军,沙场成名的大多都是宿将,又有几人是霍骠骑呢?” 谢鲲闻言似乎被徐鹤这句话开解了不少,他哈哈一笑:“你倒是个好说客!” 徐鹤又道:“师伯,姜堰铺那边情况怎么样?” 谢鲲点了点头:“陈应诏还是有办法的,手下的兵也没有地方千户所、百户所的兵那么没用,贼人现在已经被剿灭个七七八八,只有匪头带着十来个人溜走,坐了小船出海去了!” 说到这,他对徐鹤道:“我马上去驿馆接旨,接完旨后立马动身,你就不必来送了!” 徐鹤闻言大惊:“这么着急?” 谢鲲只是一笑:“陆部堂那可是火烧眉毛了,我再不去,他估计要派人押着我去了!” 到了午间,徐鹤买了些路上的吃用用牛皮纸包了,等在码头边。 等了没多久,果然谢鲲身着一身粗布衣服急匆匆赶来码头,见到徐鹤他佯做生气,但脸上露出的表情还是很高兴的。 “叫你别送,你还来,真的是……” 码头边,驿船正在等候,徐鹤为了珍惜时间,将自己买来的吃食和衣服帮师伯塞进下人挑的箱笼中。 “师伯!去了南边,一定要保重身体,兵战凶危,小心啊!” 谢鲲似乎有些感动,但又不想在自己这半个徒弟面前表露出来,他沉着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徐鹤回去,便自己踩着木跳板上了驿船。 上了船后,见徐鹤还站在岸边,谢鲲终于绷不住了,他大声道:“多给我写信,告诉我你读书的心得!有好诗记得抄给我……” 船渐行渐远,徐鹤站在岸上还是不愿意离开,不是因为这位师伯是什么皇后的弟弟,而是因为他言行举止里处处透着对自己的那份关心。 就在这时,另一艘船也在码头启程北上。 徐鹤看见船头升起大大的【徐】字。 “这是徐府的船?这是……这是载丰姑娘北上的船?” 徐鹤嘴唇抖了抖。 就在同一天,师伯走了,丰筱竹也离开了。 徐鹤心中那种惆怅的感觉再也抑制不住,他不由自主,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唱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第一卷 第131章书童不想读书 谢鲲和丰筱竹走后,这几日,徐鹤心里空落落的。 再加上骚人兄呆在扬州估计乐不思蜀了,至今也没来海陵,搞得习惯了他在身边聒噪的徐鹤竟然有些不适应。 这两天,他抽空给老师和师伯各写了一封信。 信中除了请安,就是请教一些经义中不解的地方。 谢鲲可能还在路上,并没有回信。 倒是近在扬州的老师李知节回了信。 信中他抱怨扬州因为周颐留下的烂摊子,搞得他跟彭汝玉焦头烂额。 好在最近谢斌上任,虽然不能帮他们处理案牍之事,但因为徐鹤的关系,他跟彭汝玉商量了一番,让舅舅专掌刑名。 舅舅谢斌原本也读过书,差点还考中生员,最后要不是因为外公去世要接班,说不定也是个读书种子。 他因为读过书、进过学,对《大魏律》自然聊熟于心,据李知节说,舅舅谢斌竟然做得还不错,这点着实让徐鹤有点意外。 信的最后,李知节道:“听闻宫中有太监奉皇命至海陵,多是为了引根之事,你可禀告小石公,让其约束家人,不可参与其中!” 徐鹤得了信,就想去徐府通告此事。 谁知到了凤凰墩后,门房徐勇道:“大老爷这两日病有反复,有什么事去找二老爷!” 徐鹤闻言转身就想离开,这次他只是帮李知节传话,他估计,以徐嵩的算计,这些事不用提醒应该也会对徐岱耳提面命过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突然徐岱父子从外面回来了。 见到徐鹤,徐岱微微一愣,面上虽有些不自然,但也不似以前那般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倒是他的儿子徐鸾,见到徐鹤后依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嘲讽道:“之前还当我父亲的面,拒绝入赘丰家,呵呵,谁曾想你倒是把那个大脚姑娘藏在家里,要不是大伯叫人送走她,估计你们就偷偷把事儿办了吧?” 徐鹤还没说话,徐岱就转头斥道:“周围都是有头有脸的邻居,你声音再大点?” 徐鸾被父亲一怼,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徐岱皱眉对徐鹤道:“有什么事吗?” 徐鹤不好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说老师要他传的口信,便对徐岱道:“我来给大伯父请安!” 徐鸾冷笑:“骂哭耗子假慈悲,我看你是上门炫耀你府试又被点了案首吧?” 徐岱终于受不了自己这个蠢货儿子了,他怒目看向儿子,压低声音吼道:“滚进去!就你身上嘴多!” 徐鹤朝徐鸾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徐鸾气得浑身一抖,扭着水蛇腰就进去了,看得徐鹤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徐岱道:“你大伯病情这两日又加重了,侯神医特意嘱咐,让别人不可打扰,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徐鹤点了点头,跟着徐岱进了徐府,然后将李知节信里的内容告知了徐岱。 徐岱闻言点了点头:“嗯,这事你大伯对我说了,你帮我回信给李通判,就说通报之情,我徐家铭感五内!” 说完后,他突然道:“明日大宗师就要来海陵督学,到时候城东这一片的社学生都会集中在我徐家祠堂,你大伯父专门交代了,要我在陪同时帮你说两句好话,你回去好好温书,明天万不可丢脸,听到没?” 徐岱明显是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温暖的事,这让徐鹤对这二伯父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闻言他躬身一礼:“谢大伯父、二伯父提携!” 徐岱冷冷一哼,甩了个袖子就进去了。 徐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想笑,徐岱这种人就是那种大家长情结最严重的那一拨人,心里处处为家族子弟好,但是又很想掌控家中大大小小的人或事。 这样的人不能说他不好,只能说相比于徐嵩这种抓住重点,偶尔点拨的水平,他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对了,他还有点骄纵儿子,这点……差评! 第二天一早,徐鹤早早就按安排去社学跟谢夫子与同窗汇合。 刚到社学,最近一直在家自习的他就发现社学里的孩子比以前多了不少。 见到谢夫子后他才知道,自打他府试被点中案首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知道,谢秀才教出了一位县试、府试双案首的【优等生】。 搞得本来还在别的社学上学的学童们,在家长的押送下转学来了徐家村社学。 父母的殷切期望,造成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子一大早晨读时跟小鸡啄米似的。 这时,谢夫子发现徐鹤身后突然冒出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他不由惊诧道:“这是谁家孩童?也是来我这读书的?” 谁知徐鹤还没答话,张三让便抢先噘嘴自豪道:“我可不是来寻你读书的,我是徐大哥的伴读书童!” 徐鹤闻言扶额,还伴读书童呢?你怎么不说自己是9527? 无奈……,徐鹤只好将张三让的情况跟谢夫子说了。 谁知谢夫子闻言讶异道:“你就是当年那个弓手的儿子?” “嗯?”有故事啊! 原来,张三让的名字就是三让死去的爹爹请谢夫子起的。 好嘛,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有缘之人。 “你是准备?”谢夫子问。 “我是想让他先在社学读书,等长大些再说吧,至于束脩就由我帮他交吧!”徐鹤道。 谁知道小家伙还不肯:“我娘说了,徐大哥学问好,跟着他后边吃点苦就能偷到学问,我不要来这里读书,我要跟着徐大哥偷书!” 卧槽!你确定你娘知道你把他卖了,不会把你肥嘟嘟的屁股揍开花?徐鹤冷汗…… 谢夫子笑着对张三让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徐大哥是我的学生?” 三让不懂什么叫学生,举头望明月,额头写满问号。 徐鹤跟谢夫子两人见状顿时笑了。 这时,储渊也从家里赶了过来,见到夫子先是一礼,然后又朝徐鹤一礼。 “夫子,听说今日大宗师要来?” 谢夫子严肃道:“我带你们两个,还有几个年龄小的一起去徐家的族学,你们好好努力,要是能在大宗师面前给他留下印象,这对你们将来考取生员有莫大的好处!” 徐鹤与储渊一齐施礼道:“谨遵夫子之命!” 第一卷 第132章大宗师 这是徐鹤第二次来到徐家族学,只见族学已经挤满了人,甚至院外都有读书人等着排队进去。 一帮子族学里的徐家学子都穿着簇新、统一的衣衫帮着维护现场秩序。 就在这时,院里走出三人,一个是徐鹤上次见过的族学闫夫子,另两个是主家徐岱父子。 只见那徐鸾刚出院门便在人群中不悦嚷嚷道:“徐雀,徐雀你个狗才在哪里?” 这时,徐雀不知从哪钻了出来,一路卑躬屈膝小跑着来到徐鸾身边:“二少爷,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徐鸾嫌弃他身上的汗味,拿出扇子朝他扇了几下,这才骂道:“我让你给我带来的罩袍呢?” 徐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谄笑道:“带了,带了!” 说完又跑进院里,将罩袍拿来出来,只见那罩袍上暗绣了云纹金边,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衣物。 闫夫子见状赔笑劝道:“二少爷,大宗师面前怎好穿逾制的衣物,万一较真……” 徐鸾天不怕地不怕惯了,闻言瞪着闫夫子:“咋了?我堂堂徐家还怕他一个小小提学道?” 徐岱听了皱眉道:“荒唐,这种时候你别给我折腾出事来!” 徐鸾闻言顿时心情变得不好了,他又不好对父亲和夫子发火,只能拿徐雀撒气,只见他骂道:“混账东西,都是你出的主意!” 徐雀被骂,委屈得不行,这袍子明显是鸾公子那天看到徐鹤御赐的忠静服觉得好看,才命他找绣娘做了,怎么二老爷面前就变成自己出的主意了? 果然,徐岱一挥手,叫来两个下人吩咐道:“这徐雀教坏少爷,拉走,打十棍子!” 徐雀闻言大声叫屈,但徐鸾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充耳不闻。 这一幕都让徐鹤一行人看在眼里。 谢夫子叹气道:“徐家二爷宠溺徐鸾,这是家族败亡之道啊!” 徐鹤没有说话,徐鸾主仆向来狗眼看人低,尤其是那徐雀,仗着自己成天跟徐鸾混在一起,经常欺负小宗寒家,自己跟徐鹏以前没少被他欺负,见他被收拾,徐鹤乐见其成。 这时,徐岱看见了谢夫子与徐鹤一行人,他走过来道:“谢夫子,今日大宗师按临本县,因我族学宽敞,所以将县学生也安排到我们这了,一会儿,大宗师先查问你们社学生的学问,最后检查县学生!你带着人先进院子去准备吧!” 谢夫子虽然对徐岱的一些做法不是很认同,但他久历人间,这时候表现得十分自然,仿佛刚刚评论这对父子的另有其人。 谢夫子道:“感谢徐二爷安排,我这就带着徐家村社学的人进去。” 徐岱点了点头又看向徐鹤:“你要争气!” 因为当着外人面,徐岱不好多说,只能简单提醒。 可这一幕让徐鸾见了心中更是不快,想到徐鹤那日得到的忠静服,这个穷小子可以穿,而自己却不能,凭什么? “我徐鸾的大伯可是徐嵩,凭什么他可以我却不行?” 徐鹤等人并没有发现徐鸾的不快,一行人跟徐岱、闫夫子告别后便进了院子。 外面的徐岱此时忙得焦头烂额,先去码头探听大宗师行止的徐家人此时已经回来了。 说是大宗师的官船已经到了。 徐岱闻言立马招来府里的管事,他先让一个管事去族学里将那些不合规矩、碍眼的地方一律整改。 说完又叫来一人,让他回孔怀堂布置接官的顺序,最后那人则照着提前商量好的方案,去布置中午招待大宗师的席面,定下上席、平席、水席的座次。 布置好这边,他又叫来一个府里向来机灵的,叫他安排乡人去沿路伺候,预备上半路吃喝的茶水、糕点。 等那人点头哈腰地转头去了,徐岱这才摸出个门包递给那个探听差事的徐家人。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样子,族学里的秩序终于恢复,县学的生员自然占据了族学的教室,族学里的学童和徐家村社学只能站在后面。 而其他社学的代表只能在廊檐下或院中站了。 徐鹤见状,心说怪不得古代大族易中举人进士。 就拿今天这个安排来说,别小瞧这一点小小的心思。 大宗师也是人,怎么可能考校这么多人,他自然选择目光所及的人先问。 有没有不这么干的? 有,但那种实属少数。 别人家辛辛苦苦招待你,为的不就是让家族子弟露个脸吗? 你不照顾别人家,这不是不给面子嘛! 做官的不懂人情世故? 不可能的。 海瑞那种毕竟少之又少。 就在众人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时,突然,一个声音急惶惶得传进族学院中:“快,快,大宗师一行已经到了村口,你们赶紧准备!” 院里院外顿时像是炸开了锅,一众读书人忙整理须发、巾冠,捋了捋身上的衣衫。 年纪小的学童们也被师长按着,将衣衫顿了顿。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徐岱领着闫夫子和儿子走到族学大门前肃立等候。 就在院中所有人都在忐忑不安时,突然远远听见鸣锣的声音,然后村里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转眼间动静就来到了院外。 这时,族学课堂里站着的徐鹤突然听到外面没了动静。 紧接着,“咚咚咚…”一连鸣锣十一下。 徐鹤听到锣声有些疑惑。 大魏等级森严,这鸣锣开道也不是随便敲几下的。 比如,七品县令若是下乡,锣响七声,若是五品知府,锣响九声,而只有省抚一级的官员下乡才响锣十一下。 按道理讲,提学道只跟知府平级,怎么说也只能鸣锣九声而已,怎么会突然响了十一声锣呢? 就算你一省提学权利很大,且不受抚院节制,也不能逾制吧? 就在徐鹤心中疑惑之时,大宗师的仪仗已经进了族学的院子。 徐鹤见状恍然大悟,只见那仪仗前的两面衔牌上写着【提刑按察使司副使、【提督学道】。 提学道隶属于按察使司,督学要在里面挂衔。 按察使司里,按察司使是正三品,按察司副使司是正四品,按察使司佥事是正五品。 如果提学道挂衔只是佥事,那就只能按照五品知府的规格办事,但如果是正四品的副使,则要按官场上就高不就低的原则,按省抚级别的官员对待了。 这时等回避、肃静等衔牌全都进院后,一顶青罩软轿直接被抬了进院。 等所有声音全都安静下来后,仪卫中一人一撩轿帘,从上走下来一个比彭汝玉官威还重的官员,他的目光摄过院中所有学童。 在这一瞬间,那些学童的眼睛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就连学堂里肃立的秀才公们,在这一刻也收敛了平日里的放荡不羁和自命不凡,全都噤若寒蝉。 第一卷 第133章论笃是与 按例,大宗师按临地方,地方上的主官是需要陪同的。 但此时的海陵县县令李知节刚刚升任扬州府通判,新任县令还在来的路上,直到大宗师下轿,胡县丞才从院外腿着气喘吁吁地进来伺候了。 一时间呼啦啦院中挤进来一群人,徐岱父子、闫夫子、衙门司吏、书办像是众星捧月般围着大宗师打转。 这幅景象让徐鹤感叹地小声对一旁的储渊道:“难怪人人都想做官,这派头,谁见了不眼馋?” 储渊也是一副神往的样子点了点头:“将来我要是能这么出息,那也算光宗耀祖了!” 这种级别的官员落轿肯定不会立刻办事的。 徐岱和胡县丞先是将他迎入闫夫子的书房待茶,所有人又等了两柱香的功夫,这才看见提学大人在众人的拥簇下朝学堂走来。 所有人在看到大宗师的一瞬间全都低下脑袋齐声道:“见过大宗师!” 提学看了看众人,转头对徐岱道:“徐文简公当年按临江西吉安,本官那时正在吉安府学读书,文简公考教提点之恩,本官铭感五内!今蒙圣恩,提督南直学政,奈何文简公仙逝已久,思之怅然啊!” 徐文简,就是徐嵩徐岱的父亲,海陵徐家发迹的第一代徐蕃最后的谥号,壹德不解曰【简】,平易不疵曰【简】。 【简】属于美谥,有德而不懈,平和而无暇可谥之。 能得到这样的美谥,说实话,就是因为他从江西学政任上回家教子的故事在大魏朝流传甚广,最后皇帝虽然不喜欢徐蕃,但也捏着鼻子给了美谥! 徐岱没想到,大宗师跟自家还有这层联系,闻言顿时感佩道:“一饮一啄,自有天数,归根结底还是大宗师学问通达,家父不过是见锥露出袋中而已!” 大宗师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又问道:“听说小石公抱恙,可有此事?” 徐岱面上露出忧心忡忡之色:“家兄自越冬之后,便缠绵病榻!” 大宗师点了点头:“等事毕我去探望一番!” 徐岱闻言,一方面觉得自家跟大宗师渊源颇深,脸上有光;一方面又因为大宗师进门后仅对自己说话,更是高兴,他连忙带着儿子躬身道:“大宗师莅临,寒家蓬荜生辉,大兄知道后心里定然也是欢喜的。” 一旁的徐鸾更是得意,此时的他不用转头,都能想象到周围看向他父子的目光中全都是艳羡之色。 这时,大宗师转头看向屋内众人,他的脸上早已敛去了和善之色,那股浓浓的官威顿时又爬上了他的脸颊。 “我看你们站在前面的都是身着澜衫,想来是海陵县学的生员了?”大宗师道。 台下一众生员全都拱手称是,弯着腰不敢起身。 “钟灵毓秀之地,读书人果然非同凡响!”大宗师道:“都把头抬起来吧!不必拘礼!” 这时候,院内外所有读书人这才抬起头来,可以正大光明打量这位一省文教系统最大的官儿了。 “县学有生员几何?”大宗师发问。 本来这种回话的角色应该是县令,但奈何县令还未到任,胡县丞只好赶鸭子上架,战战兢兢回道:“禀大宗师,县学共有生员六十八人,按朝廷规制,共有廪生二十人,增生二十人,附生二十八人,除老病不能成行者二人外,其余六十六人俱已到场!” 徐鹤心中暗暗佩服老胡,这明显是事情做过功课了,别小瞧这些数字,有些惰政的官员还真未必知道。 大宗师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道:“县城内外社学,学童入学情况如何?” 老胡擦了把汗继续回道:“凡在城四隅,大馆统各社学以施乡教,子弟年八岁至十有四者皆入学,父兄纵容不肯送学者,规劝之,再不肯,罚之!” 大宗师闻言非常满意。 老胡见他没了下文,便主动退了下去。 这时,大宗师的目光看向县学的生员。 他随意抽了一个站在中间的中年士子道:“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徐鹤听到大宗师出的这题,其实还是挺简单的。 这文出自《论语·先进》。 论笃是与,就是赞许言论笃实的意思,这是“与论笃”的倒转说法,与是动词,表示赞许,论笃只是提前的宾语,而【是】用于动词和宾词间的倒转,没有什么意义。 搞清楚这一段,就明白了圣人之语是说的什么。 翻译过来就是孔子说,要赞许说话稳重的人,但这种人是真正的君子呢?还是仅仅从容貌上看起来庄重呢? 要说孔子是华夏历史上最有名的思想家,这么说真的名副其实。 就拿这句话来说吧,几千年来,教会了多少人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评价一个人,不能不仅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或许在知识爆炸的后世,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几乎人人都懂。 但在这一世,书籍是很珍贵的,当一个农家子弟第一次听到这种道理,那感觉真的可以说是振聋发聩。 大宗师道:“试解之!” 那中年生员没想到自己第一个被点起作答,面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整理心情,终于磕磕巴巴解道:“君子高品,有道貌岸然者,识之颇……颇为不易!” “嗤……”徐鸾见他那熊样,忍不住在落针可闻的学堂中嗤笑出声。 徐岱闻言顿时冷汗直冒,大宗师也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去时,见他是站在徐岱身后,便装作若无其事状又看向那中年生员:“还算不错,可有读史?能不能用前朝之事阐发圣人之言。” 这道题徐鹤稍稍思索便有了答案。 但无疑,在唯八股论的当世,很多读书人读史只是稍稍翻一翻就过去了,很多人是不求甚解的。 大宗师让那中年生员用历史上的一件事举例,来阐述圣人之言的正确,这对现在的读书人来讲简直就是附加大题。 果然,那生员冷汗直冒,不知该如何解答。 第一卷 第134章考校 大宗师等了一会儿,但见那中年士子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于是也不强求,淡然对那士子道:“读史可知兴替,不可为了读书而读书!今天暂且放你过了!” 那士子闻言如蒙大赦,抱拳一弯腰差点撞到前面那位仁兄的屁股蛋上。 大宗师又点了一个看起来甚是油滑的生员问道:“【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接上句!” 那看起来油滑的生员听到题目顿时呆立当场,接着他眼珠一转道:“大宗师,此文我未习之,求大宗师考我本经《易》!” 此言一出,县学教谕的脸顿时通红。 虽然士子科举需要专注本经,但在县学的课堂上,五经都是要讲的。 现在这生员竟敢当着大宗师的面让他考本经的内容,没说的,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果然,大宗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当着众人面训斥道:“我且问你,平日你在县学,可有学除本经之外的四经?” 油滑生员抗辩道:“教谕确实有教,但乡试和会试都是一道四书题,一道本经题,我另外四经并未深研!” 大宗师一掌拍在案上,大怒:“昔日成周之世,家有塾,党有痒,故民无不知学,是以教化行而风俗美。今京师及郡县皆有学,而县学之生,竟然因科考而未睹教化。此状岂不是本末倒置,本可导民善俗之政,变为科考为官钻研之学,简直荒唐。” 周围人见大宗师发怒,全都噤若寒蝉,尤其是那嘴巴利索、油滑的士子闻言如芒刺在背,惶惶不安。 大宗师也不惯着他,冷哼一声道:“下次岁考,无论考中几等,皆降一等,若是考中五等,褫夺澜衫!” 那油滑生员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能有人不明白这生员为何如此不顾体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痛哭流涕。 因为国朝按照规定,提学官在任三年,其中两年要给各府县的生员考试。 考试成绩划分六等,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补充,其次补增广生。 一二等皆给赏赐,三等不赏不罚,四等要挨鞭子抽打,五等则廪生、增生降级一个等级,附生降为青衣,六等罢黜革除。(生员的澜衫是蓝色,改穿青衣是一种羞辱,不过青衣生员依然可以参加科试,只不过平日里没了体面,会惹人耻笑,这让好面子的秀才公们比死了还难受!) 也就是说,刚刚那个生员,如果考了五等,那也按六等罢黜革除生员功名,这样一来,从小辛苦读书,一朝化为黄粱,你说他害不害怕? 见他还在嚎哭,大宗师不耐烦了,直接唤了人来,将其拖了出去。 这一番彻底让屋里屋外的所有人心有戚戚。 一些平日里读书不用功的人,此刻全都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了。 但大宗师却没了考校生员的心情,他转头对县学教谕道:“下次科试,若是你县学成绩不佳,本官必上奏朝廷,罢尔官、夺尔俸!” 县学教谕,也就是徐鹤上次在惠宾楼见过的那个老头,闻言吓得连连作揖,甚至不敢抬头。 国朝这些年因为府县教谕的待遇和官品不入流的原因,使得充任此职的大多是会试无望的举人、监生,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家里比较困难的。 做文教官,虽然没什么前途,俸禄也少得可怜,但这好歹是铁饭碗,体制内的职位,懂得都懂。 这就是海陵县县学教谕被骂得抬不起头来,一把年纪也不敢跟大宗师呲牙的原因。 大宗师训斥完了县学的师生,又把目光看向课堂最后站着的徐鹤等人。 他歪了歪头问道:“后面未着澜衫者,都为何人?” 徐岱刚从大宗师的威严中醒过神来,他愈发小心道:“站在后面的是我徐家族学和徐家村社学的学童,院中则是海陵县内外的社学学童代表!” 大宗师点了点头,朝他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咱们什么关系,紧张也轮不到你啊。 徐岱擦了擦没有出现的汗,强挤一丝笑容做了回应。 大宗师脸色再次肃然,看了看后面站着的大大小小学童,挑了半天,选中一个看起来只有八岁左右刚进学的子弟。 徐鹤认得那孩子,他是徐家族学的学童,家中也是小宗,但家里条件还算可以,所以可以供他上族学听举人讲课。 那学童刚刚看见大人们都被台上那架子颇大的大官吓哭了,他哪还稳得住,两腿战栗躬身行礼:“大宗师!” 大宗师对小孩子要求还是没那么高的,见他虽然害怕,但依然礼节完备,于是对徐岱道:“到底是文简公的乡人,礼数周全。” 说完,还没等徐岱说话,他问道:“可能背三字经?” 一听是《三字经》,那学童胆气壮了不少,小鸡啄米似的努力点头:“学了,学了!” 大宗师笑道:“且背给我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声在课堂里响起,大宗师闭着眼睛听他背诵。 刚背了一会儿,突然,声音停了下来。 “十干者,甲至癸。十二支,子至亥。曰黄道,日所躔。曰赤道,当,当,当……” 小童都快急哭了,怔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大宗师等了片刻后笑道:“回去再熟读吧!” 闫夫子闻言老脸一红,上前告罪道:“禀大宗师,是学生教导不严!” “这位朋友无须自责,孩童尚小,循序渐进,不可急切!” 【朋友】是为官之人对举人的尊称,闫夫子见大宗师这么和蔼可亲,差点感动地给他跪下。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徐岱身后站出大声道:“禀大宗师,我已过府试,正要参加今年道试,请大宗师考校!” 众人齐齐朝那人看去,徐鹤见状心中哂笑,原来是徐鸾!这是找自我表现的机会来了。 果然,大宗师见他从徐岱身后站出,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言语上已经温和了三分:“哦?你已是童生?不错,所治本经为何?” 徐鸾骄傲道:“我徐家,自我祖父文简公,到我大伯小石公中进士都治《诗经》。我当然也是《诗经》!” 大宗师点了点头:“既然本经为《诗》,那……【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接下句!” 在场所有人在听到这题后心中都在狂呼:“大宗师,不带这样的啊,你这明显是放水了!” 为啥? 因为这首诗的下一句,只要是读书人,几乎都是听说过的,更别提本经就是《诗》的徐鸾了。 只见徐鸾闻言自信满满,得意地将下巴微微抬起四十五度角,摆了个后世照大头贴的造型骚包道:“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念完,还朝四周一看,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不好意思,我想说的是,在座的都是垃圾。” 其实大家心中【妈卖批】都差点骂出口了。 大宗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却并不点破,反而点了点头赞道:“甚好!” “没了?”徐鸾愕然,“就这?短短两字的表扬能说明我的【刻苦】?能说明我的【用功】?” 第一卷 第135章徐家千里驹 徐岱在旁听了儿子的回答,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大宗师这是放水了,但此时此刻,在徐家的族学里,如果徐家的大宗子弟却回答不出大宗师的提问,那问题才是大条了。 徐岱的心情一好,便想起昨日大兄吩咐之事。 他看向学堂最后那个徐鹤,心中腹诽道:“倒是便宜你了!” 想到这,他转头对大宗师道:“禀大宗师,我族中还有一子,今年县试、府试都被点为案首,请大宗师考校考校他的学问。” 本来大宗师已经准备给站在院子里的那些人一些【机会】了,但听说这里竟然还有县试、府试双案首这种存在,顿时来了兴趣。 “南直乃文教昌盛之地,县试、府试动辄几千人,能在此中连夺榜首,看来此子学问颇好啊!”大宗师笑道。 徐岱闻言陪笑了会,便招了招手让徐鹤上前来。 徐鸾见状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给这个小宗子这种露脸的机会,顿时愤愤不平,赌气似的别过头去,看起来一副小女人姿态。 徐岱没有看见儿子作态,反而拉着徐鹤给大宗师介绍道:“此子名为徐鹤,是我大兄看中的后辈,请大宗师试之!” 谁知刚刚还一脸淡然的大宗师在听到【徐鹤】二字时突然来了精神,惊喜道:“你就是徐鹤?” 徐鹤点了点头,沉稳回道:“禀提学大人,学生正是徐鹤。” 大宗师闻言激动了,只见他颤声问道:“听说海陵县有一学童作《石灰吟》一诗,传到京师,京师立马洛阳纸贵,那徐鹤可是你?” 徐鹤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大宗师喃喃道:“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好,好好!” 还没等徐鹤谦虚两句,只听他继续念道:“南北趋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多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徐鹤愕然,没想到自己送陆云的这首诗,他竟然也知道。 可刚刚还那么矜持的大宗师此时却像个后世追星的小迷弟,一把年纪激动念道: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海潮开。 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谁与共,故李将军舞剑台。” 念完后,大宗师看着徐鹤连连点头:“自唐以来,诗才惊艳者寥寥,没想到你一个童生竟能作出如此好诗,真乃国朝诗坛之幸也!” 如今徐鹤的名声在海陵县的读书人中几乎已经家喻户晓了,众人听说他是徐鹤时,还有些争先恐后【参观】双案首的意思,可他们听到大宗师如此推崇此人后,顿时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尤其是徐鸾,此时他的心中委屈到想哭。 凭什么? 为什么? 在自家大房建的族学里,大伯为什么不照顾自己,机会还要靠自己争取。 而徐鹤呢? 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大宗师的目光甚至都没扫到他,凭什么? 凭什么大伯要专门嘱咐父亲,让他在大宗师面前替这个卑贱的小宗子扬名。 大宗师心里也在感叹。 以前听说骆宾王七岁作诗,他还不信。 但徐鹤十五岁却作出的诗是很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让他不得不感叹,诗才天赋果然不假。 最让人羡慕是还是陆云,明明在浙江已经很艰难了,就因为一首《海陵驿送陆部堂东南伏波》,引得士林对他争议极大。 还有那么多人认为陆云赤胆忠心,皆是拜此诗所赐。 而眼前这个俊朗少年正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而且…… 他听京中友人来信说,《石灰吟》这首诗早已传到宫中,据说陛下很赏识此诗中的文人气节,据说他还将《石灰吟》抄写了两份,分送太子和齐王。 这么一想,原来这个叫徐鹤的小家伙已经简在帝心了。 这年头,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宦海多年,还未曾有一言能让陛下深记,而他…… 想到这,大宗师收拾收拾心情,温言笑道:“既是徐鹤你,学问想来不错,这样吧,我就不另考你了!” “你来结合前朝史事谈谈【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这句话!”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想听听这新鲜出炉的双案首对这句话有什么高深的理解。 徐鹤早就在那中年生员为难时,心中就有了答案,只见他不疾不徐道:“汉朝汉成帝驾崩,皇太后王政君掌握着朝政大权,由于后来的哀帝、平帝即为时年龄都很小,而且是以皇室旁支入继大统,所以并未亲政。” “王政君当时被王莽的谦恭仁孝所迷惑,几乎把所有大权全都交给了他,王莽在羽翼丰满之后,毒杀皇帝,篡汉自立。” “由此可见,王政君对前汉的灭亡负有很大的责任,如果他能透过王莽的言语假象看透他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也不会有此乱局。” 寂静,周围人一片寂静。 此时,只有大宗师、徐岱和县学的几个教谕、廪生心有所感,连连点头。 徐鹤举得这个例子再恰当不过了,白居易有诗为证,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王莽够谦恭吧?王莽说话办事够庄重吧? 但他其实是个实打实的野心家。 大宗师感叹道:“读过【汉书】了,不错不错!还有例子吗?一并说来。” 他此时已经从单纯的考校,变成了想听听徐鹤谈古论今了。 徐鹤点了点头:“还有……” 众人默然,好家伙,这种题目,回家好好想想,他们也能在漫长的前年华夏历史中寻到一两个例子,但哪能像徐鹤一般信手拈来? 大宗师欣喜道:“还有什么?” 徐鹤整理了下思路,接着道:“隋朝末年,文帝次子杨广待文帝和独孤皇后十分孝顺,动辄入宫嘘寒问暖。” “后来英明一世的隋文帝废长立幼,废掉了太子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结果死后不仅自己的妃子被亲生儿子糟蹋,最终还断送了大好河山!” 大宗师闻言连连点头,对徐岱感叹道:“此子乃徐家千里驹也!” 第一卷 第136章判文题 大宗师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尤其是徐家族学众人看向徐鹤的眼神最为复杂。 徐鹤自从年幼丧父,一直都是跟寡母艰难度日,虽然徐家没有出现别的家族,族人霸占孤儿寡母产业的破事,但里外里的排挤却是难免的。 要不然为什么他徐鹤明明是徐氏族人,却只能去跟一些外姓人一起去社学读书呢? 可就是这个大家瞧不起的,没爹的孩子,自从上次县试以来,连连出彩,不仅中了县试、府试案首,还突然诗才惊艳四方。 这些无疑让在场所有的徐氏族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身为徐氏族人的自豪,有当年排挤白眼徐鹤母子的懊悔,有惭愧自己条件这么好,小小族学的夫子都是举人,可做学问却不如一个社学学童的惭愧。 但徐氏族人里也有异类,比如徐鸾,此刻的他多么想以身代之,成为万众瞩目、羡慕嫉妒的那个徐鹤啊。 他多么想成为大宗师口中的那个【徐家千里驹】啊! 虽然他表面上傲娇,觉得不过是一个四品的提学道而已,跟自己大伯当年致仕之前的侍郎衔还差着两级呢。 可他又不是懵懂孩童,哪里不清楚,自家大伯、自家祖父虽然都是朝廷三品高官致仕,但那风光毕竟是从前了,官场从来人走茶凉,可能他徐家上两辈人在官场混得不错,大家都还卖面子。 但以后呢? 大伯死后呢? 谁来庇佑徐家? 自己这徐家二公子又不是大伯所出,不能蒙荫坐监,如果读书不成,那就只能呆在家里成为自己最瞧不起的土财主了。 可是今天…… 今天本以为在大宗师面前露脸的只有他,谁曾想,半路跳出个他最讨厌的徐鹤。 他郁闷、他羡慕、他……嫉妒。 然后,这种嫉妒达到临界点后终于爆发了出来,只见他再次从父亲身后站出,躬身对大宗师行礼道:“大宗师,求大宗师再出题考校!” 坐在案前的大宗师本来兴致不错,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徐岱后人再次莫名其妙起来。 自己刚刚有意出题简单,已经是看顾徐家的颜面了,没成想,这个倨傲的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人厌恶的举动。 徐岱见大宗师面色不善,他心中大急,斥责徐鸾道:“你出来搅合什么?大宗师还要考校海陵县这么多学童,哪有时间再考校你,下去。” 说完,他重重拂袖,示意儿子赶紧滚蛋。 谁知他这儿子,平日里被他娇纵惯了,现如今成了天老大,他老二的性子,见到父亲这副厌恶的样子,眼睛中顿时出现了泪泡,委屈且倔强道:“我就是想让大宗师考验考验我书读得怎样,儿子难道做错了?” 徐岱闻言心口一闷,这特么是你考校的时候吗?万一出了点岔子,他徐家将来还怎么在海陵县混? 大宗师闻言不怒反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不怕死的家伙,于是淡淡对徐岱道:“令公子治学甚究,这是好事啊,既然他一再要求,那我便再考一题吧!” 大宗师思索片刻后问:“凡官吏层断罪罢职役不叙者,诸衙门不许朦胧保举。违者,举官及匿过之人各杖一百,罢职役不叙。” “嘶……”此题一出,在场所有生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为何? 因为这是一道判文题。 科举不仅考八股,还要考察生员对判案的熟悉程度和对《大魏律》的理解。 不过,在科举的判文考试中,具体判案其实只要简而言之,最终还是通过判词来了解考生的文采。 也就是说,这个判案结果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你就算把大魏律完全摘抄在考卷上,结果还是一个不及格。 那么,怎么样才能做出让考官满意的答案呢? 首先,最后的判文结果只需很简单的概括,但你要针对这件事展现出自己的文采。 比如这题,怎么样用超卓的文学素养描述出保举这件事的功过是非才是最重要的,但到时最后怎么判案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徐鸾是个童生,现阶段还在熟悉四书五经。 他本以为大宗师考校的还是四书五经题,本来他四书完全没问题,五经也还算通透,但考到判词他便抓了瞎。 平日里,闫夫子教导他们时,都说要把功夫花在制义上,别的都是浮云。 但现在大宗师考浮云了,他……茫然了…… 大宗师见他那副衰样,心中冷笑:“一瓶水不响,半瓶水咣当,果然不假,看看人家徐鹤,到现在为止,一直是谨慎守礼的样子,哪像这个徐岱的儿子,哼!” 徐岱见儿子两眼发目,哪里还不知道这草包儿子托大,现在好了,玩脱了。 他心中不由大急,今日要是传出去,说他徐氏做出这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将来他也不用出门了。 突然,他看见徐鹤老神在在,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轻咳一声。 徐鹤听到徐岱咳嗽,不由好奇朝他看去,只见徐岱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去作答。 徐鹤心中想笑,呵呵,你儿子想学人家人前显圣,奈何没有那能耐,罢了罢了,小爷我念在同宗份上,就把这个人前显圣的机会【勉为其难】接过来用了。 想罢,他正色躬身一礼道:“大宗师,学生想试作这题!” 大宗师刚刚听到徐岱的咳嗽,就知道这老小子打得什么注意,不过敲打也敲打过了,毕竟还有情分,于是也不为难徐鸾了,转而温言对徐鹤道:“好,你来作,做不出不要紧,试试便成!” 卧槽……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这尼玛大宗师的考校怎么还可以这样? 试试…… 果然诗作得好的人,在哪都吃香。 徐鹤清清了嗓子,看了眼幽怨宛若女子……哦不,就是个女子的徐鸾,笑了笑回道: “南阳徐庶,识卧龙名隐之推;北海祢衡,见鹦鹉才高之赋。故织除欲奋乎鹰鷤,而碌碌落须分平玉石!” “连敖坐捕,重登大将之坛;督尉无功,更拜护军之爵。” “……” “合坐妄举常刑,难受进贤上赏。” 第一卷 第137章 人前显圣 标题为判目,也就是此科出题的题目,徐鹤熟读《大魏律》,知道这题出自《大魏律·吏律》。 徐鹤回答的内文,十分骈丽,对句工整,而且处处用典。 比如第一句,【南阳徐庶,识卧龙名隐之推;北海祢衡。见鹦鹉才高之赋】。 此处用了徐庶和祢衡的典故,同时对仗工整。 徐庶在去曹魏之前,向后主刘备推荐了诸葛孔明。祢衡曾赋诗云:鹦鹉能言曾似凤,蜘蛛虽巧不如蚕。 又比如【连敖坐捕,重登大将之坛;督尉无功,更拜护军之爵】之句。 连敖是战国楚国的官名,但这里代指寒心,后半段则代指汉武帝时期的公孙敖。 韩信曾任【连敖】这样的小官,且被夏侯婴在刑场上救下;公孙敖救出在建章营当差的大将军卫青,两者情节有些雷同,所以徐鹤举了这两个例子来说明题目,并且官名对官名,对仗及语义都十分工整。 然而,徐鹤的答案里,真正关于判决的部分是什么呢? 只有尾句【合坐妄举常刑,难受进贤上赏】。 其实这个判决有些模棱两可,放在后世,这句话就是【他好像说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的意思。 但放在这个时代的科举考试中,这样的答案却十分讨巧。 因为考官要考的并非是你的断案能力,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继续考察你的知识储备和临场语言组织能力。 说白了,科举的判文考试,与其说是考如何判决案件,不如说是如何用华丽的文藻展示考生自身的才学,只要在发挥时注意不要偏题、离题太远,便是一篇中规中矩的判文了。 大宗师此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徐鹤这个【童生】了。 可以说,就从刚刚的判文中他能看出两点,一是徐鹤读书很多很杂,引用的典故有一些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要回忆一段时间才能记起。 二是徐鹤这个【童生】可以说在文采方面甚至超过了很多生员、举人。 大宗师感叹道:“若是你的年纪再小个两岁,本官都建议你去考神童科了!” 大魏朝的科举考试也有神童科之说,很像后世的中科院少年班。只要通过考试,便可以少年青云得志。 台下的县学生们刚开始对徐鹤这个县试、府试双案首还有些俯视的感觉。 毕竟双案首虽然牛,但毕竟还是童生,很多科举功名需要考试的内容,童生试是不考的。 可如今,人家判文都做得花团锦簇,把大宗师高兴得喜笑颜开,这样的能力,这样的水平,他们扪心自问,自己绝对达不到。 好挫败的感觉,一众秀才公本以为自己在五层,对方在二层,谁知人家最少在七层,自己则啥也不是。 徐鸾疯了,他本想着在海陵县所有读书人面前挣点脸面。 谁知力有不逮,反倒是成就了自己最看不上的徐鹤。 看着大宗师对徐鹤推崇备至,周围的眼光中也都冲着那人露出钦佩之色,他的心里跟吃了酸李子似的,别提多难受了。 大宗师的考校还在继续,他又叫人去院中点了几个社学学童进来,当面问了些经义文章。 那些学童回答大多平平无奇,就算有一两个还算出彩的,但在徐鹤这颗明珠的衬托下,就别想露脸了。 到了饭点,大宗师的考校也基本差不多了。 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水,点头道:“海陵县文风昌盛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徐岱:“尤其是贵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竟然出了徐鹤这么个读书的种子,要好好培养他,将来说不定就是祖孙三代进士,这也算是士林一段佳话,文简公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吧!” 徐岱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徐家在徐鹤的高光表现之下露脸了,但徐鹤是踩着自己亲儿子上位的。 一边是宗族,一边是小家,他只能报以苦笑,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在他在看到大宗师长身而起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便顺势邀请大宗师和县衙官吏、乡中宿老,以及各社学夫子们齐去徐府赴宴。 这个安排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大宗师点了点头便应了下来。 不过临行前,他点了徐鹤随行,并对众人道:“我去看望小石公时,顺便告诉他,徐家麒麟佳儿在此!说不定小石公见此心情大好,身体也便好了!” 当徐岱听到大宗师如此关心大兄病情时,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第一次诚心诚意躬身行礼道:“大宗师……” 声音有些颤抖,大宗师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亲自扶了他起来道:“中望兄,客气了!” ------------------------------------- 徐家对这次大宗师按临准备的十分充分。 孔怀堂内堂中摆了一桌惠宾楼老板钱德旺上门制作的席面,只见那席面上山珍海味、珍馐美食陈列其间。 酒也用的是当地有名的梅兰春。 徐府院中则摆了十多席,这其间坐着的都是县乡间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不够资格陪大宗师坐在首席,便只能坐在这里。 而徐府外面的石板路上,则一溜儿排开四十多桌水席,靠近门口的是安排各社学的夫子,远些地方则是大宗师带来的人和县衙一些吏员的座位。 看着热热闹闹的场景,徐鹤不禁响起后世的乡间包厨,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所有人都为大宗师的莅临莫名感到兴奋。 尤其是徐家人,自从大老爷致仕之后,徐家已经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他们都是普通人,有些甚至不知道大宗师到底是个什么官儿,但此时此刻,他们知道,一个家族的兴盛就是从这种一点一滴的热闹中透出来的。 徐鹤自然是没资格进内堂跟大宗师一起用饭的,他跟谢夫子在院外吃了一顿后,还没喝口茶,那边就有人通知他,说大宗师要去城里徐府探望徐家大爷徐嵩,让他陪同! 谢夫子很满意自己这个学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温言道:“去吧,好生应对,不可怠慢了大宗师!” 第一卷 第138章一巴掌教你做人 一路上,徐岱坐在轿子上跟在大宗师的轿子后面。 陪同大宗师的任务就落在徐鹤身上,他扶着轿子隔着轿窗给大宗师介绍这一路上的风景。 刚出了徐家村,大宗师便问道:“前些日子,本官听说海陵有贼匪扰城,这帮贼人还攻破了鲍坝批验所,可有此事?” 徐鹤闻言不由大吃一惊。 大宗师如此清贵的官员,平日里或许听过批验所被贼人攻破的事情,但能如此准确说出鲍坝这个小地方,看来对方是专程打听了的。 不过徐鹤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大宗师按临地方,尤其是海陵这种刚遭了贼的地方,肯定是要查点一下安全与否的,可能就是在这期间,了解了批验所所在地鲍坝。 于是他回禀道:“鲍坝就在徐家村南不远,但我们这是往海陵县的方向走,如今已经看不到了!” 轿子里的大宗师闻言不置可否。 接下来,徐鹤又给大宗师介绍了望海楼,以及它身上的一些典故,一路上就这么说说话,倒也不是很难熬,很快,一行人便来到凤凰墩的徐府门前。 此时的徐府早就中门大开,徐家众人全都在院外分列两排迎接大宗师。 徐岱下了轿子来到大宗师轿旁,引着他进入府内。 大宗师笑道:“我这是私人拜访,不用这般大张旗鼓。” 进了徐家,他先是去徐蕃灵前上香拜了拜,说不得,两人之间也有段师生缘分,大宗师拜得十分郑重,让周围一帮徐家族人激动得直抹眼泪。 拜完徐蕃,大宗师去往徐嵩的住处,行至门口,转身朝院中的徐鹤招了招手便自己先进去了。 等徐鹤进去时,大宗师坐在榻旁,握着徐嵩的手哽咽道:“小石公,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竟消瘦若斯,这让故人情何以堪啊!” 徐嵩倒是没有别的徐家人那般激动,斜靠在床上的他虚弱一笑道:“义叔,自上次京中一别,你也黑瘦很多了!” 徐鹤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大宗师字义叔,想来应该是家中行二的缘故,只是不知道本名是啥。 一番感慨完,大宗师指着徐鹤道:“今日本官按临海陵官学、社学,没想到竟然遇到一位少年郎天纵奇才。” 徐嵩转头朝徐鹤看去,其实在大宗师来之前,族学里的事情,早就有下人一五一十禀告于他,他对徐鹤的表现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大宗师说的是徐鹤吧?少年人不知收敛,倒让义叔看笑话了!” 谁知大宗师摇了摇头:“本官断言,此子只要奋发不懈,杏榜有名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倒要恭喜小石公家中又添一个进士了!” 徐嵩闻言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话。 寒暄也寒暄了,拖着徐鹤来找话题,话题也结束了,但大宗师见徐嵩始终一副淡淡的样子,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好在他在外人面前虽然官威十足,摆出一副不好亲近的样子,但久历官场的他,处理这种尴尬局面,引出话题的功夫还是有的。 他笑了笑道:“自我蒙受天恩,出京任学道一职后,本官的老师永新公特意嘱咐我来海陵问候小石公。” 徐鹤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他在脑中搜索这位永新公到底是何人,想了半天,突然记起谢鲲曾在评点朝堂人物时说过,内阁次辅夏阳秋是江西吉安府永新县人士。 官场上有对高位者以籍贯代称的习惯。 结合刚刚这位大宗师所言,他也是江西吉安府人士,年轻时,曾经受过江西提学徐蕃的恩惠。 这样说来,这位大宗师既是次辅夏阳秋的会试学生,又是其老乡,那必然是夏阳秋的人啊。 “永新公还托我请教小石公,对鲍坝批验所引根被烧一事怎么看?” 徐鹤闻言心中一动,这次辅夏阳秋还是紧抓着引根一事不放,应该是想着借机打击齐王、首辅一党。 可是……,让徐鹤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大伯徐嵩跟首辅秦砚是同年,而且这些年一直有书信往来,关系似乎不错,对方明明跟秦砚是对立的,为什么会找到徐嵩这里。 还有,对方找徐家到底有何所求? 徐嵩闻言,摇了摇头,当即道:“我致仕已久,平日里缠绵病榻,外面的事我不是很清楚,义叔,你说的是?” 大宗师闻言一急,但又考虑到徐鹤在场顿时将话憋进了肚子。 徐鹤见状拱手道:“大伯父、大宗师,我在外面伺候!” 大宗师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徐鹤的识趣。 当徐鹤走到院中时,徐鸾见他出来冷笑道:“不过是攀附我大宗的一条狗而已!” 徐鹤本来不想跟这种小心眼的【女人】计较,但他竟然敢骂出这种话,徐鹤也不准备惯着他了,当着徐家一众族人的面,他突然出手“啪”的一巴掌扇在徐鸾脸上。 徐鸾就是个嘴炮,哪里能想到徐鹤会竟然会突然动手,他下意识地转头找爸。 但徐岱这时却在院外照应,并没有进来。 “徐鹤,你,你,你这个小宗子竟然敢打我?”徐鸾捂着脸眼睛都红了。 徐鹤鄙夷地看了看他:“不搭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小宗子怎么了?这就是你联合周天雄害我的理由?” “这就是你见到我处处刁难的理由?” “这就是你今天在大宗师面前丢脸的理由?” “你算什么东西?” “要不是出生在大宗,你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懂吗?” 徐鹤压低嗓音一番话说完,整个院中的徐氏族人们全都惊呆了。 但大家都顾及到房中正跟徐嵩谈话的大宗师,所以并没有人发声。 徐鸾这时总算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在他准备跟徐鹤开撕时,族中一个族老冷声道:“要是你们再闹,我必罚你们跪祠堂,没有十天不许出来!” 族老都是一个家族中德高望重,辈分极大的人,虽然在外面地位没有大宗的徐氏兄弟有名望,但在族中,那说话还是有用的。 果然,徐鸾听完不敢再动,但看向徐鹤的眼神却充满怨毒之色。 就在院中剑拔弩张之时,突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不一会儿,徐岱又引着一个人走进了徐府。 来到庭中,他还不知道自己儿子被徐鹤揍了,脸上隐现兴奋得意之色:“范大人,这是我们徐氏的族人。” 接着他转头看向徐鹤等人:“这位是南京兵部右侍郎范守己范大人。” “南京兵部……”徐鹤闻言诧异。 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一个大宗师按临,一个兵部侍郎驾到,是海陵县的风水变好了,还是这徐府的风水变好了? 第一卷 第139章烂透了 很显然,风水之说虚无缥缈,大宗师路上问了鲍坝,跟徐嵩谈到批验所,对方绝对是冲着批验所这件事来的。 至于这南京兵部右侍郎范大人的来意就不得而知了。 房间里,徐岱在门外亲自通报后,范守己施施然走了进去。 看到大宗师时,范守己似乎并不意外,反而笑道:“小石公,我这来得不是时候啊,没想到义叔兄也在!” 因为大宗师的挂衔是四品,虽然范守己年纪比他轻,但侍郎却是正三品,见到范守己他黑着脸起身行礼道:“原来是范大人!是什么风把范大人送到这了?” 范守己对他口中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义叔兄不也奇怪,刚上任没多久,别的地方都不去,偏偏先来这海陵县!” 两人话不投机,各自冷哼一声便转过头去。 范守己这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徐嵩道:“小石公,这是首辅大人托我给您带的信!” 徐嵩撑着病体接过信,但他并未拆开,而是放在枕旁问道:“范大人怎么来我海陵了?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范守己还未说话,大宗师便冷笑道:“还能为了什么?定是有人做了猫儿闻到鱼腥味了!” 范守己呵呵一笑,并不答话,转头对徐嵩道:“姜堰铺小小贼匪闹出这么大动静,而且此时迁延日久,朝廷上下都很关注,我这次来是亲自去一趟陈应诏的军中,督促扬州卫赶紧扫荡贼寇,避免贼人遁走太多,又生事端。” 在场三人都知道所谓的监督陈应诏剿匪就是个由头,但徐嵩和大宗师都没有揭破。 大宗师坐在凳上一直冷笑,反观徐嵩道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辛苦。 不一会儿,他便以身体不佳为由让徐岱送客了。 等二人走后,本来今天之事就要告一段落,谁知徐嵩命人将徐鹤叫了进去。 见到徐鹤后,徐嵩叹了口气道:“你的生员之事恐生变化。” 徐鹤闻言一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板上钉钉的生员功名,而且刚刚他在大宗师面前表现几乎堪称完美,可…… 徐嵩皱着眉头,斜靠在床头,眉宇间浓浓的忧色挥之不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道:“这个提学道名叫杨寅秋、字义叔,家中兄弟三人,哥哥杨寅春和弟弟杨寅冬虽然没有出来做官,但才学甚佳,都是东宫身边的红人!” 徐鹤心说好吧,义叔、义叔,果然行二。 徐嵩继续道:“这次他来,一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二是得了次辅夏阳秋的委托,让他来海陵试着将两淮盐场灶户手中的余盐,通过我们这个地头蛇收集起来发卖,赚来的银钱解送太子那。” “并且,他还要老夫联合朝中好友,公推夏阳秋的人担任两淮盐运,尤其是扬州这边的运判一职。” 徐鹤闻言大惊失色。 盐场其实也跟村落差不多,这里面有很多富裕的灶户,也有很多连生产工具都没有的赤贫灶户。 富裕灶户通过出借盐田或生产工具的方式,像地主一样,用种子和田地剥削那些赤贫的可怜人。 这种现状于是便造成了一种现象,赤贫灶户逃难或者托庇于富裕灶户。 国家收取盐是每家每户定量的方式,赤贫灶户逃亡了不计,但富裕灶户因为掌握了人力资源和生产资料造成了他们盐的产量往往超过朝廷定量收购的极限千倍、百倍。 有的人不禁要问了,朝廷都不收你的盐,你傻吗?还生产这么多? 这些富裕的灶户怎么可能是傻子,他们手里的余盐就是私盐的最大来源。 朝廷盐业采用开中法,这样一来,大量盐户逃亡造成了商人身上有盐引却提不到盐的窘境,另外,私盐却越发泛滥,造成了国家收不了税。 一正一反间,开中法这些年形同虚设,国家财政也因为这两样漏洞每年光是两淮盐场就要损失盐税接近六百多万两。 徐鹤皱眉道:“大伯,这太子殿下不仅看中了引根,想通过滥发引根,赚取今年的两淮盐税,还想通过收购灶户手中的余盐,控制私盐。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两件事都是破坏我大魏盐税根基的大事,他作为一国太子难道不清楚吗?” “所以这种事我不想参与,也不想徐家人参与!”徐嵩叹了口气,“但这样无异于得罪了太子和夏阳秋,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无所谓,但你的生员功名……” 徐鹤在他看来是这些年来,徐家最有可能高中进士的人才,他本以为借着杨寅秋的到来,推徐鹤一把,谁曾想,杨寅秋竟然是别有目的。 徐鹤愤然道:“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徐嵩见他突然说出这句话,有些迷惑道:“什么?” 徐鹤冷笑:“这位大宗师,表面上官威十足,说话做事也是一副公允的样子,实则私底下却帮助太子做出这种毁国根基、吸吮民脂民膏的烂事!侄儿想起他刚刚在族学考校别人的这段经义。果然,听其言,还要观其行,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嵩接着道:“这么说,看来刚刚那位范大人也是某个位高权重者的传声筒咯?” 徐嵩点了点头道:“他是首辅秦砚的人,秦砚跟我是同年,他想用同年的交情帮他办同样的事情!” 徐鹤闻言简直失望透了,这个国家到底怎么了? 皇帝的两个儿子,太子和齐王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内阁的首辅和次辅。 这些钟鸣鼎食之辈,思考的不是国家的前途命运,思考的不是老百姓的生死存亡,思考的不是内忧外患坏到不能再坏的局面,他们却一门心思想得是如何在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民身上继续敲骨吸髓。 烂了,烂透了! “大伯,我明白了,这个生员不做也罢!”徐鹤可以接受胡县丞那样的低级官员收钱办事,但一个国家的太子、亲王和辅政大臣也烂了,他觉得这国家没希望了! 徐嵩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鹤道:“不要灰心,这个国家,不仅仅只有秦砚、夏阳秋,太子和齐王有的时候说话也没那么有用,我希望你留着有用之身,藏剑于鞘!懂吗?” 徐鹤颓然点头,现如今还能怎样? 第一卷 第140章龙阳之好 对于这个国家的阴暗面,徐鹤第一次正面接触到了。 他以前听谢鲲说起这些时还觉得事情很遥远,但随着在这个世界越呆越久,这里每发生一件事都刷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贼匪攻破县城,杀官抢银;再扰海陵,烧毁引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堂堂朝廷钦命四品扬州知府。 周颐死了,葛有礼死了,这下总太平了吧,但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蜂拥而至,在这个小小的海陵县城中,竟然一下子出现兵部侍郎、提学道这样的高官,而他们背后站着的人更加恐怖,竟然直接是内阁辅臣和太子亲王。 “难怪师伯愤世嫉俗,这样的朝廷,隐居山林,悠游泉下,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之举啊!”徐鹤叹了一口气。 这时,侯德胜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徐鹤在徐嵩房中明显一愣,接着便意识到,他们都是徐家人,徐鹤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稀奇。 “侯神医!”徐鹤躬身一礼道:“侯神医杏林高手,请务必治好我大伯父!” 谁知刚刚还笑容满面的侯德胜顿时苦了脸:“若是你大伯能像你舅母一般静养,老夫虽然不能保证他痊愈,但最少不至有性命之忧!”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大伯父太容易操心了,这对治疗没有好处。 徐嵩叹了口气笑道:“从今日起,我搬去一处清净之地,不再过问琐事,侯神医勿怪!” “小石公!”侯德胜笑道,“咱们一言为定!” 徐嵩笑道:“一言为定!” 徐鹤心知大伯父是为了躲避太子和齐王两党之人,接着治疗,避免跟他们过深接触,这样一来,虽然两边都不落好,但好过战队后,彻底得罪另一方。 当然,对方也不会因为徐嵩的闭门谢客将其设定为政敌,可是徐鹤就惨了,杨寅秋那边虽然拿徐嵩没什么办法,但徐家这么不给面子,他肯定会借着道试的机会,敲打徐家应试的童生,借此逼迫徐嵩战队。 这就是徐嵩为什么将徐鹤叫入房内特意叮嘱的原因,省得因为此事,造成徐鹤对家族离心离德。 徐鹤自然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反正他还年轻,大不了不考这科,想到这,他连忙搬来凳子放在床头,请侯德胜为徐嵩诊脉。 徐嵩见状,心中暗道:“此子识大体,是个可以托付家族之事的人!” 就在侯德胜的手指刚刚搭上徐嵩的手腕,突然院中吵闹起来,不一会儿,徐鸾红着眼睛,跟头发怒的牛似的冲进徐嵩的房间。 刚进门,他便一把甩开徐岱的手道:“大伯父,徐鹤这小宗子刚刚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了我一耳光,求大伯父将其逐出徐家!” 徐岱在他身后大怒:“鸾儿,你大伯身体抱恙,不可拿这些小事扰他!” “小事?”徐鸾神经质地狂笑:“爹,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卧槽!你这德行就像跟男朋友吵架的女票!”徐鹤见他那副德行,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在周天雄胯下婉转莺啼,呕! 徐嵩早就从下人那知道了徐鸾今日在族学的种种,再看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顿时对这个二弟的掌中宝失望至极。 他不发一言,只是躺在床上侧头冷冷地看向徐鸾。 “大伯!”徐鸾还想说话。 谁知最了解大哥的徐岱已经看出大哥严重的厌恶,他狠下心来,又是一巴掌抽在自己儿子脸上:“不识大体的东西,你大伯身体重要,还是你受点委屈重要?” 看看,徐岱到底是做过官的人,话术中都是套路。 什么叫【受点委屈】? 徐鹤心中骂道:“这特么不都是你家闺女做的?关我什么事?” 徐鸾又挨了一耳光,而且是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抽的,他呆立当场,眼眶中有泪水集聚,不一会儿,那泪珠儿跟断了线的珠帘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落。 “爹,你打我,你打我?儿子从小没被你打过,你为了一个外人打儿子?”徐鸾声嘶力竭地控诉,“你还说我不识大体,这个徐鹤刚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打我耳光,我为了徐家,为了你跟大伯的面子,不想在大宗师面前丢人,儿子生生忍住了,你知道吗?你还说我不识大体!” 突然,捶床声响起,床上的徐嵩太阳穴上的青筋突跳,整个人愤怒地大喘着粗气,他手指着房中的徐鸾道:“你给我滚,给我滚,徐家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丑事,若是你再在家中当个二世祖,你信不信我将你赶出徐家!” 徐鸾傻了、徐岱傻了,包括一旁的徐鹤和侯德胜都傻了。 侯德胜和徐岱是不知道徐嵩说得丑事到底是什么。 徐鹤则是没想到徐嵩竟然什么都知道。 徐鸾闻言整个人僵在当场,脸上再没有刚刚的疯狂之色。 徐岱转头看向儿子,惊讶道:“到底怎么回事?鸾儿,你大伯说的丑事到底是什么?你到底干什么了?” 徐鸾默然,只是垂下脑袋哭泣。 徐岱见从儿子那得不到答案,转头看向大哥:“大哥,鸾儿到底怎么了?” 徐嵩虽然罕见发怒,但他毕竟估计侯德胜在场,给徐鸾和徐家留了三分面子,闭上眼睛不回弟弟的问题。 徐岱急疯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竟然不知道在儿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摇着徐鸾的身体吼道:“告诉我,你说!你到底做什么了?” 徐鸾咬了咬牙,冷冷道:“儿子,儿子跟原扬州知府周颐的儿子周天雄好上了!” 此言一出,徐岱还没拧过神来,口中喃喃道:“周颐的儿子?好上了?” 突然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自家的儿子竟然有龙阳之癖! 自家的儿子竟然有龙阳之癖……。 徐岱疯了,他的大儿子在南京坐监,最疼爱的就是自小待在他身边的徐鸾,而且他对徐鸾的期望甚至超过了对他大哥的期望。 没想到,没想到最后自己这个小儿子竟然跟男人…… 想到这,他面红耳赤,看着房中默然不语的侯德胜与徐鹤二人,他怒从心来,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一耳光抽向徐鸾,生生将徐鸾抽得倒退两三步。 接着他歇斯底里得骂道:“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种逆子!” 徐鸾接二连三挨了巴掌,而且是在徐鹤这个他瞧不上的小角色面前,这让他比暴露了自己有龙阳之癖还要难堪。 他捂着脸,看着在场所有人,昔日疼爱自己的大伯和父亲、陌生人的大夫,仿佛他们的眼中全是厌恶。 对了,还有那个徐鹤,他表面很平静,内心一定在嘲笑我吧。 “笑吧,笑吧,我迟早要让你们知道,我才是徐家未来,我才是能让徐家重新呼风唤雨的那个人!”想到这,徐鸾狠狠地看了一眼房中众人,扭头转身跑了出去。 第一卷 第141章尤孝 很快,接徐嵩去别院暂住的轿子和随行人员都安排好了,徐岱一边安排送大哥静养的人员和队伍,一边时不时冷冷地看向徐鹤。 他对徐鹤的心情非常复杂,他知道,大哥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对于家族中的子弟也都能一眼分辨出能力强弱。 他既然如此看好徐鹤,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自己也从最初的对徐鹤抱有敌意,开始慢慢接纳这个小宗子弟了。 尤其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徐鹤不仅诗文做得好,对制义和科举考试的所有考试项目掌握得都很不错。 他是读书人,虽然受父荫坐监,但年幼时还是认真读过书的。 对于徐鹤今天的表现,在他看来,好好培养,家族又将诞生一个进士。 而这,已经是海陵徐家的连续第三代进士了。 到时候,朝廷给徐家修建的父子进士牌坊,就要变成祖孙三进士牌坊了。 这样是多么大的荣耀?而且,徐家也会因此最少再兴盛三十年。 可偏偏是他,偏偏是这个徐家未来的希望,衬托出自己的儿子如此不堪。 他知道,这一切不是徐鹤的过错,但他终究无法像大哥那样毫无保留地认同这个小宗子。 徐鹤自知自己不受待见,于是扶着徐嵩的轿子顺势出了门。 当徐家的队伍行出凤凰墩后,徐嵩在轿中叹道:“小鹤,徐鸾被他爹从小骄纵惯了,身上全是毛病,你别放在心上。” 徐鹤闻言心中有些感动,虽然他知道,这是徐嵩怕他跟徐家离心离德,所以才宽慰他两句。 刚刚怒喝徐鸾也有表演的意思在里面。 “看来大伯是真的很看重我!”徐鹤心道。 徐嵩又道:“我已经接到消息,这次来海陵的太监名叫尤孝,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吉的干儿子。” 徐鹤问道:“大伯,这王吉倾向太子还是齐王?” 徐嵩闻言欣慰道:“现在你的头脑已经有点像官员的脑子了!”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身在局中,谁都不能抽身事外,徐鹤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徐嵩道:“目前来看,这个王吉谁的人都不是,听说他对陛下忠心耿耿,宫里的事情一以委之。” “那这么说来,这次来的尤孝是代表那位来了咯?”徐鹤试探道。 轿中的徐嵩没有回答,徐鹤以为他睡着了,谁知过了半晌徐嵩才幽幽道:“谁的人不重要,看他来海陵准备做些什么吧!” ------------------------------------- 此时此刻,扬州瘦西湖的画舫中。 王恒远端坐在下首,冲着主位上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湖蓝色直裰的中年人恭敬道:“亭阳先生,松江沈阁老的公子前些日子刚刚来扬州召见过我等,据说沈家有意插手官盐的生意,想让我们这些规模稍大的盐商让渡出部分盐引给沈家。” 那个叫亭阳先生的中年人冷冷一笑,嗓子里声音尖锐难听道:“沈阁老倒是个会攒家业的,大半个松江都是他们家的了,还想插手盐业,真真儿口味大得很!” 说到这,他摸了摸保养得很好的指甲,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的?” 王恒远恭敬道:“我是替陛下办事,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亭阳先生闻言击掌笑道:“好,你很不错,这次若是我能当上这盐税太监,必有你王家的好处。” 王恒远赶紧躬身道:“谢过尤公公,请尤公公到时候在老祖宗和陛下面前多说点咱王家的好话。” 说罢他拍了拍手,船舱外立马有个下人拿了托盘进来,只见那托盘上放着足足五千两晋商开设的汇聚丰银号的汇票。 尤公公就是徐嵩口中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印太监王吉的干儿子尤孝。 尤孝虽然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王吉、何显与王勉,是宫中太监的第四号人物,但他一直在紫禁城内当差,很少见到如此大面额的贿赂。 见到汇票的他忍住心中激动,佯装并不在意的样子用两指夹起汇票看了看:“五千两即到即付的汇聚丰汇票,王少爷好大的手笔!” 王恒远只以为他看不上这点银子,战战兢兢道:“这是家父的一点小小心意,反正公公还要在海陵督税一段时间,孝敬后面自然奉上!” 尤孝冷笑道:“你们是怕我搞不定盐税之事?” 王恒远连忙躬身道:“不敢,尤公公是奉陛下旨意而来,谁敢拂拗?” 尤孝点了点头道:“我实话告诉你,洒家出宫前,陛下对我说了,盐税将来一定要是收归内库的……” 王恒远未等他说完,连忙点头道:“是,普天之下,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陛下的!” 尤孝很满意他的态度:“所以,盐税只要收归内库,自然由咱们这些陛下的家仆来打理,到时候,你王家想要多少盐引,还不是我们老祖宗一句话的事儿?” “但是!”还没等王恒远道谢,尤孝话锋一转道:“如果仅仅是将盐税收归内库,陛下不会叫我一个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过来,你明白吗?” 王恒远心中一凛,问道:“请问公公,陛下还有什么旨意?” 尤孝温言道:“陛下修道,又怜惜天下苍生不易,不想向百姓加税,所以宫中道观修修停停,咱们这些做奴才见到陛下这么委屈自己,心里那个难过啊!” 王恒远默然。 尤孝继续道:“所以老祖宗就妄揣上意,想着反正这次批验所的引根被烧,干脆多批些盐出来,让各家认买了去,再着我招徕灶户,收购他们手中的余盐发卖,这样,宫中修道观的影银子不就有了吗?” 王恒远听完冷汗湿透了后背。 这皇帝……不,是这帮太监真特娘的狠啊,又收税,又滥发盐引,还要垄断私盐,盐上面,只要是赚钱的门道他们全都要,而且吃相太难看! 尤孝笑道:“所以,恒远,盐引和盐税之事,尚还好说,洒家只担心灶户为了求利,不肯将手中私盐上缴,你家就是盐商,这里面门门道道都懂,可有教我?” 王恒远想了片刻后回道:“两淮盐场海陵、南通州、如皋三地最为密集,只要找这三地德高望重之人招徕那些富裕的灶户,说动他们便易如反掌。” 说到这,尤孝眼睛一亮:“你是说致仕的徐嵩徐侍郎家?” 王恒远点了点头。 尤孝曲指叩击桌面沉吟道:“可是洒家跟那徐嵩没有交集,贸然登门……” 王恒远笑道:“我正好认识一个小友,名叫徐鹤,是县试、府试双案首,他就是海陵徐家的小辈,不如通过他……” 尤孝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恒远了!” 第一卷 第142章京中消息 过了十多日,谢良才回来了。 徐鹤见他眼袋乌青,双腿乏力,知道他最近又是厮混烟花之地,于是撇了他一眼道:“德夫兄,你还是回宜陵去住吧,我严重怀疑你搁寺卿大人那,拿在我这读书为幌子,实则出入烟花柳巷!” 谢良才闻言,一脸心痛的表情看向徐鹤:“小鹤,没想到在你心中,为兄竟然是这种人!” 说完,他熟不拘礼地请出谢氏,二话不说先是嘘寒问暖,又带来了很多滋补的药物送给谢氏。 表面上是孝敬姑母的,实则是他知道徐鹤的舅母病重,需要滋补药物,所以特地从家中取了送来。 谢氏虽然是个女流,但她也出生在小官宦的家庭,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多少还是了解的。 见谢良才这么细心,心中对这个【侄儿】更是疼爱,说什么也要留他在家中长住,【教导】儿子读书做学问。 “姑母,您是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道可乱乎呢!什么画舫啊、书院啊、青楼啊,见读书人路过,拉了就进去喝酒,那种地方哪是我辈读书人能去的?” 见谢氏连连点头,这个臭不要脸的继续道:“小鹤如今考得了府试案首,将来是必中进士的,就连扬州天宁寺的真可法师都夸赞他学问好,他的名气现在在扬州可响亮呢!” 谢氏最喜欢别人夸他儿子,闻言笑道:“都是良才你督促得好,府试之前,你跟他两人没日没夜地讨论学问,姑母看在心里,感激得紧。” 谢良才拍拍胸脯道:“没多久就是道试了,这不,为了防止小鹤出去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引,我特意赶过来继续督促他用功!” 谢氏闻言笑得眼角鱼尾纹都出来了:“对,对,你是他哥哥,还要靠你多费心了!” 谢良才听到这话,不动声色地转头朝徐鹤眨了眨眼。 徐鹤傻了,要说不要脸,你骚人兄绝对第一名。 …… 就这样,谢良才叫随身的下人将行礼堂而皇之地搬进了徐家前院客房内。 半晌后,徐鹤和谢良才在刚收拾出来的客房内相对而坐。 见徐鹤还是一脸不爽的表情,谢良才哈哈笑道:“好了好了,不就是借住两天嘛,瞅你那小气劲儿!” 徐鹤白了他一眼道:“我听到你跟我娘说的话,我都替你汗颜,难得你呲个大牙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谢良才嘿然道:“你不懂,我就是跟几个红颜知己聊聊风花雪月,没有你想的那么腌臜!” 徐鹤:“……” 两人互相挖苦一番,谢良才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徐鹤。 徐鹤接过一看,原来是谢良才的老子……谢道之的家书。 书上除了询问家中近况和他读书的情况之外,主要提到了几件事。 一是他已经给如皋谢氏的族长写信商量联宗的事情,如皋谢氏很是高兴,而且推举如今谢氏中官职最高的谢道之为族长。 但这件事被谢道之拒绝了,谢道之以宦居在外,不便打理族中事物为由,请如皋谢氏的老族长继续担任联宗后的徐氏族长。 如皋谢氏的老族长如今七十有二,正是有威望的年纪,于是欣然应允,只等最近双方派人商量妥了,就按照谢道之的意思去办。 也就是说,不久的将来,徐鹤与骚人兄还真就是沾亲带故了。 第二是谢道之讲述的最近京中发生的大事。 一是不知为何,本来针对陆云的弹劾,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似乎有所收敛,据谢道之估计,应该跟谢鲲入了他的幕府有关。 还有就是最近新任太仆寺少卿的丰坊,最近在京中跟翰林院掌院学士邱腾发生争执,原因还是因为丰坊早年的那些事儿。 就说这丰坊到了京城后,靠着徐嵩的手书和秦阙的门路,一下子成为将来大九卿的热门人选。 这让翰林院这一帮清流心中既是嫉妒又是厌恶,于是便拿丰坊早年首鼠两端,为了做官不择手段跪舔至正帝的事情出来弹劾他【小人行径,谄媚于上】! 丰坊这些年在家乡憋出个鸟来,能出来做官还要什么脸? 听到这种揭伤疤的事情,顿时气得跳脚,上奏弹劾邱腾收受贿赂,家族众人在乡间依仗邱腾的地位作威作福。 一时间双方斗得你来我往。 搞得本来丰坊想将庶女嫁给秦阙的计划,也因为秦阙害怕招惹到邱腾那拨清流而告终。 这下完蛋了,现如今丰坊的名字就算是秦家也觉得臭不可闻,害得原本一些想跟他结亲的人家也望而却步。 丰筱竹生生因为这个老爹的缘故,刚到京城就出了名了。 徐鹤闻言心中一紧,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既知性聪颖,又娇俏可人的女孩。 “喂!想什么呢?”谢良才不疑有他笑道,“这丰坊是真有意思,之前不是还想把他闺女嫁给你吗?还要你做他上门女婿,真是可笑。” 徐鹤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像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谢良才这时神神秘秘道:“小鹤,你看信中,还有件大事要发生了。” 徐鹤收拾心情,继续向下看去,只见谢道之在心中说,司礼监有个叫尤孝的太监来了扬州,据说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要将盐税收归内库所有。 此事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很多官员对本已捉襟见肘的税收状况忧心忡忡了,如今皇帝又把手伸向朝廷税赋的大头盐税,很多人都在酝酿着如果这事属实,就要上本规劝皇帝收回成命。 徐鹤从大伯那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并不是很吃惊。 谢良才叹了口气:“我呆在扬州想了想,觉得这姓尤的太监是个麻烦,这不,躲到你这来了!” “好嘛……”徐鹤心说这一个两个都在躲人啊,大伯躲出去了,谢良才如今也躲过来了,看来,大家都意识到风雨欲来风满楼啊! 突然,他想起那日徐嵩叫他提醒谢良才的也是此事,于是将徐嵩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谢良才。 谢良才一脸感激道:“本来我父亲不在,我躲出来还心里惴惴,既然小石公这么说,我便明白我来你这是躲对了!” 说完他悠哉游哉来到床边躺了下去,抱着头看起来别提多得意了。 “得!”徐鹤心想,“这家伙搞得像奉旨呆在我家似的!” 第一卷 第143章巧言令色 骚人兄这家伙虽然私生活上比较放荡,但说到收心速度,那也是真的快。 到了徐鹤家中除了第一日跟着徐鹤去谢斌家送了药材后,便真的安心住下跟徐鹤相互砥砺学问,丝毫没有松懈。 徐鹤看到他就想起后世的一个同学。 明明这家伙每天放学都会去路边的游戏厅里玩到晚上七点才回家。 但人家学习就是好,在班级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除了上厕所还是在认真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丝毫不像普通人,玩上瘾了就收不住,满脑子都是鬼八神的影子。 最后这家伙高考成绩好得不像话,上了国内最顶级的大学,最后还出国拿着全额奖学金读完了硕士和博士。 估计当年那游戏厅的老板都想不到,在他那阴暗逼仄的游戏室内,那个一个币玩几个小时的少年会是这种学霸型的人物。 徐鹤不得不感叹,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那个同学是,骚人兄亦是。 不过转念一想,连骚人兄这种读书奇才乡试都落榜了,看来这科举真不是人考的东西,自己这种中人之姿的家伙,凭什么不努力。 就在徐鹤暗戳戳奋发图强之际,一个意外之人打乱了他们闭门苦读的平静生活。 一天上午,两人正在院中作文,徐鹤跟谢良才约好了,每日早晚各作一篇文章,到了晚间,两人相互交换点评。 就在上午徐鹤所作之文题为《巧言令色足恭》,这题目出自《论语·公冶长》,原文是【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孔子说:“花言巧语,装出好看的脸色,摆出逢迎的姿势,低三下四的过分恭敬,左丘明认为这种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把怨恨装在心里,表面上却装出友好的样子,左丘明认为这种人可耻,我也认为可耻。”】 题目是谢良才出的,徐鹤想了一会儿后,在纸上写出破题【计媚人者之术,不一而足也。】 徐鹤这么破题,是结合现实说出圣人指出的问题,意思就是如今这个社会,细细数一下那些媚人之术,真是无法一一列举。 开篇结合历史说现实,然后点出媚人之术很多,点题【巧言】、【令色】、【足恭】。 接着徐鹤写道【夫曰言、曰色、曰恭,人所必有也。而即以巧、令、足行之,合起工媚人乎】。 这是八股段落中的承题,意思是言、色、恭,这是每个人都具有的。而一旦运用机诈、取悦的方式来装饰话语,表现出过分的恭顺,那是多么擅长媚人之术啊! 到这里,徐鹤的点题才刚刚结束。 之后便是开始阐发对圣人之言的观点。 徐鹤从言、色、恭三方面举例说明,为什么君子要特立独行,自高崖岸,内心高情雅致,对外不弄巧献媚的原因。 其一是【言】,徐鹤从三不朽的【立言】开始阐发,说一个人不能慎重说话,巧舌如簧,随意颠倒是非,那是内心深处包藏祸心的表现,而才高八斗、品行高洁之人,往往说出来的话也会遵循本心,心思通透而不逾矩。 …… 洋洋洒洒,徐鹤这篇文章写了很多,写完后,他回头细细读了一遍,改了些不通顺的地方便满意地将其放在桌上,准备休息一会儿。 一旁的谢良才这功夫才写到文章中段的第三股,再看到徐鹤已经活动手腕准备休息了,心中不由大为羡慕这小子才思敏捷,这些天来他注意到,徐鹤仿佛在八股文章特别有天赋,别人觉得枯燥无味的内容,他信手拈来,而且写出来的文章还发人深省,简直把他羡慕得不活了! 就在谢良才心中吐槽之际,突然张三让迈着小短腿,手中拿着一根徐鹤刚刚给他买的糖球,口中囫囵不清道:“徐大锅,外面有轮找乃!” 分辨了半天徐鹤才知道这小家伙是说门外有人找他。 他摸了摸张三让的脑袋笑道:“你呀,我不是叫你先把今天教你的三字经背好再吃吗?怎么又跑去门外又吃又玩上了?” 张三让闻言,立马捂着小嘴道:“我没有,我没吃!” 说是没吃,腮帮子却鼓出山楂大小的轮廓,样子可爱极了。 徐鹤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便起身看看谁来了,一边走他一边心道:“看来家里要找个门子和使唤得下人了!” 刚走到门口,他发现之前在扬州遇到的那个盐商家公子张恒远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见到徐鹤,他哈哈一笑道:“徐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徐鹤赶紧邀请他进门。 张恒远一边进了院子一边对徐鹤道:“好嘛!我打听了这么久,空跑了几趟才找到你这,真是累杀哥哥了!” 原来这家伙早前托府衙的人查看浮票存根,了解了徐鹤在徐家村的住处,便坐着车找上门去。 谁知到了地方一打听,乡人说徐家跟着大老爷徐鹤住进城里去了。 于是他又马不停蹄赶到凤凰墩求见。 这时,看门的徐勇才告知他,徐鹤家在十胜街买了院子,已经搬走了。 刚到院中,张恒远突然看见谢良才也在院子里,他顿时眼睛一亮,心中大喜。 “德夫贤弟,你也在!”张恒远心中暗想,那日文会,谢良才说他跟徐鹤两家关系很近,看来并非虚言。 谢良才最怕看到扬州的熟人,见到张恒远他一时有些错愕,但还是站起躬身一礼道:“恒远兄,不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张恒远笑着坐下,先是没有开口,发现桌上有徐鹤作的文章,于是饶有兴趣地拿起读了起来。 他是举人,本来学问也好,读了会徐鹤的文章后赞不绝口道:“故性情正而操守严者,往往以色重于人。……” 这一段是徐鹤文章中的第三股,是针对【令色】二字阐发。 大概意思是一个德行高尚的人,往往说话和悦、柔顺,并不需要通过抬高音量,附带夸张的表情来装饰自己。 道理很简单,但徐鹤的文章贵在思路清晰。 针对【言】、【色】、【恭】三字层层批判,最后说出文章主题,指出圣人的教导,如今之人该如何改变。 全文发人深省,几乎没有骈文对仗,但如果说徐鹤之前的文章华丽绚彩,像一朵鲜花,让人见之难忘。 那经过这段时间他对宋文的阅读、理解,做出来的文章就像茶树,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茶叶咀嚼起来,满齿留香。 张恒远感叹道:“短短几日不见,徐案首的文章又精进了,这让我这举人情何以堪啊!” 第一卷 第144章张恒远登门 张恒远的感叹显然是发自内心,但徐鹤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未到特意登门拜访的地方,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今天不可能是为了【学术研讨】而来。 “不知张兄这次是……”等几人坐定,徐鹤开口问道。 张恒远酝酿了一下措辞,看了眼身边的寺卿公子谢良才,片刻后笑道:“徐案首,这次为兄我是给你送钱来了!”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表情夸张,仿佛真的下一秒就会掏出大把银子送给徐鹤。 徐鹤心说,这难道就是圣人的【巧言令色】。 他淡淡一笑道:“张兄说笑了,哪有上门就送银子的!” 张恒远打了个哈哈,然后看了看四周低声道:“为兄不说虚言,是真的有桩富贵之事送给贤弟。” 见徐鹤和谢良才听完后全都没有说话,张恒远有些尴尬,他只能接着往下道:“是这样,这两天从北方来了位大人物,他想私下里见见小石公,但奈何贸然登门不妥,所以对方托我找徐贤弟通报一下,约个时间双方见一见。” 说到这他立马拍着胸脯道:“徐贤弟,你放心,虽然只是通报一下,但为兄自有谢礼奉上,如果你再能在小石公面前帮忙说项,为兄保证,还有泼天大的富贵送与你!” 徐鹤与谢良才在听到【北方来了位大人物】时,不由朝对方看去,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收回目光,依然含笑不语。 事到如今,一直都是张恒远常独角戏,他见徐鹤与谢良才始终不表态,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徐贤弟,若你不信,你可以问问德夫贤弟。我张恒远在扬州说话做事从来言而有信!” 谢良才这时笑道:“小鹤,这位张祖胤张兄,在扬州城家大业大,他既许了你的利,必不会赖账。” 说完,他幸灾乐祸地看向徐鹤。 徐鹤不理他,转头问张恒远道:“请问张兄,你说的这位大人物是谁?能说吗?” 张恒远犹豫了片刻,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道:“是宫中的一位太监,名叫尤孝!” 说完他担心地朝徐谢二人看了看。 正经的读书人,一般是不愿意跟太监扯上关系的,他害怕对方听说尤孝的身份后,会断然拒绝合作。 谁知徐鹤与谢良才交换了眼神后笑道:“原来是天子近侍!” 张恒远从徐鹤眼中看不出什么,于是欣喜道:“这位尤太监是奉旨出宫,帮陛下巡视两淮盐务,将来……”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两人,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意将盐税收归内库,这尤太监就是打前站的,假若我等在这件事上帮他忙,他答应我等在将来的盐引上能多分润些给我们这些帮过忙的人!” “所以只要徐贤弟帮我引见小石公时说上两句好话,我张恒远愿意每年给你徐贤弟分润1000引!而且只要我张家还在行盐,这承诺就永远不变。” 一千引,大卫至正年间一引盐相当于二百斤,一斤盐卖到湖广、江西大约值一分五厘。 也就是说徐鹤只要动动嘴皮子,每年就有三百两银子的进项,而且这还是长期饭票。 三百两啊,每年有三百两,就算徐鹤什么都不做,在这个时代也能十分惬意地生活下去。 更何况,之前他跟钱裕定下的合作方案就是贩卖白糖的同时,想办法搞到盐引,用盐和糖打开换取粮食,倒卖一趟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 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钱都能拿的。 之前内阁首辅、次辅的人已经到了。 大伯徐嵩为了避开这些人已经躲了开来。 现如今,就连皇帝都对盐税上了心。 但显然,如果仅仅是盐税的话,尤太监不会找一个致仕官员来帮忙。 张恒远还没说具体的要求,徐鹤就猜到了,咱们这位陛下不仅想将国家的税收揽入私人账户,甚至也跟首辅、次辅,以及他们的利益团体一样,也盯上了烧毁引根后滥发的机会,甚至说不定对方还想着私盐的事情。 想到这,徐鹤笑道:“前些日子,我去大伯那里问安,当时大伯病情有所反复,大夫说了,如果不能静养,病情会愈发严重,所以在我走后,听说大伯去养病了,至于去哪,为防有人登门拜访,家中之人统统没有告知!” 王恒远闻言心中大感失望:“这……,那小石公有没有交待太丘公,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徐鹤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倒是不清楚!” 王恒远道:“那方便请徐贤弟帮我约一下太丘公吗?”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谢良才就笑了:“王兄可能有所不知,徐家里,小鹤颇受小石公看重,但跟太丘公……” 话没说完,但王恒远已经知道了话中之意,大家族里,这种事情太多,族中之人在外面表现的很团结,但到了内部斗争其实非常激烈。 见这条路也被堵死,王恒远只能另想办法,但今天谢良才也在,确实是意外之喜。 谢家虽然跟徐家两代高官相比,根基还有些浅薄,但谢家在南直隶声望也是很大的,尤其是听说最近宜陵谢跟如皋谢要联宗,如皋是什么地方?也是盐场所在之地,搞定了谢家,那也能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搞到一些私盐。 “谢贤弟,不知你……” 谁知还没等王恒远说完,谢良才就拱手歉然道:“恒远兄,你是了解我的,这些事情别找我,我听到这些事就头疼!倒是下次去找清倌人们喝酒,你一定要带上我。” 王恒远心中腹诽谢良才真是个色中饿鬼,但面上还是尴尬笑道:“两位一定帮忙想想办法,当然,要温香软玉、左拥右抱,下次为兄我肯定安排!” 三人打了个哈哈后,王恒远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一走,谢良才道:“呵呵!本以为是在你这躲清净,没想到你也是个事儿精!” 徐鹤指着自己的鼻子无奈道:“大哥,你但凡讲点体面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谢良才嘿嘿一笑,不要脸道:“我在我姑姑家住着,天经地义,更何况,我还要帮姑姑看着你,省得你年纪轻轻就元阳尽泄,将来悔之晚矣!” “个五嗯!”徐鹤骂道。 “什么意思?” “滚啊!” 第一卷 第145章绕不开的徐家 徐鹤等张恒远走后,自去徐嵩秘密修养的地方告知了这个消息。 然而张恒远却在离开徐家后出城来到鲍坝查看了一番后,他便上了一条船赶回了扬州。 当晚,还是之前的画舫,尤孝正一边享受着几个扬州名妓的服饰。 一人将蜜饯小心翼翼放入他的口中,另两人则跪在地上轻轻帮他敲腿。 尤孝觉得这次南下真是见了世面,之前他在宫中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做人,生怕得罪了哪位贵人和上头的几位大珰。 但出了紫禁城,他就像得了自由的鸟儿,感觉处处透着新鲜劲儿。 尤其是这帮扬州的盐商真的太会来事了。 太监不行? 没关系,还是找几个姿色上佳的女人伺候得尤孝舒舒服服,尤其是每晚搂着几个女人大被同眠,即使做不了什么,但那种心理上的满足还是让他感觉一切都值了。 “再把陛下和老祖宗交代的事情办好、办得漂亮,以后就可以挂名两淮盐业督税的差使,到时候,这种享受,自己可就是每年都能享受几次了!”尤孝哼着小曲儿,舒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这次他带来的干儿子麻顺轻声道:“干爹,张恒远来了!” 想什么来什么,尤孝一抖肩膀,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快,快请进来!” 说完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猴急,没有老祖宗那份沉稳,于是又清了清嗓子道:“让他先候着,等一下再让他进来!” 片刻后,整理了衣衫的尤孝捏了捏那三个女人的胸脯,惹得那几个女人惊叫连连,方才志得意满地端起茶盏道:“让他进来吧!” 张恒远进来时,三个女人面红耳赤地走了出去,只见尤孝坐在中堂之下正在喝茶! 张恒远一揖到地:“见过亭阳先生!” 亭阳先生是尤孝的号,在宫里,好歹尤孝也是内书房苦读出头的,学识方面并不比一些读书人差,当然,比起那些进士、翰林还稍微弱点,但他没有文人的命,却满身都是文人的病。这不,也学着人家给自己起了个号,在宫里自然是不敢说的,但到了私邸,上门求告钻营的还是会尊称一句【亭阳先生】的。 尤孝故意拿捏,让自己不要太猴急,淡淡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恒远有些难以启齿,半天后才挣扎道:“我去海陵找了那徐鹤,正好还在他家遇到了大理寺卿谢道之的公子!” 尤孝心中一喜:“就是之前你给我说的那个谢良才?” 张恒远抹了抹汗回道:“正是!” 尤孝急切道:“怎么样?他们两家若是能一齐帮忙,这江北的盐场私盐,我们肯定能全部吃下了!” 张恒远汗颜:“回禀先生,那,那徐鹤说小石公正在养病,避人不出,他也不知道小石公住在哪里!” 尤孝面色一僵,刚刚的喜色瞬间褪去:“那个谢良才呢?他怎么说?” “谢良才似乎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尤孝闻言道:“你没劝劝?” 张恒远嗫嚅道:“小人跟那谢良才相熟,也了解他的为人,只要他不愿意,基本上无人可以劝动!上次沈阁老家的公子来扬州,也是想找他商量此事,据说两人约了几次,都被谢良才拒了!” 尤孝听到这种消息,顿时火冒三丈:“你一去便遇到商量好的两人,这么好的机会,你回到却告诉我什么都没办成?” 张恒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还是垂下了头,没有解释。 尤孝独自生气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语气颇为不善,他看了看张恒远,勉强压下心中不悦,强笑道:“恒远跑了一趟辛苦了,是洒家太过看重此事,说话语气急切了些,恒远见谅!” 他也是没办法,想要把身上的差使完成,就必须找地头蛇合作,自己的身份如果贸然出现,肯定会引起文官集团的警觉,到时候如果太多人知道此事,弹章一上,那他尤孝虽然身负皇命,但形势也会被动。 而张恒远的张家是扬州城最大的盐商,双方都有共同的利益诉求,显而易见由张家出头帮忙奔波此事更好,恼了张家,他在扬州不仅享受到左拥右抱的男人的乐趣,还会把差使办砸咯! 张恒远尴尬一笑,知道对方是求他办事才会态度转变,但他何尝不是有求于人。 他强忍心中不快,恭敬道:“先生这是什么话,能为先生办事,那是我们张家的福分,祖膺没有把事情办好,让先生失望了。” 气氛重新缓和,尤孝沉吟道:“恒远,既然徐家和谢家不肯帮忙,咱不如找别的当地大族合作,洒家还就不信了,没了他徐家、谢家,这事儿还办不成?” 张恒远犹豫片刻后解释道:“先生,咱们还真只能找这徐谢两家合作,尤其是徐家!他们家不点头,这事情很难办!” “哦?”尤孝疑惑道:“这是为何?” 张恒远道:“这徐家两代为官,乡声正望,从徐嵩父亲徐蕃那一代中了举人开始,海陵往东一直到海边,一直有贫户投献土地!” “因此,徐家掌握了海陵、如皋、通州等处的大片土地,这些地方有很多都是芦苇田,据我所知,淮北盐场的七成芦苇都是徐家供应的。” 尤孝皱眉道:“他田多、地多,但朝廷盐场总不是他的吧?我收私盐,管它徐家什么事儿?” 张恒远心中苦笑一声道:“关键是先生奉上意,想用极低的价格从那些富裕灶户手里收购私盐,那些灶户与其卖给公公,不如卖给私盐贩子,那岂不是赚得更多?” 尤孝这时才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收到最便宜的私盐,就要通过徐家的影响力才能操作,因为徐家控制了那些灶户的芦苇来源。” 张恒远点了点头:“没错,自长芦盐场到两淮盐场,咱们晒盐都是用芦苇,假如哪一天徐家断了芦苇,两淮盐场就算有再多人,他们也没办法搞出盐来!” 尤孝心中暗骂徐家【狗大户】,面上却道:“既然徐鹤那递不了话,那就找能递话的,或者只要打听出那徐嵩隐居何处,洒家亲自上门去会会他,我就不信了,一个在籍致仕的官员,难道连皇命都不奉了?” 张恒远想了想:“以前我跟前扬州知府周天雄一起喝酒时,似乎相配的也有一个徐家人,我想想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片刻后张恒远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人名叫徐鸾,是徐家二老爷太丘公徐岱的二子!” 尤孝大喜道:“那你赶紧找他……” 话说了一半他摆了摆手:“不不不,我亲自会会他!” 第一卷 第146章族议 两日后,刚从扬州风尘仆仆赶回海陵的徐岱父子召集了家族中的一众族老。 徐岱乘着那些族老还没到时,对身边的徐鸾温声道:“你大伯父这次临行前特地说了,遇到家族大事,要叫上徐鹤一起旁听,为父这也是遵循你大伯的意思才叫他过来的!” 徐鸾听到这个名字便愤愤道:“爹,大伯骂我,你打我,但你们是我的至亲,我作为晚辈被你们打被你们骂,这没什么!但我想不通,凭什么让那个小宗子参加咱们家族这么重要的会议!” “再说了,向来族中议事,都是大宗和族中宿老共议,他徐鹤十五岁的年纪,凭什么?” 徐岱皱眉道:“你呀,就是太小家子气了,为父对那徐鹤观感也很一般,但你大伯觉得他将来必成人物,既然如此,我们没必要跟他针锋相对!” 徐鸾冷笑道:“他想出人头地,那还得看我们的脸色!我还是想不通,爹你既然不喜欢他,那就打压他,让他出不了头。出不了头,那我们还要在意他的想法吗?” “胡闹!”徐岱瞪了一眼儿子,“家族中有人能出头,那是我们海陵徐家的喜事,盼都盼不来呢,怎么可以打压!” 徐鸾呛声道:“就怕到时候人家科举做官,再也不把你和大伯放在眼里,呵呵,那时候谁是大宗,谁是小宗可就说不定咯!” 徐岱心中一动,然后烦躁地挥了挥手:“就凭他?翻不出风浪来!” 说完这句话,他见儿子犹自不快,想到这次天降喜事,还是靠儿子牵线搭桥,于是放低了姿态笑道:“鸾儿,不管这徐鹤再怎么蹦跶,但徐家大宗那是你曾祖逵公时就已定下,怎可随意更改,将来这徐鹤就算当官出仕,如果他不敬大宗,那他在士林也不用混了,这叫什么?这就叫礼法!懂吗?也就是说,就算他有一天能当上内阁首辅,到最后在家里,还得任凭我们拿捏!” 其实徐岱这句话说得对也不对。 确实,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宗族在每个人的心中甚至比朝廷都还重要。 他们就算在外面混得再好,回家后还是要遵循长长敬敬那一套,不然在士林中的名声就变成忘恩负义,不能照顾族人的寡恩之辈,在这个官员非常重视名声的年月,这是很影响仕途的。 但其实你真得混到别人惹不起的地步,比如秦砚,秦家人如果托他办点什么事,那他办与不办完全看自己的心情了,办了,士林会觉得你连家族里看门的野狗都给牵到局子里做个警犬,吃份皇粮,大家反而认为你以公肥私;不办的话说不定还能博个杜绝私门的好名声。 很快,族中有资格参会的人纷纷到来,一众花白头发、胡子的老人坐在孔怀堂中喝茶闲聊,纷纷猜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得请动他们。 不一会儿,突然从外面走来一个俊朗少年,这帮老头子诧异地看向来人。 那日大宗师驾临时,陪在院中的族老皱眉道:“徐鹤,今日族中议事,你来作甚?” 族老们有认识徐鹤的,有不认识他的,但他们都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族中的后起之秀,刚刚考中了县试、府试双案首。 见众人纷纷朝他看来,徐鹤不紧不慢施了一礼道:“各位长辈,我奉大伯父之命,前来参加族议。” “什么?一个黄毛小子竟然参加族议,他能懂什么?” “中望是不是病糊涂了,怎么叫这个家伙……” “成何体统,族议大事,岂能让一小二参与?”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徐岱父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徐鸾见到徐鹤时,两眼朝他射出仇恨的目光,徐岱则是神色淡淡地撇了一眼他后便自行坐在主位,代替大哥主持族议去了。 只见他学者徐嵩的摸样,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后方才轻咳两声,压下众人说话声:“大兄这些年身体反复,前些日子搬去青龙湖边小住,期间再次昏迷不醒,伴有呕血之状,虽然病情由如皋名医侯德胜业控制,不再恶化,但口不能言,时常昏迷不醒!” 此言一出,包括徐鹤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犹如遭受了五雷轰顶,徐嵩之于徐家,那就是擎天之柱,如今他身体愈发不好,对于整个徐家都是一个坏消息。 徐岱神色冷峻地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徐鹤身上道:“在大兄搬去青龙湖之前,交代了,以后族议要让徐鹤参加!”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徐岱见徐鹤面无表情地坐在最下首,看起来无悲无喜,心中暗道:“养气功夫尚可。” 这时,一个族老起身道:“长岳,这次族议到底所为何事?” 徐岱清了清嗓子道:“这次族议有三件事,一是我可能不久后被任命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一职!” 这句话从徐岱口中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喜连连,几个族中宿老甚至高兴地跳了起来。 都转运盐使司是大卫掌管食盐产销的机构,其中设都转运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一人从四品,副使一人,从五品,判官没有固定人数,但却是从六品官。 徐岱之前曾经在南京都察院做过八品照磨的小官,如今一下子从末流八品小官窜升到从六品的判官,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在徐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出仕的今天了。 就在所有族老兴高采烈恭喜徐岱之际,徐鹤却皱眉凝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岱这个官职跟【盐】扯上关系的缘故,徐鹤总觉得此中有事。 徐鸾站在父亲身后,看到徐鹤皱眉,于是轻轻用手捅了捅徐岱的后背,徐岱转头后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徐鹤,见他似乎并不为自己高兴,于是脸上一黑,心中不喜! 果然,这时徐鹤开口道:“二伯父,请问朝廷为何无缘无故征召你任判官一职?何时上任?到时是任长芦、河东、山东、福建、两浙这五个都转运盐使司中哪个衙门的判官?” 第一卷 第147章利益 都转运盐使司,朝廷共计设有六处,除了徐鹤刚刚说的那五个地方,还有一个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就设在扬州,朝廷有规制官员不可在家乡任职,所以徐鹤直接跳过两淮,问起了其余五处。 之前全家被杀的葛有礼就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判官,不过因为他是秦砚的人,所以吏部两年都没有给两淮派来都转运使和同知、副使,造成了葛有礼其实就是盐司衙门的一把手。 徐岱强忍心中不快,冷冷道:“应该是山东盐司。” 徐鹤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难道是北京传过来的消息?是大伯在朝为官的朋友帮忙?” 徐岱听到这,心中对徐鹤的反感更甚,他一辈子都在父亲徐蕃、大兄徐嵩的羽翼下过日子,到了天命之年,好不容易有了个【一展拳脚】的机会,这个族中小辈竟然还猜是大兄帮忙,这让徐岱的自尊心颇为受伤。 “不是!”徐岱面色不善地继续道:“这跟我继续要说的两条关系颇紧,我未说完,你不要插嘴!” 徐鹤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坐在下首做出洗耳恭听状。 徐岱组织了下措辞道:“其实这件事是宫中大珰、司礼监秉笔太监尤孝告诉我的。” “什么?太监!” “朝廷官职什么时候由太监说了算了?” “跟太监扯上关系,这官……” “我们徐家诗礼传家,怎可与阉人沟通……” 能做上族老的有两个条件,一是读过书、明礼之辈,二是在族中德高望重。 既然大家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文官跟阉竖勾结,那是要被士林不齿的。 徐鸾闻言大怒道:“荒唐,怎么能叫跟阉人沟通?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族老们闻言,并不买账,虽然不像刚刚那么反应激烈,但神色间已经变得暧昧不明。 徐岱见状,心中早没了刚刚得了许诺时的惊喜,他也猜到族人中会有反对的声音,但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反应这么大。 他想了想后对众人道:“其实大家稍安勿躁,这次机会并非对我一人有利,而是全族受益,只要答应那尤太监一件事,那么将来不仅我可为官,族中每年还有十万引的盐可供贩卖!” 十万引…… 族老们听到这个数字后全都震惊了。 两淮有盐场30处,岁办引数约有35万引,一下子徐家就能吃下十万引,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松江沈家号称沈半城,垄断了松江布纺织的大半,松江城一大半的人都靠沈家吃饭,这个牛吧? 但跟直接从盐场拿盐行盐相比,那就来钱太慢了,因为人的衣服可以缝缝补补,但盐是每顿都要吃的。 十万引盐,就算是小引,徐家也能靠这一年扣税之后纯赚一万多两。 徐家并不是什么百年世家,人数不多,大头给在场的话事人们分润了之后,剩下的族人也能因此改善生活。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激动了。 “这是好事啊!”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 “赶紧答应人家,迟了被人占去,后悔都来不及!” 徐鹤看着刚刚这帮人还极力反对,保持一个读书人的底线,但一听到利益后,这帮人瞬间将那些所谓的底线抛之脑后。 就在众人被这么大一块蛋糕砸中,兴奋不已时,徐鹤冷笑道:“二伯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人家宫中之人,难道就没有什么要求?” 徐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当然有,一是我徐家要说动两淮盐场,尤其是江北盐场中相熟的灶户,让他们将手里的私盐统统以低价卖给宫中!不得再卖给私盐贩子。” 此言一出,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看似简单,但让那些彪悍团结的灶户让渡利益,就算以他们徐家在江北的影响力,也不能办到。 “这,这不好吧~~~~,咱们叫他们低价,他们就能低价?”其中一个族老犹豫道。 徐鸾早看不惯这些人见利就上,见难就让的做派,出言道:“他们不低价卖盐,那我们徐家控制的芦苇田,就不给他们提供芦苇,没了芦苇,这帮臭晒盐的一分钱都别想赚!” 族老们闻言面面相觑,心中都感觉不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才有人怯生生道:“那些人要是合起伙来闹事怎么办?前阵子姜堰铺闹匪,很多匪贼就是出自灶户,这些人彪悍异常,可不好惹!” 徐岱轻咳两声道:“这有何难,大不了到时候跟他们谈判,咱们徐家的芦苇便宜些卖给那些灶户便是!” 众人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再想到每年十万引盐的赚头,那不比种什么芦苇来钱快多了? 想到这,他们连连点头:“行,赚不赚钱不要紧,关键是不能影响长岳你的前程!” “就是,就是,这盐司判官可是个肥差啊!” “长岳,你去山东赴任,到时候带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见见世面!” 就在现场气氛再次轻松之时,徐鹤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伯父,侄儿想问,前几天,你去山东为官,那是要吏部下文的,他一个宫中太监如何敢许诺你这官职?” “荒唐,你一个小辈懂什么?宫里的太监都是陛下身边的近人,他们说句话,陛下下个旨意不就行了?”其中一个族老瞪了一眼徐鹤。 徐鹤心中冷笑,朝廷任命官员那都是要走正规程序的,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越过内阁,发中旨简拔某人。 遇到这种事,内阁有封奏之权,也就是将皇帝的旨意打回去,不听不听就不听。 这族老明显是戏文看多了,以为皇帝可以随心所欲来着。 但徐岱却明白徐鹤的意思,他沉吟片刻后,终于道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陛下有意在六大盐区设置镇守太监,一方面督办盐税,另外也有将私盐撰在自己手里的意思,两淮就是试点,我只要办成此事,到时候镇守太监是有权上奏任命盐司判官的!”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徐鹤冷笑道:“国朝做官,首推进士官为正途,其次是举人吏部排班,等候任命,再次是荫官,再次是皇帝直接简拔为官,可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未听过有人被太监提拔任官的先例!” “你……”徐鹤这句话戳中了徐岱的难堪,他顿时大怒:“你放肆!” 徐鸾见状在旁敲边鼓道:“爹,我看这徐鹤就是不想您好,哪有自家人做官,家里人阴阳怪气的?我说什么来着?大伯把他当子侄,但他却是脑后生反骨,根本不希望咱们爷俩好!” 徐岱闻言心中怒意彻底被点燃,他几乎用咆哮的语气对徐鹤道:“你给我滚,滚出去!” 徐鹤见他父子不听劝,心说自己早已仁至义尽,对方依然执迷不悟,而且还恶语相向,于是他拱手一礼道:“徐鹤言尽于此,听或不听,你们自便!” 说完他便一拂袖子走出了孔怀堂。 当他走到门口时还能听到身后的徐鸾道:“爹,你看这徐鹤,根本不把您和族老们放在眼里嘛!” “是啊,这个徐鹤,自以为得了双案首,成了童生就了不起了,老朽最见不得这种人!” “十万引盐啊,我看这事啊,可以做!” “太监怎么了?那也是天子近人!” “就是,长岳啊,你别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这事大家支持你!” 第一卷 第148章三件事 徐鹤虽然嘴上说不管了,但他还是从孔怀堂出来后便急匆匆赶往徐家在青龙湖畔的别业。 刚进院子,他迎头便撞上了来帮大伯徐嵩诊病的侯德胜。 “侯大夫,我大伯怎么样了?”徐鹤急切道。 侯德胜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很好,前些日子又咳血了!” 徐鹤心中一紧,在家族如此关键的时候,大伯却再次病倒,这属实不是个好消息。 侯德胜看了看左右,然后小声道:“你大伯若是静养,挺过今冬,还有两年寿元,若是再这般忧思郁结,今年夏天都未必能挺得过去。” 徐鹤闻言犹豫了,他不知道在这时候要不要把这种事说给大伯听。 但很快,侯德胜的一句话便帮他做了决定:“你大伯现在还处于半昏迷的状况,就连我来给他诊病,他都未必知道,你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回去吧,别打扰他休息!” 徐鹤听到这话,就算心中再急也不敢去打扰徐嵩休息了。 万一徐嵩这个家族的顶梁柱出了什么事儿,那他就会成为徐家的众矢之的,到时候别说读书做官了,在乡中做个老百姓都未必能行。 他想到这躬身一揖,神情恳切求道:“劳烦神医多多费心了!” 侯德胜笑道:“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可是老夫的救命恩人啊,不必赘言,老夫自会用心!” 徐鹤失望地从青龙湖别业中走了出来,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大伯在病倒前,已经接见过代表首辅过来的南京兵部右侍郎范守己和代表次辅过来的提学道杨寅秋,再加上之前对插手盐业十分感兴趣的松江老首辅沈家。 这么一来,若是徐岱答应了尤孝的交换条件,那就不仅仅是在士林中臭了名声,还会同时得罪当今天下中最有权势的三人。 徐鹤思索应对之策,可一路上想来想去还是没有什么办法。 这件事里所涉之人甚至比贼匪扰城之事所涉之人还要位高权重,尤其是太监尤孝的背后,站着的是皇帝。 他一个小小童生,连家族之人都劝说不了,更别提更改这些大佬的想法了。 还有,刚刚徐岱说了有三件事,但他却只说了两件,还有一件到底是什么? ------------------------------------- 此时,孔怀堂上,族中之人还在口诛笔伐徐鹤。 “我说中望就是病糊涂了,怎么想起来让一个小辈参加族议,真是荒唐!” “徐鹤之父徐巍在世时就自命清高,常常在族人面前自诩才学过人,没想到养个儿子还是这般!” “长岳啊,你大哥现在病重,以后族里就是你主事,像徐鹤这种人,以后还是别让他来了!” 徐岱父子见族老们异口同声表达对徐鹤的不满,他们心中非常满意。 尤其是徐鸾,此刻他真想让徐鹤继续站在堂上,听听众人对他的评价。 徐岱见众人越说越离谱,于是轻咳两声道:“族中小辈,虽然目光短浅,但读书还算过得去,大家就不要对一个小辈过于苛责了!” “长岳就是心软!” “长岳打小就能容人!” “长岳要不是当年受了父荫,说不得也能中个进士!” 徐岱闻言,刚刚的怒火逐渐消散,转而和颜悦色道:“诸位族老,今日还有第三事与大家商议。” “长岳你说!” 徐岱道:“我二子徐鸾……” 说到这,他让徐鸾站到人前,然后笑道:“他如今已经到了婚娶的年纪,早年我父曾给鸾儿订下一门亲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徐鸾跟丰家庶女结亲的事情族中可谓人尽皆知,众人闻言连连点头。 “这事我们知道啊,丰家的小姐嘛,可惜是个庶女,不过丰家百年世家,底蕴丰厚,也不算委屈了鸾儿!” “此言差矣,丰坊似在士林中名声不是很好,此事还待再议!” “确实,关键是丰家还要我们徐家男儿入赘,还需再议、再议!” 徐鸾听到父亲重提此事,顿时急了:“父亲!” 徐岱闻言瞪了一眼徐鸾道:“闭嘴!” 徐鸾心中不愿,但又不好在众族老面前说出原因,只能站在堂中愤愤不言。 徐岱继续道:“不过丰坊近日得了我大兄举荐,走了首辅秦砚的路子,已出任太仆寺少卿一职!” “什么?” “太仆寺少卿?” “那岂不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朝廷【大九卿】的重臣?” 一听到丰坊新得的官职,众族老顿时脸色一变,刚刚还说再议的那个族老瞬间变了脸色:“那还考虑什么?太仆寺少卿啊,那可是四品的高官,这也不算辱没了我徐家儿郎!” 徐鸾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族老,转而对徐岱道:“父亲,我不愿娶那丰家小姐!” 徐岱漠然看向儿子:“婚姻之事,父母做主即可,何容你一晚辈置喙?退下!” 说完后他对族老们道:“虽然那丰坊的任少卿一职,但那也是我们丰家赏他的,所以什么入赘之约就算了,我想请诸位其中一人去北京与丰坊相商嫁娶之事,记住,是我们徐鸾娶他女儿!” 几个族老一听,顿时觉得这是个出门见世面的好机会,纷纷请缨,其中一个族老道:“鸾儿是你嫡子,你又是我徐家大宗,大宗的嫡子娶她个庶女已经是给他面子了,再说了,他的少卿是怎么来的?还不是我们徐家赏的?长岳你就别管了,这事交给我,我跑一趟,保管此事能成!” 众人商议了一番细节后便各自散了去。 徐鸾满眼怨恨地看向父亲:“爹,我不要娶亲!我不娶丰家那个庶女!” 徐岱却不容置疑道:“我告诉你,你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你,但你必须给我抱个孙子,你跟那丰家庶女有了孩子之后,你在外面怎么玩我都不管你,听到没!” 徐鸾闻言心中还有不愿,但一想到这样既给家里一个交代,又能堵住悠悠众口,于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第一卷 第149章栟茶场 盐者,国之大宝,食盐一直是人类赖以生存、繁衍的重要物品。 大魏太祖初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设于海陵,后改设扬州。 两淮盐司下辖海陵、通州(南通)、淮安三个分司和海陵鲍坝、淮安两个盐引批验所。 国朝两淮盐业的生产集中在海陵分司所辖的淮中十场。 淮中十场共有灶房717座,卤池4279口,亭场5316面,产盐约183296引。 而淮盐每年共有352000余引,可见海陵盐场的产盐量超过两淮产盐量的半数,十分重要。 尤孝一下子拿出十万引给徐家,虽说这是灶户手里的余盐,但也可想而知其下的本钱之大。 海陵分司下辖十场分别是富安、安丰、梁垛、栟茶、角斜、东台、何垛、丁溪、草堰、小海。 其中栟茶场又名南沙,由于在古代海水冲击,两晋南北朝时渐渐聚沙成陆。 唐初便设为煎盐茶亭,开始有百姓移居此处。 栟茶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相传唐时,栟茶海边有生栟树(棕榈)、茶树各一,干高逾丈,冠大如盖。 渔人下海捕捞,海天一色,时常迷路,故皆以栟茶二树为标,过往来去,继而设摊易货,搭棚为居,凿井成市,名为栟茶。唐宋以来一直沿用至今。 此时,栟茶场上一个胖乎乎穿着绸缎的老人带领着一帮灶头、保甲长站在场门口等着贵客驾临。 其中一个灶头来到老人身边道:“窦场长,这次徐家来人所为何事?” 老人摇了摇头道:“终究不会是免了今年的荡滩钱,且等着吧!” 过了没多久,就见远处一行人朝他们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坐在肩舆上由两个下人抬着。 当这帮人走到近处,窦场长看到来人顿时吓了一跳:“是长岳公,快,快点跟我上前接人!” 没错,这次徐家来栟茶商谈之人正是徐岱亲至,他对于山东盐司判官一职志在必得,栟茶又是淮中十场中规模较大的场子,离海陵又不是很远,所以他想用自己的身份和徐家二号话事人的身份唱好这第一出戏。 “长岳公!”窦场长带着栟茶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齐躬身行礼。 徐岱有求于人,闻言立马下了肩舆扶起老场长道:“茗生,你怎么亲自来了!” 茗生是窦场长的小名,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这个小名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 乍听到这个名字,窦场长泪目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海陵徐家,那时候徐家的文简公还在,他就是那时认识的徐岱。 徐岱这人少时生在诗书之家,很少能有机会见到外人,终日只能在书房苦读,窦场长他爹有意让儿子结交徐家二少爷,于是就在徐家暂住的几天里,天天给窦场长些散碎银子,让他带着徐岱去市面上买吃食。 几十年过去了,少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徐岱看着窦场长挽起的稀疏、花白的头发感慨道:“几十年过去了,窦大哥老了!” 窦场长老泪纵横:“长岳公眼角也有皱纹了!” 徐岱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苦笑道:“能不老吗?族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要操心,老窦,这些年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窦场长抹掉眼角的泪花笑道:“托徐家的福,日子还算过得去!”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进凉亭,刚刚坐下,就有人奉上茶水。 窦场长给徐岱介绍道:“长岳公,这里都是场里的灶头和保甲长,听说徐家有事相招,这不,全都到了。” 徐岱看着亭外众人,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众人心说【这海陵徐家的二老爷还挺和气的】。 不过徐岱接着就问道:“老窦,这些年栟茶场情况怎么样?” 老窦听到这里,叹了口气道:“咱们栟茶场一共有灶丁3800余人,亭场170面,灶房600间,卤池170口,在淮中十场中虽然不如东台这些场,但也比吕四这些场规模大得多!” “不过这些年灶丁逃户的情况愈演愈烈,就算朝廷设置保甲,但还是没甚大用!” 灶丁逃跑的原因有很多,情况非常复杂,徐岱也略有耳闻,但这时候,他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谈下去,这不利于一会儿说的正事。 于是他拍了拍老窦的肩膀道:“那些不去说他,我看你们这些人穿着打扮可不是缺钱的哦!” 老窦自认为跟徐岱关系颇近,于是笑道:“那还不是咱们徐家赏饭吃,这些人里,哪一个没有租徐家的荡滩田,徐家这么多年知道我们困难,也没给我们涨租子,大家心里感激得紧!” 徐岱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老窦这时道:“长岳公一路过来辛苦,我在寒舍备了酒菜,还请赏脸!” 徐岱用手指虚点了点老窦笑道:“你呀你,还是这么客气!” 于是他也不再坐肩舆,跟老窦出了亭子边走边聊。 在他们不远处就是制盐的场所。 栟茶场制盐有三个办法。 一是之前说的,将芦苇投入卤池,等芦苇沾满卤水后经过暴晒析出盐晶。 第二则是草木灰制盐,其实就是在卤池里投入芦苇等烧完的草木灰,等这些草木灰进了卤池吸收水分后,也就结出了盐。 第三是熬煮法,有很多人觉得煮盐就是直接将海水舀出,然后投入锅中熬煮就行。 其实不然,海水的盐度其实很低,需要经过暴晒后形成卤水再行熬煮,最后才能得出盐。 而熬煮时使用木材成本太高,所以大多也是用芦苇等物作为燃料。 徐岱协助大哥掌管徐家多年,对盐场之事自然了解颇深。 想到盐场处处需要芦苇,而他徐家正是最大的滩田地主,徐岱对此行说服盐场众人便更有信心了。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有十来个场丁打扮的家伙,推推嚷嚷着一人朝众人这走来。 窦场长见状眉头一皱,想要叫人驱赶了事。 但这些人已经离得很近,其中一个场丁见到窦场长还小跑两步,跪下谄媚笑道:“场长,小的们抓了个逃跑的灶丁!正要寻您老去呢,请您老发落!” 第一卷 第150章六厘 刚刚还一脸卑躬屈膝的窦场长,见到场丁之后突然好像长了骨头,他皱着眉不耐烦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这时候来说?” 徐岱闻言呵呵一笑,头歪向另一边,似在看远处的风景。 那个场丁为难道:“是场长说了,抓住丁二小那贱胚子,一定要送到您面前听凭发落来着!” 当窦场长听到【丁二小】的名字是瞬间眼睛一亮:“什么?你说抓到丁二小了?” 那场丁兴奋道:“没错,这个贱胚子偷偷潜回家看他那瞎子老娘和妹妹,正好被我们的人看到堵在家里,他打伤了我们五六个人才抓住他!” 窦场长闻言连连点头:“好,好好!去,把他先压进水牢,等我这边事了再去查问!” 那场丁点头哈腰应了,又朝徐岱揖了几揖这才倒退着走了。 等那帮人压着那丁二小离开后,窦场长又被抽走了骨头,陪笑道:“长岳公见谅,这盐场里,事情太多,扰了您的清净!” 都说天下有三苦,烧灶、打铁、磨豆腐。 徐岱自然知道灶丁逃亡者甚重,这种事在盐场早已见怪不怪,所以他也没把这当回事儿,只是笑了笑便在窦场长的陪同下朝窦家走去。 进了盐场后,徐岱很少看见有砖瓦的屋舍,但到了窦家,着实让他吃了一惊,窦家是个五进的院落,虽然谈不上雕梁画栋,但进去后还是别有洞天。 一丛丛花草,一垒垒假山,游廊穿梭其间,石雕的窗框和门洞,用后世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低调奢华。 徐岱想想也是,窦家在栟茶已经经营了四代人了,发迹的甚至比徐家还早,徐家说出去确实家大业大,但真要论扎根乡里、聚敛财物,徐家说不定还赶不上窦家。 酒席安排在前院,徐岱被请进堂内,热毛巾奉上,他先擦了把脸,接着就是一群窦家的后辈前来参见。 徐岱一一应付过后,窦家的下人奉上茶水,他呷了两口后放下茶盏,对堂内众人道:“这些都是栟茶的……?” 窦场长连忙介绍道:“这是某某灶头,手下有多少多少灶丁!这是某某保长,控制着灶户多少多少户。” 徐岱出发前对两淮盐业也做了些了解,知道盐场控制灶丁的手段。 灶丁一般是国朝初年,将战败的地方势力家庭划为灶籍,让其家世世代代为盐场制盐。 后来因为灶丁逃亡甚多,朝廷又让各盐场自信招募周边贫户和流亡之民。 至正十八年时,朝廷曾经统计过各盐场的灶丁人数。 其中两淮盐场共有灶丁六点六万余人,后经过加编,灶丁烟户总数增加到60万。 也就是两淮光是从事制盐的家庭就有60余万户。 这么多人集中在一个地方,朝廷自然是不放心的,所以朝廷在各盐场设置场大使,俗称场长,又设置副使一名,灶兵若干。 大使受盐司衙门管辖,因为不入流,所以大使和副使使点钱,几乎可以世袭。 但即使是这样,朝廷还是不放心,所以,又在场中设立保甲制度和编查法。 凡州县场司,俱令其设立保甲,互相稽查,遇有贩卖私盐者,则保甲争相出首,这样一来,私盐赚到的钱,扣掉成本和国家税收,剩下的是可以赏赐给保甲出首之人的。 场中的保甲,十家为牌,牌有牌头,十牌为甲,甲有甲长,十甲为保,保有保正。 这样一来,有场长和灶头们控制着灶丁,有保正、甲长、牌头控制着灶丁的烟户家人,整个场内可以说处处都是眼睛,你要想搞事情,其实是很难的。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因为灶户抗天灾的能力甚至比农民还低,坐商、场长、灶头、朝廷的盘剥又重,加之烧灶熬盐还是个危险活,所以一直以来,灶丁逃亡者甚重。 没了灶丁没关系,反正这些年因为边疆绵延日久的战事很少,所以开中法名存实亡,朝廷开出的盐引较少,盐场也不需要全力运转晒盐。 这些灶丁逃也就随他们逃了。 有人问,那这样,需求量减少了,盐场岂不是不赚钱。 非也,需求量减少只是官面上的,事实上,民间随着人口增加,对盐的需求越来越多。 但人浮于事的朝廷还是给出那么多盐引,这自然就衍生出了私盐的诞生。 就拿栟茶来说,自窦家向下,现在堂上坐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当地的私盐贩子。 至于朝廷抓住杀头的那些私盐贩子,都是在场中没有背景的倒霉蛋儿。 连保长、场长都参与了走贩私盐,什么狗屁的保甲制度自然就名存实亡了。 那又有人问了,灶丁们辛辛苦苦工作换来的盐难道就任凭这些人剥削?他们不会告官? 可以,但是场中之事不归地方政府管辖,你灶籍人士告官,那只能向盐司衙门去告。 盐司衙门早被这些人送得盆满钵满了,普通灶丁去告状,无异于羊入虎口。 徐岱跟这帮决定栟茶场灶丁生死的地头蛇们一一客气打了招呼,然后便开始说出了这次栟茶之行的目的。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件好事告诉大家!” 窦场长闻言垂首不言,用余光跟堂中栟茶诸人交换了下眼神。 徐岱没有察觉,又笑道:“其实是这么回事……” 他把尤孝想收购两淮盐场,尤其是淮中十场私盐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他没有说尤孝许诺自己将来可以去山东盐司任判官一职的事情,只说是替栟茶众人着想,特意撮合此事。 众人听说自己走贩的私盐如今要被皇家收编了,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窦场长沉思片刻笑道:“长岳公,这是皇上体恤我等艰难,这是好事啊!” 徐岱尴尬一笑:“是是是,不过呢,这……这盐价要压上一压!” 刚刚还喜形于色的栟茶场众人闻言顿时面色一窒。 “敢问长岳公,这低上一低,究竟低多少?”其中一个灶头直接开口问道。 徐岱伸出【六】的手势道:“六厘银子一斤!” “什么?”那灶头呼地站起:“六厘?开什么玩笑?六厘那大家还要倒贴银子进去,谁干这种傻事!” 第一卷 第151章有钱大家赚 那灶头也不管徐岱是什么身份,他在场中霸蛮惯了,直接面红耳赤地当面让徐岱下不来台。 徐岱是什么人?平日里还籍在乡,可以说在海陵县,所有官员上任后都要拜见他徐家。 如今,虽然他有求于人,但你一个小小灶头竟敢当面让他难堪,徐岱顿时将脸拉了下来。 窦场长见状,黑着脸训斥那灶头道:“吕三,你是什么贱种,竟敢给长岳公使脸子?还不跪下请罪!” 说完,他朝刚刚那中年灶户眨了眨眼睛。 吕三大小就是窦场长看着长大的,两家甚至还有姻亲,这时候,他哪里不知道窦场长这明着训斥,实则保全的深意。 但他心里不爽,于是“噗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下,头是磕了,但任谁都能看出吕三的不情不愿。 徐岱知道此时不宜计较过多,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端起茶盏淡淡道:“罢了!” 接着他说道:“我已经查过了,你们平日里晒出的盐,私盐贩给那些坐商,一斤盐卖八厘银子,这没错吧?” 众人默然,私盐看似隐蔽,但在徐家这种地方豪绅眼里,几乎毫无秘密可言。 见众人无言,徐岱微微冷笑:“六厘银子虽然你们不赚钱,但我要是把徐家滩荡田的租金每年少收你们一成呢?” 众人哗然,滩荡田的租金少收,无异于让他们的成本进一步下降了,这…… 这时,吕三又道:“长岳公,你们滩荡田就算天租下降一成,还是无法弥补我们的损失!” 此言一出,周围人全都不说话了。 包括窦场长在内的所有人都仿佛在这一刻忘记了吕三又无礼了这件事。 徐岱心中不悦,冷冷看向吕三:“你懂什么!” 说完一挥衣袖,似乎不屑跟这贱籍灶头说话似的,转头对窦场长道:“窦兄,我且问你,平日里,你们零零散散卖于坐商,那些坐商见天儿压价,烦不胜烦,我这就不一样了,你有多少盐,我二话不说全部收了!这省了你们多少事?又省了你们受到多少盘剥?道理是不是这个道理?” 窦场长沉吟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目光炯炯看向他。 窦场长想了片刻后愁眉苦脸道:“长岳公,我们少年之交,我说话也不瞒你。六厘,加上您徐家减免滩荡田的田租,这我们确实还有得赚,但……” 徐岱闻言,眼睛一亮,立马追问道:“你继续说!” 窦场长为难道:“但我们雇佣的灶丁们分润到的钱就更少了,这样一来,他们非得造反不可。” 徐岱听到此言哈哈大笑道:“你呀你,窦兄,我说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窦场长疑惑道:“长岳公教我。” 徐岱道:“既然你有多少盐我就收多少盐,那你让手下这帮灶丁蒙头只管晒盐就是,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和那些灶丁赚得更多才对!” 说完,他继续道:“咱们两淮盐场产盐不仅用于南直隶,还行销湖广、江西,但我在这给诸位透个底,只要你们有盐,那就不要怕卖不出去,到时候宫里那位会想办法解决的,懂吗?” 众人闻言顿时愁容尽销,一脸喜色。 如果真的跟徐岱所言一般,那他们完全可以扩大生产,将盐场所有人全都用起来,该开辟盐田的开辟盐田,该晒盐卤的晒盐卤,该烧火的烧火,甚至就连孩子都可以让他们将晒出盐粒的芦苇摔打出盐。 到时候,虽然每斤盐的赚头少了,但数量却上去了,可不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全都赚钱了嘛。 此时,一个谨慎的保长道:“窦场长,晒盐本就是个苦活累活,那些灶丁纯粹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压根不想出力,更别提让他们家人出来晒盐了!” 他的话刚说完,刚刚还满腹怨气的吕三跳脚道:“他们敢,不听话,我就抽这帮贱胚鞭子!” “就是,那些灶丁烟户就是些牛马,这世上哪有用坏的畜生!” “哈哈,长岳公到底是咱窦场长的总角之交,好事第一个想到了我们!” 刚刚还一脸为难的所有人,这时候全都云销雨霁,开始吹捧起徐岱来。 徐岱面上含笑,整个人还在端着、矜持着。 不一会儿,窦家下人说酒菜已经安排好了,请诸位老爷洗手入席。 一通揖让后,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徐岱坐在主位,开始敬起了酒…… 就在窦家前院热热闹闹之际,窦家的马棚里,一个奄奄一息的汉子满身都是鞭痕倒在马粪之间。 一个灶丁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双手搓了搓后,拿起鞭子兜头又给地上那人一鞭子。 这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但地上那人只是闷哼一声并不叫唤。 那灶丁骂道:“丁二小,你他妈也别怪老子,谁叫你那水灵的妹子被咱们窦场长看中了呢?要我说,窦场长就是心善,我要是他,直接去你家抢了你那妹子,你还能怎地?” 地上之人仿佛没有听见那灶丁说话一般,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对鲜热的马粪旁。 前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让他此刻有些恍惚,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自从逃回家中,给家中瞎眼的老娘和妹子带来一口吃食后,他自己的那份也没剩下,如今他听到宾客们吆五喝六的划拳声,不由咽了咽口水,腹中像是有团火在烧似地。 那灶丁见丁二小跟个死人似地不说话,以为他不行了,凑上前去,用脚踢了踢丁二小的肋部,见他还是没反应,于是慌了神。 “来人啊,来人啊。这丁二小没动静了!” 片刻后那灶丁带着人过来了,那人摸了摸丁二小的鼻息,又推了推他,见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骂道:“你他妈手上没轻没重的,这是场长点名要的人,若是被你弄死了,我看你如何跟场长交代!” 那灶丁烦躁道:“别尼玛说了,现在怎么办?” “快,解开绳子,喂点吃的和热水,别你妈打他了!”那人说话间就去抬丁二小。 那灶丁闻言骂骂咧咧地跟着抬起了他。 两人合力将他安置到水槽边的空地上,随便喂了点马槽里的水,又去弄了点饼子和上热水胡乱给他吃了。 见他还是没有动静,两人都慌了,赶紧进去找窦家管事的去了。 就在二人走后不久,地上原本一动不动的丁二小突然跳了起来,敏捷地跟兔子似地。 只是这一跳之间牵动了鞭子的伤势,他龇牙咧嘴一番后不敢多待,在人回来之前,接着树木的掩护溜之大吉了! 第一卷 第152章操心的命 这几天,徐鹤哪也没去,只每天去一趟青龙湖徐家别业探病,其它时间都跟谢良才在一起读书作文。 徐嵩的病情这段时间虽然得到控制,但仍然口不能言,时常陷入昏迷之中。 徐嵩的夫人张盘龙【徐嵩和张盘龙都是确有其人,古代女子也是有名字的,而且还是这么霸气的名字】见徐鹤每天都来探望,终于有一天叫侍女把徐嵩叫进了内院。 因为是族中子弟,加之张盘龙已经年过五旬,所以并未避嫌。 当徐鹤进去后,第一次见到这位海陵大族张家的嫡女,张盘龙在海陵乐善好施,名气很大,徐鹤也很好奇她长什么样子。 张盘龙年过五旬,脸上皮肤已经有些松弛,甚至眼袋部分都略有下垂的迹象,但她举手投足间一副养尊处优的大家子弟做派,让人一见便肃然起敬。 “伯母!”徐鹤在阶下躬身行礼。 张盘龙露出一丝笑容,叹了口气道:“难道小鹤对你大伯父的病情如此上心,听说候神医也是小鹤你请来的?” 徐鹤连忙谦逊道:“侯神医是恰逢其会,每日探病也是晚辈应该做的。” 张盘龙笑了笑,意有所指道:“现在像你这么尊敬长辈的晚辈可不多咯!” 徐鹤心中一凛,不知道她是意有所指还是随口一说。 张盘龙继续问道:“你这些天一直来探望你大伯父,是不是有事儿?” 徐鹤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把太监尤孝的事情告诉这个伯母,于是便一五一十,从张恒远找他开始说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张盘龙明显不是深闺妇人,闻言之后沉吟片刻后道:“小鹤,我也听你大伯说过,你是咱们徐家读书的种子,有些话伯母就对你直言了!” 徐鹤连忙躬身:“请伯母示下。” 张盘龙道:“你二伯父少受父荫,出仕很晚,后来又因为你大伯遭人弹劾回乡,他也受到连累,辞官回家了!我说这些的意思,你懂吗?” 徐鹤心中感叹,真是个聪慧的女人啊。 这伯母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徐岱那边这些年一直都活在父兄的阴影下,心中有些膈应,如果这事,她或者大伯贸然出面说话,徐岱肯定会以为大房这边见不得他好,进而大宗就会产生矛盾。 也就是说,即使徐嵩身体没问题,徐鹤也别指望他能够直接否定这件事。 徐鹤点头表示了解,这些话,张盘龙不适合宣之于口,徐鹤作为徐家人也不能堂而皇之说出来,两人保持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张盘龙看出徐鹤显然是听懂了,她笑了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接着她说道:“小鹤,听说最近新任海陵县县令已经上任,你不如去拜访一下!” 突然从商量徐岱的事情转到新任海陵县令身上,徐鹤有些搞不清这个伯母的意思。 见他一头雾水,张盘龙也没解释,只是笑道:“去吧!” 徐鹤懵懵懂懂地从城南青龙糊一路腿回了城里,进门后见谢良才正在摇头晃脑地念诵经义。 徐鹤坐下后一口喝干了他茶盏里的茶水。 谢良才诧异道:“咋了?愁眉苦脸的。” 徐鹤于是将刚刚见到伯母张盘龙的事情说了。 谢良才闻言一拍大腿道:“你这个伯母可了不得。” 徐鹤闻言不解道:“什么意思?” 谢良才道:“你这伯母出生于海陵张家,张家虽然现在声望已经不如你们徐家,但你祖父辈那时候,张家在朝中也是有不少官员的,尤其是你伯母的父亲,早年曾任兵部尚书一职。” 徐鹤点了点头:“张森,茂林公嘛!海陵县人都知道。” “但你知道,你大伯母的弟弟,张士云是什么人不?”谢良才接着问。 徐鹤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他还真没听说过大伯母还有个弟弟。 谢良才神秘道:“张士云,字从龙,是三辅吴兴邦家中的西席!” 徐鹤顿时恍然,但紧接着他又好奇道:“那我大伯母叫我去找新任海陵县令陈华作甚!” 谢良才哈哈一笑:“你大伯母妙就妙在这里,陈华是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人,府学增广生考中的进士,这些都还没什么,但他的出生是灶籍!” 恍若一道闪电在徐鹤头顶划过,灶籍,新任海陵县令原来是灶籍。 他迫不及待求证道:“德夫兄,你的意思是,我大伯母想让我去找这个灶籍出身的县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来插手此事?” 谢良才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色道:“我的猜测是这样,反正我听说这个新任海陵县令从小灶户出身,父亲就是烧灶的灶丁,家里赤贫,父亲还因为常年蹚在卤水内,后来还瘸了!想来,从小的经历一定会让他更了解灶丁的难处。” 徐鹤闻言顿觉此言有理,那太监尤孝之所以找徐家联合,那肯定是有所求。 他的要求无非两点,一是利用徐家的声望,垄断淮中市场,包括两淮的盐业走私。 二是借用徐家进一步压低私盐价格,从而掌握更大的利润。 不然的话,他凭什么又是封官又是给钱? 他直接找到盐场收购盐不就行了? 再加之徐家拥有很多滩涂地,上面长满了烧灶晒盐的必需品芦苇,控制了徐家也就是控制了盐场,控制了盐场也就是控制了盐工。 他们算盘打得叮当响。 但这些人从尤孝到徐岱,甚至,徐鹤估计包括那些场长、灶头,他们压根不会想到普通灶丁的死活。 灶丁的生存本来就在死亡线上,如果进一步压缩盐价,可以说,除非是高压铁血镇压,这帮灶丁烟户真的会聚众造反的。 而伯母张盘龙的意思,就是让有共情的县令陈华来处理这件事情。 毕竟徐鹤虽然聪明,但迄今为止,甚至连个功名都没有,根本无力插手此事。 徐鹤想通此节,立马长身而起。 谢良才道:“现在就去?” “火烧眉毛了,在家待不住!”徐鹤解释道。 谢良才摇了摇头喃喃道:“也是个操心的命!” 第一卷 第153章妄议国事 当徐鹤来到县衙时,此间的主人已经从姓李改为姓陈了。 想起在这里,他被李知节赏识点为县试案首,也是在这里,他听谢鲲慷慨激昂地挥斥方遒。 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新任县令是什么样的人。 一念及此,他上前对门子道:“县丞大人在吗?” 门子也是老熟人了,见到徐鹤便笑道:“我去给您通报一声,二老爷在呢!” 徐鹤从怀中摸出几个钱,按在他的手里,门子还想拒绝,徐鹤笑道:“每次都麻烦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门子悄无声息地将钱攥在手里,手缩进了袖子,转而小声道:“徐公子,你是前任大老爷的学生,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今这县衙里,二老爷日子可不好过,上面……” 说完他用手指戳戳天继续道:“上面那位刚来的管得可紧!” 徐鹤了然点头,心中却更加忐忑了。 不一会儿,那门子重新转出道:“二老爷在厅里等您!” 徐鹤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刚进县丞的签押房内,就看见老胡埋头于案牍之中,忙得是焦头烂额。 见到徐鹤,他哭丧个脸道:“徐公子,你来了,稍待稍待,我这还要忙点事情。” 说完,他又一边看文书,一边在上面圈圈画画,时不时有六房的典吏、书办进进出出。 徐鹤足足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胡胖子才终于处理好桌上的一小半文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苦笑道:“都是新任县令大人急用的文书,急着要,怠慢了怠慢了!” 徐鹤跟他是老战友了,凑到近前关切道:“胡伯伯这些天都是这般劳累嘛?” 胡县丞听他叫自己伯伯,顿时眉开眼笑道:“你小子,处处透着机灵劲儿,老胡我喜欢!” 但接着,他脸上一垮,指着桌上剩下的文书道:“可不嘛,都是今天的!” 接下来就是诉苦大会了。 什么以前李知节在时,无为而治,但海陵政通人和。 如今这新县令来了…… 他看了看窗外无人,这才小声道:“鸡飞狗跳!” 看着胡胖子积怨已久的样子,徐鹤想笑却笑不出来。 一方面他是同情他的遭遇,另一方面则是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去求见这位县令大人,着实有些可佈。 当胡胖子听说徐鹤求见陈县令时,顿时大摆其手:“去不得去不得,我见到他都要三缄其口,他就不是个变通帮忙的人!” “……” 但徐鹤来都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是要去的,胡胖子见徐鹤坚持己见,于是叹了口气叫来一个书办,命他先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书办回来,说陈县令答应接见徐鹤。 徐鹤正准备告辞却被胡胖子一把拉住:“小鹤啊,你既然叫我一声伯伯,那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位陈大人可不是你老师李大人那样的才子,咳咳……见到他面你就知道了!对了,千万别在他面前之乎者也,他最讨厌的就是吟风弄月之辈,慎之、慎之!” 徐鹤心里一沉,来到这世界上,可以说文抄公令他在人际交往中无往而不利,没想到这次不灵光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徐鹤来到二堂。 刚刚那书办又去通报了一番后,半晌这走出来,小声对徐鹤道:“进!” 看着如今县衙所有人都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徐鹤更是紧张。 进了门,只见一个貌似老农的年轻人坐在海水悬日的中堂之下,神情肃穆。 貌似老农可不是说笑的,徐鹤但见他面色黝黑,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要不是灵动清澈的眼睛告诉徐鹤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还真以为对方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人。 这时,对方开口了,一口难懂的福建官话问道:“你就是徐鹤?” 徐鹤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童生徐鹤见过县尊大人。” 陈华不置可否,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道:“听说你县试、府试双案首,而且还有多首诗作流传甚广,可有此事?” 徐鹤心中一凛,自己小人物一个,对方刚刚到任就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这…… 徐鹤又想起老胡的交代,于是谦虚道:“诗乃小道,学无止境!外面的传言多是言过其实!大人明鉴!” 陈华闻言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打量着徐鹤。 徐鹤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肚子里腹诽道:“特么,我好像也没得罪这人吧,怎么进门就咄咄逼人?” “你来县衙所为何事?”陈华开口了。 当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徐鹤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五一十说吧,这年月族人去县衙找县令说自家大宗的坏话,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但不老实说,对方又怎么能帮忙呢? 就在徐鹤为难之际,陈华继续开口道:“你若无事,便速速退下,这是县衙,不是你一个小小童生随便出入的地方!” 尼玛! 徐鹤无奈,无暇多想,只能咬了咬牙,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陈华闻言脸上无悲无喜,徐鹤从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激愤之色,心中有些失望。 陈华道:“你二伯父长岳公被许山东盐司判官,这对徐家乃是好事,你为何要找本官说与此事?” 徐鹤道:“此事若成,宦官专权之事不远,学生所在徐家一向诗书传家,家声清明,学生不想因此家族声望蒙尘。” “再者……”徐鹤继续道:“若是以六十万灶丁、烟户之命换一家之利,学生不敢想也不敢为之。” 陈华闻言冷笑道:“国朝以孝治天下,所谓亲亲相隐,你这么明目张胆来我县衙告发你族叔,你是觉得本官不敢让你这读书人吃板子吗?” “你!”徐鹤大怒,“我为朝廷财税计、我为陛下名声计,我为两淮灶丁、盐户计,就是没有为我徐家计,陈县尊若是以亲亲相隐这条罪过治我,那我无话可说!” 陈华下巴一昂,面露不屑:“就凭你,一个小小童子,还妄言朝廷陛下之事,来人啊!” 他的话音刚落,进来两个衙役。 “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家读书,出来妄言国事,乱棍给我撵出去!” 第一卷 第154章 这吃货 乱棍逐出…… 徐鹤现在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有个童生身份,就这样被两个衙役拿那棍子赶到街上,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驻足观看,他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难堪。 好在那两个衙役看在前任大老爷李知节的面子上,没动真格的,也就是装装样子,将徐鹤撵到大街上,其中一人道:“徐公子,这新来的大老爷不是个好说话的,以后你别来了,有什么事还是找李大人比较好!” 徐鹤感谢了那两个衙役一番后,便臊眉耷眼地急匆匆走了。 回到家中,谢良才还在那怡然自得地看书作文。 见到徐鹤,他立马站起询问事情办得如何。 徐鹤一副快要骂娘的样子,将刚刚的遭遇说了出来。 谢良才闻言诧异道:“不会吧,这陈华竟然如此迂腐?” “快别用迂腐形容这个老农!他不配!”徐鹤愤愤道。 谢良才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了!要我说,就算这事儿将来万一闹大了,也跟你一个小宗子没什么关系,顶缸还不是徐家大宗那些人?” 徐鹤有的时候真替自己感到不值,他对如今这个时代的宗族关系也是无力吐槽。 明明大宗那有人对自己抱有敌意,处处刁难他,但他还是要为徐家考虑,因为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他看后世很多小说里,主角一个不爽,连亲爹都杀,那特么是脑残。 在这个时代,别说亲爹了,就算是徐鸾,他若是让别人知道自己跟他关系不睦,将来说不定士林就有传言,说他徐鹤不是个兄友弟恭的主儿。 若是他徐鹤不想做官还罢,若是做官,这些都是定时炸弹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徐鹤家的大门。 让三让出去开门后,没想到进来的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钱裕钱胖子。 刚进门,钱裕就给徐鹤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鹤,你可想死我了!” “……”徐鹤被他抱在怀中,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知道最近我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没想到做生意一点都不比读书简单!”钱胖子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抱怨。 徐鹤白了他一眼道:“我考中府试案首,家中摆筵,请你们父子,为什么只有你父亲来了,你人呢?” 钱裕白了白眼:“可别说了,我爹让我跟着南北货商行的人来回跑了金陵十多趟,赶巧了,那阵子我都不在!” “这位是?”谢良才看着钱裕问徐鹤。 徐鹤将这小胖子的身份解释了一番。 谁知谢良才眼睛一亮:“你就是海陵城最近声名鹊起的惠宾楼的少东家?” 钱裕骄傲地将肚子一挺:“错,我们家惠宾楼在海陵一直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 谢良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最近更有名了,你们家最近推出的几道新菜,就连我扬州的朋友都慕名而来品尝一二。” 钱裕嘿然一笑道:“这位兄台,我们家的新菜你是不是天天吃?” 谢良才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啊,只有上次去惠宾楼才吃过一次,味道不错。” 钱裕转头看向徐鹤,一脸问号,那意思仿佛在说,这谁啊?在你家好像挺自在的,怎么?关系这么近他难道不知道我们家菜是你教的? 徐鹤苦笑一声,对钱裕道:“这位是德夫兄,我母亲的……族人。” 钱裕闻言顿时笑道:“小鹤你可不地道啊,咱家的菜都是你教的,难道你在家里不做给德夫兄尝尝?” “什么?”谢良才诧异地看向徐鹤! “此事说来话长……”徐鹤尴尬一笑。 晚上,又是从惠宾楼叫来了一桌酒席,徐鹤、谢良才、钱裕三人围桌而坐。 “我这次来是有事找小鹤你商量!”钱裕吃了口菜开口道。 “近日,我父亲托人找了关系到扬州的大盐商那,想从他们那分润点盐引!” 徐鹤和谢良才两人听到后顿时坐直了身子,听他继续说。 钱裕说到这,小声且兴奋道:“本以为这事估计很难,没想到我父亲请去的中人刚跟对方接触,对方就说这次他们盐商要组个行会,入会的人每人每年都能分润一批盐货发卖,只要先缴纳入会钱,五万两,将来便可传之子孙!” “小鹤,这是个机会啊,之前我不是说过嘛,要去湖广贩盐和那啥,然后倒卖粮食回来!这就是天降的好机会啊!” “钱你不用愁,我爹都想好了,卖掉几处田产和庄子,然后再借点,凑够五万两,虽然这钱不少,但这可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值!” 徐鹤见他越说越兴奋,于是打断他问道:“你爹请的那个中人,找的是谁?” 钱裕道:“当然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张家!” 徐鹤和谢良才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是意味深长。 徐鹤继续问道:“他们卖给你们的是多少引?” 钱裕闻言犹豫道:“这就是我来找你商量的原因。” 原来张家答应钱家的不是官盐,也就是说,不是引盐。 “是私盐,也不对,是官家承认的私盐!”钱裕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徐鹤解释。 但徐鹤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冷笑道:“官家承认的还叫私盐吗?” 钱裕急了:“你不懂……” 他看了看四周,好像生怕有人知道他的绝密赚钱路子似的:“这次宫里有位太监出来主持此事,据说是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授意,到时候我们贩运,在车上绑上皇商的旗子,一路上没人敢查!” “所以,我爹叫我过来问你,你有没有兴趣,到时候他分你一点!”钱裕道。 徐鹤叹了口气,对钱裕道:“我不要,而且我让你们也别掺和这件事!” 钱裕大惊失色:“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抓住了,咱们两家就一飞冲天,从此锦衣玉食了!” 徐鹤道:“哪有这么简单!” 于是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了出来。 但钱裕却摇头道:“你们徐家要考虑那么多大人物的想法,我们小民管那么多干嘛?皇帝就是天,他要做的事情,咱们跟着肯定不吃亏的!” 徐鹤知道他以为自己这边的徐家顾忌首辅、次辅和松江老首辅那边的关系,投鼠忌器。 而他们则紧跟着尤孝赚钱即可,反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徐鹤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你觉得朝廷里的文官,会让太监出任镇守盐税吗?你觉得朝廷里的那么多人,会让上面一家吃独食吗?” 徐鹤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将风险分析给钱裕听。 但钱裕犹自纠结,总觉得这是个几代人吃喝不愁的项目。 徐鹤见劝他不动,于是道:“你回去跟钱大伯,把我刚刚的话复述一遍,他自然懂得其中的关窍!” 钱裕郁闷地点了点头:“原本都是你带着我们家赚钱,我这次还说要带你赚钱来着,谁知道……” 徐鹤这才知道钱胖子原来是存了这份心思,他是既好笑又心里暖和和地笑道:“行了,咱们之间还谈这些干嘛?有我在,你们家就是靠酒楼都能吃几辈子!” 谢良才夹了一块鳝鱼放入口中:“没错,这手艺,还趟那趟浑水干嘛!” 钱裕听到这方才笑逐颜开:“来,尝尝小鹤新提供的配方,白袍虾仁!我一勺子下去,可几十只虾就进肚子了!” “这……吃货!”徐、谢二人不约而同想道! 第一卷 第155章多劳多得 时间过去了半月,有关盐场的事情并没有如徐鹤臆想中爆雷。 他跟谢良才两人商量后认为,盐场其实是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消息的传递似乎并不通畅,但推算时间,如果盐场的灶丁们对这事儿有意见的话,消息也应该快传出来了。 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杨寅秋和范守己几次秘密来到海陵求见徐嵩,但每次都被徐岱以大兄身体欠安为由挡了回去。 有一次杨寅秋和范守己硬要见人,徐岱也扛不住两位大员的压力,无赖只好将他们带到青龙湖别业。 当他二人见到徐嵩竟然口不能言时,终于相信了徐嵩并非刻意躲避他两。 接着他们转而做起了徐岱的思想工作。 徐岱早已从尤孝那得了许诺,他这人虽然脑子一般,但基本的做人道理还是懂的,骑墙的下场就是全都得罪个遍! 所以徐岱在问了他们两方开出的价码后,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跟尤孝合作。 “爹,这杨寅秋真是搞笑,南京都察院经历司经历,这破官谁愿意去当谁去,想用我们徐家,又只开出这点好处,杨寅秋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送走杨寅秋,徐鸾不屑道。 徐岱冷哼一声:“这杨寅秋好歹还替为父考虑了,那范守己更过分,他提出的条件竟然是让你大伯官复原职!” 徐鸾嗤笑一声:“那姓范的估计还没想清楚,如今这徐家可是我们二房做主了!” 徐岱通过这段时间在两淮盐场的鼓动,既觉得自己有能力,又受盐场那些高层的追捧,这阵子他有些飘飘然,甚至他现在有种感觉,自己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父兄的荫庇之下,实际上埋没了他的才能。 徐鸾接着道:“父亲,大伯如今这情况看样子是快不行了,将来咱徐家就要靠您了,山东盐司虽然没有两淮管的盐场多,但好歹也是六品衔儿,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徐岱轻咳两声,心中高兴,但脸上还是装作不悦道:“说什么浑话,这家只要你大伯在一天,那就是你大伯做主!” 徐鸾撇了撇嘴,这阵子他这老父到底有多飘,没人比他这个当儿子的更清楚了。 在他看来,什么大伯大叔的,一个家族中,实力才是掌握话语权的关键。 大伯老了,老到宁愿相信一个小宗子,也不愿相信他的亲兄弟亲侄子,这样的人无疑不再适合管理徐家了! 这时,别业里伺候张盘龙的侍女走了出来行礼道:“二老爷,我家老太太请您进去一叙!” 徐岱皱了皱眉,他这嫂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关系着实硬扎,难道是她一个深闺妇人听到了些什么消息? 他从年轻时就对这个嫂子有些惧怕,这时他突然有些忐忑。 就在他准备转身进院时,突然衣袖被儿子徐鸾一扯。 徐鸾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侍女道:“你去跟大伯母回话,就说我们父子还有急事需要处理,等过两日再去请安!” 那侍女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父子二人。 徐鸾眼睛一瞪:“看什么?还不进去回话?” 那侍女从没见过徐鸾这副表情,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半蹲一礼后急匆匆进了后院。 当后院中的张盘龙坐在榻上听到侍女回报时,她微微有些诧异,紧接着她便不再言语,低头做起了针线活儿。 ------------------------------------- 栟茶场。 夜深人静之时,场东边的一户人家中,二十几个灶丁聚在老郑头的屋内。 屋子不大,是由土坯和芦苇混合制成的土砖堆砌而成。 二十几个满脸烟熏火燎之色的汉子将屋子挤得满满登登,岁数大些的坐在凳上,年轻人则四散在屋内或蹲或站。 老郑头对其中一个小伙道:“粪蛋儿,你去院门那听着点动静,有人来了过来禀报!” 这时一个精壮黝黑的小伙儿也不答话,闷头走出屋子。 接着,老郑头又叫来老伴,用被子将家中透光的窗户遮了。 忙完这一切,老郑头开口道:“叫大家来两件事,丁二小家的老娘和妹子都被抓进了窦家,生死不知,二小是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为了咱们大家伙的利益才被窦家逼走的,如今他逃了,他老娘妹子还在,咱们不能不管!” “郑叔,那老不死的窦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二小跟他要求提高咱们晒盐出售的价格,那个老不死的怀恨在心,正好又看上了丁小妹,他是下了狠心要比二小家破人亡啊!” “没错,盐场这帮官儿和那些灶头、保甲长都该杀!” “前些日子,咱们就应该跟雷钧那刀疤脸一起反了!” “胡说,雷钧那帮人现在什么下场?扬州卫派兵剿杀,听说那雷大帅就带了十来个亲信跑了出来,跟他不是死路一条嘛!” “死路一条?哼哼,与其受窦老贼这帮人的鸟气,不如反了杀他娘的!” “咳咳咳咳……”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郑老头咳嗽道:“我今天说的第二件事……” “最近我听说,咱们以后每月上缴公家的引盐不算,私盐全都不准私自发卖,由场里统一收购,一斤盐二厘钱!” “什么?二厘?” “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窦老贼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平日里一斤盐他们收购价三厘五丝,怎么突然掉价掉那么多?” 郑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接着道:“不过场里不再限制大家每月晒多少,用场里的话,就是你晒多少他们收多少,多赚多的!” “呸!”突然一个灶丁愤怒起身骂道:“多劳多得?” 说到这,他伸出自己的脚,借着灯光,大家看到他的脚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因为常年踩在盐卤中,他脚上的皮肉都被沤烂了!甚至脚踝部的骨头都有些风湿畸形了。 那灶丁道:“我特么起早贪黑地干,全家老幼一齐上阵没日没夜地晒盐、提海水、收集盐粒,全家一到阴天连地都下不了,我娘因为常年烧灶,眼睛跟二小他娘一样,也快瞎了。我们够多劳了吧?就这样还要隔三差五地饿肚子。他们还想让我们怎么多劳?” “没错!” “狗日的!” “窦老狗不得好死!” 第一卷 第156章 杀 老郑头到底年纪是这些人中最大的,他没有这帮年轻人的冲动,又是一段冗长叹息声后,他皱着眉头道:“杀人放火咱们这些人做不得,死了都没脸见祖宗的;但如今这样咱也活不下去了,我看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院门处传来惊叫声。 屋内众人闻声顿时麻了爪子。 “是,是是盐兵吗?” “肯定是漏了消息,被窦老狗的人知道了!” 话还没等他们说完,老郑头家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月光下,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提着棍棒和铁链闯了进来见人就抓。 老郑头的女人被这帮人押在地上,树皮似的老脸被按在土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开来像是枯枝败叶一般,凄凉无比。 老郑头见到老婆这般凄惨,他大叫一声:“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乱抓人?”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盐】字号衣的大汉狞笑着上前一拳捣在他的胸口,让老郑头连咳嗽都成为奢望,眼泪不争气地哗哗往下流。 那大汉打完老郑,见手下已经将所有人控制住,只有两个家伙按着老郑头的女人还没有上锁链,他劈头各抽了那两人一记耳光骂道:“丁二小在你们眼皮子地下跑了,如今连个老女人都看不住,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改天就他妈送去灶上晒盐去!” 那两人吓了一跳,连忙一脚踹在老女人的膝弯上,趁她再次倒地,便用锁链锁了。 那大汉冷冷看了眼四周,也没废话,大手一挥便将所有人都押了出去。 此时的窦家大院内,一只只火把将大院照得如同白昼。 刚刚老郑头家里是二十多人全都被打乱头发绑在院中的柱子上。 那柱子在火光的照耀下显露出黑红颜色,一看就知道这上面折磨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窦场长此时端着茶盏,兴趣缺缺地坐在院中看向众人。 他品了口茶水后,缓缓道:“老郑啊,这么晚了,那么多后生呆在你家里,商量什么事啊?” 老郑已经被人用鞭子抽得奄奄一息了,闻言挣扎着将头抬起道:“回禀窦场长,几个后生都在我家商量最近收盐价格下跌的事情。” 窦场长有些诧异他的直接,下一秒从座位上站起来到老郑头身边:“商量这些东西干嘛?这是你们这些灶丁们应该想的事情吗?” 老郑头惨笑一声道:“窦老爷,以前三厘多的盐价大家都快过不下去了,如今直接每斤降为二厘,这不是要逼死我等吗?” 窦场长摇了摇头:“你是不了解情况啊,我明日就要宣布,多劳多得,你们多晒些盐,不仅能补上盐价下跌的亏空,赚的还比往年多,这道理如此简单,你们这些人怎么就不懂呢?” “啐……”突然,老郑头旁边的一个青年灶丁一口痰吐在窦场长的绸缎袍子上骂道:“窦老贼,咱们场里,哪一家不是一日只能休息两个时辰,除了这两个时辰,我们连吃饭、拉屎都不敢离开灶房,就这样,你还压低盐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混蛋!” “大胆!” “竟敢辱骂场长!” “你小子想死是不是?” 这时有人上前想帮窦场长擦去袍子上的浓痰,但窦场长拒绝了。 他一个一个解下布扣,然后拿起那绸缎袍子轻轻帮那个青年灶丁擦去额角的血迹。 就在一个院子的人搞不清他是怎么了,突然窦场长笑道:“你说你,忙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滑的绸缎吗?” 那青年灶丁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绸缎袍子在他的脸上拂过,那种丝滑的触感让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知道,原来有钱人穿的衣服竟然如此滑腻,滑得比刚娶的媳妇身子都细腻。 突然,他“唔”的一声,眼睛瞪大,不敢相信地看向窦场长。 只见窦场长已经没了刚刚的和蔼可亲,整个人狰狞地用绸缎袍子捂住那灶丁的口鼻。 灶丁疯狂的挣扎,窦场长刚开始用一只手,接着他用两只手…… 渐渐地,渐渐地青年灶丁停止了挣扎,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生生被窦场长用绸缎袍子捂死了。 窦场长渐渐平静下来,狰狞的面孔渐渐又变成和蔼可亲的样子,他微笑着对身边人道:“可怜的家伙,一辈子都没穿过绸缎,去,把他用这件绸缎裹了埋了吧!” 周围人,包括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灶兵,在见到这一幕时也不由寒毛直竖! 等那个青年灶丁的尸体被人拖走后,窦场长又转到老郑头身边问道:“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 老郑头心中惊骇莫名,但他卑贱了一辈子,这次他不想再低头了。 刚刚那青年灶丁的死,仿佛没办法触动他一般,因为他知道,反正是死,一个是被活活打死,一个是全家老小一齐饿死,那还不如干脆点,直接被打死算了。 最少,说不定因为他的死,还能让这帮狗娘养得生出点忌惮之心。 窦场长见他不说话,于是笑道:“老郑头,按道理说,你也是我们栟茶场的老人了,我知道,年轻人都听你的话,怎么样?只要你答应不带头闹事,来年我给你个保正的位置当当!” 老郑头闻言惨笑一声:“怎么?保正?保这你们这帮骑在我们头上的浑蛋玩意吗?” “呸!老子今天就是死,也特么不会让你们这帮狗日的顺心!” 周围被绑着的灶丁们,都是栟茶场灶丁们心中真正的领头人。 他们见年纪最大的老郑这么有骨气,刚刚还因为同伴被杀得瑟缩,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他们起身怒吼道:“今天就是死,也特么不会让你们这帮狗日的顺心!” 窦场长见状不怒反笑道:“好好好!” 说完他努了努嘴道:“把老郑头的老妻栽到滩上去!” 所谓的栽到滩上去,其实就是将人倒插在海滩的沙子里活活闷死,盐场中经常用这种私刑惩罚不听话的灶丁。 老郑头闻言目眦欲裂道:“姓窦的,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家人,你放了她!” 窦场长此刻仿佛失去了说话的兴趣,挥了挥手交代道:“先把他们全都压进水牢,等我哪一天想起来再说吧!” 第一卷 第157章 反了 黑夜过去,第二天一早,去海边乘着涨潮提水的盐户灶丁们发现,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有个木桩似的【东西】被竖在沙滩上。 初时大家还以为是谁在沙滩上立了根木头。 谁知提水的灶丁们在看清楚那根【木头】后全都吓得一屁股坐在潮水中。 有几个皮肤粗糙的女人更是惊叫了起来。 惊叫声吸引了提水进卤池的人们。 等他们近前查看时才发现,那根木头似的东西其实是个脚被绑起,腰部以上都被埋入沙滩的人。 几个年轻的汉子壮着胆子挖开沙子将那人刨了出来。 就在那人脸露出的一瞬间,有人惊呼道:“是郑大娘!是郑大叔家的!” 这时,有机灵的人发现今天一早,老郑头没有上工。 这些人中很快就有人飞奔着回去通知老郑头去了。 可当这些人来到老郑头家中时发现,屋子里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场只有被暴力踹倒的朽烂木门。 就在所有人全都围成一圈,看着老郑头家的惨样时,突然有个声音传来:“都他妈围在一起干嘛?今天不要上工啦?” 众人转头看去,发现是灶头吕三。 现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在见到吕三后全都浑身一抖,垂下头去。 吕三走到近前,发现竟然是具女尸,尤其是头部以下埋在沙滩下,因为海水泡发的缘故,已经发白肿胀,他见状心情顿时大坏骂道:“踏马的,一大早就这么晦气!赶紧找两人把她抬走埋了!” 人群中终于有胆大的怯声道:“吕三爷,这是老郑家的婆娘,他们已经有人去寻老郑了,是不是等家属来了再说?” 吕三闻言大怒:“这他妈死人泡在沙滩上,你们熬的盐都他妈臭了,快点,给老子抬走!” 众人闻言相互看了看,选出两人来小心翼翼将老郑家的婆娘抬了回去。 吕三见人群还是不散,他抽出鞭子就是给这帮灶丁兜脸打了十多下,也不看人,反正闷头就是抽,鞭子打在这帮人的身上,好几个壮丁脸上露出仇恨的神色,但还是无人敢出头。 吕三抽得累了骂道:“踏马的,贱胚子,你们租着老子的卤池,烧着老子的芦苇,耽误了出盐,老子要了你们的命,还不赶紧给老子去干活!” 人群闻言,这才开始缓缓挪动。 就在这时,突然岸上不远处有灶兵拿着锣一路敲了过来,那人一边敲锣一边喊道:“每厅派遣一人去场长家门前大院,有好消息咧……” 吕三见状嘿然一笑,背着手去别的地方巡视去了。 这边刚刚惊魂未定的众人派遣了几个代表去窦场长家门前的晒场集合。 等吕三手下各厅的人都到场后,晒场内已经挤满了百来号人。 人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不知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而此时,老郑失踪,他老婆被人倒插在沙滩上的事也传开了。 老郑平日里在这帮穷苦灶丁烟户中是真正的德高望重,人们感叹了老郑老伴的死,也在担心老郑到底去了哪。 就在这档口,窦家的院子大门洞开,从里面一下子钻出四十来个盐兵,这些盐兵腰挎大刀,手拿锁链,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将人群围在中间。 灶丁们见状顿感不妙,议论声愈发大了。 不一会儿,栟茶场大使,窦马童在一众灶头、保甲长的拥簇下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刚刚站定,窦场长开门见山将私盐每斤价格降为2厘的事情说了出来。 人群不出意料地哄的议论纷纷起来。 窦马童冷眼看着众人,片刻后等人群议论声渐渐小去,这才拍了拍手。 这时,一帮盐兵,两个一组,各拖着二十多人从院里再次走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打头那个奄奄一息的花白头发的老翁,不正在老郑头吗? “是,是老郑头!”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看,猴子也在其中!” “洪瘸子也在!” 人群惊疑不定地发现,原来被拖出来的人群里都是平日在苦哈哈们中间,讲话做事公道的一帮人。 这帮人在他们心中是大爷、是兄长,是带领大家苦熬这暗无天日日子的兄弟。 可如今,他们,他们竟然都被拷打得像是被扒了皮的田鸡。 窦场长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淡淡道:“这帮人昨夜撺掇在一起,企图勾结姜堰铺的雷钧造反,如今被我一网打尽!” “什么?郑大爷平日里多么和善一人,怎么可能通匪?” “猴子下个月就要娶媳妇了,说他通匪?狗屁!” “这是诬陷!” “对,这是诬陷!” 见人群再次躁动不安,窦场长冷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他们是被诬陷的?” 人群沉默,但大家眼神中的恨意告诉窦马童,他们在竭力忍耐。 窦马童不以为意,像这样的眼神,他打小看得多了。 这帮贱胚子根本不敢拿他怎么样? 窦马童道:“实话告诉你们,没错,我就是诬陷他们了,怎么样?如今两淮盐司还没有判官驻场,我在这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我就是你们的天,懂吗?” 稍歇片刻他继续道:“再说了,这次私盐统一由场里收购,那是……” 他说到这,朝北方拱了拱手道:“那是皇帝陛下他老人家的意思,你们还敢造反不成?” 见人群还是鸦雀无声,窦马童以为众人听到这是皇帝的意思全都吓傻了,他得意道:“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二厘一斤盐,你们一个月别偷懒,给我拼命熬、拼命晒,赚了钱给老婆孩子买新衣服……” 他的话音未落,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道:“买你妈了个逼的衣服,都他妈全家上阵了还不够吃喝,上哪给你晒更多的盐来!” “谁!刚刚是谁在说话?是爷们自己站出来,别连累其他人!”窦马童被骂,整个人脸涨得通红,发疯似的冲进人群,寻找刚刚说话的人。 谁知,这时别处又有人骂道:“跟特娘这帮狗日的拼了,这帮人不把我们当人了,我们死也要抱着他们死!” “哄……” 人们想炸开了锅似的,站在外围的去抢盐兵手里的武器,站在里面的更是将窦马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混乱……疯狂……憋屈在这一刻突然犹如火山喷发一般。 “窦老贼被打死啦!”不知谁喊了一声。 事情闹大了,刚刚还拼命救人的灶头、保甲长、盐兵们瞬间怔住了。 这时,灶丁群中又有人骂道:“去他妈的,杀了这帮人,弟兄们逃吧!” 第一卷 第158章 张景贤疯了,他觉得海陵这个地方风水克他。 上次贼匪袭城,他还能用刚刚上任摆脱责任,可今天他一大早就收到线报。 说是淮中十场的灶丁杀官造反,十场中所有场大使、副使,除了未在场中的,全都被这帮暴民杀了。 本来这事是盐司衙门的事情,但现在两淮盐司都转运使、同知、判官都因朝廷党争,还未委人到任。 就在这节骨眼上,线报还说,这伙灶丁正在各场集结人手,联络早前姜堰铺的贼匪雷钧。 听到这消息的张景贤彻底慌了,若是让雷钧死灰复燃,朝廷一旦得知,那他这个整饬海防兵备道少不了被扣上个剿匪不利的帽子。 张景贤得到消息不久,几个插着十万火急小旗的快马就冲进了海陵城。 海陵县令陈华从传信之人的手中接过信件一看,黝黑的脸更黑了。 原来这几封信分别是盐城知县、如皋知县和通州知州发来的,他们不约而同动用十万火急投递信件,就是因为周围盐场全乱了,彻底乱了。 从海州附近的临洪场一直到海门县境内的金沙场,灶丁们纷纷破坏卤池、毁掉盐盘、熬灶,甚至在东台、安丰、富安、栟茶等地,场大使和灶头一干管事的全部杀死。 陈华想到前些日子徐鹤来县衙时说的那些话,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些跟太监沆瀣一气的浑蛋乡绅!” 他的嘴里虽然骂着,但已经快步走出二堂开始召集人手。 徐家孔怀堂内,原先肃穆庄重的大院此时正觥筹交错,因为大兄徐嵩不喜,很久没有演出的家乐戏班也再次登场,站在孔怀堂三个大字下方的廊檐底下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 在座的徐家族老们悠闲地摇头晃脑,跟着小鼓鼓点用手指轻敲腿面。 “长岳这些日子奔走辛苦,大家都别听曲儿了,来,一起敬长岳一杯!”其中一个年逾七旬的族老颤颤巍巍地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端起酒杯朝徐岱敬去。 徐岱见状,哈哈一笑,长身而起道:“声远公,客气了,咱们族人就是应该守望相助,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声远公名叫徐闻,是徐岱祖父徐逵那一辈的人,以前就算见到徐嵩父亲徐蕃,他也大大咧咧地叫一声【宣之】。 众人闻言全都站起,脸上带着恭维的笑容道:“长岳,这些年都是你在操持族务,确实辛苦了!” “那是,这次咱们徐家又有人出去做官,家族又有进项,这真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要我说大房那身体也不是很好,二房又这么能干,将来这族长的位置还是交给长岳吧!”有人提议。 此言一出,除了少数几个闷头喝酒、吃菜的人除外,全都连连点头。 “就是,要我说大房那早就该让让位置了!” “可不是嘛,早前我想跟大房那要个帖子去金陵找南京太仆寺淘换些马匹,老大连见都不愿见我,直接把我扫地出门,嘿,这叫什么事儿,我还是徐家人吗我?” 徐岱见众人越说越不像话,他轻咳两声道:“诸位族老,诸位……” 众人见他开口,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徐岱接着道:“诸位,我大兄病榻缠绵,我也是不得已挑起徐家这个重任,承蒙诸位不弃,咱们同气连枝,把宫里安排的事情完成得不错,将来等大兄好了,我希望大家还是要听我大哥的话,继续把徐家传承发展下去!”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所谓听徐嵩的纯属屁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嵩日子不长了,儿子又在外面荫了官,这家里话事的迟早要落在徐岱身上,就算他将来当官出门去了,家族里的事多半要落在徐鸾那小子身上。 就在这时,门轰然被人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人,那人眼看正是徐岱安排在栟茶场窦家负责联络的人。 徐岱见状脸色大变,急匆匆起身招呼那人进了堂内。 家乐的锣鼓声依然喧嚣,但所有人此刻都没了听曲儿的兴致,纷纷勾着脑袋朝堂内看去。 徐鸾跟着父亲来到孔怀堂内,只见那人跪在堂下正在跟父亲说着什么。 “老爷,窦场长已经被灶丁杀了,所有灶头和保甲长全都被杀了,他们的尸体被倒插在海滩上,一根根,像是围栏似的,整整插了一里地的尸体啊!” 徐岱闻言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谁知他儿子比徐岱还激动,徐鸾一把抓住来人厉声问道:“官府呢?官府有没有派兵去弹压?” 来人抖抖索索道:“小的来之前还未见到有官兵去弹压!” 徐鸾呆若木鸡,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徐岱瘫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鸾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出门:“我去找亭阳先生。” 徐岱茫然地看向儿子,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他知道,一个太监奉了密旨,若是事情办得顺利,那一切都还好说。 但若事情不顺,无兵无权,在地方上又受文官排挤的太监是觉得没法弹压这帮贱民暴乱了。 甚至,若是文官们闹得凶了,他这个替奔走的徐家二爷,很可能成为皇帝和尤孝拿出去顶雷的人。 而两淮盐业,百万生灵,若是因为自己乱了,他脑袋被朝廷砍十遍也不够人家砍的。 想到这,他感到项上一寒,不由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听徐鹤的话。 这么想来,大哥早就知道徐鹤这少年多谋善断…… “对,对对!大哥,这时候赶紧去找大哥,只有大哥才有办法平息这件事!”徐岱“唿”地从椅子上站起,急匆匆朝外走去。 他一走出孔怀堂,院中的族老们依然在吃吃喝喝,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景象,落在现在徐岱的眼中竟然如此荒唐。 族老徐闻笑道:“长岳,来,坐下跟老夫喝两杯,鼓乐呢?别停啊!” 徐岱见这个老骨头干枯犹如冢中伸出似的手臂揽在侍女身上,心中不由泛起恶心。 自己竟然就是跟这帮人混在一处,真是找死啊! 第一卷 第159章事有三策 十胜街徐家。 前几日,徐鹤私下拜访老胡,让他帮忙听着点盐场方面的消息。 今天下午他正在家中读书,突然门外有衙门的人求见。 “什么?你们二老爷说,如皋、盐城、通州都有十万火急的信送到县衙?盐场的灶丁……反了!” 刚听此言,徐鹤整个人怔在当场,后背突然渗出细汗! “没错!县尊大老爷已经召集二老爷去签押房商量去了,二老爷走之前着小人来通报一声!” 徐鹤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就在那人准备离开时,徐鹤从怀中摸出几枚制钱递给他:“辛苦跑一趟,拿去喝杯茶吧!” 那人拿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那人走后,徐鹤赶紧冲进客房找到房内看书的谢良才,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说了。 谢良才闻言大惊失色。 他宜陵谢家,近十几年来作为扬州府的后期家族,虽然没有徐家跟周围盐场有那么多的纠葛,但一个家族,盘根错节,要说没点联系肯定是不可能的。 听到此言,他冲院外喊了一声,很快就有伺候的家人进来。 谢良才一边吩咐他收拾行李,一边对徐鹤道:“小鹤,你且在家里好生等着,这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搞得不好,徐家这次有难,最不济徐岱也要出来顶雷!你这时候千万别牵涉太深,懂吗?” 徐鹤皱眉,作为徐家人,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血脉摆在那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能置身事外。 谢良才见他沉默,抱着他的肩膀道:“万一事有不逮,你着上次渔行村那小二,偷偷走水路送你去宜陵,我想办法帮你转圜。” 徐鹤闻言更觉这事非同小可。 送走了谢良才,他匆匆朝凤凰墩徐府找去,此时徐府内空无一人,只有看门的徐勇说二老爷全家早就搬去了徐家村。 他又急忙赶到城东的徐家村,徐家村孔怀堂内倒是热热闹闹,只是通报之人说徐岱早些时候出门去了,一直没有回来。 徐鹤暗骂一声,又转了出去,到了城内终于走不动了,他挪到惠宾楼,借了钱家进货的驴车赶往城南青龙湖别业。 终于,在这里,他看到了徐岱出门经常坐的轿子。 刚进院门,他思索片刻,直接去寻大伯母张盘龙。 谁知在内院外面,他惊讶地看见前些日子不可一世的徐岱竟然跪在内院的小门处,门口有个侍女拦着。 说是拦着,其实就是看热闹。 徐岱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去,突然发现竟然是前些日子被他逐出孔怀堂族议的徐鹤。 想到那日之事,徐岱面上如同火烧一般。 他本以为徐鹤会问询他两句,最少也要劝他起来,谁知徐鹤只是淡淡撇了他一眼便转头朝那侍女行了一礼:“请姐姐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大伯母!” 徐鹤常来探病,徐嵩一家上上下下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就连一个小小侍女都知道这个案首公子很关心大老爷的病情,人也和蔼可亲,见到谁都客客气气。 反观二老爷,自从大老爷这次病了,二老爷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大老爷得病时他还时常嘘寒问暖,这次却一共只露面两次,两次都是陪着别人来的。 更可气的是,上次主母相招,这二老爷竟然根本不把当回事,当面就给拒了。 侍女也是人,他也能看出到底是谁对大老爷是真心。 于是,刚刚还一脸默然的侍女在听到徐鹤要见张盘龙后施了一礼客气道:“侄少爷稍待,我去通报一声。” 徐岱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想到自己刚刚让她通报,这个侍女脸上的不耐烦和厌恶。 “嫂子什么时候也认识徐鹤这小子了!”徐岱心中暗想。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刚刚那侍女一蹦一跳地走了出来道:“侄少爷,您快进来,主母要见您!” 徐岱喉头动了动,艰难开口问道:“嫂子有没有说见我?” 那侍女撇了一眼徐岱,面上十分客气道:“二老爷,您还是站起来吧,主母并未叫您进去!” 徐岱闻言,颓然地看向徐鹤,他如今是丢人丢到家了,但走又不能走,着实难堪! “难道要求这个小辈?”徐岱挣扎着开不了口。 但膝盖的疼痛和烈日的照射让他终于屈服了:“小鹤,你进去跟你大伯母说下,就说你二伯父求见!” 徐鹤转了转头,然而并未停留,直接转过一捧竹子便没了踪影,只留下徐岱怅然若失。 当徐鹤第二次见到张盘龙时,这个老人依然没有外面徐岱那样子的慌张。 按道理讲,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盘龙没道理至今还稳坐钓鱼台。 徐鹤先是朝大伯母行了一礼,张盘龙正在缝着一件衣物,一边缝一边笑道:“上次见过陈华了?” 徐鹤闻言差点吐槽出声,见过了,还被那家伙撵了出来,丢了好大一人。 张盘龙听徐鹤说了经过,不由抿嘴轻笑道:“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县令竟然还是个不给面子的,你这诗坛新秀、县试、府试双案首的名头看来没什么用啊!” 徐鹤老脸一红道:“大伯母可别笑我了!” 张盘龙放下针线,在侍女的服侍下下了床道:“为今之计,小鹤你觉得该怎么办?” 徐鹤想了想后说道:“若是大伯身体好转,出面撇清跟宫中的关系,联合首辅、次辅的人,帮着一起弹压灶丁闹事,这样一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盘龙点了点头:“可惜你大伯还是不能说话,这点不用说了!” 徐鹤皱眉道:“那么还有两个办法,一,既然事情从淮中十场发难的,那只要说服十场灶丁,让他们息事宁人,宁可让渡一部分利益,也要先过了这关再说!” 张盘龙点了点头:“还有呢?” 徐鹤看了看这位至今波澜不惊的老人,咬了咬牙道:“壮士断腕!” 张盘龙眼中精光一闪,笑了笑道:“难怪你大伯父说你将来有宰辅之才,果然不假!” 徐鹤心中一惊,这句话要分好赖话听啊! 什么叫宰辅之才,有能力、有手段、有决心,当然,关键时候还有舍弃族人的决断。 第一卷 第160章 弃之敝履 张盘龙见徐鹤听完她刚刚那句话后默然不语,于是微微笑道:“孩子,别有太多的想法,伯母并非话中有话!” 徐鹤知道,对方既然这么说了,那最少心里已经开始这么想了。 所以他微微一笑道:“大伯母,刚刚我说的那些,第三条乃是下策,如今上策不可为,下策亦不可为,那么只有中策可行了!” 张盘龙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说,为今之计,我们徐家人惹的祸,也要我们徐家人出来平息,对吗?” 徐鹤点了点头。 张盘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道:“如今针对这件事,海陵县的官场也产生了分歧,一是兵备道张景贤主张进剿,二是新任海陵县令陈华主张跟灶丁们谈判,双方争执不休,今天陈华一早就带人去怀中十场了!张景贤也在做两手准备,暗暗从扬州调陈应诏的兵。” 张盘龙将海陵县官场处理这件事的方案也说了出来。 徐鹤听完后沉吟起来。 张景贤急于调兵弹压这个可以理解,他到任这么久了,虽然第一次贼匪扰城跟刚刚上任的他扯不上太大关系。 但上次剿匪,贼匪头目溜走,他本来就未尽全功,朝廷上估计也有不少弹章针对他。 如今,若是让两淮盐场的几十万人跟贼匪扯上一丁点关系,那他面对的处境就会更加困难。 所以他第一时间摆出强硬姿态,一方面是害怕事情进一步失去控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不过,倒是县令陈华的应对让他颇感意外。 从上次接触看来,陈华这人十分古板,这种人遇到这种情况,按道理讲也是应该主张强硬才是,而且如今的他就是当时的张景贤,完全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他还是去了,而且是以身犯险地去劝说灶丁们息事宁人。 这时,张盘龙道:“在老身看来,不管是张景贤的剿,还是陈华的抚,对将我徐家摘出来一事都没有好处,所以我们要在陈华跟灶丁们谈成之前,也要在张景贤出兵之前将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最起码,两淮盐场不谈,咱们淮中十场不能闹下去了!” 徐鹤闻言深以为然,如今这时间,两淮盐场几乎全都闹将起来。 但风暴的中心其实就是淮中十场,只要将淮中十场的事情摁下去,事情还有可为。 杀了那些不入流的大使、副使虽然很严重,但相比如今的大魏朝别的地方,这都已经算小儿科了。 据师伯谢鲲写给他的信中描述,浙东山区的矿工们,这些年也没少闹事,别说督矿的大使了,就算是知县、知府也杀了不少。 但朝廷又如何了? 最后还不是息事宁人。 为什么? 因为整个国家如今都在风雨飘摇之中,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天灾频仍,杀官造反估计内阁都已经听腻了,虱子多了不怕咬而已。 一念及此,徐鹤的心情松快了不少。 张盘龙见他似乎想通了,于是微微笑道:“如今这徐家看似兴旺发达,但其实族中能够任事,且头脑如你这般清醒的人太少了!” “所以!”张盘龙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鹤:“所以,孩子,我想让你代表你大伯去淮中十场跑一趟,说服那些灶丁们放下仇恨!” 张盘龙说完后,徐鹤没有接话,他若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被张盘龙这么一捧,说不定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了! 但他毕竟两世为人,知道如果答应了这件事,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往鬼门关转了一圈。 首先,自己徐家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二伯徐岱可以说是宫中势力的白手套。想必当时他那么高调地去淮中十场一一说服众人,他的行踪肯定会被有心人记在心里。 他一个徐家子弟再次出现在那里,说不定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变被人一棍子敲死了。 其次,人家已经杀官造反了,你空口白牙过去,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你不是为了暂时安抚他们,所以行的缓兵之计。 还有最后一点,灶丁盐户们实在是过得太苦了,若没有朝廷体制上的变化,人家就算放下武器,过得还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还不如直接反了球的。 张盘龙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并不好办,于是她叫过身边的侍女道:“去,把二老爷请进来!” 不一会儿,徐家二爷徐岱臊眉耷眼地走了进来。 张盘龙直接开门见山道:“二弟,如今事已至此,嫂子不想多说什么,但现在我想告诉你两点,一,我要全权委托鹤儿这孩子代表徐家处理这件事,你有没有意见?” 徐岱张了张嘴,终究不好意思开口,只能颓然地点了点头。 张盘龙用毋庸置疑的口吻继续道:“还有,未来五年内,徐家所有滩荡田,田租全免,且只分割租给普通灶丁!” “什么?大嫂!租给那些穷……”徐岱闻言大吃一惊。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嫂眼中射出的凌厉眼神喝止了。 徐鹤心中真的想不通,就徐岱这种死了都要抱着钱下葬的玩意儿,怎么就觉得自己能当官来着,这种人,估计到了山东也是搜刮地皮,掘地三尺的主儿。 哦不是,尤孝那空口白牙,许诺的东西到时候能不能兑现还是未知。 …… 徐鹤在家族生死存亡的阶段接下了生死未知的任务之事,徐鸾也在为他父子的性命奔走。 当他来到扬州找到尤孝时,尤孝正在接待兴化县的一名大人物。 这人名叫陆西星,是道教内丹派东派的创始人。 这人字长庚,号潜虚子,自由聪明,才华横溢,工诗文,擅书画。 尝为诸生,颇有名望。但早岁事举子业,九试而不中,于是弃儒学道,入山隐居。 据说他数次遇到吕祖,得受仙道秘诀。后声言吕洞宾降临其北海草堂,住二十二日,亲授丹诀。 尤孝知道至正帝热衷修道,所以这次南下,也有帮其搜罗民间异人的目的。 徐鸾递了帖子进去,站在舱门外就听里面一个声音悠然道:“吾研寻二十载,流光如箭,甲子嘉平(阴历十二月)潜虚乃遁于荒野……遂大感悟,由是入室求铅,不数载而事毕。” 说完后又道:“甲子嘉平,……复感恩师示梦,去彼挂此,遂大感悟。追忆曩所授语,十得八九;参以契论经歌,反覆紬绎,寤寐之间,性灵豁畅,恍若有得,乃作是篇。” 这时,尤孝的声音传来:“仙长乃得道高人,此次得蒙仙长入京,陛下听闻定然扫榻相迎!” 这时,估计是通传的小火者上前递了帖子,舱里一时无话。 片刻后徐鸾突然听到舱内传来冷冷的声音道:“洒家是奉陛下之意迎接仙师入京,地方上的事情不要来烦扰洒家,让他速速离去!” 徐鸾在舱外听到尤孝这番话,顿时如坠冰窖。 【ps:有传说《封神演义》就是陆西星的作品,但有争议,一说是许仲琳写得!】 第一卷 第161章 出发栟茶 十万火急,徐鹤第二天一早便叫上徐鹏作伴,出发去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栟茶。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栟茶是这起事件的策源地,也是灶丁们最先开始杀官造反的地方。 盐场的灶丁因为生活太苦,所以婚嫁一般都在盐场之间,这造成了整个两淮盐场,尤其是各个分司之间盐户之间通常沾亲带故。 徐鹤思考很久,觉得只要解决栟茶的乱源,然后再利用灶丁们的亲戚关系,说服别的盐场平息暴乱,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不然他毫无目的,一个盐场,接着一个盐场地跑下去,还没等说服他们,张景贤的兵就到了。 之所以选择栟茶,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海陵县令陈华的第一站也是那里。 徐家惹出来的事情,徐家必须要展现出自己的担当,不然让这个古板县令上奏一本,之前被徐家拒之门外、不肯合作的首辅、次辅们会怎么办? 徐鹤不想猜,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昨日徐鸾哭哭啼啼来到青龙湖别业,说尤孝压根没有见他,也不承认宫里跟他有什么勾结,完全是一副要将徐家推出来顶缸的架势。 当徐鸾听说大伯母张盘龙要派徐鹤去解决这件事后,还跟做梦似的,想请张盘龙代大伯写信给杨寅秋和范守己,只要他们谁愿意平息此事,徐家就跟谁合作。 徐鸾……呵呵,徐鹤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位公子哥儿。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明白吗? 死人了,而且是朝廷派驻各大盐场的官儿,以及控制基层灶丁的所有统治阶层被暴乱一扫而空了。 这种时候,就算那些人想要赚这份钱,他们敢去吗? 他们敢弹压吗? 他们躲还来不及呢,凭什么要帮你徐家平事儿? 哦对! 可能在徐鸾这种公子哥的眼中,那些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只不过死了点人罢了,大家该赚钱还是要赚钱的。 道理没错,但老滑头的政客们为什么不等徐家一起在这场暴乱中被扫除后,再接手一个重新洗牌的两淮盐业呢? 张盘龙看着上蹿下跳的侄儿,当时她是什么反应呢? 徐鹤到现在还对大伯母意味深长的眼神记忆犹新,那眼神仿佛是在可怜一个智障儿童。 但那个智障儿童又是自家的孩子,她不忍心说他是智障,或者说……不屑提醒这个智障。 这次同行了不仅有徐鹏,还有张盘龙派来的老门子徐勇,以及他掌管的十几个徐家豢养的武士。 徐勇是跟着大伯父徐嵩曾经在湖广剿过匪的,他的这条腿当年就是为了救徐嵩才落下的残疾。 徐鹤知道张盘龙的好意,此行可谓危机丛丛,她也知道这点人于大局无补,但最少能让徐鹤一路上安全些。 这次走的还是水路,撑船的是徐鹤让徐鹏请来的小二。 通过上次贼匪之事,徐鹤发现不管是徐鹏还是小二,他们身上都有一个闪光点。 就是没事时,他们都能让人忽略他们的作用,表现的就是个听从命令的下属一般。 当然,他们不是徐鹤的下属,徐鹤的意思是,不重要的时候,他们很少展现出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能把别人交办的任务做好后,便沉默寡言。 然而,一旦事情需要他们独立完成时,这两人又能展现出让人诧异的能力。 比如,小二跟着徐鹤回到海陵,一路上所有路线的选择,如何避开贼匪,全是他的主意,根本不用问徐鹤,他自己便做出了决定。 有的人会说,这叫什么能力。 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遇到前方全是贼人,前途一片迷雾似的,大部分人会怎么做? 小心谨慎,每一个岔路都要询问同伴的意见。 但小二不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专业判断,压根不问徐鹤,却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这说明他是个有主见的人。 有主见,且在徐鹤面前不乱发表意见,这在徐鹤看来,就已经可以说是人才了。 毕竟,他见多了自以为是,遇到危险时却慌不择路的所谓精英。 徐鹏也是这样,他在请来小胡百户后自己折返,不顾危险寻找徐鹤的舅舅一家,做事沉稳可靠,而且这阵子,他跟老甲长几乎马不停蹄地贩卖白糖到南直隶各地,开阔了眼界,是徐鹤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一路上徐鹏与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鹤聊天,倒是徐勇和他带来的人沉默寡言,几乎不怎么说话。 到了中午,船停了下来,众人休息一阵子。 这次来了三条船,一条是徐鹤等人乘坐,小二负责撑船,还有两条是徐勇手下的那些武士坐了。 徐鹤他们休息的地方距离溱潼不远,这是一片大湖,后世以会船和簖蟹闻名天下。 但在这个时代,这里却是姜堰铺水匪的老巢。 不过徐鹤他们歇息打尖的地方距离真正的匪窝还有很远,且贼匪已经被剿得差不多了,当地还有防止匪患再生的卫所驻军,所以相当安全。 就在众人分吃干粮,小二煮鱼汤时,突然有个男人从远处走来,靠近众人。 徐勇起身看了一眼,这周围都是芦苇荡,没有人家,突然出现一个男人,这让他警惕了起来。 只见他转头朝另两艘船上的人点了点头,那些人全都暗自拔出了腰刀藏了起来,以便事有突变,来不及出鞘。 这时,那人走近,徐鹤这才看清来人约莫二十左右的样子,黝黑的皮肤,精瘦的身材,不过身体上全都是鞭痕,甚至脸上也有一条血痕,沿着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甚是可怕。 那人跌跌撞撞地行到近前,徐鹤才看清了他的脸,小伙子可以说长得非常英俊,剑眉高耸,眼睛很亮很纯净,就是干裂的嘴唇和满脸的倦色让他看起来非常狼狈。 “求,求给点吃的!”那小伙嗓子干哑,声音很弱。 徐勇见状皱眉看向徐鹤:“主母说,这次出来都听你的!” 他虽然嘴上说听徐鹤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他不想多管闲事的态度。 徐鹤见他身上满是鞭痕,知道这小伙是个麻烦。 但他不是个眼睁睁看着别人当饿殍的人,所以朝小二小二点了点头,示意他将那人背了上来。 徐鹤将自己手里的饼子掰开放进鱼汤里,化开后亲自喂了那小伙。 小伙估计是遭了罪了,吃了东西就昏了过去,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第一卷 第162章 挡箭牌 船行一路,小伙一直未醒。 徐勇几次想开口,但几次都忍住了。 终于,在快靠近栟茶时,徐勇道:“鹤少爷……” 说完他看了一眼躺在船舱中的小伙道:“我前些年跟大老爷去过栟茶,那人的口音就是栟茶的!这节骨眼上……” 徐鹤笑了笑:“无妨,我们要去栟茶事先又没人知道,人家总不会派个探子专门在路上等我们的吧?” 徐勇皱眉道:“话虽如此,但船上带着一个陌生人,而且又是这么敏感的时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此人面色黝黑,双手老茧十分厚实,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灶丁,万一趁着大家突然发难,这……” 徐鹤看了看那小伙,想了想后还是摇了摇头:“他若是灶丁,这身上的伤肯定是逃籍所致,我听说这些年灶头吞并卤池,普通灶户生活无以为继,在盐场又不能从事别的买卖,只能做个逃籍之人,说到底,都是可怜人,就让他休息好了,再给点银钱打发了吧!” 徐勇见徐鹤有自己的主见,于是不好再劝。 一旁的徐鹏这时凑过来问道:“鹤哥儿,马上快到栟茶了,咱们怎么办?” 徐鹤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要先打听好陈华现在在哪里,他毕竟代表着官府的意志,说话还是算点数的,当然,如果朝廷在栟茶盐场还有点公信力的话。 其次,就是找到一个名叫老郑头的盐工,具体名字不清楚,但据张盘龙说,徐嵩曾经去过栟茶,这个叫老郑头的盐工曾经负责架船送他们一行人回海陵。 途中徐嵩曾跟老郑头有过交谈,觉得他是个老实忠厚之人,而且说话办事很有分寸,当时徐嵩还赏了他点银子,虽然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但那一路上徐嵩甚是高兴,对这个老郑头的印象也很深刻。 这事后来他回家后说给张盘龙听,张盘龙就这么记住了。 不过张盘龙也不知道对方具体叫什么名字,如今还在不在世,只是窦家这样跟徐家亲近几十年的家族如今都受到了冲击,徐家在栟茶场里急需一个能了解事情起因经过的人,所以无奈,张盘龙提醒了徐鹤这个老郑头的事情。 “也就是说,只有先把这事情到底怎么爆发的,爆发的源头在哪里,当时究竟为什么出现了如此大的冲突,发展到两淮盐场都要杀官造反的地步!” “搞清楚这些,才能有下一步的行动。” 徐鹏点了点头:“那若是事有变故,谈判不成,那盐场的灶丁们不就遭殃了,朝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徐鹤脸色凝重道:“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全力劝说张兵宪不要刀兵相向,灶丁们不容易,生活本来就已经朝不保夕了,说到底,是……是朝廷和那些人辜负了他们啊!” 那些人代表的是谁,在场的都再清楚不过了,徐勇一直看守着孔怀堂,这些天孔怀堂夜夜笙歌的族老们的丑态,他尽收眼底。 他也是跟着大老爷出去见过世面的,这样的情景让他大失所望。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二老爷徐岱不是掌家的料子,更别说什么做官了。 但是他也没想到家族竟然好像就那么十多天,一下子滑进了深渊一般。 现在想想,不正是那些觥筹交错的家伙们带着徐家作死吗? 而他们辜负了徐家,辜负了大老爷这么多年辛勤治家,也同样辜负了几十年来支撑他们徐家产业的灶丁们。 在利益面前,徐家的做法,就是用他们的利益和生命换取徐岱自己的官帽和那些引盐。 这是趴在灶丁的身上吸血啊! 众人听到徐鹤的话全都陷入了沉默,船上一时无声,只有哗哗的流水滚滚东流。 当徐鹤他们来到栟茶附近的村庄时发现,远处的栟茶场内黑烟升腾。 现在没有人比徐鹤更了解那代表了什么,想到了当初的东安镇,也是这般黑烟缭绕,这代表了秩序的崩坏,人心的浮动。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脸上都严峻了起来。 靠近栟茶场,场外竟然一人都没有,沿路看到的都是业已被摧毁的灶房、卤池。 还有些身着【盐】字补的盐兵们的尸体曝尸在外。 来来往往的人群用警惕和仇恨的目光打量着三条船上衣着光鲜的他们。 一路行来,徐鹤注意到,这些人大多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有的小孩子赤裸着上身,肚子圆鼓鼓的,脸上也黑漆漆的。 一些老妪扶着拐棍在孙子、孙女的搀扶下往海边走去。 徐勇轻声道:“他们都是去海边捡些海货!” 徐鹤看着眼前一幕皱眉道:“为什么这些人看起来眼睛都不是很好?” 徐勇叹了口气:“盐场的女人几乎日夜不辍地在烧灶,烟熏火燎,眼睛大多不是很好,甚至有些年纪大的几乎全瞎了!” 徐鹤知道这些灶丁和其家人日子过得很苦,但他没想到竟然…… 就在船只缓慢穿行在盐场中时,突然一声锣响,在河的两岸有大群的青壮年男人朝徐鹤等人涌了过来。 这阵仗一下子将后面两条船的徐府武士们吓了一跳。 徐勇招呼小二和后两条船快速通过。 但很快,前面的水路上已经有人朝河道里扔木头堵死了水路,再朝来的方向一看,后路同样如此。 徐勇负责徐鹤的安全,到底相对于他人更为冷静。 他沉声喝道:“停船,所有人上岸!” 很快,三条船停了下来,徐家一众武士将徐鹤围在岸边的一个小丘之上保护了起来。 他们刚刚组织好防御的阵型,人群已经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徐鹤见状大声道:“我是从海陵县来!我县陈县令何在?” 他连续问了三遍并没有人回答。 人群只是用漠然的眼神看向他们,空气寂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远处赶来,这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只见他看了看徐鹤等人回道:“他们也是狗官带来的人,兄弟们,一并擒了!到时候朝廷派兵来时,拿他们做挡箭牌!” 第一卷 第163章 老郑头 特么,白想了那么多了。 徐鹤心中有种懵逼之后又懵逼的感觉。 说好的先见到陈华之后再借用朝廷的公信力调解一番。 谁知道人家压根不给你这机会,直接把县令都给抓起来了。 县令可不是场大使那样不入流的小官。 大魏朝以科举为正途的今天,就算是县令这种七品官那也是堂堂两榜进士出生。 一个进士官被抓,这在某种意义上比一群不入流的小官被杀还严重。 徐鹤暗骂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暴乱的严重程度。 他试着平复心情道:“我们并非县衙中人,大家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那个青年狐疑地看着徐鹤等人道:“你们不是县衙的人为什么这么多人手里有刀?” 这个问题还真把徐鹤难住了。 临行之前徐鹤已经想过了,他们徐家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估计聪明人已经知道了。 如今自己若是曝出身份,这帮人会不会当场把他撕了? 这时,徐鹏等人全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徐鹤额头冷汗渗出,又是一番激烈的挣扎。 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是抱着解决问题的目的来的,如果一开始就不能示之以诚,到时候又拿什么取信于人呢? 就在徐勇以为他还会斟酌很久之际,徐鹤淡淡道:“我是海陵徐家人,我名叫徐鹤!” “什么?他是徐家人?” “狗日的,就是徐家那个谁,撺掇窦老贼压低了我们的盐价!” “那天徐家一个老头来我们盐场,我亲眼看见窦老贼和一帮浑蛋迎接徐家人来着!” “徐家人该死!” “若是没有他们,我们定然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徐鹤无言。 令他没想到的是,徐家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甚至连盐场的狗都知道了。 这一刻他真的想将徐岱父子拖到这里,指着他们的鼻子告诉众人,喏,就是这两货,这两货才是始作俑者! 真他妈的! 这时,徐鹤这边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尤其是张盘龙派来的徐勇等人全都拔刀在手,紧张地盯着群情激奋的人们。 徐鹤知道这时候任何一个火星就能将他们这十来号人烧成渣渣,为了避免进一步触怒灶丁们,他大声吼道:“谁让你们拔刀出来的?我来之前怎么说的?你们是负责护我一路周全,到了盐场就没你们事了,怎么?全忘记了?还是我年纪小,说话不顶事?” 徐家武士们面面相觑,心说你特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来着?我们收到的任务就是平安带着你回去。 好在徐勇机灵,他知道这时候别说十几个人了,就算来个百八十号人都没用,于是大喝一声道:“收起来,听鹤少爷的!” 人群见他们收刀,情绪稍稍平稳了些,徐鹤见状,赶紧打铁趁热,排众而出,来到最前面的人群中大吼道:“我是徐家派来处理此事之人,我带着诚意来的,父老乡亲们别冲动!” 很可惜,他以为这样会让人群稍散敌意,但他以为,只是他以为,刚刚打头的那个青年大喊一声:“他们没武器了,兄弟们,把他们全都捆起来!” 徐鹤闻言,“尼玛”二字的吐槽还没念全乎,就被人一把按在土里,瞬间人被捆成了粽子。 再看其他人也不好过,尤其是徐家那些豢养的武士,不仅刀被人夺了,全身还被人们拳脚招呼了个遍。 只有徐勇因为年纪大些,又身有残疾,这才跟徐鹤这个读书人一个待遇,没有挨打。 就这样,徐鹤等人像是被土匪抓住的猪猡一般,被人吊在毛竹杠上抬着不知往哪走了。 这一路上,徐鹤眼见人群越聚越多,全都是来看热闹的灶丁盐户们。 不一会儿,抬着他们的人纷纷停了下来,徐鹤能看见来到了一处大宅院前。 这时,人群渐渐分开,十几个汉子拥着一个老人站在宅院大门前。 刚刚下令捆住徐鹤等人的那个青年上前道:“大爷,抓了十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听他们说是徐家的人。” “尼玛,贼眉鼠眼?你特么才贼眉鼠眼!”徐鹤听到这描述瞬间不乐意了,他是谁?官方出具的浮票上都曾描述过此人【容貌俊朗】,怎么到你这就贼眉鼠眼了。 为首那老头点了点头来到徐鹤他们身边,青年一指徐鹤道:“他就是打头的!” 老人闻言歪着头看向徐鹤皱眉道:“你是海陵徐家的人?徐嵩是你什么人?” 徐鹤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他是我大伯父,老丈,能否请你把我放下,我是大伯父派来跟大家伙商量事儿的!” 老人在听到徐嵩名字后,朝身后怒了努嘴:“把这个后生放下来!” 刚刚那青年急忙道:“大爷,他是徐家的!” 老人点了点头,缓缓道:“放下来吧!” 终于,令人羞耻的造型结束了,徐鹤看了看手腕、脚踝,好家伙都已经被麻绳磨出了血。 他躬身对那老人行了一礼道:“请老丈放了其他人。” 人群中听他这话顿时吵吵起来。 “给你脸了是吧?” “放你下来已经是郑大爷动了善心了!” “要不是郑大爷拦着,老子现在就剥了你们的皮!” 徐鹤闻言突然眼睛一亮问道:“老丈,你姓郑?” 老人闻言一愣:“没错,我确实姓郑。” 徐鹤心中忍着惊喜确认道:“敢问老丈,十二年前,是不是您撑船送我大伯父回的海陵!” 老郑头闻言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徐鹤:“你……徐……徐家大老爷跟你说的?” 徐鹤摇了摇头:“不是,是我大伯母对我说的,他说大伯父那次回来之后对她说,栟茶场有个灶丁姓郑,是个老实憨厚,淳朴善良之人!” 老郑头闻言哆嗦着嘴唇道:“徐家大老爷竟然还记得我一个粗人!他,他人呢?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徐家大老爷不亲自来见我们这些苦命人啊!” 徐鹤闻言黯然道:“大伯父今春开始生病便一直卧床不起,半个月前甚至已经不能说话,几乎处于昏迷之中!” 老郑头仰天流泪道:“难,难怪,老汉我心里一直在想,大爷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欺负我们这些苦哈哈!不过,晚了,一切都晚了……” 第一卷 第164章 劝说 徐鹤看着涕泪横流,满脸悲怆的老人,虽然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但是此刻他的心仿佛也跟着这个老人的痛苦生出一股悲凉。 老人从悲痛中挣扎着出来,他看着徐鹤,眼神空洞:“记得当年大老爷不做官了,来咱们栟茶看海,回去是我送他的!他在路上问我,一家有几口人?” “我跟大老爷说,我家有六口人,我和老婆子,儿子和儿媳妇,他们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另一个也是男孩。” “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儿子死了,儿媳妇被我们卖了,卖儿媳妇的钱也没支撑几年,大孙子和小孙子去年活活饿死!” “就在前两天,我家老婆子也被窦场长派人将她倒插在海滩上,发现时,脸都泡肿了,眼睛鼻子嘴里全都是沙子,被人挖出来的时候,她,她瘦得几乎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老郑头在说这些时,情绪一点都不激动,他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遭遇似的。 但徐鹤知道,他对家人的感情是多么的深。 就像后世文坛大家鲁迅先生有个文章的开头:““我家后院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是枣树。” 有很多人觉得他是在说废话。 其实,就是因为鲁迅对这家中的枣树感情很深,才会强调【另一棵也是枣树】。 同样的道理,老郑头明明可以说【他们还有两个孩子,两个都是男娃】,为什么他特地强调一个是男孩,另一个也是男孩? 有的时候,语言的平静下酝酿的就是惊涛骇浪。 徐鹤心情十分沉重,在这一刻,他在路上准备好的很多诡变之词,他感觉自己难以启齿。 老人盯着徐鹤:“当时我问大老爷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包括刚刚会走的孙子,每天都起早贪黑地晒盐,为什么我们还是养不活自己,为什么我家大孙子活到十多岁连双鞋子都穿不起?” “大老爷告诉我,朝廷会看到我们的痛苦,当官的会看到我们的难处,总有一天会做出改变,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吃顿饱饭!” …… 说到这,围着他们的人群有人发出啜泣声,这个声音一出,顿时,啜泣声像是会传染一般,越来越多人红着眼抹起了眼泪。 徐鹤转头看向人群,只见他们一个个衣不蔽体,形销骨立,仿佛从后世有关非洲的纪律片中走出来一般。 徐鹤默然了,这还是歌舞升平的江南,这还是大魏最富庶的扬州,在莺歌燕舞之下,多少生命嗷嗷待哺,在纸醉金迷之中,多少悲剧正在上演。 这时,老郑头突然惨笑道:“十多年过去了,盐价一天天被那些狗东西压得更低,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我的家人都已经死绝了!你告诉我,大老爷说的那天什么时候才能到?” “告诉我!”老郑头突然发疯了似的抓住徐鹤拼命摇晃。 徐鹤心中犹如被什么堵住似的,任凭这个老人拉扯。 老人疯了似地吼道:“是啊,那一天终究会来的,但是他妈的跟我还有什么关系?他妈的跟这帮苦哈哈的老少爷们还有什么关系?” 人群炸了。 他们的啜泣变成哀嚎,最后变成了疯狂。 “反了,反正已经杀了窦老贼,反正已经杀了那些平日里欺负我们的浑蛋,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 “没错,现在还管那么多干嘛?大不了咱们逃进海里去,朝廷还能管到那里?” “把这帮人抓起来!咱们撤走还需要时间!到时候当兵的来了,拿他们挡箭!” “没错,郑大爷,把他们捆了!” “捆了!” 在群情汹汹之下,包括徐勇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心中骇然。 有几个徐家的武士更是猛烈挣扎开来。 不过他们被绳子捆住,周围又有灶丁们看着,刚挣扎没两下就被众人揍得鼻青脸肿。 徐鹤见状大吼道:“住手!” 人群闻言纷纷看向这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 徐鹤看了看这帮苦难的人们,他悲声道:“你们的苦我看到了,你们受的罪我感同身受,你们的仇恨我也理解,但你们如果真的反了,我替你们不值!” “妈的,不要听这读书人花言巧语!”刚刚捆了他们的青年大声骂道。 徐鹤看着他问道:“这位壮士,我问你,你说你们准备逃到海上,那祖宗坟茔清明谁来祭扫?逃到海上,你的孩子将来批发入山如同野人,你对得起你的祖宗,你对得起你的孩子吗?” 华夏子孙,最在乎的就是家庭,敬天法祖、教育后人那是刻在这个民族基因里的东西。 果然,徐鹤此言一出,在场的很多人都没有了刚刚的激动。 他们都是普通人,父母祖宗都埋在这片大地上,是啊,如果他们走了,早清明、晚大冬,三十晚上的亡人等不到中,谁给他们的祖宗、父母祭扫上供呢? 是啊,如果他们走了,孩子还能记得自己是炎黄子孙,是千万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吗? “别听他一派胡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走了,说不定有一天还能回来,但我们留下,早晚都是个死,到时候我们祖先的坟会被官府平了,我们的孩子也会被官府杀了,还不如逃到海上,最少能活着!”刚刚那个青年又说话了! 徐鹤闻言急得眼睛通红:“不,我有办法让你们不死!让大家都不用逃走!” “放屁!”那青年大骂道:“爷爷们杀了那么多人,你是谁?你说让我们不死我们就不死了?” “对啊!”人群反应过来,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朝廷不可能不追究的! 徐鹤还待再讲,那青年大怒道:“他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想把我们先稳住,然后等我们放下戒心再大兵围剿我们!” 众人闻言目光“唰”地射向徐鹤。 徐鹤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不信任,看到了疯狂! 有些人甚至已经拿出他们的棍棒、刀具,目光不善地看着他。 那青年冷笑一声道:“干脆把这个巧舌如簧的家伙杀了,大家伙也好死了留下来的这条心!” 那青年身边的几个人闻言,目光凶狠地站了出来押住徐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在人群之外喊道:“住手,大家住手!” 第一卷 第165章 陈县令,我们又见面了 人群听到声音纷纷朝后看去,不一会儿,围着的人墙排开一条路来,一个踉踉跄跄的青年被人扶着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惊呼道:“丁二小!” 徐鹤也在这时诧异地看着来人,原来他就是他们在溱潼外围救下的那个青年。 老郑头看到丁二小,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激动之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强忍着喜悦道:“二小,你没死?” 丁二小抱着老郑头哭道:“郑大爷,二小没死,二小没死!” 老郑头旁的青年一拳捶在丁二小胸口道:“丁二哥,我们大家见你回来被抓走了,以为你被窦老贼他们杀了埋了!” 丁二小听到窦马童的名字,虚弱但桀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骂道:“狗日的,还想杀了,我趁他们不备又特娘的逃了。” “二小!” “哥!” 突然,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孩扶着一个瞎了眼的婆婆走进了人群。 丁二小一个昂藏的汉子,在看到瞎眼婆婆后激动地哭出声来,立刻挣脱了搀扶他的人冲到婆婆面前“咕咚”跪下喊道:“娘!” 那瞎眼的婆婆伸出干瘦的双手,颤抖着摸着自己的儿子,从已经无法睁开的眼睛缝中流出两行浑浊的眼泪。 “娘,恕儿子不孝,我逃了,窦老贼肯定想方设法找你们的麻烦了!”丁二小哭着磕头道。 一旁的青年将他扶起,哽咽道:“丁二哥,窦马童把大娘和娟儿妹子全都抓进了府里,要不是咱们反了,娟儿妹子就……” 丁二小闻言咬牙切齿道:“那窦马童呢?我要生撕了他!” 那青年得意道:“死了,被我们活活打死了!” 丁二小诧异地看着他,犹自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老郑头点了点头道:“不仅窦马童,还有那些平日里欺负我们的人,全都被我们抓住杀了!” 那青年笑道:“二哥,还有那个吕三,你记得吗?他被我们抓了还没杀,到时候给你泄泄恨!” 丁二小闻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徐鹤,问众人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青年狠狠瞪了一眼徐鹤道:“这家伙跟窦马童他们都是一伙的!” 徐鹤直接无语,自己的成分什么时候被划为盐霸了? 青年摆了摆手道:“你们别胡说,这位公子在路上救了我,当时的我差点饿死了,就是这个公子把我救上船,喂了点吃的。要不然现在我早不知道倒在哪条路的路边了!” “而且他们把我救上船后,我装作昏迷了过去,听到他跟手下人说了,要劝说什么张兵宪不要派兵围剿我们栟茶!” 徐鹤愕然道:“原来我们说话时你醒着呢?” 丁二小点了点头:“因为我看你们随从手里带着刀,以为你们是贼匪,所以就装昏了,不过,没多久后我就真的睡着了,刚刚要不是被人发现我在船舱里,说不定现在我还睡着呢!” 徐鹤:“……” 老郑头闻言皱眉对丁二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二小于是将他逃走后怎么躲避窦马童派出的盐兵,怎么误打误撞遇到了徐鹤等人,又在船舱里听到徐鹤提到栟茶场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当众人听到丁二到徐鹤那句【是朝廷辜负了他们】这句话时,所有人都哭了。 他们中很多人都是从祖上就开始在栟茶晒盐。 尽管晒盐这个活计非常辛苦,但是为了混饱肚子,他们忍耐了一代又一代。 真的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造反? 真的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背井离乡? 但朝廷的课税越来越重,官员的盘剥越来越狠,终于,上次二厘一斤盐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贼老天,终究是不要让他们活下去了。 就是这样一群人,就是这样一群苦命人,到现在为止,还以为压迫他们的是官员、是朝廷,而不是那个躲在深宫里,天天只知道修长生不老的人间帝王。 徐鹤有些悲哀,有些替他们不值,但他没办法告诉这些苦命人,其实真正要你们这些子民命的,就是你们心中那个神圣的,不容侵犯亵渎的那个人。 人们因为丁二小的讲述,针对徐鹤的敌意明显减轻了。 老郑头喝退押着他的几个青年人,惊疑不定道:“徐公子,你真的有办法救救我们?” 徐鹤知道此时不能犹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道:“相信我!” “郑大爷……”刚刚那个青年激动地想阻止,但被他身边的丁二小拦住了。 那个青年似乎很听丁二小的话,被拦了一下后,虽然脸上依然愤愤不平,但终究忍了下来。 老郑头看了一眼那个青年,又转头对徐鹤道:“徐公子,请说说你的办法!” 徐鹤调整了下思绪,点了点头道:“首先,你们要先放了海陵县令,他刚刚上任,跟海陵和各个盐场没有丝毫纠葛,你们抓他没有任何道理!” 老郑头皱眉道:“可是……” 徐鹤抢先道:“我知道你们的担心,那不如这样,请陈县令先出来,你们可以派人跟着他防止他逃走,想要破局,终究要落在那位陈县令身上!” 老郑头想了片刻,朝身后几个灶丁点了点头。 那几个灶丁得了吩咐,于是转头飞奔进了窦马童的府邸内。 不一会儿,蓬头垢面的陈华就被几人拖了出来。 徐鹤在看到他时差点笑出声来,原本这陈华长得就颇似老农,再经过这么一折磨,现在更好了,不是老农了,变老佃户了! 陈华被这帮人折磨惨了,灶丁们对他不打不骂,但既不给吃饭也不给喝水,把他掉在水牢里,只有脚尖稍稍能着地,搞得他欲仙欲死。 当他被人提出来时还以为末日到了,他正准备慷慨陈词一番便毅然决然赴死,谁知一抬眼就看见一副笑盈盈的面孔正在看他。 “徐,徐鹤?”陈华心中此时五味杂陈,既疑惑,又惭愧,还有点点丢架子。 “陈县令,我们又见面了!”徐鹤笑得很好看,尤其是在露出的两排白晃晃的大牙后! 第一卷 第166章 盘剥 徐鹤到底没有太驳陈华的面子,亲自帮其解了捆住他的绳索。 陈华的束缚被解开后,先是活动了下身体,然后转头看向徐鹤:“徐家派你来的?别的人呢?” 得,人家还是看不上自己这个毛头小子。 徐鹤笑道:“大伯父病重,二伯父自知罪孽深重,现在是大伯母掌事儿,她觉得学生脑子还算清楚,便派我过来了!” 陈华又看了徐鹤一眼,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 徐鹤转身对老郑头道:“郑大伯,这位是我们海陵县刚刚上任的陈华陈县令!” 说到这,他大声对周围所有人道:“可能大家不知道吧,这位陈县令也是灶籍出生,分数福建盐司!” 众人听到徐鹤这话,脸上纷纷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一个灶丁之子竟然也能读书做官,而且还能成为一县父母? 陈华就算再蠢,也知道徐鹤这是在帮他拉进与灶丁之间的关系。 他倒也不是个自矜身份的人,对自己家庭的过往也不讳言。 只见陈华当着众人的面,一撩官服下摆,脱下官靴,露出青筋遍布、骨头微微变形的脚踝。 “大家若是不信,你们看!”陈华将自己的脚踝展示给众人。 这里都是从小在盐场长大的人,见到这个脚踝立马知道,徐鹤刚刚并非虚言。 因为灶丁不管春夏秋冬双脚很长时间都要泡在卤池里,所以什么风湿病几乎是每一个老灶丁都会得的【职业病】。 还有为什么盐场里的很多女人会有眼盲之症? 因为男人们需要干提水、晒盐、熬盐这些体力会,所以烧灶的伙计大多是女人来干。 这个烧灶可不是家家户户吃饭时烧个火就行的,而是几乎一天到晚都在灶旁添火加柴,土胚灶房昏暗,火光又刺眼,这种光线的强弱比会让眼睛很快就变差。 久而久之,这些女人们的眼睛就瞎了。 栟茶场的灶丁们没想到,这个刚刚上任的县尊大人竟然跟他们一样都是苦哈哈出生。 他们看向陈华的目光终于柔软了下来。 老郑头垂泪道:“县尊大人,您老也是苦出身,求求您老替我们主持公道啊,若非是那些场长、灶头欺压太甚,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又有谁会跟朝廷对着干呢?” 陈华本来在处理这件事上就主张安抚,闻言点头道:“老丈,究竟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好好给我说说!” 他上前拉着老郑头的手,轻轻拍了拍。 就在众人都觉得这个县尊大人好说话时,谁知陈华转头看向众人道:“但是无论如何,本官不认可你们之前的做法,朝廷自有法度,没错,你们有冤屈、有问题,但这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一时间让场中所有人闻言瑟瑟。 但接着他又软言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说那些已经无用,现在只有亡羊补牢,不可一错再错,不然朝廷大兵压境,一切都化为齑粉!” 好家伙,徐鹤连呼【好家伙】,别的不说,这陈华是真的不怕死啊。 在这种危机时候,他还敢挑动这帮灶丁的神经,一个不慎,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好在陈华这人自带buff加成,说话也有官场之人的威风气派,这使得习惯了听命官长之言的灶丁们天然有了服从感。 陈华这时搀扶着老郑头道:“老丈,人多口杂,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您调几个心里有数的代表,咱们一起说说今日之事该如何解决。” 老郑头当了一辈子灶丁,还从没有当官之人对他如此和蔼,他看着胳膊上陈华搀扶他的双手,眼中老泪纵横道:“是是是,陈大人是我们灶丁自己的官儿,这事我们大家信你!” 说完,他转身对丁二小和那个青年道:“二小、王猪儿,你们找几个代表,我们一起听陈大人教诲!” 徐鹤看向二人,只见丁二小点头去了,那个叫王猪儿的青年脸上尤有不忿之色。 就这样,众人拥着陈华和老郑头朝窦家大院正堂去了。 徐鹤如今尴尬了,他把陈华救了出来,人家直接喧宾夺主,抢了他的主导权,跟甲方直接沟通上了。 徐勇凑了上来皱眉道:“鹤哥儿,这情况不对啊,万一那陈华到时候把我们徐家卖……”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鹤打断了他,小声对他道:“你们且在外面等着,我挤也会挤进去的。” 等徐鹤【挤】进去后,只见二十多人已经将窦家的堂屋站得满满登登,已经没了他的位置。 陈华见到他来,一脸事不关己的微笑从脸上涌出。 “特么,你也不想想刚刚是谁把你救出来的!现在你得意了,混进人民的队伍了,把我这官绅地主代表拒之门外了呗?”徐鹤心中暗暗腹诽! 好在丁二小是个知道感恩的,见徐鹤站在外面,连忙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徐鹤脸皮也是颇厚,你陈华不是拉拢甲方爸爸吗?那我直接站在甲方代表身边。 徐鹤当仁不让挤开王猪儿,站到了老郑头身边。 陈华见状微微一笑也不揭破,对老郑头道:“老丈,咱们栟茶在这件事之前,盐业到底发展的如何?本官是不盐司系统的,对此不慎了了,还望告知。” 老郑头在栟茶德高望重那是有原因的,他对栟茶太熟悉了,闻言想都不想便答道:“栟茶场有亭场170面,灶房600间,卤池170口!” 陈华点了点头:“盘铁呢?怎么没用盘铁?” 盘铁是一种非常像后世齿轮状的煎盐工具。 具体使用方法是将盘铁先烧到高温,然后从卤池里将饱和的盐税泼到盘铁上,卤水蒸发后,盘铁便留下了结晶盐。 一块盘铁每昼夜可熬盐五盘左右,每盘成盐约莫三四百斤的样子,也就是说,一昼夜就可煎盐1500~2000斤左右。 与芦苇晒盐和铁灶熬盐相比,盘铁煎盐无疑效率更高。 两淮盐司是天下出盐最多的地方,盐场里没理由没有盘铁的。 这就是陈华询问的原因。 老郑头叹气道:“那些盘铁都被窦家和一并灶头掌控着,咱们要煎盐,先要借用他们的盘铁!” 徐鹤心中了然,这就跟种田的佃户要跟主家借牛、借农具、借种子一个道理,无非是经过控制生产工具对这些人进行盘剥。 听到所有盘铁都被场长和灶头控制,陈华皱了皱眉头,这可是整个盐场啊,普通盐户如果光靠晒盐、大锅熬盐产量该有多低? 老郑头的话还没说完:“不仅如此,这170口卤池,其中162口都是窦家那些人的产业。” 听到这徐鹤不禁心中大骂,这尼玛真是吸血鬼啊,不给这些灶丁留一丁点的活路了属于。 第一卷 第167章 我想回水牢静静 陈华也是惊讶愕然,因为福建盐司遭受倭寇侵扰,这些年卤池荒废较多,灶丁们也大多星散。 在他的记忆中,之前的福建盐司的情况并没有这么极端。 没想到在两淮,各路牛鬼蛇神对灶丁们的盘剥已经如此酷烈。 陈华面色冷峻,声音沉重道:“本官没有想到,大家的日子竟然过得如此辛苦!” 老郑头摇了摇头:“这还不算什么,咱们两淮盐场有个怪现象,拿着引根来运盐的盐商,除非背景深厚之人,根本领不到盐,而我们大家辛苦晒的盐却卖不出去!” 陈华诧异道:“这是为何?” 老郑头道:“窦马童他们不允许我们晒官盐,我们每天都是为他们这些盐场的老爷们晒私盐!” 徐鹤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官盐明明需求量很大,多大循着开中法准备提盐的商人提不到盐,但窦马童这些人却不晒官盐,这是因为官盐要交税,上面催逼紧了,就说晒盐量有限,反正上上下下全都被买通了,谁也不会来管。 剩下的卤池和人力则全部投入到私盐上面,私盐是他们各家的产业,赚一分,他们就收进口袋一分,又不用交税,何乐而不为。 而且,据他估计,老郑头这些灶丁们其实也不想晒官盐,因为税收中的大部分其实还是最终转嫁到他们头上,与其这样,还不如晒私盐划算。 私盐在历朝历代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情,甚至晒贩私盐是要杀头的,但就是在大魏朝,这私盐已经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了,甚至皇帝和大臣们都想来分一杯羹,你说这天下能不乱吗? 徐鹤懂得道理,陈华这个灶籍出生的官员自然也是懂的,他皱眉道:“那你们晒私盐也养不活自己?你们可以直接卖给坐商嘛!” 盐场除了管理者和灶丁及其家人,还有一批人名叫坐商。 他们是各大盐商派遣坐镇盐场收盐的专业人员,而贩盐之人则被称之为行商。 坐商在盐场负责收盐,陈华的意思是,大家为什么不直接卖盐给坐商,然后直接跟坐商讨价还价争取最大利益? 老郑头悲愤道:“我们这些灶丁晒了盐不仅要付柴火钱、卤池钱、灶房钱、提水钱,还要将晒出的盐统一卖给灶头!” “什么?”陈华大吃一惊,“不卖会怎样?” “不卖?”王猪儿冷笑一声道:“丁二哥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他家男丁少,干活的人也少,丁大娘眼睛瞎了,娟儿年纪还小只能帮着烧火,他家日子过得苦,丁二哥就把晒出来的盐偷偷卖给坐商,那些人不敢得罪坐商,便拷打丁二哥,那个窦老贼看中了娟儿,还想让娟儿抵债,我们欠他们什么了?凭什么?” 说完他扯下丁二小的上衣,顿时,陈华和徐鹤看见了丁二小身上新伤覆着旧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简直触目惊心。 陈华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简直是为富不仁、丧心病狂!” 了解了盐场灶丁们的基本情况,事情转回了这次爆发的缘由。 徐鹤见自己再不拿出态度就真的晚了,于是他开口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来说吧!” 他将太监尤孝找到徐岱,让其利用徐家的影响力收拢私盐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他只推说是那太监尤孝的主意,并没有深扒背后那个人。 陈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事情,之前徐鹤已经对他说过,以他的脑袋,怎么可能想不到尤孝其实就是至正帝的影子,但为人臣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徐鹤知道,他也清楚。 王猪儿闻言怒了,他指着徐鹤的鼻子骂道:“就是你们这些人,就是你们这些人在喝我们灶丁的血,吃我们灶丁的肉,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丁二哥拦着,我现在就生撕了你!” 老郑头闻言呵斥道:“猪儿,你先别说话,让这位徐公子先说!” 徐鹤对老郑头、王猪儿,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深深作揖,行了一礼。 他沉声道:“其实这件事,在我们徐家分歧很大,大伯父与我都很反对这件事,我甚至还在这件事爆发之前找过陈县令商量,不信大家问他!” 众人目光看向陈华,陈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徐鹤继续道:“不过我今天并非来推诿责任的,我想跟大家说几点!” “第一,我们徐家一定尽力避免大家再遭刀兵之苦!” 这时有人冷笑道:“就凭你?还是凭你们徐家?徐家如今连个当官的都没有,凭什么让朝廷不发兵?” 徐鹤看向那人,只见那人站在王猪儿身后,显然是这帮人里的冲动派。 徐鹤笑了笑:“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叫徐鹤,乃扬州通判,也就是原海陵县令李知节学生,贼匪扰城时因为破贼有功,被朝廷下圣旨赏穿忠静冠服!而且我跟淮扬海防道张景贤张大人非常熟悉,在我去扬州参加府试时,就是张大人派他的亲兵坐着海防道衙门的备倭船送我去的!” 这段话里的信息太多了,在场的灶丁,估计什么通判,什么海防道这些官职听都没听说过。 但这不妨碍他们不明觉厉啊。 首先,这个小小少年竟然接过圣旨,受到皇帝的褒奖,光这一点就让人咋舌了。 这可是皇帝陛下看重的人啊! 说不定他的一言一行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呢?亦或者,他可以直接写信给皇帝陛下呢? 这样一来,大家受的苦、遭的罪,还有天大的委屈,岂不是可以直达天听了? 想到这,他们对徐鹤不由刮目相看。 徐鹤见状趁热打铁道:“第二点就是,我之所以请大家先放了陈县尊,就是因为我对陈县尊很了解,他是个疾恶如仇,为民请命的好官,有这样的好官,大家为什么不请他将大家的委屈写成奏章上达天听呢?” 陈华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吐出,尼玛,这个奏章一上,他就是跟皇帝、太子、齐王、内阁首辅、次辅对着干的【铁头人】了呀! 这尼玛,我想回水牢静静,可以吗? 第一卷 第168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可是…… 可是这时候灶丁们期待、希冀的眼神全都朝陈县令射了过来。 刚刚他灶丁之子、深知灶丁之苦,灶丁的守护者人设,在这一刻架着他不敢迸个【不】字, 但凡他敢在这时摇摇头,那就是哄骗大家,暂时帮朝廷大军稳住众人的两面人。 擦! 陈华冷汗冒了出来。 徐鹤见状差点笑出声来,当时将我叉出去的这位大人,知道怕了吧? 陈华瞪了徐鹤一眼,果然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对众人道:“那是自然,我祖父、父亲都跟大家一样,每日辛劳于卤池,我对大家的难处感同身受!此间发生的事,我定会上奏陛下,为诸位伸张!” 众人闻言大喜,所有人都用感激的眼神看向陈华,仿佛帮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事实上,谁也不愿背井离乡,如今陈华的承诺犹如救命稻草一般,让本已有拼命觉悟的众人突然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徐鹤第一条解决了灶丁们的燃眉之急。 第二条给了灶丁们希望。 两句话立马让众人眉宇间的愁容烟消云散。 陈华表完态后就瞪着徐鹤,看他还有什么幺蛾子要说。 徐鹤也不管他,继续道:“第三点,在我出发之前,大伯母耳提面命,说我徐家是积善之家,出了几个败类也是难免的,关键是如何挽回父老乡亲们的损失,所以,她说,等此间事了,她要将徐家所有的滩荡田全都免租十年,而且分别租给灶丁本人,每家均分,再也不让人用芦苇柴火卡着大家的脖子!” 陈华闻言大吃一惊。 徐家几乎控制了从淮安府南边一直到南通州这大片区域的滩荡田,可以说是南直隶出了名的大地主。 一年别的上好水田不计,就单算滩荡田的收入都是天文数字了。 而对方这位徐家大房的女主人竟然大笔一挥,直接免了十年的滩荡田田租,这该损失多少钱啊? 其实张盘龙在徐鹤出发前交代的是免除五年,是徐鹤自作主张又加了五年。 这倒不是他邀买人心,主要是通过这次栟茶之行,他是真切地感觉到,灶丁们真的太苦了。 免除了十年滩荡田租金,以及分割租给普通灶丁,避免了生产资料再度被盐霸们控制,最少能让大家伙喘口气。 老郑头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老泪纵横道:“还是徐家大老爷夫妇两懂得体恤我们这些苦命人啊!” 众人也跟着连连点头,感谢完张盘龙后,纷纷咒骂起这件事的操办人徐家二房徐岱来。 徐鹤的想法也很简单,反正徐家在这件事上已经有抹不去的污点,既然这样,那就将徐岱等人树立成反派典型,大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但我们徐家从根上是好的,是善良的,大家别因为一两个败类就对我们徐家有意见哈! 很显然,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徐岱父子被众人骂上了天,要是按照这帮灶丁们的辱骂程度来算,徐岱上溯十八代祖宗都遭了殃。 “嘶!感觉有点不对啊,怎么绕来绕去把自己也绕进去了!”徐鹤无语! 老郑头终于第一次对徐鹤也露出了一丝感激之色:“徐公子,那事到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徐鹤想了想道:“老丈,为今之计,首先不能再出事了,我知道你们各大盐场之间守望相助、同气连枝,所以我希望你能派遣精干之人通知各大盐场,让他们别让事情失去控制,不然悔之晚矣!” 老郑头点了点头,叫过王猪儿道:“你找点人,要头脑灵活、手脚麻利、口齿清晰的,让他们去各大盐场说一声,暂时不要乱动!” 王猪儿不乐意了:“大爷!” 老郑头在灶丁中还是很有威望的,他瞪了王猪儿一眼道:“去!” 王猪儿闻言,不敢再说,只能嘴里嘟囔了几句往外走去。 在他经过徐鹤身边时瘪了瘪嘴小声道:“巧言令色之辈!” 徐鹤:“……” 老郑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猪儿这小子,从小没了爹,说话做事没人教导,公子莫怪!” 徐鹤笑了笑,摇了摇头道:“我倒挺喜欢王壮士这种直率的性子!” 老郑头点了点头道:“公子,您继续!” 徐鹤道:“我马上帮着陈县尊书写一份弹劾太监尤孝祸乱乡里,擅营私盐之事的奏章,并且让你们过目后,让你们的人和陈县尊的人一起去驿站,用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 “这个好!” “没错,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还是徐公子想得周到!” “特么!”陈华骂人的心思都有了,这徐鹤是彻底把他架住了,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徐家倒霉,偏偏还要扯上自己。 一个不慎,自己罢官夺职都还是轻的好不? 掉脑袋的不是你,你特么当然想得周到…… 徐鹤这时还朝陈华郑重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在说:“同志,众人的希望就交给你了,努力啊!” “噗……”陈华仿佛听见了内心吐血的声音。 这时,徐鹤接着道:“光是陈县尊的弹章还不行,咱们灶丁们的声音也要让朝廷中各位大臣听见,我建议大家将窦马童这些混账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收集起来,然后找懂书写的文士,帮大家归纳整理,跟着陈县尊的弹章一起送到北京。” “没错!”丁二小眼睛一亮道:“也让皇帝和大臣们看看,这些混账都做了些什么事儿!” “对,二小,把窦马童抢你妹子殴打你的事情也记录上去!” “还有,郑大娘被窦马童活埋的事情!” “大家别忘了,刘叔公家两个孩子被窦马童家的狗生生咬死了!” “妈的,陈大个儿家的女娃娃那么小就被吕三这个禽兽折腾死了!” 徐鹤见状,继续道:“不仅如此,大家都要一体同声,窦马童的死是场中所有灶丁们一起干的,而不是某个人干的!” 在场中很多人听到这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错,徐公子真是诸葛孔明在世!” “胡说,徐公子是读书人,是文曲星转世救我等来了!” 场中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唯独体制中的陈华冷汗直冒,这特么当着我的面叫我欺君,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第一卷 第169章 学生有两策应之 灶丁们将连日来的心事重重全都丢给陈华,兴高采烈地走了。 堂中只剩下徐鹤和这倒霉县尊时,陈华再也压不住火,指着徐鹤大声斥道:“徐鹤,竖子,安敢害我!” 徐鹤坐在堂上,端起一只白瓷盖碗,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最后才施施然开口道:“陈县尊,我们如今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觉得你还是静一静,想想怎么写奏章比较好!” “你!”陈华最受不了这家伙摆出的这副姿态,他干脆别过头去干巴巴道:“我不写!” 徐鹤闻言,起身,双手合在嘴边做喇叭状…… “陈县尊反悔……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动如脱兔的陈华一把捂住了嘴:“你小子可别害我了!” 徐鹤将他手拉了下来,冲陈华微微一笑道:“县尊大人,你先别急,学生之所以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好啊!” 陈华白了徐鹤一眼,瓮声瓮气道:“照你这说法,我还要感谢你咯?” 徐鹤哈哈一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陈华无语了,面对这个无奈少年,他如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徐鹤又喝了两口茶,终于撤去了惫懒无赖的样子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想请教县尊大人一件事,不知可否!” 陈华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你徐公子多厉害的人,巧舌如簧,还有什么事要请教本官?” 徐鹤知道他心里有气,于是也不生气自顾自道:“大人,你家也是灶丁出生,按道理你应该对我大魏的盐业很了解,据你看,明明大家伙可以靠海吃海,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最后被逼得活不下去呢?” 这段话让陈华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不情不愿道:“不过是朝廷盐税太重,地方盘剥酷烈!” 徐鹤点了点头:“大人这么说也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开中法已经名存实亡,跟不上时代了?” 陈华闻言点了点头:“开中法是建国之初,朝廷为了抵御草原之敌而设立的盐法,现在看来却有弊端!” 所谓开中法就是号召商人将粮食输送到边关交给边军,然后由边军开具凭证到盐司换取盐引,商人再拿着盐引去盐场换盐,最后由行商将盐贩运到各大盐司的行盐规定地域。 而开中法施行之前,则是灶丁生产盐卖给国家,商人拿着银子来买盐,最后政府通过出售官盐获得资金,大部分上缴国库,小部分用于支付灶丁们的工本和朝廷盐司部门的行政成本。 这种运营方式,资金的运转流程大概是这样的,盐商~盐司~朝廷~资金使用部门~灶丁。 而开中法则是盐商~九边边军~盐司~朝廷~资金使用部门~灶丁。 中间多加个物资流转的步骤……赴边纳粮。 聪明人看到这个资金运转表,大概已经清楚了开中法的弊端。 一是流转的朝廷部门多了,经手的官员多了,盘剥损耗也就多了,商人增加成本,自然要在灶户和购买者身上找补回来,这样一来一去,不仅灶丁们获得的收益小了,而且百姓们吃盐的成本也增加了。 那既然这样,商人就没事吗? 也不是,增加了流转,也就是增加了风险,万一这些过程中出了点啥问题,瞬间就是倾家荡产。 那朝廷呢? 朝廷也没有通过开中法收获更大的利益,因为商人、灶丁、百姓都没有得益,造成大家对官盐的热情不高,官盐销路不好,自然妨害了生产热情,没了生产,商人进不到货,干脆去贩私盐,就这样,恶性循环产生了,朝廷因此盐税日减! 整个开中法里,真正得益的估计只有各阶官员们了。 那开中法难道就一无是处吗? 也不是,如果靠朝廷运粮输边,那也是损耗极大的事情,尤其是从产粮大省湖广运输到山西陕西,十停粮食光是损耗就要消耗七成,朝廷也吃不消啊。 徐鹤当时跟谢鲲聊到这时,也是大为吃惊。 但也不得不感叹,开中法是历史必然的产物,不能一概否定。 只能说原始的开中法是一种应急状况是财政补充措施,他的作用是出现意外军需供给需求时,利用开中法可以使物资“飞挽”而至,而不用征调徭役、劳民伤财,引起社会巨大真当。 但这毕竟是特殊时候的特殊办法,当朝廷边境安宁时,供给便大于需求,朝廷开具的给九边的盐引配额自然减少,盐引配额减少造成商人赚头少了,盐户生产的量也就少了,打仗时灶丁们靠着朝廷配额官盐还能活下去,如今配额少了,他们只能破产或者选择生产私盐。 在这时候,盐霸们靠着积累开始收集生产工具,用以控制灶丁帮其生产私盐。 久而久之,就算真的有边衅,朝廷想要盐场生产配额都不行了。 “所以,开中法已经到了需要变革,且必须变革的地步了,不然这次两淮盐司发生的事情将会细卷全国!” 徐鹤的这番话说得陈华目瞪口呆。 没错,他意识到了开中法的弊端,但他没有像徐鹤一样分析的鞭辟入里、条理清晰。 而且,想到最近东南倭乱,朝廷六大盐司除了个别其他都是沿海。 如果倭乱加上灶丁造反,那自京津到广府,将会绵延几千里的糜烂,到时大魏…… 想到这,陈华惊出一声冷汗。 徐鹤知道陈华已经将他刚刚的话听进去了,于是趁热打铁道:“县尊大人,徐鹤虽然为徐府奔走,但也不忍天下生灵涂炭!请大人上奏禀明咱们大魏这危如累卵的形势,这也是学生一点拳拳报国之心,请大人明鉴!” 陈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用几乎颤抖的声音问道:“为今之计,该当……该当如何是好?” 徐鹤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缓缓道:“学生有两策应之!” “一,整饬盐司吏治!” “二,改革朝廷盐法!” 第一卷 第170章 盐司吏治改革 改革吏治这自不必细说,这已经成为陈芝麻烂谷子的策略了。 治理国家说白了还是要靠人,只有选对人才能做对事儿。 “换几个盐司的官员就能解决问题?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陈华对第一点嗤之以鼻。 徐鹤早猜到他会这副作态,他也不生气,现如今口舌之争无益,还是解决问题最好。 “县尊大人,吏治虽然要换官员,但更急迫的是要改制度!” “制度?”陈华更不屑了,“每年针对盐司的弹章不知道有多少,那些都察院的年轻官员,哪个不是要改革,哪个不是要从制度下手!但一说到具体怎么改,这些人有一个中肯可行的建议吗?” 徐鹤点了点头:“具体怎么改,我试着说说看,县尊大人也别着急,如果我说得不对你再反驳不迟!” 陈华闻言虽然脸上还有轻蔑,但终归不再开口了。 徐鹤想了想道:“针对盐司的用人问题,我觉得首先要从观念上改变对盐司官员的非议!” 大魏朝很奇怪,各地收上来的田赋正税和各色杂税每个地方政府按照朝廷规定的度支定额,先截留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然后剩下的交由吏部。 吏部下设十三清吏司,主管各省度支。 也就是说,其实大魏朝的财税大权是被各个地方政府,最少是十三省分割的。 国家实际掌握的税收,有各省的盈余以及盐、茶、矿、山林湖泽等税种。 尤其是盐税,大家不喝茶可以,但不吃盐不行,盐的交易产生的盐税简直可以说是国库最重要的收入之一了。 可这么重要的岗位,很多清流是不愿去干的。 他们天生觉得盐司的官员是杂官,想去盐司当官的大多都是对仕途不报期望,想乘机捞个盆满钵满就回家养老的那种官员。 还有一种就是代表各方势力,为身后势力聚拢资金的白手套。 试想一下,这样的官员,他们会真心诚意对盐业发展和灶丁基本生活负责吗? 不可能的,他们脑子里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那怎么扭转这些官员根深蒂固的捞钱观念呢? 也就是说,朝廷要打开盐司官员的上升通道。 不能人家读书几十年,最后到了盐司工作就没机会升迁了,如果这样,你就算磨破嘴皮子,那些对未来抱有期望,想进步的官员也不会来盐司。 而那些想着升官的官员,不谈理想抱负,单说他为了达到升官的目的,在钱财方面也会自动自觉的收敛的,因为毕竟所求非财,或者暂时所求非财! 经过徐鹤这么一分析,陈华心中暗自点头。 确实,他也有几个要好的福建同乡在外为官,这些同乡到了升迁之际,宁可在原位上蹉跎时光等待吏部按部就班升迁府院之职,也不愿官升一级去盐司衙门。 因为大家都不傻,去了盐司,那你这辈子就被打上【仕途终止】的标签了,有些只有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官员,进了盐司之后,最多干到都转运使就到头了,没错,都转运使从三品,盐司的同知从四品。 但两京一十三省又有多少个都转运使司衙门?6个,都转运使和同知的位置加起来十二名。 呵呵,大家都不呆,放着阳光大道不走去博十二分之一的可能? 陈华算是认可了徐鹤说的第一点,然后又问道:“还有呢?” 徐鹤自信满满道:“盐司官员也是我们大魏朝的官员,自然要受到南北吏部的考功,但这不行,要针对盐司设置专门的记功罚过制度!” “第一,派人核量盐产,盐兵主抓走贩私盐,官盐充足才能产生财税,不然肥了各级官员,苦了灶丁,朝廷却帮这些人背了锅!” “盐场每五年核验器械工具卤池盐盘,这些东西全部收归国有,不可私相售卖,草滩芦荡也要收归国有,也就是,所有跟产盐有关的工具和材料全都是朝廷所有,私人不得占用!” 陈华诧异地看向徐鹤,意味深长地道:“若是如此,你们徐家损失可就大了!” 徐鹤微微一笑:“我刚刚说了,我这次来,不仅是为了徐家,也为两淮盐场灶丁们的福祉!” 陈华明显不信徐鹤所言,但他没有做声。 “第三,场库仓批验所大使、副使全都三年一换,且不许在家乡任职!” 窦马童的事情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他们家扎根栟茶,简直就是栟茶的土皇帝,盐司的判官来一拨、走一拨,而他家岿然不动,长此以往,灶丁们就被这些世家牢牢控制在手中,万一遇到个邀买人心的,这也是极大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这一点倒是让陈华心服口服,因为此时他们身处的窦家,宅院大得吓人。这简直刷新了陈华对这些杂牌小官的固有认知。 “刚刚这些全都是盐司官员每年的巡查要求,出现问题,就要追责!” “相反!”徐鹤接着道:“如果这些做得很好,盐司官员任内没有出现以上的情况,且根据盐产量增加幅度,请朝廷给于盐司官员考优的成绩!” 徐鹤总结道:“也就是说,盐司官员们是业务性官员,针对他们的考核工作不仅仅是官员的基本要求,还有业务上的要求!两者都要抓,两者都要狠抓!” 当陈华听到这时,终于坐直了身子,他再也不敢小瞧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徐鹤见他这样,微微一笑道:“朝廷要奖罚盐司官员,说白了就要师出有名,指定了指制服,只要切实执行即可,如此一来,我估计三年盐税翻翻,十年盐税可翻十倍!” 陈华闻言,惊得手中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盐税翻十倍,如果真是这样,朝廷度支那可就宽裕多了。 而且徐鹤提出的这套制度,完全可以套用在别的地方,比如茶叶,比如矿山!! “此子确实有颇有才干,难怪出京之时……”陈华暗暗想道。 徐鹤见他沉思也不打扰,喝了口茶后继续道:“改革了吏治还不行,现在的盐法制度已跟不上形势了,还要改革盐法才行!” 第一卷 第171章 盐法(1) 说到盐法,徐鹤问陈华:“陈大人也是灶籍出身,对盐法之事肯定想过,要不您先说说?” 陈华没好气地看了这小子一眼,心说今天再不露一手真就要被这小子看扁了。 他沉吟片刻后缓缓道:“这些年九边虽然虏寇时有所扰,但大的战争是没有的,也就是说开中纳粮失去了他本身的意义!” “之前你也说过,开中纳粮,商人从山陕之地奔走千里至两淮提盐太过繁琐,且所费甚高!” “既然如此,不如用开中纳银取代开中纳粮!” “盐商直接纳银与盐司,然后由运司解银与户部,交太仓银收贮,再由户部按时分送各边。” 徐鹤满眼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华。 “这老农有点东西啊!”徐鹤心中暗想。 原来的盐法因为长途跋涉运粮,或者就地屯田输粮,这两种方式都增加了商人的运输、时间成本,商人购买官盐的积极性不高。 但直接纳银到盐司,取得盐引,随即支盐。缩短了营运周期,增加了盐商的经营收益,从而有效地调动了盐商的积极性。 官盐赚得少但毕竟也是在赚啊,像盐这种硬通货,假如搞定了生产端,那以如今的市场,销售完全不成问题。 “没想到陈大人竟然也想到了【开中折色法】!”徐鹤微微一笑。 所谓折色,就是把东西全都折成银子的意思,开中法原本是纳粮,现如今改为纳银,岂不就是【折色】? 陈华闻言大惊:“你也想到了?开中折色法?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 徐鹤微微一笑,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他起的,另一个时空的明朝也遇到了大魏相同的问题,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同样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弘治五年开展了历史上着名的盐法改革。 而改革的内容就是从开中纳粮改为开中折色。 因为叶淇的改革,淮安城北成为淮北纲盐屯集地,任盐商者皆徽州、扬州高资巨户,役使千夫,商贩辐凑。” 盐运的兴盛,让淮安的城市发展在明清两代达到了空前的繁荣,使淮安迅速跻身于运河沿线的四大都市之一,为淮安日后成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当然,这个改革也成就了徽商,从这时开始,徽州商人取代了九边输粮的晋商,成为开中法的最大收益集团。 不过,徐鹤的想法可不仅仅是对盐业这种表面上的修修补补。 他微微一笑对陈华道:“大人此法,朝廷、商人皆能获利,那灶丁们呢?对了,还有朝廷往年积欠盐商们的” 陈华闻言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没错,灶丁们呢? 他们此行的目的可是来解决灶丁造反的问题的。 他的奏章到时候也是要交给他们过目的。 开中折色法虽然增加了官员的产量和吸引力,但灶丁们的情况并没有改变,反而会因为官盐产量的增加背负更大的生产压力。 这方法一拿出去,估计灶丁中间的聪明人当场就能把他陈华撕了! 想到这,陈华冷汗又冒了出来。 徐鹤早就知道这帮士大夫甭管什么出身,最后还是屁股决定脑袋,所以早早就当着老郑头等人的面说到时候给他们看奏章,防的就是陈华的屁股又坐到朝廷那边去了,到时开中折色法得以施行,他陈华得了名声,成为新法的缔造者,从此平步青云。 朝廷因为新法税收增加。 百姓呢? 他们并没有从这个灶丁出身的官员身上享受新法带来的一点点改变。 就是这么残酷。 好在陈华并没有发现徐鹤这个小花招,他疑惑道:“那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徐鹤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陈华的问题,而是将大魏当今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自至正帝继位后,朝廷经济危机加剧,为了从盐业专卖中榨取财富,官府不顾产销平衡,滥发盐引,商人拿到盐引后到盐场却无盐可支。 接着,下层官吏控制灶丁为其晾晒私盐牟利。 私盐价低,倒逼官盐进一步无盐可支,但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这些人不减反增,渐渐入不敷出。 于是官盐只好进一步推高盐税,更加肆无忌惮地滥发盐引。 这样一来,灶丁们的苦日子算是来了,而且这些年愈演愈烈。 这次时间其实也可以看成盐业积弊的一次总爆发。 那么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有三个。 一,往年积欠的盐引,朝廷要兜底还账! 二,灶丁们的生活要有所保障,还要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三,朝廷控制的生产,这一点增加了官员贪腐的渠道,也损害了灶丁晒盐的生产热情。 “至正年间,两淮每年必须兑换90万张盐引,其中淮南盐引占68万张,淮北盐引占22万张,因此为户部太仓库带来60万两的余盐银。但是,由于朝廷发行盐引、征收盐税后,不能及时用盐来兑换已经发行的盐引(这里称旧引),以至于积压了约250-260万张两淮盐引。” “假如朝廷把两淮所有的盐来兑换这批旧引,以两淮每年兑换约90万张的速度计算,约三年就可以全部兑换,但朝廷从两淮征收的盐税,也将停收三年,仅对户部的财政损失就达180万两。” “而北部边军因连续三年无商人运送粮草所造成的损失尚未计算在内。所以,朝廷继续发行盐引——准确来说是继续强行摊派盐引以及预征盐税,内商或破产、或逃亡,私盐大行的局面无可挽回!” 陈华听完这一切,惊讶地从座位上站起:“你,你竟然了解的如此清楚?” 徐鹤微微一笑,事情发生之后,他就跟谢良才聊了很多,甚至还写信给之前的两淮盐运御史孔一元对如今两淮盐业的情况做了番深入了解。 顺嘴提一句,孔一元因为他老师的缘故保住了官位,但前几日收到吏部文书,让他回京叙任待用。 也就是把过去的问题讲清楚,至于未来给你什么位置,过段时间再说吧。 但这个回京的期限大约两个月左右,时间还很宽裕,孔一元这家伙死性不改,留在淮安夜夜笙歌,彻底放浪形骸。 不过寺卿公子的信还是有用的,毕竟还要在官场上混,所以孔一元【百忙】之中讲两淮盐业的情况细细写了二十多张纸,用驿路投递了过来。 可以说,现如今,天下对两淮盐业的了解,能超过徐鹤之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可以说,朝廷在两淮的盐业如今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际,为了不发生大乱,咱们面临的不仅仅是灶丁,还有手里拿着一大叠【旧引】的盐商!” 陈华这次是彻底服了,他战战兢兢道:“那,那怎么办?” 第一卷 第172章 盐法(2) “怎么办?”徐鹤反问。 “要了解怎么办,我们要先解决一个问题,就是现有盐法下,收益最大的那批人!搞定了他们,我们提出的盐法才是切实可行的盐法!”徐鹤斩钉截铁道。 陈华点了点头:“没错,但你刚刚说了,开中法,牟利的都是大小官吏和盐场不入流的那些小人们!” “之前你说的裁汰世袭盐霸,订立制度管理这些人不是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吗?” 徐鹤摇了摇头:“一个国家的大政方针,趴在上面吸血的肯定不仅仅只有这么点人。我先说一个,囤商的事情你怎么解决?” 所谓囤商,自然是囤积居奇的商人。 盐业中的商人按照性质可以分成三种,一是边商,这些人就是运粮到九边,然后拿着仓钞、勘合到盐司提盐的这帮人。 二是内商,这些人就是天天守在盐场里的那些所谓坐商,他们手里拿着盐,如今官盐价格高企,他们手里的官盐往往卖不出去,一压在手里就是十年八年,苦不堪言。 三是囤商,这帮人就厉害了,边商或者内商遇到天灾人祸亟需用钱,他们这些人就趁机低价买入盐引或者官盐,然后乘着盐价高企的时候再把卖出去,也就是所谓的囤积居奇。 这些囤商大多出自内商之中,他们这些人想做这种生意,不仅要有巨万家资,还有强大的政治后台。 他们这些人是肯定不想看到既得利益受损的。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那就别轻易动盐法,不然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绝对能玩死陈华和徐家。 陈华刚刚燃起的改革的雄心壮志,在徐鹤一番分析下顿时分崩离析。 没错,他想青史留名,他想官路亨通,但那是建立在没有生命安全的基础上的。 陈华可不想成为商鞅、乐毅那样的人物,国家因为他们的改革强大了,自己却死得凄凉无比。 他的犹豫和退缩,徐鹤尽收眼底,但他不准备劝导,因为他需要的是个改革坚定的襄助者,而不是半途退缩的懦夫。 所以,他继续道:“除了囤商,还有首辅和齐王,次辅和太子,包括……” 他手指了指上方,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陈华在听完这些后已经彻底决定放弃了,什么狗屎改革,特么这是把上上下下全都得罪了个遍,改革个毛线。 徐鹤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笑道:“陈大人,你是不是听到这些名字,害怕了?” 陈华脸瞬间红了,不是被诬陷后的激动,而是真的惭愧了。 没错,他是真的怕了。 徐鹤对此也能理解,人家就是官僚集团,你指望他跟张居正似的,明明自己就是官僚集团的人,还天天挖官员的坟,最后好了,官员的坟没被挖掉,他自己被开棺戮尸,凄惨无比! 徐鹤朝他微微一笑道:“有一种方法,朝廷有税收,灶丁有活路,囤商还四处说你好话,什么首辅、次辅,什么太子、齐王全都对这种方法大声称赞。最后只有咱们那位陛下没了盖道观的内库银,这你干不干?” “什么?”陈华唿地站起,激动道:“还有这么好的办法?” 徐鹤点了点头。 陈华兴奋道:“干!为什么不干?能有这种办法,我第一个上奏,而且还会找……,咳咳,找一些朝中重臣帮忙说项!” 徐鹤心中大笑,这陈华也是个有意思的聪明人。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种制度,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那么,两害取其轻,不好意思,陛下,咱们不带您玩了! 徐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要国家、百姓有银子,我特么管你什么皇帝老儿。 到时候至正帝不是不爽吗? 那你去跟你的大臣们掰头去吧,于我无瓜。 “徐公子到底有何良策,请速速道来!”陈华差点拉着徐鹤的手促膝长谈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我这个办法叫纲运法!” “啥?啥意思?”陈华不解。 徐鹤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缓缓道出他给大魏朝设计的盐法……纲运法。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灶丁们自产自销,多劳多得。 当然,这种多劳多得跟徐岱那种完全不同,因为盐价的议价权由朝廷主导,灶丁、盐商参与讨论,三分互相牵制,朝廷不能强制灶丁、商人产盐、购盐,灶丁和商人也有了议价的权利。 三方共管盐价,相当于后世的招投标,朝廷根据百姓生存状况设置一个盐价天花板,在这个天花板下面,由灶户和盐商商量价格,灶丁们觉得这个价格能养活自己,且还有积蓄,商人觉得这个价格有利润,那最终的盐价就此诞生。 说白了,就是市场和供需关系决定了盐价,避免了老百姓吃不起盐,也避免了盐贱伤害灶丁的利益,且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商人。 这种由商人和灶丁直接参与生产销售的方法,也避免了行政命令过多,不遵循市场规律瞎指挥的弊端。 陈华闻言点头道:“让灶丁和商人参与议价,这个确实匪夷所思,但若真能搞成,好像确实如你所说,对大家都好!” 徐鹤继续道:“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商人作为三方之一,非常重要,朝廷要辨别商人的购买能力和抵抗风险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这不是小打小闹,你想参与到盐业买卖中来,不仅要求你上溯三代清白,还要家资巨万。” 陈华点头表示理解,这年头,你要没点银子,像盐这种大宗交易商品压根玩不转。 比如两淮盐场,遇到风、雪、雨、台风这些灾难,说不定就会歉收。 小商人付了定金,盐场交不出货,失去了周转资金那还搞毛? 只能破产了事。 而且滴滴拉拉的小商人,朝廷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来维持,所以盐这东西要么朝廷专卖,朝廷专卖搞不定,私人就必须资材雄厚。 那么这些人从哪里来呢? 囤商。 囤商虽然奸诈,买低卖高囤积居奇,但他们一是有钱,二是有人。 如果让他们参与进来,岂不是完美解决了盐法推行的困难问题,以及囤商反对新法的问题? “所以,我们只要提议朝廷,着盐院设薄,按资排序,勘定一册,将两淮之盐分为十纲,每纲扣定纳过余银者整二十万引,以圣德超千古,皇风扇九围十字编为册号,每年以一纲行旧引,九纲行新引!” 陈华眼睛一亮,徐鹤这办法意思就是,大家放心,朝廷不会不管手里有旧引的商人,只不过你们别一拥而上挤兑盐,我这每年都有一纲的商人帮忙偿还你们的盐。 这样的好处是,朝廷照样收另外九纲的盐税,又不耽误还积年的旧债,财政和盐业不会一下子崩掉,大家全部玩完,而且往年许下的空头支票有新的盐商代为偿还,朝廷分子儿不出,妙啊! 新的盐商也不会因为旧账不堪其扰,反正大家帮着一起还,跟盐业专卖赚到的钱相比,十年才贴一年的钱,这事有搞头。 尤其是旧引迟早有还完的一天,到时候他们就是世袭的纲商,子子孙孙躺着赚钱了就。 这一盐法,苦了手上有旧引的商人了。 但他们手上的旧引已经跟废纸无异,如今朝廷帮你兜底,虽然时间较长,但你们最少还有希望不是。 陈华用钦佩的目光看向徐鹤,这他么哪是人才啊,这是天才,天纵其才! 「这些章节中涉及到很多盐法的知识,盐法展开说,二十章都不够写的,但大家肯定不喜欢看,所以我调了些重点说了,也有些跟本书无关的我就不再赘述。 总之,这几章或许有点枯燥,但是却是后续章节的重要引子,不得不交代! 有人看这本书吗?有的请留言,每人发个老婆!」 第一卷 第173章 兵来 徐鹤详细地给这位灶籍出生的县尊大人讲述了【纲运法】的细节。 陈华在听完后皱眉道:“若是旧引还清,俱是新引,盐商又乃世袭,恐成巨富!” 徐鹤很意外陈华对纲运法的敏感。 没错,纲运法在另一个时空,就是用来应对走投无路的开中法。 自明朝中晚期一直到清朝末年,纲运法一直是朝廷控制盐业的不二法门。 在这期间,因为纲运法取代开中法,进一步推动了徽商的崛起,以及两淮,尤其是淮安、扬州等大型城市的发展,由此衍生的盐商园林文化,以及淮扬菜至今还是咱们这个民族的文化瑰宝。 徽商最巅峰的时候,修林造园,挥金如土,就算是邓通石崇之流也不可媲之。 但谁见过徽商尾大不掉造反或者资助造反的吗? 没有,因为,在整个制度上,朝廷永远都是主导者,而作为既得利益集团,盐商若是想维护自己的财富,就必须依附于朝廷,甚至具体到某位权贵。 也就是说,他们的风光其实是属藤蔓的,独立根本生存不了。 且纲运法十年一换纲册,商人行销的地方改变,他接触到的人、事、物也都相对陌生,这个也在很大程度上杜绝了商人勾结当地利益集团发展势力的可能。 陈华跟个社学儒童似的,一边听,一边点头,丝毫不以自己的身份向一个童生请教而不好意思。 等徐鹤说完后,他连忙叫人取来纸笔,细细思考了徐鹤刚刚所言,挥笔就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开来。 遇到他不懂的,或者有待推敲的细节,他还会停下笔来再跟徐鹤讨论一番。 就这样,两人聊了一天,老郑头来看了他们几次,也听了他们说的内容,但无奈压根听不懂。 更让他疑惑的是,明明陈华才是官老爷,可为什么他似乎跟个学童似的,徐公子说什么,他脸上就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连连点头。 到了晚间,两人秉烛继续,终于在三更时,陈华将原稿写好。 接下来,他叫来下人,取来来时带着的奏本,将稿纸上的内容一一誊写到奏本上。 夜已深,徐鹤一路奔波,到了栟茶后便没有休息过,看着依然精神奕奕的陈华,他熬不住了,和衣在一旁的小榻上躺了下来。 就这样,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大门被人撞开,丁二小拿着火把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壮汉。 “不好了,徐公子,我们盐场被朝廷的兵给围了!”丁二小仓皇道。 徐鹤刚刚睡醒,整个人还是懵的,倒是陈华猝然一惊连忙站起身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突然又有一帮人闯了进来,只见王猪儿朝陈华和徐鹤怒目而视:“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清楚,你们不过是缓兵之计,稳住我们,其实暗地里调兵来围我们!” 他的这番话说完,不仅王猪儿身后之人朝他俩怒目而视,就连丁二小带来的青壮都神色不善起来。 徐鹤这时终于醒了,他意外地发现,身上竟然盖着陈华的外衣,显然是刚刚睡着时,陈华怕他冻着,特意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他盖了。 想到这一节,徐鹤对陈华的观感好多许多。 但这时陈华却无暇想这许多,他冲着王猪儿愤怒道:“我与徐鹤商议如何上奏,整整研究了一天,到现在我都还未曾睡下,你说我们是稳住你们?那为什么我们不趁机逃跑,还等着朝廷兵到,我们再被尔等生擒?” 王猪儿冷笑道:“当官的惯会花言巧语,谁知道你们心里有什么弯弯绕儿!” 陈华还待争辩,这时,徐鹤掀开盖在身上的衣服,来到众人面前,他冲着丁二小道:“丁二哥,朝廷的兵现在在哪?” 丁二小面色严峻道:“我们派出去望风的人说,除了朝海那边,三面全都有官兵在二十里外朝这边摸来,沿途都没有火光,人马几乎无声!” 徐鹤皱眉道:“知道是哪来的兵吗?” “不知道!”丁二小摇了摇头。 陈华急了,本来有不动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希望,但若是这时朝廷发兵围剿,不仅他和徐鹤必死,说不定最为富庶的南直也会因此糜烂。 他亢声道:“由本官前去查点一番,你们放心,我定会告诉来人,尔等都是善民,之前的事也是那些盐霸作恶多端,你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王猪儿冷笑看向丁二小:“二哥,是不是跟我猜的一样?这个当官的想跑!” 陈华怒了:“本官想跑?那徐公子怎么办?” 王猪儿冷笑道:“徐家这次有过,这姓徐的是以身恕罪,专救你这个县令大人来了!” “尼玛!这王猪儿脑回路清奇,本公子的命不值钱的吗?”徐鹤心中大骂。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老郑头带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刚进门,老郑头就对陈华道:“陈大人,你给皇帝看的东西写好了吗?” 陈华闻言,拿起桌上刚刚誊抄好的奏本递给老郑头:“老丈小心,不要弄脏了。” 老郑头闻言,立马郑重双手捧着递给身边书生打扮的那人,然后转头对陈华道:“陈大人,他叫范宗,是我们盐场唯一识文断字的人,小时候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里没落了就在场里帮忙记点账!” 那范宗明显是来检查陈华、徐鹤【作业】的。 从老郑头手里接过奏本他便细细读了起来。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这个奏本就算递上去也未必有用,但这表明了一个态度,一个陈华和徐家的态度。 老郑头和在场所有人都很重视这个态度,他们这么多年的苦,终究要有人告诉皇帝陛下的,他们的迫不得已,终究要有人告诉朝廷里那些大人物的。 而且,这也是陈华徐鹤二人取信于大家的关键。 就在众人盯着范宗的时候,范宗的脸色从初始的凝重,渐渐变得激动起来,最后更是眉飞色舞道:“此纲运法一旦施行,吾等灶丁也可参加盐价议定,这这这……若是真能如此,咱灶丁再也不会像这般受罪了!” 第一卷 第174章 信任 老郑头皱眉道:“范宗,到底怎么回事?” 范宗细细将正本奏疏看完,最后把陈华奏本中有关灶丁的部分细细挑出来说了。 当众人听到自己这些苦命人也可以参与盐价议定时,顿时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华。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有了定价权后,虽然他们还要受到朝廷、商人的掣肘,不能肆无忌惮抬高盐价,但他们毕竟有了发声渠道,跟以前被朝廷和盐霸双重压迫相比,境遇不知好了多少。 况且,在徐鹤的设想中,因为要三年一次推举参与议定盐价的人,灶丁们会在新型保甲制下,形成自己类似后世【工会】一样的组织。 这个组织就是专门为了保全灶丁权益的自发性组织,灶丁们三年一选,旁有朝廷巡盐御史监督,为防巡盐御史和灶丁中新兴的富户勾结,巡盐御史当从别处抽调,不得使用本地御史。 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徐鹤的方法避免了灶丁中新盐霸的诞生。 范宗说完后,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都清楚,若是真的能施行新的盐法,他们祖祖辈辈被人压榨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 包括王猪儿在内,尤其是年轻人,看向陈华的目光都温柔了许多。 老郑头一揖到地,哽咽道:“陈大人真乃老天赐给我们的父母官啊!” 陈华惭愧道:“这些都不是本官的主意,而是徐公子的办法,你们谢我,实在让我惭愧啊!” “什么?” “是他?” “他年纪这么小,就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看向徐鹤。 徐鹤笑了笑对陈华道:“陈大人,这奏本是我二人商量的结果,徐鹤不敢自专。” 接着,他转头对众人道:“大家白天时愿意相信我和陈大人,那我也掏心窝子跟大家说两句!” 屋里众人一听这话全都安静了下来。 徐鹤沉声道:“陈大人是海陵县令,本来不用管,也不能插手盐场之事,但他还是毅然决然来了,请问大家,这是为何?” 众人沉默。 徐鹤道:“因为陈大人是个好官,不忍心大家受了委屈,还要被大兵进剿,到时候生灵涂炭,陈大人作为朝廷任命的一方守牧,心中有愧!” 众人闻言,看着陈华的目光顿时柔软了起来,扪心自问,的确如此,盐场归盐司管辖,跟地方政府是没有任何统属关系的,陈华明明可以高坐海陵县的大堂之上,不管大家的生死。 那他来到此地犯险,定是为了大家着想啊! 陈华被大家温柔的目光包裹,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伟岸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脯! 徐鹤继续道:“还有,我有一说一,陈大人也不过是七品县令,在朝廷上也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 刚刚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陈华闻言立马缩了缩脖子:“特么!” “他递的奏本,朝廷采纳与否,那是要看皇帝陛下和朝廷各位大臣商议的结果,而且,就算采纳,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其实灶丁们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朝廷用了百多年的开中法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七品县令的奏本,立马改了? 但大家还是愿意相信陈华,这是为什么? 因为灶丁们太苦了,他们盼望有一天能有人帮他们说说话,哪怕没用,但那也是希望啊,总好过祖祖辈辈,一代代人绝望地过日子强吧? “陈大人,徐公子,我们懂,你们放心,我们要的就是朝廷的一个态度,我们也是人,不是畜生,不能把我们生生世世压在这片盐场上不得翻身,总要给我们点希望不是?”老郑头点了点头,代表大家道,“就算到时候真的无用,我们大家也不会怪罪两位!” 徐鹤点了点头:“还有第三点,你们不是要派人跟着陈大人的下人,一起递送奏本去驿站吗?人选出来没?我们连夜出发,早一天送到北京,或许大家的安全就早一天得到保障。” 老郑头转头看了看,点了丁二小道:“二小,你做事沉稳妥帖,就由你跟着陈大人的随从去驿站吧!” 陈华闻言,从怀中摸出县令的关防盖在奏本上,然后叫过自己的下人,让他拿着奏本跟丁二小立刻出发。 丁二小道:“大爷,你放心,我想走,就算围着的兵再多,他们也拦不住我!” 说完,带着那个陈华的下人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徐鹤转头对王猪儿道:“猪儿兄弟,你是不是不放心陈大人去寻那些朝廷的官军?” 王猪儿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徐鹤,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徐鹤对他这态度也不在意,开玩笑,这时候,在场的所有栟茶人,可能相信陈华不会害他们了,但终究不想放弃手上唯一的筹码,有了陈华这个县令在栟茶,官军多少会投鼠忌器。 但问题来了,陈华不去,谁去呢? 陈华作为朝廷官员,讲话自然会受到重视,他们栟茶场里灶丁们去了也没用啊,说不定朝廷官军还会把他们当匪贼羁押起来。 徐鹤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道:“若是大家相信我,不如我代表陈大人走一趟吧?” “你?” “你去有用吗?”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人,去了之后别被人当做通匪杀了!” 陈华也急了:“徐公子,这次不知是谁领兵,万一有点误会,本官……” 徐鹤笑了笑道:“不怕,陈大人,你写一封信盖上知县关防给我拿着就行!” 陈华还是不放心道:“不可逞强……” 徐鹤笑了笑转头对老郑头道:“我带来的人中有个是我族兄,可以让他陪我去吗?” 老郑头点了点头,示意王猪儿去提人,不一会儿,徐鹏就跟在王猪儿后面过来了。 就在这时,有个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惊失色道:“不好了,官兵突然举火,现在已经来到场外,把我们团团围住了!” 王猪儿大急,拿起手中的柴刀吼道:“来不及了,兄弟们,跟他们拼了,给老弱妇孺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第一卷 第175章 原来是你 “住手!” “住手!” “住手!” 徐鹤与陈华、老郑头三人不约而同吼出声来。 若是让王猪儿杀出去,那就真的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了。 到时候栟茶场杀官造反的罪名就彻底被按在众人身上了,徐鹤他们之前所做的努力也都白费了! 王猪儿根本不看徐鹤与陈华,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对老郑头道:“大爷,再不冲出去就晚了,咱们栟茶这大几千人今晚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老郑头面容扭曲,显然内心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徐鹤见状,害怕事情再有反复,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对王猪儿道:“快,速度引我去见那些官兵!” 王猪儿不理会徐鹤,反而转头看向老郑头。 徐鹤大怒:“快,再犹豫,你们就是栟茶盐场的罪人!” 老郑头闻言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道:“猪儿,你带着徐公子去!” 王猪儿失望地大喊一声:“大爷……” “快去!”老郑头此时已经有了决断,于是丝毫不为所动。 王猪儿见状,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然后瞪向徐鹤。 时间紧急,陈华二话不说,伏在桌上龙飞凤舞写了一封信,然后盖上知县关防递给了徐鹤:“徐,小鹤,保重!” 徐鹤勉强笑了笑安慰道:“没事!” 说完,他就跟着王猪儿离开了屋子。 来到屋外时,徐鹤抬头看天,只见乌云遮蔽了月亮,外面即使有火把引路,也不过照亮五六米的距离。 可就这样,徐鹤不敢耽搁,跟在王猪儿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乡间土路上。 王猪儿也许是生气老郑头相信徐鹤这个外人,遇到坎坷之处从来不提醒徐鹤,搞得徐鹤摔倒几次,有一次甚至滚进了水塘,整个人狼狈不已。 但徐鹤咬紧牙关,摔倒了爬起来就跟在王猪儿后面,一句抱怨都没有。 王猪儿一开始还有点幸灾乐祸,后来见徐鹤这副做派,心里也有点佩服,于是故意走慢了些,让徐鹤能看到火把的光。 就这样,两人摸黑朝场外走去。 其实盐场为了方便管理,栟茶是有护栏隔绝的,虽然这些护栏不高,但大多建在海水引出的沟上方。 平日里出入栟茶只有盐场的大门,也就是那日徐岱进场的地儿。 当徐鹤二人来到木栅做成的大门处时,他已经远远看到有火光排成长龙正在沿路快速赶来。 徐鹤二话不说,便踏出了木栅大门朝火光处走去。 王猪儿犹豫片刻,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徐鹤一边走,一边朝火光看去,粗略一数,火把约莫千来根的样子,若是其他两处也是这个规模,来的官军最少也是三千人上下。 能调动这么多官军,地方官肯定没这个能力,也就是说,这件事如今最少已经捅到南直隶兵部了。 想到此节,徐鹤心中一沉,这件事的性质现在还很难定性,若是牵扯的衙门越多,官员们基于利益考量,说法也会不一。 有的人想把事情按下去,有的人想将问题披露出来。 有的人想借这件事实现自己的目的,有的人想靠着这件事升官发财。 但不管怎样,越多人知道,也就意味着人多口杂,风险呈指数级别提升。 就在徐鹤忧心忡忡之际,距离栟茶场二里地的土坡之上,一个头戴凤翅抹额盔,身穿吞口兽金属札甲的将军正在一座荒废的茅庵草舍外的石碾上看着地图。 他的旁边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耸立在院中,门口肃静无声地伫立着一队衣甲整齐的亲兵,这些亲兵个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像极了龙门石窟中天王和力士的石雕。 他们中的一人一手牵着一匹白马,一手紧紧地扶着一面红色大旗。 这幅大旗带着用雪白马鬃做的旗缨和银制的,闪着白光的旗枪尖儿,旗中心用黑缎子绣着一个斗大的【陈】字。 “报!”肃杀安静的环境下,突然有传令兵从外飞跑进院内,只见他气还没喘匀乎就对院中那将军道:“另两路皆已到位,只等大人一声炮响便齐齐杀入栟茶场内!” 那将军没有抬头,仍然看着地图说道:“场中有没有动静?” “在我们亮起火把之前,场中已经开始骚动,火把穿行场内,显是知道大军到了!” 那将军点了点头又道:“后队跟上来没?” “跟上来了!” 传令兵的话音刚落,又有一兵士冲了进来:“禀告大人,场中出来两人,说是要见大人!” 那将军闻言明显一愣,他没想到,这节骨眼上栟茶场竟然还有人敢要见自己。 这时,从屋内又走出一个武将打扮的人,他手里端着水,一边递给那将军,一边笑道:“怕是来请降的!” 那将军不置可否,对刚进来的传令兵道:“去,把人带来!” 不一会儿,徐鹤与王猪儿被领入小院。 刚进门,徐鹤就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盔甲正在喘一件簇新的青缎面大氅,为了即将的战斗脱掉方便,大氅上领口的扣子被那人解开了两个。 那大氅还没上身时,徐鹤发现对方背上斜背着一张弓,腰里挂着宝剑和一个黑漆描红的牛皮箭囊,里面插着十来支雕翎羽箭。 那人一边自己穿着大氅一边淡淡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到我中军所为何事?” 徐鹤躬身一礼道:“学生带了海陵县县令陈华的书信一封,特来递给大人!”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徐鹤拿出来。 片刻后,他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书信看了起来,看完后不动声色道:“陈县令在什么地方?” 徐鹤连忙道:“在原场大使窦马童的家中,十分安全!” 那人在地图上接着火把的光找了片刻,接着用手里的马鞭点了点图中一个点,然后对身边另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道:“你带一队人人直接去窦家,把那个县令揪出来,这帮读书人,没事尽添乱儿!” 那将军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徐鹤大急:“将军,陈县令没有性命之忧,可能听我一言!” 那将军突然冷了脸道:“你是何人,我奉朝廷军令,剿灭杀官造反的栟茶场众人,怎可听信你一从贼巢出来之人的片面之词?来人啊!把他们押下去看起来!” 王猪儿闻言大惊失色,眼看着有官军压着自己的肩膀,他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口中大叫:“狗官,不得好死!” 徐鹤心中大急,连忙大声道:“将军,学生并非栟茶场人,学生是海陵徐家的人,这次来……” 那将军一听徐鹤是海陵徐家的,立马挥手示意那些亲兵等一等,他来到徐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徐鹤道:“学生徐鹤!” 那将军惊讶道:“你就是徐鹤?县试、府试双案首的那个海陵徐鹤?” 徐鹤茫然地看着他道:“正是在下,不知大人是……” 那将军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快,把他们放了放了!” 第一卷 第176章 舌灿莲花 就在徐鹤一头雾水之际,院外又有马蹄声响起,不一会,一人走进小院。 徐鹤与来人借着火光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徐公子!” “孙佥事!” 好吧,原来是扬州卫的卫所兵! 孙佥事看着徐鹤被亲兵押着,不由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院中那个将军哈哈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官也是刚刚知道这位就是徐鹤徐公子啊!” 孙佥事连忙给徐鹤介绍道:“徐公子,你住在咱们指挥使衙门,不是一直说要拜见指挥使大人吗?喏!这不就是?” 徐鹤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堂堂一卫指挥。 他连忙上前躬身道:“陈大人,学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军前,大人恕罪!” 陈应诏哈哈一笑,挥了挥马鞭道:“客气个甚,我一个当兵的丘八,没有你们读书人那些繁文缛节。” 王猪儿被这转折搞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现在究竟是怎么个形势,只能傻愣愣地跟在徐鹤后面,一会看看你,一会又看看他。 孙佥事道:“徐公子,海防道张大人随后就到,你是来寻他的?” 徐鹤是经过张景贤的关系才在府试搭上陈应诏的,孙佥事自然晓得其中关系,于是这才有此一句。 徐鹤摇了摇头拱手道:“陈大人,孙大人,学生此次前来军中,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陈应诏笑容微敛,似是已经猜到徐鹤要说什么,言语顿时比刚刚淡泊了两分:“既然徐公子有大事要说,那还是等张兵宪到了,一起说吧!” 徐鹤心说这陈应诏果然是个老油条,小事笑呵呵,真的涉及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这人立马态度转淡了! 不一会儿,落在后面,骑马不是很利索的张景贤终于来到小院跟众人汇合了。 见到徐鹤他也吓了一跳:“小鹤,你这是……” 徐鹤见人到齐了,于是将徐岱如何被太监尤孝蛊惑,然后串通栟茶场大使窦马童压低私盐盐价的起因说了出来。 众人刚开始都很诧异,徐鹤作为徐家人,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应该是将徐家尽量摘出这件事来。 可徐鹤倒好,他竟然直接将徐岱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就在张景贤和别的人都在疑惑徐鹤为什么这么做时,陈应诏这个武将倒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反正这种事瞒也瞒不住,与其事后被揭盖子,还不如当面跟众人坦诚相待。 陈应诏本以为徐鹤就是个读书好、诗文好的少年,没想到竟然脑子也这么清醒,他看着徐鹤的目光从刚刚的淡漠变得有了那么一丝欣赏。 徐家的事情现如今不是当务之急,徐鹤朝张景贤和陈应诏二人再次一揖到地:“学生这次前来是因为跟海陵县陈县令在栟茶场中了解了一些事情,所以陈县令让我前来传信,想请大军暂退,切勿误杀良善!” 这句话刚刚说完,本来还一脸笑意的张景贤脸色变了,这次出兵就是他一力主张,徐鹤这么说,无疑是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 徐鹤也发现了张景贤脸色难看,但好在看着以往的情面,没有当面驳斥。 他连忙道:“张大人,学生在家族中了解此事时也跟诸位大人一样,以为是灶丁们造反。但去了栟茶了解一番后才知道,对方却有苦衷!” 张景贤冷然道:“当然有苦衷,你们家那位二老爷带给他们的苦衷嘛!” 徐鹤知道他被驳了面子,心中有气所以言语带刺,但他们徐家理亏在先,所以只能苦笑一声道:“张大人,陈大人,请听我细细将此事说来!” “栟茶有个灶丁名叫丁二小,家中有个瞎眼老娘和一个刚满十七的妹子,因为窦马童为老不尊,看上了丁家的姑娘,所以借机挑事,屡次刁难盘剥丁家,造成丁二小逃出盐场,这窦马童还是色心不死,强行将丁家姑娘掳至府上,栟茶场中众人气愤难平,这才纠结闹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目光看向徐鹤,这特么怎么扯上什么丁二小了,丁二小是什么人? 徐鹤一本正经道:“这窦马童见灶丁们闹事,还要上报朝廷,其人知道无法善了,于是勾结前些日子的姜堰铺贼匪雷钧,妄图杀人灭口。” “灶丁们听说窦马童竟然与杀官造反的贼人勾结,于是愤而杀之!” “所以说,灶丁们不仅无罪,还应该大大奖赏才是!” 张景贤傻了,陈应诏傻了,王猪儿、孙佥事等人全都傻了。 拜托,刚刚还是你说徐家参与了这件事,将灶丁们逼反了。 现如今灶丁们怎么从杀官造反变成了杀死勾结杀官造反贼寇的英雄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 究竟是我们耳朵有问题,还是你的嘴巴有问题? 就在众人茫然之际,徐鹤道:“张大人,你带着朝廷官军半路听说了这个消息,转而追击上次逃走的雷钧,实乃耳聪目明、指挥若定,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亦是大功一件!” 陈应诏鼓着嘴巴脸上表情不知道有多精彩,心中暗骂:“这读书人一张嘴果然舌灿莲花,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按他的说法,这栟茶场的灶丁们不仅无罪,还个个都是英雄了!” 张景贤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沉着脸道:“荒唐,那两淮盐场全都鼓噪不安究竟所为何事?” 徐鹤点了点头:“两淮盐场同气连枝,因为在窦马童家中发现各大盐场的官员都有勾结雷钧的隐情,为了避免两淮糜烂,所以这些忠贞之士愤而起之,将这些吃着朝廷俸禄,却挖朝廷墙角的浑蛋全都绳之以法了!” “噗!”一旁的孙佥事再也忍不住徐鹤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景贤瞪了孙佥事一眼,然后冲徐鹤招了招手道:“你跟我进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朝院里破屋内走去。 陈应诏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向徐鹤道:“去啊!徐案首。” 第一卷 第177章 猪儿兄弟 当徐鹤走进屋内时,张景贤没好气地瞪着他道:“徐鹤,你大胆!” 徐鹤连忙低眉顺眼开始装乖宝宝:“大人恕罪!” 张景贤气喘吁吁骂道:“国家大事,岂是你颠倒黑白就能蒙混过关的?徐家这次能否保全已经不重要了,若是两淮盐场糜烂,再加上跟东南倭寇勾连,那我们都是百死莫赎,你懂吗?” 徐鹤等他情绪发泄完后才小声道:“张大人,这件事暂时放下,学生还有另一件事向您禀报!” 张景贤瞪了他一眼,瓮声道:“说!” 徐鹤见他还算平静,于是凑上前将他跟陈华商量的内容一并说了出来。 初时张景贤还有些不耐烦,甚至还训斥徐鹤道:“你一个小小童生,他陈华也不过一个七品县令,竟敢妄言朝廷大政,不知天高地厚!” “就算你们把这条陈呈上去了,你觉得那些朝廷大臣们会听从陈华一个县令的意见吗?” 徐鹤闻言也不生气,继续将盐司考公法和纲运法说了出来。 听了一会儿后,张景贤被盐司考功法的提议吸引住了。 “确实,本官也听说过,这些盐霸打从太祖爷那时候就开始霸占盐场,他们串通盐司官员沆瀣一气,无恶不作,打掉他们的代代传承、世袭罔替,这对朝廷掌控盐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这条还算中肯!” 再等他听到纲运法设置十纲,去除了囤商的威胁后,不仅朝廷税收增加、灶丁生活更好,商人也能稳定提盐贩盐后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这些都是你捣鼓出来的吧?” 徐鹤连忙摆手:“不是,不是,陈大人灶籍出生,跟学生商量了很久,主导的是他!” 张景贤冷笑一声,白了一眼徐鹤:“这时候你胆子倒小了,陈华那个老农可没这脑子!” “咦,好像不止我一个觉得陈大人像老农唉!”徐鹤心道。 张景贤叹了口气道:“唉!你们徐家前阵子的事我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杨寅秋和范守己一齐去徐府的事,我收到消息就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可我没想到皇……尤太监也掺和进来了!” 徐鹤点了点头:“大伯父本来已将双方打发走了,可就在这种时候,天不佑徐家,他老人家病重昏迷,家中主事之人变成二伯父,他又刚愎自用,致使徐家遭此大祸!还请张大人救救徐家!” 张景贤皱眉叹息道:“文简公、小石公两代为官都是天下名臣,本官也想照拂一二,奈何此事甚大,若是真如你这番报将上去,兵部必将追责于我,说我风声鹤唳、靡费军粮!” 徐鹤点了点头道:“大人,我早听说姜堰铺的贼匪中有很多都是灶丁,想必灶丁中有不少人了解雷钧,不如我赶回栟茶,了解一番,若是打听到雷钧所在,干脆大军调转,一举歼之,这样大人师出有名,灶丁们也免受刀兵加身!” 张景贤眼睛一亮道:“若真能如此,那我也好回话了!” 徐鹤闻言大喜:“那事态紧急,学生立马赶回栟茶查问一番!” 张景贤摸了摸下巴道:“这件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懂吗?” 徐鹤郑重点头:“张大人救我徐家满门,来日大伯必当重谢!” 张景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我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两淮百万灶丁,你且先去!” 徐鹤默然,郑重朝他拱了拱手,倒退着出了房门。 当他来到院中,转头对陈应诏道:“陈大人,能否借匹马给我,我去去就来!” 陈应诏见徐鹤满脸激动之色,微微一笑对一旁的孙佥事道:“老孙,你把马借给徐公子!” 孙佥事跟徐鹤相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来吧!” 当徐鹤骑上孙佥事的马后,对王猪儿道:“猪儿兄弟,只能委屈你跟着我了?” 王猪儿冷哼一声道:“骑你的马吧,小爷我腿脚利索得很!” 徐鹤哈哈一笑,轻轻一踢马腹,那孙佥事的战马就窜了出去。 徐鹤学马还是因为上次贼匪扰城,水路行进太慢,人家谢良才骑着马轻轻松松就到海陵县了,自己还慢慢吞吞等着小二划桨呢。 所以那次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跟大伯借了上次谢良才骑的马练了些日子,奈何时间不久那匹马就被还了回去。 说到底,现在徐鹤的马术也就是个半吊子,骑了没多远,他就抱着马脖子一副要吐的样子。 腿脚利索的王猪儿看到这一幕,顿时露出满脸不屑之色:“果然读书人最没用处,这才骑了多久,德行!” 徐鹤闻言笑了笑,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休息。 王猪儿见他这样,急道:“你怎么回事?究竟谈得怎样了?你不是要回场里吗?” 徐鹤冲他招了招手道:“不急不急。猪儿兄弟,你过来休息一下,我几句话要问你!” 王猪儿一脸不耐烦地来到徐鹤身边坐下:“有话快说!” 徐鹤点了点头,淡淡道:“你认识雷钧,雷钧在哪里?” 王猪儿的屁股刚刚落下,瞬间像是被烫着一般,“唿”地弹起:“你,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雷钧?我不认识!” 徐鹤见状哪还不知道真相,他认真看向王猪儿道:“猪儿兄弟,现在两淮百万灶丁的性命全都握在你的手里了,你跟我说实话,那雷钧究竟藏身在哪?” 王猪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什么雷钧,我真不知道!” 徐鹤叹了口气道:“猪儿兄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 王猪儿颓然道:“你怎么知道我认识雷钧?” 徐鹤耸了耸肩:“很简单啊,栟茶场内众人大多数都是一副朝不保夕、忧心忡忡的样子,只有你叫嚣着要跟官府对着干,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有恃无恐。” “再结合姜堰铺贼匪大多出自灶丁的传说,这已经让我猜到你的退路是什么了?你不过是想,大不了跟着雷钧一起反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官军就跑到海上!对吗?” 王猪儿沉默。 徐鹤继续道:“不仅是你,还有郑大爷也是知道雷钧在什么地方吧?” 王猪儿的头猛地抬起,像是看妖怪一样看向徐鹤:“你,你全都知道?” 徐鹤笑了笑:“那你知道为什么郑大爷还愿意叫我过来跟官军谈判,而不是彻底投了那贼匪雷钧呢?” “这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第一卷 第178章 白莲教 王猪儿默然。 徐鹤温言道:“那是因为郑大爷知道,跟着那雷钧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你们能逃到海上,海上又有多少小岛能容下两淮这六十六万多灶丁盐户?” “就算有小岛能容下,又有多少小岛有淡水?种子、屋舍、粮食、药品这些东西怎么来?” 王猪儿红着脸亢声道:“雷头领未必会输!” 徐鹤冷笑:“上次卫所兵只出动一卫就将他差点撵下海,最后他带着几人逃走,仅以身免。若是他敢吸收你们灶丁加入,朝廷失去了重要的盐税来源,你猜朝廷会不会跟你们拼命?” “到时候来的可不就是扬州卫的兵了,南至金山,北至淮安卫,所有的卫所兵齐齐出动,再加上操江御史衙门和沿海的备倭军,你觉得那雷钧还有胜算?” 王猪儿沉默了,他的脸上隐现纠结之色。 徐鹤叹了一口气,放出了最后一击:“还有,你知道吗?东南五省倭乱,那些倭寇杀我大魏百姓,攻破我大魏城池,奸|淫我大魏的女人,抢掠我大魏百姓的钱财,可谓无恶不作!” 王猪儿闷声道:“好端端的你扯什么倭寇!” 徐鹤正色道:“那你知不知道,上次雷钧袭扰海陵鲍坝批验所,官兵在抵御中杀了他们其中一个悍匪,最后发现,那人是倭寇!” “什么?”王猪儿震惊地看向徐鹤,满脸的难以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雷钧就是那种杀富济贫的好汉,虽然手上染了贪官污吏的血,有时候也难免沾上百姓的血。 但终究他们是穷苦人出身,为的是帮穷苦人杀光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浑蛋。 可…… 可眼前这人竟然说对方勾结倭寇。 倭寇是什么人,他们这些沿海的灶丁们再清楚不过了,王猪儿有个表姑就嫁到了海门县的金沙场。 去年年底时,海门县被倭寇攻破,金沙场中的女人也被掳走大半,王猪儿的表姑也在其中,至今下落不明。 他傻傻地看着徐鹤,搞不清他究竟说的是不是真话。 徐鹤痛心疾首道:“猪儿兄弟,杀了那倭寇的就是驻扎如皋的胡百户,我跟他认识,况且,那倭寇的首级我也亲眼看过,不会有假!” 王猪儿仿佛身体里的一根骨头被抽走了似的,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雷头领勾结倭寇,他竟然勾结倭寇……” 徐鹤将他从地上搀起,扶着他的肩膀道:“猪儿兄弟,现在有一个办法,既能诛杀勾结外贼的匪类,还能保全两淮盐场这六十六万盐户,只看你愿不愿意说出那贼人的藏匿之处了!” 王猪儿愣愣地看向徐鹤,口中不知不觉道:“他们,他们藏在梁垛场内!” 徐鹤闻言猝然一惊道:“什么?梁垛场?” 梁垛场距离栟茶不远,难怪王猪儿一直吵吵着要造反,看来那雷钧早就藏匿在灶丁们中间,就等着东山再起了。 想到这,他惊出一身冷汗。 连忙栟茶也不去了,带着王猪儿就朝刚刚来时的小院奔去。 刚到小院,就在张景贤和陈应诏等人聚拢在一起默然不语,显然大家也都因为徐鹤的到来有点搞不清行动的方向了。 徐鹤刚刚走进来,张景贤便诧异道:“这么快?” 徐鹤点了点头道:“回去的路上,这位猪儿兄弟告诉我,他听说这次灶丁骚动的始作俑者——雷钧,就藏在距此不远的梁垛场内!” “什么?”陈应诏唿地站起。 这还是徐鹤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的将军这么失态。 只见他立马叫来亲兵,将火把抵近照向地图。 刚刚还不明所以的文官张景贤立马脸白如纸,原来,梁垛就在海陵来栟茶的路上,因为偏西,所以大军直接走官道先扑灭第一个跳出来闹事的栟茶,想着杀鸡儆猴。 谁知道真正的大鱼竟然藏在他们来的路上。 陈应诏道:“此言可真?” 徐鹤将王猪儿推到人前。 王猪儿看了看众人,脸上还有些不情愿的神色,半晌才道:“那雷钧具体在不在梁垛我也不确定,但是我在去梁垛听圣女讲道时,听梁垛的兄弟说雷钧就藏在他们那!” 张景贤挥手打断王猪儿道:“等等,你刚刚说什么圣女?什么圣女?” 王猪儿嗫嚅道:“这是我们灶丁们信的教,名叫白莲教!据那圣女说,近来弥勒下凡,号召我们【在家出家】,不剃发,不穿僧衣,供奉弥陀三圣!” 徐鹤头上冷汗直冒:“尼玛,刚刚你怎么不说,卧槽!” 白莲教是唐宋以来流传民间的一种秘密宗教结社,据说出自净土宗,相传净土宗始祖东晋释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与刘遗民等结白莲社共同念佛。 北宋时期净土念佛结社盛行,多称白莲社或莲社。南宋绍兴年间,吴郡昆山(今江苏昆山)僧人茅子元(法名慈照),称白莲宗,即白莲教。 白莲教子创立伊始便被官方精致,茅子元也被刘芳江州。 自打南宋以后,官府和正统僧侣都视白莲教为“事魔邪党”,不过因为白莲教以佛像、图形和比喻解说佛土的高低,简化并统一前人制作的念佛流行仪式,所以在民间受众极广。 后来白莲教的教义和组织形式都发生了变化,教徒夜聚明散,集众滋事,或者武装反抗朝廷,到至正帝时,朝廷严令取缔白莲教,通缉白莲教一众头领。 大家都没想到,一个单纯的镇压灶丁造反的军事行动,不仅牵出了前阵子的贼匪雷钧,还冒出了神出鬼没的白莲教圣女。 徐鹤先在心里也没底了,他问王猪儿道:“你们有多少人信那白莲教?” 王猪儿想了想道:“没人信!” 徐鹤皱眉道:“怎么可能?” 王猪儿仿佛害怕徐鹤不信,亢声道:“我们这本来没有人传道,那白莲教的圣女是一个月前才来梁垛的,因为传道时发饼子吃,所以大家都是冲着饼子去的。” 徐鹤松了口气转头对张景贤道:“大人,雷钧勾结白莲教,又勾引两淮盐场官员、士绅秘密结社,请大人带兵剿之!” 张景贤看了看陈应诏。 只见陈应诏眼睛下垂,不做表态,张景贤在心中暗骂一声【狡猾】,但脸上却沉着道:“陈指挥使,回兵梁垛,抓了那个名叫雷钧的贼人,以及白莲教的妖女!” 陈应诏闻言立马拱手抱拳道:“遵命!” 第一卷 第179章 晒盐 徐鹤并没有跟着张景贤等人前往梁垛,张景贤让他赶回栟茶消除【误会】,免得这边白莲教和雷均这两条大鱼还没捞到,那边灶丁们反了,那可就成天大的笑话了。 不过临行前,陈应诏倒是将王猪儿叫了过去,梁垛的情况王猪儿很熟悉,这样也免了官军费工夫找人,让两条大鱼溜了。 当天亮时,徐鹤回到栟茶。 栟茶老老少少惊惶了一夜,全都翘首以盼他的归来。 老郑头在看到徐鹤的一瞬间顿时激动地跑了上来,扶着徐鹤问道:“徐公子,怎么样了?官军到现在还没来,是不是退走了?猪儿呢?猪儿这小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徐鹤忙了一晚上口干舌燥的,他扶着膝盖喘气道:“大爷,给我弄碗水来!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老郑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连忙招呼两个手脚麻利地给徐鹤提了壶水来。 徐鹤抓着大陶碗“咣咣”连干了两大碗这才舒服了。 这时自矜身份的陈华这才走了过来问道:“带兵者何人?是不是看到本官的信后暂缓进军了?” 啊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劳! 徐鹤无语。 为了照顾他面子,陈应诏在看了陈华信后的反应,徐鹤自然不会讲出来。 陈华在听徐鹤说,对方看了他的信后暂缓进军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原来是张兵宪和陈指挥使,我来海陵不久,还未拜访张大人,没想到他竟如此卖我面子,这次回去,定当登门拜访!” “……”徐鹤! 陈华又问道:“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道来!” 徐鹤点了点头,当着众人面,将他那套说辞讲了出来。 听完后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老郑头身后的一帮青年灶丁们,他们听完徐鹤的胡诌后脸都红了。 明明是众人不堪窦家和盐霸们的压榨,这才揭竿而起,没想到,到了这位公子口中,窦马童竟然成了勾结贼匪雷均的反贼,他们倒成了挽救南直危局的英雄…… 陈华皱眉道:“对方难道就这么轻易相信了?” 徐鹤摇了摇头,有些话不适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笑道:“陈大人、郑大爷,我累了,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坐下再说!” 老郑头活了几十年,哪还不知道他的意思,连忙点头道:“走走走,还去之前那地儿,我找人给你做饭!” 说完,三人朝窦马童的院子走去,在路上时,徐鹤将自己跟张景贤对话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全都说了出来。 老郑头本以为窦马童身死,就算朝廷不追究所有灶丁的罪责,但他们这些领头之人肯定是要被枭首示众的。 没想到徐鹤竟然真的指鹿为马,帮他们挡了下来。 陈华皱眉道:“你觉得张景贤会信?” 徐鹤自信满满道:“张大人单独将我叫进屋子,首先就提出了异议,但在听完纲运法和盐司考功法后,他便没有再坚持了!” 陈华闻言暗暗点头,心说这张景贤竟然也是个心里有百姓的好官。 徐鹤接着道:“然后我给他找了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陈华眼睛一亮:“难道是那贼匪雷均!” 嗯么么,这老农还不算笨。 徐鹤点了点头道:“不仅如此,猪儿兄弟还在兵宪大人那提供了一个线索,据说白莲教近期在梁垛场传教!兵宪大人闻言带兵回转梁垛抓人去了!” “什么?白莲教?”陈华大惊失色。 白莲教是朝廷指定的异端邪教,它的出现,往往酝酿着煽动百姓,反抗朝廷的暗流。 陈华作为盐场附近州县的主官,自然害怕这些邪教蔓延开来,影响到自己的治下。 老郑头闻言点头道:“这点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凡是晚上去听白莲教圣女传道的人,临走前都能分到饼子!周围很多盐场的穷人家都会晚上偷偷去梁垛!” 陈华咬牙道:“幸好这次发现得早,若是被这些人搅动盐场灶丁,说不得,咱们两淮就真要乱了!” 说到这,老郑头叫人做的早饭送了过来。 徐鹤看着碗里的棒子面和野菜,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郑头还以为他吃不下这么粗粝的食物,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这是咱这最好的食物了,本来窦马童家还有不少好东西,但都被大家分了,咱们这些人穷日子过惯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 徐鹤抬手打断了他笑道:“大爷可能不知道,不久前我家也是家徒四壁,这样一碗粥也吃不起的那种!” 老郑头和陈华都有些愕然,在他们看来,徐鹤作为海陵徐家的一份子,又受徐嵩重视,怎么的也不可能过上这种苦日子吧。 徐鹤知道他们不信,但也不想过多解释。 吃完饭后,他提议去看看盐场灶丁们平日里怎么晒盐。 老郑头有些为难道:“现在人心不稳,也没个人上工,这……” 徐鹤笑了笑道:“无妨,就是去看看。” 正好陈华也想借机了解下两淮盐场的情况,于是三人一起出门朝海边走去。 在大魏朝,食盐主要有五种出产方式,分别是海盐、池盐、井盐、崖盐和土盐,其中海盐的资源最为丰富。 在国朝以前,从海水中提取食盐,主要采用的是火灶煎熬的方法。 据元朝陈椿撰写的《熬波图咏》记载,海盐要先淋灰成卤,再熬卤成盐。 到了国朝,又有盐盘煎盐和芦苇杆晒盐这些方法。 但这些做法无一不是耗费柴薪的过时方法。 而且,当徐鹤看到老郑头叫来几个灶丁演示熬盐时,他都看呆了。 因为两淮盐场卤池距离海水较远的缘故,灶丁们每天一大早就要用担子挑着皮做的水囊去海边挑盐水倒入卤池,这个过程艰辛无比。 倒入卤池前,卤池要用草木灰在卤池中细细撒上一层,然后再扒均匀了,海水挑来后,一般用孩童拿瓢均匀泼撒在卤池中,然后等草木灰吸引过滤海水中的杂质后,形成卤水,灶丁们再取卤水进入灶房熬煮,熬煮卤水的大多是些家中的女人。 他们从早烧灶到天黑,每日不辍,很多人都因为常年烟熏火燎把眼睛燎瞎了,丁二小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才瞎掉的。 这时陈华道:“为什么不把卤池建在海边?我们福建的盐场都是这么做的!” 第一卷 第180章 求受此苦不可得 徐鹤摇了摇头,陈华这是典型的张冠李戴,那福建的情况套用两淮的情况。 但老郑头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我们这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呀!” “咳咳!”徐鹤轻咳两声道:“这点我来解释一下!” “淮北之海水,黑洋河之海水,本性极咸,与卤汁无异,在距离海边稍远的高处,不受地下潮湿的影响更容易成卤!所以,要挑水走很远去卤池!故而两淮盐场围畦灌水,晒水成卤,是名生盐!” “而陈大人家乡的福建漳泉等府,海水稍淡故而对晒卤基本没什么影响,最终选择在海边晒卤!” 说白了,为什么天下食盐,三分之二出自两淮? 一是海水本来咸度就高,而且还提运到高处卤池晾晒卤汁,所以出盐既多,品质又好! 老郑头和陈华听完后一脸诧异地看向徐鹤。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基本只读四书五经,杂书都不读的,对事世了解的更是可怜。 像徐鹤这样对盐场情况了解如此之深的人不能说多,只能说没有。 就算是盐司官员来了,大多都是一脸懵逼。 大家对制盐的理解,都是靠口耳相传,祖宗留下来的经验。 谁能知道东海海水的含盐量和闽省海水的含盐量竟然不同? “公子这是第一次来盐场?”老郑头还是有些怀疑。 徐鹤当然是第一次来盐场,他对盐场运作的了解出自徐光启给崇祯皇帝上的奏疏,名叫《钦奉明旨条划屯田疏》,这道奏疏中明确写出了徐鹤刚刚所言。 陈华这时道:“徐公子,你既然对煎盐之法如此了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改进一下呢?灶丁们太苦了!” 老郑头闻言,也是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徐鹤点了点头,其实徐光启在奏疏中已经点名煎盐法的问题,煎盐法浪费柴薪无数,原本作为熬盐柴薪的大片芦苇荡,都可以尽垦为田,这样既降低了盐价,又能杜绝私盐。 那么具体是什么办法呢? 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晒盐。 晒盐法其实两淮已经开始使用了。 比如用芦苇直接淋上卤汁暴晒后,盐就会在芦苇杆上结晶,到时候轻轻一抖,芦苇杆上的盐的晶体就会自然掉落。 但这毕竟还是消耗芦苇,只能作为煎盐法的一种补充。 “改进制盐法,我倒还真有三种办法!”徐鹤点了点头道。 陈华、老郑头大喜过望,陈华激动道:“说来听听!” 徐鹤道:“两淮卤池建在高处更易成卤这点很好,只是取海水需要人力往返,效率太低,不如建一潮汐水车,涨潮时,将海水引入海边沟渠,然后在海边建个人力提水车,将海水引入高处!” 水车和提水车在江南一带早有人用,虽然不算普及,但陈华和老郑头显然都是听说过的,他们听完后连连点头。 尤其是老郑头,一边拍大腿,一边懊恼道:“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轻省的办法!” 徐鹤心里偷笑,其实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反正都是给人打工,而且工资又不高,就算有聪明的灶丁想到此节也不会多嘴,多引海水也就意味着要多多熬煎,赚的钱再多也是被盐霸盘剥走,谁高兴多这事儿? 所以解放思想也是提高生产力,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老郑头看了陈华和徐鹤有关纲运法的改革,将来灶丁制盐有赚头,他们当然乐意改进生产方式咯! “第二,改熬煎为暴晒,改煎盐为晒盐!” 陈华眼睛一亮:“说说看!” “先用不易渗水的三合土砌晒盐池和卤水井,井上加盖,池上设棚,就日而御雨,日出则将卤水投入盐池,晒二三日则成颗盐!遇雨则有棚、盖遮蔽,不使卤水稀释!” 徐鹤借用徐光启的话总结道:“无有晒而不成者!” 这可是这位大牛在自己家乡亲自试验的结果,经过科学论证过的结果,徐鹤当然有信心。 陈华看向老郑头这个资深灶丁,老郑头点了点头道:“似乎可以一试!” 徐鹤接着道:“这是晒制粗盐的办法,其实还有晾晒精盐的办法!” “精盐!”老郑头惊呼。 现代人可能不知道什么叫粗盐,如今的烟一撕开袋子白花花的,看起来洁净无比。 但其实古代制盐后的盐粒大小不一,色泽发浑,且食之有苦涩之味。 徐鹤道:“五月中旱时取水二斗,以盐一斗投水中,令清之,又以盐投之,水咸极则盐不复消融。” “换个器皿继续淘治,盐中的沙子则被析出,澄去垢土,泻清汁于干净的容器中,等日头好又不刮风时放在太阳下暴晒,其中浮出水面的就是花盐,厚薄光泽似钟乳。” “放久一点就成了印盐,大如豆粒,四方型!” “花印一盐,白如珂雪,其味尤美。” 徐鹤说的这种制作精盐的方法,其实也出自大牛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他的这种精致食盐的方法,其原理与后世广泛运用的重结晶提纯法完全一致,制作出的盐,杂质少,纯度高,自然味道极美。 陈华和老郑头在听完后全都傻了。 没想到小小食盐,竟然还有这么多学问。 尤其是老郑头,他看徐鹤的目光都变了,就好像看天上下凡的文曲星似的。 片刻后,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朝徐鹤一边磕头一边道:“若是这三法有用,徐公子就是我们天下灶丁的恩人!” 徐鹤吓了一跳,赶紧将他扶起,他语重心长道:“大爷,如今朝廷官军剿灭贼匪雷均去了,趁着这机会,你们赶紧试验这些办法,毕竟大家伙还是要吃饭的!耽误了日子,就算大军退走,大家也无盐可卖,无粮可食了!” 老郑头闻言,连连点头,他如今几乎把徐鹤当成无所不知的神仙了,自然对他言听计从,他朝陈华和徐鹤告了罪后,便急匆匆安排去了。 陈华看着老郑头的背影叹息道:“其实这些灶丁盐户们都是良善之人,但凡有口吃的,他们绝不会闹事的,是朝廷对不起他们啊!” 是啊,两淮制盐,灶丁所承受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阴天下雨卤池积水,往往辛劳半月的成果一夕化为乌有,凡是下卤池的皆赤脚,阴寒之下,往往瘘痹,故煎盐之户多盲目,晒卤之户多跛骨。 徐鹤听到远方锣声响起,灶丁们又在为生计奔波起来,心中不由怅然道: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征输。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 风干日曝盐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卤浓盐淡为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归 …… 白头灶户低草房,六月煎盐烈火旁; 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 小舍熬盐火焰举,卤水沸腾烟莽莽, 斯人身体亦犹人,何异鸡鹜釜中煮, 今年春夏雨不息,沙柔泥淡绝卤汁, 坐思烈火与烈日,求受此苦不可得!” “走出门前炎日里,偷闲一刻是乘凉。”陈华喃喃念道,“坐思烈火与烈日,求受此苦不可得!” 突然他眼中涌起一层水雾,似乎是想起乡试中举之前,家中的困顿。 他长叹一声掩饰自己颤抖的嘴唇和喉结,仰天闭目不言。 徐鹤看着一望无际的海滩上又有灶丁密密麻麻地赶来,他也没有开口的想法了! 第一卷 第181章 请受一礼 到了第二天傍晚,张景贤派来的信使来到了栟茶。 据说这次他们连夜偷袭梁垛,因为王猪儿的带路,中途并没有跟梁垛的灶丁们起冲突。 当他们直扑贼匪雷均的藏匿之处,当场生擒了这个攻破泰兴县城的贼人头目。 “生擒?”徐鹤看着来人皱眉问道。 来人拱手对徐鹤与陈华确认道:“生擒。” 徐鹤点了点头继续问白莲教妖女是否抓住,谁知来人说那白莲教的圣女早在大军第一次经过梁垛后就带着两个下属溜走了。 陈华遗憾道:“溜走了?” 来人点了点头对徐鹤道:“张大人问栟茶以及别处盐场情况如何?” 徐鹤对来人道:“请回禀张大人,就说栟茶已经恢复制盐,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别的盐场,他们也派人通知,既然朝廷已经知道贼匪头目去处,他们也就不用再日夜戒备了,很快两淮盐场都能安稳!” 来人点了点头,作了揖就准备退下回去禀告张景贤这边的情况。 谁知徐鹤叫住他,踌躇再三后对他道:“你再跟张大人确认一番,贼匪头目确已生擒?” 来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向徐鹤,刚想说话就被徐鹤拦下:“你去吧,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带给张大人,不可少说一字!” 来人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陈华好奇道:“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徐鹤笑了笑没有回答。 早些时候,跟着陈华下人一起去驿站送奏本的丁二小便已经回来了。 又过了两日,事态渐渐平息。 徐鹤见张景贤和陈应诏已经回兵,各盐场,除了梁垛之外也渐渐平静,他与陈华就找到老郑头提出了告辞。 这两日,老郑头也没让徐鹤闲着,一边找来工匠制作提水车和风车,一边又请徐鹤指导卤水井和卤池的制作。 其实让徐鹤动动嘴还行,真行动起来,他还是躲在一边尽量听那些老师傅的专业意见。 众人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居功自傲,谦逊有礼,一时间,栟茶众人都对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怪书生涌现了极大的好感。 包括丁二小和一直跟徐鹤不对付的王猪儿这帮年轻人更是对徐鹤佩服的五体投地。 至于徐鹤,这两天真是有苦说不出,一方面他要摆出讳莫如深的高人形象,一方面又要让别人感觉到他的和蔼可亲,特么,有点难,很有挑战性。 当老郑头听说陈华和徐鹤要走后百般相劝。 尤其是徐鹤:“徐公子,陈大人有官身,不能久离海陵,你又没事,不如在我们这多住些日子吧?” 徐鹤苦笑,他哪里没事? 离家这么久,估计徐家众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等着听他个准信儿呢! 老郑头苦劝不住,没办法,只好派丁二小和王猪儿护送他们回去。 其实徐鹤和陈华都有随从跟着,哪里需要他俩护送,但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片拳拳心意,没奈何,两人只好应了。 当两人汇合徐鹏等人来到来时被擒的岸边,栟茶场几千灶丁盐户扶老携幼前来送行。 徐勇看到这一幕感叹道:“来时乌泱泱一片人头,走时又是这么多人,这几日真跟活在梦里一般。” 那些老人孩子和灶丁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此刻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些人是真心站在他们这些穷苦人这边的。 有的人拿着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做成的饼子,有的人攥着今早母鸡刚下的鸡蛋…… “陈大人,你是好官啊!” “陈大人,这些东西你拿着路上吃吧!” “陈大人,要不是您,咱们栟茶可就遭殃了!” 人群中几乎都是跟陈华告别的。 在这些灶丁们朴素的认知中,陈华这个官老爷帮他们渡过了这次难关。 徐公子人不错,还懂什么晒盐法,但毕竟能让大军退走的只有同是当官的陈大人。 所以十人中有八九个都是来送陈华的。 陈华也是个心里没数的,见到这一幕,就恨不得当场立下誓言,要跟灶丁们同生共死、永不厌弃了。 好在人群里还是有知道徐鹤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的。 比如老郑头。 “徐公子,下次再来哈!” “……”干瘪瘪的下次再来,这地方除了卤池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来干嘛?来浪吗? 告别了栟茶,船只一路向北,接着向西,终于赶在关城门之前众人进了海陵。 刚到家,徐鹤屁股还没坐稳,徐勇便亲自登门道:“鹤少爷,大老爷有请!” 这老小子,以前见到自己眼都不抬的主儿,现在竟然叫自己鹤少爷? 突然,徐鹤惊喜道:“你说什么?大老爷?大伯醒了?” 徐勇也很高兴,他点了点头道:“是的,大老爷前两日就醒了!” 徐鹤立马将刚脱下的鞋子套上就往门外走去。 正跟老甲长一家准备晚饭的谢氏见状大声道:“鹤儿,晚饭快好了!” 徐鹤摆了摆手:“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好些日子没来凤凰墩的徐府了,刚走进去,徐鹤就发现徐家的族老们一个个臊眉耷眼地站在院中。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徐鹤,眼神中的意味很复杂。 徐鹤也不想跟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多啰嗦,索性一转身进了后院。 来到后院时,还是上次那个张盘龙身边的侍女候着,她见到徐鹤后大喜道:“公子,大老爷和夫人等你好久了呢?” 徐鹤冲她微微一笑,那小侍女脸上一红,接着悄悄道:“二老爷和那个鸾公子也在!” 说话间,这个俏丽的小侍女脸上隐现不屑之色。 呵呵,能混到让下人都瞧不上,这徐岱父子俩也是人才。 到了内室门口,小侍女一掀帘子轻声道:“鹤公子,老爷和夫人在里面等着你呢!” 徐鹤点了点头,一脚踏了进去。 谁知他刚刚走了进去,本来卧床的徐嵩挣扎着就要下床。 张盘龙和徐岱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徐岱道:“兄长,你身体还未大好,不能下床啊!” 徐嵩脸上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手狠狠将他的手推开,然后颤颤巍巍地走下床来。 就在众人猜他要干嘛时,只见徐嵩冲着徐鹤抱拳深施一礼道:“徐家危局,幸有鹤儿化于无形,大伯腆为族长,却让未及加冠的你出面奔走,大伯心中实在惭愧!请受大伯一礼!” 第一卷 第182章 室议 这句话顿时让想要相劝的徐岱脸涨得通红,缩到了一边。 张盘龙见到他这瓜怂样子,心中对这个小叔子更加不屑,就是这种人,还想执掌徐家,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徐鹤哪能真让大伯拜下去,连忙上前将其搀扶着躺了回去。 徐嵩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就刚刚这一激动,来到床上后半天缓不过劲来,可想而知,刚刚那一次下床的动作已经消耗了他身体的全部力量。 张盘龙见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帮丈夫掖了掖被子,半晌后转头看向徐鹤欣慰道:“孩子,辛苦你了!” 徐鹤没有说话,这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很矫情。 张盘龙道:“前两日,海防道张大人特意着心腹去了青龙湖,恰好你大伯那时候醒了过来,然后你大伯给张大人口述了一封信!” 徐鹤想了想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张景贤攻破梁垛,生擒雷均的时候。 想到这,他后背不由生出一身冷汗。 从他派大伯来徐府这点可以看出,他对自己请求其退兵的要求还是举棋不定,真要这么做,徐家到最后会不会也帮忙一起承担退兵的后果,是张景贤非常担心的事儿。 如果到时候事情败露,或者有人使坏,故意将此事泄露出去,张景贤虽然有雷均的脑袋交差,但也终究是个麻烦。 天佑徐府的是,恰在此时,徐嵩醒了过来,在了解这个情况后,应该是特意写信给了张景贤。 落在纸上的东西,那就只能同进同退了,张景贤应该是看到这封信后,才彻底决定退兵。 徐鹤一阵后怕,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张景贤既然都退兵了,那就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所以对栟茶众人拍着胸脯保证对方不可能回来了。 可万一张景贤当时杀个回马枪,没有防备的栟茶肯定…… 不过想想也不能怪张景贤,毕竟自己说是代表徐家,谁能作证? 当晚他能信任自己,已经很给面子了,至于后来的事情,不过是他作为一个官员给自己上的保险罢了。 徐鹤此时心中早没了挽救徐家的那种自矜自傲的感觉。 “都是大伯帮我兜底,不然侄儿这次托大了!”徐鹤诚心诚意躬身一礼道。 这时,床上的徐嵩终于缓了过来,他咳嗽了两声虚弱道:“不,张大人是念及你说的【生擒】二字,所以才愿意帮徐家这一次。” 徐鹤恍然。 原来,就在大军攻破梁垛后,姜堰铺的贼匪头子雷均被生擒。 当时张景贤过来通知了此事,徐鹤觉得不妥,所以在张景贤的心腹离开前,特意强调了【生擒】二字。 雷均是什么人? 说白了,就是他勾结了原来的扬州知府周颐和葛有礼等人,所以才造成泰兴县城被攻破的惨剧。 而周颐和葛有礼在过江的船上,老少满门被杀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人家灭口就是不想将事情暴露,你张景贤突然生擒了这件事的另一个全盘知晓的人,那不是跟着灭口势力对着干吗?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追究只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在盐场这件事中,徐家希望镇之以静;张景贤不想多造杀孽,保住官位。 很显然,雷均就成为破坏这种希望的定时炸弹。 万一对方揪着这件事再把盐场的事情翻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若是雷均被杀,周颐背后的势力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说不定还会念着张景贤的好,到时候帮张景贤说几句好话来着。 这就是徐鹤的通盘考虑。 而张景贤肯定也想通了此节。 所以他才想到了彻底撤军,所以才有了心腹来徐府的事情。 徐嵩这时开口道:“鹤儿,你把去栟茶之后的所有事细细说一遍,让大伯帮你参详参详有没有漏洞!” 徐嵩纵横宦海多年,在徐家不受皇帝待见的背景下还能混到朝廷三品高官,这说明徐嵩这人心思缜密,如果有他帮忙参详,确实可以查漏补缺。 徐鹤想到这,就从离开海陵后,遇到丁二小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离开栟茶回转海陵。 全程徐嵩没有打断他的说话,只是微微阖眼倾听。 不过,当他听到徐鹤针对盐法提出的两条改革建议时,干瘦枯槁的手掌还是动了动。 当徐鹤说完后,徐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对一旁的张盘龙道:“没想到灶丁们的日子比起十几年前愈发困顿了,你一会儿叫人去库房支取点粮食给栟茶送去,就送给那个……” 张盘龙提醒道:“老郑!” “嗯!”徐嵩微微阖了阖眼睛,“对,就送给老郑,让他帮忙分发下去吧,也算是我们徐府一点小小的补偿!” 徐鹤不由心中击节赞叹。 送礼也是分时机的,就在栟茶众人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时候,徐家再送去这点心意,虽然不多,但表达出来的态度却让灶丁们心里会暖乎些。 相反,若是这批粮食跟着徐鹤一起去栟茶,那就是有求于人,大家会觉得这时徐家欠我的,说不定拿了粮食还不认徐家的好。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 栟茶的灶丁们是这样,徐嵩也是这样。 但最少徐嵩的所作所为是双赢的局面,反观徐岱父子,那就只能呵呵了。 等张盘龙应下后,徐嵩道:“族里参加族议的这些人全都昏聩不已,我听说还有人招徕鼓乐在孔怀堂前唱戏?” 徐岱闻言冷汗从额头簌簌流了下来。 但徐嵩没有点名道姓,反而道:“过三日,在祠堂召集族人商议重新选择参加族议的有德之人!那些人全都回家养老去吧!” 徐岱身后的徐鸾闻言大急,他向前一步正想开口,谁知被徐岱一把拉了回来。 徐嵩仿佛没有听到这个动静似的,转头对徐鹤道:“鹤儿,栟茶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徐鹤点了点头:“大伯,栟茶这件事若是利用的好,说不定能转忧为喜!” 徐嵩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件事……,昨日我已经写了几封信送往北京,尽人事,听天命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用太过计较!” 徐鹤真的越来越佩服自己这个大伯父了,每件事都是走一步,想三步,跟他做事太轻松了。 第一卷 第183章 转忧为喜 了解了栟茶的情况,徐嵩便温言道:“鹤儿,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 徐鹤点了点头行礼道:“大伯还是以身体为重,勿要操劳过甚!” 徐嵩嘴角牵出一片笑意,微微阖眼算是答应了。 等徐鹤来到外面时发现,之前那个侍女小姐姐正领着一帮粗使丫头们等在外面。 那些丫头手上每个人都捧着一个盒子。 侍女小姐姐见徐鹤出来,眼睛立马弯成了月牙道:“鹤公子,这些是老爷夫人觉着公子辛苦,所以特意着我们跟着送到您家里去的。” 徐鹤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声辛苦就不再看那些盒子了。 小侍女见状噘起了嘴心道:“这些金银首饰、书籍、药材是夫人花了好多心思,多方打听之后才定下的,他倒好,看也不看,就点了点头!枉费了夫人的一片用心良苦。” 不提徐鹤带着这帮侍女回到十胜街的家里。 此时、徐嵩的卧室内自从徐鹤走后便一直寂静无声,屋内四人都没有说话。 隔了老半天,徐岱终于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梗着脖子道:“大哥,你要怎么处置弟弟,随你的便,弟弟这次确实有错!” 张盘龙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叔子,心中冷笑连连。 错?既然知道自己错了,还这副刀枪不入的无赖样子,真是可笑。 但她生于海陵大族张氏,又在徐家作为当家主母多年,自然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 说到底,徐岱还是丈夫的亲兄弟,自己作为外姓就算再不满,这时候也不适合说话。 想到这,她起身对丈夫道:“老爷,我去看看药好没好!” 说完就跪地的徐岱旁走了出去。 结发妻子走后,徐嵩侧过头来,用冷冷的目光看向徐岱父子:“错?你们有什么错?你们能耐这么多,都已经能结交宫中之人了,你们怎么会错?” 徐岱垂首不语,心里显然不快活。 没错,自己这次确实是为自己考虑了一点,但族里自己也没落下啊。 大兄这是什么意思? 揪住不放了还? 相比于徐岱心里愤愤,他儿子徐鸾则直接跳将出来道:“大伯,你也听到了,咱们给的私盐盐价是六厘,那些黑了心的混账却定为二厘,这不是我们的本意啊。” “若不是窦马童这些人,咱们这件事肯定能成,到时候那可是一年十万引的收入啊,咱们徐家……” “混账!”徐嵩突然暴怒,“你到现在还以为你们的错是盐价的事?蠢货!” “大伯!”被骂了蠢货的徐鸾红着脸想要抗辩。 徐嵩指着徐鸾对弟弟道:“看看吧,你养了个什么样的混账东西,脑子不好就在家里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非要出去折腾,这次徐家差点灭族,懂吗?灭族!” “咳咳咳咳!……”徐嵩情绪激动之下,突然猛咳不已,徐岱父子见状,一时间竟然愣在当场,也不知道上前帮忙拍拍背、顺顺气啥的。 尤其是徐鸾,直接梗着脖子站在屋中,一点动作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跪着的徐岱,见到自己大哥被气成这样,终于在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后,爬起身抱着大哥,帮忙拍背、喂水。 半晌后,徐嵩顺过气来,他失望地看向徐鸾道:“你出去!” 徐鸾被他语气中的冰冷吓了一跳,求问似的看向徐嵩。 “滚出去,听到没有?”徐嵩冷酷地看着自己这个亲侄儿,“来人啊!” 话音刚落,门外徐勇带着人走了进来。 徐嵩指着徐鸾:“将这个孽障关在西跨院,平日除了送水送饭,不允许他见任何人!” 徐岱闻言大惊失色:“大哥!” 谁知徐嵩压根不看他,瞪了一眼犹豫的徐勇道:“耳朵聋了?” 徐勇闻言连忙招呼手下道:“快,带鸾公子去西跨院。” 徐鸾被人控制,顿时大怒:“大伯,我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大伯……” 徐勇等人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他拖出了屋子。 徐鸾见自己快被拖走了,在院中挣扎大叫:“偏心,你偏心,你们都觉得那徐鹤比我强,他强在哪里,我才是大宗的嫡亲血脉,他就是个贱种!你迟早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 徐岱面色铁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嵩转头瞪着弟弟:“你也觉得是我偏心?” 徐岱无言,算是默认了。 徐嵩推开他,躺了下去,目光看着帐顶悠悠道:“你觉得徐鹤那盐政良策如何?” 徐岱嗫嚅了两下,终于答道:“不怎么样,他以为陈华有多了不起?上个奏本就能改变什么?” 徐嵩冷笑道:“你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徐岱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梗着脖子道:“那就请大兄解惑了!” 徐嵩道:“那孩子盐司考公法乃堂堂正正的阳谋,盐司官员一向不受待见,但凡对仕途还有些念想的人绝不肯去盐司,但他一手打通了盐司的上升通道,又针对盐司官员进行考核。也就是说,要么你要前途,要么要你命,这两条给你,你怎么选?” “我朝盐业积弊甚重,官员中饱私囊,跟下层官吏沆瀣一气,两淮明明这么好的条件,却还搞得民怨沸腾,为什么?” “你好好想想!” 徐岱犹自不服道:“我说的是那个什么【纲运法】。” 徐嵩眉宇之间对弟弟的失望之色更重:“最妙的就是纲运法。陈华确实是一个七品县令,人微言轻,但我告诉你,这道奏本一上,除了皇帝,所有大臣都会赞成此法,你信是不信?” 徐岱愕然,在他看来,若自己是内阁首辅,一个小小县令竟敢对国家大政指手画脚,自己不训斥一番就算给他面子了,哪还会采纳。 徐嵩叹了一口气,想想这人再傻,但终究是自己亲弟弟,于是帮他梳理道:“你想想,世袭的盐商,而且是足额提盐的盐商,不说远,两代人后这些纲商就是我大魏朝最富有的一批人。” “谁不想纲册里有自己家族的名字?” “太子、齐王、首辅、次辅,谁不想用纲商赚来的钱培植自己的势力?” “到时候,现在的那些犹如过街老鼠般的囤商,站着就能把钱赚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你说他们和他们身后的人会不会双手赞成此法?” 徐岱听到这终于变了脸色。 他惊疑不定道:“徐鹤走前,大兄说什么写信去北京,这是……?” “一封给秦首辅,陈华毕竟官位太低,我去帮忙说项一番!” “一封是给三辅吴兴邦,请他在内阁中帮忙说话,争取通过此法。” “还有一封是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吉!” 徐岱大惊:“王吉?他不是尤孝的干爹吗?这次我们跟尤孝的合作……” 徐嵩冷笑道:“这时候拉着王吉就是拉着咱们那位陛下,他想独吞,现在没机会了,那咱们再给他一个赚银子的机会,不过这次是要带着我们一起赚。” “我们徐家也要成为纲商!” 徐岱一脸震惊地看向大哥:“这,这就是徐鹤说的转忧为喜?” 徐嵩淡淡道:“不然你以为呢?” 第一卷 第184章 人生难得是欢聚 至正三十五年·小满 一春多雨慧当樫, 今岁还防似去年。 玉历检来知小满, 又愁阴久碍蚕眠。 北京,南城甜水儿胡同。 一大早丰筱竹便拿着下人们在街上买来的新鲜桑叶在蚕房喂食。 其实以丰家如今的身份,自然是不需要做这些事的。 但深闺无事,丰筱竹读书倦了乏了,便也买来一两纸蚕,在后院一处偏房内养了起来。 与其说她是为了养蚕抽丝,不如说她把这些蚕宝宝当成了宠物。 北京城里树木稀少,更别说桑树了。 这些桑叶都是专门有人从京郊北部或者西部的山区桑树摘下,一大早赶到城里卖了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当桑叶全都投了下去后,丰筱竹无聊地看了一会儿便走出了屋子。 今天丰坊休沐,正在家中休息,见到女儿后笑道:“平安,今天父亲休息,一会儿带你出去逛逛,你也很久没出门了,正好买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去。” 丰筱竹摇了摇头道:“爹爹,我不想出门!” 丰坊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脸上突然一顿。 自家这个庶女,哎…… 丰坊早年有一妻一妾,但只有妾室给他生了个女儿。 所以虽然丰筱竹是庶女,但他一直相当珍视这个女儿。 丰筱竹打小就很懂事,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读书比男人还厉害。 所以丰坊还特意给自家女儿起了小字平安。 一般人家女儿有个名字就了不得了,谁曾看过女子有字的? 但丰家就有,甚至丰坊还怕女儿吃苦,从小就给她放脚。 别的家女娃娃小时要么学针线女红,要么被下人婆子抓着缠脚。 丰家这位庶女却由丰坊亲自教了读书,学问不知让多少秀才公惭愧当场。 不过,随着自家女儿年纪渐长,苦恼也就随着诞生了。 丰家跟徐家老祖宗徐逵有约,世代结亲。 但到了这一辈,丰家只有这个掌上明珠,丰坊又不舍得她远嫁,所以就提出招婿上门,丰坊早年仕途一帆风顺,以他当时的地位,虽然求不来徐嵩的儿子,但让徐岱之子做上门女婿还是绰绰有余的。 事情也确如丰坊所想,徐鸾作为人选被两家敲定了下来。 谁知之后丰坊仕途坎坷,十多年未曾出仕,而徐嵩竟然做到了三品高官。 这就造成了上次丰坊绕道海陵受辱之事。 后来,丰筱竹来到京城。 丰坊又觉得自己太仆寺少卿的身份已经不用再看徐家的脸色,于是想将自家女儿嫁给首辅秦砚的公子秦阙做妾。 本来双方都谈妥了,谁知这事不知怎么泄露出去,加上丰筱竹是天足的消息也走漏了风声,搞得秦阙现在不仅反悔,还把他给怪上了。 这样一来,丰筱竹的名声算是在京城高官圈子里彻底坏了。 丰坊几次想帮她找个夫婿,但人家一听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庶女,全都摇头不纳。 就在这时候,徐岱的书信到了。 徐岱在信中重申了两家的婚约,并且说要尽快让丰筱竹和徐鸾完婚。 甚至徐家还说可以送徐鸾来京城。 丰坊当场就冷笑了,这徐岱真是有意思,自己上杆子去求,他父子二人冷嘲热讽、装腔作势。 现如今自己堂堂太仆寺少卿,对方却又回心转意了。 丰坊当场就想羞辱徐家来人。 但一想到自家女儿如今在京城的处境,又有些举棋不定起来。 于是他草草将徐家人打发走了,这件事便又被挂了起来。 就在丰坊和女儿用早饭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一会儿丰家下人在内院门口禀告,说是太仆寺主薄易用学着下人递了信来。 易用学是丰坊在太仆寺内刻意拉拢的下属,此人官位不高,但在朝廷里同年不少,消息灵通,向来是丰坊掌握朝廷动向的消息来源之一。 不一会儿丰坊手里拿着书信读了起来。 没想到刚看一会儿他就哈哈大笑:“这徐岱,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竟然敢背着他大哥跟宫里的人勾连上了。” 一旁吃饭的丰筱竹一听是徐家的消息,顿时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侧耳倾听起来。 易用学的消息是南京太仆寺传过来的,太仆寺在各地都有养马,各地的太仆寺官员自然也成了这个冷清衙门的情报来源。 海陵县的情况虽然被张景贤刻意压下,但是聪明人这么多,消息这时都已经传到了北京。 这边,当丰坊看到易用学信中说道,徐家一个名叫徐鹤的少年出面平息了此事后,诧异地转头问女儿道:“这徐鹤是不是那日茶楼见到的年轻人,我记得好像叫徐鹤来着!” 丰筱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他在徐鹤家中住了那么久的事情,徐嵩和丰筱竹都没有告诉丰坊。 丰坊见女儿垂首不言,于是笑道:“你呀,还害羞了。” “当时为父就觉得这个叫徐鹤的少年比那徐鸾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现在看来,为父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嘛!”丰坊得意道。 丰坊一边看信,一边将盐场之事跟女儿说了。 丰筱竹面上没有什么表现,但心里却似乎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这徐鹤,每次都去行险。 人家读书人生怕沾惹到这些危险的事情。 他倒好,像似不怕似的,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去,真真儿急死个人。 丰坊一边看一边感叹道:“这徐鹤真是个人才,可惜还只是个童生,不过据说现在县试、府试都拿了案首,将来一个秀才是跑不掉的。” “平安,你说要是这徐鹤能做你的夫婿该多好,那个徐鸾,哼!” 不过,下一秒丰坊就摇头道:“不妥不妥,这件事暂且还要看看,徐家毕竟惹出这么大事,宫里、内阁那边的反应还不知道,咱可不能把女儿往徐家那火坑里推啊!对吧,平安!” 这时一旁吃饭的丰筱竹脸都红到耳朵根了,她娇嗔摇着父亲拿信的手道:“哪有父亲当着女儿面说这些事情的,爹……” 这一声【爹】把丰坊骨头都喊得轻了二两,他假假瞪了女儿一眼:“你呀,就是个不操心的命!” 丰筱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想到那日离开海陵时,站在岸上的少年唱得那首歌。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第一卷 第185章 反应 因为今天是休沐,距离皇城不远的首辅秦砚府邸。 秦府门口的小街早早便排满了马车,门口递帖子的各路官员的家人排了老长的队。 按照以往的惯例,首辅大人在用完早饭后便开始在东跨院花厅接见求见的官员。 但今天却很奇怪,门子虽然一直在收帖子,但到了巳时三刻隅中,府里还是没有传出话来让谁进去。 此时的秦府东跨院,须发皆白,但面上消受红润的秦砚正坐在主位喝茶。 下面坐着的吏部尚书李希颜正跟秦府的大公子秦阙各拿了份东西默声看着。 片刻后两人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将手里的东西交换一番后又看了起来。 等二人看完后,秦砚用碗盖拨了拨茶叶,淡淡道:“看完啦?” 秦阙没有说话,李希颜也不像在外面一样对这位老首辅执礼甚恭,反而像是在家里一般站起,负手而立,沉思不语。 秦阙见他不言,于是开口道:“爹,这范守己前些日子可是传过信儿,徐家老二就是个傻子,说难听点,他们徐家如今就是个乡绅地主,竟然连往日的面子都不看,跑去跟尤孝那个阉货合作。要我说,他不仁我不义,就算小石公当年跟咱徐府关系不错,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谁啊!” 秦砚听完后没有说话,反而转头问李希颜道:“原复,你怎么看?” “范守己说,这次徐家之事,是一个叫徐鹤的少年出面解决的?此事可真?”李希颜问。 秦砚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李希颜闻言,转身坐回椅子上沉吟道:“老大人,您跟小石公是同年,小石公罢官之前你们两家还是邻居,请问您可知道这个叫徐鹤的徐家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秦阙不屑道:“狗屁来路,听范守己说,就是个刚刚窜起来的小宗子,有点诗名,县试和府试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都被点为案首了!” 李希颜感叹道:“小阁老此言差矣,这少年抛开诗文不谈,就说这盐法两策,观之有宰相之才。” 秦阙还想说话,但秦砚却先开口了:“原复,没想到你对此子竟如此看好,说说你的理由!” 李希颜道:“盐法一直积弊甚深,若是按此子所提之考功法,说不定真能解决很大的问题,首先官员不会再畏惧盐官之任,其次也可杜绝中饱私囊、贪污索贿之弊,关键是,正本清源,一手安抚、一手严督之下,官员为了前程和官位,肯定会督促盐场产盐。未来盐税暴增足可预见。” 秦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希颜道:“刚刚这盐司考功法,足以说明此子有解决问题的堂皇正道!但再看这纲运法,则是堂皇阳谋加上官场手段。” “纲册一立,看似银钱被纲商赚了去,但纲商相当于国商,国家若是有事,就可用捐输的名义让那些纲商将银钱吐出来。” 秦阙插言冷笑:“谈何容易,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保不齐那些纲商死也抱着银子不撒手!” 李希颜嘿然一笑:“确实如此,但纲商依附于朝廷,若是不肯花钱,那就换人!所谓的世袭,还不是朝廷的一句话?” “而且!”李希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道:“而且若是早早布局,这纲商又是老大人控制朝廷局面的又一利器。” 秦阙刚刚还有些不服气,但听到这话顿时缩了回去思索起来。 片刻后只见他大喜道:“如今原复兄掌着吏部,只要把盐司安插进咱们的人,到时候就算为了纲商的名额各方搅扰不休,咱们也能稳坐钓鱼台!” 李希颜微微一笑道:“小阁老举一反三,下官佩服!” 秦阙脸上隐现得意之色。 秦砚这时轻咳一声道:“那是他的能耐,还是原复慧眼如炬,经过你这么一说,老夫犹如拨云见日。” 李希颜摇了摇头感叹道:“要说厉害,还是这叫徐鹤的少年厉害,你看这纲运法,原本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徐岱惹出的灶丁之祸来,但经过他这么把水搅浑,朝廷肯定会围绕着纲商的名额争夺不休,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徐岱。” 秦阙这时感叹道:“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这小家伙手段果然厉害,徐家作为两淮的地头蛇,各方想要抢夺先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徐家,说不得,各方还要极力拉拢,徐家本来危若累卵的局面一下子就被扭转过来。” 李希颜感叹道:“此子手段了得,而且又能写出【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之句,这样的少年,胸有正气,腹有权谋,可不就是宰相之才吗?” 秦砚听完后感叹道:“自文简公以来,徐家主事之人皆是世间大才,如今后辈又出这么个人物,可见徐家家势不衰,未来可期啊!” 说完后秦砚摇了摇头:“可惜老夫只有孙儿,不然定给徐嵩回信,邀结秦晋之好。” ------------------------------------- 紫禁城。 三更已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吉正在小心翼翼地用银钎子挑起灯芯,让粗如儿臂的蜡烛更亮些。 等大殿内的蜡烛一一挑完,恰好在此时,一声磬响,身着九宫八卦玄色道袍的至正帝长舒一口气,缓缓从紫金八卦砖铺就的阴阳鱼中站了起来。 王吉此刻正好放下银钎子来到皇帝身边,双手将其扶起。 “陛下,奴婢备了点燕窝银耳,还有些清淡点心,您看奏本之前先用点?”王吉一边笑,一边扶着至正帝在案前坐下。 至正帝感叹道:“还是你这个跟随朕多年的老人知道朕的心意啊,王勉那个蠢货,这时候只知道先拿奏本来烦朕!” 王吉堆笑道:“王勉虽是愚笨了些,但对陛下也是一片忠心。” 至正帝冷笑一声道:“忠心?何显怎么没得?他王勉又是外面谁的人?真以为我是聋子、瞎子?” 王吉闻言背后冷汗淋漓,只能垂首不言。 至正帝见他这副模样,淡淡一笑:“朕也就是跟你发发牢骚,有你看着司礼监,朕还是放心的!” 王吉端来盛着燕窝银耳的描金小碗放在案上,又在案上摆了几样普通的食果点心,全程只是笑,并不搭话。 至正帝似乎早习惯了这位后宫太监中第一人的表现,拿起筷子,将刚刚那事就此揭过。 这时,乘着皇帝用膳的功夫,王吉小声道:“陛下,尤孝那边有信过来,说是给陛下寻访到一位世外高人,此人乃南直兴化县人士,名叫陆西星,精通道家双修之法,据说曾经受过吕祖的亲自教导。” 皇帝闷头吃饭,听到后没有任何表示。 王吉知道这是皇帝默许了将人带进宫来见见的意思,于是他踌躇片刻后继续道:“尤孝信中还有一事禀奏,据说两淮盐场灶丁骚乱,地方上惊扰甚巨!” 至正帝闻言筷子顿了顿,但还是没有表示,继续吃了起来。 等他吃完后,王吉叫人收拾了桌子,将奏本全都搬了过来。 至正帝随手抓起其中一本,只见贴黄上写着:“开中积弊,请改盐法,有策两条!落款是海陵县令陈华。” 至正帝看到这时,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王吉在旁看得心惊胆战。 等皇帝看完奏本,他将陈华的奏本轻佻地往案上一甩,落在案上摆放翻阅过的奏本该放的地方。 王吉知道,自己侍奉的这位陛下,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像是刚刚的动作已经说明此刻他怒火中烧了,但自小养成的皇家礼仪让他并没有像匹夫一般大怒。 就在王吉忐忑的时候,突然殿门被推开,平日里深入简出的谢皇后走了进来。 就在王吉诧异谢皇后怎么这时候过来时,只见谢皇后朝他微微一笑。 王吉立马反应过来道:“殿下,老奴出去再给您端一碗燕窝银耳来!” …… 第一卷 第186章 丁泽 五日后。 远在浙东的谢鲲寄来让徐鹤望眼欲穿的回信。 信中除了说了自己身体之外,只说了两件事。 一是浙江的抗倭形势十分严峻,朝廷粮草已经断了一月有余,陆云调来的边军骚动不安,若不是他在九边积威甚重,这帮边军早就散了。 第二是,朝廷上针对陆云的弹劾奏本最近又逐渐增多,他想最近回一趟北京! 徐鹤摇了摇头,粮为将之胆,陆云在没有确定粮食供应稳定的情况下就带兵南下,这一点上,他犯了兵家大忌。 说实话,能撑这么久已经让徐鹤对他的评价上了几个档次。 在信件的最后,谢鲲告诉徐鹤,他已经帮忙在给谢皇后的家书中,请她帮忙转圜徐家这次的危机。 虽然还没有收到回信,但他让徐鹤放心,说他姐姐很少求他那位皇帝姐夫,这次开口,想来那位陛下会给点面子。 徐鹤看完后,悬着的心稍稍松快了一点。 没错,大伯虽然通过他的渠道跟王吉搭上线,但在徐鹤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加个双保险比较好。 当他把谢鲲的信刚刚收起时,谢良才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现在是有事没事就把【姑姑家】当常驻读书场所了。 用他的话说,反正在宜陵,一天到晚上门的人贼多,还不如在徐家清净。 刚进门,谢良才就把徐鹤拉来坐在院中,手里晃着一封信道:“这一封信,换你中午亲自下厨做顿饭,换不换?” 徐鹤白了骚人兄一眼:“是寺卿大人的来信吧?” 谢良才眼瞪得溜圆:“我以前就觉得你是诸葛孔明转世,看来果然不假,这也能猜到?” 徐鹤微微一笑,这其实很好猜,以谢良才的性格,只要是他觉得亲近的人,那肯定是毫无保留的帮忙的。 徐家前阵子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就算是在家坐镇的他肯定也想到了徐鹤的难处,既然如此,写一封信给在京城做官的谢道之,这是情理之中。 算算时间,这几日,京城那边应该已经议定此事,谢道之的回信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没有什么诸葛孔明,有的只不过是经过各种判断分析和对彼此的了解,徐鹤才敢下此结论。 谢良才感叹道:“那你再猜猜朝廷对你那盐法两策,反应如何?” 徐鹤笑了笑:“朝中除了泥古不化之人外,不管是内阁九卿,还是部院大臣全都一致通过,甚至平日里上朝跟泥塑木偶似的勋贵也赞成盐法改革!” 谢良才麻了,攥着信的他不可思议地抽出老爹来信确认了一遍。 徐鹤还没说完:“两淮盐司的都转运使人选一直空悬,这次也确定了下来,不仅是转运使,副使、同知、判官等一众缺额这次全都安排妥当,不日到任!” 谢良才一把按住徐鹤的肩膀,跟打量怪物似的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个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我爹除了给我,也给你写了一封信?” 徐鹤白了他一眼问道:“我很好奇,这都转运使是什么来头?” 谢良才道:“桂诏,原任户部湖广司郎中,江西建昌府新城县人……” 徐鹤伸手打断了他:“行了,不用介绍了,江西人,又是我们那位首辅大人的同乡吧?” 谢良才竖起大拇指:“你小子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了不得了不得!” 徐鹤摇了摇头:“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先控制盐司,难怪咱们这位首辅大人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次辅夏阳秋看来不是他的对手啊!”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一直被徐鹤挽留的丁二小和王猪儿一起来到院中。 只见丁二小拱手道:“徐公子,打扰这么久,我们今天就回去了!” 王猪儿也瓮声瓮气道:“咱们回去还有得忙呢,在你这住这么些天,天天不是吃就是睡,我实在待不住了!” 谢良才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徐鹤问道:“这两位是?” 徐鹤将之前跟两人的交集说了出来。 谢良才饶有兴趣地看这二人道:“你们还回去干嘛?不如留下来跟着小鹤得了,跟着他总比你们晒盐强多了!” 王猪儿闻言撇了撇嘴道:“在这没意思极了,还不如回去跟兄弟们在一起,穷是穷点,胜在快活。” 谢良才转头看向丁二小:“那你呢?徐鹤说你母亲眼睛不好,还有个刚刚成年的妹子,为了她们考虑,不如你留下来!” 徐鹤通过这段时间对二人的了解,发现丁二小这人寡言少语,跟徐鹏一样,做事有主见,但为人知进退。 徐鹏是同宗兄弟,很多事情不好吩咐他去做,小二又在渔行,家里只有一个男丁。 自己这边正缺平日里办些小事的人手,眼前这丁二小确如谢良才所说,是个帮忙的好选择。 关键是对方身家清白,家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留下他,母亲有个年纪相仿陪着说话的人,那个叫娟儿的少女也能帮衬着处理一些家务。 徐鹤微笑道:“丁兄弟,若是不嫌弃,你就留在我这里吧,就当用工,不签身契,我给你两份工钱,若是觉得我这住得不习惯,随时可以走。” 丁二小为难道:“这……可我是灶籍!” 谢良才笑道:“这有何难,别看咱小鹤年纪轻轻,手里可有钱了,平日里盐场的徭役就由他花钱帮你摆平了!” 丁二小闻言不由心动,想想自己瞎眼的老娘和快成大姑娘的妹子,若是呆在栟茶,一辈子苦也就罢了,关键是一眼就能看到头。 但跟着徐公子就不一样了,这些天他也发现,徐家没有下人,只有徐母和徐鹤二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平日里冷冷清清,什么事都要母子二人亲历亲为。 可这徐公子在栟茶表现出的能耐,又怎么可能久居人下。 这样的主家,真能在这时候靠上来,未来发达了,说不定妹子也能嫁个好人家。 想到这,丁二小抱拳躬身一礼道:“徐公子,若是不嫌我丁泽粗鲁,丁泽愿意伺候公子!” 原来丁二小大名叫做丁泽,这也是徐鹤第一次听说他的大名。 “看看,看看,屋里面那个冒鼻涕泡的书童张某,能不能学习一下!” 第一卷 第187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 朝廷关于盐法的改革很快就跟随着邸报传到了海陵。 凤凰墩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让他去一趟。 当徐鹤见到徐嵩时,发现大伯今天不仅心情大好,甚至脸色也比平日里好看得多。 见到徐鹤,徐嵩笑道:“快,自己找个凳子坐下,靠近点!” 徐鹤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大伯,今天似有喜事?” 徐嵩笑了:“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宫里回信了,说是在商量纲册人选时,两淮盐司的纲册里,咱们徐家和宜陵谢家都在其中!” “谢家?”徐鹤追问,倒不是他见不得谢良才家的意,而是不明白谢家在其中又是充当了谁的势力。 也不是徐鹤瞧不上谢道之,但谢道之虽是九卿,但在朝中作为一股独立的政治势力,他还不够格。 而且谢道之的来信中,也没有提及此事,那很可能就算是谢良才也被蒙在鼓里。 徐嵩见徐鹤皱眉沉思,还以为徐鹤在担心这么做太过明显,于是解释道:“咱们徐谢两家肯定都不用自己出面,到时候找个姻亲来打理就行。” 接着他继续道:“王吉最近会派宫里酒醋面局的左副使跟咱们徐家接洽。” 大魏的宫廷职位中宦官系统分为二十四个衙门。 下分十二监、四司、八局。 八局每局设大使一人,左右副使各一人。 酒醋面局就是掌管宫内食用酒、盐、醋、糖、浆、面、豆等物。 “这皇帝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从尤孝遮遮掩掩行事,到如今用酒醋面局采买的名义来盐司搞钱,呵呵,还真不够爽利啊!”徐鹤心中暗自腹诽。 “而且!”床上躺着的徐嵩道:“这次咱们在纲册中独占二十万引!而且是大引!” 徐鹤闻言吃了一惊。 盐引也分大小,一般小引一引200斤,大引则翻倍。 两淮盐场目前一年出盐不到80万引,也就是说皇家跟徐家合作,一下子就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这还是两淮盐司这边,天下六大盐司,一年就能给皇帝赚走多少? “真狠啊!”徐鹤心中感叹。 “这次咱们徐家转危为安,都是你的功劳,说吧!”徐嵩笑眯眯道,“想要什么奖赏?” 徐鹤摇了摇头笑道:“大伯,说到底我也是徐家之人,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是在给徐家做事,但也是在帮我自己,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所以说,奖赏什么的就算了!” 徐嵩闻言,从眼中透出欣赏之色欣慰道:“你这话真应该让徐家所有人都听一听!我相信,很多人听完后都会惭愧的!” “不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治国如此,治家亦如是!” 只见他神色转冷道:“族中前几日族议,已经重新选出了新的族老,评议之人不论富庶与否,只论威望和公正!” 徐鹤点了点头,虽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但富裕不能等同于人品。 你光是有钱,但心里永远装着自己的小九九,这还怎么商量家族事务。 长此以往,徐家将贫者愈贫,富者愈富,两极分化严重后,家族也就随着分崩离析! “跟着你搬来城里十胜街的徐崧,这次也被我安排进了族议之选!” 徐崧就是甲长大伯的名讳,徐鹤知道,徐嵩这是为了自己才把甲长大伯安排了族老的位置。 原本他想着让徐鹤参加族议,但估计是现在想来,徐鹤年轻,确实在长幼尊卑的情况下,很难主张自己的意见,而且徐鹤有志科举,不可能在家族俗务上牵扯太多时间。 于是徐嵩便将徐崧安排进了族议,估计是想让老甲长作为徐鹤的代表出席每次族议。 徐鹤感受到了他的良苦用心,知道这是徐嵩对自己的认可,也是对他在盐场这件事上的表彰。 说完了这件事,徐嵩道:“还有几件事,今天我要叮嘱你一番。” 徐鹤连忙站起身道:“请大伯吩咐。” 徐嵩道:“一是你要全力备考院试,这次盐场之事已了,虽然咱们得罪了不少人,但起码也没撕破脸。” “提学道杨寅秋那肯定对咱们徐家有意见,也肯定会在院试里搞些小动作恶心咱们。” “但既然没撕破脸,他肯定也会下手有些分寸。” “之前说你这次不能参加院试,现如今时移世易,你准备了没有?” 徐鹤道:“大伯父放心,从栟茶回来后,小侄一直闭门读书,未出家门半步!” 徐嵩欣喜道:“你很聪明,又能用功,看来我是多操心了!” 接着他又问道:“你今年十五,到了可以加冠的年纪,最近我找个吉日,写信邀请你老师李知节来给你加冠如何?” 徐鹤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到了加冠的年纪。 古代凡是男子年龄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都可以行冠礼。 男子一旦加冠,就说明你是个成年人了,开始承担家中的事务。 徐嵩叹了口气道:“本来若是我身体好些,便亲自给你加冠了,奈何……” 徐鹤轻声安慰道:“大伯,你一切以身体为重,不如待我考中生员之后,择您身子大好双喜临门时,再由您再亲自给我加冠不迟!” 徐嵩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倒卧床上,双眼看着帐顶,似乎有些怅然,或许是记起少年时自己行冠礼的场景,或许是想到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自己垂垂老矣,而眼前这个徐家后辈,正值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时光。 他转过头来看向徐鹤,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温言道:“到时候再说吧,倒是你,加冠之后便已成年,你母亲有没有替你相个媳妇?有的话说给我听听,大伯帮你参谋参谋,到时候叫你大伯母请人做媒?” 说到自己的亲事,徐鹤突然想到了丰筱竹临走前,母亲的感叹。 接着,他又记起芦苇荡上那个女子持刀救了自己的那一瞬间。 徐嵩笑道:“难道你自己有相中的女子了?” 徐鹤脸红了,跟聪明人说话好是好,就是对方脑子太好,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完全没了遮掩。 不过丰家那女子……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徐鹤心中暗叹。 第一卷 第188章 院试卷结票 时间来到六月,天渐渐热了起来,海陵城水多桥多,孩童们在这个季节都已经开始下河玩水了。 一日徐鹤跟谢良才在前院穿着单衣坐在树下纳凉。 丁泽从门口领了个衙门的书吏走了进来。 那书吏见到徐鹤连忙抱拳一礼,十分客气地笑道:“徐公子,咱是衙门礼房的书吏,特奉陈大人之命来给公子投递结票。” 说完从手里拿了张盖有关防大印的纸来递给徐鹤。 徐鹤闻言微微一笑,朝丁泽使了个眼色。 丁泽从怀中摸出一百文钱递给那书吏。 书吏连忙笑道:“徐公子的钱,咱怎么好收,不能要不能要。” 开玩笑,这徐鹤徐公子如今在县衙里名声比刚来的主簿都响亮。 前任县令的学生,这一任县令也常把这位徐公子请入县衙商量事儿,二老爷胡县丞更是跟他称兄道弟了就。 什么?还有不长眼的?那你去看看罢官夺职罚银的前任主簿老马,嘿嘿! 徐鹤并没有因为经常出入县衙就待人傲慢,反倒是冲那书吏笑道:“这天热得很,劳烦尊驾辛苦跑一趟,钱不多,请尊驾喝碗茶!” 那书吏闻言心中啧啧,瞅瞅,瞅瞅,人家徐公子待人接物这块没的说了,难怪两任大老爷都十分器重于他。 不过领了赏这书吏并没有走,徐鹤知道他还有下文,于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拿起手中结票看了起来。 谢良才这个官二代自然懒得应酬书吏之类的小人物,直到徐鹤说完他才凑过头来看着徐鹤手里的纸说道:“院试卷结票,每个童生应院试之前都要拿的,一定要收好,丢了没处哭去!” 说完他就悠然自得地拿起一个桃子,施施然躺下看起书来。 徐鹤展开手里的结票,映入眼帘的是页头,上面写着五个大字【院试卷结票】。 然后下面由正楷写就:“扬州府海陵县正堂陈,为科考试案,奉学宪举行科考。该城两街到下一甲文童,亲身赴房投纳卷结收执,以备查考。” “为此票给该童知悉:于点名时执票领卷。该童徐鹤持有宪据,如无卷票者不准入场。各宜遵照,毋得自误。” “曾祖逵、祖父芮、父巍。业师谢良骥,里邻徐崧,互结储渊。” “廪保:认保:吴敏之。派保:吴德操。” “至正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给。” 徐鹤看完结票,将其放在树下的石桌上轻轻松了口气。 就是这小小一张纸,着实废了他不少功夫。 童生在参加道试也就是【院试】前,老规矩,先找人帮忙认保、互结。 他先是找了储渊确定了互结之事,然后又通过谢夫子【谢良骥】的关系,找到县试帮他认保的吴敏之再次帮忙。 吴敏之是县学的廪生,之前徐鹤县试上门时,对方收了钱,那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但这次徐鹤再去,对方大开方便之门,连钱都不肯收便在认保文书上签了字。 没办法,徐鹤如今在海陵县算是出了名了。 人家县试、府试双案首,将来妥妥的一个生员少不了的,吴敏之甚至提前称他为朋友了,这是生员之间才能互称的称谓。 就算不说这些,如今的县令陈华,屡次到县学讲课时,总拿徐鹤的时文作为范文讲授,搞得县学里谁不知道徐鹤的大名? 至于派保,这是徐鹤请李知节帮忙搞定的。 吴德操这人还不错,一事不烦二主,干脆还请他作为本次的院试派保得了,徐鹤心里盘算着,这也算是接济接济这位仁兄了。 徐鹤又看了眼桌上的结票,这玩意儿就跟前世的准考证一个作用。 他到时要拿着结票去扬州府衙礼房投纳。 府衙礼房得了结票会从上面撕下一个存根以备查考。 到入场考试时,徐鹤须得拿着另一半凭证领取试卷,并作为准考证随时供巡视人员查看。 县衙礼房那书吏见徐鹤看完了结票,于是小意上前笑道:“徐公子,来之前陈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声,说是大宗师已经按临松江府,下一个按临的地方就是咱们扬州府,县尊大人的意思是,若是您在扬州府有熟人可以投宿,最好这两日就启程前往,万不可耽误了行程!” 所谓按临,是因为整个南直隶参加院试的考生太多,一下子涌入金陵,金陵也没那个接待能力,所以提学官会在三年任内,两次奔赴全省各府和直隶州举行院试,这就叫做【按临】。 不过在院试之前,提学道一般会对府学、州学的生员进行一次【期中考试】,考验其在中了生员之后有没有认真苦读,这种考试名叫【科试】。 在考完了生员后,才会举行针对【童生】的院试,俗称【道试】! 当那书吏说到陈华,徐鹤不好再坐着,于是站起身来,朝县衙方向拱了拱手道:“童生徐鹤感谢县尊大人关爱,明日收拾停当,我便启程去扬州备考!” 那书吏笑道:“小人一定将公子的意思带到。” 接着他又道:“县尊大人说南直文风昌盛,赴考之人甚多,道试会先考几个县,再后考几个县,不过估计海陵县按照县纲的次序,应该排在前面。” 谢良才见这书吏在这聒噪,心中不耐烦道:“你那陈大人还说了些甚,拣有用的说!” 书吏见他一副养尊处优的做派,心知必是哪家公子,知道得罪不起,于是陪着笑道:“陈大人的意思是,本来徐公子赴考,按朝廷规矩,童生赴考是可以使用朝廷驿站官船的。但考生多,易滋事端,所以请徐公子自行赁条小船赴考,这是陈大人特意为徐公子付的船资!” 徐鹤听到这诧异地看向书吏。 书吏反倒一脸羡慕地看向他。 人家举人赴考,也不过是礼房象征性的给点钱意思意思。 好家伙,咱这位徐公子,倒叫做事顶真的陈大人自掏腰包送钱给他。 这…… 羡煞人也! 徐鹤再次当着那书吏的面谢了陈华,那书吏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谢良才见他走了,这才开口道:“小鹤,这次你若再中院试案首,那不就是小三元了?这小三元的牌匾可是能挂进祠堂里,光宗耀祖的哦!” 徐鹤苦笑摇头,若是以前他还能争取一番,这次院试的大宗师是杨寅秋,这人……盐场的事情徐家算是小得罪了这人一把,这人说不定就会从中生事。 不过,小三元……,想想就可惜咯! 第一卷 第189章衙门有人好办事 第二日,谢氏听说徐鹤要去扬州赴考,自然又是一番千叮咛万嘱咐。 徐鹤这次去扬州,事前早就规划好了。 他早早让徐鹏帮忙找来小二,让他帮忙送考。 而且这次丁泽和他妹妹娟儿也会随行。 因为徐鹤到时候会住在瘦西湖畔的沈瑄送的别院内。 自从上次拿了钥匙,取了房契,他还一次没去过。 叫娟儿跟着,自然是去帮忙洒扫一番的。 这样一来,此次院试之行,徐鹤、徐鹏、小二、丁泽,还有跟着凑热闹的谢良才,船上就是五个男人,独独娟儿一个女孩不太好办,于是徐鹏又叫小二带上他妹子,这样娟儿还有个女伴,不至于太过尴尬。 等出发时,徐鹤才第一次见到小二的妹子。 小二的妹子没有名字,从小到大,家人一直都喊她丫头。 贫苦人家,女儿没有名字,日常也要早早出来干活。 这一看丫头,徐鹤就知道这姑娘也是常年在水上行走的。 健康挺拔的身材,小麦色的皮肤,脑袋上扎着一个渔家女娃常扎的大辫子,见到一帮男人后,这小妮子甚至还敢大方地一一打量一遍。 “公子,我妹妹从小在水上野惯了,倒叫公子看笑话了!”小二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徐鹤还没说话,谢良才便贱兮兮地插嘴道:“这不是挺好?渔家女郎泼辣大胆,还挺有趣!” 有你个大头蛆,徐鹤白了他一眼,将他赶去船头,因为那地方距离船尾的两个女孩子最远。 不是徐鹤不近人情,实在是骚人兄自带骚包体质,啥时候徐鹤都要防备着些。 不一会儿,丁泽过来请示是否开船,徐鹤点了点头。 片刻后,船尾两支竹篙同时点向码头,小船立马转头朝西驶去。 该说不说,船上有了女人就是妥帖些,平日里骚哄哄的谢良才也开始摆读书用功的人设。 就在众人看景的看景,读书的读书时,船尾传来一阵茶香。 还没等大家寻到香味,丁泽的妹子娟儿便红着脸提着一壶茶走了进来。 只见她左手提壶,右手拿着一摞粗陶大碗走了进来。 许是跟徐鹤他们还不熟悉的缘故,娟儿头都不敢抬,声如蚊讷道:“几位公子,这是丫头姐姐家自己炒的夜茶。”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雪白的皓腕在众人面前放上陶碗。 徐鹤看到她那手腕,心中感叹,有的人真就是天生丽质,要说盐场那种恶劣的环境,每日里还要做这么多事,但娟儿还是生得白皙俏丽,难怪窦马童那老色鬼,一把年纪了还对她贼心不死。 不过,此刻就算是骚人兄也知道在船舱这种地方,还是需要谨守礼节的。 等娟儿倒完茶,徐鹤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了声:“娟儿妹子,辛苦了!” 之所以平淡,但不是徐鹤想压抑什么,这是因为他知道,想要让一个人快速融入群体中,那群体中的人就别一惊一乍的,适当表示谢意就是最好的,说太多反而让人家姑娘更加害羞。 娟儿闻言,果然比说第一句话时轻松了不少,倒完茶后便拎着茶壶去了船尾。 今日一帆风顺,船很快便来到扬州城外的瘦西湖。 谢良才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笑道:“自从你上次你那首诗一出,现在扬州城里都把这保障湖叫瘦西湖了。” 徐鹤笑了笑,心说没想到这一世瘦西湖的鼎鼎大名竟然从自己这开始了。 两人负手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后,徐鹤总觉得今日的瘦西湖跟上次在扬州时有些不同。 上次府试,徐鹤来去扬州都路过瘦西湖,加上跟着沈瑄等人游湖之时,湖面上到处都是画舫,往来放浪形骸的读书人一茬接着一茬。 可今天的瘦西湖竟然冷冷清清,画舫更是一只都没有。 见到此状,徐鹤把疑惑说了出来。 谢良才闻言笑道:“哈哈哈,不认识你的家伙,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非秀才公也!” 徐鹤皱眉道:“此话怎讲?” “岂不闻【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皆沉醉】之语?” 徐鹤恍然,原来如此。 提学官按临某地,俗话叫做【下马】。 下马后的提学官一边着手安排考试,还有一件事,就是查问本年度本府生员有没有什么作奸犯科需要除去功名的事儿。 还有,有些较真的提学官还会派遣自己手下的吏员去城中查看本地学风。 什么叫本地学风? 自然是看看本地的读书人平日里都在干些什么! 平日里牛逼轰轰、放浪形骸的读书人在这个时间段里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呆在家中动都不敢动,更别说逛什么秦楼楚馆了。 万一被提学道的吏员发现,轻则在学校直接被安排到【差生班】,重则开除学籍。 可以说,提学道就是举人以下所有读书人的噩梦,无他,生杀大权在握,不得不怂也! 徐鹤到了扬州,第一件事便直接去府衙礼房投纳。 礼房书吏看了结票,又问了徐鹤几个问题便将结票存根撕了下来。 临走前那书吏道:“明日大宗师下马,到时候府衙门口会有提学道出牌公告考试日期,切记当日前来查看!” 徐鹤谢了那书吏,小声问道:“敢问府判李大人可在衙门?” 那小吏斜了徐鹤一眼道:“你一个小小童生查问李大人去处作甚?去去去,别耽误我看结票,没看见你身后人那么多呢?” 徐鹤闻言刚想离开,谁知礼房的典吏听到徐鹤的查问转头看来。 他一见到徐鹤立马笑着站起身来道:“是徐公子,哎呀,李大人也没跟我们说过今日你来啊,不然何须你亲自跑一趟,咱们派个人去不就得了!” 刚刚那不耐烦的书吏见到顶头上司这副模样,小声问道:“头儿,这谁啊?” 那典吏瞪了他一眼道:“上次府试你不也在场?这是府试徐案首,咱们通判大人的得意门生!” 刚刚在徐鹤身后排队之人心中那点不爽,在听到徐鹤是府案首后立马规规矩矩起来。 这位徐案首的文章,那可是知府彭大人专门贴在府衙门口供大家伙学习的。 如今见了真人,这帮读书人顿时没了不耐,一个个就在那不耐烦的书吏面前拱手打起了招呼,留个眼缘。 典吏白了眼那书吏,笑着对徐鹤道:“李大人这几日正好不在府里,公子可是有事?” 徐鹤听说李知节不在,于是摇了摇头拱手道:“本想去给老师请安,既然老师不在,那就下次吧!谢过礼书了!” 礼房典吏在民间雅称【礼书】,那典吏闻言神秘兮兮凑近徐鹤耳边小声道:“徐公子,可靠消息,明日大宗师下马,后日科试,大后天就是院试,您可早些准备着!” 果然衙门里有人好办事,徐鹤朝他拱了拱手,两人相视一笑! 第一卷 第190章 大宗师下马 杨寅秋这一个月来,屡次来往金陵、扬州,但每次来扬州都不是很顺利。 夏阁老交办的事情,他本以为用自己跟徐家的那点香火情能说动徐家。 所以上次特意用考察社学的名义按临海陵,谁知道徐嵩那老家伙油盐不进,最后甚至为了避开自己和范守己,干脆【装病】躲去了青龙湖。 虽然从最近朝廷传来的消息看,首辅秦砚和齐王那边也没得逞,而且朝廷盐法将要迎来全面的改革。 阁老那边也为此做了很多安排。 不过想想自己毛遂自荐劝说徐家,最后却落得个图惹人笑,杨寅秋顿时脸上滚烫,心中对徐家也有点怨念。 他正在轿子里黯然神伤时,外面下人小声道:“大人,已经到了扬州府城外,知府彭汝玉等官员正在城门外迎接!” 杨寅秋没好气地回了一声“知道了”,便再也没了动静。 等轿子停稳半晌后,他才绷着脸,一脸严肃地从轿子中走了出来。 彭汝玉看到他,立马带着府衙一众官吏躬身行礼道:“大宗师辛苦了!” 杨寅秋瞥了一眼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大魏朝的提学官也称为督学、学使,学校生员则尊称宗师、大宗师。 提学道这个官职是非常受朝廷重视的,大魏南北直隶的提学官都以御史或者副使充任,十三省的提学官则带【按察司佥事】衔。 这是朝廷用法律规范教育的那么点意思。 提学官主要是进士出生,才力堪任的学霸型人物。 眼前如彭汝玉等一众地方官员,还真未必能入杨寅秋的眼。 这其中原因嘛,一是官阶,二是才学,在提学道这种清贵要职眼中,什么知府、道台,统统都是弟弟,混得好,他杨寅秋将来也是有可能入阁的。 彭汝玉这人耿直方介,见杨寅秋不爱搭理他们,他也没有上杆子巴结的意思,只是跟在重新上轿的杨寅秋后面,坐着轿子去了府衙。 到了府衙后,杨寅秋刚刚坐定,他就朝府衙上看了看道:“李慎行呢?不是听说他超擢为扬州通判了嘛?今天怎么不在?” 彭汝玉道:“李大人去了泰兴县,查访上次贼匪破城后朝廷赈济的发放情况!” 杨寅秋见丁末十子中的李知节不在,顿时失去了跟堂上众人攀谈的兴趣,只淡淡道:“扬州府学教谕何在?” 新任扬州府学教谕是个老举人,见到大宗师自己也哆哆嗦嗦回道:“禀大人,下官在!” “明日科考,但有六等之生员,统统罢黜!”杨寅秋森然道。 众人心中一惊,平日里科考六等的生员,大多都是训斥、警告之类的处罚,虽然朝廷也有说过生员科考六等可以夺去功名,但大家都是读书人,相互之间还是给点颜面的,一般不会这么严厉。 可眼前这位…… 此言一出,扬州府众人,自彭汝玉以下都知道了,这位大宗师对扬州府印象不好。 但具体不好在哪谁也不知道。 彭汝玉没辙,为了本县生员,他只能硬着头皮请杨寅秋赴宴,准备吃饭时探探底儿。 就在饭桌上,彭汝玉为了活跃气氛,给杨寅秋介绍陪座诸人。 在介绍到谢斌时,他笑道:“谢推官是海陵县人士,他侄儿就是李慎行的学生!” 杨寅秋听说对方侄子是大才子李知节的学生,于是终于有了点兴趣,转头温声对谢斌道:“令侄是李慎行的学生?可有功名了?” 谢斌连忙起身道:“舍侄徐鹤,暂未有功名,不过他是县试、府试的双案首,本科大宗师按临,他正要参考!” 杨寅秋在听到【徐鹤】名字时,总觉得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半晌后他恍然问道:“徐鹤?可是海陵徐家那个少年?” 谢斌还以为自家侄儿的名声连大宗师都听过,与有荣焉道:“回禀大人,舍侄正是海陵徐家子弟,小石公的族侄!” 对上了对上了,杨寅秋不由想起那日自己为了讨好徐嵩,特意带着徐鹤前去探病。 谁知……毛用没有。 想到这一幕,他就臊得脸红。 彭汝玉见他默然不语,于是又【推销】起徐鹤来:“说起这徐鹤,府试时我出题【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此子破题曰【圣人赞有虞之乐,文备而情亦备焉】。” 说到徐鹤的文章,老彭是真的喜欢,不知不觉间他也谈兴大发道:“此子真乃天纵奇才,大宗师,此子文中有这么一句【笙镛琴瑟,有以极音律之和,而闻之者心融。干戚羽旄,有以备物采之华,而观之者忘倦】。” 念完后,彭汝玉一脸自得,似乎作文之人是自己一样,颇为徐鹤得意。 “对仗工整、文藻华丽,有六朝之工,而无六朝之燥,此文乃本官见过最好之文也!” 杨寅秋心中本来就对徐家不满,在他听说徐鹤也要参加这次院试时,就想着低低将徐鹤录了。 此子县试、府试皆是案首,若是以彭汝玉念出的这篇文章推敲,此子确有院试案首之才。 但他杨寅秋就是不给徐家人【小三元】的机会。 小三元难吗?很难,有人说他比乡试、会试、殿试这大三元更难。 徐家当时要是给他个面子,自己也不吝给徐家人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 但…… “这是徐家人自己把小三元往外推了,可不关本官的事,徐鹤是双案首,院试不取他就太明显了,到时候用个极低的名次将他取了!” “这样既解我心中郁垒,也好叫徐家人知道,我也不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杨寅秋心中暗想。 此时的徐鹤还不知道自己被老彭和舅舅坑了,他正在舅舅家中将张盘龙给他的药材送给舅母。 如今舅母身体已经在侯德胜的调养下渐渐好转,当时那个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如今也能下床走动一番了。 陪着舅母和两个表弟说了会儿话,徐鹤便坐上雇来的马车,在丁泽的护卫下回到了临湖小筑。 刚进门,就发现吴德操等在院中,亲自来签挨保的文书。 这……亲自送上门的挨保,少见! 第一卷 第191章 院试(1) 扬州城的科试结束,生员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吴德操在给徐鹤做完最后一次挨保后失去了领取廪米的资格。 昨天他的来意,徐鹤大抵心里是清楚的。 无非是给知府公子当惯了手套,如今没了依仗,一时间适应不了没有温饱保障的生活。 吴德操早年间也是用过功的,可惜他这人家道中落,没了长辈看管,读书就再也没了那股心气,像极了后世上了大学疯批的孩子。 而徐鹤的出现恰好让他看到了继续混吃混喝的希望。 到了晚上,吴德操哭丧个脸来混饭,说是大宗师看了他的文章后大发雷霆,当场表示,一个廪生怎能写出这种狗屁文章云云。 别人是考得不好,一级级降等,他直接被撸到第五等,之所以不是第六等,还是因为他跟廪生的头衔沾了光。 “关键是大宗师三年任期,这才刚刚上任,如今还是第一年,第一次科试我就被降为五等,等年终岁考那就完了!” 谢良才也在府学,当然也参加了这次科试。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这次科试,大宗师可谓是在出题上下足了功夫,平日里若是不对经义烂熟于心,就算是如我这般也做不出来!” 屋内吃饭众人齐齐朝他看去,好家伙,你这是吐槽呢?还是表扬自己呢? 谢良才见众人不信,尤其是徐鹤连头也不抬,只是端着大碗喝粥,于是愤愤道:“这次是截搭题,真的很难!” 吴德操茫然道:“啊,这次是截搭题吗?” 卧槽! 好家伙,这家伙连题目都看不明白,大宗师发火好像也没毛病啊! 谢良才愤然道:“小鹤,你别不屑,我且问你,《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怎么解?” 徐鹤闻言,放下碗筷淡淡道:“此为有情截搭题,而且是隔章搭题,出自《论语·泰伯》中的上下两章!” 谢良才和吴德操二人大吃一惊。 吴德操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道论语题。 而谢良才则是因为徐鹤这么快就知道了题目的出处而感到惊讶。 截搭题的意思,顾名思义就是从经义里随便抽出两句或者两个词,隔裂上下文的意思结合在一起出题。 这种题目,往往让考生一脸懵逼,完全搞不清说得是什么意思。 像刚刚这道题还算是好的,他取自《泰伯》上下两章的最后一句和第一句,读书时好歹有个印象。 还有那种无情搭,那就是漫天飞舞地找词搭了,搞得人抓耳挠腮不明所以。 谢良才战战兢兢问道:“此题要是你怎么解?” 徐鹤淡然道:“泰伯上章说的是尧的伟大,下章则是讲舜时的人才,通过尧舜可以将上下两截串联起来,过渡就容易了。” “作此题在起讲的首句应切【成功】和【文章】两词,再承上启下,以【大】、【人】两字迎合【治】字,这样文章就可以贯通一气了。” 谢良才闻言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这八股文章算是被你研究明白了!估计想要难住你的题目不多了!” ------------------------------------- 第二日一早,徐鹤与丁泽两人早早便来到府衙门口,找到海陵县的队伍开始排队。 储渊是跟着驿站官船过来了,见到徐鹤后,只见他惊魂未定小声道:“鹤哥儿,你准备了几支笔?借我一支使使!” 徐鹤诧异地一边让丁泽打开考箱,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你来之前没准备?” 储渊叹了口气道:“别提了,官船载人太多,在河道转弯的地方倾覆了,虽然应试之人全都被救了上来,但考篮里的东西丢失了不少。” “来到扬州后,领队的县学教谕连夜带着我们采购笔墨等物,但这节骨眼上,城中的笔墨纸砚大多缺货,最后我好不容易抢到两支掉毛的秃笔!” 徐鹤闻言心中暗暗吃惊,之前陈华特意派人叮嘱,叫他自己雇船去扬州,看来他也是在这件事上吃过亏的。 不过想想也是,童生这么多人,全都挤在官船上,不出事才怪了,难怪有钱人家都是自己赶考,不省那点路费了。 这时丁泽取了一支上好湖笔递给徐鹤,徐鹤想了想,又从考箱里的四支笔中拿出一支,跟刚刚那支一起递给储渊。 储渊见状感激道:“鹤哥儿……谢了!” 徐鹤笑道:“跟我客气什么?大家都是一个村里出来的,自当相互帮忙!” 院试的考试流程跟上次彭汝玉组织的府试流程几乎差不多。 等县教谕将人点齐之后,便自行去学道衙门投文。 这里的学道衙门是指大宗师按临地方,临时驻跸的考场。 投文内容不过是各县考生人数,考生的基本情况。 到时候考生进场时,要县、府、学道、考生本人四份文书结合查验,合格方准入场搜检。 这时,为徐鹤作保的廪生吴敏之和前廪生派保吴德操两人也跟着一群生员来到队伍前方。 吴德操这家伙仿佛忘了昨晚的丧气,在人头攒动中发现徐鹤,而且还一边跳一边朝徐鹤摇手。 徐鹤有些无语,低头临阵磨枪看书,这时候考棚前和龙门内真是人山人海。 赶考的、送考的、卖各色食物点心的、看热闹的聚集在一起,嘈杂务必。 各色各样的高脚灯笼密如繁星。 有几个起来迟了没用早饭的考生抓紧时间坐在小吃摊前吃起了早点。 可刚等他们坐下,龙门内突然炮声响起。 头炮响,也就代表着入场的时间到了。 刚刚坐下那几人见状连忙胡乱吃了两口便抹抹嘴回到队伍中。 等了一会儿,前方有人大喊:“海陵的,入场了!” 徐鹤等人全都精神一振,丁泽立马将徐鹤手里的书揣进自己怀中,然后挑着考箱跟着徐鹤朝龙门内走去。 经过龙门大门处时,徐鹤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糊的大牌子,牌为长方形,空其四周,中间点着蜡烛,上面写着【点海陵县】,一面用朱笔写着考生姓名。 每块排上写十人姓名,由人举着,在漆黑之下,老远就一望分明。 徐鹤看到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自己的姓名,立马离开队伍,站在举牌人的身后,片刻后筹齐十人,众人便跟着举牌人在朝考棚大门的点名处走去。 第一卷 第192章 院试(2) 从龙门至大门点名的地方有几十丈远,不少地方早已在这搭了个竹木场。 竹木场两边护以栏杆,中间可容两三人并行,有点像后世春运高峰期,火车站的入站口的栏杆,九区折返。 所以这地方为了图个吉利,就被起名【九龙场】。 等徐鹤通过九龙场后发现,前些日子在族学见到的杨寅秋此刻正坐在北面大厅的西间,亲自给一众考生点名。 在他之下,扬州府首县江都县县令,和各学教官,以及廪保众人全都站在堂上跟衙役似地朝点名童生们虎视眈眈看来。 这时,司仪者高喊“提调官进”。 徐鹤的老熟人,知府彭汝玉朝杨寅秋作揖道:“大宗师,海陵县进来了!” 杨寅秋按规矩起身答礼。 等本次道试的提调官彭汝玉坐下,然后才轮到江都县令及学校教官,礼节也都差不多。 最后传海陵县的廪保入内,这时的杨寅秋在一众廪保行礼之后则高坐不动,深色冷峻。 一众生员知道这是规矩,大宗师自然没有给他们回礼的道理,但看到杨寅秋那张冷脸,众人心中还是禁不住打颤。 就在这时,杨寅秋在一众廪保中发现了吴德操,他面色一沉指着吴德操道:“你这滥竽充数之辈就靠帮人作保过活,本官最痛恨胸无大志的读书人,你已降为五等附生,若是再不努力,年底本官必褫夺你的澜衫!” 吴德操心中估计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昨日在府学他已经被骂到狗血淋头,谁曾想大宗师还不放过他,竟然当着一众后学的面让他难堪。 可谁让人家是大宗师呢? 但凡想靠秀才这名头混日子,那就不能得罪此人,性子有点二愣子的吴德操也不敢这时跟大宗师唱对台戏,只能在台上唯唯诺诺、缩手缩脚。 突然杨寅秋皱起眉来,似乎想起些什么,他对吴德操道:“你本是府学生员,为何为海陵县的童生作保?衙门是怎么派保的?” 朝廷并没有规定衙门派保的廪生只能给本地童生担保。 但约定俗成,本地廪生一般都只给乡党担保,衙门也很少指派他们担任外地州县的派保。 徐鹤闻言抬头看了看杨寅秋,说实话,他认识的廪生很少,他为了图个方便,或者说为了还个人情,所以才找了吴德操,没想到杨寅秋竟然会在这种场合发现这个小小的……异样。 吴德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说:“衙门指派,学生也不知道。” 杨寅秋朝身旁的提调官彭汝玉看去。 徐鹤的事情,李知节是跟彭汝玉打过招呼的,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彭汝玉也就同意了,他也没想到杨寅秋竟然…… 彭汝玉道:“回禀提学大人,海陵县徐鹤因为年纪尚小,所以认识的廪生不多,这吴德操原本在府试时担任过他的派保,这次该生求告到府衙,本官便自作主张,让原本派保的吴德操继续帮其保结了!” 彭汝玉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会说是李知节求告,所以推说是自己的安排。 但杨寅秋既然知道徐鹤跟李知节的关系,哪里还会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不过这件事虽小,但总有些不可言之处,他又想找徐鹤麻烦,于是脸上一沉喝问道:“海陵县徐鹤可在?” 徐鹤闻言上前躬身道:“见过大宗师!” 杨寅秋看着台下的徐鹤,心中也在考虑怎么拿捏他一下。 但是思来想去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首先他不想彻底得罪海陵徐家,所以就算拿捏徐鹤,手段上也要分个轻重。 再者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因此得罪了李知节和彭汝玉,他虽然背靠次辅,但也要考虑到官声。 犹豫片刻,本想借题发挥的他选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对一旁的点校官道:“去,核验相关文书,查问结保之人,看看结票有没有造假。” 他说的结票就是徐鹤在海陵县时,陈华叫人送来的那张纸。 点校官将县、府、道等处的文书根底拿出一一核对,又找了储渊问了话,确认了徐鹤就是徐鹤之后回禀道:“大宗师,徐鹤确是眼前这人,无有造假。” 杨寅秋看了眼堂下的徐鹤道:“下次不要仗着自己在衙门有点关系便四处钻营,再被我发现,定叫你后悔!” 众人闻言,都被他的严格吓到了。 只有徐鹤暗暗撇了撇嘴,对杨寅秋此人更加不屑。 这人小鸡肚肠,如此针对自己,就是因为盐场之事,一个成熟的政客,在没有想好跟对方决裂之前,是不会轻易得罪对方的,这种行为叫幼稚。 没错,就是幼稚,别看杨寅秋一副铁面包公的做派,其实在徐鹤看来,他这么多年官算是白当了。 实属官场小白一枚。 当然,这也是很多清要官位上待久了的人的通病。 不过徐鹤知道对方既然要整治自己,也不会就此罢休。 但后续套路他也想不出来头绪来。 因为科举到了院试,形式就比较正规了。 像李知节那种当场口授案首的事想都不要想,甚至大宗师和提调官在考试时都不能随意走动,只能让差役兵丁将一排排考生死死盯着。 因为他们下场,有可能记住考生写的内容,到时候阅卷时给个高低分,谁说得清? 徐鹤想到这,实在是抓破脑袋也不知道对方准备玩什么套路。 斥退了徐鹤后,杨寅秋坐在位上心里也在思索今日的准备。 其实徐鹤是想多了,科举是国家抡才大典,就算是主考也不能随意操作,杨寅秋此刻的心思不过是最简单的那种——看文风。 每个人的文风是不同的,有的高峻,有的娓娓,有的沉稳,有的轻佻。 他自认为对徐鹤的文风是比较了解的。 就拿上次他在徐家族学里出得那道判文题来讲。 他现在还清晰的记得徐鹤答题里的每一个字,譬如【南阳徐庶,识卧龙名隐之推;北海祢衡。见鹦鹉才高之赋。故织除欲奋乎鹰鷤,而碌碌落须分平玉石】之句。 文采斐然,用典贴切、对仗工整。 每个人的文风是不可能骤变的,所以,杨寅秋自认为以他对徐鹤的了解,两道制艺题,他一眼可以辨之。 到时候,不管徐鹤的文章做出花来,他只低低取中即可。 这样一来,府试案首必中生员的成例他也遵守了,又小小耍了个漂亮手段,让徐家知道自己的厉害。 杨寅秋想到此节不由微微一笑,自以为得计。 第一卷 第193章 院试(3) 等徐鹤这边廪保唱名结束后,徐鹤叫上自己的道试卷结票验明正身,有了刚刚那一出,谁都知道这家伙肯定没问题了,所以点验官也就是草草看了遍就放徐鹤进了考场。 这时,徐鹤发现就在点验官身边不远处,一个澜衫打扮的生员哭得涕泗横流,估计是被警告了,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站在门边一边抹眼泪一边捶胸跺脚。 而他身边则有个人戴着枷锁跪在辕门前示众。 进场的考生见状全都一脸肃然,心有戚戚焉。 这时候,比徐鹤先进场的储渊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别看了,这是冒名顶替被发现了。” 徐鹤闻言凛然,刚刚道试卷结票验明正身的时候,若是发现冒名顶替,廪保未发觉或者说刻意隐瞒,一旦被发现,廪保要黜革功名,下狱治罪,枪手则戴枷跪在辕门前示众,等院试结束后再交有司治罪。 能替考院试的枪手,说不得最少也是有生员功名的。 也就是说,这一个小小结票唱名,一下子最少干掉两个秀才公。 想想都恐怖,这不仅仅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三个家庭因此就毁了。 徐鹤心想,所以任何时候都别作弊,伸手总有一天被抓,到时候悔之晚矣。 这时,他跟着储渊已经离开了辕门口到达领试卷的地方了。 在领试卷前,丁泽将考箱中的笔墨砚台这些东西收拾收拾放在一个长耳提篮内便走了出去。 到这里,他送考的职责已经完成了一半,再往下就是等徐鹤出来后了。 徐鹤领了空白的卷子,跟储渊结伴来到下一个环节——搜检夹带。 这种地方,搜检的衙役会第一个检查考生的考篮,篮子里只允许放置笔墨食物,有的严格的地方连墨砚也不准代入。 当然,纸张更是严禁出现的。 储渊先行被搜检,只见他被两个衙役要求脱去衣物,只剩赤条条的只剩下一个犊鼻短裤。 那两个衙役先是将储渊的头发散开,用梳子细细梳了一遍。 然后一人检查考篮,笔管内、砚台下方、墨块砸开的中间位置全都细细检查一遍。 另一人先是摸了摸储渊的衣服领子和有线脚的地方,然后看了看衣服里面有没有写字,最后甚至还扒开他的耳朵孔看了看。 就在徐鹤以为这样已经很羞耻的时候,那人直接伸手探入储渊的下面。 “特么!”徐鹤见到这一幕彻底被吓懵了。 这尼玛比搜贼搜赃还严格有没有。 好在储渊也是个方正君子,自然是不屑做【怀挟】之事的,只不过,他此时跟蒸了桑拿似的面红耳赤。 储渊过关了,这下便轮到了徐鹤。 徐鹤虽然心里没鬼,但还是很抗拒被一个男人摸摸抠抠的,毕竟不是徐鸾,吃不消啊。 说到徐鸾,这次他也来了,徐鹤在场外看到他,两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纯路人。 当徐鹤站在两个衙役中间时,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然后让徐鹤脱下衣物,放下考篮。 他们跟对储渊一样,仔细检查了考篮和衣物。 就在徐鹤以为他们要对自己下【黑手】时,其中一人故意高声道:“徐案首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才学也是知府大人认可的,这样的考生哪里还会夹带,下面的步骤就省了吧!” 徐鹤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这肯定不是彭汝玉和李知节事前的交待,难道对方是自己的粉丝?被自己的才学【折服】了? 这时,刚刚说话之人小声道:“徐公子,小人是谢推官手下做事的!” ……! 本以为收获两枚小迷弟,没想到终究还是一场交易,体制内的就甭谈风清气正,嫌脏。 徐鹤朝那二人拱了拱手,一脸愤愤(实则美美哒!)地穿起了衣服朝内走去。 这时候他展开刚刚领的试卷,就在试卷的右上方印着自己院试的座位号。 徐鹤一看,已25号! 擦,不吉利,又是死又是二五,徐鹤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有的时候不得不相信男人的第六感。 徐鹤所在的巳25,特么是传说中的屎号。 什么叫屎号? 说白了,就是这个位置靠近厕所。 院试大魏朝定制,一共考一天,这一天里要写两文一诗,也就是全天都必须呆在考场内。 人是要吃喝拉撒的,别的不说,这屎号靠近厕所,现在又到了六月,暑气升腾之月,可想而知那味道…… 当徐鹤坐下后,周围人都朝他射来同情的目光。 要是在后世,遇到这种情况,从草稿纸上撕下两片卷一卷塞进鼻子,这总还好些。 奈何这科举发下来的纸什么样,到时候交上去还得全须全尾,也就是说,徐鹤连个堵着鼻孔的东西都没有。 那可不可以把衣服往上捋一捋遮住口鼻呢? 也不行,这叫有作弊嫌疑。 就在徐鹤心若死灰之际,考生们已经陆陆续续进场坐定。 待杨寅秋领着一众大小官员进入辕门后,一声炮响,辕门紧闭落锁。 杨寅秋坐在位置上也不废话,直接在纸上“唰唰”写了起来。 有经验的考生知道,这是大宗师在出题了。 果然,等杨寅秋落笔,一个提学道衙门的小吏躬身接过杨寅秋刚刚写的纸。 他先是看了一下,然后微微诧异地抬头看了眼杨寅秋,最后见他面色依旧冷然,于是转头在大纸板上写了这次院试的第一场题目。 《舜其大孝也与全章》 当黑色大字出现在纸板上后,全场考生一片哗然,就连徐鹤也没想到杨寅秋这货竟然出了这么一道题。 这道题出自《中庸》,这里面很多人未必知道【舜其大孝也与】出自哪里,但不妨碍他们看最后两个字啊——【全章】,也就是这道题的题目就是一整篇文章。 要你看完一整篇文章之后写观后感。 在场之人全都疯了。 大家习惯了根据短短一句话或几个字,由点及面娓娓道来的写作方式。 突然来了个千头万绪的文章作为考题,需要考虑的因素就太多了,就算知道其出处,还要背得全文,最后还要归纳总结其中心思想才能阐发,可想而知这题有多难! 徐鹤这时已经听到周围传来低低的咒骂声了。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这些关于古代科举的细节! 这些内容虽然是,但基本上都是有考据的,没有瞎写!」 第一卷 第194章 院试(4) 不管周围之人如何谩骂腹诽,徐鹤低头细细将墨研了。 等墨研好后,他持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将题目誊抄了下来。 接着他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这道题的出处。 “《中庸》,全文应该是,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 翻译过来后全章大概得意思是孔子说,舜这个人估计是天下最孝顺的人了,这个人德行上是圣人,地位上是天子,财富上拥有天下,宗庙祭祀他的美德,子孙继承他的功业,为什么舜可以拥有这样完美的人生呢? 因为,有大德行的人,必定得到他应得的地位、财富、名声和寿命,所以天养万物,必定根据他们的资质而后代他们,能成才的得到培养,不能成才的就必遭淘汰。 《诗经》说,高尚的君子有光明美好的德行,让人民安居乐业,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 上天保佑他,任用他,给与他重大的使命。 所以,【故大德者,必受命】,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 徐鹤将全章默诵了几遍,又将自己对经义的理解归纳整理了一蕃,最后总结出几点。 要是想把这篇文章写好,中心思想是要强调舜是先有德,然后才天命所归。 而不是天命所归之后,才有的德行。 这样就是本末倒置。 说到底,儒家以孝治天下,就算是君王也要讲究个孝顺。 既然儒家经义都是发人深省,规劝世人之用。 你要强调天命所归之人才能孝顺,那读了文章后的人全都给不孝顺找到个理由……我又不是天命所归,不孝顺是应该的。 这样一来,这跟圣人劝人向善的思想不就背道而驰了嘛? 其次,这个文章还要强调几个重点,比如【德】与【孝】的关系,比如【大德】为何。 总之,确实千头万绪,能写的东西很多,但能不能写到大宗师的心里,那就看个人水平了。 要说这杨寅秋出的题,说好听点是刁钻,说难听点是良心大大的坏了。 考生不仅仅要注意经义中的论述,想要写好文章,还得有发散思维。 最少对《史记》这些书都要有所了解。 因为你连舜的故事都不知道,这篇文章就算你能懂其中的意思,但也无法吃透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孔子十分推崇的大舜,他本身是个种田的老百姓出身,种田还就算了,他还是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中。 后娘生了个弟弟,父亲、后娘、弟弟恨不得要他死,各种害他。 舜可怜了半辈子,可是对他的父亲、后娘,弟弟没有一点怨恨。 历史上对他的描写,几乎都是做慈善、爱护百姓,遵守孝道。 到了万年,五六十岁时,他的德行几十年未曾变过,父亲后来瞎了眼睛怎么都治不好,他为了能让父亲看见,拿舌头舔她父亲的眼睛,这才将父亲的眼疾治好!(这多少有点反科学了!) 中年以后,尧提拔了他,由公务员干上来,尧一方面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辅助他,然后训练他,直到当了副皇帝。 后来尧到了一百多岁,根本不管事了,虽然没有让位给他,但事实上事物一切都由他处理。所以他马上起用了年轻人大禹,然后把中国的水利事业提上日程,搞定了黄河长江等水患,奠定了这个民族几千年来农业的基础,那真是功在万代。 所以说,你要是不了解舜的父亲瞽叟示意他的弟弟象多次谋杀舜未遂,那你就不能体会到舜的大孝,这文章写出来也味同嚼蜡。 杨寅秋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小小一个考题,立马将真懂经义的人和两脚书橱区分开来。 不得不说,他还是有些水平的,到底是一省的大宗师。 徐鹤想到这,不知不觉间一个小时快到了。 算了算时间,徐鹤吓了一跳,他赶紧思索片刻后,在试卷上写上这篇文章的破题。 【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致也。】 普通开头,无什新意,但贵在点题,说明了舜的孝顺都是因为他的德行。 映射了开篇两句话。 “中规中矩!”徐鹤撇了撇嘴,有些惋惜。 为什么说是惋惜? 因为他觉得明明可以写出个更好的破题,或者文采斐然的开头,但看看时辰,刚刚时间距离开考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这时候前面已经有十多个吏员手里各拿了个小戳子在考场里走动开了。 这是院试的规矩,考生在得题后半个时辰左右,监考的人会拿着提学官发下的一个小戳子,突然走进考场盖在考卷上。 这是为了防止请人捉刀或者调换试卷等舞弊的现象发生。 所以在考生作文时,首题一出来,必须先将破题起讲作好,然后连同题目一块誊抄在试卷上面,以备监考的吏员盖戳。 这个环节,俗称【盖起讲戳】。 若是这个时候,考生的考纸上没有抄写题目、作出破题起讲便会被视为违规。 考完后,大宗师一看你这卷上没盖戳,就算你文章再好,那也会降上一等。 一百来字的题目,包括破题起讲,徐鹤足足在卷纸上忙碌了半天。 道试的试卷跟以往县试、府试的试卷也有不同。 道试试卷每页十二行,每行二十个字,后面业附有草稿纸。 试卷上誊真的文章,自己要点断勾股,也就是跟加上标点符号差不多那意思。 正草不符,《四书》文不足二百字,经义文不足三百字及未避御名、庙号,在文中自序门第等等行为一律视作犯规,那是肯定不给取录的。 徐鹤等吏员在自己卷上盖了戳后,终于静下心来细细规划这篇文章究竟怎么写。 从自己刚刚的破题来看,文采和逻辑全都看不出来。 这题破成这样,行文自然受阻,贸然高调写出对仗的骈文,徐鹤觉得这会给人一种卖弄辞藻的感觉。 一旦让考官有这种感觉,那就算你写得再好,估计印象分就变得很差了。 不过好在虽然【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致也】这样的开头,虽然无法写出骈文那种文采斐然的文章来,但观之颇有《史记》、《汉书》文章开头那意思。 徐鹤心中一动:“干脆用《史记》、《汉书》中的【赞】、【论】两种文体写这篇文章,这样说不定还有笔气雄浑的意外收获!” 想到这,徐鹤顿时灵感来了,在稿纸上划划写写起来! 第一卷 第195章 院试(5) 其实这时,堂上的杨寅秋也在关注着这个徐嵩的族侄。 刚开始时,他见徐鹤闭目皱眉沉思,还以为自己题目出得刁钻,以他一个小小少年,自然茫然无措。 一时间,他还颇有些得意,觉得自己这提学道做得称职尽责,小小一题,立马让那徐家【神童】现出原形。 可当徐鹤开始作文时,杨寅秋发现这小子明显不是被题目难住了,刚刚应该就是构思。 不过看到徐鹤下笔千言那架势,他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自己刚刚应该是想差了,这少年似乎并没有被题目难处,自己算是白得意了。 喜的是自己本也没打算在考题上能难倒对方,他见徐鹤书写那笔走龙蛇的架势,便揣度徐鹤应该是文采风流。 “呵呵,殊不知本官要得就是你文采斐然!不然一会儿本官又怎么从这么多人的卷子中单单把你拎出来呢?” 一旁的彭汝玉早就烦透了这个装腔作势的大宗师,从一大早就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半点好脸色也没有。 反倒是在点验处劈头盖脸骂了不知多少考生、廪保。 但不知这家伙现在吃了什么药,竟然在监考时终于露出了笑脸。 可他怎么看那笑脸,怎么都觉得对方没憋着好屁。 又过了一个半时辰,时间来到中午,考生们肚子饿了,纷纷拿出考篮内的食物吃了起来。 有啃烧饼的,有吃包子的,有精细人家拿出各色糕点摆在桌上挨个享用的。 当然,也有憋了一早上,来徐鹤身边不远处的小茅厕内释放的。 徐鹤这时候正好将四书题做完了。 好家伙,他笔刚刚放下,就听见不远处轰隆轰隆、噗嗤噗嗤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徐鹤心中一阵后怕,好在他的位置跟茅厕有点距离,不然味道上恶心人,这声音也最少让人三天不能下咽。 徐鹤已经不是那种矫情的人了,但他看着考篮里的点心,无论如何也没心情将其拿起放入口中。 短短一炷香的时候后,徐鹤后悔了。 刚刚还仅仅是听声,现在到了辨味的环节了。 特么一股新鲜的恶臭传了过来,他猝不及防之下闻了一鼻子,直接让他趴在桌上干呕了半天。 就连一旁监考的吏员也受不了这个味道,下了高凳躲开几米去了。 徐鹤看着考篮里的食物,想想还是算了。 就当是减肥了,特么! 可他能不吃东西,不能不呼吸吧。 没有纸,不能用衣服,两个鼻孔暴露在空气中,怎么破? 徐鹤突然想到后世周星星的电影中有个镜头,上面周星星饰演的帮主脑袋上插满了毛笔的笔头。 想到这,他突然有了主意,连忙取出考篮里的毛笔,生生将其掰掉笔头,然后搓了搓塞进了鼻孔。 就这样二钱一支的毛笔就这样光荣牺牲了。 鼻子里塞了毛笔头,果然,空气经过过滤后,恶臭变成少少的恶臭,虽然还是恶心,但终究能待下去了。 徐鹤心中哭的心都有了,这特么是造了什么孽,咋就运气这么好,被分到屎号!呕…… 下午的考试开始,出题的杨寅秋又放大招了。 五道经义题跟上午一样,全是以经义章节全文为题目。 徐鹤的本经是《诗》。 杨寅秋针对《诗》本经的考生出题曰:“《周南·卷耳》全诗为题!” 这是一片怀人为主题的诗歌。 卷耳就是苍耳,石竹科的一种植物,幼年嫩苗可以食用也可以入药。 这诗大概得意思就是,一个女人采卷耳,半天都采不到一小筐,因为想念心上人,干菜将筐仍在路边,然后各种乱跑,站在高处眺望心上人。 看又看不到,所以,无奈和愁绪涌上心头,各种长吁短叹那样儿。 徐鹤看到这个考题,立马想到了丰坊送他的那本《毛诗》。 心中还对这丰坊这老头涌出一丝感激的意思来。 为什么? 因为刚刚的解释,那是普通人的观后感。 但毛诗中却说《卷耳》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 比如【后妃怀文王】,比如【妻子想念征夫】,比如【文王怀贤】。 有了这三层意思,那可以阐发的东西是不是就具体了。 普通考生的作文:啊!少女怀春想念情郎。 看过《毛诗》之人的作文:啊,文王渴望贤人辅助,犹如少女想念情郎。 没错,逼格立马像是上了高速路,比那些乘着牛车的人速度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就是家学的重要性。 考官也会因此分辨出谁是连书都买不起的贫寒子弟,谁是家学渊源的世家之子。 都说科举相对客观。 没错,【相对】的客观。 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你以为高考是阶级跃升的机会,没错,但那也是少数,更不必说大魏朝这种皇权王朝了。 老规矩,徐鹤心中默诵了几遍《卷耳》,然后回忆着《毛诗》对于《卷耳》的注疏, 《毛序》曰:“《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仳私扼之心,朝夕思念,至于忧勤也。” 徐鹤默记此注后,心中立马有了全文该怎么写的想法。 再加上师伯谢鲲曾送给他的,朱熹的《诗集传》中对《卷耳》诗旨的概括:“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赋此诗。托言方采卷耳,未满顷筐,而心适念君子,故不能复采而弃置大道之旁也。” 可以看出,不管是毛诗还是朱熹之言,都在强调诗中主人公的身份是后妃。 相信大部分人,就算没看过《毛诗》,也对朱子之言记忆犹新。 那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只要是用过功的考生,针对这道题,都会选择上高速公路……也就是都会针对后妃怀文王,或者文王怀贤这两点展开。 但人云亦云,也就是相当于泯然于众人。 怎么样才能在众多试卷中脱颖而出呢? 那就只有写人所未写。 那么怎么又能让考官知道,自己是读过《毛诗》、朱子,又能跟别人写得不一样呢? 第一卷 第196章 院试(6) 忍受了一天的屎号恶臭,终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院试有规矩,当天考试当天交卷不可继烛。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 比如后世那个时空的明朝,明亡抗清、以身殉国的着名八股文大师金声在应童子试时,提学道出的试题题目为《岂不曰以位》! 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天也不能成篇。 这时别人都交卷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提学官叫人去看了看,见他卷子上只有一个破题。 于是提学官便让吏员将他拉了出去。 但当提学官看到其破题“君所挟以傲世者,固士所筹及者也”时,不禁拍案称奇。 当场提学官便让人把他喊了回来,破了不准“继烛”之例,亲自给他点了蜡烛让他写完此文。 金声也因此入泮当上了生员。 当辕门处一声炮响传来,吓了徐鹤一跳。 其实他早就作完文章可以走了。 但是因为监考的是杨寅秋,他害怕其借机找点事儿,所以只能忍着恶臭苦等放炮。 炮声一响,他第一个起身上前交了卷子。 杨寅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 徐鹤躬身朝堂上一礼,便赶紧走出了辕门。 再经过九龙场时,一起出来的储渊捂着鼻子道:“我说鹤哥儿,你这身上的味儿……” 徐鹤闻言嗓子干呕一声,差点没吐出来,心中不由庆幸中午什么都没吃。 不过一天既要忍受臭味熏天,又要大脑高速运转,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 来到龙门口,丁泽见自家公子走路都开始踉跄了,他也不顾徐鹤身上的味道,直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考篮,又把徐鹤背在背上,赶紧朝外面广场上租来的马车走去…… ------------------------------------- 一夜过去。 因为院试各县轮转,所以时间紧迫,杨寅秋起了个大早,便集合院试阅卷的一套班子开始了工作。 彭汝玉作为提调官,那是肯定也要参加的。 不过他的工作主要是考场安排这些东道主的责任,来参加阅卷,纯粹是朝廷规矩。 众童生的卷子先有阅卷官初选。 这些人会把不错的卷子写上评语放在地上的竹筐内。 吏员们将其收集起来便送到杨寅秋的案上。 杨寅秋第一次任学官,对这一套流程还是觉得挺新鲜的,以至于当他拿到第一份试卷时便摩拳擦掌,幻想着从自己手里也能走出几个未来的进士、状元,到时也被士林传为佳话,说他有识人之明云云。 彭汝玉看着杨寅秋那劲头,心知他大姑娘上花轿,这是头一遭,心中对这人表面严肃,内心浮躁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他只是提调官,陪坐即可,于是他脸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慢慢品茶,当做没看见。 可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 杨寅秋眼前的卷子,文章在他一个正牌二甲进士眼中大多粗鄙不文。 前面十多份卷子中,竟然无一人取中。 渐渐的,杨寅秋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就在他百无聊奈打开一篇文章时,却突然来了精神。 只见那题破的是:“圣人所谓孝之至者,德所发也。” 杨寅秋点了点头,这个破题十分贴切,紧扣主题。 他自己就是出题人,自然知道以全文为题答起来该有多难,所以能破题如此清明者,这还是十来份卷中的第一人。 杨寅秋接着往下看去。 只见文中一句道:天生万物因其德而培之,地载江河因其厌而覆之。 杨寅秋眼前一亮,此文两句是为阐发【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这两句,既结合了破题进一步释意,又对仗工整让人朗朗上口。 杨寅秋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抓住你了!” 再往下看,果然,全文几乎都是用骈文的形式来写,不过一些地方有点牵强。 但在杨寅秋看来,这也不奇怪。 徐鹤作为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已然不易。 他最后点了点头,笑着将卷子递给彭汝玉道:“彭大人,你看该童文章,写得还算有些文采,本官看了这么久,也就他这篇能入眼!” 彭汝玉接过来一看,然后点点头道:“确实有些文采,大宗师慧眼!不过结尾稍显潦草,作此文者应是个少年人,虎头蛇尾,有些可惜了!” 听到【文采】二字,杨寅秋心中更加笃定这应该就是徐鹤的文章。 而彭汝玉的下半段评语更是说中了他的心坎。 他本来还有点心理洁癖,觉得打压徐鹤跟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背道而驰,但现在你彭知府也这么讲了,那自己将徐鹤低低录了,谁也说不出个话来。 想到这,他在文章结尾用红笔点了个点,便将卷子放在左手边还是空着的篮中。 扬州府每次院试大约录取三百人左右,每个县大约录三十人。 大宗师在看了卷子后觉得可以取录,便会在试卷结尾用【o】、【-】、【·】的方式做标记。 这三个标记分别对应,高录、尚可、榜尾三个档次。 这么快就【分辨】出徐鹤的文章,这也算是让杨寅秋放下了心中的一桩大事。 接下来,他眉宇间松快了不少,甚至看到些按照他的标准根本无法入眼的文章,但念在自己心情好,念在对方有一两句写得还不错的份上,他也给取录了。 吃完了午饭,阅卷官的初审工作基本结束。 下面就是杨寅秋自己的事情了。 此刻的他早没了大清早时那种激动,只能机械地一篇篇翻过。 实话实说,这种状态下的他反而审文比较公允,没有被情绪左右。 到了下午,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时,突然,刚刚打开的一份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这篇文章的破题是【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至也】。 这题的破题按照他的标准来看,其实有点普通。 但凡是就怕对比。 比如上午【徐鹤】的那个破题,【圣人所谓孝之至者,德所发也】,两厢对比之下,这篇文章用字较少,但释义比早上那篇更加精炼。 “终于看到个有点意思的破题了!”杨寅秋精神一振,将卷子捧在手上读了起来。 第一卷 第197章 阅卷(1) “夫诸福咸至,事亲如舜至矣,非有圣德,孰能受命而臻此乎!” 读完起讲,杨寅秋不知不觉“咦”了一声。 这声吸引了正在喝茶的彭汝玉,他侧头朝半天没动静的杨寅秋看了看,只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振奋之色。 “许是又看到了什么好句子!”彭汝玉也没在意。 可是杨寅秋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显。 突然,杨寅秋捻须长笑道:“彭大人,你们扬州果然地灵人杰,地灵人杰!” 彭汝玉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知大宗师此言何意。” 杨寅秋捧着手上的卷子,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我这题目,长约百来字,头绪繁多,而这考生仅用三百来字便将题目阐述得明明白白,可见这考生驾驭题意之力也!” 说罢,他将手里的试卷递给了彭汝玉。 彭汝玉初时还以为杨寅秋这是老毛病翻了,又一惊一乍的。 但看完全文,他的脸上震撼之色却一点都不比杨寅秋少。 “此文用《史记》、《汉书》笔意,直将题目作为本传。而且文章义理精括,笔力雄浑。实乃雄文也!”彭汝玉也是进士出生,进士出身的人,几乎都是这个国家头部的精英人才。一篇八股文章好坏,他自然也是能读懂的。 杨寅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激动道:“彭知府,你看这第一段详叙题之首节,为通篇立骨,并以“此岂不塞乎天地,通乎神明,位与禄而并隆”顺带题之次节,又插入受命之符,可以见矣一句直透下节,使得此文结构紧凑!” 彭汝玉指着卷子道:“第二段、第三段这几个【也】字使精神齐收,极其凝练。” 杨寅秋拿过彭汝玉手里的卷子找到这两段,默默读道:“且【诗】有征焉,谓嘉乐而宜民宜人,纪德显也。” 杨寅秋和彭汝玉两人平日里都是很严肃的那种。 但此时全都呼吸急促,面色涨红,这是看到一篇好文之后击节赞叹后的兴奋,这是读完一篇好文之后口有余香的兴奋。 彭汝玉道:“此文通篇不见分股,全为散体,纯粹就是一篇古文,有别制义常格之外,却得此奇观也!” 杨寅秋点了点头:“随题叙置,而其剥落呼吸,掉折渡落处,时文中史、迁也!” 台下一众书吏见两位大佬在台上各种吹捧此文,脸上全都露出好奇之色。 往年院试不是没有好文,但跟乡试、会试比起来,质量肯定是良莠不齐的。 可就算是乡试、会试,主考也不可能抓了一篇文章彩虹屁吹上了天。 甚至将做此文的童生夸成了司马迁,将此文比作《史记》。 开玩笑呢吧? 那可是太史公啊,别说本朝了,就算是汉以后,又能有多少人达到太史公的笔意高度? 这时,杨寅秋道:“此文章法之运转,气脉之灌输,如子美七言古诗,开合断续,奇变无方而使读者口顺心怡……” 说着到,他挺了挺,又把文章确认了一遍,嗯,通篇古意,不似那日徐鹤的文风。 一念及此,他转头对彭汝玉道:“此童生有院试案首之资,彭知府以为呢?” 彭汝玉比他稍稍沉稳些,点了点头,然后道:“确实,不过还要结合经义题来看!” 杨寅秋知道他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于是点了点头,在此文卷底中间位置画了个圈,做了个记号。 越靠中间,就是名次越高的意思,而这个试卷底部的圈圈,正好在试卷的最中心位置。 也就是说,抛开试帖诗这个不重要的考试项目,只要这个童生的经义题不那么拉胯,那么院试前十也是有希望的。 …… 往后四天,杨寅秋一直在临时学道衙门内一边监考一边阅卷。 一共用了三天,他才堪堪将四书题的卷子全部阅完,而这时候,扬州府所有的州县的院试正式完成。 所有的卷子被刻意打乱、滞留后,跟着最后一批四书卷混杂在一起递到杨寅秋的案头。 杨寅秋在审阅完完后,令吏员将各取中试卷按照三等放好。 然后根据页眉各县取录的情况,有所增减。 比如一个县取了二十名,那就要在那个县里再找出十份被罢落的卷子凑数。 而另一个县足足取了五十人,则要再从五十人中剔除二十人。 没办法,各县取录比例都是事先订好的,至于比例如何订? 这是一个很繁琐的事情,肯定是根据本县文教的实际情况,以及进士、举人、秀才、童生的多少订了个合适的数字。 三天订好《四书》题的录取比例,接下来杨寅秋的工作就是再读五经题。 五经题与四书题相比,在院试的权重自然是稍低一筹的。 不过随着科举考试进入乡试及以上的阶段,五经题也逐渐重要起来。 所以,五经题在院试其实也是个非常重要的考核标准。 前两天杨寅秋看了若干文章,只觉尚可的较多,惊艳的凤毛麟角。 但在今天,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易》为本经的童生所作之文。 这次杨寅秋所出的题是以《易·大过全章》为题。 其文开篇则曰:“无咎之难也,其道进于天!” 接着写道:“夫人何以无过,求之于《易》,有人尤将终身焉。” 杨寅秋点了点头道:“此文贯通经史,作深入开掘,既不悖经注,又能独出己见,确实不错。” 想到这,他在文章底部的中间画了个圈圈。 接着,他将这份卷子放入竹篮,拿起下面另一份卷子读了起来。 这篇文章是以《诗》为本经的童生所作。 杨寅秋见题微微一笑。 这次他以《周南·卷耳》为题,看似简单,实则想要写好很难。 其实想要写好《诗》的八股,用后世的话讲,要做到四个方面: 首先,文章要紧扣主题,据文求义,对崩文做出符合其本意和情趣的概括。 其次,文章要要翻新巧构,股对句群,是《诗》义理性强的诗句给出生动形象且有层次的解析。 第三,要通过创造性的重写再现,对经义中的心物情景关系进新深入的审美挖掘。 第四,通过对诗中人物形象和心理活动的生动摹写,使之得到更为传神,更加精微的审美拓展。 从这四点上可以看出,虽然诗经文辞简单,郎朗上口,也没有别的经义那么微言大义。 但想要写好也是非常困难的。 这种审美上的复刻和延伸,对作文之人的审美意趣是个很高的要求。 第一卷 第198章 阅卷(2) 杨寅秋先看此文破题。 怀人之诗,备道其所为怀者焉。 看到这,他微笑点头对一旁的彭汝玉道:“又看到一篇有意思的文章。” 为什么说这开头有意思? 因为,通过【怀人】二字,作者直接告诉阅卷人,你别考察我了,毛诗和朱子所言我全都看了。 上面都说了,《卷耳》乃怀人之作。 上来用两字既点题,又告诉阅卷人,我是学霸,这题目难不住我。 考生和阅卷人有的时候通过题目也是可以对话的。 比如考数学,应用题明明四则运算就能解决问题,小学生非要用微积分解答这题,阅卷人看完后便对这个考生的实力有所了解,并且对他的调皮微微一笑,心想:“你小子来我这卖弄来了!” 不过,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沟通交流方式,杨寅秋不仅没有着恼,反而因为此文作者的一个小小调皮,心中微微一笑。 这时,他读到承题部分:“夫怀人之于无穷也,歌《卷耳》足以尽其变矣。” 这段话有进一步道出《卷耳》几乎穷尽了怀人时复杂的情感变化。 破题、承题紧扣《卷耳》全篇文本,论说诗之情、情之变的核心概念,用后世的话来讲,其实作者的侧重点却是在说诗学的理论总结。 再往后看,只见考生写道:“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恋之,故赋此诗。托言方采卷耳,未满倾筐,而心适念其君子,故不能复采而缜其大道之旁也。” “又托言欲登此巍巍之山,以望所怀之人而往从之,则马罢病而不能进,于是且酌金瓯之酒,羡里拘幽之日而作耶?然不可考也!” 杨寅秋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激动了。 不管是毛诗还是朱子,都说这是后妃的怀人之作。 但是这个考生却进一步阐发,估计这首诗写作时间应该是文王被商纣拘在羡里时所作。 后妃见王上久久不回,心中应该是十分忐忑思念的。 将一种情感直接代入到某件具体的历史事件中,这样做的好处就是能够让情感有了寄托,具象化了。 读者有了参照比对,一下子就能共鸣。 其后,这个作者在文章的后半段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深究妃子怀文王这点。 反而歌颂起文王妃子的【贞静而专一之至】。 刚刚说了,想要写好诗经的阐发,必须要言之有物,必须要把八股文的本质——【代圣人立言的词章之学】这点凸显出来。 而此文的作者正是此中翘楚。 虽然前文他把【后妃怀人】这点代入到了具体的历史事件中。 但这只能说明此文有新意。 可这份新意并非是文章想要表达的中心意思。 中心之意还是要阐述文王的妃子贞静专一这点。 作者并没有舍本逐末,而是继续紧扣主题。 杨寅秋感叹:“就算是写后妃怀人,本文也可谓奇文,院试是必中了的,但能专而一之,不动不摇,此文顿等大雅之堂,可谓迄今为止,案首之选也!” 彭汝玉闻言好奇道:“大宗师,又发现了好文章?” 杨寅秋点了点头:“此文虽然没有股对排偶之举,但却有对《诗》新颖独特的解读与阐发,可谓别样洞天!” 彭汝玉接过他递来的试卷看了起来。 看完后感叹道:“读完此文,方知《卷耳》念行役而知妇情之笃也!” 他这句话的意思掰开来细说可就了不得了。 虽然此文承用朱子之说,认为《卷耳》是“后妃思念君子之诗”。 但作者进一步强调此诗无异于“匹夫之闺情”,后文中淡化了主人公的后妃身份地位,体悟到了其中“匹妇之至情”这一点。 用后世之语解释,就是将个例代入到普世化,表现出独特的艺术审美观点。 再看想要写好诗经的八股文有啥要求来着? 要对心物情景进行深入的审美挖掘。 而这篇文章不就是这点最好的体现吗? 彭汝玉心中感叹,虽然他有些瞧不上杨寅秋这个人,但说实话,对方的文章水平还是很厉害的。 对文章的评判也很是慧眼独具。 四书题和五经题,他能拿出来给自己看的文章,确实都是上乘之选。 而能跟自己讨论几句的,几乎都是可以拿到乡试、会试上试一试的绝妙之作。 就冲这份眼力,朝廷选择他做南直隶的大宗师,确实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杨寅秋得意地将卷子拿了过来,在下面中间又画了一个圈。 其实这时候杨寅秋是有些怀疑这文是徐鹤所作。 因为海陵徐家就以《诗》传家,能做出这种文章的,必然是看过《毛诗》的。 不过杨寅秋还是有点疑惑,这篇文章论文采也跟徐鹤之前的表现有点不一样。 如果说徐鹤之前的表现在他看来文采斐然,但多少有些堆砌的痕迹。 但这篇文章,文采还是那个文采,却一点堆砌的痕迹都没有。 杨寅秋不相信一个读书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文风进益至此。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解释。 那就是这并非徐鹤所作。 杨寅秋在心中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暗暗道:“天下三分之一的读书人都选择《诗》为本经,南直更是不少世家大族都以《诗》为本经,若是看一个《诗》为本经的文章做得好就以为是那徐鹤所作,那本官也太风声鹤唳了!”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在卷底中间又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又用了一日,杨寅秋终于看完了所有五经题。 并且用一个下午的时间讲所有考生的试帖诗翻阅了一遍。 扬州到底是文韵天成之地,擅诗文者不知凡几。 就算是院试,也有不少可圈可点的上佳之作。 杨寅秋又点了几个他觉得好的诗便完成了这一轮的院试审阅工作。 但这还没有结束。 终于到了排名次的时候。 杨寅秋此刻兴奋的就像一个等待开奖的赌徒。 无疑,那两篇作得极好的文章,肯定是要录到前十的。 他转头对彭汝玉道:“这两篇文章,四书题那卷子,若是五经题也是圈,那本官必点此人为院试案首,若是五经题是一横,那就前十名待之,若是只有一点,那就看其诗作如何,若试帖诗做得还行,本官还是不吝以前十名给之!” 彭汝玉点了点头,赞同道:“大宗师所言极是,能写出【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至也】的堂皇之言,该生将来必能科场连捷,大宗师与他将来也是一段佳话!” 杨寅秋要的就是【佳话】,听到老彭此言,不知不觉见觉得这个黑脸老翁也可爱得紧! 第一卷 第199章 阅卷(3) 这时,吏员们已经将卷子的糊名揭开了。 众人比照着大宗师给出的评级,结合四书题、五经题和试帖诗的得分权重一一将之排序。 但这种排名只是粗略大概的。 他们只是结合三个考试项目将考生们的名字分为十等。 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至于第十等,那就是名落孙山,下次加油吧。 按照杨寅秋的设想,他在分数权重最大的四书题中,已将【徐鹤】所作之文给了个【点】的评级, 现在徐鹤面临的情况有三种,一是点加圈,那他就用试帖诗做文章,最后给他个下山的名次。 点加横,下中。 点加点,按例是不取的,但他再以试帖诗做得好的名义,将其取个下下。 这样无论如何,他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这时的杨寅秋特别关注下上、下中、下下这三个分类。 他叫来吏员,找出这三类试卷一一翻了起来。 果然,在翻到第二十七张卷子时,他看到了【徐鹤】的破题——【圣人所谓孝之至者,德所发也】。 可当他看到卷首的名字时整个人都傻了。 “海陵储渊?储渊是谁?这,这,这,这不是徐鹤的卷子……” 杨寅秋脑袋上突然汗冒了出来。 他赶紧将手头上的卷子全都翻阅了一遍,可徐鹤的卷子并不在其中。 “难道是发挥失常,被罢落了?”杨寅秋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否了,“不可能,以我上次在徐家族学观之,此子之才胜过常人多矣,没理由院试时冥然众人吧?” 想到这,他面无波澜,强压下好奇,将手里的卷子又大概分出了些名次。 “去,把中段的卷子全都拿过来!”杨寅秋吩咐伺候在旁的道台衙门书吏。 等书吏们将几筐卷子抬来,他又是一阵翻找。 彭汝玉和书吏们见状心中不由好奇,这大宗师到底在做什么?拿到卷子不是一一比照,而是先看页首姓名,倒像是专门找谁的卷子来着。 但考场之后,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大家全都选择缄默不言,准备看看杨寅秋到底在寻找谁的卷子。 可是一通翻找下,杨寅秋还是没有在这些卷子里发现徐鹤的试卷。 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不可能吧?难道是上选之文?”想到这,他后背浮出一层热汗。 这时候叫他把中段卷子看完再看上段,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皱眉急切道:“去,把上段的卷子全都给我捧过来!” 书吏们一头雾水地相互看了看,全都搞不懂杨大人这是抽了什么风。 但大家终究不敢多问,几个人去了,又将上段的卷子拿来。 杨寅秋几乎是瞪着眼从第一份卷子看起的。 四书题的筐中,当他看到三十多份时,徐鹤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帘,他心中“咯噔”一下,转而看向文章,下一秒,脸上火辣辣地蔓延开来,瞬间让他那不怒自威的脸皮通红。 彭汝玉见状好奇地凑了过去一看,首先卷面上那笔字就让人心情舒畅,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再看破题之言:“【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致也】。” 老彭见到这个熟悉的开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大宗师找的是这篇佳作!” 杨寅秋心中有苦难言,他哪里是找文章,他明明是寻人来了。 可是万没想到,被他大加赞赏,牛皮吹上天的文章竟然是徐鹤这小子做的。 杨寅秋此刻连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可一旁的彭汝玉似乎并没有察觉他脸色的难看,在看到徐鹤的名字后惊呼道:“是徐鹤那小子的文章啊?难怪难怪,这家伙写出来的诗文,篇篇让人读了口齿留芳,若是他的文章,倒也不奇怪!” 杨寅秋:“……” 彭汝玉接着道:“想起那日大宗师点评此文,说他【随题叙置,而其剥落呼吸,掉折渡落处,时文中史、迁也】!大宗师竟然将这小子比作司马迁,这可不能让那小子听到了,不然该生年纪尙小,恐受不住骤然拔高……” 见彭汝玉至今还是一副为徐鹤思量的样子,杨寅秋心中只想哭。 这徐鹤怕是个妖孽吧? 大魏朝的文章大家,能掌握一种笔意就已经了不得了。 可这小子不仅骈文的对偶写得文采斐然,就连散体也颇类《史记》、《汉书》。 文章嬗变,无可捉摸。 失策了。 想到这,他突然发了疯似地将卷子丢下,又在五经题的筐里寻了起来。 片刻后,他看着《周南·卷耳》为题的徐鹤卷子。 【怀人之诗,备道其所为怀者焉】。 再看卷子下方正中间那个因为激动,他亲手画下的大圈圈。 杨寅秋此时只想仰天长啸,然后疯狂抽自己的脸。 补刀的老彭又跳上来疯狂按a了:“哎呀,这也是徐鹤写的?不得了不得了!没想到这小子四书题做得好,五经题也是这场中做得最好的,大宗师如此喜欢他的两篇文章,看来这小子道试案首肯定跑不掉了!” “噗……”杨寅秋闻言心在吐血,噗噗的那种。 一众吏员听到彭汝玉的话后,全都不约而同上前恭维杨寅秋道:“大宗师慧眼如炬,将来必为士林一段佳话!” 一直期望【佳话】传播士林的杨寅秋本来听到这话应该高兴来着,但此时此刻他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着人去将自己抽出的那十多份试帖诗拿出来。 踏马地,我就他妈的,杨寅秋看着试帖诗卷中,其中一个名字赫然写着【徐鹤】二字,他眼睛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只见试帖诗上,他兴之所致,觉得徐鹤的诗做得最好,还特意在下面画了个圈圈套圈圈。 彭汝玉眼尖,第三次a了上来。 这次试帖诗是以【漂母饭信】为题,说得是淮阴侯韩信的故事。 只见徐鹤是这么写的。 谁识垂杆子。英雄志未降。 分餐逢漂母,落日此韩江。 剑有干霄气,萧余乞食音, 天心思混一,国士待无双。 …… “好!”一个吏员大声道,“剑有干霄气,萧余乞食音,天心思混一,国士待无双。这是状元之诗啊!” 第一卷 第200章 放榜(1) 屎号,一个刻在骨子里的恶心记忆。 距离考完院试已经十来日日,徐鹤还是没有从那日恐怖的味道中挣脱出来。 以至于这些天他是看到饭菜就作呕,本来养胖了些的体格子又消瘦了下去。 今天到了府试放榜的时候,徐鹤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搞得徐鹏、丁泽他们急坏了,说要去张罗个郎中过来给鹤哥儿瞧瞧。 谢良才则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摆手道:“不要担心,这种毛病什么郎中也看不好,想要让小鹤吃饭,只需一道灵丹妙药!” 丁泽急道:“灵丹妙药?贵吗?能买到吗?” 谢良才笑道:“不急不急,灵丹妙药自己上门!” 丁泽和徐鹏等一头雾水,搞不清这个谢公子又发什么疯。 倒是这些天一直在别院里混饭的吴德操算是听懂了,听完后就从丁泽那要了点散碎银子出门去了。 丁泽这边想要去府试看榜,谁知道临走前吴德操将他按在家中笑道:“这种事,何须亲自操劳,自有人上门报信!” 而此时,住在扬州徐家别业中的徐鸾焦躁地在院中转圈。 见到磨蹭着还未出门的徐雀,他怒骂道:“还在小爷面前转来转去作甚?赶紧去府衙看榜去啊?” 徐雀面对这个越来越喜怒无常的鸾公子,一个屁也不敢放,闻言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府衙前,今天是院试放榜的日子。 相对于县试、府试,院试因为见证着第一个功名……生员的新鲜出炉,所以在一众百姓看来,这可是泼天的大事。 今日出现的名单上,那可是都是些秀才公。 平日里虽然大家暗地里拿读书人耍嘴皮子,说读书人是【呆相公】、【书呆子】。 但大家内心里还是很羡慕那些秀才公、举人公的。 进士都出去做官了,对于百姓们太过遥远,而秀才、举人这些,平日里都是在乡间可以见到的。 这些人吃席坐在主桌,街坊里有个什么事,只要他们站在自己这边,腰杆子都感觉粗些。 若是遇到什么难事,找个平日里宽和的【秀才、举人老爷】,他们给出的主意就是比大字不识一个的自己好! 所以,院试放榜,简直是整个扬州城里今天最大的事。 大早,小贩们就占据了广场的各个角落,看闲的人也陆陆续续涌了过来。 但距离府衙最近的还是那些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大家只要一脸就能发现他们跟普通人的区别。 老百姓们为了做活方便,大多穿着短打的衣服。 而他们,一个个月白长衫,头戴四方巾,多大偏瘦,面色也比普通百姓们白皙些。 “啧啧,看看那些书呆子,手比女人的还细咧!” 这时,这群读书人也在议论。 “也不知这次能不能被大宗师点中,哎……” “难啊,从《中庸》出题,本来就难,而且别的地方都是截搭,咱们大宗师反其道而行之,竟然以全章为题,反正我是连题目都背不全。” “这位兄台,题目是要写在卷子首部的,你题目都背不全,那定然今科无缘啊!” “哟,看你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你这科必中了呗?” “咳咳,也不是,我题目虽然誊写无误,但题目实在论述太多,无从下手啊!” “呵呵,那你说个屁……” “嘶……,你这人,出言便是屎尿屁,实在有辱斯文!” …… 就在大家谈论考试结果时,府衙们突然打开,跟院试一样的流程,有吏员出来张榜。 不过这次的榜单却不是之前的【圆榜】了,而是变成正常的长榜。 不过没有那么大的纸张,只能分成三个档分别贴上。 最先贴上的是这次院试排名靠后的生员名单。 榜单刚一贴出,刚刚还潇洒谈笑的读书人们瞬间朝前涌去,全没了刚刚淡然自若的派头。 府衙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做派,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走上前来,操着红黑想间的水火棍横着将这些读书人往外推去。 站在前面眼尖的读书人大声叫道:“谁是王又文?谁是王又文,通州王又文在也不在?”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答道:“我在我在我在,兄台,怎么说?我中了?” 那人转头大声道:“恭喜王兄,你位列孙三!” 位列孙三,也就是成绩是这次院试取录人员中的最后一名。 那个叫王又文的顿时兴奋道:“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了!” 众人也没有因为他是倒数第一名而瞧不起他,反而纷纷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四五千人,能在其中得到三百名,那也是头部的人才了,又有几个有资格嘲笑他呢? “二百五十三名,山阳县唐海斌!” “二百五十二名,盱眙王建之!” “二百五是一名,宝应徐汉军!” …… 每一个名字念出,全都能激起一个兴奋的尖叫声,若是扬州府的考生,周围又是一片的恭喜道贺的声音。 储渊站在一群人中,因为靠后,所以只能紧张地勾着脑袋看向前方,耳朵竖起,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声音。 此时的他心中忐忑,虽然考试之前,谢夫子拿了些徐鹤的文章给他,让他临摹,说是徐鹤的文章习得一二,院试自无问题。 他也确实用心临摹了,也拿过文章向徐鹤请教了很多次,临考前,他甚至还写了几篇文章让徐鹤品评一二。 徐鹤当时说了,他的文章虽然只能摹其骨,而不能化其神,但对付院试,讨个生员功名却是足够了。 虽然徐鹤和谢夫子都这么说了,但他此刻却还是心中忐忑。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喊道:“二百二十八名,海陵储渊……” 储渊愣住了,他周围海陵县同来考试的童生们却激动道:“储兄,说的是你,是你……” 储渊这才如梦方醒,整个人瞬间被激动包围,他微微颤抖着手举起朝前呐喊道:“是我,是我,储渊是我,我是海陵储渊!” 周围的百姓顿时朝他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有些老人甚至拉着自己孙儿的手教导道:“看见没,看人家储相公,多风光啊,以后你也要争气,听到没……” 而这时,吴德操也偷偷来到府衙,想着偷偷听到第一手消息,然后给徐鹤送信讨些喜钱。 “以徐兄弟之才,榜尾肯定无他,若我猜的不假,定是100名之内了!” 第一卷 第201章 放榜(2) 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人已经将榜尾的名次报完了。 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人,此时已经分化为两种心态。 一种是自知考得很差,若是榜尾无缘,那肯定这科是没希望了。 这些中,失落者有之,痛苦着有之,甩手怒骂【今后再也不考】者有之。 当然也有年轻的,觉得这次不行,反正还有下次,他们是最洒脱的。 放松下来后,也跟着人群瞧上了热闹。 但没在榜尾的今科考生中,更多是心都揪了起来,等待命运的审判。 甚至有些年纪大的,心脏受不了,还叫来家人搬了凳子坐着等人念榜单,面色潮红的他们,呼吸急促,让人生怕他无论中也不中,下一秒都会倒下。 徐雀是个不识字的,只能等在读书人后面听着前面的消息。 可是等了半晌,榜尾都读完了还是没有自家公子的名字。 不过榜单还有两百人,他也不急,跟别的看榜之人不同,他在一个茶摊上要了壶茶,翘着腿等着前面的消息。 茶摊老板见他下人打扮,于是笑着问道:“小客人,你是哪个府上听用的啊?怎么?来给你家公子看榜啊!” 徐雀嘴角一撇,似乎瞧不上做小生意的老板,口中不屑道:“什么公子,小爷我是给孙子来看榜的!管着嘛你!” 徐鸾人在家中坐,爷爷从天上来,好嘛,徐雀这是报复出来前被徐鸾一通乱骂来着。 茶摊老板见他是个浑人,于是也不着恼,但也不跟这种无赖攀谈了。 前面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转眼间中段名次里的名字也全都念完了。 吴德操也从刚刚浑不在意的做派变成了认真聆听。 随着一个个名字念出,直到前二十还是没徐鹤的名字。 吴德操终于急了,他满脸大汗超前挤了过去,一边挤一边心道:“不应该啊,徐公子府试那是案首,照例那是要取录的,怎么还剩二十多人了,还是没人念他名字。” 这时的他反倒比家中高卧的徐鹤还患得患失起来。 徐雀到现在没听到名字,虽然心中也有些奇怪,但他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他平日里虽然跟在徐鸾屁股后面混些吃用,但徐鸾的脾气也不好,动辄对他拳脚相加,骂起来也很难听,他早就烦透了徐鸾,这种时候,徐鸾中了他不喜,徐鸾没中他也不忧,总之,跟他徐雀有什关系? 这时,榜单上段业已念完。 徐雀听到没有徐鸾的名字,耻笑一声,不仅不恼,反而摸出两文钱丢在茶摊上,口中唱着小曲起身准备离开。 只有这次院试前五的名字没有念了。 只见府衙吏员拿出一张跟五段名单同样大的纸贴在最前面。 上面只写着五行大字。 这就是本科院试前五。 吴德操也在这时终于挤到最前面。 榜单刚刚贴出,所有人都没有去看其它,而是把目光投向第一名。 只见第一名的字比第二名和第三名还要巨大,上面赫然写着:“第一名,海陵徐鹤,” 吴德操看到这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自觉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第一名,海陵徐鹤!” 吴德操见状立马兴奋了! 他甚至比自己考上院试案首还高兴,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笑又跳道:“是我,是我……”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朝他看去,有人问道:“这位兄台,你是前三名的哪一个?” 吴德操赶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是第一名徐鹤的挨保!” 众人:“……” 吴德操也不管这些人的反应,这次他特意让徐家人别来,自己偷偷溜出来,就是为了独占这个消息。 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喜讯竟然是【院试第一名】! 吴德操感觉自己就要发财了,这个消息由自己第一个传到徐家,以徐鹤的为人,那肯定是要包个大红包的。 想到这,他越来越兴奋,一边朝外挤,一边大喊:“院试第一名,海陵徐鹤!院试第一名,海陵徐鹤!” 不远处的徐雀闻言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地朝身后看去。 只见一个邋里邋遢的读书人一边朝外挤着,一边大喊什么【海陵徐鹤】,什么【院试第一名】!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活在梦里似地:“徐鹤,是徐鹤?他,他竟然得了院试案首?那岂不是……” 想到这,他再也没有刚刚懒洋洋的做派,撒丫子朝外跑去。 吴德操自从得了消息后便一刻不停朝徐家别院狂奔而去。 这对于他来说,那可是千载难逢赚钱的机会,万不能被府衙报喜的那帮人抢了先机去。 这一路上,他的鞋跑掉了都不敢捡,疯了似的朝瘦西湖边飞奔,就算是行人指指点点他也丝毫不在乎,毕竟……赚钱,不丢人。 可当他好不容易跑到别院时,却发现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也在气喘吁吁的敲门,口中还喊道:“鹤少爷在不在,我是徐雀啊,我有好消息……” “妈的!”吴德操闻言眼睛都红了,这特么从哪钻出来的抢生意的家伙,竟然比自己还快。 只听“吱呀”一声,门内钻出丁泽的脑袋,他不认识徐雀,于是皱眉道:“你是什么人?” 徐雀急道:“我是海陵徐家的人,特意在府衙看到鹤少爷的名次,前来报喜!” 丁泽闻言大喜,立马开了门。 吴德操见状跟头疯牛似的,一下子挤开门前的徐雀自己先进去了。 丁泽诧异道:“吴公子,你这是?” 此时院中众人全都听到消息走了出来。 就连几日里在房中大门不出的徐鹤也探出了脑袋听着外面的动静。 吴德操也管不了许多了,大声喊道:“恭喜徐兄弟,你是院试第一名案首,老吴第一个通知你这好消息,快点拿赏钱来!” 一旁的徐雀闻言傻了,这尼玛还有天理王法吗?不知道先来后到吗? 明明是自己敲开门的,这家伙凭什么…… 院里的众人被吴德操着一嗓子吼地愣住了,半晌后谢良才回过神来大喜:“小鹤,小鹤,快点出来,你中了院试案首,你中了小三元了!” 徐家在瘦西湖的别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第一卷 第202章 放榜(3) 当徐鹤看到涌进后院的大家,整个人还是傻傻地站着。 吴德操见状一把扶住徐鹤兴奋道:“徐公子,大喜啊,你是今科院试第一名案首!” 徐鹤闻言诧异地看向吴德操:“真的?”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到的!”吴德操挺了挺胸脯,强调了【亲眼】二字。 徐鹤犹自不敢相信,心道:“难道是我小人了?这杨寅秋没想在院试上拿捏我?” 徐雀这时也挤上前来,腆着脸谄笑道:“鹤兄弟,我是第一个来府上的,我是第一个报信的。” 徐鹤看了看他,便把头转向吴德操。 吴德操正捉急呢,见徐鹤朝他看来,眼睛里顿时露出激动的神色。 徐鹤笑了笑,对丁泽道:“去准备点铜钱,一会儿打赏用!” “不用准备不用准备,我已经准备好了!”说话间,吴德操从兜里拿出去的路上换好的铜钱。 丁泽这才知道,人家跟自己要那散碎银子原来是想事儿想到头里去了。 徐鹤笑着摇摇头,又对丁泽道:“既然吴师兄已经换好,那就不用换了,对了,吴师兄报信之情须得感谢,你……” 吴德操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起来,搓着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徐鹤见状笑着对丁泽道:“你去拿个十两银子给吴师兄!” 十两…… 徐雀整个人都颤抖了。 这徐鹤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可,可是自己才是第一个来报信的啊。 想到这,他不由自主朝前挤了挤,希望借此能引起徐鹤的注意。 这时拿了银锭子,喜滋滋的吴德操看到这个抢生意的就来气,他一手把玩着银锭,一边瞪着徐雀:“我才是在府衙门前第一个喊出徐公子名字的人,你倒好,竟敢抢本生员的彩头!” 徐雀闻言,刚想辩驳几句,但对方生员的名头在他这种人看来还是挺唬人的,没辙,他只能臊眉耷眼灰溜溜地走了。 徐鹤见他走了,也不挽留。 虽然同为徐家人,但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他看着就烦,还不如吴德才这种把贪财好色放在面上的人看着爽快、交着放心。 这时,就连娟儿和小二家的丫头都进院里讨喜来了。 尤其是丫头这女子,淳朴,胆子也大,比娟儿放得开,只见她直接走到徐鹤身旁学着村里老学究的样子报了个拳道:“恭喜公子!” 她一个女子,却行男人的礼,众人全都哄笑起来,丫头还不知道自己礼节有错,莫名其妙地看向众人。 徐鹤哈哈笑着对丁泽道:“二哥,给两位妹子,每人二两银子喜钱!” 丁泽和小二闻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说太多了。 但徐鹤笑道:“今天大喜,大家都高兴高兴!” 丁泽无奈,作为帮他保管银钱的【临时管家】,肉疼地从怀中摸出两个小银锭,左右反复掂了掂手感,这才不情不愿地交给自家妹子和丫头。 两个女孩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拿到银子后兴奋的左看右看,生怕这银晃晃的小碎银子丢了。 谢良才见状笑道:“确实要让小鹤破费,国朝百多年来,没几个能中小三元的,要知道,这小三元可比中进士都难啊。” 徐鹏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闻言,顿时诧异地看向徐鹤。 徐鹤笑了笑:“没德夫兄说得那么夸张,小三元也不过就是点了生员,没什么了不起的。” 谢良才笑道:“没什么了不起?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就在众人说话之际,突然门外“统统统”三声炸响。 众人一并出到外院,丁泽刚把门打开,就看见门口一帮报喜之人见到徐鹤就是各种作揖。 其中一个拿着三眼铳的为首之人躬身道:“恭喜徐府鹤老爷高中南直隶道试第一名!乡试连捷!” 徐鹤连忙叫吴德操将换来的铜钱大把大把撒了出去。 但奈何人群还是聚集不走,嘈杂中吴德操在徐鹤耳边大声道:“徐公子,是我没准备好,没成想你是院试案首,准备的散碎铜钱太少了!” 徐鹤也被气氛感染,飒然一笑大方道:“再去换,再去换……” 几家欢喜几家愁,今天放榜,徐岱早早就从海陵赶了过来等着儿子徐鸾的考试结果。 父子二人在家中等了半天,别院门口报喜的人过去了几拨,但就是没有停地。 徐鸾等着急了,开口便骂:“这徐雀死哪去了?怎么看个榜这么半天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徐雀耷拉个脸从外面走回来了。 徐岱见状眼睛一亮欣喜道:“怎么样?鸾儿靠得怎么样?” 徐雀垂着脑袋,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徐鸾,然后小声道:“没有公子的名字!” 徐岱闻言顿时一股失望涌上心头。 徐鸾却是不信,揪着徐雀的胸口骂道:“你每个名字都听到了?” 徐雀从徐鹤那铩羽而归,心情本就不好,被徐鸾抓了胸口,只淡淡道:“五魁首只听说了院试案首的名字,另外四人没听我就走了!” 徐鸾闻言,脸皮涨得通红,一巴掌扇在徐雀脸上骂道:“你个废物,连看榜都看不齐全。” 徐雀被扇了脸,终于被扇醒了,生活还是要过的,以后还是要靠这徐鸾养活自己的。 于是他哭丧个脸道:“鸾公子,五经魁的《诗》魁就是案首,听与不听没甚区别啊!” 徐岱闻言吃惊道:“是何人中了案首?竟然还是《诗》经?” 南直这块,以《诗》传家的家族不少,比如昆山刘家,宜兴方家,难道是这两家的子弟? 徐雀抬了抬眼,小声道:“是咱们徐家那个小宗子徐鹤!” 徐岱闻言震惊地喃喃自语道:“什么?竟然是他?那……这是小,小三元了?” 徐鸾也被这消息震惊到了,他先是惊恐地看向徐雀,然后怒骂道:“你个骗子,不可能,怎么可能是那个小宗子?这次考官又不是他老师,同考官也没李知节,他凭什么?凭什么?” 徐雀低着脑袋,心中暗想:“你口口声声,一口一个小宗子、小宗子的,现在你连小宗子都考不过,还好意思在这咆哮?小爷都替你丢人。” 第一卷 第203章 金陵 本科被点中的生员,在各府县看到名字后,全都会第一时间赶往金陵。 因为从院试开始,只要被点中,他们就必须在放榜之后参加提学道衙门主办的一场筵席,名叫簪花宴。 这场宴会由大宗师为主,各州府的头头也会陪同参加。 宴会上,大宗师会亲自给新晋生员们簪花,以彰荣耀。 这一次院试的结果一经放出,整个南直隶的士林都震动了。 因为本科院试的案首竟然是自国朝以来,南直隶的第一个小三元。 所谓大小三元是指,小三元的县、府、院,大三元的乡、会、殿。 有的人总觉得想要获得大三元的殊荣很难。 但实际的情况是,小三元才是地狱级的难度。 因为参考人数众多,参考人的年龄跨度太大,想要一路突破成为【小三元】,真的是祖坟冒青烟才可以。 而且小三元的录取比例更低,别说连中三元了,就算是连续通过三场考试那也是非常困难的。 就是因为这些,就算是南直这种文运昌隆之地,自开国以来也没出现过一例“小三元”。 当然,别的省出现过,但那也是凤毛麟角。 可想而知,整个南直都因为徐鹤的小三元【疯狂】了。 徐鹤自然是知道规矩的,所以第二日一大早他便起程前往金陵。 同行的还有储渊等几个海陵县的新晋生员。 刚刚登船,储渊等人便朝他作揖笑道:“恭喜师兄,成为南直自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 徐鹤看着储渊,见他微笑着冲自己点头,于是也笑着朝他还了礼,接着又朝众人团团拱手。 “等回去了,我请大家去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 储渊笑道:“那就是惠宾楼咯,听说最近钱胖子家的酒楼菜极好吃,我正好馋了很久了!” 徐鹤闻言笑了笑,不由想起县试后,众人在惠宾楼吃饭。 原本一桌同窗,陪伴着自己走到今天的,便只剩下储渊了。 储渊似感觉到了徐鹤的失落,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刘志高现在如何了,上次听说他跟人学记账!” 众人闻言也没了刚刚的喧闹,一路走来,谁都有遗憾,有自己的,也有为别人的。 但今日终究是好日子,大家又都是年轻人,不一会儿,那种淡淡的惆怅便消失了,几个情绪很好的家伙,甚至坐在船头唱起了小调,一时间,大家全都笑着放松下来。 等到金陵,众人看着这东南第一大城,帝国的南部中心,雄伟的城墙衬托着徐鹤他们突然渺小了起来。 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张士诚与弟弟张士德、张士信等率灶丁起兵反元,克兴化、高邮,次年在高邮称诚王,立国大周,年号天佑。 接着又平通州、克常熟、定苏州,逼走韩林儿、刘福通等辈,北上占领河南一部,改国号大魏。 立国之后南下,与吴王朱元璋在扬子江大战十场,十战十胜,定鼎东南。 然后派手下大将李伯升、薛云德、吕珍等分三路扫荡元军。 一路克中原,一路直逼元大都,最后在扫平元大都后,两路人马汇集第三路薛云德部与元将脱脱在关陇决战,一战将蒙元逐出长城。 接着,又是薛云德从长安南下直逼蜀地明玉珍等地方割据势力。 此战挟天下大势,犹如犁庭扫穴一般,明玉珍身死国灭。 自此神州一统,华夏再兴。 太祖张士诚因出生东南,又在南京打败了当时最鼎盛时期的朱元璋,所以对于他来说,金陵就是龙兴之地。 自此,他立国大魏,定都金陵。 不过,等到英宗时,蒙元又在北方骚乱不止。 当时的帝国中心金陵,因为距离北方太远,英宗便决定修复元大都,改名北京,然后带着皇室宗亲与社稷宗庙迁都北京。 不过,因为金陵是龙兴之地,他还是在此处留了一个朝廷的班底,一切都跟北京的朝廷一模一样,至于职能管辖方面当然比正经的北京班底差了不是一丁半点。 在徐鹤等人进入南京后,便马不停蹄去提学道衙门报道。 众人手里也都拿到了一份明日在瞻园举办簪花宴的入场【门票】。 瞻园徐鹤还是很熟悉的,在历史上,瞻园原本是朱元璋任吴王时的吴王府,后来被赐给中山王徐达作为府邸花园。 后来清朝时成为江南布政使的办公地点,太平天国又成为东王杨秀清的王府。 在徐鹤后世那个年代,他是太平天国的专史博物馆,距离夫子庙不远。 瞻园号称金陵第一园,园中假山嶙峋,草木芳菲,园中游廊连接着园中各处,曲折回转,与边景、山石错落有致,使得瞻园别有一番带着层次感的风趣。 不过,在这个世界,徐达湮灭在历史中了,取而代之的新主人则是立国时功名赫赫的薛云德薛家。 薛云德在开国之战中功勋卓着,大魏建立后,张士诚亲封薛云德为吴王,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昔日的吴王如今子孙仅仅的爵山阳侯。 但大魏的皇帝还是念【旧情】的,爵位一降再降,瞻园却给薛家保留了下来。 当海陵众人在同来报到的考生那听说了瞻园的过往,全都露出一丝期待来。 不过徐鹤好奇的不是瞻园,毕竟他后世园林逛得太多了,看来看去也不过那些东西,实在没什么意思。 倒是这一世的夫子庙他很好奇长啥样子,以前去南京,被夫子庙坑过不止一次的他,这一世竟然有点怀念这让他钱包滴血的地方了。 什么? 秦淮河? 不会有人怀疑逛夫子庙是幌子,实则是想看看这一世的秦淮河吧? 呵呵! 肤浅。 秦淮河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就是些画舫。 不过就是些好看的小姐姐。 这有什么好看的? “小鹤,你发什么呆呢?大家都走了!”储渊拉了拉徐鹤。 “啊!”徐鹤抹了抹嘴角,“秦淮河……,不是,驿馆你们订好了?” “就在距离魁星阁不远!走着就到了!” 第一卷 第204章 勋贵薛家 “来信收讫,盐司之事自有别人去办,义叔官居清贵之位,当思为朝廷拔人才于微末,其他勿扰!” 看着次辅永新公的回信,杨寅秋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信中永新公对自己仍然十分客气,但言外之意却也几乎说得通透了。 意思无非是,你这个提学道那就好好做提学道的事情,别的你别管了,估计你也没什么能力去管。 要知道夏阳秋为什么这么回信,还要看之前杨寅秋的去信。 他在信中先是总结了自己没有说动徐嵩的原因,无非是徐嵩老奸巨猾,不肯松口。 接着他又在心里写了,自从朝廷盐法改革这个消息传到东南,两淮的大族纷纷动作起来。 尤其是一直觊觎纲册的松江沈家,听说他们最近正在筹集资金,老首辅也写信给自己的门生弟子造势,似乎对两淮的纲商势在必得。 杨寅秋本以为自己自愿充当老师在东南的耳目,老师会原谅之前自己在徐家之事上的失策。 但没想到,回信竟如一盆冷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跟着夏阳秋的来信,还有家兄杨寅春的家信。 他兄长杨寅春和弟弟杨寅冬都是次辅夏阳秋的家中西席,虽说是西席,但实际上并不教夏家的公子小姐们读书,而是充任幕僚的角色。 大哥的来信很简单,其实刚开始夏阳秋对自己这个二弟没什么意见。 但最近因为跟秦首辅在盐司官员的任命上,两方斗得不可开交,夏阳秋每次从值房回来,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估计次辅大人一在值庐里受了气,就想到当时自家弟弟来信中打包票的那一幕……,因此次辅大人的心气一直不顺。 还有一件事,京里都传开了,说南直隶今年的院试出了开国以来,南直第一个小三元。 次辅本来还挺高兴来着,谁知一打听,竟然是海陵徐家的子弟。 而这一科的主考就是自己的好学生杨寅秋。 据杨寅春说,夏次辅在听说这小三元是徐家人后,当着杨家兄弟的面骂他杨寅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杨寅秋现在是满肚子委屈根本不知道朝谁倾述。 这特么是他想的吗? 他就算打破脑袋也猜不到,那两篇绝世佳文竟然就是徐鹤这小家伙写的。 再说了,当时他当着彭汝玉的面,什么案首、什么第一名的话都撂那了,难道要他食言自肥? “可是徐鹤的文章确实写得好嘛!”杨寅秋委屈得像个小媳妇。 想到这,为了挽回自己在座师心中的印象,他拿起笔,将徐鹤在院试中的两篇文章,以及那首诗全都默在信纸中,然后寄给大兄,让他给永新公看一看,这样的文章,若是自己不给个案首,那岂不是昧着良心了? 一想到良心,杨寅秋都快哭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混官场还混出了良心!难怪让永新公失望!” 杨寅秋想到这,将刚刚录好的一篇文章揉了揉,扔在桌上。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下人提醒道:“老爷,轿子在外面备好了,该去赴簪花宴了!” 杨寅秋心中烦闷,不想参加又不得不参加,精神内耗了好久这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屁股道:“知道了!” …… 山阳侯府,西跨院。 这一代的山阳侯薛举正看着犟种儿子,一把将他掐死的心都有了。 “平日里爹也没管过你,但这次关系到我侯府的未来,容不得你使小性子!” 站在下首的小侯爷薛永志梗着脖子亢声道:“爹,孩儿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长大后更是想像咱家曾祖似的,凭着手里的功夫安邦定国,你却让孩儿牺牲色相去讨好什么公主,孩儿宁死不从!” “你~!”薛举闻言气得脖子上青筋乱跳,大骂道:“咱们薛家是大魏的勋贵,表面上掌管着五军都督府,但现如今出征都是文官掌军,哪还有我们勋贵什么事?现在兵部更是凌驾于我们五军都督府之上,这些年审视都司卫所的武官任免都被兵部夺了去。” “我们父子和南京城里勋贵,如果没有皇上的旨意,甚至连南直隶都出不去,你还想领军打仗?做什么梦呢?” 这些话,薛永志早不知听了千遍万遍,只见他愤然道:“那是以前,现如今,九边、辽东鞑虏骚动,东南倭寇横行,各地民乱四起,那帮文官平日里耍些阴谋诡计还行,若是上马杀贼,朝廷到最后还是要靠我们这些武人!” 薛举闻言气得魂掉,现在的勋贵武人太平了百多年,还有几个能上烈马挽强弓,也就自家这个傻儿子天天窝在金陵做些不靠谱的梦。 再说了,北京城的皇帝真能放心他们这些勋贵? 若是放心,为什么自己的祖父仅仅因为莫须有的受贿一百两便被罢去王位,直接降为侯爵? 一百两,说出去都是笑话,北京那位主儿脸都不要了。 哪家勋贵会特么受贿一百两?还特么不够秦淮河上吃顿花酒的呢。 但有些话,就算是在自己的侯府内,薛举也不敢多说。 像自己这等勋贵,向来是朝廷锦衣卫秘密渗透的重中之重。 万一在言语上有对那位的丝毫不满,锦衣卫的陆某人可是那位的忠犬啊…… 父子俩的对话,一个不能多说,一个不想多说,气氛突然沉默了下来。 恰在此时,门外有侯府下人禀报道:“小侯爷,松江沈阁老家的公子沈瑄拜访,说是想参加簪花宴,请小侯爷这个主人帮忙领了去!” 正好跟老爹话不投机半句多,薛永志连忙道:“请沈公子稍等,就说我马上就到。” 眼看儿子要开溜,薛举怒道:“我不管你这个那个,公主马上就要跟着太子来金陵祭高祖陵寝,这段时间不准乱跑,你必须呆在家中听我安排!” 谁知薛永志回头道:“做个驸马有啥好?天天只能跟个怨妇似的呆在驸马府等公主临幸,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不去!” 薛举大怒:“你这逆子……” 第一卷 第205章 簪花宴 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韩琦任扬州太守时,官署后花园中有一种叫“金带围”的芍药一枝四岔,每盆都开了一朵花,而且花瓣上下呈红色,一圈金黄蕊围在中间,因此被称为金缠腰,又叫金带围。 此花不仅花色美丽、奇特,而且传说此花一开,城中就要出宰相。 当时,同在大理寺供职的王珪、王安石两个人正好在扬州,韩琦便邀他们一同观赏。 因为花开四朵,所以韩琦便又邀请州黔辖诸司使前来,但他在赴约前突然暴泄,就临时请路过扬州也在大理寺供职的陈升之参加。 饮酒赏花之际,韩琦剪下这四朵金缠腰,在每人头上插了一朵。 说来也奇,此后的三十年中,参加赏花的四个人竟都先后做了宰相。 这段出自《梦溪笔谈》中的故事,其实就是今天簪花宴的由来。 簪花就是在发髻或者冠帽上插花的一种习俗,早在汉代就已出现,唐宋时最为流行。 男子簪花的风俗据传是始于古时候重阳节的茱萸会。 晋人周处《风土记》曰:“九月九日律中无射而数九,俗尚此曰折茱萸房以插头,言辟除恶气而御初寒。” 到了唐朝,一些史书上就开始有皇帝为大臣赐予簪花的记录,而这样的礼仪,到了宋朝逐渐完备。 唐代南卓《羯鼓录》中有一段,写的是宁王李琎随明皇游幸,明皇摘下一朵木槿花,放在他的绢帽上,他使用羯鼓打奏《舞山香》,帽上之花竟然没有坠落。 宋代杨万里《庆寿口号》:“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芍药牡丹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 但时移世易,到了大魏朝,男子簪花已经不再流行,反而跟后世的审美有些接近了,世人觉得,男子簪花颇为【妖治】。 除了簪花宴和婚嫁之俗,男子已经没了头顶插花的习惯。 但徐鹤作为这次簪花宴的真正主角,头顶插花已然成为必然。 杨寅秋用一副死了老娘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接过彭汝玉特意从扬州带来的金带围。 只见他在众人注视之下,拿来一个剪刀,将那红花黄蕊的芍药剪了下来,接着又完全不跟徐鹤有任何眼神交流地将金带围插在徐鹤的头上。 徐鹤明显感觉到这位大宗师的心不甘情不愿,但任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此公既然看自己如此不爽,为什么又要给自己案首这个位置呢? 戴上了花,杨寅秋又叫来另外四人,包括徐鹤在内的五人是这科院试地【五经魁】。 大魏科举分五经取士,每经所取第一名者谓之经魁,故称【五经魁】。 五经魁一般是乡试前五,但这次院试杨寅秋也算是高标准、严要求,分别在五经中挑出文章做得好的人,列出了院试第一到第五名。 五人在瞻园着名的扇亭中站好,杨寅秋从一旁吏员捧着的托盘里分别拿出五套澜衫递给五人。 五人接过后下去换好,等他们再次站在扇亭中时,簪花宴才算正式开始了。 储渊等生员看着徐鹤等五人穿着澜衫走进静妙堂时,眼中不由露出羡慕之色。 虽然他们一会儿也能领到代表生员身份的澜衫,但哪有大宗师亲自颁发来得荣耀。 储渊用胳膊顶了顶徐鹤,小声道:“徐案首,这澜衫穿上什么感觉?” 徐鹤微微一笑“嫦娥翦就绿云衣,折得蟾宫第一枝。宫花斜插帽檐低,一举成名天下知。” 为人方正的储渊在听到徐鹤这么骚包的一首诗后难得笑骂道:“好你个小鹤,这尾巴翘上天了!” 谈笑间,徐鹤这个小三元的获得者自然全场的焦点。 作为案首,他要领着众人给杨寅秋敬酒的。 杨寅秋高坐首席,看着徐鹤捧着酒过来,心里不知道有多膈应,尤其是想到永新公和大哥的来信,他更是心里五味杂陈。 旁边一帮州府的大佬还以为他一向为人不苟言笑,纷纷起身打圆场恭维。 彭汝玉更是看着徐鹤,心里透着高兴,自己扬州府竟然出了个小三元,而且是在他任上,自己甚至还给了徐鹤府案首的头衔。 也就是说徐鹤名副其实,自己也是小三元神话的缔造者。 想到这,他举杯朝杨寅秋道:“大宗师,下官第一次见你时,看你不苟言笑,姿容甚肃,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我扬州。但让下官没想到的是,大宗师慧眼如炬,竟点了我们海陵的徐鹤为案首,着实让我意外,我以此杯,愿大宗师谅我小人之心了!” 杨寅秋闻言想哭的心都有了。 没错,我当时就是不爽你们扬州,奈何我蠢,奈何我自作聪明,点了我最不想看到的那个徐家人为案首。 老彭你这是什么意思?伤口上撒盐吗? 众州府官员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甚至包括徐鹤也不知杨寅秋的心路历程。 大家齐齐举杯,真心诚意的朝杨寅秋祝酒。 杨寅秋此刻谓然一叹:“罢罢罢,木已成舟,多想无益,既然没法拒绝,那就试着享受这个过程吧!” 终于,大宗师在今天的簪花宴中第一次挤出了笑容。 “大家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括杨寅秋在内的官员们早早便离了席。 没了他们,新晋的秀才公们反而更加放开了。 不少府县的学子全都涌上来向徐鹤敬酒。 就在徐鹤不胜酒力之时,一个侯府的下人走到徐鹤身边道:“徐公子,小侯爷有请!” 众人闻言不由朝徐鹤露出羡慕之色。 薛家可是开国勋贵之家,徐鹤竟然得薛家亲眼,着实让这帮平日里不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读书人嫉妒坏了! 徐鹤皱眉道:“我不认识你家小侯爷啊!” 那下人道:“还有松江的沈公子!” “沈瑄?”徐鹤微微诧异,没想到在这竟然能碰到他。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桌上几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生员纷纷停下了筷子,侧耳倾听。 那下人点了点头道:“正是!” 徐鹤点了点头,起身跟他朝外走去。 第一卷 第206章 泮池里的异类 徐鹤跟着那个下人沿着瞻园里辗转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名叫籁爽风清堂的地方停了下来。 借着薛家下人进去通传的功夫,徐鹤在门口百无聊奈地看起眼前这个建筑,这是一个面阔三间,单檐歇山的大堂,越过歇山顶能看到后面有一小楼。 还没等细看,薛府下人便从堂内走了出来请他进去。 越过大堂,那下人带着徐鹤来到南面小院,只见约二百多平的院子,地面全是鹅卵石铺就。 在鹅卵石的尽头,就是徐鹤刚刚看见的小楼,小楼挂着石匾,上面写着一览二字。 就在一览的下方,只见站了两个徐鹤眼熟之人。 第一个自不必讲,就是前些日子在扬州遇到的沈瑄,这位前首辅的公子正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躬身道:“没想到徐兄弟竟是我南直百余年第一人,小三元之名我等尽知矣。” 徐鹤微微一笑,拱手谢道:“道试期间住在沈公子赠与的别院内,省却了不少跋涉之苦,徐鹤还未道谢。” 沈瑄摆了摆手:“那是你自己赢得彩头,莫要客气!” 说到这他拉着徐鹤来到另一个公子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山阳侯府小侯爷薛永志,我的朋友……” 还没等他说完,薛永志疑惑地看向徐鹤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徐鹤笑着点头道:“海陵惠宾楼!” 薛永志恍然大悟道:“你,你是那个【落日惯招千古梦,乱云难扫一天愁】。” 原来眼前这位薛小侯爷就是那日与顾横波一起在惠宾楼吃饭之人。 席间他们吃了软兜长鱼觉得甚是美味,于是叫来徐鹤问这道菜的名字,徐鹤给这道菜起了个《高眠守蓬藳》雅号。 之后他应邀写了首登望海楼的诗词,其中一句就是【落日惯招千古梦,乱云难扫一天愁】。 沈瑄疑惑地看着二人,半晌后才问道:“二位难道认识?” 薛永志倒也没小侯爷的架子,笑着将两人之前的一面之缘说了出来。 沈瑄连连点头:“小鹤文采风流,诗文俱佳,要是这么说那就对上了!” 几人上了一览楼,瞻园的风景一览而尽。 沈瑄道:“本是来金陵游玩,听说这科院试案首是小鹤,又听说小鹤县试、府试、院试皆是案首,这不,我这俗人就借着簪花宴的功夫,请这间主人出面请出小鹤恭喜一二!” “但谁又想到,你们二人竟然还早于我相识,这世间的缘分确实……” 薛永志虽然是勋贵,从小锦衣玉食,但在这个时代,读书人是很受尊敬的,尤其是徐鹤这种凤毛麟角的小三元,薛永志自然知道对方前途远大,所以也刻意结交。 聊了片刻,终究一览楼上风景虽好,但无法深谈。 从古至今,增进感情的无二法门还是在酒桌之上。 所以沈瑄提议道:“既然薛小侯爷与小鹤相识时顾大家也在场,不如今日由我做东,请两位去顾大家船上坐坐如何。” 说到顾横波,徐鹤就想起当日那个身着士子衣衫,腰肢仅可盈盈一握的女人。 还没等他说话,薛永志就大手一挥道:“我跟眉生相熟,既然去她那,自然是我请!走走走!” 盛情难却,徐鹤去了簪花宴,跟储渊等相熟之人打了个招呼便出了瞻园。 瞻园外不远就是夫子庙。 不过夫子庙是民间俗称,这地方其实是孔庙、学宫和学政试院所在。 历史上的孔庙建筑自有规制。 一般布局是前设照壁,棂星门和东西牌坊组成庙前的广场。 棂星门前设置半圆形水池,称之为“泮池”。 泮池一开始是孔庙的特有形制,源自于周礼。相传,天子太学中央有学宫,称之为“辟雍”,四面环水,而诸侯之学只能南边泮水,故称“泮宫”。 因为孔子曾受封文宣王,所以建“泮池”以为规制。 但到了大魏朝,各州府县的学宫前也设泮池。 这倒不是抢孔老夫子的生意。 这里是因为《诗经、泮水》中的一句话: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意指古时士子在太学,可摘采泮池中的水芹,插在帽缘上,以示文才。 之所以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多泮池的故事,是因为这金陵孔庙的泮池着实有些稀罕。 金陵孔庙的泮池就是他门前不远的秦淮河。 说起秦淮河,很多人脑子里都是画舫和姑娘,但大家可能想不到的是,这里是华夏唯一一个用天然河道作为泮池的例子。 在徐鹤等三人在《天下文枢》的牌坊底下下了轿,薛永志作为地头蛇指着不远处的灯红酒绿骄傲道:“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应该早早订了眉生的船,不过也不打紧……” 说到这,他叫来一个下人小声交代了两句。 那薛府下人听完后连忙拿着他的帖子往岸边跑去。 薛永志笑道:“我让下人坐小船沿岸去找眉生的船,等找到后,咱们就在这上船!” 沈瑄竖起大拇指道:“还是小侯爷在金陵有面子!听说顾大家平日里基本不见外客,只遇到熟人才出面招呼一二!” 说到这个薛永志得意道:“那是当然,谁不知道顾横波是金陵有名的清倌人,想要见其一面可不是有钱就行的!” 说实话,徐鹤在这一世还没去过秦淮河,当然更没去过秦淮特色……画舫。 倒是前阵子沈良才带他【见了世面】,去了书院,但他啥也没干,最后还留下个不甚美好的记忆。 这一次他也很好奇,传说中的画舫究竟啥样,画舫上那个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的顾横波是否记得他。 三人说笑间站在岸边等了一会,这时不远处一个小舟箭一般驶来。 到了码头边,小舟停下,薛府下人脸色难看道:“小侯爷,顾大家的船找到了,但我都没上船就被人撵走了。” 此言一出,薛永志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就在刚刚他还拍胸脯说自己名帖一到,顾横波的画舫自会来接,谁知牛皮吹破,自家下人竟然连船都没捞着上去。 “那船上是什么人?”不过薛永志也不是愣头青,金陵作为南都,卧虎藏龙之辈甚众,他虽然是勋贵,但很多人也是得罪不起的。 那家人愤愤道:“是德庆侯府的人!” 薛永志本来不想将事情闹大,但一听到德庆侯府四个字后顿时脸皮涨得通红,一挥手道:“去,把咱侯府大船开来,本公子倒要看看今天这画舫我到底上得还是上不得!” 第一卷 第207章 三个怂包 那下人得令后去了没多久,就见远处桨声灯影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沈瑄朝徐鹤眨了眨眼,示意他朝河上看。 等徐鹤顺着声音来源看去,顿时被吓了一跳,只见一艘三层大船在秦淮河中挤得四周小船纷纷躲避。 而那大船靠近后,徐鹤终于看见,三层大船雕栏画栋,每一个翘起的檐角上都挂着一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山阳侯府】四个大字。 看到这,他终于知道沈瑄为什么缄口不言了,特么,太土豪了,太拉风了。 整个大魏,估计除了皇帝宗亲,也就这帮跟皇家纠葛甚深的勋贵们敢这么牛了。 待大船靠近码头,薛永志道:“走,宗器、徐兄弟,咱们一起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敢拦我的驾。” 众人上船后,乘着薛永志头前一步去舱中时,沈瑄故意拉在后面,拉着徐鹤道:“德庆侯府跟徐家一向不对付,他们勋贵的事,我们一会儿少说话!” 徐鹤点了点头。 沈瑄似乎知道徐鹤想问什么,低声道:“薛家本来功封吴王,就是因为第一代德庆侯揭发薛家贪污受贿,最后才被削去王爵,成了如今的侯爵!” 徐鹤听到这终于知道了这两家的恩怨纠葛。 德庆侯严家他也曾在书中看过他家的故事。 严家本来是薛家的下属,开国被封德庆侯。 没想到后面这老下属还搞了上司薛家一手,这里面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大家都是勋贵,而且也没听说在开国之战里,薛严两家有什么龃龉。 怎么就建国后突然反目了? 本着谁受益谁是幕后黑手的原则来看,这必定是皇帝搞事情啊。 想来是太祖害怕薛家尾大不掉,声望太高,所以才隋便找了个理由搞一搞薛家。 那这么一来就有意思了,薛家人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道道? 能从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人不可能是蠢蛋。 那薛家跟严家不死不休的架势…… 就在徐鹤暗自思量之时,薛永志走了进来,大声道:“定是严忠那个王八蛋,看本公子今天怎么收拾他!” 有了刚刚的想法,徐鹤再看薛永志,总觉得他……很演! 过了没多久,在之前那个下人的指引下,薛家的大船很快就找到了顾横波的画舫。 当大船来到距离画舫不远处时,画舫上的人已经发现了薛家的大船。 只见几个男人在画舫上扶着摇晃的栏杆,指着薛家大船跳脚大骂。 薛永志见状哈哈大笑来到船头:“严忠,我知道你在船上,给本侯爷滚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精瘦斯文的年轻人从画舫里走了出来,见到薛永志时,他懒散一笑:“哟,这不是薛兄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要不请你上来喝两杯?哦,对了,今日不巧,我要招待一位朋友,少陪了!” 说完,这家伙打开舱门就走了进去。 薛永志见状,估计这次是被他的目中无人气到的,刚刚那演的成分没了,黑着脸道:“去,把船板给本公子架上,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薛家的下人估计也是骄横惯了的,闻言立马拿起船板就朝画舫上架了过去。 画舫上严家的下人自是不惧,两边一个架,一个推搡,顿时僵持了起来。 就在这时,薛永志不耐,直接叫自家大船贴了过去,本来薛家船就高,薛永志也是练武之人,等船靠近后,他干脆从船梆跳到画舫之上。 这一幕直接让严家的下人看呆了。 薛严两家向来不对付,这帮下人自然认识薛永志,人家堂堂薛家小侯爷,他们自然不敢有所动作。 薛永志上了船后,负着手看着一帮严家下人,见无人敢上前,他冷哼一声施施然往船舱走去。 片刻后,徐鹤见他一拉舱门就走了进去。 就在沈瑄和徐鹤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时,突然发现薛永志脸色难堪地从舱内退了出来。 来到船边大声朝自家下人骂道:“干瞪眼干嘛?还不下板子让爷过去。” 等薛永志上了自家大船后,沈瑄皱眉道:“怎么回事?” 薛永志郁闷地挥了挥手,也没回答沈瑄的问题,直接叫下人原路返回。 等船离开后,他才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骂道:“严忠这家伙在船上宴请的是新任两淮盐运御史陈霖!” 在听到陈霖的名字后沈瑄不由大惊失色:“陈霖?他,他被任命为两淮盐运御史了?” 薛永志点了点头。 盐运御史是挂在都察院下面的,也就是这个叫陈霖的事实上是言官系统的。 要说天不怕地不怕的勋贵们还有什么怕地,那就只剩言官了。 这帮人动辄上本参奏勋贵骄纵枉法,多少百年世家勋贵都折在这帮人的手里了,难怪薛永志也怂。 遇到这帮人,谁都不想上前招惹。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路上沈瑄拉着徐鹤小声道:“这陈霖是夏次辅的门生,也就是说,他是杨提学的师弟,咱们南直的读书人都不要露面,万一被他告到提学衙门,吃不了兜着走!” 徐鹤心说我害怕情有可原,你这个阁老公子怂什么? 说话间,大船从哪来回了哪。 三人上了码头,薛永志红着大脸歉然道:“没想到严家竟然跟盐运御史搅在一起,实在是不好……” 徐、沈二人心有戚戚,摆出一副【你不用解释,咱们也怂了】的面孔跟他共情。 薛永志见到二位善解人意,终于松快了点:“要不我带你们去别家画舫坐坐,秦淮河上还是有不少……” 沈瑄摆了摆手道:“薛兄,这次就算了,咱们跟顾大家少了点缘分,缘悭一面,留着下次吧!”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侍女匆匆从码头追了上来。 见到薛永志道:“小侯爷,我家姑娘有请!” 薛永志见到来人好奇道:“你不是……你不是顾大家身边伺候的吗?” 那侍女半蹲着福了福道:“正是!” “她不是?”薛永志疑惑道! 侍女笑道:“我家姑娘并未在画舫陪客,而是借着月色在小船里读书!” 说罢,她用手指了指码头边刚刚停下的一艘小船。 薛永志顿时感觉自己面子又找回来了,只见他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顾大家怎么可能跟那些无趣之人喝酒!” 那侍女闻言面色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道:“我家姑娘说,本来天色已晚不想待客,但见薛侯爷船上有个熟人,于是便着我请他上船一叙!” “额……这……”薛永志刚刚还很得意的小脸蛋再次黑了! 第一卷 第208章 又见 薛小侯爷船上的熟人。 那薛永志必然是第一个被排除的,沈瑄之前没有见过顾横波,也就是说………… 见两人看向自己,徐鹤也有些诧异,没想到顾横波竟然还记得自己。 三人上了小船,但见这船虽小,不过五脏俱全,甚为雅致。 船尾有个童子正用蒲扇扇炉,关着的舱门在三人上船后打开。 一个聘聘婷婷的女人正站在舱门处含笑看着三人,徐鹤定睛一看,不是那日见到的顾横波又能是谁。 可能是顾横波很喜欢男人的打扮,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若是远看,还真以为对方是个浊世佳公子来着。 但是河上多风,吹拂而过时,只见顾横波的宽大长衫被风吹了,贴在她的娇躯上,一时间峰峦迭起,盈盈一握。 顾横波笑道:“刚刚瞥见小侯爷在横波船上耍威风,没曾想竟然见到了徐公子!” 薛永志苦笑道:“好你个顾眉生,我去见你,你倒好,躲在小船上看我的热闹!” 顾横波浅浅一笑:“今晚身体不适,想早些睡下,没曾想德清侯府要用船,没奈何,我只能躲了出来偷闲看书了!” 三个男人闻言,心中不由暗想,这青楼的生意能做到这个地步,那已经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 而且这顾横波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也就是说,到现在还没有入幕之宾。 虽然这有待价而沽的嫌疑,但人家这么多年让人远观而不亵玩,着实是需要些手段和计较的。 这时顾横波像个男子一般朝徐鹤拱手道:“横波上次在海陵与公子一晤,没想到还未到乡试,便已听闻公子名传东南了!” 徐鹤微微一躬身,正色道:“还要谢谢顾大家上次砥砺之言!” 徐鹤上次见顾横波时,抄了两首隐逸之诗,搞得顾横波误会他年纪轻轻就有遁世的念头,后来还认真规劝了徐鹤一番。 所以徐鹤才将错就错,感谢一番。 所谓听人劝,吃饱饭,劝人之人见对方听劝,心中也会产生一种满足感。 尤其是顾横波听说这次院试案首来自海陵,名叫徐鹤,当时她就想起了那日惠宾楼见到的少年。 再听说徐鹤竟然是县、府、道的小三元,那就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那日在海陵时,那个徐鹤正是刚刚考完县试,得了案首的头衔。 一想到这才短短几月,对方竟然连夺三个案首,顾横波想到也与有荣焉:“当日还是我劝了徐公子!” 这样的念头一旦种下,她就动了请徐鹤一叙的念头。 可今日簪花宴,徐鹤作为案首是不可能来这秦淮河上的。 但缘分这东西有的时候真得很有趣,就在顾横波准备打发人明日去请时,没想到竟然在小船上看到了薛永志和那日在海陵遇到的他。 她这人确实不似一般青楼出生的女子,自从登船后一直便跟薛永志和徐鹤说话,全程跟沈瑄没有一丝哪怕眼神上的交流。 终于说清楚了原委,薛永志怕冷落了沈瑄,连忙向顾横波介绍道:“眉生,这是松江沈阁老家的公子!沈瑄!沈宗器!” 沈瑄闻言连忙站起拱手道:“久闻顾大家诗画双绝,今日一见,惊为天人!” 沈家在东南的影响力就不用赘述了,徐鹤和薛永志本以为顾横波会跟刚刚一般热情,谁知她听完后只是淡淡一笑,连个客气话都没有,搞得沈瑄很是尴尬。 薛永志在一旁缓解气氛道:“眉生就是这个脾气,就是这个脾气!” 顾横波闻言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沈瑄这次是真尴尬了,但他虽然年轻,但为人处世却很老练,只见这位前任小阁老自嘲道:“沈瑄文名不显、才质平庸,难怪顾大家不能青眼以待!” 薛永志在旁听了,急忙朝顾横波挤了挤眼睛。 但顾横波却佯装看不见,转头对徐鹤道:“徐公子,奴家前阵子听人传说,海陵有个名叫徐鹤的才子作了一首诗,其中有【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之语,作者可是公子?” 徐鹤没想到这首诗已经都传到了金陵,他点了点头道:“是顾大家走后不久,在夜航船上做的!” 顾横波眼睛一亮,欣喜道:“还真是公子所作!” 说到这,她回到书案边,拿起一叠纸,拿到徐鹤面前,翻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张道:“我还为此画了一幅画,今日见到公子,还请公子在画旁帮我将那首诗抄录下来,眉生想要藏了,以后得空就拿出来欣赏!” 这时,舱里三个男人都看见一幅小画,画上简单几笔便勾勒出一条大河间,一艘孤舟,漫天星河的场景。 薛永志和沈瑄没想到三人同时上船,最得这位美人青眼的竟然是徐鹤这个小小秀才! 这叫两人心里简直不是滋味。 徐鹤接过画,对顾横波道:“顾大家画技了得,那我就献丑了。” 说完,他起身来到顾眉生的书案旁,简单几笔就将小诗录上。 顾横波也是第一次见徐鹤写字,只见徐鹤的字有魏碑笔意,加上故意写的短拙可爱,十分有禅意,她顿时喜欢得不得了,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似乎看不够的样子。 徐鹤这时见她案上几乎不是诗作就是画的兰花,于是笑问道:“顾大家还喜欢兰花?” 薛永志这时终于可以插上嘴了:“眉生的兰花在金陵可有名了,不知多少人花千金也难求一幅呢!” 顾横波闻言期待道:“徐公子也会画兰花?” 徐鹤摇了摇头:“我只会画石,不会画兰!” 谁知顾横波惊喜道:“横波只会画兰,石头却总也画不好,不如请徐公子画石,我来花兰花……” 徐鹤闻言不由兴致来了,后世时,他曾经跟随岭南画派的代表人物黎雄才学习山水画。 有段时间专门学习画石,经过顾横波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很久没画,手痒了。 山水画的骨干就是山石,黎雄才的山水画表现石头和山与西洋画所用敏感分体面的画法很不同。 它是通过画者发挥用笔的威力,以粗细、顿挫、转折、轻重不同变化的线条去表现石和山的立体感与质感。 甚至,黎大师还总结了“石分三面”的画法,充分发挥用笔的功力,使笔下的线条圆、重、留、变去表现石的体积和质感,他们不完全抛弃明暗,但不受明暗束缚,更多的是用笔表达石的结构。 而这种画法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创造性的存在。 只见徐鹤寥寥五笔就画好了一块中间镂空的太湖石。 这石头玲珑纤巧,跃然纸上,薛永志惊讶道:“这,这不是我府里花篮厅东南角桂花丛中的倚云峰吗?” 第一卷 第209章 我生君未生 没错,徐鹤此时笔下之石正是他在瞻园一览楼看到的【倚云峰】。 瞻园有两块江南名石,其中一块名叫仙人峰,另一块叫倚云峰。 另外还有友松石、步石、炸石等名石,皆为园林山石的珍品,而倚云峰和仙人峰则是宋徽宗的花石纲遗物,特别珍贵。 倚云峰突兀灵修,玉丽多姿,经过徐鹤几笔勾画,看起来短促了些,但又显得更为秀气,所以既保留了倚云峰的构造,又不会让人觉得粗苯,毕竟这是要给顾横波花兰花的。 兰花多为小品,搞个硕大的石头上去,就算再好看,也有些不搭调的。 果然,顾横波对徐鹤画的倚云峰非常感兴趣,她站在案旁惊叹连连:“公子的画石之法似乎跟常人不同,看起来灵秀无比,而且没有丝毫轻浮刻板之意!” 徐鹤微微一笑,岭南画派的黎大师有《山水画谱》存世,穿越前他潜心研究老师的画石之法,虽然不敢说达到老师的水平,但有些特殊的技巧和创新,在这个时代的画家眼中,还是很新奇、独特的。 可惜,其实他对画兰也很感兴趣,不过还没来得及请教老爷子,老爷子却仙去了…… 徐鹤指着自己画的石头道:“画石之法,用笔快慢,阴阳、纹理、虚实得宜方可……”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绘画的技法,搞得对画法不感兴趣的薛沈二人听着感觉云里雾里的。 终于到了顾横波画兰的时候,但此刻的她却鼓着嘴故作嗔状:“还是徐公子一并画了吧,你对画石这么了解,不可能没有画过兰花!” 这话倒是不假,画石之人,多喜兰花。 徐鹤闻言,于是也不矫揉做作,点了点头,拿着笔道:“若是画得不好,还望顾大家勿要笑我!” 说完,他想了想之前老师书里有关兰花的绘画要点,然后一共下笔十四次,便将一幅兰花画好。 顾横波这次是真的傻了,她喜欢画兰、擅长画兰不假,但她从未见有有人像是套用公式似的画兰。 主次之间,一丛兰叶永远只用五笔,兰花永远只用七笔。 但就是这五笔、七笔,便将兰花的疏密、正侧、向背、偃仰、含放、呼应等等关系表现了出来。 可能徐鹤在调墨的水分多少方面,或者笔意方面有些瑕疵和失误,但总的来说,兰花那种润透、雅致等特性已经被他画了出来。 不过在兰花之旁,徐鹤多添了几笔荆棘,众人觉得空谷幽兰,兰旁有荆棘,这点颇为写实,于是也就没问。 这时,顾横波惊喜道:“还说你不会画兰,这明显是学过的,徐公子,你不老实!” 沈瑄在旁听了,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徐鹤。 他是找人调查过徐鹤的,说实话,这人让他有些看不懂。 几个月前,不,准确的说是在县试之前,这个徐鹤表现的还平平无奇。 但就是县试之后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地,不仅脑子活络、诗文也好,如今看来,就连绘画也有造诣。 “就算是世家子弟在这年纪,也绝做不到如此地步!” 这时薛永志凑热闹道:“小鹤不如在上题诗一首,赠与眉生。” 徐鹤朝顾横波看去,只见她眼波流转,期待之色溢于言表。 他叹了口气,无奈啊,又要被迫开始装x了。 “写得芝兰满幅春, 傍添几笔乱荆榛。 世间美恶俱容纳, 想见温馨澹远人。” 沈瑄和薛永志见他写完,特意转过来看了。 看完之后,舱中三人全都默然不语。 画是好画,但诗却有些直白了。 徐鹤心说就知道你们这种表情。 接着,他取了一张新纸,在上面写道:“东坡画兰,长带荆棘,见君子能容小人也。吾谓荆棘不当尽以小人目之,如国之爪牙,王之虎臣,自不可废。” “兰在深山,已无尘嚣之扰;而鼠将食之,鹿将齿之,豕将瀦之,熊、虎、豺、麛、兔、狐之属将啮之,又有樵人将拔之割之。” “若得棘刺为之护撼,其害斯远矣。秦筑长城,秦之棘篱也。汉有韩、彭、英,汉之棘卫也;三人既诛,汉高过沛,遂有安得猛士守四方之慨。” “然则蒺藜、铁菱角、鹿角、棘刺之设,安可少哉?予画此幅,山上山下皆兰棘相参,而兰得十之六,棘亦居十之四。画毕而叹,盖不胜幽并十六州之痛,南北宋之悲耳!以无棘刺故也。” 古往今来,画兰者不知凡几,但是大家都没见过,画兰之人竟然有此论述。 顾横波如水的美眸看向徐鹤。 世间男子他见得多了,但从没见过像徐鹤这种男人。 吟风颂月算不了什么,但诗词之中透出的那种家国情怀却不是腐儒能作的。 以荆棘喻之藩篱,以兰芝比以家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操? 这已经脱离了秦淮河上那些自诩风流的才子的庸俗,上升到顾横波心中一直追求的那种境地。 她自幼漂泊,被家人卖到秦淮,若不是年幼时琴棋书画崭露头角,此时早不知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这么多年来,她见惯了,也见腻了那些所谓的才子在自己这卖弄才情。 可惜,在她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些寻章弄句的平庸之辈。 她所重者,乃是伤时不遇,则决然引去者,是遇风乍起,则遨游九天者也。 很可惜,这么多年,她遇到的大多是一些可笑之辈。 只有薛永志,还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点伤时不遇的悲壮,这也是她把薛永志当着半个朋友的原因。 但眼前这个徐鹤,第一次让她感觉自己应该是遇到了那个人。 画作让她感觉到了徐鹤与自己兴趣投契,诗文则让她觉得,世间男子如他这般少之少矣。 想到这,她心中一黯。 徐鹤如今尚未及冠,而自己则二十有一。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顾横波看着徐鹤,不知不觉间,眼角湿润了。 薛永志见状,还以为是这位才女见到诗文画高兴成这样,于是打趣道:“眉生,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志趣相投的人嫁吗?我看小鹤就不错,哈哈哈!你看他把你哄得高兴成这样!” 顾眉生擦了擦眼角,嗔怒地瞪了一眼没心没肺的薛永志,但始终不敢朝徐鹤看去,两颊不知怎得,火烧似地! 第一卷 第210章 宝宝不开心 徐鹤闻言也有些尴尬。 说实话,美人谁都喜欢,像顾横波这种绝色,更是不知让多少男人情根深种。 但他有自知之明,顾横波这样的女人,才学甚至比男人还好,思想也比这个时代的女人开放得多。 不是说她放荡不羁,而是很有主见。 她想嫁人,普通人还未必看得上眼。 自己是什么?虽有小三元的名头,但说到底,不过是个生员。 人家看不看得上还两说呢。 再说了,人家就算要嫁,你有这资格取吗? 自己的日子虽然这阵子好过些了。 但顾横波这种名传天下的清倌人,赎身钱可不是他一个小秀才能负担得起的。 所以…… 想想就得了,别太当真。 他见顾横波听到薛永志的话后沉默不语,甚至不朝自己这方向看,心中更加笃定自己刚刚的想法没错了。 薛永志不愧为气氛冷凝器,一番话说完,船舱里大家都不好开口了。 顾横波见状,强笑道:“徐公子、沈公子来了这么久,横波还未奉茶,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说完逃也似的去了船尾。 沈瑄见状,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但他微微一笑也没多事,反而对徐鹤道:“小鹤,咱们去船头透透气?” 薛永志虽然没心没肺,但作为勋贵子弟,这点自觉还是有的。 沈瑄不可能没事叫他牵头约徐鹤出来的,于是借口在舱内赏画,给他二人制造说话的机会。 来到船头,沈瑄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河风让二人同时精神一振。 这时沈瑄开口道:“小鹤,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扬州相遇吗?” 见徐鹤点头,沈瑄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扬州吗?谢德夫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徐鹤点了点头,谢良才曾对他说过,沈瑄来扬州,其实是想在两淮盐业上分一杯羹。 只不过,他选择的吃相比皇帝好看些,只想着借着盐司出事,弄一批官盐卖卖。 不像至正帝,作为皇帝,狠起来连自己钱都贪。 沈瑄叹道:“上次属实是我看走了眼,本想借着家声,找盐商兑上一二盐引留作家用,无奈那王恒远最后攀上了司礼监的尤孝!”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次两淮盐场,最后出面解决问题的抓手竟然是你!” “而且你还提出了【纲运法】,我爹说此法一出,盐司就会成为香饽饽,也不知多少人家会因此与国同兴同衰!” 徐鹤听到这,沈瑄的来意他已经基本猜到了。 对方应该是看中了这次徐家在两淮盐场中展现出的【实力】,想着借机跟徐家合作,成为纲商。 纲商的运转,说实话,没有人比徐鹤这个政策的制定者更为熟悉。 也就是说,徐鹤若是能在各家刚入纲册时,给出点先发于人的意见和建议,那同样是纲商,沈家就能占得先机。 十册纲商,说是与国同在,但其中多少是傀儡,多少是大纲商台前之人,只要看看另一个世界清朝时徽商独霸盐业就清楚了。 这个世界,纲运法新鲜出炉,考虑到既得利益的囤商及其背后之人,所以泥沙俱下。 但因为之前的开中法,囤商的背景大多是晋商,以及朝堂上的那帮老西儿。 如今纲运法初立,老西儿借着给九边输粮的先天优势没了,沈家应该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所以想要联合两淮的徐家,将老西儿背景的纲商全都挤走,由江南大户把持盐业。 事实上,这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在另一个时空中,徽商就是这么搞的,他们凑集资金,呼朋唤友,纠结徽籍官员,一步步将晋商从盐业这块蛋糕中挤出。 这造成那帮老西儿没了营生,最后在明末为了搞钱,不惜走私到辽东、蒙古。 有一种说法,说明亡就是因为这帮晋商地不断输血,这才几次让绝境中的女真重整旗鼓,最后入主中原。 在这里,明亡的主次矛盾不去纠结,但晋商肯定是干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的。 这也说明,为了避免这个时空中重蹈覆辙,那帮囤商的利益也是需要兼顾的。 沈瑄见他沉默不语,以为自己说得还是不够明白,于是干脆道:“小鹤,听说现在小石公十分看重你,依你之见,若是我去见小石公,小石公能否答应我们两家联起手来,把那些囤商挤走?” 一个帝国,若是一方利益受损,那肯定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徐鹤不想让晋商重走老路,于是谨慎道:“这种事我还要回家跟长辈汇报!” 沈瑄见他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明确拒绝,他还以为徐鹤是为人谨慎,所以点头道:“那行,等你回去忙完了,我去海陵找你!” 徐鹤笑道:“哪有什么事情好忙,等我回去告诉伯父一声,到时扫榻相迎!” 沈瑄神秘一笑:“哪有什么事情好忙?小鹤,你对这小三元的头衔一无所知啊!” 正说话间,舱内传出薛永志的声音道:“这是什么茶?好香!” 沈瑄朝徐鹤微微一笑:“走,我们去尝尝顾大家的香茗!” 进了船舱,果然一阵清澈的幽香隐隐钻进了鼻子。 只见顾横波细嫩洁白犹如牛乳的双手持着小泥壶,在茶船上三个白瓷杯子间轻点。 那杯中的茶水,水面似有白毫,茶色碧绿、清澈,香味清幽。 “这是什么茶?我在松江竟然从未见过!”沈瑄端着杯子细看。 顾横波看了一眼正拿茶杯的徐鹤,然后淡淡一笑道:“这是金陵城外黄壤岗上的夜茶,每年到谷雨前后,横波都会出城摘些回来炒制!” 徐鹤闻言心中蔚然一叹,女文青的生活真的惬意啊,不用为生计奔波,余下的都是真我。 他浅尝一口茶汤,连连点头道:“顾大家炒制的这茶,入口醇香,回味甘洌,真是茶中上品!” 顾横波见徐鹤喜欢,心中一喜,站起身来去了舱尾,然后拿出一个紫泥罐子放在徐鹤面前。 “徐公子,这是今年我炒的茶,都在这里了,你带回去喝!” 薛永志闻言愕然,他跟顾横波相识已久,还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对待一个男人。 就算是自己,认识她这么多年,也从没接到过她哪怕一针一线的礼物。 特么…… 薛永志顿时感觉宝宝不开心了。 徐鹤拿了茶有些不知所措,但人家一个女孩子盛意拳拳,自己若是推三阻四实在小家子气。 于是他接过茶罐,郑重谢道:“顾大家的礼物,徐鹤不敢拒绝,来日若顾大家有空再去海陵,我做东陪你去海陵城东水泽里消夏,那里不仅风景优美,还有大鼍、麋鹿、仙禽可看,很有意思!” 顾横波闻言眼睛一亮展颜道:“那就一言为定,到时候徐公子可不能借口有事爽约哦!” 沈瑄看着舱里这一对男女,砸了咂嘴。 第一卷 第211章 小三元之回乡 结束了金陵之行,徐鹤在徐鹏、丁泽和小二的陪同下回到了扬州。 这次跟他同船的还有储渊。 不过在扬州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众人便赶回海陵了。 当徐鹤来到十胜街时,还没到家门口,就发现街坊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出发前,他没事在巷中行走,因为张三让家的关系,邻居们看到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但这次回来,他发现众人脸上带着笑,但自他走过,不管男女老幼,全都微微退让,让他先行。 徐鹤本来还有些疑惑呢,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便猜出了大概。 生员虽然在读书人里,也算不得什么,但在普通百姓眼中,那已经见面要叫老爷了。 没错,老爷,虽然徐鹤甚至连冠礼都还没举行。 就在这时,突然巷子深处一个小短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迎面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一边走路一边稀罕地细细舔着。 徐鹤定睛一看,这小子不正是自己的正牌【书童】张三让吗? 这小子甚至走到徐鹤面前还没看见他,两眼里全是糖葫芦,无有其他。 徐鹤见状,哭笑不得地将他一把抱起,故意装作凶狠的样子问道:“今天怎么没去谢夫子那里!” 小家伙突然被人抱起,顿时吓了一跳,接着在徐鹤身上疯狂挣扎。 搞得徐鹤袍衫上全是口水和糖稀。 不过见到抱他之人是徐鹤时,这小家伙突然不挣扎了,愣愣得看着徐鹤道:“徐大锅,你回来啦?” 徐鹤将他放下,笑道:“回来了,不是,你先回答我问题,你怎么不去社学?” 张三让兴奋道:“夫子今天被人请走了,放我们在家读书!” 徐鹤看了看他手里的糖葫芦,这特么跟书有一毛钱关系? 这时,张三让突然道:“徐大锅,我听我娘说你现在是什么老爷了,我以后见到你不能跟以前一样让你举高高了,是吗?” 这话一出,顿时让周围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过来。 徐鹤闻言,微不可查地朝四周撇了一眼,然后抱着张三让就是一个爱的举高高,顿时吓得这小子惊叫连连。 但回归徐鹤怀中时,这又菜又爱玩的家伙“咯咯”笑道:“我还要玩,我还要玩!” 徐鹤又把这小家伙抛接了几次,整个十胜街小巷里全是这家伙夸张的笑声。 孩子的笑声像是有感染力似地,一旁围观的人们此时也放下了担心,笑眯眯地看着少年跟这稚童玩耍。 街里卖汤食的老板对自家女人道:“看看人家徐秀才,小三元,待咱们邻居还是这般亲热,你看你娘家隔壁的王秀才,自打中了秀才后,眼睛都长天灵盖上了!” 女人深以为然道:“那是,徐公子大家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之前张家那事要不是他仗义执言,张家母子哪有这般日子好过?徐公子不是那种出息了就不认街坊的人!” 就在夫妻二人说话间,有个挑着桃子卖的街坊壮着胆子朝徐鹤道:“徐公子,恭喜你中了秀才,拿几个桃子回去吃吧!” 徐鹤哈哈一笑,抱着小家伙来到那人身边,笑着对那人道:“钱大哥,你这桃子甜不甜啊?” 姓钱的小贩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高兴地拿起一个桃子就往徐鹤怀里塞,一边塞,一边急道:“你尝尝,你尝尝!” 徐鹤哈哈大笑,直接让丁泽拿了一筐。 当丁泽掏钱时,那个小贩憨厚一笑:“都是自家的桃子,秀才公要吃,哪能要钱。” 说完,拼命地把钱往外推。 徐鹤笑道:“钱大哥,我记得你家是住在十胜街头的陈家桥吧,丁泽!” 丁泽闻言上前道:“公子!” 徐鹤指着担子上的桃子道:“钱大哥的两筐桃子咱们都买下,然后给邻居们分一分!” 这一下钱小贩懵了,周围的邻居们也懵了。 半晌后,当丁泽给完钱开始给众人分桃子时,徐鹤已经抱着张三让往家里走了。 等他走后,一群分了桃子的街坊拉着丁泽交口称赞道:“丁小哥,你是跟了个好人啊,徐公子没想到中了秀才还是这般好心!” 到了家中,徐鹤留下徐鹏和小二,又让小二去叫来船上的妹妹一起吃顿饭。 谢氏看到儿子回来,又想着儿子争气,如今也跟丈夫当年一样中了生员,不由老泪纵横,拉着徐鹤左看右看,眼睛里透着欢喜! 等他刚刚坐下,突然门口嘈杂起来。 原来是街坊们齐齐上门道贺来了。 王家几个鸡子,李家一篮蔬菜,东西虽然没那么贵重,但他们拉着谢氏没口子夸奖谢氏好福气,生了个争气的儿子,而且脾气好,见到谁都客气云云。 谢氏不在乎这些礼物,但街坊们对徐鹤的夸赞却是她最喜欢的礼物,听到这脸上不由自主笑开了花。 徐鹤见她高兴,于是也心情大好道:“乡亲们登门,那中午就别走了,丁泽,去跟惠宾楼的钱老板说一声,我要在家中办席,请他让师傅们上门时带着席面。对了,带着钱去,钱老板若不肯收,你就说不收钱就不请他们帮这个忙了!” 他虽然现在跟钱家合伙做生意,但账面还是要分清楚的,不然为何很多朋友甚至亲戚合伙做生意,最后却朋友、亲戚都做不了?问题就在这里,徐鹤在这点上拎得清。 就在徐家欢声笑语一片时,徐勇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徐鹤时,他也没了初见面那会儿的冷漠,一趟栟茶之行,让这个老人对徐鹤很是心服。 只见他笑着对徐鹤道:“恭喜鹤公子,老爷请公子过府一叙,说是有要紧事相商。” 徐鹤点点头道:“正要去府里看望大伯,最近大伯身体怎么样了?” 徐勇道:“还行,前两日咳嗽得厉害,侯神医来了开了点药,不久报喜的人就上了门,老爷听说公子中了道试案首,成了咱们南直隶国朝第一个小三元,那天高兴地晚上多喝了一碗粥!” 院试报喜之人会走遍新晋生员的几乎所有亲戚,甚至老师、同窗、邻居等所有社会关系都会一一跑遍,而主家的亲朋好友也会拿些钱赏了给他们。 徐鹤转头对谢氏道:“娘,我去看看大伯父!” 第一卷 第212章 冠礼(1) 等他到了徐府,只见这里的气氛比之前徐嵩卧床时松快多了。 刚进徐嵩的卧房,就见他撑着胳膊准备坐起。 徐鹤吓了一跳,刚进将他扶着躺了下来。 徐嵩看着徐鹤,眼睛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欣赏:“回来了,好,很好!小三元,咱们南直自打开国还没人得过!你真是给我们海陵徐家挣脸了!” 其实徐鹤没觉得自己这小三元有什么了不得的,唯一的意外就是杨寅秋为什么放自己一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对徐嵩道:“大伯,小三元虽然好听,但终究只是个生员,科考之路漫长,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侄儿得了这个头衔,实在有些诚惶诚恐!” 徐嵩闻言喜道:“很好,不以外撼,不以物移,而后方可任天下之大事!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谨慎,大伯很欣慰!” 说完他又笑道:“不过你一个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意气,小三元虽只是个科考的名头,但那也是你自己挣来的,正好我准备三日之后给你举行冠礼,到时候就安排在祠堂。” “祠堂?”徐鹤有些疑惑,行冠礼一般都在家里,很少有在祠堂的,这似乎不合礼制。 徐嵩点了点头:“扬州彭知府和海陵陈县令都着人送来亲手写的牌匾,正好借着行冠礼的机会,把这两块牌匾挂在祠堂里!” …… 三日后。 其实按照古礼,只有品官才能行冠礼,庶人是不能行冠礼的。 但是到了国朝太祖年间,太祖爷定冠礼时下及平民,礼节细致完备。 加冠之前,徐嵩已经找人卜择日期、卜择宾客,而且事先也通知了徐家的一众亲朋好友。 因为徐家是两淮大族,两代都曾做过侍郎高官,加之徐嵩为了给徐鹤装点门面,所以还邀请了地方上的现任、致仕官员,以至于冠礼当天,徐家村不大的村子,早早便车水马龙了! 徐家也确实很重视这次冠礼,完全是按照徐嵩嫡子徐凤的规格来举办的。 此时的徐家祠堂,堂屋东用细布张设帷帐,祠堂中西墙位置陈设服饰,然后在南边设两张席,酒放在服饰的背面。 仆头巾帽各自用盘子摆放好,由族中三个少年捧着。 这三个少年在堂下西阶的西面站定,面朝南,以东为上。 按礼仪,徐嵩的父亲应该站在东阶下,等着宾客上门,但徐巍死了好些年了,自然无法站在这里见证儿子的成人礼。 所以徐嵩在征求了徐鹤的意思后,请甲长大伯站在主位,甲长大伯是徐鹤的嫡亲大伯,站在这个位置自然没有问题。 而此时,徐家的一众头面人物则站在东阶下东南边的盥洗池东,他们都是作为徐家长辈前来观礼的。 若是以前的徐鹤加冠,族里顶多派个人过来意思意思的了。 但如今的徐鹤却不同往日了。 他有了生员身份,而且还是国朝南直的第一个小三元头衔获得者,就这两点就足以让族人重视起来。 更何况,他还是徐嵩青眼有加的徐家后辈。 大家族里都是眼睛活络之辈,知道族长喜欢的,那大家都要喜欢,所以一大早,这帮徐家的头面人物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家中一众男丁小辈前来帮衬,搞得徐鹤都有些诧异,因为其中很多人甚至连他都叫不上名字来。 但这些人见到徐鹤就亲热地拍了拍他肩膀,一口一个小鹤,搞得大家很熟的样子……,着实让徐鹤有些无语。 今天负责迎宾导从之人是徐家的二老爷徐岱。 徐岱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神情有点恍惚。 刚刚结束的院试,徐家子弟中有十多人应考,其中就包括自家儿子和徐鹤。 本来儿子徐鸾已经童生两年了,也算有点读书脑子。 他这一辈子最害怕人家说大房读书有成,大哥做官,封妻荫子。 而他不过是靠父荫混吃等死的徐家二爷。 所以,徐岱在看到徐鸾早早过了府试后,就对自家儿子宠溺上了天。 但,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接踵而至,自家儿子不仅没有没了幼时的灵气,甚至性格也变得古怪,前阵子更是曝出龙阳之癖,这简直像个晴天霹雳,差点把他这个老父亲气死。 这次他特意压着儿子去道试,本来还有些期待,但现实是残酷的,自家儿子道试再次落榜,跟生员的头衔无缘。 可…… 徐鹤却第一次参加道试便被大宗师点中,人家不仅仅是案首,而且是县试、府试、道试三个案首的“小三元”。 小三元啊,国朝南直隶到现在为止第一个小三元,全国加起来的小三元一百多年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再想想之前自己做的那些事,还有徐鹤给他擦的屁股。 这次他是真服气了。 不得不说,人得信命。 自己这一房没有文运,就算是拿鞭子抽也抽不出个读书种子。 为啥? 因为通过栟茶这件事,徐岱事后想想,人家徐鹤虽然年轻,但真的要脑子有脑子,要手腕有手腕,要人脉有人脉。 而且关键时候,自诩什么事都把家族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家的小九九。 再看人家徐鹤,算了,一番对比下来,自己这几十岁算是活到狗身上了。 如今他被大哥惩罚,不再代管宗族之事,这反倒让他松了口气,也歇了争强好胜的念头。 大哥说徐鹤是个人才,那他就是。 自己听大哥话几十年没出过事,自己一做主就差点把徐家带沟里去,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所以,从扬州回来,他就把徐鸾关进宅子里不准出来,禁足到他考中生员为止。 而他也摆正了心态,一切以大哥马首是瞻。 至于对待徐鹤的态度,还想什么?难道真要等徐鹤发达那天收拾自家这二房? 贴过去呗,反正都姓徐,不丢人。 想到这,徐岱看着祠堂中穿着双紒袍,着勒帛素鞋的徐鹤看去。 正好徐鹤的目光也朝大门看来。 两人视线相交。 徐岱连忙挤出一丝笑脸。 此时的徐鹤被徐岱突如其来地示好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心说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突然,这时负责迎宾的徐岱突然瞪大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惊讶之事,片刻后高声道:“松江沈阁老贺徐府徐鹤冠礼!” 第一卷 第213章 冠礼(2) 这时,徐家祠堂里陆陆续续已经来了不少宾客。 其中不乏在任时四五品的官员。 但大家一听到松江沈家时,全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松江沈家,父子阁老,那是整个东南无论是名望、家声、财富全都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这…… 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道:“小石公竟然为了家族中一个小宗子请了松江沈家来观礼,这也太……” 另一人摇了摇头:“这有什么?你以为小三元的名头那么好拿的?咱们南直头一号,给我家,我也大操大办!” “毕竟是沈家……,是不是有点过了!” …… 当徐鹤听到松江沈家时苦笑一声,他已经知道来者何人了。 果然,下一秒沈瑄擎着和熙的笑意进了院子,一进门,他就在徐岱的引领下一边走,一边朝周围相熟的在任、在籍官员拱手见礼。 “竟然是沈家嫡子沈瑄!” “据说此子从小天资聪颖,沈家两位阁老对他十分看重!甚至还有人言,沈家要富贵三代,其中一代就应在这沈瑄身上。” “我看这人看得挺准,听说这沈瑄尤擅经济之学,二十出头就代表沈家打理族产,没看到沈家这些年愈加兴旺发达了嘛!” 这时,沈瑄已经走到徐家祠堂阶下,只见他朝徐鹤拱手一礼笑道:“小鹤,你行冠礼却不叫我,为兄可是要生气的!” 众人闻言,这才知道,原来这沈瑄竟然跟徐鹤认识,而且还这般熟悉。 大家本以为沈家是徐嵩请来的,看来…… 徐鹤苦笑道:“自打金陵回返,刚到家,大伯便定下日期,实在无暇通知,沈兄原谅则个!” 两人正在说话间,刚回到门口的徐岱又唱名道:“大理寺卿宜陵公贺徐府徐鹤冠礼!” 大理寺卿这几个字刚说出口,院中之人又不淡定了。 “宜陵谢家也来了!” “宜陵公难道也是专为徐鹤而来?” “听说了嘛?最近内阁里不安生,首辅大人有意再增加两个阁员牵制夏次辅,据说宜陵公就是人选之一!” “嗬,致仕阁老家来人了,未来阁老家也来人了,这徐鹤面子挺大啊!” …… 众人议论之际,徐鹤就看见自己那位骚人兄带着一个家仆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刚见面,他跟徐鹤熟不拘礼,并没有第一时间跟正主儿打招呼,反倒是对沈瑄道:“宗器兄,什么风把你刮来了?” 沈瑄意味深长道:“德夫贤弟,只允你来,我便不行?” 说罢他一脸幽怨地看向徐鹤,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啥意思?谢德夫的家人挑着担子来的,一看就是有准备,你这是事先通知了啊,为啥不通知我。 徐鹤哪能不懂,只能嘿然一笑,闭口不言。 谢良才见状笑道:“小鹤之母是我姑姑,宗器兄你就别吃味儿了!” 几人说话间,只听门口又唱道:“山阳侯府贺徐府徐公子,特备澜衫十件,书卷二十册!” 这次宾客们已经不想说话了。 没想到这徐鹤竟然跟勋贵之家还有交情。 山阳侯薛家啊,那可是开国勋戚,虽然这些年勋贵之家备受打压,但那也是勋贵,人家祖上那是真阔过的。 还有,山阳侯薛家世代跟皇室联姻,现任薛侯爷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夫。 这…… 众人这时再也搞不清这到底是徐家的关系还是徐鹤的关系,但无论是谁的关系,总之,太震撼了。 但他们究竟还是小看了徐家和徐鹤。 扬州府,知府彭汝玉、通判李知节、推官谢斌,扬州卫陈指挥使、孙佥事。 海陵县陈县令、胡县丞。 海防道张兵宪,海陵千户所王千户。 这些人全都有礼送到,甚至张景贤和陈华还亲自到场。 就在大家震撼之时,一个让徐鹤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徐家祠堂。 “老师!” 原来是久久未见的扬州府通判李知节到了。 李知节这阵子明显黑瘦了许多,也不知道他忙什么去了,但无论多忙,他还是抽空来参加自己学生的冠礼来了。 “我是受小石公之托,担任你冠礼的【宾】来了!”李知节微笑着看向自己的弟子,眼神中有嘉许、有认可、有欣慰。 徐鹤感动地点了点头,这份感动,是感动老师百忙之中还来帮自己加冠,也是感动徐嵩为自己安排地尽心尽力。 其实这阵子大伯已经能起身了,最少加冠之礼应该是没问题,但他还是把这个【宾】的位置让给了李知节,不用说徐鹤都知道他的心思,无非是想让自己跟老师的牵绊更深而已。 李知节这个【宾】到了,老甲长代表主家出来迎接,只见他拱手一礼邀请李知节进入徐家祠堂。 李知节坐好后,陈华来跟他见礼。 陈华是冠礼的【赞】,【赞】是【宾】的辅助,有些事讲究仪式感,赞就是负责在其中传导的作用。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 陈华这个县令亲自取来擳、总、篦、幧【音翘,束发的头巾】头等物,放在地上一张素席的南边。 李知节朝徐鹤一拱手。 徐鹤见状,连忙按照事先宿老们教过的步骤,在席上面朝下跪坐而下。 陈华亲自帮他擳发,其实就是捋捋头发,然后将头发束在脑袋上方,戴上幧头后,李知节下阶,老甲长也陪同下去站在东阶。 只见李知节在盥洗的地方洗了洗手,又从西阶返回原位。 陈华这时拿出头巾递给李知节。 李知节下一阶接过头巾,来到徐鹤面前正色道:“今日大吉,尔加冠承认。愿尔能敦厚孝敬友爱,福禄都来!” 说罢他跪坐在徐鹤身旁帮他戴上头巾,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徐鹤见状道:“某不聪明,早晚进奉教诲!” 别意外,这一套说辞,那是太祖爷规定好了的,士庶都是一样,不能随意轻改。 徐鹤说完,李知节就让他到一旁小间内换衣服,接下来还是同样的流程,如此三次才算加冠完毕。 当李知节帮徐鹤戴上仆头,终于,冗长的加冠礼告一段落。 按规矩,这时应该到了取字、吃席的时候了。 但徐家的安排里,这次却有件大事要穿插一下。 只听外面噼里啪啦一声声炸响。 几个徐家的年轻人抬着两块牌匾来到堂前,只见那两块牌匾被红绸覆着,配上外间炮仗声响起,徐家的族长,致仕工部侍郎徐嵩在两个徐家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第一卷 第214章 亮声 “小石公!” “大老爷!” “徐公!” 徐嵩虽然致仕多年,但他是大魏名臣,不管是乡间还是朝堂,余威尚在,刚走出来,祠堂里不管是徐家人还是宾客全都吃了一惊,连连致意。 只见徐嵩搬了把椅子刚刚坐下,沈瑄就凑上前来,欣喜道:“没想到侄儿这次来竟然得见小石公,真是晚辈三生之幸!” 徐嵩早从徐鹤口中得知他要求见,见他这副略显夸张的惊喜,徐嵩只是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宗干兄的佳儿!” 沈瑄的老爹名叫沈翰,字宗干,翰字通干,有骨干之意,《诗经·大雅》有云:“大邦维屏,大宗维翰。” 沈翰的字就是从这来的。 沈瑄恭敬道:“我爹总说小石公文武全才,乃是当世之秀,晚辈幸而得见,请小石公拨冗一见,晚辈也好当面听您教诲!” 徐嵩微微点头笑道:“教诲不敢,一会儿请到府中一叙!” 说完后徐嵩朝李知节点了点头道:“李大人,取字之前耽搁一二!有劳了!” 李知节显然是收到了徐嵩的书信,对流程都是心底有数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嵩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道:“诸位,感谢大家能来参加我徐家晚辈徐鹤的冠礼!” 说到这,他指着徐鹤道:“我身体不好,也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有话就直说了!” 来宾们闻言纷纷凑趣一笑。 徐嵩笑道:“徐鹤之父早故,家中只有寡母,这些年也是我们大宗没有尽到责任,让他们母子吃了很多苦。” “但……” “徐鹤这个孩子很懂事,穷且益坚,不多青云之志,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县试、府试、道试三个案首,小三元啊!” “府尊大人……”说到这,他朝陈华拱了拱手:“还有海陵的父母官陈大人都亲自题了匾额送来。” “为励徐家后学,老夫今日专乘鹤儿冠礼之时,将两块匾额悬于祠堂之上!” 众人闻言,全都一惊, 匾额挂在祠堂,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无上荣耀之事。 有些小家族,家里中了个生员那也是要挂个牌匾喜庆一番的。 但徐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 看看徐家祠堂梁上的匾额。 正中间是皇帝亲书的【科甲流芳】匾,那是徐嵩中了进士,刚当上皇帝的至正帝听说徐家父子同朝为官后,亲自题写的褒扬之匾。 在科甲流芳左右则各有一块【进士及第】的大匾,这是徐蕃、徐嵩父子中进士后,朝廷专发的匾额。 除此之外,梁上再无其他。 但徐家能不能挂别的匾额呢? 事实上是可以的。 因为就算是做个贡生,也可以花钱请府台大人写个匾挂在自家祠堂上。 不过这种纯纯属于在脸上贴金,徐家不屑这么做罢了。 这时,徐嵩拍了拍手,只见抬匾的徐家族人掀开了第一个匾额。 这是陈华专为徐鹤题写的【少年明经】。 明经,汉朝出现的选举官员的科目,始于汉武帝时期,至宋神宗时期废除。被推举者须明习经学,故以\"明经\"为名。龚遂、翟方进等皆以明经入仕。 明经就是通晓经学,之后代指儒生。 能叫通晓经学,说明咱们这位陈县尊还是对徐鹤的学问十分认可的。 这代表陈华知道徐鹤,至少十三经熟读,不然写了这个匾,人家一问徐鹤经义,徐鹤万一拉胯,打的就是人家陈华的脸。 陈华虽然是七品县令,但也是进士官,很要脸面的,所以匾额就算恭维,但也不可能瞎写。 一众宾客看到这,心里对徐鹤的才学进一步加深了印象,从刚进门时【这小子运气不错】到现在的【这小子三把刷子少一把】,中间就差这么个匾。 事先找好的匠人,这时连忙爬上梯子,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匾挂了上去。 这匾虽然不能排在进士匾后,但位置也颇为显眼,徐家一众后辈见到这一幕,眼睛都憋红了。 陈华见状得意地抚了抚须,自己字能挂在徐家宗祠里,那也是可以吹一辈子的事情了。 这时,徐嵩道:“请彭知府匾!” 红绸拉下,徐鹤就见匾上写着四个大字【三元及第】。 “我去!”徐鹤吓了一跳,老彭这也吹得太过了! 三元及第那可是乡试、会试、殿试才能叫三元及第,咱这分量不足啊,注水了属于。 但定睛细看,原来在三元及第的【三】前面,还有个【小】字。 额…… 小三元及第。 好吧! 老彭也会玩花活的吗? 比如你去有些人家的祠堂,刚进门就看见硕大的进士匾。 千万不要以为这家里一定出过进士。 你要仔细走进端瞧好了。 说不定就在这匾上哪个犄角旮旯上写着【恩】、【岁】这些字。 这是因为国子监的学生中有岁贡、恩贡,他们因为跟举人、进士一样,也被视为正途出身,所以社会地位还是挺高的。 亲朋好友们为了恭维一二,便会凑钱请地方官写个匾挂起来。 直接写恩贡、岁贡又没进士响亮,干脆…… 这种情况在后世,尤其是清朝时十分泛滥,没想到老彭不学好,竟然在这个时代也拾起来用了。 大魏朝这种情况还是不多的。 但众人不仅没有废话说,反而特别眼馋。 毕竟人家彭知府向来清名在外,肯定是不会为了拍徐家马屁写这种匾额的。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看好徐鹤,自愿行为。 特么,不能想,越想越嫉妒徐鹤这家伙。 等小三元及第匾挂上了祠堂,徐嵩朝徐鹤招了招手。 等徐鹤过来后,他指着【少年明经】道:“陈大人此匾,何意?” “富贵必从勤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 堂下宾客闻言连连点头,这小子回答得好! 徐嵩也满意地点头,又指了小三元的匾额问:“彭大人此匾,何意?” “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徐鹤朗声回答! 台下众人听得击节赞叹,恨不得这徐鹤是自家子弟才好。 徐嵩叹了口气道:“真徐家鸾凤也!” 接着他转头问李知节道:“慎行,徐鹤之字可曾取好?” 李知节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徐鹤温言道:“吉月令辰,乃加元服。懋敬是承,永介景福!赐尔字曰【亮声】。” 自此之后,徐鹤徐亮声长大了! . 第一卷 第215章 倭寇和坚壁清野 吃完了席面,沈瑄打了个招呼便跟着徐嵩回去商量事儿去了。 看着他的轿子远去,李知节道:“这沈阁老家的公子来,所为何事?” 徐鹤当着谢良才的面,小声将沈家的打算说了出来。 李知节皱眉道:“都什么节骨眼了,尽想着往家里搂银子,这沈家,唉……” 谢良才道:“沈阁老下野,听说是晋党所劾,这次估计也有挟机报复的意思!” 徐鹤还是第一次听到【晋党】这个名词,就他现在所知,朝廷上首辅、次辅各是一派,现如今又来个晋党,着实让他觉得复杂。 但这些事跟他一个小小生员完全扯不上关系,自己也无须杞人忧天,毕竟个子高的大有人在不是?还是关心关心身边人才好。 想到这,徐鹤对李知节道:“老师,自府试之后,您便一直不在扬州,实在是太辛苦了,这次回来还出去吗?” 李知节点了点头:“泰兴遭了匪,新任县令刚刚到任,那边的事情暂时结束了,不过最近为师在帮你师伯筹粮,估计一时半会歇不下来!” “筹粮?”徐鹤与谢良才同时问出口。 李知节疲惫地点了点头:“没错,陆部堂浙江剿倭,军粮现如今成了大问题,他在你师伯的建议下,奏请陛下准许周围省份协理粮草,我这次就是去帮他们筹粮去了!” 朝廷拨付粮草自古就有成例,一般是调运太仓粮,或者是本省粮草不必解京,原地自动拨给驻军。 请隔壁省份协理粮草,说明陆云所部的粮食危机,浙江本省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太仓之粮更是无从谈起。 事关谢鲲,徐鹤关心道:“各省粮食筹得怎么样?” 说到这,李知节怨愤道:“各省全都打着事不关己的主意,觉得陆部堂将倭寇牵制在浙江、福建一带,跟他们就再无关系了,朝廷虽然明发旨意,但各省都有推脱,南直这边也是如此。若不是彭知府深明大义,允我为之筹粮,南直隶一省更是一粒米也不会解送浙江,着实让人寒心!” 听到这时,还不等徐鹤二人说话,他又曝出了一个大消息:“子鱼兄已然离开浙江,亲赴北京求告权贵之门,但听说京中有人传说,说是宫里觉得陆部堂劳师无功、靡废钱粮,锦衣卫处收到陆部堂贪墨军饷、养寇自重的投书,陛下震怒,抓捕陆部堂的锦衣卫已经在去浙江的路上了!” 徐鹤揪心道:“那究竟现在浙江剿倭的形势如何?老师可有消息?” 李知节点了点头:“据我一个在福建做知县的同年写信说,倭寇中分为真倭和假倭,真倭都是扶桑岛上各藩中潦草不得活的浪人,铤而走险泛海来到我国东南,刚开始抢掠沿海,后来因为卫所积年孱弱无法抵御,所以愈发猖狂,发展到现在竟敢深入内陆,攻掠城池!” “假倭是什么?”谢良才好奇道。 李知节摇了摇头道:“假倭实则是我大魏沿海的百姓,他们或是自愿投贼,或是被倭寇强掳了去,被迫为贼,久而久之,这帮人也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便死心塌地跟着倭寇祸害本国百姓!” 谢良才闻言又是吃惊又是大怒道:“怎么会有如此寡廉鲜耻之辈!” 徐鹤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看来虽然在这个世界,王朝从明变成了魏,但华夏周围的形势应该还是差不多,历史上明朝从太祖洪武年间就一直深受倭害荼毒,直到嘉靖末年,扶桑岛上德川幕府一统四岛,战乱平息,为祸东南的倭乱才逐渐消失。 当然,原来那个时空中,戚少保、俞大猷、胡宗宪等人几次给予倭寇重创,使得其不能像以前那样如若无人之境般的抢劫,也是倭寇逐渐在大明沿海消失的主要原因。 而那时的大明朝面对的形势跟今日之大魏其实差不多。 倭寇是武装劫掠朝鲜半岛和华夏沿海各地的日本武士、浪人、渔民、商人、农民等,其中掺杂了不少华夏的流民、窝主和汉奸。 历史上甚至还有记载,说当时的真倭只有十之二三,而华人冒充的假倭则有十之六七。 “我那同年说……”李知节沉声道,“海寇中多为华人,华人狡诈,擅骗夷人。之前福清陷落,就是华人先装作倭寇出现在守城之兵眼前,守城之兵看到倭寇心胆俱裂,惊逃而走。” “福清陷落后,华人又争先恐后骗夷人说福清府大狱藏着金银,等真倭们信以为真,聚集了数千人劈门而入,而其时,华人已群入帑藏负其万金走矣!” “夷人不知华人已经走了,还傻头傻脑死战,最后被剿灭俘虏时,全是真倭,假倭无一夫被戗者!” 谢良才苦笑不已,良久才问道:“李通判,这些假倭为什要扮成倭人?” 李知节道:“这些人大多是闽浙一带的通番之徒,打扮成倭寇的样子冒充,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中很多人的亲朋好友都是大魏子民,他们怕事情败露后连累亲友,二是真倭的武器锋利,作战勇猛,官军深为忌惮,这些人狐假虎威,往往剃了头冒充真倭,守军望风而逃,不敢出战!” 徐鹤点了点头道:“如果倭寇中只有倭人的话,实际上是不足为患的,因为毕竟倭人到我华夏后,人地两生,又不知道官军虚实,想要劫掠不是那么容易的,但一旦有了本国之人参与其间,为其谋主,甚至成为其首领,那么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李知节点了点头:“所以,你师伯这次去北京,除了请求朝廷拨粮、为陆部堂解释这两件事,还有就是受陆部堂所托,请求迁沿海之民到内地去住,之后片板不得下海!” “片板不得下海?”徐鹤被陆云和谢鲲的计划惊呆了。 为防闽浙渔民沟通假倭,他们是下了狠心了。 确实,如果做成了,假倭们失去了信息来源,漂浮在大海上便如同无根之萍,渐渐就会被打击、削弱。 想法是好的,但徐鹤很怀疑朝廷能不能答应,毕竟搬迁沿海之民到内地居住,不是单纯的把人赶走。 你还要考虑他们的住所、吃用,还要考虑给他们划分田地,搬迁之后能否跟当地之民别产生矛盾。 解决不了上面的问题,说不定倭寇的问题还没解决,东南便先乱起来了。 李知节听到徐鹤这个疑问后点了点头:“这些你师伯在来信中也说了,所以,这次你师伯准备用挤水法!” “何为【挤水法】!”谢良才好奇道。 “大布蘸水,分段挤之,搬迁一府,保甲行之,士民安居后,再往下一府迁民!周而往复,东南可靖!” 谢良才闻言,眼睛一亮:“好办法!” 徐鹤点了点头:“这就相当于用篦子将沿海全都篦了一遍,什么牛鬼蛇神一府一府地清除!” “但唯一的问题是,东南沿海千里海疆,一府一府清理,朝廷会不会给他们时间?倭寇会不会给他们机会?” 李知节点了点头叹气道:“为今之计,只有坚壁清野此法,虽然成效缓慢,但胜在稳重,至于时间,你师伯此行不正是为此吗?” 第一卷 第216章 三件事 “笨办法!”徐嵩沉着脸听完陆云的方案后,直接给了他对此法的评价。 徐鹤小心翼翼道:“大伯是担心朝廷和倭寇……” 徐嵩摇了摇头:“我对陆云和谢鲲太失望了!原以为谢鲲熟读兵法,此去陆云幕府,应该能为东南剿倭出些良策,谁知他仅仅是出了些兵策,打胜了一二无关紧要的小仗,于大事间,竟然如此糊涂!” 说完他叹气道:“一个在兵营里待久了,一个没有做过官,想法终究太天真了!” 徐鹤闻言没有开口问询,而是将自己代入到整件事中思考。 片刻后,他脑中似乎一道闪电划过:“大伯,你的意思是不会给他们时间,甚至不会同意他们的方略?” 徐嵩点了点头:“别的不说,光是闽浙出身的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会断然上奏反驳!” 徐鹤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年头,乡梓观念深厚,各省官员在省内士大夫间的关系盘根错节。 若是轻动沿海各府,当地豪富之家也定然是跟着搬迁的,大家扎根在这几代、十几代人了,积攒的良田家业怎么办? 好,你说你打完倭寇还可以回来住,但谁知道倭寇要打多久? 万一其间出了什么岔子,自家的田亩、财产出了变故,谁来负责? 想到这,徐鹤突然想到了他们徐家。 虽然海陵离海还远,但徐家沿海各地的产业也不少,这个政策一出,就算大伯徐嵩再爱国,跟陆部堂也有交情,说不得,他也会联合各方势力,将这个政策扼杀在摇篮里的。 没办法,他陆云动了大家的财路了。 但他不认同大伯对这个政策的三个字看法……【笨办法】。 此法虽笨,但实际很有效。 但在操作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多,也就是推行政策的性价比不高。 陆云和谢鲲不是傻子,应该是对沿海通倭的情况深恶痛绝,且一时之间没有更好的办法,方才行此下策! 而且大家置身事外,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深入局中,这种办法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想得出来的。 这时徐嵩挥了挥手道:“这件事且不去议它,谢鲲此行注定徒劳无功,我估计,若是陆云在浙江再没有大动作,他的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还是问题!” 徐鹤大惊失色,没想到在徐嵩心中,陆云的处境已经这么差了。 徐嵩道:“这次沈瑄来的目的你也知道了,亮声你有什么看法?” 徐鹤想了想问道:“大伯,我想问,这沈家到底是谁的人?” 徐嵩沉吟道:“你的问题很难回答,说到底,沈家跟秦砚、夏阳秋是一个层面上的势力,但是自从沈翰下野,沈家似乎跟秦家走得颇近。” “他们是首辅那边的?”徐鹤问。 谁知徐嵩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我刚刚说了,沈家在南直乃至东南的势力很大,很多事情,咱们也要看沈家的眼色行事,他跟秦家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政治盟友的关系!” 徐鹤听完后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这沈阁老还有东山再起的意思?” 徐嵩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说说看。” 徐鹤沉吟道:“沈家一个致仕阁老,都退下来这么多年了,钱他们不少,就算拿下两淮盐业,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通过两淮盐业改革纲运法,将两淮有权势的家庭团结在一起,沈家带头冲着晋党发难,敛财是次要,最重要的是积累人望,维护住自家在两淮的基本盘,接着机会重新让沈阁老出山。” 徐嵩点了点头:“沈家知道我们跟秦砚关系不错,还要跑来找我,无非是想通过我给首辅传递一个信息,他们沈家心里没鬼,只图财,不谋权,好叫首辅那边放心!” “还有,这次入阁的两个备选名额,一个是你那朋友谢良才的父亲谢道之,还有一个是北京工部尚书王鼎珏,他是晋党之人,跟秦砚向来不对付。”徐嵩突然想到更为隐晦的一点。 徐鹤感叹道:“这沈家真是心思深沉,自己打的那点小九九,可在外人看来,全都是站在秦首辅一方!” 徐嵩冷笑:“他们沈家从沈默沈阁老,到沈翰沈宗干,再到如今的沈瑄,全都是七窍玲珑心,精明着呢,而且沈瑄其人只可泛泛之交,他不是谢道之的儿子,谢良才这小家伙虽然也很聪明,但待朋友还算赤诚!” 说到这,徐嵩也有些乏了,他对徐鹤交代道:“我这有三件事跟你说了,你且听了!” 徐鹤闻言赶紧站起。 徐嵩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道:“酒醋面局的中官已经来了咱们府上!” “什么?”徐鹤大惊,他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徐嵩点了点头道:“这次我们是皇帝推到台前的提线木偶,表面上我们徐家因祸得福,其实,皇帝那分走了大半!” “我非贪财之人,所以分走多少于我而言不心疼,但看那中官的意思,陛下应该是心中还有疙瘩,将来陛下在局中定然索求无度,徐家也会因此被推上风口浪尖,所以我决定,过阵子,跟那中官商量,将徐家手中的盐引分给沈家!” 徐鹤闻言眼睛一亮,本来做皇帝老儿的白手套就挺膈应的,虽然也能跟着捞点钱,但坏人都徐家做了,钱还没赚多少,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徐嵩恰好遇到沈家准备收拾东南,干脆把手里的股份给到沈家,一方面脱离皇帝的遥控,另一方面结纳了沈家,这不得不说是一着妙棋。 徐家看起来似乎损失了,但实则沈家正好有上位之心,巴不得跟皇帝走得更近了,这样一来,徐家拜托了桎梏,沈家也必然会在其它地方补偿一二,这样一来,也不算亏。 徐嵩道:“还有,你二伯来找我深谈了一次,他对我说,对你,他深感歉疚,以后那些不合时宜的做法,他不会再做,徐鸾那边他也会严加管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 徐鹤想到徐岱父子,其实他对这对父子根本没有什么深恶痛绝的感觉,因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徐鸾的种种挑衅于他而言不过是幼稚之举,以后估计两人之间交集也不会太多,看在徐嵩的份上,自己以后就不找他们父子的麻烦了! 见徐鹤点头表态,徐嵩松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你深明大义,你放心,若是以后他们再对你不利,你直接来找我,我会处理!” 这时,他又道:“还有第三件事,我现在别的都不关心,只对你的举业看重,马上要进学了,你准备选择县学还是府学?” 第一卷 第217章 府学 府、州、县学是太祖张士诚诏令兴办的。 是大魏官学体系中重要的一环。 至正年间,大魏的州府县学自成体系,学校事务不受地方官员的干预,而专门设立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官员进行管理。 学校也有着一套严格、完备的管理体制。 至正年间开始,地方儒学的教育则以八股文的写作和与之相关的经典学习为主。 在学生员需要参加三年各一次的岁试和科试,前者检验生员平时的学习成绩,后者决定是否有资格参加乡试。 前阵子杨寅秋按临扬州举办科试,吴德操直接被罚为府学五等,也就是说他不仅没有廪生的廪米可领,就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失去了。 当然,作为徐鹤,可能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但对于吴德操而言,这估计也没甚要紧。 至于徐嵩所言,是去府学还是县学,按规定来讲,这可不是普通士子可以选的。 徐鹤前世看到很多文章里写,说是生员考完后,自行选读州府县三个学校中的任何一个。 他原来也以为就是这样,但实际上考完后发现,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自从考完放了榜,杨寅秋那就将徐鹤等新进生员【附学生员】分拨给各县学、州学和府学。 每县学额,按照文风高下、钱粮丁口多寡,分配的学额各有不同。 徐鹤其实已经被分配到了县学。 但以徐家的势力,想要趁着大宗师的卷宗没有报到南京礼部,然后给徐鹤来个【转学】,这简直不要太简单。 徐鹤最终给徐嵩的答案是想去府学读书。 一是县学的那个教谕,他见过几回,说实话,水平一般能力有限,想要跟着他学,还不如跟着谢夫子学呢。 还有就是自从彭汝玉当了知府,上报南京吏部,开革掉了原来府学的教授,换了一个名叫高壁的举人来府衙教书。 听说这个高壁学问不错,待学生要求也严格,府学的学风自他来后顿被整肃。 既然是奔着学习去的,当然要挑个老师和学校要求严格的地方。 再说了,自己的老师李知节就在扬州任官,去了之后,有机会还能请益一二。 徐嵩很满意徐鹤的选择,他开始时还担心徐鹤觉得海陵人面熟悉,不想去府学,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要求,这让徐嵩很是满意。 很快徐嵩那边就托关系解决了徐鹤【转学】之事。 临行前,徐鹤按例去徐家祖坟祭祖。 到了坟地,他先给三代祖父磕头,然后向祖先报喜。 最后才到了父亲徐巍的坟上烧纸磕头。 说实话,他对这个【父亲】几乎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这个父亲在自己小时,经常出门会友,好不容易回家时,他喜欢抱着自己坐在院中读书给自己听。 但徐鹤只能记得一个模糊的脸庞还有一句诗。 以前他对那诗没怎在意,站在坟头他这一刻突然想到了父亲徐巍常念的那一句。 “好像是什么【铠甲生几湿】!”徐鹤看着坟头的青草,苦想了半天。 “铠甲生几湿?肯定不是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来着?” 突然徐鹤开口念道:“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他恍然大悟,原来根本不是【铠甲生几湿】,而是曹操的《蒿里行》。 这是一首感叹战乱频繁,百姓困苦的诗句。 “没想到你还是个忧国忧民的书生!”徐鹤轻声对着装着衣冠的坟头叹了口气。 是个好人,也有抱负,但命运多舛,死于乡试的途中,至今尸骨无存,徐鹤蹲下身来,烧了些禾纸与母亲叠的元宝,感叹了一句便起身离开了。 到了家中,谢良才早就叫下人挑了徐鹤日用的担子等着,今天他要陪着徐鹤一起去府学报到,所以早早就安排人手来帮徐鹤搬家来了。 在学校中,按道理所有学生都是要求住宿的,学校也有一套严格的考勤制度。 但到了至正帝执政中期以后,制度废弛,老师们的俸禄少得可怜,甚至时常无法按时发放,以至于他们也不愿意管得太严,学生们自然乐得轻松,跑得跑,溜的溜 。 谢良才更是其中的逃学大王,成日里不在府学露面,只跟徐鹤在一起读书厮混。 去扬州还是赁的小二的船,小二家现在听说徐鹤要用船,小二父母恨不得连夜把船抬到徐家门口让他上船,没办法,徐鹤给得太多了。 这次丫头倒没跟着小二一起来,船上只有丁泽兄妹过来帮忙照应。 他们平日在别院里住下,娟儿负责收拾别院,以待徐鹤偶尔去住,丁泽则是每日里去府学门口等着,若是徐鹤需要出门,他就会随行打伞。 别误会,这打伞并非挡雨、遮阳之用。 当官的有当官的体面,致仕、丁忧的在籍乡绅进出都坐着四人抬大轿。 轿夫之外,还有专门打罗伞的伞夫,这五人都穿着红背心,戴着红斗笠,还有门下家人长随跟着,十来个人前呼后拥,跟在任官员几乎没有区别。 举人出门也做饺子,但只有两人抬的布轿,轿夫也不能穿红,也有书童、长随跟着打伞,加起来也要养四五个人。 有些讲究牌面的乡下举人,反正没人管,他们出行也弄个四人轿子,前面还有扛牌的,上面写着【孝廉】、【乡魁】,老百姓一看到这牌面,顿时被唬得不行。 不过他们进城就低调了,两人小轿重新坐回,不然会贻笑大方的。 至于秀才…… 大魏的贡生、监生、秀才算是一个阶层的读书人,但这些人很多都是穷苦之人,本来按制可以做肩舆,不过他们没有什么正经进项,读书又是开销极大的活计,若非家里豪富,平日里他们说得好听点就是安步当车,说得难听就是去哪都是腿着。 但若是拜见师长、见官参衙,若是没有肩舆坐坐,那也是会被笑话的。 徐鹤在听谢良才说到这里时,心中感叹,若是没有酒楼和白糖的进项,说不得,自己去府衙读书,那也是会被当成土老帽的。 不过他也不是豪奢之人,不会为了装点门面特意去坐肩舆。 但他可以省了肩舆,但书童是不能少的。 因为秀才不管去哪,出门都要有人帮着打伞,相公们的伞,大多都是锡顶的,为此徐鹤还在定做澜衫之时,特意买了一把,现如今正在丁泽手里捧着。 为什么是锡顶? 自然要跟平头老百姓的伞区别开,一张伞,锡顶熠熠发光,打远一看就知道秀才相公来了。 徐鹤看着锡伞感叹:“这也太麻烦了!” 谢良才捧着书斜眼看来笑道:“这才哪到哪,去了府学那规矩能折腾死你,且等着吧!” 第一卷 第218章 游泮 大魏朝的儒学都是有统一规制的,可不能随性盖几间房子打发了事。 就拿徐鹤眼前的这座扬州府学来说。 东边坐南朝北建有学宫,学宫中祭祀圣人。 从进门起,分别是棂星门、半月形的泮池。 泮池后为一座四合院,南面是乡宦祠、乡贤祠,进去后正面为大成殿,塑孔圣像,左右为东跨院和西跨院,四周有高丈余、长四五十丈的砖墙围住。 在大成殿的围墙外还建有启圣祠。 大成殿是扬州府学举行各种仪式和祭祀孔圣人的场所。 由于新晋的生员去祭拜孔子时要从“泮池”的桥上通过,故入学又称“入泮”。 之前说过,《诗》中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所以徐鹤等跨过泮池时,谢良才专门拱手道:“恭喜亮声贤弟【采芹】。” 说话间,府学里有门夫走了出来,见到徐鹤等人的装束便笑问道:“两位可是新入学的相公?” 谢良才指着徐鹤道:“你是新来的门夫?我可是廪生了,这位徐公子才是新入学的生员!” 那门夫赶紧告罪,一边说话,一边牵来一匹白马,手里摸出两朵金花。 接着大手一挥,从门里呼啦啦涌出几个人。 只见那些人有的手持彩旗,有的扛着黄盖。 那门夫躬身朝徐鹤一礼道:“请徐相公游泮!” 徐鹤愣在原地,不知道他们在搞些什么,谢良才上前小声道:“你且随他们折腾,一会儿我跟你说是怎么回事。” 徐鹤进学那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既然骚人兄说了,他总不会骗自己,于是便坦然听从这些人的安排了。 只见那门夫上前将两朵金花插在徐鹤头上,又扶着他上了白马,刚刚出来的那帮人立马竖起彩旗,那个拿着黄盖的人连忙上前给马上的徐鹤撑起一片黄乎乎的遮盖来。 刚折腾完,那门夫亲自牵着马带着徐鹤在曲折的泮池桥上走了起来。 那边鼓乐齐鸣,搞得周围百姓和府学里的士子争相出来看热闹。 徐鹤见这帮人冲着自己指指点点,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莫名其妙!”徐鹤暗暗吐槽。 好不容易下了泮桥,那门夫上前躬身一礼道:“祝徐公子文运昌达,科场连捷!” 话说完,那门夫眼巴巴地看着徐鹤,也不走,也不说话。 就在徐鹤一头雾水之时,谢良才哈哈笑着赶了过来,二话不说拿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塞给那门夫道:“以后我这兄弟还要门夫大哥多多照顾!” 那门夫手里拿着五两银子,好似一下被幸福砸中,连连拱手称谢道:“徐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尽管吩咐!” 说完他又仔细打量了徐鹤一番,似乎要把徐鹤的样子记在心里一般,终于,在他把徐鹤脸都看红了的时候,这才招呼了一帮人又消息不见了。 徐鹤无奈道:“德夫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两银子,你这手笔可不小啊!” 谢良才道:“你的了吧,看到刚刚那黄盖了吗?黄色,那是能随便用的颜色?咱们辛苦读书,到了生员这档子,只有这一次用黄色的机会,为兄专程带你体验体验,够意思吧!” “……”徐鹤不能理解,就一个黄色,至于吗?五两银子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时代,你服妖没有人管你,但要是服黄,锦衣卫估计分分钟教你做人。 难得一次国家批准的【服黄】,那不体验一下实在是人生憾事。 但……五两,还是有点肉疼啊! 谢良才太了解徐鹤了,这小子虽然现在进项吓人,但还是个简朴性子,平日里基本没什么花销。 他朝徐鹤挤了挤眼睛:“府学里管得很严,这门夫别看是皂吏,但掌握了生员们的出入,很是紧要!今日这银子就是告诉他,你非富即贵,以后别拿对付普通生员的那套恶心你!” “原来如此!”徐鹤终于懂了,这其实就是拿钱砸了学校的保卫科科长兼门卫大爷。 “别小看这些人,以后你若是出门,他们不仅不会阻拦,甚至在没人给你打伞时,他们还会派人帮你张罗;或者你想吃点什么?丁泽想传个什么话!瘦西湖上相好想你了……” 徐鹤赶紧拦下:“德夫兄,别再说了,再说,你的那点事全都漏光了!” 骚人哈哈大笑,领着徐鹤进了府学,他指着棂星门西面的一个大门道:“那个是儒学门,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走进儒学门后有个大院,里面为仪门,仪门进去又有一个四合大院,院子正北为明伦堂,东面为至道斋,西边为育英斋。 明伦堂的后面又有尊经阁,是府学的藏书之地。 尊经阁后为敬一亭,亭后为射圃。 看完了这些,谢良才又把徐鹤领到跟儒学门平行的一个建筑。 他指着一个小阁道:“这是魁星阁,虽然没有金陵夫子庙那个大,但在东南也算建得不错的了。” “魁星阁后面是号房,最后还有个院子,门朝东开的,是教授的公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去那找他!” 徐鹤到这时才了解了府学的大致规模。 以前他来扬州府衙,远远可以看见府学,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逛了一圈,腿都抽抽了,才把府学的边边角角逛了一圈,正经读书的地方还没去呢。 于是谢良才又带着徐鹤先去府学后院里登记了住宿。 府学膳夫是个老人,见到谢良才自是一番前倨后恭,然后拿出个本子对谢良才道:“徐公子想住何处?” 谢良才道:“自然是安排了跟我同住一间屋舍。” 那膳夫为难道:“您那间已经都住满了,而且都是廪生才有资格入驻,徐公子虽然才华满腹,但到底是新晋的附学生,只有丁字号舍能安排!” 谢良才摸出点银子递给那膳夫,那膳夫看着银子眼睛发亮,但还是忍痛推开,一脸为难道:“刚来的高教授管得甚严,不太好办啊!” 谢良才还想争取争取,徐鹤拦住他笑道:“反正都在府学,住哪也不妨碍我们每日见面,就丁字号舍吧!” 谢良才闻言无奈道:“我听说丁字号年久失修,你找个好些的铺位给我兄弟!” 那膳夫见谢良才手里的银子还是推了过来,顿时满口答应道:“放心吧,绝对不会委屈了徐相公!” 第一卷 第219章 高壁 登记完,自有斋夫领着丁泽去铺床叠被,谢良才则领了徐鹤朝教授的公廨报道去了。 说实话,要是没有骚人兄领着,这乱七八糟的流程和复杂的府学建筑群,绝对让徐鹤一天都摸不着门路。 有了谢良才这就方便多了,他在府学不仅对周围熟悉,而且流程也门清。 什么地方该用钱,什么地方要钱也别给,什么斋夫人不错,什么膳夫心思歪,他全都一一对徐鹤交代了,省却了徐鹤不少时间。 来到公廨外,谢良才指了指里面道:“高壁我不熟悉,你去了少说话,有什么不好听的你也别呛声!” 徐鹤闻言顿时心中忐忑起来。 倒不是他怂,而是人到一个陌生环境自然都有这个那个的反应。 公廨中也有个门夫,徐鹤上前说了自己是来报道的附学生员,那门子不敢耽误,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徐鹤站在堂中,只见堂中案上堆着的卷子几乎将案后之人挡了个结实。 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眼徐鹤便温言道:“你是徐鹤吧,稍等,我批完卷子再说!” 片刻后,那人放下手中的卷子,转了出来,坐在客座上,手里拿着徐鹤的卷宗看了起来。 “县试、府试、院试三试案首!当时我听说你要转来府学,我还挺诧异的!” 高壁是个高大的中年人,圆领的举人袍子穿在他身上像是小了一号,但他说话并没有徐鹤意料中的那般严厉,倒是有两分温和。 徐鹤躬身行礼道:“大伯父告诉我,说这次从县学转来府学,高教授是使了力的,学生心中感激!” 高壁笑得很粗犷:“哈哈,确实出了力,县学不肯放人,我是找了府台大人才把你要了过来。” 徐鹤还是第一次听到转学里的细节,顿时愕然。 高壁得意道:“学官有考课法,专以科举为殿最。九年任满,核其中式举人,府学九人中举、州六人、县三人为最。不仅如此,学官还考通经,过了才能升迁,所以为了九个人中举,我对你的到来那是乐见其成的!” 徐鹤笑了,这个高教授倒也不虚伪,说话挺直接。 说白了,自己的到来就是为对方的升迁添砖加瓦,他能不高兴吗? 但是这么直白的读书人,还是很少见的,尤其对方还是师长。 这时高壁严肃道:“我对你的期望甚深,九个举人里,你必须占一个,而且我不等九年,明年乡试,你去试一科,考不考中没什么关系,但又三年,下一科乡试你若不中,那不好意思,我会让你在我任内度日如年,听到没有!” 卧槽,刚刚还让人如沐春风,怎么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威胁完了,高壁又笑道:“不过你也别紧张,我看你的文章,虽然不算炉火纯青,但自有一番见地,有机会,我还要请你给府学里的秀才公们讲讲制义之道!” 徐鹤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 高壁摆了摆手:“你院试的四书题和五经题在学院里都传开了,尤其是四书题,以《汉书》、《史记》笔意写就,全文散体,简直是闻所未闻,很有新意,有机会,不仅要你给他们讲课,我也要到场听的!” 好不容等徐鹤从公廨里出来,等在外面的谢良才道:“怎么样?高壁此人如何?” 徐鹤砸吧嘴,半天才道:“看不出来!” 谢良才疑惑了:“怎么就看不出来,是严厉还是温和,总有个态度吧?” “时而严厉,时而温和!” “特么!” …… 所有附生进学之后都是在育英斋读书,增生是致道斋,而谢良才这样的廪生则是在明伦堂。 古代的府州县学也是讲究竞争的。 每年的科试、岁试都是官方考察学生的手段。 平日里各斋堂之间竞争也很激烈。 因为决定升斋的不仅有考试,还有【民z测评】。 你平日里在自己的斋堂里牛哄哄,谈经论道打败天下无敌手,那自然会赢得训导的青睐。 训导觉得你行,那测评分就高,配合科试、岁试的成绩,那才能升斋。 府学除了教授,还有很多工作人员。 官身的有四名训导。 吏员则有斋夫八名,膳夫四名,门夫八名。 训导负责日常的教学工作,斋夫有点像后世的宿管阿姨,维持住宿区号舍的日常维护,膳夫则更好理解,他们日常做饭,跟学校食堂大师傅一个职能,但也帮忙处理些学校日常管理的琐事。 谢良才一边领着徐鹤朝育英斋走,一边道:“现在府学里训导只有三人,一个斋堂一名,斋夫只有四人,膳夫倒是满员四人,门夫最惨,只有两人,足足缺额六人!” 徐鹤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刚刚那门夫不是人很多吗?” 谢良才嘿然一笑道:“这教授、学正、教谕、训导,说起来是学官,但跟别的官员又有所不同,朝廷命官有朝廷给俸禄,学官称官其实不是官,他们只管学校中的生员,教授学问,是师傅的性质,往往只由州县给些钱度日,州县里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可能拨足额,所以学官最苦。” 徐鹤恍然大悟道:“学官们都吃不饱了,那府学的吏员们日子可不就更难过了?” 谢良才点了点头:“这些吏员里,门夫算是好的,咱们出府学,多少都要给他们意思意思,到了科试、岁试,这些人也会往各人家中报喜领些赏钱,刚刚你看到的那些打伞、举旗之人都是那门夫的亲戚,知道最近生员进学,所以专门来赚些小钱。” “至于斋夫、膳夫们,他们这些人得钱的门路就少得多,斋夫管着日常笔墨,平日里偷些外面去卖,赚些蝇头小利。膳夫嘛……” 徐鹤扶额:“我懂了,咱们府学的膳食定然淡出个鸟来!” 谢良才一愣,指着徐鹤哈哈大笑:“没想到亮声你竟然也会说这些荤话!” 徐鹤暗想:“完蛋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豆腐青菜,将来一米五可咋好,说不得,咱也有事没事出门打打牙祭了要。” 正在他规划府学生涯时,育英斋到了。 只见育英斋大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育英斋】三个大字,而下面门两旁则是一幅对联。 徐鹤驻足念道:“绛丈流风邈,琴堂化雨新。” “好联!”就在徐鹤品味此联时,育英斋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倒要叫这帮附生们悄悄,咱们扬州府学的底蕴!” 谢良才闻言狡黠一笑:“亮声贤弟,进去吧,到你露脸的时候了!” 第一卷 第220章 这小子是妖孽吗? 刚进育英斋大门,徐鹤就发现里面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澜衫士子站在人群中间,得意洋洋得看着角落里聚成一团的一小撮人。 他指着一个瘦小的生员道:“你们这些附生刚刚入学,在乡野社学里自诩大才,但到了府学,咱们这些前辈朋友不能见尔等懵懂自负而不管,故而问你等一个问题,你,对,就是你出来回答,你们这些附生都听好了,他若答不出,你们也可以回答!” 附生的小圈子里有人亢声道:“我们凭什么回答?” 那个澜衫士子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阶上一个身着月白袍,头戴四方巾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缓缓道:“这也是府学士子门相互切磋学问的一个方式,你们试着答答!” 谢良才捅了捅徐鹤:“说话的是焦泽焦克济,你们育英斋的训导!跟高壁一起,刚来的!举人出身!” 果然,焦训导发话,刚刚还想耍赖的附学生员们全都闭了嘴。 那瘦小的生员眼睛都绝望了,在这之前,廪生和增生们已经出了五六题,但附生们无人答出,实在是很丢脸。 他怕自己出来再听到什么刁钻的问题,丢脸事小,在训导面前失了分,问题可就大了。 这时有人鼓噪道:“欧阳克用,这小子怕了,你还是另外挑个人吧!” 人群中间的欧阳克用微微一笑:“这一科的附生这么没用吗?” “连出来应战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围观的廪生、增生们哄堂大笑,臊得附生们脸红脖子粗,又是惭愧又是愤怒。 这时,那瘦小附生憋得脸通红,狠狠跨前一步大声道:“欧阳俊,休要瞧不起人,有什么考校,我高文达接了。” 围观之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催促道:“欧阳克用,这小子不服气!” 欧阳俊闻言狞笑道:“我也不欺你,你们刚进学,我考你们些简单的问题!” “君子三恕,三恕为何?” …… …… 附生团队一片沉默。 刚刚那个叫高文达的附生这时候五官扭曲、不发一言,显然是搜刮肚肠的寻找着答案。 但很可惜,想了半天,众人也等了半天,那高文达还是一脸纠结,显然搜索并没有什么结果。 谢良才笑道:“这题你会不?” 徐鹤撇了撇嘴道:“这题考得挺偏,这个欧阳俊是故意为难附生!” 谢良才看着徐鹤:“这么说,你是知道答案咯?” 话音刚落,还没等徐鹤说话,谢良才站在人群后方大声道:“欧阳克用,我兄弟说你这题出得太简单!” “尼玛!”徐鹤吓了一跳,这特么我什么时候说简单了? “刷刷刷……” 一道道目光朝谢良才射来,谢良才连忙手指徐鹤,转移火力。 这下好了,徐鹤立马成为众矢之的,除了附生,所有廪生、增生,包括那个名叫焦泽的训导,全都盯着徐鹤。 这时人群中间的欧阳克用来到谢良才面前道:“德夫贤弟,这位是。” 谢良才得意道:“这是我姑姑的儿子,徐鹤徐亮声!” “徐鹤?” “哪个徐鹤?是小三元那个徐鹤?” 众人闻言一阵叽叽喳喳。 谢良才抬起下巴道:“没错,就是他!” 徐鹤被他整无语了,嘴唇不动,但声音小小地传出:“谢德夫,你就不问问我会不会这题?” 谢良才诧异道:“你不会?我以为你会啊……” “……”徐鹤。 欧阳克用闻言哈哈笑道:“怎么?小三元的徐公子也答不上?” 徐鹤见他那样儿,心中暗叹:“真不是我答不上,实在是不想刚进学就在这么多人面前装逼,但你若是这么逼迫,那就……” “得罪了……”徐鹤扯了扯簇新的澜衫,淡笑道。 “嘶,难道他知道【三恕】?” “不能吧?” 一众附生紧张地看向徐鹤,今天实在丢脸丢尽了,万一这徐鹤再答不上来,这一批的育英斋那就相当于全军覆没。 第一天报道就这么惨,将来在府学的日子怎么办? 就在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徐鹤身上时,徐鹤想了想开口道:“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 静…… 整个育英斋中此刻落针可闻。 半晌后一帮廪生和增生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鼓起掌来。 欧阳俊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鹤:“你小小年纪,能通读四书五经都已经不简单了,竟然还能知道【三恕】。” 就在这时,高文达激动地来到徐鹤面前,先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满脸求知欲地问道:“请问徐兄,我虽不才,但也通读经书,为何没有听说圣人有【三恕】之言?” 旁边人笑道:“高思德,你明明比徐亮声大好多,怎么称呼人家为徐兄?” 高文达正色道:“达者为先,这位徐朋友的学问比我好,那我称他一句兄长又有何妨?” 刚刚说话之人听到这顿时闭了嘴。 徐鹤拱手还礼道:“【三恕】非十三经中所言,而是出自《圣人家语》!” “《圣人家语》?”高文达显然没听说过这本书,就连那帮附生们也面面相觑,显然都没听说过。 徐鹤点了点头:“这本书最早着录于《汉书·艺文志》,凡二十七卷,孔子门人所撰,其书早佚。唐颜师古注《汉书》时,曾指出二十七卷本\"非今所有家语\"。” “三国时魏国王肃是郑玄之后的经学大家,颜师古所云之本,乃是王肃收集、撰写的十卷本。” “其书历来颇多争议,很多大家都怀疑此书并非孔圣所言,但其书流传已久,且遗文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 其实徐鹤知道,这本《孔子家语》是真本,后世1973年时,河北定县八角廊西汉墓出土的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家语》相近。1977年,安徽阜阳双古堆西汉墓也出土了篇题与《儒家者言》相应的简牍,内容同样和《家语》有关。这些考古发现说明,今本《孔子家语》并非伪书,更不能直接说成是王肃所撰着,确系孟子以前遗物。 但这些徐鹤自然不会对众人明说。 这也是刚刚欧阳俊出题时,他对谢良才说,这题很偏的原因所在。 刚刚考中秀才的读书人,很多人五经都没有通读,怎么可能读这种真伪存疑的圣人之言。 而徐鹤不仅将三恕为何答了,还将这书的出处详细介绍了,所有人此刻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怕不是妖孽吧?” 「觉得还行,赏点月票、催更吧! 苦求……」 第一卷 第221章 假道伐虢 欧阳俊此时的心中也很震撼。 他其实今天并没有恶意,府学有个传统,只要是刚进学的附生,都要被廪生和增生们出题考校一番。 说是考校,其实也是个下马威,让新生们知道知道自己跟老生们的差距,将来学兄什么的才能带派不是。 在附生报道前,廪生和增生们昨晚连夜拟了题出来,这【三恕】刚出他口,众人便连声称【善】,《圣人家语》别处还真没地儿买去,他们也是进学后在尊经阁里读了。 本以为一经说出,定然吓得那帮新生噤若寒蝉。 可…… 其实欧阳俊不仅出了一题【三恕】,还有个【天下有大恶者五】的题作为备选。 这道题也是出自《圣人家书》。 但他见徐鹤这般轻松便答出来【三恕】,也知道原本准备的压根难不住他。 但他作为众人推选出来的出题五人中的一员,其他几人都已经成功教附生们做人了。 自己却中间遇到个硬茬。 就这么轻松放过徐鹤,一是显得自己水平有限,二是让附生们吃瘪的目的没有达到。 因此欧阳俊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我这还有一题,不知徐案首还敢答否?” 高文达闻言怔红了脸急忙道:“你们说话不算话,本来说好了只有五题!” 欧阳俊撇了他一眼:“本来说好了只有五人,加上徐案首,现在六人了,你早干嘛去了?” 高文达明显不善言辞,欧阳俊这么一呛声,他立马哑火。 这时徐鹤笑道:“欧阳兄是吧?你姑且说之,我试试!” 欧阳俊抚章笑道:“好,徐案首大气!” 说完后,他负手在场中踱步思考。 好半晌才开口道:“灭夏阳者何也?” 他一开口,周围有的人神色渐渐轻松起来,而有些人则凝眉沉思。 在附生的小圈子里,同样也分化出这两群人,甚至有些附生急吼吼的就想回答。 灭夏阳者何也? 首先要搞明白,夏阳是个什么地方。 想了半天,徐鹤才恍然大悟,夏阳者,虞虢之塞邑也。 这题在后世很有名,就是那个【假道伐虢】的成语由来。 春秋时期,晋国想吞并邻近的两个小国:虞和虢,这两个国家之间关系不错。 晋如袭虞,虢会出兵救援;晋若攻虢,虞也会出兵相助。大臣荀息向晋献公献上一计。他说,要想攻占这两个国家,必须要离间他们,使他们互不支持。 虞国的国君贪得无厌,我们正可以投其所好。他建议晋献公拿出心爱的两件宝物,屈产良马和垂棘之壁,送给虞公。 献公哪里舍得?荀息说:大王放心,只不过让他暂时保管罢了,等灭了虞国,一切不都又回到你的手中了吗?献公依计而行。 虞公得到良马美璧,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晋国故意在晋、虢边境制造事端,找到了伐虢的借口。 晋国要求虞国借道让晋国伐虢,虞公得了晋国的好处,只得答应。虞国大臣宫之奇再三劝说虞公,这件事办不得的。 虞虢两国,唇齿相依,虢国一亡,唇亡齿寒,晋国是不会放过虞国的。 虞公却说,交一个弱朋友去得罪一个强有力的朋友,那才是傻瓜哩!晋大军通过虞国道路,攻打虢国,经过四个月取得了胜利。 班师回国时,把劫夺的财产分了许多送给虞公。虞公更是大喜过望。晋军大将里克,这时装病,称不能带兵回国,暂时把部队驻扎在虞国京城附近。 虞公毫不怀疑。几天之后,晋献公亲率大军前去,虞公出城相迎。献公约虞公前去打猎。不一会儿,只见京城中起火。 虞公赶到城外时,京城已被晋军里应外合强占了。就这样,晋国又轻而易举地灭了虞国。 就这么个唇亡齿寒的小故事,看起来很简单,但为什么欧阳俊会专门挑出来考校徐鹤呢? 因为在春秋三传中,关于这个故事都有出入。 《左传》中说,灭虢国时,虞国是出了兵的,而且是甘愿做晋国的先锋。 最后攻克夏阳这个要塞,也是两军协力的结果。 而《谷梁传》中所述:“虞无师。”也就是虞国没有出兵的意思。 《公羊传》里也有这件事的记载,但终其全文,并没有虞国出兵的记载,只提到了借道。 甚至三家说晋灭虞的时间也不同。 虞、虢都是小国,虞贤臣宫之奇看出晋国居心不良,有各个击破、一箭双雕的用意,劝谏虞君不要上当。 虞君不但不听,而且自告奋勇愿出兵开路打头阵,帮助晋国攻下了虢邑夏阳。 这以后的事,《谷梁传》所述与《左传》有点不同。 《谷梁传》以为晋国当年就灭了虢国,五年以后又灭虞。《左传》则以为晋拿下下阳(即夏阳)以后仅作为据点,未即灭虢。 三年以后,晋师再次假道虞国,挥军南下,灭了虢国,还师途中把虞国也灭了。 虞君终于做了俘虏。 不过,这点出入,不是欧阳俊的考验范围,可以略过不提。 徐鹤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欧阳俊道:“学兄的本经看来是《春秋》吧?” 之所以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春秋》的内容比较少,通常分别与解释《春秋》的《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合刊作为一本成为士子的本经。 欧阳俊之所以出这个问题,显然是他在研读本经时,发现了三传记载的出入。 欧阳俊诧异地看向徐鹤:“这题你也知道了?你你你的本经也是《春秋》?” 谢良才笑道:“欧阳兄,我这弟弟本经为《诗》。” 了解其中三味之人听到这话全都惊讶了,虽然十三经都是士子必习,但这小子未免看书也太认真了吧? 不是自己的本经,竟然研究得也如此透彻。 欧阳俊再也不敢小看徐鹤,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回答。 徐鹤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口道:“三传记载有出入,究竟哪一家说法可以采信?” “史家的解释可能会倾向于《左传》,理由有二。一,《谷梁传》倾向于是经,手段是解读,目的是彰显观点;左传则更多的是史,手段是叙事,目的是记录事实。习惯上说,史家一般会倾向于叙事风格;二,一般认为《左传》的成书时间是战国中叶,《谷梁传》和《公羊传》则是西汉。以常识论,《左传》成书更接近事件发生时间,会相对可信一些。”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憋不住想说话。 徐鹤笑道:“大家稍安勿躁,我还没有说完。” 第一卷 第222章 春秋三传 徐鹤继续道:“但如果严格按证据论,在虞国是否出兵这个问题上,三本书的观点都是孤证,其实任何一家都不能完全采信。能够确定的,是晋国经借道虞国灭虢,虞国行以方便,而后虞国也被晋国所灭,仅此而已。” 徐鹤顿了顿接着说道:“因此,我觉得三传都不能作为证据而证明虞国是否出兵,史料互相印证,是必须的。但即使是互相印证成立,如果没有当时的文物一类更加直接的证据支撑,我们仍然不能断言得到的就是事实,只能相信其中证据最有力的部分。” 所谓【当时的文物】,即为出土文物。 就像之前说的《圣人家书》,历史上都觉得这本是是后人假托孔子之名写的。 但是经过考古发现,其实这本书还真是出自孔子那个年代。 所以说,这本书排除了后人假托,但是不是真的是孔子所言,那也缺乏直接的证据,除非哪个文物上指名道姓说这本书就是孔老夫子亲述,那才能作为证据定性。 同样的道理,你因为成书时间或者书的性质而给假道伐虢定性,这也是耍流氓。 这时有人开口道:“万一乡试时,出卷官考这种题,我们总要取用三传之一作为解答的标准吧!那用哪本书呢?” 徐鹤摇了摇头:“能给乡试出卷之人,无一不是饱学之士,他们在出卷时,肯定会避开这种争议较大的问题。”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出了《假道伐虢》的题目,三传中记载的文字并不相同,只要熟记三传,考官用哪本书,你就用哪本书的观点作答即可!” 被教育了。 原本想教育新生的廪生、增生们在听完徐鹤的话后陷入了沉思。 确实,在经史中经常出现有出入的地方,《春秋》还好,《尚书》才是重灾区。 往往很多说法在后世都被人揪出来存疑了。 但在这个时代,大家对经史子集的研究还没有到清朝训诂派时那么变态,所以大家对于经史子集中出现的问题,往往不知道如何解决。 徐鹤的办法虽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但也提供了一个考试思路。 别说,还挺讨巧。 这个问题,不仅让以《春秋》为本经的士子们陷入了沉思,别的人也都开始思考自己本经中出现的问题。 不过这些人在场上之人里也不过是小众,大部分人在听完后完全不知所云。 徐鹤刚刚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写出来,但凑成了句子,他们就完全搞不明白徐鹤究竟在说什么了? 这就是经学功夫还没有到家的表现。 受电视剧的影响,在后世很多人认为,读书考进士是个很简单的事,动不动就是一个进士官。 不好意思,真正的历史中,场中这些秀才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 但就算是这批人,十三经也未必能通读,就算通读,也未必能甚解,就算搞明白了,能不能阐发也是问题。 所以,能中秀才,那仅仅是读书的另一个层次的起点。 徐鹤的这个解答完美地告诉众人,你们距离考中举人、进士还差了一大截呢,千万别懈怠。 这时,一直站在阶上的焦训导也来了兴趣,开口道:“没想到两声对《春秋》也有涉猎,那我也出一题,你试答之!” 徐鹤已经知道这是育英斋的训导焦泽焦克己,自己以后的班主任,于是赶紧谦虚道:“不敢言【涉猎】,只是读过!” 焦泽很满意徐鹤的谦虚,微笑道:“无事,就当闲聊!” 说罢,他问道:“都说治史需【据事直书】,对此你怎么看?” 徐鹤听到他的提问,顿时整个人不好了。 这题已经脱离的经义,而是考验徐鹤的治史原则了。 在华夏的史学发展中,一直存在着“予夺褒贬”和“据事直书”两种治史理念。 所谓予夺褒贬就是以史为鉴,通过一定的记叙原则对历史进行毁誉褒贬。 比如孟子说:“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从这就能看出,孔子作《春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世人以史为鉴。 但到了两汉,占据主导地位的治史观念变成了据事直书。 比如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都鲜明地体现出据事直书的理念,唐代史学家刘知己更是对撰写史书提出了两个标准,一是撰述方法上必须“征求异说,采摘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 二是在撰史态度上,赞誉勇于直书的精神,反对曲笔隐晦的行为。 但到了大魏朝,这个问题徐鹤就不能随便回答了。 因为理学盛行,北宋二程就明确告诫弟子谢良佐说,学者不用儒家义理指导读史,就会使人心粗,而读史不知道阐明儒家义理思想,就是玩物丧志。 徐鹤但凡敢在现场对此进行褒贬,那是要出大事的。 但焦泽此言明显是想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回答得若是太循规蹈矩,显然焦泽不会满意。 “怎么办?”徐鹤有些脑袋疼。 焦泽见状,猜到了徐鹤的担心,于是笑道:“没关系,咱们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不要有压力!” 班主任说随便聊聊那能信? 徐鹤想了片刻决定万一招【曲线救国】。 片刻后,徐鹤开口道:“刚刚这位欧阳学兄提到《春秋》,那我对【据事直书】的态度,用《左传》中的一件事来举个例子,说完后,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何?” 焦泽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心说:“这小子倒是谨慎。” 徐鹤这时开口道:“《左传·宣公二年》,「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背完了课文,徐鹤开始提问:“大家觉得《左传》中的这段话,是不是据事直书?” 欧阳俊闻言顿时笑出声来:“【赵盾弑其君】,这当然是据事直书!这还用说?” 第一卷 第223章 董狐直笔 徐鹤见他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说了一段《左传》里的内容:“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 听到徐鹤这番话,欧阳俊有些懵逼。 其实,这两段话,都是出自《左传》,而且是联系在一起的。 原文是:“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宣子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 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 这个故事其实很有意思。 大概翻译过来就是,董狐是春秋时晋国的史官。《左传》宣公二年记载,晋灵公聚敛民财,残害臣民,执政大臣赵盾多次劝谏,灵公不但不改,反而想害死他。 赵盾只好逃亡。当逃到晋国边境时,其族弟赵穿带兵杀死灵公,于是返回继续执政。 董狐记载道:“赵盾弑其君”。 赵盾那个委屈啊,于是辩解,说灵公是赵穿所杀,不是他的罪。 董狐说:“子为正卿,说是逃亡但还在国境之内,而且事发后你不讨伐赵穿,那始作俑者不是你又能是谁呢?” 由此,还诞生了一个成语【董狐直笔】。 如果从后世的角度来看,赵盾着实有些冤枉。 但当时的史官,都是以礼仪违合作为依据的。 所以孔子赞扬董狐“古之良史”时,也对赵盾叹息不已,说他如果当时离开了晋国,那也就不会被记成【弑君】了! 赵盾是“古之良吏”,董狐所以能够直笔而安然无恙,还得到千古名声。 其实,要想秉笔直书,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同样是在春秋时代,齐国大臣崔杼纵容旁人杀死君主庄公,齐国史官也这样记载:“崔杼弑庄公”。崔杼恼羞成怒,将他杀害。 而史官之弟照样续记,崔杼又杀其弟。 史官的另一个弟弟不畏强暴,继续据实记录。 大权在握的崔杼也终于束手无策。这就是直笔写历史的结果,齐国史官兄弟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扞卫了历史的真实,其自身也为后人演绎了一段悲壮的历史。 从董狐开始,《左传》、《史记》均继承了求实的史学本质。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虚美,不隐恶”。 因此,太史公才会把项羽写得那么悲壮,描写刘邦却多少有点市井流氓相,并不因他是当今皇上的老祖宗而有所避讳。 那么回过头来,想想焦泽的问题。 “对据事直书怎么看?” 徐鹤举【赵盾弑其君】这件事,首先就是告诉大家,你们稍安勿躁,大家都说的【董狐直笔】的故事,但实际上在圣人经义中,圣人已经针对这件事进行了臧否。 所以,据事直书这东西在经义中不存在,你们别想挑我的茬。 接下来,我们再回归事件本身。 董狐在这件事中真的是【据事直书】吗? 看原文,大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赵盾的族弟杀了晋灵公,董狐你凭什么把责任归结到赵盾身上。 这本身也是一种用主观判断,代替事实的行为。 你都已经用主观意识写史了,何谈【据事直书】呢? 真正的据事直书,应该是说明赵盾在边境没有离开晋国,赵穿就杀了晋灵公,最后得出的结论应该是【赵穿弑其君】,而非【赵盾弑其君】才对嘛。 所以说,据事直书什么的说说就是了,别当真,就连董狐直笔都有待商榷,还扯那么多干嘛? 徐鹤举这个例子,就是告诉大家这个意思。 焦泽听完,沉默不语,心中反复咀嚼徐鹤举例的深意。 但阶下的一众府学生员们却还没反应过来。 欧阳俊还在挠着脑袋转不过弯来。 “不对啊,赵盾势力这么大,董狐却在史书上记载他弑君,这不就是秉笔直书嘛?” 一众廪生、增生和附生纷纷点头,搞不明白徐鹤话中的深意。 这时,突然育英斋外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被这声音惊醒转头看去,只见教授高壁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众府学生员连忙躬身行礼道:“学先生!” 府学中教授、训导等学官,在公众场合,大家都要称呼【学先生】,但私底下可以称呼其官职,比如高教授,比如焦训导。 高壁冲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来到徐鹤身边道:“焦训导的问题我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徐鹤的回答,发人深省,尔等今日回去,以【赵盾弑其君】为题,写个文章交上来。文章里我不要你们分析赵盾的行为,而是要从董狐秉笔直书起讲!” 众人闻言顿时哀嚎一片。 写文章没啥,大家天天写,但高壁的要求明着说,就是要考察大家有没有听懂徐鹤刚刚的阐发。 听懂了,文章也就出来了。 听不懂,那就是偏题,得分肯定不高。 但眼下,除了有几个脑子活络的绕过弯来,大家几乎都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 所以,这题怎么解? 这时高壁道:“徐鹤,你不用写这篇文章,我对你另有安排!” 徐鹤无语,这都叫什么事儿,开学第一天报道就遇到这么多事,将来的府学生涯看来很【精彩】啊!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谢良才,特么,骚人兄一脸小人得志的摸样,始作俑者现在都这么狂了吗? 一旁的高壁不知道徐鹤此时的心理活动,开口道:“你是咱们南直隶第一个小三元,几个月内就得了县试、府试、院试三个案首,这么短时间里,你的成绩是有些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达到的,这里面我相信一定有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明天就由你给大家讲讲,你是怎么学的?可以吗?” 徐鹤:“……” 好吧,三好学生上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分享学习经验…… 有没有升旗仪式和唱国歌? 没有? 差评! 「求关注,求收藏,求免费礼物,求月票推荐,求雨……」 第一卷 第224章 斋舍 开学之前,学长们给刚入学的新生来个下马威,虽然新生们脸上难看些。 但这也是有好处的。 好处就是,大家在通过一番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中,一下子熟悉了不少。 当然,新生们肯定多多少少有些怨愤的。 但这就是读书人的世界,不服?不服你怼的大家有口难言啊。 比如……徐鹤。 就在短短这半天,扬州府学里从教授到门夫都知道府学里来了个了不得的家伙。 这人学问好、脾气也不错、背景强大(跟谢德夫关系不错,背景还能小了?)、出手也阔绰,简直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 学老师们亲近徐鹤,是因为徐鹤有望中举,关系到他们九年之后升迁与否。 生员们喜欢徐鹤,是因为这人学问好,也没有眼高于顶的毛病,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拿来砥砺切磋学问,简直是个好材料! 门夫、斋夫、膳夫们喜欢徐鹤,额,那纯粹是因为这人身边的谢德夫出手大方,其中尤其是以门子印象最为深刻,刚刚那个门子已经将徐鹤划归为深夜外出无妨的名单内了! 为难新生的大会今年就这么草草结束,人走得差不多了,一帮子附生全都围了过来。 “徐兄弟,我是江都县的,扬州美景美人,在下最熟,有空我带着你喝酒游湖!” “徐案首,三日之后休息,兄弟我在小湖春摆酒,到时候咱们这批刚进学的都去,你学问好,给我们开开小灶,省得让那帮增生、廪生们瞧不起!” “徐贤弟,在下骆韫,家父骆建之,曾任河南府嵩县县令,致仕后还曾去海陵拜见小石公!” 这时,瘦瘦小小的高文达道:“徐兄,你可曾将文牒、书状、乡贯、公验交到府学里?我陪你去吧?” 徐鹤先是拱手谢过一帮同窗,然后对那高文达道:“已然办好。” 那高文达热情道:“那你分了斋舍没有?我同你去放铺盖?徐兄分到了哪个斋舍?” 旁边有人笑了:“咱们刚进学的附生,定然是丁字号斋舍了。这还用问?” 高文达却一把扯着徐鹤道:“走走走,徐兄,我们住一间,你学问这么好,我是要早晚请教的。”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心说这小子奸猾,二话不说把学霸徐某拖了去。 谢良才见徐鹤已经融入了这帮附生中,于是决定功成身退:“亮声,为兄去请个假,晚上有几个朋友约着吃饭,少陪了!” 徐鹤白了这家伙一眼,到了大城市,这家伙的花花肠子就塞不住了,直往外流。 离开了育英斋,高文达领着徐鹤一路往后走去。 徐鹤这时开口道:“还未请教高贤弟可曾冠礼?” 这高文达开口闭口【徐兄】,说到年纪,徐鹤还真未必比他大。 果然,续了年齿后发现,人家高文达比徐鹤还大一岁。 但这家伙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还是徐兄徐兄地叫着,亲热得不行。 “高兄你的表字……”徐鹤只好各论各的。 高文达道:“在家表字国光!” 徐鹤点了点头:“国光兄,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你是……?” 高文达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徐鹤,不过还是开口回答道:“我贯是锦衣卫,匠籍。” 徐鹤恍然大悟,难怪高文达操着一口金陵雅言,原来是金陵人士。 国朝初年,太祖爷设锦衣卫,高家估计就是那时候加入锦衣卫的,贯,有习惯之意,代指祖先住过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籍和贯是分开的,籍是你祖宗什么出身。 高家原本是锦衣卫里的匠籍出生。 徐家呢? 则是贯南直隶扬州府海陵县,籍则是军籍。 比如徐鹤的乡贯应该这么写: 徐鹤贯南直隶扬州府海陵县军籍扬州府海陵县人,府学生。 若是参加科考上交票结,还要附着人物描述,那个更加详细。 除了上面的内容,后面还要加上:【府学生。治《诗经》,字亮声,行一,xx年x月xx日生,曾祖x、祖x、父x(三代之人有官身的,还得注明了),慈待下。兄x、弟x,娶x某。……】 这样看来,除了没有照片,古代对于身份检验的要求还是挺严格的,真正做到了上查祖宗三代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丁子号,只见所谓的丁字号宿舍,其实是三排青砖小瓦盖的屋子。 屋子前有水井一口,洗漱的池子一处,西墙根可以晾晒衣服,旁边种着一丛竹子。 地面一水儿青砖铺着,说实话,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 徐鹤见状很是满意,高国光一边介绍,他一路点头。 恰在这时,丁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徐鹤,他苦着脸道:“公子,要不你还是回去住吧?” 徐鹤笑道:“这里虽然没有家里好,但我看了,环境还是不错的,没事,我就在这住下了。” 高国光惊喜道:“哎呀,你们家下人选的也是这间屋子?那太好了,省得我去帮你搬铺盖了!徐兄,你这下人还挺会找地方的嘛,这一间可是咱丁字号最好的号舍了!” 丁泽闻言伸了伸手,半晌之后憋出一句话来:“公子,要不您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徐鹤笑道:“嗯,没事,在哪住不是住,是不是人多了点?” 说话间,他推开丁字号舍,门刚刚推开,徐鹤差点就被里面的味道呛了出来。 别误会,不是人味儿,而是一股呛鼻子的霉味。 徐鹤站在门口一瞧,好家伙,江南潮湿不假,但你这号舍墙面上全是霉斑,这还怎么住人? 住在里面对身体也不好啊。 憋着气,徐鹤将脑袋伸进去一看,十来张竹床依次铺开,里面几乎已经放满了铺盖卷儿。 每张床旁都摆着一张松木桌子,也没上漆,看起来惨兮兮的。 整洁倒还算整洁,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来报到的原因,大家都还顾及到面子,床上、桌上一点杂物都没有。 地面上也是铺的青砖,不过可能是夏天下雨返潮的原因,砖头上潮乎乎的。 在青砖地面上每个人的床下放着一个簇新的马子,看到这徐鹤彻底失语了,这是怎么个意思? 晚上上厕所都不去厕所咩? 第一卷 第225章 斋长 高国光见徐鹤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嘿然道:“亮声兄,府学每年拨下的款子就那么多,给学老师们发俸都不够,自然就苦了这些屋舍。” 他一把将徐鹤扯进房间,指着斑驳的墙面道:“这些发霉的地方都是因为屋顶有几片瓦坏了,到现在也没人修!” 果然。徐鹤朝上看去,只见屋顶上有个地方阳光直接照射进屋子了,显然不是高国光说的那样,仅仅是几片小瓦的问题。 徐鹤为难道:“国光兄,这屋子一股霉味,住久了恐会沾上疫病,要不还是换间号舍吧?” 高国光一脸早知道你要这么说的表情:“换?我劝你还是别换了,这已经是附生们能住到的最好的号舍了,别的号舍……一言难尽。” 既然一言难尽,那大家就一起去看看吧。 谁知不看不知道,有了对比,刚刚那间号舍简直就是金銮殿了。 只见另外几处屋子,要么是房间地面铺了一半砖石,也不知道是不是预算突然不够了,竟然留了一半沙土地在屋子里。 另一处房子,东山墙塌了半拉,住在里面的学生用茅草编好了当墙使,小雨还好,大雨就要了亲命了。 高国光道:“看完了是不是觉得咱那还不错?” 徐鹤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连连点头。 高国光神神秘秘道:“住在咱们那的,都是使了钱的,没钱的只能住在后面这两排破房子里!” “教授那边也不管管?”徐鹤问道! 高国光闻言立马摆手道:“也不是不管,这其实也是一种励学的手段,增生的房子就好多了,最少不会漏雨,廪生的更了不得,有钱人家直接将自家的雕花大床搬进来睡!” 特么,徐鹤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物理励学,用金陵雅言……【硬核的一比吊糟】。 来都来了,既然抗拒不了,就要学会享受。 徐鹤捏着鼻子开门开窗通风,散了散味道后,果然好一些了。 丁泽还在等着徐鹤回话,看他是不是接受不了,准备回家去住。 徐鹤不是圣人,也吃不了安贫乐道的苦,但他知道,在教授严抓考勤的风口浪尖上,连谢德夫那种骚人都不敢夜不归宿,自己若是嫌这嫌那回家去住,那就显得太异类了。 在任何场所,出头的椽子最先烂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于是他将丁泽打发回去别院住了,自己则来到屋子里收拾起自己带来的东西。 高国光见徐鹤将一件件湖笔、徽墨、歙砚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顿时对他的身份来了兴趣:“亮声兄,看你这些文房四宝,家里似乎颇有资财啊!” 徐鹤笑了笑没有搭话,心说你来这丁子号上房,不也使钱了吗? 高国光见徐鹤不答,他也不生气,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徐鹤后面,动不动搭把手。 开窗换气,扫地拖地,徐鹤亲自动手,倒也让宿舍里的环境好了一些。 等晚上,同舍的附生们回来时,房间里的气味已经小了很多。 其实这帮能花钱住宿的附生们,家中条件自然是好的。 家里条件好,又能考上秀才,那定然心无旁骛,一心读书。 这些扫地抹桌子的【俗务】这些人也没做过,故而回到舍内,见到徐鹤忙得满头大汗,全都一脸感激。 倒不是他们尊重劳动人民。 你想想,班上若是学习差的差生打扫卫生,大家觉得理所当然。 但全年级第一名主动打扫班级,那叫品学兼优。 这么一搞,整个号舍里全都对徐鹤心悦诚服起来。 高国光通过做了一个下午的跟屁虫,对徐鹤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只见他来到舍友中间开口道:“我觉得亮声兄学问好、人也勤快善良,干脆咱们选他当斋长吧!” 这里的斋长不是育英斋的老大,而是丁字号舍的【舍长】。 没错,古代进学,住校的也会公推舍长。 不过这个舍长可不仅仅安排值日生打扫卫生。 他还要负责砥砺一舍之人的学问,故而光是人好没用,学问上也得能打。 高国光道:“我提议徐鹤做咱们的斋长。谁赞成?谁反对?” 徐鹤闻言冷汗直冒,我开劳斯莱斯,谁开马自达?好家伙,谁赞成?谁反对都来了。 很显然,大家纷纷表态,全都赞成徐鹤成为号舍斋长。 突然有人道:“咱们号舍还有人没来呢!要不要等他过来也表个态?这样将来省得他说闲话!”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名叫马洛,字呈书的家伙道:“我可听说了,咱们号舍里没来的家伙原来是府学廪生,但在上次科试中,因为答得题狗屁不通,所以被大宗师直接贬为五等,从廪生变成附生了!” “啊?科试被大宗师盯上了?五等?岂不是连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了?” “可不是吗?但他之前是廪生,会不会在我等众人面前拿乔?” “没错,这就是我提议跟那人通了气之后再说的原因!” “那人也真是奇怪,教授都说了,如果夜不归宿,是要计在平日成绩里的,这天都黑了,那人还不回来,是不是自暴自弃了?” 徐鹤听他们叽叽喳喳,越听越觉得他们口中之人听着有点耳熟。 突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从外面走进一个澜衫褶皱的秀才公。 那人一把纸扇斜插在脖子后面,脸上喝的五迷三道,醉眼朦胧进来后,直接往门口不知道谁的桌上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桌上陶罐里的凉水。 所有新生都被眼前这位的做派震惊了。 马洛道:“他他,他就是那个廪生!” 周围人被那人的酒气逼得退了一步,心中都在哀嚎,哪个刚入学的生员不想科举连捷,桂榜有名? 但号舍里出了个这么个货色,显然会影响大家进步了呀! 就在这时,徐鹤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到那人面前,轻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醒醒!” 众附生倒吸一口凉气,那酒鬼虽然如今落魄了,但终究是当过廪生的,徐鹤这么做,多少有点托大啊,万一这老生员生气了,遭不住,遭不住。 就在这时,那人恶狠狠地转过头,瞪着眼看向徐鹤,嘴里叫道:“老爷我的肩膀也是你们能拍……” 那人话说了一半,突然看清徐鹤的脸,顿时将口中的话咽回了肚子,欣喜地一把站起道:“徐公子,我的徐公子哎,老吴今天去你府上接你,谁知道敲了半天门也没个人应声,害的老吴以为公子你还没到呢!” 原来,这醉鬼竟然是徐鹤府试、院试的派保吴德操这家伙。 第一卷 第226章 府学第一天 众人见吴德操刚刚还一副暴躁的样子,谁知道转眼看见徐鹤,这家伙立马变成了小绵羊。 看着徐鹤,几乎都要用脸蹭蹭了。 高国光、马洛这些人彻底傻了。 徐鹤笑着介绍道:“这位师兄名叫吴德操,字……” 说到这,他才想起,认识吴德操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字。 吴德操也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在下吴德操,字耀臣!” 徐鹤苦笑道:“耀臣兄,你这名字【无德操】实在是……,当时伯父是找谁起的?” 说起这个,吴德操立马叫起撞天屈来:“别提了,我爹识字少,当时请了个塾师给我起名。” 说到这,大家忍着笑,全都安静等着下文。 吴德操继续道:“后来我听说,那塾师当时正在读《汉书·张扬传》,见上面有一句【虽贾人,有贤操】,于是就取【操】字,给我起名【大操】。” “吴大操……”高国光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吴德操对徐鹤不错,那是因为徐某人是他现在的金主爸爸,但别人嘲笑他,他立马虎着脸瞪了过去。 众人见状,于是也不敢嘲笑了。 吴德操对徐鹤道:“后来我入学,社学的夫子觉得我这名实在不雅,于是就给我改名德操!” 徐鹤忍着笑,心中腹诽道:“看来你那启蒙的夫子,起名的水平也很一般。” “大操兄……,不是……”高国光说秃噜嘴,一下子引得哄堂大笑。 眼光如果能杀人,吴德操现在已经把高国光凌迟了。 高国光收拾收拾心情,歉然道:“耀臣兄,我们正在选斋长,大家的意思是选亮声兄做我们斋长,你的意思呢?” “亮声?哪个亮声?这斋长不是徐公子,我老吴肯定不会同意!”吴德操一脸霸蛮的样子,实则小意拍着徐鹤。 高国光、马洛等人都傻了。 看这吴德操,似乎跟徐鹤蛮熟的样子,怎么连徐鹤的字都不晓得。 徐鹤轻咳两声道:“耀臣兄,亮声是我的字!” 吴德操一点都没有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尴尬,惊喜道:“徐公子你行冠礼了?” 说完还故作生气道:“你这是没把老吴我当朋友啊,行冠礼也不邀请我!” 徐鹤都快无语了,心说就你这打扮,估计到了徐家祠堂门口就会被徐岱撵得远远的,还想进去冠礼? …… 有了吴德操,徐鹤顿时觉得府学里再也不是陌生环境了。 见众人都推自己做斋长,徐鹤也不推辞,他站定了身子,朝众人一个罗圈揖笑道:“既然大家信任我,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既然做了斋长,我先说两件事,第一,屋顶漏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耀臣兄,你久在府学走动,人面上熟悉,我这有五两银子……” 说话间,徐鹤从怀中摸出银锭递给吴德操,然后接着道:“请耀臣兄找些匠人来,将这屋子整治一番,楼顶漏雨处先找人补了,然后在墙上用些生石膏抹一抹。” 他话音刚落,斋中众人连忙道:“既是为了大家,怎好让斋长一人出银子!” 众人都是家中条件不错的,连忙纷纷掏出银钱来放在徐鹤桌上。 高国光道:“斋长,你把钱收下吧,这些钱我们来出!” 徐鹤扫了眼桌面,一斋十来个人,估计凑了五六两,徐鹤笑道:“既然大家有心,那不如这样,我看后面那排斋舍墙倒了半边,现已入夏,大雨说来就来,那就请耀臣兄把银子全都拿了,然后找匠人一并修了!” 徐鹤一人独出五两,众人自然不会啰嗦,再说了,这是团结同窗的好事,大家轰然应诺。 吴德操拿着银子,两眼放光,但他虽然贪财,但原则还是有的,只见他捂着银子,一脸惆怅道:“修这两间屋子似也不需这么多银钱,徐……亮声贤弟,你看……” 徐鹤就是欣赏他这点,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底线还是有的。 只见他笑道:“找人跑腿哪里不需要花钱,耀臣兄就拿着吧!” 吴德操闻言嘴巴都快笑裂开了:“我就知道跟着亮声好处不会少!” 说完喜滋滋地将银子收入怀中。 众人这才知道此生的尿性,不过这里面也没个缺银子的,大家只当笑话看了,倒也觉得吴德操这人有趣、直爽。 徐鹤这时道:“还有第二件事,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在一个斋舍里住着,也都是些大男人,在家里各位有美婢伺候着,但到了斋里,还得各位亲自铺床叠被、洒扫通风,一会儿我列个单子,从明日起,由我开始,一人轮值一天,大家可有意见?” 众人一听徐鹤那句美婢伺候,全都哄笑起来,所谓美婢,大部分人是请不起的,又不是举人,哪来那么多进项,家中也不可能给小伙子、大老爷们找个女人伺候,那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笑归笑,但斋长的话大家还是认可的,这其中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离家独自生活,集体宿舍的种种,他们新鲜劲儿都还没过,自然不会废话。 这是大家相处的第一天,徐鹤也没多提其他,说完后,各人就去饭堂用饭去了。 府学里的饭菜都是府衙礼房每月拨钱的。 大锅菜,甭想有啥好的。 不过是稀粥一碗,咸菜一碟,馒头一个。 徐鹤还是刚穿越时过过这种苦日子,见到这吃食,心中叫苦不迭。 但见其它人“呼噜呼噜”喝得开心,自己也不好多说,只能想着家中的桂花糕,口腔里的口水喷涌而出。 吃完饭,大家说了会话便坐在桌前开始完成课后作业了。 教授今天让他们以【赵盾弑其君】为题,说说徐鹤今天有关【据事直书】的真意。 虽然徐鹤就在他们身边,但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是有点傲气的,他们并没有请教徐鹤的意思,而是真的把教授的课后作业当做一件大事,反复揣摩上午徐鹤的发言。 至于徐鹤,他也在愁,明天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自己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怎么说才好。 第一卷 第227章 卧谈会 天色渐黯,各人点灯把手头的文章写完后,便各自洗漱了吹灯上床休息了。 临上床前,那个叫马洛的士子从床边摸出一束艾草,点着了在房间里熏了。 入了夏,若是不驱蚊,这觉是肯定没法睡的。 徐鹤一直不习惯艾草的味道,这玩意一点起来,属于自损八百,杀敌一千的那种气味。 呛得他连连咳嗽。 马洛见状,将自己的一个香囊放在徐鹤床上:“斋长,这里面有藿香、薄荷、紫苏、菖蒲、香茅和八角茴香,放在脚边,蚊子会少些,你拿着用吧!” 徐鹤不好意思道:“我用了,你怎么办?” 高国光嘿然道:“马兄来时把床下全都挂满了,蚊蝇到了他那,拄着拐棍屁滚尿流地跑!” 黑暗里众人哄笑。 折腾了一会儿,徐鹤躺下后发现,还真没什么蚊虫。 就很神奇。 不过想到自己家里的一些细节,徐鹤发现这个时代,驱蚊还是挺讲究的。 比如家里,母亲谢氏在屋前屋后都种上了藿香、七里香、凤仙花、夜来香这些花草,不仅能驱蚊,味道也不错。 还有,谢氏在徐鹤每次睡觉前都会端着一个蚊香过来,这东西是用浮萍阴干后加雄黄,做成纸状烧了。 当时徐鹤就诧异了,这不就是最早的蚊香吗? 还有,十胜街院子里有四口大缸,甲长大伯在入夏前给大缸的缸底放了些淤泥,涨了点荷花,又在里面养了些雨和青蛙。 据说这玩意叫【灭蚊缸】,文字喜阴凉,又会在水中产卵,一飞过来,就成了青蛙的盘中餐,产下的卵又白白便宜了鱼儿。 而且这种缸还是放火用的,万一哪哪着火,水靠的近,很容易取水灭火。 徐鹤一边想一边逐渐进入了梦乡。 可刚刚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听见天上雷声隆隆。 不过今日太累,他明明想睁眼,但却努力了几次都困倦得睁不开,后来他干脆放弃了,睡得不要太舒服。 舒服是有原因的,雷声响起不久,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外面的天跟漏了似的,而徐鹤他们的房子……也是漏的。 虽然漏水的那块众人都避开了,但雨水的滴答声还是很快吵醒了众人。 高国光第一个醒了,他离漏雨处最近,赶紧手忙脚乱地拿起桶子接雨。 就在这嘈杂声里,整个斋舍的人全都被吵醒了。 不知是谁点亮了油灯,借着灯光看去,雨水透过屋顶的窟窿流地青砖地面上全是,墙上也蔓延了开来,尤其是之前发霉的地方,更是雨水惯去的,不用说,也泡上了。 众人苦笑一声,连忙收拾自己的鞋袜包裹,将之放在高处,桌子在墙根的,还要检查文稿书籍有没有被雨水打湿。 这里面只有一个吴德操吴耀臣最是坦然,只睁开眼看了下便又翻了个身睡过去了,显然早就习惯了府学的住宿环境。 一帮子新生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把睡意折腾完了。 大家躺在床上,听着木桶里水声叮咚,开启了住宿后的第一场【卧谈会】。 “左右睡不着,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不懂,正好请教大家!”一个姓马的附生开口打破安静。 高国光许是在家中晚上没人说话的原因,闻言兴奋道:“马兄你说说看!” 姓马的士子道:“你们都听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典故吧?” 众人都道:“《史记·项羽本纪》里的话嘛!这谁不知道?” 姓马的士子【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继续道:“那你们知道这【三户】是什么意思嘛?” 他隔壁的床的一个附生道:“三户?不是三家的意思嘛?楚国就算还剩下三家,那灭亡秦国的也是楚国。不就是这个意思?” 高国光这时道:“这是楚怀王客死秦国,楚国南公的愤懑之言,估计是当时太气愤了,所以才立下这种不死不休的血誓!” 这时,黑暗中徐鹤的声音响起:“陆游有首诗【金错刀行】,其中有一句叫,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众人听到是徐鹤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徐鹤继续道:“这三户,不是三户人家的意思,说的是三个氏族,昭氏、屈氏和景氏。” 对楚国历史比较了解的人,对这三个姓氏都不陌生,尤其是屈氏,大名鼎鼎的屈原就出生在屈氏之中。 “你们肯定都知道,楚国的氏族里,这三个最大,因此当时还有专门的词语形容这三家,也就是【三闾】!” 高国光闻言兴奋道:“这我知道,屈原当过三闾大夫的官!” 徐鹤在黑暗中笑了笑:“没错,这三个氏族人实在太多,楚王为了管理这些人,特意设立了三闾大夫这个职位。” “不过,昭氏不是姓昭,屈氏也不是姓屈,景氏也不是姓景,他们都姓芈!” 没错,这个芈就是后世芈月传的那个【芈】。 姓氏、姓氏,姓和氏不是一回事,姓是宗族的根本符号,是用来区别血缘关系的。 氏呢,是同一姓的族人他的分支。 叫什么氏,可以根据这个分支的封地在哪来叫,也可以根据祖上这一支的谥号来叫,还可以根据这个分支祖上做过的重要官职来叫。 楚国的王族是五帝里颛顼的后人,姓芈,这个芈姓的本支,也就是最初的一支氏族是熊氏,楚国的开创者叫熊绎。 楚国,只有现任的王才能以熊氏自居,其他的王族尽管都姓芈,但只能用自己的氏族名称。 “屈氏的来源是因为屈原祖上的封地在屈邑,也就是后世山西吉县,景氏和昭氏都是以先祖的谥号为氏。” 徐鹤侃侃而谈,众人一边听一边在黑暗中暗自感叹,学霸到底是学霸,虽然这些东西他们也懂,但压根没有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联系在一起。 跟徐鹤一比,他们读书真的叫【不求甚解】了。 这时徐鹤道:“我也有个问题,太史公在《史记》中说【虐戾灭秦自项氏】,那项羽家族是不是昭、景、屈三氏之后呢?” “咦……” “嘶……” “这我还真没想过!” “《史记·项羽本纪》里说,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太史公也没交代项氏出自哪个大氏啊?” 徐鹤打了个哈欠,笑道:“项氏世世为楚将,说明他家是楚国的贵族,也就是说,他姓芈,氏族,因为祖先的封地在项邑,所以叫项氏,那项邑在哪呢?颍水之滨,郑陈之南,寿春之北!” “这里是三闾中景氏的传统封地!且项燕所领之军原是景阳、景伯的军队,那么,项氏……”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项氏是景氏的分支,那么,也就是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最后真的应验了! 高国光感叹道:“读书容易,但像亮声兄这般融会贯通却太难了,亮声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也想跟你一样博学啊!” 卧谈会众人连连点头。 但过了半天也没人答应。 不一会儿,徐鹤床铺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鼾声。 得,学霸睡着了,散了散了! 第一卷 第228章 明伦堂上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 在府学里呆着的生员们全都在斋夫的通知下,去明伦堂集合。 明伦堂虽然是廪生们平日里上课的地方,但遇到重大集会,这也跟后世学校里的【阶梯教室、大礼堂】一样,都是全校师生集结地。 徐鹤昨晚只睡了半夜,脑壳有点疼。 同斋的其他人,除了吴德操,一个个也是萎靡不堪。 今日的明伦堂里比昨日育英斋中所聚之人多了三倍有余。 但自打徐鹤进了堂内,他就隐隐发现很多目光朝他射来。 更是有人窃窃私语,附耳对身边人介绍着什么。 来到附生这边,焦泽微微朝徐鹤一笑道:“教授让你准备的发言,你准备好了吗?” 徐鹤嘴张了张,想吐槽,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试着讲讲。” 班主任又是那副给你减担子的嘴脸,拍了拍徐鹤的肩膀,焦泽道:“不要有压力,说说你的心里话就行。” “心里话……,这可不兴说啊!”徐鹤心中暗想,“科举首重八股,虽然能锻炼人,但也确实禁锢人的思想,我要这么说,你们会不会把我生撕了?” 就在师生间【言谈甚欢】时,堂外有人敲了小钟,听到钟声,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等到高壁进入明伦堂,已然没人敢再说话。 他先是在案后坐下,然后让各斋的训导将昨日布置的文章收上来。 拿到文章后,他也不理会众人,只坐在那一目十行地看,一边看一边勾划。 其实府学里让人写文章,除了特殊要求,几乎全用八股文体来创作。 所以有关昨天【赵盾弑其君】的议论文,有没有点题,高壁只要看破题即可。 破题错了的,直接拿到一边不管,只有领悟了徐鹤昨天所说的两层含义的文章,他才会多读一会儿。 徐鹤见他低头批改文章,速度极快,不一会儿,文章就批阅完成了。 他叫公廨站岗的那门夫,将不合格的卷子全都发了下去,然后黑着脸道:“大部分都是一通乱写,拿回去,不懂的人去育英斋请教同窗!” 被驳回卷子的人中,附生们还则罢了,廪生、增生们的脸上都有些难堪。 徐鹤倒是发现,谢德夫这家伙竟然过关了。 不对啊,昨天晚上这家伙有功夫写文章? 这小子难道才是传说中的学霸?人前各种玩,人后各种卷?阴险啊! 高壁等门夫将不过关的卷子全都发完,然后转头看向徐鹤道:“咱们府学的这一科附生中,出了自开国以来,南直第一个【小三元】……” 他的话音未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徐鹤。 没办法,小三元的名头实在太大,加上昨天骚人兄的助攻,现在徐亮声的名头在府学简直人人皆知。 高壁不管众人的心理活动,对徐鹤道:“你自从二月开始,县、府、院三试连捷,而且还是案首,其中定然有什么读书的诀窍,今日你可愿在众人面前分享一二?”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我说不愿意,将来在府学还有的混? 这老高,这句话问得就很没水平啊! 不过,徐鹤其实还是很愿意分享的,因为在这个时代,同窗好,同窗之间共同进步,其实也是一种人脉的培养。 这可不是后世那种老同学背后捅两刀的时代。 大家还是非常珍惜同窗之情的,这也使得若是将来这批人中,举人同窗就是乡愿,就是你的仕途的基本盘,进士同窗就是你的战友,你的攻守同盟。 团结同窗就是为自己的未来添砖加瓦,是惠人惠己的好事啊。 徐鹤点了点头,笑着对高壁道:“教授之命,亮声只能腆颜试说之,说得不对,还要请同窗们指点一二。” 这种务虚的话题,大家不会太过较真,所以徐鹤客气话一说,所有人都笑了。 昨日的欧阳俊道:“徐案首,你大胆说,你虽是附生,但学问不比咱们这些廪生、增生差,没人敢在你面前挑刺儿,不然那是找不自在!” 昨日在育英斋的人听到他的话,全都哄然笑出声来。 徐鹤点了点头,朝欧阳俊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出人意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各位,怎么样才能考中状元?” “状元?” “我连举人都没有把握,何谈状元?” “我要能考中状元,让我少活二十年都行!” “拉倒吧,那考中状元有什么意思,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年已经三十有二了!” 徐鹤的问题,引起了明伦堂中的骚动。 徐鹤见火候差不多了,于是用诙谐的语气道:“大家初入学时,是不是觉得拿着一套四书五经背熟了,然后再拿一套四书五经的释义背熟了,咱就可以中进士做官了?” 他的这段话,让原本喧闹的明伦堂顿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刚刚中了生员的附生们,一个个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徐鹤。 徐鹤接着笑道:“好,假如大家终日背书,把四书五经和释义全都倒背如流,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考场,这真能通过考试吗?” 众人“哗”的一声全都笑了出来。 徐鹤也笑了:“题目出来了,我们把四书五经和释义里的内容全都一字不落写进卷子,但很可惜,制艺是有固定格式、限定字数的文体。四书五经中不需要排偶,朱圣人的章句集注不需要分八股,但咱们直接抄上去时,却需要排偶、八股了,这找谁说理去……” 大家都是过来人,听到徐鹤这话虽然俏皮,但却说中了大家的心里话,于是纷纷会心一笑。 “好,你懵了,你回家了,乡试结束了,咱们的成绩最后得了个【不取】,实在丢人。” “然后咱们开始发愤图强,不就是八股文吗?有什么难的?我学不就行了?” “所以,咱们借来了乡试第一名的卷子,看完后大家才明白,原来八股文章并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这不是仅仅靠背诵就能写出来的!” “有些人这时候想说话了!我猜他肯定是说,我是背了某某大家的程文,侥幸过了!” “但一时侥幸,那一辈子呢?一辈子都能有这运气吗?” “所以,我们以为的背熟经义和释义,就能在科场一往无前了吗?” “不,除了背诵,我们还要理解,我称之为,阅读理解!” 欧阳俊这时插话道:“先贤释义不就是你说的阅读理解?” 徐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但那是先贤的,不是你的!” 第一卷 第229章 科举成功的秘籍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万里挑一出来的。 徐鹤的话他们自然听得懂。 说白了,他们看书,读了圣人的注释后,觉得这个句子咱就懂了。 但实际上并没有代入到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代入到自己的身上来理解。 那理解的圣人之言,肯定没有先贤理解的深刻。 众所周知,写议论文,只有体会深,且融入到自身体悟中写,才能写出好文章。 不然写出来的东西总觉得流于表面,不发人深省。 这就是徐鹤为什么说,在座的各位,很多人读书都没读好,还谈什么写文章的原因。 这时高国光出言道:“亮声兄,你教了大家读书的方法,那八股文章呢?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等也能中个第一名过过瘾!”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坐在案后的教授高壁却瞪了高国光一眼,高国光见状缩了缩脑袋,不敢跟徐鹤学,说俏皮话了。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确实有妙招,不知大家想不想学?” 众人闻言顿时像掉进悬崖,遇到白胡子老爷爷的社会青年,眼睛都放光了。 徐鹤讲了个故事:“据说吴县有个士子,他幼读经书,几岁便能写文章,但却不屑于科举时文。” 众人闻言心道,还有这等怪人。 徐鹤接着道:“长大后,这人纵酒放怀,诸生讥笑他名不副实!” “但他却慨然道,闭户经年,取解首如反掌耳!” 解首就是解元,乡试第一名,众人听了全都惊讶地看着徐鹤的眼睛,仿佛想从他眼睛里看出,此人是不是徐鹤杜撰的,哪有这么牛轰轰的家伙,天天喝酒,出山就说自己能中解元。 徐鹤道:“果然,他关门用功一年,便夺得应天乡试解元!” “啊!”众人哗然,纷纷交头接耳问身边之人,吴县是不是有这号人物。 但大家想了半天,也没听说过往年应天乡试中有吴县的解元。 高壁见众人交头接耳,于是沉声道:“噤声!” 徐鹤笑道:“这个故事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面的话!” “这人中了解元后,他的好友问他,你这八股制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诀窍?我看你中解元真如喝水一般简单!” 众人一听,知道【戏肉】来了,全都屏息凝神静等下文。 徐鹤道:“那人对好友说,【吾不觅时辈讲习,取前所治《毛诗》与所谓《四书》者,翻讨拟议,只求合时议!”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不,先说说这话的人是谁? 其实,徐鹤还真不是杜撰的故事,这是另一个时空中,唐寅唐伯虎在中解元前,真实说过的故事。 而问这句话的人就是他的好友,大名鼎鼎的祝枝山。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唐伯虎说,他之所以能中解元,是因为他从来不看同时代人的程文。 而是仔细研究《毛诗》和朱子的《四书集注》,这两本书相当于教科书,别的人写的文章,阐发的释义都相当于课外辅导。 唐伯虎的意思是,我只要把大纲内的教科书研究明白了,别的人写得那些小作文,不看也罢。 但他最后还说,【翻讨拟议】,只求与【时义】相合。 其实,这句话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 唐伯虎说,他把前人的论点掌握了,然后结合时事,把古人的议论中,暗合今天时事的部分单独拎出来写到文章里,这样就能得高分。 徐鹤当时看到唐伯虎的这段论述时,不由拍案叫绝。 这叫什么? 翻讨拟议就是不跳出国家考试规定的大纲范围。 与《时义》相合是什么? 这叫紧贴时事,用圣贤为人处世的小方法来给今天的事情背书。 做到这两点,考官看了你的卷子,就知道,你这人,经典是读熟了的,对时事也很关心嘛,很好很好,喏,这是你的解元,亲,收好了哦!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众人,包括谢良才和高壁、焦泽等人全都怔在原地,细细品味徐鹤话中的意思。 而一帮子廪生、增生、附生则全都傻了。 这种论述,无疑是给众人打开了一扇全心的大门。 以前大家被老师教育,老师们都会说:“你们书读千遍,其义自见。” 但今天学霸现身说法,直接告诉你,读书也是有窍门的,不是说你书背熟了就有用的。 也不是你把圣人经义搞明白什么意思就行了。 而是不仅背熟,还要结合自身对这件事的理解而理解。 最后找出经义中的事情,来结合时代阐发自己的论述。 很复杂,但最少有了努力的方向。 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案首,他们眼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赞叹、有难以置信,总之,非常复杂。 大家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真的不能抱着书死啃,也许笨办法能让你中生员,但指望将来靠啃死书想中举人、进士,听完徐鹤一席话,他们发现,那是天方夜谭。 因为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太多,你不聪明,你不掌握方法,那你注定就是被淘汰的那个。 而这种方法,却不是人人肯说,人人愿意分享了。 众人回过味来,看想徐鹤的眼神又变了。 徐鹤这人,不仅学问好,而且还不藏私,这简直是天字第一号【最佳同窗】啊。 这时徐鹤道:“我说一个题,现场破给大家听听,供大家切磋如何?” 众人闻言,哄然叫好。 丁子号斋舍众人更是与有荣焉,心中幸福地快要晕了,这种学霸,在自己斋舍,那岂不是可以早晚请教? 徐鹤道:“禹恶旨酒而好善言!” 这句话出自孟子,意思是,大禹不喜欢喝酒,但是喜欢听有价值、有意义的话。 全文是:“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武王不泄迩,不忘远。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这段话从大禹到周公,把儒家认为的先圣夸了个遍。 头绪很多,其实很不好破题。 众人听了题后,都在脑子里思索,如果是自己该怎么破。 徐鹤这时道:“我的破题是【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 众人一听,全都拍起了大腿。 构成这个题目的经义是讲述古代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这些先圣道统承继的关系。 题目长,文字多,涉及的任务更是不少,头绪纷繁复杂。 但徐鹤以【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破题,可以称得上是“方正严洁”,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鹤所谓的阅读理解和切中【时义】,原来竟然这般厉害。 高壁在听完后暗自感叹:“此破题坚炼遒净,一字不溢,题之义蕴毕现,难怪此生能得小三元,了不得,了不得啊!” 第一卷 第230章 惜福 一堂写作课讲下来,扬州府学的师生们全都觉得获益匪浅。 其实徐鹤迄今为止,针对科举,只提出了两个诀窍。 一是将自己代入进去阅读理解,二是结合时义写文章。 说穿了,这道理可能很多人都懂,但徐鹤通过举例说明,让大家觉得真是上了生动一课。 生不生不动先不说,但徐鹤这碗鸡汤确实给大家灌得迷迷糊糊。 毕竟自己从幼儿园到博士毕业,被老师们灌了不少,如今他也是信手拈来。 最后徐鹤以一句:“诸位只要努力,明年桂榜,我扬州府学士子的大名,必然登录大半!” 能在府学里读书的,像吴德操一样混日子的很少,大多都是对科举还有期待的,这碗鸡汤灌下,整个明伦堂里全都哇哇叫,摩拳擦掌得要读书。 以往让高壁头疼的倦怠学风,似乎一下子扭转了过来。 一场学习分享大会和励学大会圆满结束。 附生徐鹤,算是彻底在扬州府学打响了名声。 接下来,除了廪生,增生、附生的训导就要带着自己班级的学生回教室了。 焦泽领着一帮附生回育英斋,一路上高国光兴奋地在徐鹤面前问这问那。 其中只有吴德操一人懒洋洋的。 有同斋舍的人问他:“亮声今天讲得这么好,耀臣兄难道听了没触动吗?咱们一个斋舍里,还是要相互砥砺,相互追赶才好!” 吴德操撇了一眼那家伙,然后道:“你懂什么?亮声贤弟虽然说得好,但其实都是些大道理,想要高中举人,可不是听了他的那番话就能被取录的!” 一帮子附生闻言全都转头看向吴德操,包括训导焦泽。 焦泽对这个府学中的老油子颇有些头疼,但他不是那种严师类型的,听到这话,心里埋怨吴德操泄了大家这口上劲的气势,但又不想当面斥责于他,于是只能自己憋得脸红,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吴德操说话也没避开徐鹤,所以徐鹤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不过他对吴德操的这番话不仅不反感,反而诧异于他的【人间清醒】。 确实,科场是残酷的,不是说你付出努力了就能得到回报。 科场遭受重创最甚者,莫过于柳永,他是皇帝亲自拿掉的。 他本来考得不错,自己也信心满满,曾对人夸口说,“定然魁甲登高第”。可没想到,宋仁宗认为他政治上不合格,就把他给黜落了,并批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落第后,柳永心灰意懒,无脸见人,干脆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无所顾忌地纵游妓馆酒楼之间,致力于歌曲和词的艺术创作。 科场上的不幸,反倒成全了才子词人柳永,使他的艺术天赋在词的创作领域得到充分发挥。 《雨霖铃》缠绵悱恻,凄婉动人,离愁别恨,催人泪下;《八声甘州》痛苦愤懑,愁绪如水;《望海潮》极尽铺陈,美不胜收,竟引得金主完颜亮“遂起投鞭渡江、立马吴山之志”。 一时间,“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柳永成了婉约派的“龙头老大”。 由此看出,甭管你是什么才华纵横的大佬,上了科场,上面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不仅如此,科举还看【命】。 说到这点,左宗棠最有发言权了。 左宗棠跟徐鹤一样,都是十五岁参加科举。 同样,他在县试中得了案首,道试也是案首。 但当时主考觉得左年纪小,一下子拿两个案首,会让他骄傲。 于是就把左宗棠的名次压后一名,成了第二。 (徐鹤要好好谢谢人家老彭!) 接下来,第三场母亲去世,守孝三年,三年期满,正准备去考,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去世了。 又得空等27个月,简直无语。 后来家中父老觉得他有才学,但一直卡在秀才这也不是个事,干脆大家凑钱帮他跳个级直接参加举人乡试得了。 于是大家给左宗棠捐了个监生,算是让他踏上了参加乡试的绿色通道。 这次左宗棠总算扬眉吐气了吧? 人家一下子考中了全身第十八名。 但这次成绩,那也是侥幸中的侥幸。 可能是憋久了,左宗棠在这次考试中文章标新立异,过于头角峥嵘。 几位阅卷官意见分歧很大。 大家都知道,科举八股,最好多写些“大德不逾闲”之类的【朦胧诗】,可这个猛人直接剑走偏锋,写了个《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的文章。 当时他的阅卷官看完后连连摇头,这小左在文章里写怎么选拔精干的官员,如何训练强悍的士兵,如何重用立功的功臣,这种文章一看就是品味不高,属于引车贩浆者的【粗鄙之言】,难登大雅之堂。 于是,阅卷老师毫不犹豫在他的试卷上批了三个大字——【欠通顺】,接着丢进废纸篓,淹了。 但好在这一年恰逢道光帝五十大寿,是【万寿恩科】,原来湖南录取举人的名额是十七个,现在“皇恩浩荡”,再追加六个名额,主考亲自在遗下的五千多份卷子里再择优挑出六篇。 左的文章就是这六分之一。 但左的运气也在这次用了个精光。 这位老兄参加进士考试时,在洞庭君祠堂写下“迢遥旅路三千,我原过客;管领重湖八百,君亦书生。” 这个联是说,前路漫漫,我只是个匆匆过客;你虽然掌管八百里洞庭,但跟我一样也不过是个书生。 这联的潜台词是,安知他日,我不能更得擅场? 狗屁。 从这次之后,左宗棠的三次进士考试,全都名落孙山。 后来这家伙干脆不考了,整日里牢骚怪话。 要不是好友曾国藩的推荐,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埋没乡里了。 由此看来,科考对运气的要求也很重要。 所幸,迄今为止,徐鹤的文运还算不错,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一直都这么幸运来着。 徐鹤一边走一边想:“为今之计,不过惜福二字,戒骄戒躁才是!” 第一卷 第231章 一日七次郎 进了育英斋,焦泽见大家没了刚刚的心气儿,心中是既好气又好笑。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可能像蒙学一样随意拿戒尺抽人,于是焦泽道:“你们千难万苦,科场也算走下来一小半了,若是因为几句闲言便骤然得失,实在……” 众人心里有些惭愧,偷偷看向徐鹤。 但见徐鹤微笑着看向焦泽,各人心里又觉得,自己确实太容易受影响了,患得患失太严重,你看人家徐鹤,始终积极向上…… 课堂里的气氛逐渐好转,焦泽也能感觉得到。 今天第一天开讲。 按例,他要给这帮新生员们说说未来的路在哪里。 也就是订立个目标。 科场的目标很简单,其实就是下一个阶段的考试内容。 “咱大魏取士,八月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每场四更入场,一天考完,不继烛。” 徐鹤听到这点了点头,这其实跟另一个时空的大明很像,大明朝乡试也是三场,每场都是一天考完。 但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清朝就不一样了。 比如第一场八月初九考试,清朝规定,要八月八进场,八月九考试,八月十日才能出场。 这两种考试期限各有弊端,也各有好处。 大魏的乡试,时间短,任务重,精神要高度集中,万一注意力分散,或者卡文,那这一科基本上就算结束了。 好处是,不浪费时间,不用一直等在号子里,有充足的时间休息,迎接下一场。 清朝的那种则反之,总之,不能让制度适应人,那就只能人适应制度。 徐鹤听完焦泽的话后,立马拿来纸笔在纸上写了两字【节奏】。 这时,焦泽继续道:“八月初九第一场,文七篇:《四书》义三篇,经义四篇。” “嘶……” 虽然大家基本都知道乡试的考试内容,但从焦泽口中听来,众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天之内作七文,而且要峥嵘头角,让考官喜欢,这样的考试难度可想而知。 焦泽却不管台下的学生们,继续道: “十二日第二场,论一篇,诏、诰、表、判五道!” “……”众人又是哀鸣一片。 诏、诰、表就是要考生,模拟当时的一个场景,然后进行公文写作。 比如以《宋宴贡士于迎春苑谢表》。 要你用贡士的口吻写感谢信,给皇帝看的,你总不能写八股文吧? 所以这是府学里,大家新开的科目,且只要你有志做官,这些就一定要掌握。 至于判,这个徐鹤倒是熟悉,之前大宗师在徐家族学的一个考题就是判题。 这么说来,第二场的考点就是历史知识+公文写作+司法考试! 徐鹤将这三条又写在纸上。 “乡试第三场,策五道!” 听到这,大家已经哀叹了。 什么叫“策”? 说白了,就是建政。 可能有的人听到这会兴奋地跳起来。 键盘侠嘛,这个我擅长啊! 那好,来一个简单点的题目。 天生烝民有欲,必命君以主之。君奉天命,必明教化以导民。然生齿之烦,人情不一。于是,古先哲王设五刑,以弼五教。善者旌之,恶者绳之。善恶有所劝惩,治道由斯而兴。历代相因,未尝改也。朕承天命,君主生民,宵衣旰食三十余年,储思积虑惟欲妥安生民,其不循教者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今欲民自不犯,抑别有其术欤?尔诸文士,陈其所以,朕将览焉。 这是另一个时空中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的策问题。 当时的科举制度还不是很完备,出得题目也很简单。 可这题目看到后,是不是有点头晕,呵呵,别着急,真的考试中,这断句是要自己断的。 先把句子标点符号、断句搞明白了,然后再看出的什么题目。 什么? 你文意也搞明白了,恭喜,那你可以作文了。 但你写出来的东西跟阅卷官的三观不合,那不好意思,就算你写出个花来,还是照样不取。 字写得不好看,不取。 有避讳没注意写上去的,不取。 有勾画错误的,不取。 考官心情不好的,不取。 难怪此时育英斋里哀鸿遍野。 大家原本对焦泽这个训导还有些看不起的。 但一想到,这学老师竟然是个举人,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人家不仅经历了,而且考中了。 自己这等刚中生员的家伙,有什么资格瞧不上训导? 没错,训导不过是工资低点、社会地位一般,一眼看到头的人生估计也很绝望。 但人家是举人,人家将以上那么多变态的玩意儿全都写完且被录取了。 …… 这种心理上的落差让一众育英斋的附生们几乎要绝望了。 徐鹤虽然没有大家的灰心丧气,但心里其实也有些颤抖。 不过,焦泽的话总算让他有了将来努力的方向。 继续熟读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释义。 对史书有更为深入的了解。 对本朝律法有较为细致的了解。 具备出色的公文写作能力。 熟练揣摩主考等人的政见主张,多接触社会,不能蒙头看书。 在长相、书法方面没有明显的短板! 嗯,也就最后一点徐鹤还有些自信了。 焦泽见众人这幅模样,知道这开学第一堂课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帮新晋士子,都是万中挑一的人精,院试中式自然自视甚高。 焦泽的目的就是打掉众人那种骄纵的心态,让他们知道,未来道阻且艰。 但也不能完全让这帮家伙丧失信心。 于是焦泽道:“但还是那句话,科场最重八股,也就是说,第一场最为重要。至于八股怎么写好,你们刚刚在明伦堂已经听了徐鹤的那个故事!” 众人闻言,唰唰转头看向徐鹤。 焦泽继续道:“我后来细细想了,确实,八股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不过就是多读多揣摩!” “所以,从明日起,大家四更起床读书,不得懈怠!每日作文七篇,当日我会检查!明白没有?” 刚刚才缓了口气的众人立马又蔫了! 徐鹤则暗暗点头,焦训导的要求恰好跟他所想不谋而合,他在纸上写上【节奏】二字,就是想通过每日大量的练习,来让自己熟悉一日七次郎的【凶猛】。 第一卷 第232章 李思夔 接下来几日,徐鹤的生活规律了起来。 每日里天没亮就起床读书,日间焦训导会来答疑。 等过了午间,小憩一会儿后开始写文章。 中间遇到沈良才串门,两人说说话,扯扯闲篇打发时间。 到了晚上开个卧谈会,斋舍里的所有人交流一下今天所学经义,切磋一番文章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徐鹤对这种生活其实特别满意,不用考虑乱七八糟的琐事,每日里只读书作文,真真儿做到了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境界。 但其中也有遗憾。 那就是吃饭。 他在家中向来一日三餐,就算穷困时,谢氏为了他的身子,过午也是要喝完粥的。 但到了府学,一日两餐就算了,吃的东西简直令人发指。 这么些天,膳堂里别说肉了,就连鸡蛋也没一个。 来来往往就是些咸菜、稀饭、青菜豆芽。 要不是中间德夫兄出去一趟买了些烧鸡回来,估计现在徐鹤眼睛都绿了。 今日一早,徐鹤在院中竹丛下读完早课,正准备去膳堂时,突然高教授派了门子过来寻徐鹤。 等到了教授公廨,就看见高壁正在公廨后面的院中浇花。 见徐鹤来了,高壁道:“昨晚你的老师李大人派人来府学传话,说要叫你去他府上一趟!” 徐鹤心中一喜,自从上次冠礼之后,老师匆匆离开,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 这时,高壁道:“你收拾收拾,带上几本常看的书,这次李大人估计要留你在府上住一段时间。” 徐鹤听到这个消息,眼珠子都快兴奋地瞪出来了。 终于可以出去了,而且还是【官方渠道】正经请假出去的。 到了老师府上,说不得先搞个猪蹄抱着啃啃。 高壁也是过来人,见徐鹤那激动的神色便笑道:“怎么样?这些天饿着了吧?” 徐鹤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高壁好奇道:“我听说谢德夫在你刚进府学那天,就给门夫五两银子,你想出门,门夫肯定不会多说什么的,那你为什么不出去呢?” 徐鹤苦笑道:“焦训导叫我等四更天起床读书,然后整个白天都是释疑、作文,等吃完晚饭学生早就困了,大家恨不得倒头就睡,哪还有出去的念头!” 高壁笑道:“怎么?你对焦训导的安排有异议?” 徐鹤连忙道:“学生不敢,学生每日虽然辛苦,但安之如怡,似这些天般,无忧无虑读书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学生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有异议!” 高壁感叹道:“你能这么想,我心甚慰,既然这样,李通判叫你去住阵子,我也就不担心你的学业会落下了,不过每日里焦训导的要求,一日不可辍,回来后我亲自检查,听到没?” 徐鹤连忙躬身应下了。 出了公廨,徐鹤回斋舍收拾东西。 一帮舍友见徐鹤要走,不舍和羡慕溢于言表。 徐鹤笑道:“等我回来,给大家带吃的。” 此言一出,大家这才欢呼起来。 等徐鹤提着包袱要离开时,吴德操上前帮他将包袱提在手里。 出了门,吴德操道:“亮声,这阵子要不是你,我早就溜了,正好,借着这机会,我也出去潇洒几天!” 徐鹤愕然道:“你出去,门夫不会拦着你?” 吴德操嘿然一笑:“我拿了你们的银子,转手给了门夫,让他去请匠人,门夫找来的那些人我看了,都是他们家亲戚,他得了我的好处,我想出门,他不会废话的!” 徐鹤朝他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溜熟! 果然,出门时,门夫见到徐鹤和吴德操,脸上都笑出了褶子,见徐鹤的家人没来,还专门派了两个人跟着,给两位秀才公打伞。 该说不说,有人打伞就是好,外面骄阳似火,头顶有片阴凉遮着,别提多爽了。 到了通判衙门,徐鹤给他们一人几枚大钱,将他们打发走了。 吴德操道:“亮声贤弟,这几日我在外面厮混,但每日都会去你湖边别院瞅瞅,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进去。” 徐鹤笑道:“还有银钱使吗?” 吴德操摆了摆手:“够用够用!” 徐鹤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便跟着通判衙门的门子进了门。 兜兜转转来到通判衙门的后院。 只见李知节已经起床,正穿着单衣坐在树下纳凉看书。 见徐鹤来了,他笑道:“亮声,快点坐下,还没用饭吧?一会儿就吃饭!” 就在这时,徐鹤突然看见堂屋门口露出了个小脑袋。 这个脑袋有点……大,五官长得很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有神,亮晶晶的一看就很聪明的样子。 李知节也发现了堂屋门后的那一小只,笑着冲他招了招了道:“壮儿,快出来见见你师兄。” 徐鹤诧异道:“这是老师您的……这是师弟?” 李知节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宠溺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道:“没错,这是你师弟!” 徐鹤问道:“师母跟着一起来了吗?弟子要去请安的。” 李知节摇了摇头道:“你师母身体不好,这次没能过来,等将养些时日再团聚吧!” 说完他指了指面前的孩童道:“你师弟名叫李思夔,夔牛的夔(音魁。)” 徐鹤笑道:“老师对师弟期望颇深,夔,神魅也,如龙一足。上古神兽,为黄帝驱驰,将来必为宰辅之才也!” 话音刚落,小家伙突然道:“咦,你怎么也知道我名字的出处,我爹还说,希望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那个人,所以将来我的字都已经取好了,叫汝一!” 平日里在徐鹤面前拿捏师长架子的李知节闻言,顿时闹了个老脸通红:“浑说什么?这是家人对你的期望,你若是不努力,我看别汝一了,能不能中个秀才都要两说呢!” 李思夔显然不怕老爹的官威,憋着嘴道:“闭户经年,取解首如反掌耳!” 我敲,这个妖孽难道是唐伯虎转世? 李知节的脸愈发滚烫,对徐鹤道:“高壁将你前几日明伦堂上所述之言写了信告诉我,我就拿来勉励这小子,谁知这小子学问不做,倒是很喜欢你说的那句【闭户经年,取解首如反掌耳!】!” “呼……”徐鹤吓了一跳,这小东西,什么牛都敢吹啊! 第一卷 第233章 司空见惯 舔犊之情浓浓,但羞于在弟子面前表现出来的李知节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亮声,思夔刚来扬州,身边又没有个照应的,这几日我要出门巡河,把他一人放在衙中我不放心,所以便将你这师兄接过来,想你帮我照看几天!”李知节说出了这次让徐鹤来的原因。 老李帮了自己这么多次,看个孩子能有多大事儿? 徐鹤想也不想,直接拍胸脯道:“老师放心,这几日我把师弟接到扬州的宅子里,那儿有人做饭,定不会让师弟饿着。” 李知节摇了摇头:“我不是怕他饿着,而是害怕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这小子荒废了学业,毕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是想让你这个师兄这些天督促他读书!” 好家伙,这么豆丁大的孩子,老师也太残忍了,李思夔小朋友不要童年的吗? 谁知道他还在帮李思夔打抱不平,这小家伙却不屑道:“父亲,这人有没有本事教我啊?想教我,也不是谁都能教的!” “额……”徐鹤尴尬。 李知节闻言大怒:“你知道你师兄是什么人吗?那可是南直隶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小三元,你说他有没有资格教你?若非你年纪还小,我定家法治你狂妄!” 别看李知节雷声挺大,但一点实际动作都没有,只是对徐鹤歉然一笑:“亮声,这小子从小跟着他母亲,被娇惯坏了,你别放在心里!” 徐鹤能说什么,只能一边在心里抽这小家伙的屁股,一边脸上挂着姨母笑:“啊呀,师弟这是天真烂漫,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小子,你别犯到我手上,不然……)” 这爷俩听完后,当爹的还没说话,李思夔这家伙跟个小大人似的说道:“小三元又怎么样?若是只会做几篇八股文章,那我可不要他教!” 李知节听完后,这次估计是动了真怒,眼光四处瞟,应该是在找七匹狼一类的物什。 徐鹤赶紧拦住,笑眯眯地看向李思夔小朋友道:“那师弟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陪你读书呢?” 李思夔昂着小脑袋骄傲道:“这样吧,我考你一题,若是你能答出,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跟着我几天!” 说完,大眼睛眨巴,一看小肚子里就没憋什么好屁。 但徐鹤一个行了冠礼的成年人,这时候要是说我不接受挑战,那就实在太丢份了,于是只能强装镇定道:“那请师弟试言之!” 李思夔狡黠一笑问道:“司空见惯这个词咱们都司空见惯了,问题是,这司空到底是谁?” “尼玛!”徐鹤听完题目直接想骂娘。 司空是古代官名,西周始置,位次三公,与六卿相当,与司马、司寇、司士、司徒并称五官,掌水利、营建之事。 李思夔估计在听到他爹准备出门巡河,所以才临时起意想到了这个题目。 那么,徐鹤为什么要骂娘呢? 因为这个成语出自唐末孟启的《本事诗》,说唐代的诗人刘禹锡从和州结束刺史职务回到京城时,李司空请他吃了一顿高规格的酒席,刘禹锡写了一首《赠李司空妓》……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诗很好理解,就是说司空家妓打扮得很好,唱了一首《杜韦娘》简直让人春风拂面。 刘禹锡见此便感叹,这么豪华的宴席,这么漂亮的姑娘,在请我吃饭的李司空看来已经见怪不怪了,我这个被贬到江南做刺史的人,参加这样的场合真是五味杂陈、情何以堪哟。 所以问题来了,原文也没交代这李司空到底姓甚名谁,李思夔这小子简直无理取闹嘛。 这个问题,同样难住了孩子他爹,李知节皱着眉沉吟很久,直到想得身上冒火,头顶冒烟,拿着一把大蒲扇,气汹汹地猛扇风,显然因为想不出答案,跟自己较上劲了。 李思夔见老爹和徐鹤答不上来,得意洋洋道:“怎么样?答不出来吧?那这几日就让我一个人在院里,谁也不准来管我做甚!” 徐鹤见他那嚣张的模样,心中好笑,但又不想在孩子面前失了面子,于是斟酌道:“我试解之,师弟姑且听之。” 李思夔闻言,眼中狡黠之色更甚,只见他连忙大点其头道:“好好好,你说来听听!” 一旁的李知节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装作漠不关心小辈的论战,转头看向别处,但变慢的扇风频率还是暴露了他偷等答案的【险恶】用心。 徐鹤道:“这司空姓李……” 然后将孟启《本事诗》的内容说了出来。 李思夔哈哈大笑,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问的是谁,可不是李司空张司空王司空!” 徐鹤早知道他不会满意,于是继续道:“宋人《太平广记》里说李司空是李绅!” 说完,他偷看了一眼李思夔,只见他衣服早就知道你会说李绅的表情。 徐鹤也不管他,自顾自道:“李绅这个人咱们都熟悉啊,三四岁的孩童就听说过李绅的《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能写出《悯农》两首的李绅,按道理讲应该是最了解百姓疾苦的,但他那时身居高位,早就不是悯农的诗人了,每天花天酒地、骄奢淫逸,所以,刘禹锡的那首诗中,对李绅生活上的奢侈糜烂早有耳闻,今天亲眼目睹,忍不住写下这首诗,用司空见惯这四个字讽刺李绅。” 他刚说完,李知节便点头道:“李绅由于生活豪奢、为官酷暴、滥施淫威,被定性为酷吏。按照唐朝的规定,即使死后也要被剥夺爵位,子孙不得做官。因此死去的李绅受到了\"削绅三官,子孙不得仕\"的惩罚。他的府上,说不定对于这种宴会还真就【司空见惯】呢!” 李思夔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更甚,只见他刚想开口,谁知被徐鹤抢先道:“老师,李绅若是地下有灵,听说司空见惯的头衔按在自己头上,他一定气得不得往生啊!” 李思夔闻言,第一次正眼看了看自己这位师兄。 李知节也来了兴趣,干脆不装了,直接问道:“难道不是他?” 徐鹤摇了摇头:“不是!” 第一卷 第234章 这一届学生不好糊弄啊 不是李绅,那又能是谁呢? 徐鹤道:“记载这件事的《本事诗》里说,刘禹锡是从和州刺史的任上回到京城参加的宴席,按照《新唐书》记载,这个时候是宝历二年,刘禹锡从现在的和县奉调回洛阳,当时还没有安排职务。” 李思夔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徐鹤笑道:“问题大了,从宝历元年到太和四年,这五年时间,李绅做了江州刺史、滁州刺史、寿州刺史,虽然一直在托关系想调回京城,但始终无法得偿所愿,所以当时的李绅既不是京官,职务也距离司空差着一大截呢,这跟已经奉调回京的刘禹锡根本连面都碰不上,又怎么可能请他吃饭呢?” 李知节闻言,喟然叹道:“原来如此,若是二人年表不差,那李绅绝非李司空!” 李思夔沉着小脸,瞪着徐鹤道:“不是李绅,那又是谁?” 关于司空见惯这个司空,说实话,徐鹤在后世还真就仔细研究过。 按照刘禹锡奉调回京的时间上来看,当时的司空应该是裴度。 不过…… “还有一本唐书,名叫《云溪友议》,乃范摅(音书)所记,他对这件事也有记载,但跟《本事诗》的记载完全不同!” 李知节闻言点头道:“《云溪友议》似乎是本唐人笔记,所录有诗有野史有琐事,之前在翰林院一友人处曾经借阅过。” 徐鹤笑着点头道:“这本书里引用的是刘禹锡的自述,说是【昔赴吴台,扬州大司马杜公鸿渐为余开宴,沉醉,归驿厅!】” 李知节恍然道:“没错,书中却有所载!” 这句话的啥意思是,扬州大司马杜鸿渐请我刘禹锡吃饭,我喝多了,然后回到酒店休息。 徐鹤道:“这段话的下一句是【稍醒,见二女子在旁,惊非我有也】!” 刘禹锡酒醒了发现,有两个姑娘在身旁,当时他很惊讶,说你们也不是我的人啊,怎么在我这里? 乃曰,就是姑娘说:郎中席上与司空诗,特令二乐伎侍寝。 两个姑娘说,您在酒席上写诗,说【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说我两唱跳rap都不错,司空见惯了,享受惯了,您的心里很失落。 杜大人觉得你心情不好,就叫我们来陪你。 “那这么看来,你觉得这司空非姓李?其实是杜鸿渐?那你别忘了,这首诗的名字,可是《赠李司空妓》!”李思夔不屑道。 徐鹤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杜鸿渐,他在大历四年就死了,刘禹锡是大历七年出生,当时的他还没出娘胎呢,所以《云溪友议》所载不过是胡说罢了!” 李知节这次是真emo了,大家都读书,但《云溪友议》这种书,看看也就过了,压根不会去关注书中每个人的生辰年月,更不会注意这跟什么【司空见惯】有什么关系。 自己儿子纯粹是没事找事,但徐鹤也是个奇葩,竟然还真的对此研究过。 所以,既然涉及到自己的知识盲区,李知节准备作壁上观,不发一言了就,省得露怯,在小辈面前丢脸。 李思夔烦躁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东拉西扯说个什么?” 徐鹤此时却根本不着急了,他笑了笑道:“别急,我们是在慢慢梳理这件事,用排除法将一些可能性挤掉,最后得出来的不就是……” 李思夔无奈,只能撇了撇嘴让他继续。 徐鹤道:“当时的李司空找来找去,没有这号人,那杜司空呢,除了杜鸿渐倒还真有一个。” “那就是中唐名臣杜佑!诗人杜牧的爷爷!杜佑曾经出镇扬州,在扬州干了十四年后回京入相,入相时,职务很长,第一个就是检校司空,如果是他,那官职对得上。而且刘禹锡曾经担任过他的掌书记。” “杜佑此人据说性格特立独行,不拘小节,所以给刘禹锡送别,喝酒请歌女这事,他说不定还真干得出来。” 李思夔眼睛已经发直了,讷讷问道:“那就是杜佑?” 这次换徐鹤狡黠一笑道:“《云溪友议》中所载,昔赴吴台,诗的最后一句,断尽苏州刺史肠,刘禹锡去苏州任刺史时是大和五年,这个时候,杜佑杜大人已经作古十九年了,饭是肯定吃不上咧!” 李思夔崩溃了,双手插入大脑袋上的头发里,显然被徐鹤搞得思维逻辑混乱,不知所云了。 李知节“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撇了撇儿子,毕竟还是亲生的,为了给儿子留点面子,下面的笑被他强行憋了回去,就是脸憋得通红发紫,有些难受。 李思夔烦躁道:“你东拉西扯了半天,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正主儿来,这司空到底是什么人,你没回答!” 徐鹤笑道:“你一个出题之人都不知道的答案,为什么奢求我这个回答之人能答出来呢?” 说吧,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师弟。 被拆穿了…… 李思夔小脸涨红。 没错,他也不知道这个司空究竟是谁,但他知道,这司空绝非是口耳相传的李绅。 他本以为徐鹤就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听到这题时,大约有两种反应。 要么他说不知道,要么他说是李绅。 但这两种回答都暴露了徐鹤读书不求甚解,一个读书不行的人也就没资格带着自己读书了,按李思夔所想,徐鹤定然羞愧难当,主动告辞,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乘着老爹不在,在家中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但他着实没想到,徐鹤确实不知道这司空究竟是谁。 但他属实……属实有点厉害。 竟然引经据典将同时代的可能人物一个个拎出来排除掉。 虽然他没有答案,但也揭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读书读成这样…… 自己老爹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学生? 不过,李思夔还有一招……耍赖皮! “我不管,你还是没说出着司空是谁!我不要你领着我读书!”李思夔干脆亮出懵懂小孩的人设,撒泼打滚! 徐鹤叹了口气道:“这司空未必指向哪个人,可能是泛指司空这样的高官生活骄奢淫逸。所以考据可以,但不能钻牛角尖!” 说完,他口占一句道:“如今司空尽皆是,何须叨扰古人宁?” 李思夔还想狡辩。 但李知节在听到徐鹤口占的这句诗后,拾起桌上的筷子就冲着儿子瞪了过去。 那意思仿佛在说,你但凡再敢说个不字,老子抽死你。 李思夔见状,只能灰头土脸地坐下准备吃饭。 徐鹤松了一口气,心中腹诽道:“我去,这一届学生不好糊弄啊!” 第一卷 第235章 M-Zone 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李思夔,看着一旁的徐鹤,显然还是有些不服气。 但徐鹤就喜欢看这家伙一副我不爽你,但又干不掉你的表情。 加上李家的早饭颇为丰盛,吃的他是心情好,胃口好,一顿饭脸上就没断过笑容。 吃完饭,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三人漱了漱口,又接过新茶喝了一口。 徐鹤这才坐在椅子上舒服地想哼哼两声。 没办法,李家的早餐太丰盛了。 虽然也是粥,但桂圆红枣粥跟府学里的清汤寡水能比吗? 况且早上还有猪油桂花糕和山洞梅花包子。 桂花糕这就不必说了,喧软可口,一口下去全是桂花蜂蜜的味道,加上猪油的甜润,别提多美味了。 而山洞梅花包子,这个其实是开封特产,说这个名字可能没人知道这是啥玩意。 但要说灌汤小笼包,那绝对人人皆知了。 小笼包子原名灌汤包子,俗称汤包。 它在北宋都城东京(的市场上已有售卖,是当时72家正店之一王楼的名品,叫作山洞梅花包子,号称“在京第一”。 北宋南迁后,此馔传到临安(今杭州),又称灌浆馒头,为当时着名的市食小吃。 后世20世纪40年代,开封第一楼的掌柜、包子名师黄继善将大笼蒸制改为小笼蒸制,而且连笼上桌,始称小笼灌汤包子。 第一楼小笼灌汤包子用料考究,制作独到,以其薄皮大馅、灌汤流油、软嫩鲜香的风味特点,以及提起像“灯笼”、放下似“菊花”的形状美而令人倾倒,被视为“中州膳食一绝”。 这种美食在江南蔓延开来,尤以金陵、扬州为甚。 但这玩意可不是普通人家消费得起的。 李家世代为宦,自然吃得起这种美食,普通老百姓在这年月甚至见都没见过。 灌汤包顾名思义就是包子里有汤,这是因为肉馅里加了猪皮冻的缘故。 这种包子讲究现包、现蒸、现吃。 所以没吃过的人,不小心一口咬下,会被包子里的皮冻汤将口腔里的皮都烫掉。 李思夔见灌汤包上桌,本还想看徐鹤出糗。 谁知徐鹤在后世时是个吃汤包的老饕了,只见他用筷尖将汤包褶子处轻轻提起,然后慢慢移动到装满醋的小瓷碟中,接着小口咬掉汤包肚子外侧的薄皮,一口凉风吹进汤包里,最后喝汤、吃包子,一气呵成。 那动作根本不是第一次吃汤包人能做到的。 就连李知节也诧异道:“亮声以前常吃汤包?” 徐鹤笑道:“吃过,不常吃!” 李思夔这次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个叫徐鹤的师兄,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什么东西都难不倒他。 得,这些天老实跟着这位师兄,想来也不会太无聊吧! 吃完茶,李知节道:“自打入夏以来,淮安府高家堰一带湖水暴涨,山阳县一带一日数惊,堤坝日夜悬旗、挂灯、敲锣,堤岸百姓也以防万一迁往高处。我扬州府高邮、兴化一带地势低洼,为师担心一旦高家堰决堤,大水瞬间会淹没兴化一带,所以,这些日子为师跟彭知府商议,准备由为师坐镇兴化,以防万一,所以才把亮声叫来,帮我看着这不省心的东西!” 徐鹤闻言关心道:“老师,情况这么严重了吗?” “高家堰设两水则碑与湖中,分别为左水则碑与右水则碑,左水则碑记录历年最高水位,右水则碑则记录一年中各旬、各月的最高水位。目前来看,水位已经高过有县志记载以来最高处了!” 水则,又叫水志,是古代的水尺,也就是古代观测水位的标记。 “水则”中的“则”,意思是“准则”,通常每市尺为一则,又称为一划。 刻有水则标尺的碑就是水则碑。水则碑通常被立于渠道的关键地段,它的作用就是观测水位变化,并用来测量水位,以达到预防洪涝灾害的目的,同时作为灌区农业灌溉配水的依据。 李知节说超过县志有记录以来的最高位,也就是说,高家堰随时有决堤的风险。 高家堰向东向南则是地势低洼的里下河地区,这里一旦发大水,兴化等县立马会成为一片泽国。 关键是,内阁中三辅吴兴邦就是兴化人,若是兴化被洪水淹了,出现死伤,朝廷上肯定不好交代。 徐鹤也认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于是点头道:“老师此去也要注意安全!师弟在我那,您一切放心!” 李知节算上来海陵任职,到了南直上任也不过小半年的功夫,这地方人面还不是很熟。 这时候,能够倚重的也只有自己的弟子徐鹤了。 这时代的师生关系可不是后世。 徐鹤认了李知节做老师,师生间就建立了一种可以托付家人的亲密关系。 李知节当时就是看中了徐鹤学问好、知进退、心智成熟,这才破格在县试点了他作为案首,而且借着胡县丞的话,认了这个弟子,接着把自己的人脉也介绍给徐鹤认识。 比如自己的好友,皇帝的小舅子谢鲲谢子鱼。 而徐鹤呢,现在要做的就是投桃报李,在事业上支持老师,让他不用分心家里这个事儿精。 吃完了早饭,李知节没有多待,他今天就要带着通判衙门的吏员赶赴兴化县防洪。 等老师走后,徐鹤看了看通判衙门的后院,好虽然好,但终究没有自家里舒服。 于是他对李思夔道:“师弟,师兄带你去我家里住几天!” 李思夔孩童心性,虽然跟个小大人似的,书读了不少,但终究还是好玩。 闻言他眼睛一亮,但又不想在师兄面前丢面儿,于是装作勉为其难道:“也好吧,正好这些日子读书乏了,且去师兄家盘桓几日!” 特么,这小屁孩不装逼能死? 无奈,徐鹤叫下人给这师弟收拾了些衣服,就领着他去瘦西湖边沈瑄送的别院去住了。 到了别院,丁泽见到徐鹤惊喜连连,慌忙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埋怨道:“公子回来,你也不叫人带个话儿好叫我去接!” 徐鹤苦笑,他也是刚接到通知,事赶事了好不好。 这时,娟儿听到动静也出来请安了,见到徐鹤还带了个小孩,顿时大吃一惊道:“公子,这是你……” 徐鹤吓了一跳,还没反驳,李思夔这家伙倒是背着手不屑道:“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我师兄怎会生出我这等聪明人?” 丁泽:“……” 娟儿:“……” 徐鹤无奈,一个爆粟敲在这小家伙的脑门上,忍你很久了好不好!你家大人不在还这么嚣张。 李思夔难以置信地摸着脑门,惨兮兮地看向师兄。 徐鹤撇了他一眼:“我的地盘我做主,m-zone!懂吗?” 第一卷 第236章 夏令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然答应了李知节,那徐鹤自然一天也不会耽搁。 安顿下来后,徐鹤便将李思夔带到书房。 坐下后徐鹤道:“师弟刚在老师面前考我司空为谁,看来读书不少,师弟现在读了多少书了?” 李思夔坐在书房椅子上,两腿晃晃悠悠,漫不经心道:“三百千、四书、《孝经》、《小学》都已读完,还有家里父亲的藏书,有什么读什么!我也数不清了!” 徐鹤心中暗暗咋舌,老师说他儿子才七岁,甚至连蒙学都还没上过,只是师母平日里教他识字,可这小子竟然读了这么多书,估计童生读得书都没这小子多吧。 想了想,徐鹤考了李思夔几个问题便从中发现这小子确实聪明,但书读得也有问题。 李思夔的问题就是太过聪明,读书没有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读书很多,但不系统。 古人读书治学,也讲究循序渐进,圣人有教:“先读《四书集注》、《孝经》、《小学》,次读《五经》传注、《周礼》、《仪礼》、《三传》、《国语》、《性理》、《文选》、《八家文集》、《文章正宗》!” 在这个期间,配合着史传、文集等书,搞清楚其中的时间、串联其中的历史人物,搞清历史事件发生的背景。 这样读书才能读出东西。 李思夔虽然聪明,但李知节宦游在外,没有时间教导,平日在家只有母亲。 李知节的夫人虽然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但女子又不用科考,很多东西他们是不懂的,这就造成了李思夔知识驳杂不精的毛病。 虽然老师只将儿子托付给徐鹤几天,但徐鹤既然答应帮忙,就要帮出点东西来。 想了想,看着漫不经心的小家伙,徐鹤决定,读书还是其次,改变这家伙对读书的态度才是当前要务。 不然这小子卖弄聪明,读之事倍功半。 于是徐鹤当着李思夔的面做了个课程表出来。 李思夔初见徐鹤在纸上写写画画,完全搞不明白徐鹤在干嘛,绕到桌后他才发现,原来徐鹤在页眉上写了《夏令营每日计划》。 李思夔傻了,这什么玩意? “师,师兄,什么叫夏令营啊?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徐鹤嘴角牵出一片笑意解释道:“所谓的夏令营其实就是summercamp,在这段时间里,咱们可以读书、可以锻炼体魄、可以学习如何生存,因为是在夏天,所以称之为夏令营。” “什么?什么傻妹卡铺?”李思夔懵了!他发现,自己这个师兄,嘴里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徐鹤笑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看这份夏令营的安排,你喜不喜欢?” 李思夔拿起那张表,从上到下看了起来。 【辰时一刻】起床洗漱,与师兄在瘦西湖边小跑两里! 【辰时三刻】吃早饭 【巳时一刻】读书半个时辰,《四书集注》! 【午时】吃午饭、午睡至未时二刻! …… 【酉时一刻】划船、湖心钓鱼 …… 这都什么玩意儿嘛,李思夔懵了。 小跑两里路? 这哪是斯文人家干的事情,跟个傻子似的,大太阳底下…… 还有,划船、钓鱼又是什么鬼? 娘在家里三令五申说好孩子就要离水远点,这是孝的体现! 这师兄疯了? 不仅到水边,还要划船去湖心钓鱼? 最最最让李思夔想不通的是,自己父亲是让徐鹤领着自己读书的,徐鹤倒好,每日就读书半个时辰,别的不是吃就是睡要么就是玩。 这种日子,以前压根不敢想象啊,虽然……好像……这种日子很痛苦的样子。 但…… 徐鹤也不解释,直接叫来丁泽,先让他帮忙雇条稍大点的船,然后去买只老鹅回来。 中午吃完饭,丁泽领着一个老船翁回来了。 见有了外人在,李思夔这小子顿时板着脸,强装官宦人家小孩那人设,不苟言笑得很。 那老船翁见到徐鹤,连忙要跪下磕头,口称秀才老爷。 徐鹤将他搀起温和道:“老人家,我想雇你家船几天,钱你不用烦,只会多给不会少的!每日里,你只要傍晚时驾船领着我们去找个钓鱼的好去处就行,我们钓会鱼就回来!” 老船翁心说还有这等好事,每天就驾个船出去个把时辰,一天的银钱就赚回来了,于是他连连点头。 约定好今日开始后,老船翁就告退了。 徐鹤叫来娟儿,让她取两根针和线来,又叫丁泽去老鹅身上拔根管毛。 李思夔好奇道:“你这又要作甚?” 徐鹤微笑不语,当着李思夔的面儿将针烧红,然后将针弯成鱼钩状。 李思夔哪里见过这新鲜事儿? 见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你这是在做鱼钩?” 徐鹤点了点头,接下来,又把鹅毛的管子切成小段穿在棉线上,再用棉线绑在钩上,一个最简单的钓组就完成了。 徐鹤带着李思夔亲自到后院竹丛中挑了两根青竹,自己用砍刀砍了,将钓组绑上,然后对李思夔道:“今天我们就用这两根杆子去钓鱼,晚饭的荤腥就全靠我俩了!” 李思夔到底是个孩子,一听到责任如此重大,顿时激动得眼睛冒光。 到了申时,徐鹤又把李思夔带到屋后阴凉地,挖开地面后,找了些蚯蚓。 初时李思夔还不敢抓这些蚯蚓,但经过徐鹤的鼓励,他最后竟然玩得兴奋不已,足足整了十多条。 回去拿香油和了米糠,一场钓鱼之行终于准备结束。 准备完,一大一小就这么兴奋地坐在前院等着老船翁来接他们,丁泽和娟儿兄妹见平日里一副读书人做派的徐鹤竟然也傻乎乎地激动不已,全都偷偷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老船翁来了,徐鹤拿起准备好的两顶草帽,然后一顶自己戴了,另一顶扣在李思夔的头上,两人提着鱼竿,拿着鱼篓,雄赳赳气昂昂跟出征的将士似的朝河边走去! 丁泽自然也是要跟着的,毕竟安全大于天,有会水的徐鹤、老船翁和丁泽三人,一个小屁孩就算落水也没什么大事。 第一卷 第237章 主打一个寓教于乐 上了船,徐鹤问了老船翁哪里鱼多。 老船翁道:“自然是水草多的地方!” 徐鹤让他指引了方向,便领着李思夔二人操桨划船。 李思夔这小家伙自然是拿不动桨的,但划不动也要划,挂在船舷边的桨,他甚至推都推不动。 推不动没关系,重在参与嘛。 老船翁在后面点篙控制方向,两人在舱边划桨。 李思夔刚开始还挺兴奋,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无比新鲜。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划累了,将桨放在一边,揉着酸涩的胳膊。 徐鹤这时却笑道:“原来你就这点力气?” 李思夔最受不了别人说他不行了,闻言赌气似的抓起船桨又划了起来。 有一说一,这小子虽然脾气挺大,但自尊心也很强,眼看着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滴,但他仍然死死抓着船桨不撒手。 老船翁在后面见了,心说这有钱人家的公子真是奇怪,小毛孩子使了吃奶的力气,船桨也就动了动,但这家大人还是让他不准撒手,这到底是游湖还是欺负孩子呢? 好不容易到了老船翁说的地方,果然,湖上讨生活的人寻找的钓场就是不一样,这里绵延着一片浮萍、水草,最是藏鱼。 下了锚后,徐鹤笑着问李思夔道:“师弟,怎么样?要不要休息?” 此时的李思夔小膀子跟电风扇似的都发抖了,但还是倔强道:“不休息,我要钓鱼!” 徐鹤竖起大拇指:“行,是个男子汉!” 说罢拿出混了香油的米糠递给李思夔教他打窝。 又将蚯蚓穿了,二人就一人一个钓竿坐在船头等着上鱼。 李思夔的竹竿短短、细细的,小小的人儿端着,这场面别提多好笑了。 老船翁一边看一边摇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户人家这么带孩子出来玩的。 就在这时,水面上的浮漂微微颤动。 徐鹤双眼微凝,等浮漂颤动了几下,直到突然一沉,他猛地提竿,一位小鲫鱼被他提出水面。 那鲫鱼浑身鳞片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挣扎的鱼身使得水花四溅。 但船头上的两人压根不在乎,李思夔更是比徐鹤还要激动,要不是鱼竿在手上,他恨不得跳起来拍手。 一尾鲫鱼到手,李思夔看着徐鹤手里的小鱼,眼中满是羡慕和嫉妒。 徐鹤将鱼放入鱼篓,转头对李思夔道:“我已经有收获了,就看你的了!” 李思夔这小家伙也不回话,抿着嘴,眼睛盯着湖面,就算光线折射使他眼睛发胀发酸,但他依然不敢乱动。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他的浮漂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李思夔激动得就想提杆。 谁知徐鹤一直在关注他那的动静,他小声道:“别急,等待!” 李思夔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徐鹤言听计从起来,只见他屏息凝神,甚至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突然,他的浮漂在湖面上一下子沉入水底,徐鹤道:“提!” 李思夔早就等着呢,闻言猛地抬杆,从湖下传来的重量此时此刻让他欣喜若狂。 “别激动,小心将鱼提起……” 李思夔连忙收敛心神,将杆子再次抬高。 看见了,又是一尾小鲫鱼,在李思夔的抬杆下,那条鱼离开水面落在船板上。 鱼刚落在船板上,就听噼里啪啦一阵挣扎。 这一幕让小小的李思夔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鱼儿。 徐鹤笑着帮他将鱼钩摘下,递给李思夔:“思夔,看,这是你钓的鱼!” “这是,这是我钓的鱼……”李思夔不敢相信地看着鱼儿,想去触摸但又不敢。 徐鹤干脆将鱼放在他的手上。 李思夔感受着手里的鱼儿挣扎,第一次觉得,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有趣。 等他亲手将鱼儿装进鱼篓,立马迫不及待地装蚯蚓、下钩。 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是老船翁选得地方好,还是这个时代资源好。 两人足足钓了二十多条鱼,搞得第一次钓鱼的李思夔信心满满,别提多激动了。 乘着太阳还未下山,众人开始回返。 一路上李思夔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仅仅半天,身上早没了上午那副【小大人】的样子,看起来天真烂漫极了。 李思夔这时一边划桨【其实就是晃晃桨】一边大声道:“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还会钓鱼!” 老船翁:“……” 丁泽:“……” 徐鹤笑道:“你也挺厉害啊,第一次钓鱼就能钓上来这么多!” 李思夔摇了摇头:“那不一样,我都是跟你学的,再说了,我还不会做鱼钩、鱼漂,下次你教教我怎么样?” 嗯,这不就是改变? 师兄叫得这么顺溜了! 等二人回到别院,李思夔缠着徐鹤问道:“师兄,明日咱们还去钓鱼好不好?” 徐鹤摇了摇头:“明日不钓鱼!” “啊……”李思夔失望极了。 徐鹤笑道:“明日我教你游泳!” 李思夔闻言眼睛都亮了,显然对明天更期待了。 到了晚上,徐鹤亲自教娟儿做了红烧杂鱼、荷包蛋鲫鱼汤。 自己亲手钓上来的鱼吃起来就是鲜美,李思夔觉得今天的晚饭比家里那些精心烹制的食物好吃多了,直接干了两碗饭。 吃完饭后,徐鹤笑道:“今天教你篇文章,明日看你能不能记住!” 李思夔哑然,这什么夏令营不是主打一个欢乐玩耍吗?兴致勃勃的时候提学习多煞风景啊! 这时,徐鹤背道:“予尝步自横溪,有二叟分石(分别坐在石头两旁。)而钓,其甲的鱼至多,且易取。乙竟日亡所获也。 乃投竿问甲曰:\"食饵同,钓之水亦同,何得失之异耶?\" 甲曰:\"吾方下钓时,但知有我而不知有鱼,目不瞬,神不变,鱼忘其为我,故易取也,子意乎鱼,目乎鱼,神变则鱼逝矣,奚其获!\" 乙如其教,连取数鱼。 予叹曰:\"旨哉!意成乎道也!\"敢记。” 李思夔一边听,一边想到自己下午钓鱼的经历,结合文中那【目不瞬,神不变,鱼忘其为我,故易取也】,心中好像摸到了点什么。 徐鹤看着小娃娃沉思,嘴角轻扯:“嗯,主打一个寓教于乐,教学效果不错!” 又:章尾古文是宋人林昉的《钓鱼记》! 第一卷 第238章 深夜鬼故事 到了晚上,因为李思夔尚幼,所以跟着徐鹤一起睡。 上了床,这小家伙累了一下午,但兴奋的睡意全无。 徐鹤见他不睡,于是问道:“今晚那篇文章听完后,有没有所得?” 一旁的李思夔道:“做什么事情,都要顺其自然,不能蛮干!” 徐鹤听完后顿时大吃一惊,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啊。 普通孩子听完那文章后,估计也就说出个“虚心好学,不能不懂装懂”之类的道理。 但这小家伙竟然能体会这么多。 “老师家有个妖孽啊!”徐鹤心中感叹。 忙了一天,徐鹤说完话就准备睡了。 谁知李思夔这小家伙到底年纪小精力充沛,他趴在徐鹤旁边,用手臂撑着身体对徐鹤道:“师兄,……” 徐鹤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见他嗫嚅踌躇不言,徐鹤忍着困意问道:“什么事?” 李思夔道:“师兄,我在家里睡前,娘亲都会给我讲一个故事!” “嘶……”徐鹤无语,怎么的,还得来个晚安吻呗? 他好奇地问这师弟道:“那你这几日来扬州,你娘没跟来,晚上睡觉怎么办?” 李思夔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爹给我讲咯!” 老师啊老师,没想到你人前一面,背后一面,哼哼,这算是被我发现了! 徐鹤问道:“那你想听什么故事?阿里巴巴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 李思夔连连摇头:“我才不想听什么小矮人,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想听钓鱼的故事!” 有完没完了,徐鹤心中哀嚎,怎么就跟钓鱼过不去了呢? 他在脑中搜索了半天,第一个想到的是小猫钓鱼的故事。 但一想,这么早慧的孩子,给他讲小猫钓鱼,估计他不爱听。 想来想去一时间还真没有什么好故事。 突然,他想到一个跟鱼有关,但又很有趣的故事。 “思夔啊,下面我讲一个故事,故事里面有鬼,你听是不听?”徐鹤坏笑道。 李思夔闻言,大夏天的立马拿被子将整个人捂好,只留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然后抱着徐鹤的胳膊道:“师兄,你讲吧!” 徐鹤:“……” 徐鹤的故事来自《聊斋志异》,只听他娓娓道来: 话说从前,淄川城郊有个姓许的人,一直以打鱼为生。他喜欢每天傍晚去河边,一边喝酒一边打鱼,倒也悠闲自在。 姓许的有个习惯,每次喝酒前,总会先斟上一杯酒向河里祷告一番,说什么河里的溺水鬼,也请来喝酒吧之类的话。 姓许的这个做法,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打鱼收获很少,而他却总是能满载而归。 有一天傍晚,许某又来到河边,刚刚祷告完又喝了几杯,只看见一个少年向他走来,还在他身边不远处伫立。 李思夔听到这,吓得一把掐在徐鹤胳膊内侧的软肉上。 徐鹤在黑暗中龇牙咧嘴了一阵,但还是维持着师兄的体面,继续道: 姓许的有了些许醉意,刚好一个人喝酒无聊,便请少年一起喝酒。少年也不推辞,两人便称兄道弟喝了起来。 夜渐深,但不知道什么情况,平素收成很好的许某,这天却空手而回,连一条鱼也没有打到,心里很是失望。 少年站起来对他躬身说:“谢谢您的款待,您也不要丧气,我这就去帮你赶鱼过来,很快就能有收获的”。 李思夔闻言:“师兄师兄,这少年是不是鬼?” 徐鹤白了他一眼,小家伙,我岂是那种剧透之人?你也太小瞧我了:“听不听听不听?不听我不讲了!” 李思夔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闻言连忙哀求道:“我不说话了!” 徐鹤哼哼两声,这才继续道:“少年说完话就朝下游走去,又过了一会儿,少年回来了,还告诉许某很快就有大鱼群会过来。 说来也很邪门,少年的话音刚落,许某就真的看到很多鱼游了过来,只见水下黑沉沉的一大片,许某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撒网。 每一网都能捞到十几条一尺长左右的大鱼,许某非常高兴,反复向少年道谢。” 听到这,李思夔忍不住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肯定是鬼!” 擦,毛孩子太聪明实在是没意思,讲个故事也不过瘾。 徐鹤暗自腹诽。 故事嘛还要继续讲的,哎,自己都讲了一半了,不讲完有点亏。 “少年要离开了,许某便想送几条鱼给他表示感谢。可少年不要,还说什么经常喝你的好酒,这一次不过是礼尚往来而已,无需挂齿。又说只要不嫌弃,今后还会常常相见的。 姓许的心里纳闷,自己和少年不过是第一次喝酒,怎么弄能说“经常”呢?但不管怎么样,少年能帮自己打鱼,心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便想请教一下他的姓氏,也好交个朋友。 少年回答自己姓王,却没有名字,就让许某叫他王六郎,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许某卖掉了鱼,所得的钱比以前多了很多,就多买了一些酒,以便款待自己的新朋友。” 晚上,许某又来到河边时,王六郎早已等在那里了。于是,二人便席地而坐对饮起来。喝完酒,王六郎又去给许某赶鱼过来,收获依旧很大。就这样,两人的交往就过了半年。 这一天,许某按照惯例拿了酒到河边,王六郎虽然也依约而至,但却满脸悲伤,说是很快要离开这里,朋友一场,实在不舍。 许某心里很奇怪,便问王六郎为何突然要远行。 王六郎考虑了一会,便对他说:“你我一见如故,半年来的交往也是情谊深厚,可以说是亲如兄弟,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该隐瞒,现在就如实相告,您别害怕哦”。 到了这里,徐鹤终于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开始颤抖了,他得意一笑:“小样,毛孩子终于知道害怕了!” 接下来,徐鹤把王六郎宁可自己无法入轮回,也不远带着孩子的妇人顶替自己成为水鬼,最后成为土地,跟渔夫再次相见的部分说了。 李思夔感叹道:“师兄,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种好鬼?你这故事出自哪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开玩笑,这可是另一个时空中,清朝蒲松龄写的《聊斋志异》中的故事,这个时空的小家伙怎么可能听过? 突然,徐鹤眼睛一亮,嘿,大晚上给孩子讲故事还讲出个商机来! “思夔,睡吧!师兄还要起来写点东西!” 李思夔心中大为震动:“难怪师兄是小三元,懂得又那么多,这么晚了别人休息他用功!父亲果然是为我好,我要好好跟在他后面学习这种精神!” 只是李思夔不知道的是,下一刻徐鹤坐在案前铺纸磨墨写下三个大字《考城隍》! 第一卷 第239章 书坊 之所以徐鹤突然有了这个打算,其实是因为府试结束之后,他曾与储渊等人在扬州逛书铺。 在书铺售卖的书籍中,除了日常的释道儒经典,最常见的还有科考的程文以及、志怪类的书籍了。 但这些书经营的方式其实是有差别的。 比如科举用的书,那是只卖不借,因为害怕读书人拿回去摘抄。 但、志怪类的书籍则又卖又借,而且生意还非常不错。 因为相比于宋元及更早之前,如今这个时代读书认字的人更多。 识字后,大家对于精神世界的探求就比任何时代都要高很多。 徐鹤当时随手翻了一些这个时代的。 可以说套路性比较严重,大多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志怪类的与其说是,不如说是创作者用笔记的口吻写成的故事。 荒诞,且逻辑不清晰,想从故事里得到些做人的道理更是想也别想,反正主打一个恐怖,要么罗列漫天神佛鬼怪。 而蒲松龄的故事就不一样了,《聊斋》虽然是志怪传奇,但在真实反映现实社会这一点上,他超越了任何朝代的同类作品。 就比如跟六朝志怪相比,虽然后者也反映社会疾苦和婚姻制度的罪恶,但《聊斋》这方面的作品更多,内容更深入。 比如其中如着名的《促织》,《席方平》,《梦狼》,《梅女》、《鸦鸟》、《公孙夏》、《潞令》、《崔猛》、《商三官,《红玉》、《石清虚》,《向果》等篇,都要比六朝志怪中的同类作品写得更入木三分。 再拿聊斋跟唐人传奇相比,后者多集中描写男女青年谈恋爱的悲剧,但聊斋不仅写礼教对人的迫害,还有积极的一面,比如写男女对爱情的执着追求。 这显然比唐人传奇更胜一筹。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聊斋》好看啊,而且市场上没有这一类的。 人无我有,那就是赚钱的壁垒。 徐鹤就这么兴奋的写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李思夔起床时,他发现师兄竟然已经起床坐在窗边用起功来。 看看,什么是差距? 这就是差距啊! 师兄博览群书,是南直隶开国第一个小三元,如果是别人,早就被这头衔迷了眼。 但自己的师兄,竟然还是如此用功。 反观自己…… 仗着脑子灵活,看书过目不忘,就自以为了不起,往日里常常有偷懒的念头。 李思夔满腹心思地下了床来到徐鹤案边。 只见师兄案上堆了厚厚一叠纸稿。 见师兄正在【用功】,李思夔悄悄将纸稿最上面的一张拿了下来。 可他刚看一眼,顿时整个人都不好。 只见纸稿上面写道:“乡人吕某,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血水沾颐。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噬其头,尾尚婉蜒于口际。” “呕……”李思夔看完后扶着案就干呕起来。 动静惊醒了正在【创作】的徐鹤,见到是李思夔,徐鹤笑道:“起来啦,洗漱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锻炼后用早饭。” 听到早饭,李思夔干呕得更厉害了。 徐鹤刚开始还有些诧异,以为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肠胃炎了。 可当他看到李思夔手里自己刚写的那个稿子,顿时笑了起来。 原来这个稿子是《聊斋》里的《蛇癖》一文。 说的是蒲松龄的同乡王蒲令的仆人吕奉宁,这个人有吃蛇的嗜好。 他每次得到小蛇,总是整个吞下,就像吃葱一样。 遇见大蛇,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然后用手捧着吃,嚼得清脆有声,血水沾满两腮。他的嗅觉非常敏锐,曾有一次,他隔墙闻到蛇的香味,急忙奔到墙外,果然抓了条一尺多长的蛇。 当时恰好没带刀,他就先吃蛇头,蛇的尾巴还在口边蜿蜒扭动。 这要是放在现代,估计就是个异食癖的患者。 但那时候没人懂这个啊,大家都觉得这人挺怪。 志怪类嘛。 蒲松龄也不全是写些发人深省的故事。 这种故事其实很博眼球的。 毕竟徐鹤文抄这本书,本意是想着赚钱,老百姓们喜欢就是市场价值。 这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很像网络时代以前,书摊上的那些《全球奇人》,《吉尼斯记录》一样,与老板三轮车下面隐蔽抽屉里的书一起,都是移动书摊的畅销书! 徐鹤一把将李思夔手里的纸稿抽了回来,郑重放回原处,又小心用镇纸压了方才站起身来。 李思夔一脸恶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兄,我只听说过岭南人嗜食蛇类,海陵也有人吃蛇肉?还是生吃?” 徐鹤文抄《聊斋》,自然不会傻傻地将原文抄上。 原文开头是这么写的:“予乡王蒲今之仆吕奉宁,性嗜蛇。” 到时候万一有人真的追究起来,虽然可以托以虚构,但毕竟麻烦,所以徐鹤便随手改了。 苦恼啊,面对第一个读者,就要解释,很麻烦。 于是徐鹤道:“这不是我的乡人,也是我听说过的故事,以别人的口吻录了!” 李思夔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爹爹竟然来了个茹毛饮血的地方为官!” “……” 天边此时已经微微亮起,徐鹤领着李思夔洗漱完便出了门,按照【夏令营】的安排,这时候应该小跑一阵子。 但两人在早晨凉爽的晨风下,沿着柳岸一边走一边说话倒也惬意。 锻炼完,两人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吃饭,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丁泽前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商人打扮的读书人。 见到徐鹤,来人很是客气:“案首相公,您老可让我好找啊!” 徐鹤放下碗筷问来人道:“你是……” 来人赶紧笑道:“我是广陵书坊的掌柜,姓季,前几日特去海陵登门拜访,谁知贵府老夫人说您如今入了府学,这不,打听到了您在扬州的住处,特意再次登门叨扰!” “哦?”徐鹤道:“季掌柜寻我有事?” “特来求案首的文集,本书坊愿高价购入!” 第一卷 第240章 版权保护 这不巧了吗? 哎……?这不巧了吗? 瞌睡有人送枕头。 自己这边正准备做文抄公,那边书坊的老板就送上了门。 徐鹤其实对书坊老板登门早就有所准备。 这个时代的书坊里,历年院试、乡试、会试的高中者,书坊都会购买他们高中时的程文汇印成册,卖给读书人学习。 但院试这一层,可不是谁的文章都能入选的。 因为质量原因,书坊只会购案首的文章与历年乡试、会试的好文汇编成册。 不过这次广陵书坊的季掌柜亲自登门,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若是只要徐鹤一两篇文章,那书坊找个人过来就行。 果然,季掌柜道:“徐案首是咱们南直隶的第一个小三元,府试的文章我看了,每每想到【歌九德而间九功,雍雍乎凤鸟之和鸣也,而声孰尚之。舞九韶而协九奏,跄跄乎百兽之率舞也,而容孰尚之】这两句,我都不禁击节赞叹!” “所以,本书坊想将徐案首将县试、府试、院试的文章全都买下,然后再请徐案首选一二十篇平日习作之文一并编成册子!” “放心,价格方面我们按照往年南直隶中式进士的文章价格购之,一篇文章二两银子!” 徐鹤点了点头,书坊的规矩,他听谢良才说过很多次。 这个季掌柜出得价格可以说是很有诚意的。 想到这,徐鹤道:“这是好事啊,季掌柜稍待!” 说完,他转身进了书房,取出一叠文章出来递给了季掌柜。 这些文章前几篇都是自己考完录写下来的应试之文,别的则是与谢良才一起切磋时写的文章。 质量什么的都还是有保证的。 季掌柜突然拿了厚厚一叠纸稿,连忙喜不自胜地翻阅起来。 得了三个案首的文章自不必说,季掌柜看完后连连赞叹:“徐公子案首之名,名副其实,名副其实!” 说完,他又翻阅起徐鹤别的文章。 第一篇题目是《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这是一篇《中庸》题,大意是智慧、仁爱、英勇这三者是天下的大德行。 来看徐鹤的破题:“德行于天下,统言之而知人皆可以行道矣!”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就是【德】作为天下古今同得之理,总而言之,说明了人人都可以践行人伦之道。 季掌柜虽然是商人,但这个时代的书商,眼光不比普通读书人差,一看这破题,他顿时精神一震。 徐鹤这破题可谓之分严谨。 一下子就让人明白,他的这篇文章,不是说德,也不是说天下大道,而是重点突出一个【践行】二字。 也就是题目中的【达】字。 智、仁、勇是人的通性,是普遍存在于人身上的品格,无论贵贱、贤愚、圣凡,无不具有智仁勇的种子。 但【达】犹如车子,它的存在,或者说使命就是车子需要运载的东西。 那这东西是什么呢? 是【道】! 都说八股最重破题。 徐鹤用短短一句话,就说出了这么多的道理。 这文章不用看,下面的内容根本不会差。 这就是李知节所谓的【一字立骨】,提纲挈领。 季掌柜心道,若是都是这种水平的文章,那这程文集估计要大卖。 看完一篇,他又迫不及待地看了下一篇。 果然,徐鹤的水平可以说十分稳定,而且文风嬗变,不管是喜欢排偶还是散体,都能在这些文章里学到一些东西。 季掌柜当即拍板道:“徐公子,这些文章我们广陵书坊要了,我开价二两五钱银子一篇!但我也有个条件,这些文章,除了我们书坊,你不可以再卖给别人!” 徐鹤点了点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别以为在古代,就没有版权保护。 最少从宋朝时,对作者和书坊的着作权、版权保护就写入了法律。 其中,最有名的一件公案就是理学的大圣人朱熹。 南宋大儒朱熹作品一纸风行,自印自售《论孟取义》一书,却遭到浙江书商非法盗印。 朱氏气恼,忙向好友吕祖谦致信求助,希望身为地方官员的他出手相助,禁止翻印销售,并不惜告状打官司维权,以震慑小人嚣张气焰。 朱熹版权意识如此高涨,与其外祖徽州巨商祝确有关。 祝氏为宋代刻书大家,富甲一方,家产几占歙县县城之半,故时称“祝半州”。 早年丧父、被寡母抚养成人的朱熹耳濡目染,对出版行业自不陌生。 后人统计,朱熹一生出版收入不下两百多万贯,相当于七八十万两银子,富比王侯。 朱熹这位历史上刻书最多的大学者,儿子女婿负责经营,门生弟子参与协助。 后裔出版《朱子文集》八百年,独家垄断直到清代。 其他书坊只有羡慕的份,绝不敢染指盗印。 华夏已知的最早的保护版权的文件正是朱熹的表侄祝穆要求官府颁发的。 祝穆开刻自撰的地理着作《新编四六必用方舆胜览》共有71卷,雕印成本惊人,为防竞争对手嗜利盗版,他于南宋嘉颐二年(公元1238年)请求两浙路转运司与福建路转运司颁发榜文:“穷年矻矻,接手自抄录,寝食为废,乞行约束,庶绝翻版之患。” 祝穆特意在自序后附上榜文,警告盗版者:一旦发现,有权告发,追人毁版,严惩不贷。 有了法律撑腰,他的作品销售量自然水涨船高。 元人方回的《灜奎律髓》记载:“蜀中人士来购,一次竟以千部计。” 但你想要保护版权,其实是要去衙门报备的。 当然,其中上下打点,花费着实不少。 这也从侧面反映,季掌柜对徐鹤程文集的销量十分看好。 确实,最少在来年乡试之前,像徐鹤这种案首的文章都是十分畅销的。 更何况徐鹤还顶着个【小三元】的名头,估计书籍一旦出版面世,别的地方不说,南直这一块绝对洛阳纸贵。 这真不是吹牛,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想从徐鹤的文章中摸索出杨寅秋这个大宗师的口味,以待来年临摹文风,投其所好。 谈完了正事,季掌柜爽快付了钱,又请了这块儿的甲长做了中人,双方签署合同,等交到衙门,这售卖文章的合同就算正式成立了。 季掌柜笑道:“徐公子之才,想必来年乡试必登桂榜,到时少不得还得上门叨扰。既然这样,在下先告辞了!” 徐鹤笑道:“季掌柜,稍等,我这还有点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第一卷 第241章 于公 说完,徐鹤又从卧室里拿出一张纸来。 季掌柜笑道:“徐案首,你这还有佳文,待我下次再来可否?” 他以为徐鹤赚钱赚上瘾了,想一次多卖些文章。 但说实话,程文在某种程度上卖的也就是个噱头。 人家听说徐鹤小三元的名头愿意买单。 但毕竟徐鹤只是个生员,又不是国朝翟、唐那样的八股文大家。 书里文章多了,成本自然也就高了。 读书人可能愿意花个几十枚大钱买一本小三元的程文回去长长见识。 但未必舍得为此花更多。 有这钱,买八股制艺大家,或者历年乡试、会试中式士子的文编不是更香? 徐鹤知道他误会了,于是笑道:“季掌柜,你先看过再说。” 季掌柜狐疑地接过那张纸,只见页眉上写着《妖术》二字。 看到这,他茫然抬头看向徐鹤,眼神中有些许疑惑。 徐鹤估计这季掌柜心中肯定在想:“这徐案首年纪轻轻正是读书要紧的年纪,怎么跟妖术扯了关系?” 不过季掌柜又是读书人,也精通商贾之事,自然十分精明,他压下心中疑惑看了下去。 《妖术》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于公的侠士上街,遇到了一个远近闻名的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对他说:“你三天内必死!” 于公大惊。 算命先生又说:“我可以帮你化解劫难,但要十两银子作为报酬!” 于公心想,生死有命,人力亦有穷时,于是就没有掏钱。 于公的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劝他花钱消灾,于公没有理会。 转眼过了两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到了第三天晚上,于公正准备睡觉,突然看见窗户缝里钻进一个小人,一落地便跟正常人一般大小,手里还拿着武器。 于公看得毛发皆竖,挥剑劈砍那人,那小人瞬间被砍成两节,仔细一看,竟然是个纸人。 于公见状不敢再睡,只能坐在床上等待。 几刻钟后,又有一个怪物从窗户怕了进来,龇牙咧嘴,于公再次挥剑砍向那怪物,那怪物被砍中后竟然发出碎裂的声音。 于公一看,只见地上躺着一个土偶,已经碎成几块。 于是于公躲在窗户下监视外面的情况,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巨大的怪物,那怪物用手推着墙壁,房子都被他推得摇晃起来,仿佛马上就要倒塌一般。 于公大惊,连忙冲出门,只见那怪物手上拿着弓箭,一见到于公出现,引弓就射,于公一扑在地,躲开弓箭。 那怪物有抽出腰间大刀来砍,于公奋力迎击,激战中砍中怪物的肋下,只见怪物一僵,倒地变成了一个木偶。 于公仔细一想,这才明白怪物都是算命先生派来加害他的。 于是第二天,于公和朋友一起到算命先生家中,将他扭送到了官府。 看到这,季掌柜突然发现,故事结束了,自己竟然意犹未尽。 他拿着这张纸问徐鹤道:“这故事在市面上闻所未闻,难道是公子所撰?” 徐鹤微笑点头,问道:“季掌柜觉得这故事如何?” 季掌柜难以置信地反复看了徐鹤几眼,这才喃喃道:“公子真是博学多才,文章做得好,故事更是讲得妙!” “算命先生先以恐吓之言想唬这于公,事未成,则加害于人,想想让人不寒而栗!” 丁泽在旁听到季掌柜念出的故事,神色有异道:“公子,我们栟茶也有个算命先生,他也会经常做出这样的预测,很多人都吓得给他送钱送物,想要逢凶化吉!” 季掌柜赞叹道:“没错,这样的事情如今太正常不过了。但不同的是,那些算命先生没有故事里的这位凶狠罢了!但这故事妙就妙在,教人不要轻信这些江湖术士的话!” “徐公子的这个故事,不仅劝导世人,还精彩异常,你看这段……” 说完他手指着纸上一段文字念道:“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弯矣。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 “这一段描写跟巨鬼的大都简直精彩异常,比那些市肆里说书的人家都精彩,让人读之难罢!” 徐鹤笑了,开玩笑,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为什么称之为经典。 就从这篇《于公》来砍,他采用了故事最经典的结构,开头就是一个悬念,算命先生说于公三天必死,那于公真的会死吗? 接下来就是三场跟小怪的战斗,一场比一场激烈。 最后上门去抓大boss……算命先生,终极之战于公用黑狗血破了算命先生的隐身术。 这故事在后世不就是典型的好莱坞大片? 节奏简直太紧凑了。 而这个时代的志怪,很少有能达到这么紧凑的故事节奏,很多都是咿咿呀呀、之乎者也。 “徐公子,你这还有别的故事?”季掌柜这次算是寻到宝贝了。 程文虽然需求量不小,但跟好的故事书比,显然赚头小多了。 徐鹤从房中拿出昨晚一夜的成果。 季掌柜是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忘乎所以。 最后干脆坐在花坛边缘,一点形象都不顾及了。 等他一口气看完放下纸稿,当着徐鹤等人的面道:“徐公子笔下的这些故事,非独文笔之佳,独有千古,第一议论醇正,准情酌理,毫无可驳。如名儒讲学,如老僧谈禅,如乡曲长者读诵劝世文,观之实有益于身心,警戒顽愚。至说到忠孝节义,令人雪涕,令人猛醒,更为有关世教之书。”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这些故事,不仅看得爽,还能教育人。好,非常好! 说完后,季掌柜郑重道:“徐公子,就这么多了吗?” 徐鹤道:“还有很多故事没有录下!” “啊……”季掌柜脸上全是不能一睹为快的遗憾,“那公子录完需要多久?” “半月吧!”徐鹤不想把自己逼得太急! 季掌柜当即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徐鹤面前:“徐公子,这是定钱,你这些故事,广陵书坊订下了!” 李思夔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师兄随便写了几篇志怪故事得来的定钱,就抵得上他老爹大半年的工资收入了。 这,这这…… 众人本以为徐鹤会当即拍板,谁知徐鹤笑道:“季掌柜,给你们广陵书坊刊刻没问题,但我有两个条件!” 季掌柜连忙道:“徐公子您说……” 第一卷 第242章 李思夔的三观被刷新了 徐鹤沉吟片刻后对季掌柜道:“季掌柜,此文署名不能是我!” 季掌柜还以为多大事儿,连忙点头应下:“没问题!” 这个年代,写这些志怪、香艳的作者其实都是些读书人,更有甚者,有举人专门写些情色来卖,靠着这个发家致富了。 为了维持读书人的人设,大家肯定不会以真名示人,多是起个怪兮兮的名字。 譬如……兰陵笑笑生! 有人觉得《金瓶梅》是王世贞所着。 王世贞是谁?那可是明代嘉靖朝的大名士,因为祖籍太仓,又称王太仓。 王世贞在当时号称文坛盟主,在经学方面颇有建树,道德文章那是天下数得上的。 可如果《金瓶梅》真是王世贞所述,这个消息可想而知有多爆炸。 所以就算是他所着,他也不可能以真名示人。 《金瓶梅》的作者还有贾三近说、屠隆说、李开先说,这几位都是中过进士、做过官,且官位还不低的主儿。 总之,不管是谁,写这种书,就没有真面目示人的。 那么,有人会问,这广陵书坊的老板不就知道吗? 徐鹤万一将来发达了,他以这个噱头炒作这本书,那还不是得暴露? 有这种可能! 所以徐鹤选择《聊斋志异》是有原因的。 《聊斋》看起来都是些志怪,也有些男女情爱方面的内容,但所述却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社会现实,跟前代的志怪相比,内容的深度上可以说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说白了,就是虽然《聊斋》是志怪神鬼,但三观很正,读者会从书里学习到的东西是真善美。 既然是真善美,徐鹤就不怕人说他不务正业。 随着自己名声渐大,《聊斋》说不定还会成为后世有关他的一段佳话。 徐鹤点了点头:“笔名就叫【蒲松龄】吧,书名叫《聊斋志异》!” 季掌柜用怪异的目光看向徐鹤,别人起名都是xx生,xx老人,xx叟,这个徐公子怎么用了个好像真名的笔名! 不过每个人癖好不同,季掌柜也不想深究。 徐鹤这边的打算也很简单,实惠都得了,署名权总不能再拿别人的吧?那岂不是太过分了? 说完了第一点,徐鹤竖起第二个指头:“季掌柜,这本书的稿子我免费给你,但你要去衙门报备,不许翻刻,之后每售一本的收益,我要一分利!” 季掌柜眼睛一亮,以往的读书人都是钱货两讫,一笔头的买卖。 没想到这个徐公子竟然要跟他对赌。 没错,这就是对赌。 只有对自己作品的市场很有信心的作者才会选择跟书坊,用这种结算方式。 书坊自然乐见其成,一笔钱不花,什么风险都不用担,书卖得好,大家都能赚钱。 说不得,季掌柜又去请来了保人,签了合同后喜滋滋地走了,并且约定到了时间,他派人上门拿稿子! 徐鹤处理完这些事情后发现,李思夔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笑道:“师弟,怎么了?看我干嘛?” 李思夔道:“我爹说你这个书生不是个纯粹的读书人,这话果然不假!” 哈……老师竟然还有背后说人闲话的癖好! 徐鹤笑道:“人生在世,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书生也要吃饭的!” 不过李思夔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徐鹤,随着自己身份的改变,这些事情不能再由自己亲自出面了。 一是因为自己读书人的人设,你在这个时代,如果天天蝇营狗苟,那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二是自己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要做的事情很多,《聊斋志异》还只是个开头,一想到文抄大业,道阻且艰啊! “须得有个人专门帮忙出面处理这些琐事!”徐鹤心中暗想,“丁泽不行,他做个长随还可以,孔武有力,等闲几个大汉近不得身,但毕竟文化水平不高,这些事他处理不来!” “亮声贤弟,我还以为你住在李通判衙中不回来呢!” 徐鹤听到来人的动静嘴角轻扯:“最恰当的人选这不就来了?” 这时,吴德操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院中的早饭,顿时两眼放光。 他也不客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熟不拘礼得进了厨房拿了碗筷出来坐下了。 徐鹤也不在意,关于将来请吴德操出面的想法他也不会当场说出来。 “娟儿妹子,帮哥哥打点稀饭来!”刚刚坐下的吴德操拿着碗朝后院就是一通喊。 娟儿气咻咻地从后院里出来,看到吴德操时,那小俏脸上布满了寒霜,她搞不明白,徐公子到底怎么了? 这姓吴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混吃混喝也就算了,天天没个正行,偏偏还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似的,对她也是吆五喝六! 但在公子面前,娟儿虽然不悦,但还是谨守一个下人的本分,主人没说话,她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只见她端了一碗稀饭出来,“哐”的一声放在吴德操面前。 吴德操也不生气,脸皮颇厚地朝娟儿拱了拱手道:“娟儿妹子有劳了!” 说完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呼噜呼噜”喝了起来。 李思夔又傻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兄,怎么还有这样子的朋友? 老爹说择友要谨慎,不是方正君子就不要来往。 可…… 总之,来到师兄这里后,这里处处透着新鲜劲儿,让李思夔这两天里目不暇接,困惑又新奇。 吃完了饭,吴德操这才发现李思夔:“这个小娃娃是谁啊?” 李思夔小孩子最讨厌别人说他小,闻言朝他怒目而视。 徐鹤道:“这是我师弟!” “哦!你师弟……” 突然吴德操反应过来:“这是李通判家的公子!” 李思夔见状,心说这人前倨后恭,太现实了吧!心中对吴德操更是不喜,干脆转过脸不去看他。 就在这时,突然别院门又被敲响,丁泽去开门后领着一人匆匆回来! 徐鹤看到来人,顿时紧张得“唿”地站起:“勇伯,你怎么来了?我大伯父……” 没错,来人正是徐家的门子徐勇! 第一卷 第243章 起复 徐勇见徐鹤紧张,赶忙道:“鹤公子勿惊,大老爷身体渐好,没甚事!” 徐鹤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徐嵩对他有提携之恩,也是徐家能在复杂两淮中矗立不倒的擎天之柱。 所以,徐嵩的安危牵动了每一个徐家人的心,当然也包括徐鹤。 不过,他见徐勇神色郑重,知道海陵那是有事发生了,所以他把徐勇领入后院。 刚到后院,他亲自端了杯茶给徐勇后问道:“勇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徐勇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大老爷没有跟我多说,只是昨晚突然宅子被人围住,然后有人求见大老爷,大老爷见了那人后,等那人走了,围住咱们徐府的人也撤走了!” “等今天一早,大老爷便着我来扬州寻你!” 徐鹤皱眉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徐勇道:“跟大老爷见面的人我没看见,但围着徐家的都是军伍之人!” “军伍之人?”徐鹤第一反应就是盐场事发,皇帝秋后算账。 但一想,好像又不对,徐嵩已经将纲册中徐家的部分转渡给沈家了,虽然其中还有些手尾,但为了两淮盐业的银子,皇帝也不会在这时候轻动徐家。 况且,徐嵩的策略就是摆明了我不想掺和赚钱的事,你们想赚也别来惹我,这肯定跟各方势力没有任何利益交割,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不过既然徐嵩相招,那肯定是有大事。 吃完饭后,他叫娟儿帮自己和李思夔收拾东西,就准备回海陵去了。 吴德操见状,嗫嚅了半天,似乎想要跟着一起,但又有些不好意思。 徐鹤见状,心知他肯定花光了银子,自己一走便没地儿混饭了,于是徐鹤笑道:“耀臣兄,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海陵玩两天?” 吴德操闻言惊喜道:“那好那好,到了地儿,亮声有什么趋驰,但请吩咐!” 李思夔撇了撇嘴道:“都到了师兄家乡,哪还需要你一个外乡人【趋驰】?想去蹭饭就直说!” 这一番话,顿时让吴德操闹了个大红脸。 徐鹤见状皱眉训斥道:“思夔,耀臣兄是我的朋友,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李思夔闻言,明显不服气地转过头去,但也没多说什么! 徐鹤转头对尴尬的吴德操道:“耀臣兄,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 吴德操嘿然自嘲一笑道:“亮声,实在是让你见笑了!” “朋友有通财之义,耀臣兄勿要在意!”徐鹤安慰道。 这次回乡,没了小二的船,徐鹤便叫丁泽去车马行租了三辆车子,其中一辆由他跟李思夔坐,另一辆则是徐勇、丁泽和吴德操,最后一辆,考虑到娟儿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所以由她独乘。 丁泽从没见过哪个主家竟然为下人如此破费的,坚持让娟儿坐他们车上,这样就少雇一辆车了。 徐鹤摇了摇头道:“娟儿是丁大哥的妹妹,我从来没把你们兄妹当成下人,那丁大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岂有让自家妹子跟男子混坐一车的道理。” 徐鹤的这番话,顿时让丁泽心中感动不已,但他沉默寡言,语言上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心中对徐鹤好感更甚,暗暗发誓要护得这位主家周全。 至于娟儿,对徐鹤的观感就更好了。 徐鹤知书达理,从不会跟别的男人一样,遇到她就恨不得将眼珠子挂在她身上,反而对自己真的做到了很客气,客气的都不像是对待下人那样。 这一度让娟儿怀疑,这徐公子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但观察了几次后娟儿发现,徐鹤似乎对身边人都十分客气,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扬州到海陵陆路虽然不远,但麻烦的是中间有几条河流,马车需要一辆辆摆渡过河,这使得速度慢了许多。 直到晚上快关城门时,徐鹤方才进了城。 刚进城,徐鹤让丁泽护送李思夔去十胜街住下,自己则随徐勇往凤凰墩赶去。 再次见到徐嵩,徐鹤真的很是诧异。 侯德胜到底是如皋名医,大伯的病情似乎一日好过一日。 前阵子虽然可以勉强下床,但走动还是需要人搀扶的。 这次见到徐嵩,对方竟然可以坐在堂中的椅子上跟他见面了。 徐嵩见到徐鹤,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问道:“怎么样?府学还习惯吗?” 徐鹤在徐嵩面前,现在也很放松:“别的都还好,就是吃得太差,晚上都是按着肚皮才能入睡!” “哈哈哈!”徐嵩笑道:“那下次再去,我让徐勇隔三岔五送点荤腥过去!” 让个瘸腿老军这么折腾,徐鹤自然不会答应的。 两人说了会闲话,徐嵩便说出了让徐鹤回来的原因。 “昨日太子张琰来了!” “谁?”徐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嵩又重复了一遍。 “他来干什么?”徐鹤问。 徐嵩淡淡道:“去淮安府盐城县白驹场亭代天子祭孝陵!” 徐鹤恍然,张士诚是泰州白驹场亭人,但在这个时空中白驹场亭则属于盐城县。 盐城这时候还不是跟淮安、扬州同一级别的行政区划,盐城属于淮安府下辖,白驹场亭在后世则是盐城市大丰区白驹镇这里。 张士诚死后并没有葬在金陵,山陵被他修建在了家乡。 徐嵩这时道:“太子除了去祭太祖,其实还有个任务,就是来看看老夫的身体如何!” 徐鹤诧异道:“陛下还有这份心?” 在他的认知里,至正帝是个十足十的自私鬼,怎么可能会想到一个致仕的老臣。 果然,徐嵩微微一笑:“看望我的身体,并不仅仅是皇帝的意思!” 徐鹤满脸问号,不知道这太子殿下到底搞什么鬼。 可是,接下来徐嵩的话差点让坐在椅子上的徐鹤跳将起来。 “朝廷有意起复我任吏部尚书!” “什么?”徐鹤惊呆了。 不说徐嵩前阵子差点撒手人寰,身体刚刚好些,朝廷里就对他动了心思。 紧接着,他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是谁的意思?” 第一卷 第244章 复杂的关系 徐嵩道:“前阵子有消息传出,说是谢道之和现任吏部尚书李希颜要入阁。” 徐鹤点了点头,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他确有耳闻。 据说这是首辅秦砚为了在内阁中排挤次辅夏阳秋所以才引援入阁。 吏部尚书李希颜是秦砚的人,不过此人精明干练,入阁的呼声一直很高。 而谢道之这个大理寺卿,跟几位阁臣相处得都还算比较愉快,是朝廷里出了名了不党之人。 秦砚引他二人入阁,显然李希颜才是目的所在,谢道之顶多算是个搭头。 如今看来,李希颜入阁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了。 徐嵩道:“我估计,这应该是首辅那边的意思,毕竟李希颜要入阁,他推我上天官的位置,显然是觉得我在为官之时,跟他家是邻居,这么多年也一直有书信往来……” 徐鹤点了点头,徐嵩严格来说,并不是站哪位大佬那边的,跟秦砚的关系,也顶多算是邻居、同年,徐嵩不是秦党之人。 但若是李希颜入阁,那么跟秦党走得不是很近的徐嵩顶替他的位置,是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不过,我估计朝廷要处置陆云了!”徐嵩的一句话再次让徐鹤愕然。 “大伯,你怎么猜到了?” 这句话问完,徐鹤就后悔了,徐嵩是什么人? 别看他现在就是个小老头,但在四十岁时,那可是敢带兵亲自进剿匪贼的猛人。 徐勇是怎么瘸的? 就是为了护卫徐嵩周全,生生被湖广的贼人砍断脚筋才变成今天这样。 而且徐嵩不仅在湖广任上,在任工部尚书前直隶巡抚任上,剿匪、备虏样样精通,是朝廷出了名的知兵之人。 “陆部堂若是垮台,朝廷难道要任用大伯收拾东南这个烂摊子?”徐鹤想到这摇了摇头,“不可能,若是真是如此,兵部尚书才是个好位置,而不会让他充任吏部天官!” 徐嵩接下来的解释算是解开了徐鹤的迷惑:“我估计秦首辅是想用李希颜排挤夏阳秋,将夏阳秋赶出朝廷后,拉我入阁,主要是参赞军事。” “入阁!”徐哥震惊了,徐家虽然也算官宦世家,但还没有出过一个阁臣呢! 突然,徐鹤又想到一个问题:“大伯,我记得三辅吴兴邦是扬州府兴化县人,若是首辅最终的目的是引你入阁,那吴兴邦怎么办?” 按例,内阁中肯定是不能出现乡党的,秦砚也不会让徐嵩和吴兴邦两人团结起来,把他挤走。 徐嵩点了点头:“所以暂时他给我的位置是吏部尚书,夏阳秋只是他重组内阁的第一步,显然,他对吴兴邦也有了想法。” 徐鹤疑惑道:“大伯,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吧!说不定人家就是想让你呆在吏部呢?” 徐嵩微笑道:“也有可能,这谁说得准呢?我又不知道首辅大人心里的想法,这些都是你大伯母的兄弟写信分析的!” “张士云,字从龙,是三辅吴兴邦家中的西席!” 徐鹤一下子想起当日骚人兄对自己说的话。 不对不对不对,徐鹤想得有点脑袋疼:“我要捋捋!” 秦砚想让大伯做吏部尚书,目的是为了让他入阁挤走夏阳秋、吴兴邦。 吴兴邦又是大伯的乡党,大伯的小舅子在吴兴邦家作西席。 吴兴邦写信告诉大伯,首辅是想让他入阁挤掉自己。 …… 那既然都知道首辅秦砚的意思了,为什么吴兴邦还要告诉大伯这件事呢? 秦砚难道不知道大伯和吴兴邦是乡党?两人关系匪浅?这显然不可能。 卧槽……越想越复杂。 脑子要炸。 突然,徐鹤似乎有点懂这些大人物的想法了。 秦砚是在赌人性,他在赌徐嵩会为了阁臣的位置,把乡党吴兴邦挤走。 吴兴邦也在赌人性,他在赌徐嵩会看在乡党的位置,不要起复,或者说,起复了也别入阁! 特么,大人物果然都是蔫坏蔫坏的,想出来的主意全都是阳谋。 事情归根到底,这就要看徐嵩怎么想了。 徐鹤把自己刚刚的想法对徐嵩说了出来。 徐嵩听完后,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他没有直接告诉徐鹤自己的想法,而是又问道:“你觉得太子此行是何目的!” 徐鹤眼睛一亮,他早听说过,夏阳秋是太子党,太子不可能不知道秦砚让徐嵩起复的目的。 那么,也就是说,太子与夏阳秋之间产生了隔阂,最少,太子不看好夏阳秋能斗过秦砚了。 他此行专门绕道海陵,其实是提前下注。 他是在赌徐嵩万一起复,入了阁后,能不能代替夏阳秋,往自己这边靠拢,就算徐嵩不入阁,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也是六部中最重要的位置,掌握了吏部,他就控制了官员的任免。 “他肯定是来找大伯下注来了,对您少不得一番嘘寒问暖!”徐鹤笑了! 徐嵩点了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位太子殿下,怎么说呢? 有点聪明,但不多。 徐嵩道:“你想知道我怎么回答太子的吗?” 徐鹤看着徐嵩眼中笑意,突然心有所悟,他笑着对徐嵩道:“我猜大伯肯定当面拒绝了起复!” 徐嵩眼中露出激赏之色,口中夸赞道:“鹤儿真是智谋之士,来,说说为什么我会拒绝!” 徐鹤道:“形势未明,夏阳秋还在阁臣之列,贸然答应,万一次辅大人调转枪口对准我们徐家,得不偿失!” 徐嵩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徐鹤道:“三辅那里,我们不好过早表明态度,但为了不让他忌惮,此事还是先拒绝的好!” 徐嵩脸上笑意更甚。 “还有一点,我听勇伯说,当晚太子带来了很多人护卫其安全,保不齐其中就有锦衣卫或者宫内的耳目,在太子面前表态,会让宫里觉得咱们跟太子暧昧不清,此乃人臣大忌!” 徐嵩“呼”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徐鹤道:“若你不是徐家子弟,我还真有点害怕你这个多智近妖的家伙!” 徐鹤哈哈笑道:“大伯,这么说来,你是准备起复,但不准备现在起复,对不对!” 徐嵩也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对了!”徐嵩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徐鹤道:“这次专程叫你回来,是因为有人来府上说是要见你,你跟薛家是怎么认识的?” 薛家,徐鹤认识的徐家只有山阳侯府薛永志了,徐鹤便把那日簪花宴,抛去秦淮河那段告诉了徐嵩。 徐嵩点了点头:“薛永志跟着太子一起来的,他没有跟太子一起去孝陵,倒是留在了海陵,说是要着人去扬州请你回来一趟,如今他们就住在馆驿之内,你一会儿去见见吧!” “是!”徐鹤躬身告辞。 临走前,徐嵩道:“咱们读书科举之人,跟勋戚宗室不要走得太近,会让一些人误会的!” 徐嵩的话意味深长,徐鹤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于是点了点头,请安告退了! 第一卷 第245章 产业规划 大伯虽然让自己跟勋贵之家保持距离。 但徐鹤觉得薛永志这人其实还不错。 最少没有少侯爷的架子,待人接物还算顺眼。 当然权贵子弟徐鹤也算见过几个。 就拿骚人兄来说吧,他给人的感觉就是班级里的中等生,跟你一起打游戏、写作业,感情甚笃。 沈瑄则是那种优等生,处处温良恭俭让,学习成绩也很好,是老师心中班长的不二人选,但玩在一起总觉得对方跟自己隔了一道墙,不好交心。 薛永志呢,就属于班级里孔武有力的学习委员,还是学校的教职员工子弟,凑在一起吹吹牛逼打打架,大家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混在一起也不觉得违和,毕竟一起揍过人,革命战友了属于。 从徐府出来后,徐鹤没有第一时间赶去驿馆,毕竟天色不早了,这么晚登门,有些打扰别人休息。 到了家中,徐鹤跟甲长大伯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自然是要把最近的账目盘一盘的。 现在白糖的生意,北扩展到淮安府,南则到了通州。 虽然速度不快,但总算稳健。 白糖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玩意儿,想要守住这个赚钱的路子,细水长流方是上策。 扩展得慢,但盈利却一点都不少,这几个月来,光是徐鹤这边的收益就达到了五千两。 五千两,听起来好像就那么回事。 但如果徐鹤想要做个地主老财,说不得,徐家村的上好水田他这一千两都用不完,当然,那也得族里同意售卖才行。 加上钱裕每月亲自送来的惠宾楼的进项,徐鹤的个人资产估计在海陵县能比过他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不过,这是指个人财富。 海陵县的大家族不少,更有徐家这样的巨无霸,跟他们比起来,自己那点银子,不过是儿戏而已。 今晚甲长大伯之所以找来,其实是因为白糖售卖出现了问题。 平时就他跟徐鹏两人出门贩卖。 但现在经营范围扩大,淮安府各县都打开了市场,通州那边州城里的几家南北货铺子也要供货。 好不容易打通了贸易渠道,那就要靠稳定的货源维持住,那么问题来了。 甲长大伯父子两人又得忙生产,又得忙销售,钱是赚到了,人也累得不行。 徐鹤想到此节,于是让丁泽去惠宾楼找来钱家父子。 钱裕听说想让他下月开始负责售卖白糖,顿时摩拳擦掌,嚷嚷着大干一场。 这件事其实早就提上了日程,只不过徐鹤一直忙于举业,没有时间打理。 钱家父子又因为白糖这件事太过重要,过分关心的话,他们怕徐鹤多想,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开口。 如今徐鹤自己提出,钱裕立马兴奋极了。 他早就跟着钱继祖给他请的师傅后面学了很久了,一直在等着实践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恨不得明天就开始行动。 钱继祖还是担心儿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为了让徐鹤放心,拍着胸脯保证,会让自家签了死契的掌柜帮忙跟车照应。 徐鹤对此很是满意。 说完了白糖,正好钱继祖也在,他对钱继祖道:“钱大伯,这些阵子惠宾楼的名声都已经传到了金陵,我在金陵都听说过惠宾楼的名气。” 钱继祖眼睛都笑眯了:“还不是托公子的服!” 徐鹤道:“钱大伯有没有兴趣把你的惠宾楼搞成餐饮连锁!” “餐饮连……锁?这是…………?”钱继祖从没听过这么怪异的词汇。 徐鹤于是就把餐饮连锁的概念说给钱家父子听了。 钱裕闻言顿时眼睛一亮道:“爹,这是好事啊!” 可钱继祖到底老成持重,对此有些疑虑:“徐公子,这事不好办,别的不说,到了人家地头,人生地不熟的,事情不好办啊!” 徐鹤道:“这点不是问题,先在扬州和金陵开起来,这两个地方的人面儿,我来想办法。” 扬州就不用说了,自己老师都不用劳动,只要自己任推官的舅舅谢斌出面,什么牛鬼蛇神敢惹事? 至于金陵,明日里跟薛永志提一嘴,到时候让他入点小钱意思意思,山阳侯府虽然不如开国那节气了,但在金陵地界,呵呵,敢动他们的还没投胎呢。 钱继祖闻言还是愁眉不展:“这阵子咱们惠宾楼虽然生意好了,但公子给的那些菜,都是我亲自下厨的,不敢假手他人!若是搞个什么连锁……” 徐鹤笑了,老钱这人还是有点东西的,知道餐饮的核心机密就是菜色。 但咱不怕啊,搞点海带、江瑶柱晒干后研磨成粉,最早的纯天然味精不就有了。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就是大杀器,横扫四方。 就算别人学走了你的菜又如何? 咱们掌握了核心机密,不怕! 徐鹤早就偷闲做了原始味精出来,只不过一直没用,他让丁泽取来装味精的小瓶子递给钱继祖道:“钱大伯回去尝尝,做菜时少放一点,保管什么菜都鲜美万倍!” 钱继祖早听钱裕说过,徐鹤提过有种提鲜的调料,没想到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他也是人精,见到东西,立马懂了徐鹤的意思。 分店的掌柜可以培训,厨师可以培训,但调味品则要自己提供。 “为了让别人搞不清公子这……” “味精”徐鹤笑道。 “对,为了让别人搞不清公子这味精到底是什么做的,咱们可以把他跟别的东西混在一起,比如酱油!”钱继祖道。 老钱是个妙人啊,徐鹤差点跟他击掌庆祝。 后世很多调味品其实就是混合调料。 比如海鲜炒饭里酱料,比如早餐店面条的酱油。 只要跟酱油混在一起,就算有别有用心之人,那也只会以为这酱油酿制方法独特。 到时候,就让他们找老钱的酱油供应商们掰扯吧,咱们闷声发大财就是。 商量好之后,徐鹤让钱继祖回去等消息,自己跟舅舅和薛永志商量之后便开始行动。 具体操作方案容后再议,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房间里还有个等着自己讲鬼故事的小毛孩呢。 第一卷 第246章 吕恒?女恒吧? 第二日一早,徐鹤早早就出了门。 刚进驿站,就看见驿站上房周围都有披坚执锐的兵士把守。 等通传之后,薛永志亲自将他迎了进去。 刚见面,徐鹤道:“薛兄此行专程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薛永志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精神萎靡得很,只见他沮丧道:“这不是上次你答应眉生,要带她去海陵城东的水泽里消夏嘛,这不,我接了眉生,让你履约来了!” 不是,你一个山阳侯府的小侯爷没事做吗? 带了那么多甲士,就为了护送顾大家消夏? 扯呢吧? 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不开心的事,你看你脸上,【不情愿】三个字都堆满了。 徐鹤显然是不信的,于是试探道:“薛兄,你此行不仅是为了顾大家之事吧?” 薛永志闻言,顿时露出泄气的表情道:“就知道瞒不过你,是这样,我呢,在北京有个亲戚,太保英国公吕亨知道吧?” 这大魏朝谁不知道? 这英国公吕亨祖上就是大魏开国大将吕珍的后人,跟山阳侯薛家相比,吕家就幸运得多。 英宗把首都迁往北京时,就是因为长城外北虏袭扰不断。 因为当时的英国公吕肇是英宗的小舅子,而且文武双全,所以跟着英宗离开南京一起迁到了北京。 后来又带兵驱除鞑虏,立下战功,便在北京立稳了脚跟,从此成为开国三大将中,唯一在北京,且颇受天家信任的勋戚家庭。 想到这,徐鹤道:“这吕家怎么了?” 薛永志用一种无奈的表情道:“太子去孝陵祭祖你知道吧?” 徐鹤点了点头。 “英国公家有个小公爷名叫吕恒,字,字北岳!正好跟着太子一起出行,他,听说了这件事后,吵着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徐鹤闻言顿时无语,自己答应的是给小姐姐做得陪,咋得?大老爷们要蹭导游吗? 大煞风景! 想到这徐鹤摆了摆手:“薛兄,你一个堂堂少侯爷,理他作甚,那小公爷多大了?没断奶还是怎的?这也要跟着?你也就答应了?” “你说谁没断奶呢?”就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人走进屋内,横眉对着徐鹤,显然来人就是那小公爷吕恒了! “……” 当徐鹤看到这位小公爷时,终于知道,为什么薛永志刚刚无奈了。 这小公爷哪里是什么男儿身,分明是个美娇娥嘛! 只见这小妞穿着一身锦衣卫的直身甲,两臂绑着铜臂缚,腰间系着祥云扞腰,外罩红色腰旗,脚踏飞云靴,头戴斗笠盔,大热天,甚至纤细白皙的脖子上也罩上了挡喉。 这一身装束让这位【小公爷】给人的观感那是又帅又飒。 不过可惜的是,【小公爷】的柳眉和一双似水含春的杏眼让她跟凶神恶煞般的锦衣卫完全不搭边嘛! 对了对了,还有那张斗笠盔下的鹅蛋脸,细腻饱满的腮线一看就是个雌儿。 该说不说,这年头虽然正常的女性占大多数,但异类也不少。 比如常做文士打扮的顾横波,比如锦衣卫吕某。 吕恒见徐鹤用肆无忌惮的眼光打量自己,顿时大怒:“你这家伙,看什么看?” 徐鹤笑道:“没想到小公爷竟然在锦衣卫当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不带佩刀,倒是挂了个削梨的小刀。” 原来,就在吕恒的胸口,用兽皮绳挂了个精致小巧的匕首,看起来确实跟后世的水果刀似的。 不过徐鹤不知道的是,其实这种刀是宫里内操军的常备武器,因为其小巧易携,非常受勋戚宗亲们的喜爱,常常让匠人打制后挂在胸口,以备不时之需。 薛永志见吕恒手忙脚乱地藏起小刀,右手扶额简直没眼看。 吕恒将刀掖进鼓鼓囊囊的胸口后,又跟个小刺毛似的凶狠地看着徐鹤:“你就是表哥说的那个徐鹤?听说你不过是个小小生员,说话竟如此无礼,果然【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完,脸上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徐鹤淡笑道:“那是那是,彼此彼此,小公爷知道这两句话后面还有两句叫【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你……”吕恒被这厮气得七窍冒烟,说又说不过,加上天气炎热,眼看着汗水从斗笠盔里渗了出来,那形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是当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身上这套甲胄,这不是妥妥的【高第良将怯如鸡】嘛! 顿时,本来对自己的打扮很满意的吕恒,顿时觉得身上的盔甲不香了。 这时,薛永志满头大汗道:“徐贤弟,徐贤弟,看在我的面上,看在我的面上!” 徐鹤闻言,知道对方毕竟是英国公府上的女眷,所以也不想纠缠,于是借坡下驴道:“行叭,看在小侯爷的面上,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那吕恒刚刚平息心情,闻言又炸了:“大胆,你竟敢跟我这么说话!你……” “咳咳咳咳!”薛永志跟个肺痨似的,见状连忙连声咳嗽打断施法。 接着转头对那吕恒道:“表弟,天气炎热,你要不还是回房把盔甲换下来吧!” 吕恒闻言,气哼哼地朝徐鹤丢下一个【等着瞧】的表情,扭着腰出去了。 见吕恒出门,薛永志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徐贤弟,咳咳,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实则是英国公的爱女,我的表妹!” 徐鹤点头表示理解,这年头,官宦家女子出门大多作男装打扮,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盔甲的女人,有点意思,不知道花木兰当时穿盔甲啥样。 要是跟那吕恒一般,估计也就没有【安能辨我是雌雄】的感叹了! 薛永志见徐鹤没有深究,总算是放下了老大一桩心思,他看了看外面,似乎怕那吕恒重新回来,于是小声道:“去玩两天,我就着人把她送走,北京城里的大家小姐,没见过世面,听说有大鼍、麋鹿、仙禽可看,吵吵着非要跟过来,兄弟我也没办法!” 徐鹤拍了拍小侯爷的肩膀:“知道你们这些勋戚都攀着亲戚关系呢,理解理解!” 薛永志都无语了,你知道个嘚啊,最终还是自己承担了所有。 第一卷 第247章 叫我眉生 从薛永志那出来,顾横波听说他来了,早就派了身边人在外面等着。 徐鹤被领到顾横波住处时,这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正梳洗完毕。 见到徐鹤,顾横波有些不好意思,她向来自诩巾帼不让须眉,就算见到品官,也向来进退自如,答问有据。 “可能是徐公子随口一言,我便厚颜来此消夏,着实叨扰了!”顾横波心中给自己的心理活动暗暗给出了解释。 “顾大家,金陵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徐鹤一边打量着顾横波曼妙的身姿,一边笑道。 顾横波被他的眼神看得羞意更甚,但嘴上却道:“徐公子还叫人家顾大家,难道不能叫我眉生?还是说徐公子并未引横波为知己?” 徐鹤闻言,洒然拱手道:“眉生!” 其实顾横波刚刚让徐鹤叫她【眉生】后便后悔了。 叫了眉生,总要带着后缀,比如眉生兄,眉生姐姐。 但这两个称谓都不是顾横波想听到的。 可当她听到徐鹤直接称呼自己为【眉生】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甜意,脸上也忍不住羞红起来。 “徐公子!”强忍着羞意,顾横波抬眼看了一下徐鹤,口中喃喃回道。 徐鹤点头道:“眉生一会儿先用些早点,我回去准备准备就过来接你们!” 顾横波闻言诧异道:“徐公子不如跟我一起用些早点?” 徐鹤摇了摇头:“既然消夏,我还要带个人一起!” 顾横波闻言脸色微变:“带个人?什么人?” 徐鹤笑道:“我老师的儿子,老师出门将他托付给我,师弟年纪尚幼,所以我顺便带着他见见世面!” “唿……”顾横波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凝重一下子就消散了,转而笑道:“我说呢,也没听说徐公子婚取,眉生还以为徐公子要带着娘子出行!” 徐鹤闻言,心说跟你个大美人一起游山玩水,要是带上老婆,我是找抽呢嘛? 从驿馆告辞回家。 徐鹤发现张三让这个小家伙竟然跟屁虫似的与李思夔玩在一起。 见到徐鹤,张三让道:“徐大锅,让我也参加傻妹卡普好不好?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钓鱼!” 一旁的李思夔闻言,顿时感觉面上无光,自己【心智成熟】,莫名其妙跟个小屁孩说那么多干嘛? 害得师兄现在知道自己跟张三让无话不谈,好羞耻! 见李思夔扭捏的样子,徐鹤笑道:“你们年纪相仿,在一起正好有个陪伴!行,我正式批准三让加入夏令营!” 张三让闻言大喜,鼓着肉乎乎的小手掌道:“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跟思夔一起耍了!” 李思夔那边,听到徐鹤的话后,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嘴上却道:“谁爱跟你一个小屁孩玩耍!” 说完撇嘴扭头不屑! 这种口不对心的家伙,徐鹤小时候见得太多了,于是也不揭穿,对二人道:“夏令营计划有变,咱们出城去城东水泽消夏!” 就在这时,吴德操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亮声贤弟,你这是准备出门?” 徐鹤点了点头:“来了几个朋友,带他们出去玩几天!” 吴德操一听说有客人,顿时来了劲儿:“也带上我!” 李思夔这个小毒舌立马怼道:“你跟着去干嘛?” 吴德操算是怕了这个小祖宗,陪着笑道:“我去给亮声贤弟鞍前马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都交给我!” 李思夔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徐鹤笑道:“行,那就有劳耀臣兄了!” …… 等徐家一行人跟薛永志的队伍汇合后,两个娃娃还处在出门撒野的兴奋中。 可看着队伍前后的护军,吴德操这个大人却开始心事重重了。 “亮声,这些人什么来头?” 徐鹤道:“都是我的朋友,你别问那么多,当他们普通人就行!” 吴德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说【能让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一齐派人护卫的主儿,我能不多想吗】? 徐鹤带着众人消夏的地方是在姜堰铺西边一个叫溱湖的地方。 没错,当时他们出发栟茶,就是在那里遇到的丁泽。 这里水网纵横,沼泽滩涂很多,是很多野生动物栖息的乐园。 后世这里还是着名的风景区,在这个风景区里,能看到很多人工圈养的扬子鳄、四不像和丹顶鹤。 不过在如今这个时代,环境还没有被破坏,当地人烟也不稠密,听很多老人说,这里有很多动物,而且夏天湖风凉爽,景色怡人,是个消夏的好去处。 不过之前,这地方因为大湖间有不少小岛林立,所以姜堰铺的贼匪藏匿其中。 但因为接近海陵,扬州卫和海陵千户所早就派了兵丁跟篦虱一样,将这个地方搜了无数遍。 可以说,此地已经从原先两淮最危险的地方,变成了如今最安全的所在。 这也是徐鹤敢带薛永志他们过来的原因。 再说了,薛永志带着这么多人难道还能护卫不了众人安全? 况且,来之前,徐鹤已经跟徐嵩报备过了此行的目的地。 徐嵩虽然不赞成他跟勋贵来往过密,但人家都上门了,自然是要招待好的。 徐嵩为此还专门让人送了徐家在溱湖上一个别院的钥匙给徐鹤,让他领着众人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这点徐鹤还真没想到,原本他想着跟后世一样,既然出来,就要领着众人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魅力,晚上搭个帐篷,搞个篝火晚会看看星空啥的,绝对让这些大贵族的公子小姐们一生难忘。 但一想到这荒郊野外,蛇鼠虫蚁这么多,万一把谁咬着了,又是一堆麻烦事,算了算了,还是住房子比较安全。 为此他还特地带了丁泽和娟儿,让他们兄妹先行过去洒扫一番。 队伍到了东门,就在徐鹤在车上准备假寐一会时,突然随行的兵丁全都停了下来,但马车却一路不停,转眼出了城。 薛永志从后面骑马赶了上来,在徐鹤车旁道:“咳咳,那位吕贤弟觉得周围兵丁碍眼,全都让他们留在城中了!” 徐鹤扒拉开车帘:“薛兄,这你也敢听她胡闹?” 薛永志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小声道:“暗地里保护之人只多不少!” 徐鹤无语,这英国公家的小妞真是事儿精! 第一卷 第248章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夏日炎炎,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去水上避暑了。 溱湖又名喜鹊湖,因“昔多喜鹊飞集”从而得名。 坐在船上的众人,看着船舷边清澈的湖水,吹着湖面上的习习凉风,顿时感觉一路上的暑气和疲惫全都一扫而空。 尤其是那个【小公爷】吕恒,跟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似地,见到什么都一惊一乍的。 “呀!水鸟哎……” “有鱼,船边有鱼!” “好大一片荷田,荷叶好绿,花瓣好粉嫩哦!” 好吧!确实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不过现在没那么多人,虽然她还穿个男子的衣衫,但彻底不装了,叽叽喳喳别提多兴奋了。 再看咱们眉生多好。 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徐鹤身边,是不是给徐鹤端来一杯香茗,两人一边品茗一边欣赏着湖光山色。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顾眉生念完白居易的《采莲曲》上阙,便低头含笑喝茶。 英国公府的小公爷还在船头大谈荷叶绿,荷花粉时,看看人家才女…… 人比人啥来着?货比货怎么说? “嘶……”徐鹤突然转头看向顾横波。 刚刚这两句诗出自顾横波的口中颇有深意啊。 因为这首诗的下半阙是:“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这可以理解为一首情诗,这【郎君】她说得到底是谁,环顾四周,薛永志在船头护卫着吕丫头,防止她落水。 这舱中就只有自己跟她相对而坐。 哦对了,还有李思夔和张三让这两个家伙,因为怕他们年纪小乱跑,所以被徐鹤强按在舱内,哭唧唧地吃着点心。 【郎君】跟两个小屁孩肯定没有关系吧? 想到这,徐鹤朝顾横波看去,只见她神色清浅,眉目如画,低头品茗间看不到神情如何。 徐鹤摇头一笑,人家顾大家说不定就是有感而发,随口念了两句诗而已,自己似乎太过敏感,想多了。 这时吕恒让人将船划入荷塘中,出手做起了【采花大盗】,徐鹤见状,看了一眼喝茶的顾横波,然后情不自禁和道:“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就在他刚刚念诵出口时,低头喝茶的顾横波手微微一颤,差点将茶水抖了出来。 只见她红着脸抬头看向徐鹤。 当徐鹤看向她时发现,这顾大家的脸上羞意浓浓。 只见她似羞含怯地白了一眼徐鹤,口中低声啐道:“登徒子!” 徐鹤见她没有生气,顿时感觉心中一荡。 原来徐鹤和的这两句,是温庭筠的《莲花》,全诗是这样的。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 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解释起来就是:碧绿如染的塘水波光滟滟倒映着星河,小船在“轧轧”的船桨声中驶入白苹丛中。 水面盛开的莲花就像洛神仙女的袜子,到如今莲蕾之上还留有洛神仙女的香尘。 徐鹤只和上半句,但重点其实是在下半句。 他是隐晦地夸赞顾横波有洛神之姿。 不过,古代女子的袜子和香味可不是男人能够虽然说出来的。 真要念出下面两句,徐鹤多多少少有些轻薄的意思了。 好在你念半阙,我也念半阙。 见顾横波虽然并没有真得生气,徐鹤顿时心情大好。 一旁的两个小娃娃还不知道,这对男女就这短短时间里,竟然隐晦地沟通了一番。 张三让鼓着嘴巴,指着甜麻饼对李思夔道:“思夔,你也七,这个可好七了!” 李思夔手里抓这个绿豆糕,嘴上却不屑道:“整天就知道吃吃吃,有你这个朋友很丢脸哎……” …… 就在这时,船只已然穿过荷田,船头笑闹的吕恒估计是玩累了。 回到舱中,一屁股坐在小桌旁,用颐指气使的语气命令徐鹤道:“喂,端杯茶水给我,渴死了!” 徐鹤撇了吕恒一眼,岿然不动地端起茶盏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才道:“有些人,蹭游就低调点,乘我心情好,少说点话!” 吕恒估计在府里使唤人使唤惯了,见徐鹤这幅老僧入定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别人想给我端茶我还觉得那些人手脏呢,叫你端,那是你的福气!” 薛永志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了,连忙陪笑道:“哎呀,表妹,你要喝茶我来倒就好,我来倒我来倒!” 吕恒估计估计是被徐鹤气伤了,瞪着杏眼道:“不行,我就要他来倒!” 说完,指着徐鹤,一副不倒不休的样子。 见这个穿着男子衣衫的女人对徐鹤这般不客气,刚刚一直旁观的顾眉生不客气了。 只见她笑盈盈道:“大热天,公子别生气了,来,我给你点一杯茶!” 顾眉生天生有种出尘的气质,就算是同为女性的吕恒,在看见她时也不自觉被她的话安抚了下来。 只见眉生伸出纤纤玉指,拿起提梁壶在德化窑的白瓷杯子上轻点两下,顿时碧绿的茶汤便在白瓷的衬托中,愈发让人宁静。 点完茶后,顾眉生将茶双手端给吕恒,然后口占一首道:“鸦头不着未如霜,语带娇柔意带香。侠气偏多帝都女,不教脂粉亚檀郎。” 这首诗一出,吕恒立马知道这是顾眉生在说自己。 帝都女,那肯定是自己啊。 “谢谢姐姐!”吕恒见有人为自己赋诗,顿时高兴地接过顾眉生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徐鹤在旁听到这首诗,差点笑得将口中茶水喷出来。 这首诗,前面都没什么问题,最关键的是最后两个字【檀郎】! 所谓檀郎出自《晋书·潘岳传》:晋潘岳美姿容,尝乘车出洛阳道,路上妇女慕其丰仪,手台赠挽手围之,掷果盈车。 岳小字檀奴,后来“檀郎”就成为妇女对夫婿或所爱慕的男子的美称。 但这里的檀郎却不是出自这里,而是出自李煜《一斛珠》中描写自己娇妻娥皇时写道:“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红茸是指槟榔,李煜这句话是说,【她嚼烂了槟榔,笑着向自己吐了过来】! 所以顾眉生其实是在隐晦地说:“你别乱喷人啊?” 文化人骂人都这么文雅,关键骂完了人,被骂的那个家伙还喜滋滋地不明所以。 徐鹤朝顾眉生看去。 两人视线交汇。 顾大家,比心! 第一卷 第249章 这么大人了,还要人抱? 虽然徐鹤跟吕恒像是天生不对付,一路上众人谈笑也都收着。 但刚登上徐家别院的小岛,吕恒又像放飞的小鸟似的,跳下船就跑得没影儿了。 薛永志无奈地跟在后面,生怕这位表妹出事。 疯丫头走了好,走了大家都轻松。 因为下人和行李都在另一艘船上,临下船时,顾横波犯了难。 这小岛的码头就是个简单的木码头,因为伸出来的木头缘故,船边距离码头还有段距离。 所以需要搭着船板才能上岸。 江南女子,平日里在水上生活惯了,按理说,这种船板自己也能走上岸边去。 但这今天湖上风浪很大,吹得小船摇摇晃晃。 顾横波壮胆试着走了一次,但摇晃太厉害,她还是退了回去。 已经上岸的徐鹤见状,于是笑道:“眉生,我来接你!” 本来在后世,这就是个绅士行为,跟给美女开车门一个性质,没什么大不了。 但在这个时代,徐鹤的一句话让顾眉生心中小鹿乱撞,心中暗暗抱怨徐鹤怎么这么唐突。 但她又有些不好拒绝,毕竟徐鹤已经走上船板迎了过来。 顾横波见状也没办法了,只好轻咬下唇,忍着羞意上了船板。 但有一说一,徐鹤是真的没有吃人家豆腐的心思。 只见他伸出手,让顾横波用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就这样引着顾横波往岸上走去。 但这天也真怪,来时还晴空万里的天气,这时候湖面上的风却越来越大,吹的船旗猎猎作响。 突然一个浪打了过来,都已经快上岸的两人被摇晃的船板弄得差点摔下船去。 顾横波被吓得“啊”的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徐鹤赶紧跳上岸,一把将顾横波也拉了上来。 顾横波被徐鹤这么一拉,虽然没有掉进河里,但在岸上她一个趔趄倒在徐鹤怀中。 一时间,徐鹤只觉得一股处子的幽香似有似无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揽着怀中之人的手,隔着宽大的衣襟这时却感觉到布料下面惊人的细腻。 顾横波也懵了,好好上个岸,没想到却钻进了一个男人的怀中。 她虽然是秦淮名妓,但一直因为才学,备受世人尊敬,别说让男人抱着了,等闲之人甚至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她的脸此刻像是滚烫的烙铁似的,早已霞飞双颊,耳朵贴在这个男人的胸口,强壮有力的心跳声像是鼓槌一样,使得她的心跳和这个男人共鸣。 双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身上的味道,还是因为一时间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 两人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推开对方。 直到船尾的船翁叫道:“两位公子没事吧?” 听到这句话,两人仿佛触了电般,各自闪了开来。 就在分开的一瞬间,顾横波竟然有一丝丝的失落,但她不敢抬头,她知道,此时的她肯定脸红得羞死个人。 分开后,徐鹤没了温润如玉的感觉,心中也有两分怅然,但他还是关心道:“眉生,没事吧?” 顾横波闻言脸上更红,声如蚊鸣小声道:“没,没事!” 就在两人尴尬之际,张三让道:“徐大锅,我也要你抱过去!” 李思夔白了他一眼:“这么大人了,还要人抱,真是不知羞!” 顾横波闻言,脸上羞意更甚,头垂得更低了。 “特么,这小孩是不是在含沙射影点我跟顾横波呢……?”徐鹤有点后悔带这两个活宝来了! 等几人全都上了岸,终于,后面跟着的船转过小岛也靠近了码头。 吴德操等人上岸后,指挥着下人将行李统统搬上岸,徐鹤刚准备领着众人去别院,就看见远处湖面影影绰绰间有几艘那日秦淮河里见过的三层大船。 徐鹤知道,这应该是薛永志的安排,看到这安保,徐鹤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小岛不大,与其说是小岛,不如说是沙洲,徐家的别院往高处一占,只剩下几个小房子在别院后面。 这些小房子应该就是别院里平日看守的下人住处了。 等到了别院,顾横波也缓了过来,当她看到别院里的构造顿时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院子不大,仅有两进,围墙上都是瓦砌的花窗,透过窗户就能欣赏湖景,围绕着围墙,有游廊连接每间屋子,坐在游廊的椅子上,湖风拂面,让人顿时惬意非常。 “这个地方真好!”顾横波笑着对身边的徐鹤道。 徐鹤点了点头对她道:“乘着那个讨厌鬼没来,眉生你先去挑间喜欢的房子住下!” 顾横波闻言一愣,紧接着便猜到了【讨厌鬼】说的是谁,她抿嘴笑道:“那个吕姑娘豪门贵胄,看起来刁蛮一些,但其实这种女孩心思最为单纯,只要小鹤你别气她,她也不会故意找事的!” 徐鹤撇了撇嘴不屑道:“我才懒得搭理她!” 顾横波见状,捂着嘴笑了。 平日里见徐鹤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想到还会因为一个女子置气。 徐鹤这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吴德操道:“耀臣兄,我准备的东西都带上岛了没?” 吴德操笑道:“放心吧亮声,我马上就安排人去支棱好!” 顾横波闻言好奇道:“神神秘秘的,小鹤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徐鹤神秘一笑,指着观察蚂蚁搬家的两个小娃笑道:“夏令营项目,顺便带你们体验一下!” 吕恒不知道去哪疯去了,徐鹤等人上了岸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清清爽爽地一边吹风一边喝茶,偶尔跟顾姐姐聊聊人生,谈谈理想,别提多惬意了。 中午时薛永志他们也没回来,直到下晚,两人才在下人的护卫下回到别院。 刚进门吕恒就嚷嚷着【饿死了】。 看着泥猴般的两人,徐鹤嫌弃地退开两步问薛永志道:“薛兄,你们一天干嘛去了?造这么一身,臭死了!” 薛永志苦笑道:“表妹想吃莲蓬,我们坐着船又回去荷田那摘了些,然后一下午就在玩水!” 薛永志二十多的人了,跟着个小姑娘混了一天,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徐鹤叹了口气,心说你这是欠了她的债了呀,这辈子来还咩? 说话间,【小公爷】又吵吵起来了:“晚膳呢?怎么还没有晚膳?本……本公子要用膳了!” 特么,刚刚还以为薛永志上辈子欠她的,看来,这女子上辈子是个债主,自己也没少欠人家的! 第一卷 第250章露营小烧烤,就问你迷糊不迷糊? 这时,跟着这位【小公爷】的侍女怯生生地上前道:“公,公子,刚刚奴婢去看了,后厨没有准备晚膳!” 还没得小鞭炮开炸,薛永志连忙抹着汗问徐鹤道:“徐兄弟,你没让下人准备晚饭?” 徐鹤点了点头道:“还没有……” 他的话还没讲完,吕恒瘪着嘴气道:“喂,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小气?来你这做客,怎么连顿饭都没准备?知不知道本……本公子中午就用了些点心,肚子早就饿了!” 徐鹤摊了摊手道:“受邀请的才是客,不请自来的叫什么客人?” “你……”吕恒气抖冷,但拿徐鹤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是因为徐鹤牙尖嘴利,自己说不过他,二是确实是自己上杆子非要来的,人家说得没错。 所以,吕恒无奈,只能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凳上生闷气。 徐鹤见她那样儿,活脱脱像个孩子,雪白粉嫩的脸蛋儿,因为生气,鼓得像个包子,但胸口也因为生气大喘而起起伏伏,规模甚是雄伟! 额,非礼勿视。 顾横波虽然不喜吕恒对徐鹤那般态度,但见她如今这副摸样,心中也是一阵好笑。 毕竟都是女人,她笑着对吕恒道:“徐公子肯定有安排的,妹妹别急!” 说完她朝徐鹤眨了眨眼道:“徐公子,今晚怎么安排?大家都饿了!” “哼!要不是看在眉生的面子上,绝对不惯着这个小娘皮。”徐鹤心中腹诽,但嘴上却道,“走,都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大手一挥,领着众人朝院外走去。 明明是用晚膳,却带着大家朝湖边走去,众人一头雾水地跟在徐鹤身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到了湖边,吕恒看到眼前的场景,像个忘乎所以的孩子一般“哇”的一声,便朝水边冲去。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湖边已经扎起了一个凉棚样的东西,说是凉棚,其实就是后世野营的天幕,天幕外架着一堆篝火,吴德操正跟几个徐家别院的下人忙活着什么。 见到徐鹤来了,吴德操赶紧献宝似得拿着一根树枝来到徐鹤身旁道:“两声,你们终于来了,这边都差不多了,就等你来点火!” 徐鹤笑道:“麻烦耀臣兄了!” 原来,此时的天幕四周熏着芳香的驱蚊草药,外面架着篝火,就是徐鹤为了今晚的篝火营会早就准备的。 只见那几个徐家下人正在往削尖的树枝上穿着肉串,还有更多的肉串浸泡在事先调配好的料汁中腌制。 薛永志见到这一幕兴奋地一拳头捶在徐鹤肩膀上:“徐兄弟,还是你别出心裁,有意思有意思!” 徐鹤嘿然一笑,对一旁的顾横波道:“眉生,怕你少食荤腥,所以还准备了些瓜果!” 顾横波确实吃肉不是很多,顺着徐鹤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很多西瓜、葡萄、梨子被浸在冰凉的湖水中,还没吃就觉得暑气消了一大半。 见徐鹤这么细心,顾横波心里甜丝丝的,但因为许多外人在场,她敛着笑意轻轻一福道:“辛苦小鹤了!” 就在这时,站在下人面前看串肉的吕恒问道:“这腌肉的汁水里放了什么?好香啊!” 徐鹤道:“孜然,西域那边常见的香料!” 孜然这个东西,汉时就传到了中原,但运用很少,因为其味甚重,讲究清补的贵胄饮食中,孜然很少出现,吕恒不知道也是常事。 吕恒饿了一天,闻到这个味道更是口水在口腔里打转,连忙催促下人们将火点起。 不一会儿,火堆燃起,徐鹤亲自挑了些烧火的木炭,灭了明火后架在高处,然后给众人做示范。 “你们看,要经常翻动,不要光烤一面!” “小侯爷,这还没熟呢,你能不能等一会!” “喂,那谁谁,控制一下你的口水,别把搞脏了!” “眉生,你的玉手画画作诗即可,我来帮你烤!” …… 不一会儿,喷香的烤肉新鲜出炉,每个人人手一串,吃得倍儿香。 尤其是两个小娃娃,串儿横着往嘴边送,一抹就是一大口,一串羊肉串,三两口便被这两小吃货打扫干净了,吃完还跟吕恒这个大小孩一起,嚷嚷着还要。 还要? 不要人烤的? 再看人家顾大家,用衣袖掩着樱桃小口,细细品尝,哪像那几人,牛嚼牡丹似地,大煞风景。 刚开始,徐鹤做了示范,接下来就是各人动手的时间了。 这里面,估计除了徐鹤在后世有点烧烤的经验,别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 一群人笨拙地翻动这树枝上的烤肉,一边在篝火的映衬下,眼睛灼灼有神地盯着,别提多认真了。 当吕恒吃完三串大肉串后,丝毫没有形象地拍了拍肚子,满足地对徐鹤道:“没想到你这人嘴巴不饶人,还有这等手艺,不错不错!” 徐鹤:“……” 吃完了烤肉,下人们搬来了桌子供众人喝茶,虽然八仙桌跟这场景颇有些违和,但这里面也没几个人知道篝火会应该是啥样的,所以一个个满足地喝着茶水,别提多惬意了。 此时太阳刚刚下山,明亮的篝火照射在众人脸上,湖面凉爽的风吹过,带着火星儿四处乱飞,这一切都是生活在城市里的男女们从没经历过的。 顾横波有感而发念诵道:“细雨秋风蔽月明,相邀大寺踏歌行。营灯点点莹莹亮, 暮色沉沉夜鸟鸣。袅袅靑纱山渺渺,叮叮绿水弄笛声。野鸯嬉戏荷萍下,别样风情大寺中。” 众人全都被这首诗吸引,看着远处暮霭沉沉,心情一片沉浸。 但其中,只有两个小屁孩闲不下来,他们可没有大人欣赏风景的心思,吃饱喝足后,李思夔便缠着徐鹤道:“师兄,天黑了,该讲故事了!你快点讲嘛!” 额,每天吃完饭,休息一会儿,看会儿书就到了故事会的环节,今天情况特殊,到点儿了徐鹤还没开讲,直把这小家伙急得抓耳挠腮。 顾横波闻言,眼睛一亮:“徐公子讲什么故事?左右无事,要不你给大家讲一个吧?” 吕恒的眼睛也“唰”地亮了起来,她也很想催催徐鹤,但奈何自持身份,又觉得跟徐鹤不睦,所以扭捏的拿脚搓着沙滩,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薛永志却对什么故事丝毫没有兴趣,折腾了一天,他早就倦了,于是起身道:“小鹤,你给他们讲故事吧!我去打两趟拳!” 吕恒闻言,嫌他啰嗦,于是催着他道:“你赶紧去,别影响……别影响我看风景!” 薛永志无奈地摇了摇头,提前散了。 徐鹤见状,于是将众人领到天幕下席地而坐,转头问李思夔道:“你想听什么故事啊?” 李思夔闻言,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师兄你之前写的那些故事咯!” 徐鹤点了点头,于是突然用低沉的语气道:“那今天就给大家讲个《画皮》吧!” 第一卷 第251章 这小子得逞了 见众人来了兴趣,徐鹤心中暗笑:“一会儿但愿你们也能这么淡定!” 这时,大家见他准备开讲,于是全都屏息凝神静等下文。 “话说,太原有个王生,有一天早上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个女人,只见她抱着大包袱独自赶路,走得很吃力。” “王生忙上前,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漂亮女郎,不禁动了情……” 刚说到这,吕恒就撇嘴道:“这王生什么玩意儿?路上遇到个女人随随变变就看上人家了!” 她话刚刚说完,几双眼睛不约而同朝她瞪了过来。 吕恒讪讪道:“你说你说,不插嘴了!” 徐鹤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王生见到那个女人,于是上前问道【大早上,你怎么一个人孤孤单单赶路?】” 那女人道:“过路的人不能替我解决问题,问那么多干嘛呢?” 王生接着说:“你到底有什么困难,如果需要帮助,我绝不推辞!” 吕恒听到这又忍不住道:“这个女人也是个水性杨花的!” 徐鹤不去管她,继续道:“那女孩神色忧伤道,父母贪财,把我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哪家的正室嫉妒我,早晚打骂,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所以打算逃到远方去!” 王生问他想去哪里,女孩说:“逃难的人,哪有什么确定的地方?” 王生便说:“我家离这不远,请到我家去吧!” 两个孩子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大人们的脸上全都对王生这话露出鄙夷之色。 顾横波这时也忍不住开口道:“这女人绝不可能答应!” 徐鹤笑了笑:“不,那女人很高兴地答应了!” “什么?” “龌龊!” 两个女人闻言忍不住啐道。 徐鹤不理他们,没好气道:“你们到底听不听?” 两个女人闻言顿时闭口不言。 “那王生闻言高兴得不行,连忙拿起那女人的包袱带着她回了家。” 那女人到了王家,见室内无人,于是问道:“你这怎么没有家眷?” 王生道:“这是书房!” 女孩说:“这是个好地方,要是你可怜我,请一定帮我保守秘密,千万别跟外人说起我在你家的事情!” 王生答应了他的要求,而且每日跟她在书房厮混。 说到这,两个女人不再说话,脸上红红热热的,不屑听,但又好奇这故事后面如何,于是一个垂首,一个用手扇风,掩耳盗铃装作不关心的样子。 徐鹤道:“王生后来把这件事对妻子陈氏说了,妻子害怕这女人是大户人家的婢妾,劝王生把她打发走,但王生不肯!” “一日,王生在赶集的途中遇到一个道士!” 众人听到道士,顿时联想到神神鬼鬼的东西。 加上是在室外,虽然有篝火,但天已经黑了,几个人纷纷感觉鸡皮疙瘩浮起。 两个小家伙吓得捂着眼睛,偷偷从指缝看向徐鹤。 果然,徐鹤道:“那道士看到王生,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态,于是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吕恒心中惨叫,来了来了,果然是神神鬼鬼的故事。 她本来坐得离徐鹤挺远,但此刻吓得不知不觉朝徐鹤坐的地方挪了挪。 顾大家更是不堪,她瑟瑟发抖,楚楚可怜地也朝始作俑者徐鹤坐近了些。 徐鹤见状,心中好笑,不由想起大学时带女朋友去电影院,买票时专挑那种恐怖片看的光景。 于是他为了渲染气氛,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口吻继续道:“王生摇头说没有,倒是说,你身上有邪气萦绕,怎么会没遇到什么呢?” “道士见他不说真话,于是便离开了。嘴上道,这世上之人真真儿奇怪,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执迷不悟!” 王生闻言,便对家中书房里的那个女人产生了怀疑,但转念一想,人家明明是个大美人,怎么会是妖怪?很可能是道士借口除妖,混口饭吃吧! 没过多久,王身边回到自家门前,但门锁紧闭根本进不去,王生见状,心中起疑,于是便翻墙进去。 进了院子,只见书房的房门也紧闭着,于是,他就悄悄走到窗边朝里面看去…… 故事说到这,突然,徐鹤感觉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身体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自己,顾横波瑟瑟发抖的双手,不知不觉间抓住他的衣袖。 徐鹤忍着笑,用神秘的语气道:“王生朝窗内看去,只见一个脸色翠绿、长牙如锯的恶鬼,正在把一张人皮往床上铺去,然后拿着彩笔在人皮上画,画完之后便将笔扔掉,举起人皮,像抖衣服一样,随手披在身上……王生定睛再看,哪还有什么恶鬼,人皮不正是日日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嘛……” “啊……”几声尖叫响起,徐鹤再看顿时无语。 顾横波死死抓着徐鹤的手,整个人吓得往他怀里钻去,李思夔这个小大人,啥也不是,干脆跳进徐鹤的怀中。 可是……另一边膀子是怎么回事? 徐鹤转头看去,只见吕恒这家伙,竟然也跟鹌鹑似的抱着他不撒手。 只有个张三让小盆友,估计听不懂故事,啃着油叽叽的小手,两眼茫然地看着众人。 徐鹤一时间顿时陷入了左拥右抱的幸福里。 嗯,眉生虽然穿着仕子衫,但里面估计没有多穿,肌肤接触到的地方,触感犹如牛奶般细腻丝滑。 至于那个鹅蛋脸【小公爷】,原来身材这么有料,鼓鼓揣揣的,让徐鹤不由心漏跳了一拍。 吕恒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用手撑地,跟徐鹤隔开两人的距离。 徐鹤佯装不知,也没说话。 这边顾横波见状,连忙也要离开,谁知,在黑暗中,徐鹤拉着顾姐姐的柔荑不撒开。 顾横波又羞又气,挣了几次,但又怕身体挣扎的幅度太大,引起其他几人的注意,于是只能忍着羞意,让徐鹤这个登徒子抓着。 徐鹤见自己得逞,心中别提多得意了,手掌里握着的纤纤玉手,手指犹如葱白般滑腻,让他忍不住轻轻捏了一捏。 顾横波心里羞得恨不得转身就走,但她又觉得徐鹤握着她的手,让她心中似有涟漪一般荡漾开来,一时间不由进退两难,只能便宜了这个登徒子。 第一卷 第252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接下来的故事,徐鹤一边感受着顾姐姐的小手,一边娓娓道来。 可惜,一直到王生被恶鬼剖心,道士大战恶鬼,一旁的吕恒虽然害怕,却挣扎着不敢过分靠近徐鹤。 当徐鹤说到陈氏求乞丐救夫,故事已经接近尾声。 《画皮》的故事终于说完了。 李思夔也从徐鹤的身上溜了下来。 顾横波见状,也想从徐鹤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出,谁知徐鹤却装作无事人般,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柔荑不撒开。 顾横波见状又气又急,但又怕别人看见,只好继续让这坏人握着。 故事讲完了,吕恒犹自回味道:“这谢氏真是愚蠢,王生待她这般,养了个鬼在家中做小,她还这般死心塌地救他,要是我,任他死了才好,不死我也一剑捅过去,送他跟那恶鬼团聚!” “有道理……”徐鹤无语,蒲松龄的故事想表达的是这个吗?这小娘皮难道是个女拳师? 他转头看向羞羞的顾姐姐,笑问道:“眉生觉得这个故事有何深意?” 顾横波瞪了他一眼道:“这个王生色欲熏心,也因色而死,倒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接着她又道:“但这王生着实幸运,有个不离不弃的娘子,但世上之事,又能有几人像王生这么幸运呢?” “有个忠诚的娘子,有个能救人水火的道士?所以,男人还是不要被色欲遮住了双眼,休要指望还有陈氏、道士那样的人不求回报救你!” 说到这,她嗔怪地瞪了一眼徐鹤,悄悄将手从徐鹤那挣了出来。 这次徐鹤没有再用力握着了。 刚刚他只是试探顾姐姐对自己是不是有好感,实验结果还算不错,但如果一直握着人家的柔荑,那就成【真·王生】了。 顾横波见徐鹤这次竟然没有使坏,心中又害怕徐鹤多想,于是又道:“不过徐公子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写鬼写妖高人一等,讽刺戏谑入骨三分】,虽然故事惊悚,但却发人深省,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烂俗的志怪能比拟的!” 看看,看看,什么叫知己,这不就是,蒲松龄听了都会伯牙子期地感慨一番吧。 “徐大锅,我觉得这个故事没有思夔跟我说过的,吃蛇的故事好听!”张三让小盆友今晚大失所望,王生和女鬼在他看来,还没有吃蛇来得新奇刺激。 徐鹤见两个小娃娃,这才想起,这么恐怖的故事,会不会让李思夔这个早熟儿童对女人产生心理阴影啊。 老师,骚瑞了! 这就这时,湖上的风不知不觉大了起来,天上的云彩也遮住了皎洁的月光。 徐鹤见顾姐姐被湖风一吹,瑟瑟发抖,于是提议道:“变天了,我们回去吧!” 吕恒明显还没过瘾,撺掇道:“听那口齿不清的小娃娃讲,不是还有个吃蛇的故事嘛!” 徐鹤白了她一眼:“回去把我写得稿子给你,你自己拿回去看!” 吕恒眼睛一亮问道:“有多少?” 徐鹤道:“足够你今晚看的!” 吕恒顿时开心的像个雀儿般,鼓噪着要去拿纸稿。 徐鹤无奈,只能让李思夔和张三让领着她去自己住的地方取。 等三人走后,湖边只剩下徐鹤和顾姐姐两人。 一时间,徐鹤也不知道刚刚握着人家柔荑的勇气去哪了,只知道嘿然傻笑。 顾横波见他这样,心中是又羞又气。 好不容易徐鹤开口了:“眉生,冷了吗?我把衣服脱了给你披上!” 好家伙,顾横波吓了一跳。 徐鹤这才想起,原来这不是后世,以前这档口,脱个马甲外套给电影散场的女友披着,那叫浪漫。 现如今,大夏天把士子长衫脱了,那叫耍流氓! 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鹤紧张解释道。 顾横波见他那猴急的模样,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鹤尴尬得真想脚趾抠的。 到底顾姐姐是见惯大场面的,她见徐鹤这傻样,柔声道:“亮声,故事里说,那妖怪从小是被父母卖了,你知道我也是被我父母卖到秦淮河上的吗?” 徐鹤闻言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姐姐就着火光温柔地看向徐鹤:“我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我顾眉生虽然是清倌人,但若是跟你在一起,你不怕这世间的闲言碎语吗?” “要知道,你可是咱们大魏朝,南直隶第一个小三元,前程似锦,多少人都期盼着你能出人头地,而你若是跟我在一起,你不怕这些人对你失望吗?” 徐鹤微微一笑,笃定道:“说实话,我若说没想过,那是在骗人,但我觉得,眉生乃世间奇女子,也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知你、懂你!既然这样,天作之合,又何必在意世人的眼光呢?” 顾横波闻言愣愣地看向徐鹤。 徐鹤牵着她的手,在夜风中轻轻念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君不见“别人笑我太疯癫”?而“我”,却不以为然:“我笑他人看不穿。” 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昔日叱咤风云富贵至极的君王将相,如今又如何呢? 不但身已没,势已落,连花和酒这些在他们生前不屑一顾的东西都无法奢望了,甚至连坟茔都不保。 如果他们在天有知,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农夫在自己葬身的土地上耕作了。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顾横波转身看向湖面,口中轻诵这两句诗。 徐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只见刚刚又探出头的月光照耀下,湖面波浪滚滚奔岸而来,让人有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徐鹤的手牵住了顾姐姐的柔荑,顾横波娇躯一颤,接着放松下来,轻轻倚靠在他的身上。 是啊,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珍惜眼前、珍惜当下才是赋予人生宽度的最好追求。 “徐公子,眉生虽然沦落秦淮,但幼年就曾发誓,我虽为伎,但想要我过门,可是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哟!” 徐鹤笑道:“理应如此!” 顾横波懒懒的在他怀中转身,狡黠地朝他一笑道:“骗你的,傻子!” 说完挣脱开徐鹤,笑着朝别院走去! 「柳如是幼年不幸,身世不清(初生地有浙江嘉兴与江苏吴江等说,扑朔迷离,今殊难考据。至于柳如是何故 沦落风尘,有周采泉臆测“歹徒所掠”说,并无实据)。幼年卖与盛泽归家院名妓徐佛家为养女,受徐教养。明崇祯四年辛未14岁时,有吴江故相周道登买于勾栏。初为周府妇人侍婢,得周老夫人欢心,后周道登强索为妾,未及一年,因周府群妾加害,几被处死,周老夫人阻而逐出周府,卖于娼家。明崇祯五年壬申(公元1632年)柳如是流落松江,改旧名,自号“影怜”,表浊世自怜意。在松江与复社、几社、东林党人交往,常着儒服男装,文与诸人纵谈时势、和诗唱歌。钱谦益答应以正妻之礼迎柳如是过门。明崇祯十四年(1641年),东林领袖、常熟钱谦益与柳如是结缡,居绛云楼,读书论诗相对甚欢。传为一时佳话。明亡,柳劝钱殉节,钱推托不允,如是奋身投入荷花池,身殉未遂。钱降清后遭忌被逐回乡,郁郁而死。钱氏家族乘机逼索柳如是,河东君投缳自尽,得年四十又六。」 第一卷 第253章 大鼍还是蛟龙 第二天一大早,徐鹤就让别院的管家带着众人游湖。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是管家,不如说是徐家在当地找的一个看院子的老头。 别院也没人常住,老头除了看房子,偶尔叫人洒扫维护一番,平日里就驾着船在湖里讨生活。 吕恒昨晚熬夜看了徐鹤的故事,一大早起床连连打哈欠,口中抱怨道:“为什么这么早起来啊?” 管家笑道:“这位贵客,鹤公子交代了,说要领着大家看仙禽,早晚是看水鸟最好的时间,起晚了就看不到啦!” 吕恒闻言便没了动静,显然是将老头的话听进去了。 到了一处水荡,因为天色还早,老管家拿出一块梆子,然后用一个木棍敲击梆子,嘴里还发出古怪的声音。 顾横波见状好奇问道:“他这是在干嘛?” 徐鹤伸手“嘘”了一声,然后用手指了指水面。 众人见状,全都好奇地朝四周湖面看去,但只见微浊的湖水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两个孩子跟吕恒快要失去耐心时,突然,从草荡里划出一道水线,众人定睛看去,水面上平白无故出现了一块【木头】。 老管家笑道:“鹤公子,你说的是这个吧?”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水面上的东西压根不是木头。 它有着修长的身体,背部是灰色铠甲似的鳞片,有四肢,还有个大尾巴,游动起来速度很快。 “喂,徐鹤,这个丑东西是什么呀!”吕恒有些害怕,一边问徐鹤,一边好奇地看向水面。 徐鹤笑道:“这不就是大鼍吗?” 两个孩子见状却比大人们先兴奋起来了,李思夔惊喜道:“这就是鼍啊!《诗》的《大雅·灵台》中就有“鼍鼓蓬蓬”的诗句。难怪刚刚这位管家老丈嘴里发出的声音有点像鼓声,这是为了吸引大鼍,让它以为这里有同类!” 大鼍其实就是华夏特有的一种鳄鱼扬子鳄,也是世界上最小的鳄鱼品种之一,他的存在非常古老,可惜到了后世,长江水系生态被破坏严重,这种珍惜动物一度濒临灭绝。 不过在这一世,这些古老的生物,还顽强地栖息在长江沿岸的各大水系中。 光看野生动物,要是没有点故事搭配着,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徐鹤这时开口道:“你们听说过晋朝大臣周子隐除三害的故事吗?” 此言一出,顿时船上之人全都来了兴趣。 徐鹤道:“周处这个人,字子隐,吴郡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少时纵情肆欲,为祸乡里。后来改过自新,拜访名人陆机和陆云,浪子回头,发奋读书,留下周处除三害的传说。” 说到这,这里面读书最多的顾横波已经知道徐鹤要说什么了,但她不想扫兴,于是微笑跟着众人听故事。 薛小侯爷虽然也知道周处,但没听过什么【三害】,于是催促徐鹤讲来。 故事很简单,就是周处少年时不修小节,喜欢驱驰田猎,乡人都觉得他跟南山猛虎,长桥蛟龙并称为【三害】。 周处后来改过自新,决定帮乡人解决掉另外两害。 他先是进山射死了猛虎,又跳进水里跟蛟龙搏斗,蛟龙时沉时浮,游了几十里,周处也跟蛟龙搏斗了几十里。 就在乡亲们以为周处肯定死了,大肆庆祝时,谁知周处杀了蛟龙回来了。 见到乡人庆祝,他才知道大家多讨厌自己,于是他从此洗心革面,最终成为东吴、西晋名臣。 吕恒一边看着老管家用碎肉喂大鼍一边好奇道:“徐鹤,咱们喂大鼍,你说起周处来干嘛?” 徐鹤笑道:“你们想啊,蛟龙大家都没见过,周处又是阳羡人,阳羡水中多大鼍,会不会周处当时杀的就是大鼍呢?” 吕恒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徐鹤诧异道:“我还以为那周处多厉害呢,没想到,这么个小家伙,能跟他在水中缠斗那么长时间,假的吧?你又没根据!” 徐鹤点了点头,承认自己也是臆测。 因为在宋朝以前,中国是有湾鳄的。 比如《梁书·扶南传》中有关鳄鱼的记述: 鳄大者长二丈余,状如鼍,有四足,喙长六七尺,两边有齿,利如刀剑,常食鱼,遇地麞鹿及人亦噉之,苍梧以南及外国皆有之。 这种“喙长六七尺”的长吻鳄,大约即是目前仍存留于东南亚沿海及澳大利亚北部的湾鳄。 湾鳄是一种咸水淡水皆宜的较为原始的巨型鳄,它在历史上的分布范围比今天要广泛得多。 而且晋人虞喜也在《志林》中提到,南方有一种会吃人的长嘴鳄鱼,多在秋季向船上的人发动攻击: 南方有鳄鱼,喙长八尺,秋时最甚。人在舟边者,鱼或出头食人,故人持戈于船侧而御之。 秋季正好是鳄鱼捕食活动的高峰期,湾鳄于此时显得格外凶暴,所以覆舟杀人的悲剧便屡屡发生。 徐鹤为大家背诵了这些史料上的记载。 但最后他还是笑道:“周处是陆云的学生,我记得哪本书中看过,【陆机尝饷华鲊】,于时宾客满座,华发器,便曰:“【此龙肉也】。”众未之信,华曰:“试以苦酒濯之,必有异。”既而五色光起。机还问鲊主,果云:“园中茅积下得一白鱼,质状殊常,以作鲊,过美,故以相献。” 陆云的兄弟陆机曾经和张华等人,吃过龙肉。 当然之前都不认识是龙肉,张华认出了是龙肉。 陆机也许也在。说不定就八卦几句,当年我学生周处屠蛟,也不知道蛟肉啥味道。 周处的关系在那边,如果把鳄鱼当成蛟龙,估计会见笑于大方之家。 “所以……,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徐鹤笑道。 顾横波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小鹤说蛟龙大家没见过,但古人见过啊,《王子年拾遗录》曰:汉昭帝常游渭水,使群臣渔钓为乐。时有大夫任绪,钓得白蛟,【长三丈,若大蛇,无鳞甲,头有一角,长二尺,软如肉焉,牙如唇外】。帝曰:\"杆鱼〈鱼且〉之类。非珍祥也。\"乃命太官为鲊,骨青肉紫,味甚美。帝后思之,使罾者复觅,终不得也。” 薛永志笑道:“你们二人旁征博引,我等也插不上话啊,小鹤,我看顾大家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红颜知己啊!” 顾横波闻言,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徐鹤则在心里暗笑,可不嘛,妥妥的红颜知己! 众人看了大鼍,又等朝阳升起,丹顶鹤飞起觅食,群鸟齐飞的场景,引得吕恒惊叫连连。 直到鸟儿不见了踪影,她才余兴未消道:“徐鹤,下面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时老管家道:“公子交代,说是今天让老丈引各位贵人去渔家吃饭!” 吕恒顿时心花怒放道:“这个好,这个好,我还从没在渔家吃过东西呢!” 徐鹤暗笑,这些公侯之家,锦衣玉食惯了,每天拘束在一方小天地里,虽然生活无忧,但论见识,还真未必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多。 所以到了岛上,他第一时间就让管家安排去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就是一趟普普通通的忆苦思甜饭,却吃出了大问题来! 第一卷 第254章 农家 第二天上午,众人坐船来到小岛附近的庄子。 这个庄子就在溱湖边上,庄子里人不多,也就三十来户人家。 中午的饭安排在一户只有婆孙两的人家。 “前几年溱湖遭匪,这家的儿子儿媳都被贼人勒索粮食的时候杀了,现如今只有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带着个四岁多的孙子过活,日子艰难,听闻公子吩咐,老汉第一个想到了她家!”老管家一边走一边给徐鹤介绍马上要去的人家。 “喏,到了!就是那边!”老管家手指着远处一个土坯院墙道。 徐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个塌了一半的土墙,墙后三间茅草屋子在湖风的吹动下摇摇欲坠。 众人来到院门口,只见那院墙的木门从底部朽了一小半,人都几乎可以从下面钻进去。 老管家敲了两声,不一会儿,院门打开,一个花白头发,满脸沟壑的老人开了门。 见到老管家,老人十分客气,连声道:“承蒙徐管家照顾,老身已经备好了饭菜,就等着贵人们来了!” 说话间,一个扎着两只冲天辫的孩童从院子里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刚到院门口,他便缩在老人身后,伸出个头来打量门前的一群陌生人。 薛永志见状,皱眉扯了扯徐鹤,将他叫到一边低声道:“小鹤,你这是?” 徐鹤笑道:“我猜你们从没来过这种人家吃饭,这不,带你们体验一番,顺便也给穷苦人家多个进项!” 薛永志急了:“这种地方,她,吕恒怎么能来……” 徐鹤看了他一眼:“怎么?这地方的吃食里面是有毒吗?” 薛永志摆手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 徐鹤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放松,小公爷!” 就在薛永志心事重重地转头看向院门时,突然发现,令他诧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路上,胡搅蛮缠,刁蛮任性的【小公爷】吕恒,竟然拉着那老婆婆的手问道:“老人家,让您受累了!” 老婆婆眼睛不好,模糊间以为是个俊俏后生说话,于是拍了拍吕恒的手道:“不受累,不受累,就是不知道咱们农家的饭菜能不能入得贵人们的口!” 吕恒笑道:“这有什么?我……我爹爹每年春节过后都要领着我们全家吃糙米饭呢!” 徐鹤闻言一愣,没想到堂堂的英国公府竟然还知道忆苦思甜? 而且吕恒的表现让徐鹤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种高高在上的勋贵女子,就算能在这种地方用饭,大多也是因为新奇。 新鲜之余,其实对这种环境和住在这种环境里的人是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嫌弃的。 但吕恒却拉着那个婆婆的手,轻轻松松聊着家常,压根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这还是刁蛮任性的【小公爷】吕恒吗? 徐鹤感觉自己有点懵。 等他来到顾横波身边时问道:“眉生,中午在这用饭,若是不合胃口,一会儿去船上,我还专门给你备了点吃的!” 顾横波摇了摇头笑道:“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小鹤用心良苦,横波觉得这样的消夏更有意思了呢!” 众人进了院子,只见这就是一间很寒酸的人家。 可能因为知道贵人要来,老婆婆一大早就扫了院子,地上一滩滩潮湿的印记,院墙边还能看到撮成一堆的鸡粪,估计是留着拿去田里沤肥用的。 老婆婆的家里昏暗不堪,而且味道很大,大家干脆搬了桌凳坐在院中天井里。 不一会儿老婆婆断了茶水上来,往一个个粗陶碗里一边倒一边不好意思道:“家里也没甚好茶叶,就是春天自己采的野茶,列位不要嫌丑!” 徐鹤笑道:“老人家,别忙了,搬个凳子咱们坐下说会儿话。” 老人家抹了抹嘴巴笑道:“好咧好咧!” 等她坐下后,吕恒笑道:“老人家,年纪多大了?还种地吗?” 老婆婆笑道:“种,种,田不多,将将糊口!” 老管家道:“刘婆婆是四里八乡的能人呢,一把年纪不仅自己种地拉扯孩子,闲暇了还做了簖笼捕点鱼虾螃蟹给她小孙子补身体!” 吕恒好奇道:“簖笼,那是什么?” 老婆婆指着不远处湖边一排竹栅栏道:“就是个迷魂阵,鱼虾螃蟹进来后就出不去了!这个叫簖,笼子嘛是插在水底的,里面有倒刺,鱼虾什么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今天中午咱们就吃这簖笼里的鱼虾!” 等老婆婆去厨房忙饭的档口,吕恒骄傲道:“咱们大魏朝物阜民丰,就算是个孤寡的老婆婆,带着孙儿也能过活!” 众人闻言都只微微一笑,心说到底是从小在公侯府邸长大的大小姐,哪里知道什么人间疾苦,别看那老婆婆说得轻松,但内里的心酸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更何况,这还是在鱼米之乡的江南,若是大魏朝别的地方,那更是惨不忍睹。 但大家都知道对方身份特殊,来体验生活是放松心情,若是大谈糟心事儿,此行就没意思了。 大人们坐在天井里说话聊天,两个孩子则跟刘婆婆的孙子玩得不亦乐乎。 农家的孩子,穿着一件肚兜,也没穿裤子、鞋袜,带着两个城里来的孩子满世界乱串。 不过一切有吴德操和薛府的下人们看着,徐鹤也乐得他们撒欢。 不一会儿,中午的饭菜做好,刘婆婆笑眯眯地端放在众人面前。 虽然徐鹤的本意是吃苦忆甜,但也不能真的就搞些难以下咽的粗粝食物给众人吃了。 只见此刻的桌上,一大碗溱湖里的杂鱼,什么鲫鱼、昂刺、翘嘴白、鳑鲏、罗汉狗子与河虾,不管什么品种,反正一锅烩了,卖相什么的自然是不能讲究了,但胜在食材新鲜,一端上桌便香味扑鼻。 剩下都是些这个节气里的时蔬,青翠、雪白地足足摆了一桌,看起来竟然令人食指大动。 吕恒笑道:“徐鹤,你这书生,虽然嘴讨厌了些,但做事还是挺让人放心的,这两日吃住我都很满意,故事也讲得好听!” 就在大家哈哈大笑之际,突然刘婆婆家的大门被人一脚蹬开。 从外面一股脑涌入七八个人,进门就大喊道:“王刘氏,交夏粮了!” 第一卷 第255章 淳朴 一派宁静安详的景象就这样被这群人打破了。 院中所有人都皱眉看向来人。 薛府的下人更是将刀按在刀把上,沉着脸就等薛永志一声令下将这群不速之客全都拿了。 可谁知刘婆婆见到来人,连忙笑着迎了出去,两边转圜道:“各位贵客别惊着了,这是我们本地的粮长,是叫老身缴纳夏粮来着!” 这边安抚完了,又转头堆着笑对来人们道:“何粮长,老身今天家里来了些客人,等中午他们用完饭,下午我就去场子里缴粮。” 刚刚进来的一群人中,领头的那个黑脸大汉见状,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于是嘿然笑道:“刘老太婆,平日里都说你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顿顿都是稀食,怎得,来了客人,招待得挺好嘛!” 刘婆婆陪着笑道:“这些都是用客人给的银钱置办的!” 何粮长闻言,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人点了点头。 立马,那个佝偻的老头走出人群,先是朝徐鹤他们拱了拱手,然后笑道:“诸位,本人是此庄里长,不知贵客仙乡何处?来此有何贵干?” 原来是里长! 联村保甲,里甲之长遇到陌生人,确实有盘问之权。 但在座的哪一个都瞧不上这小小里长,吕恒更是对他们进门时,脚踹院门的行为不爽,只见她白了一眼那里长,歪头看向别处。 那里长见状,有些挂不住面子,但薛家带来的下人虽然不多,但好歹都是彪悍凶狠之辈,尤其是腰间挂刀,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所以那群人,包括里长在内只能尴尬笑着,并不敢催促。 徐鹤见状,笑着站起拱手道:“原来是乡老,我等众人都是海陵县人士,在此游湖,借老婆婆家灶台做顿午饭!” 那里长见终于有人回话,掉在地上的脸面好歹是拾起来了,但他对徐鹤等人颇为忌惮,自然不敢像往日那般在乡民前的作威作福,于是转头看向那何粮长。 何粮长也不头铁,听说了刘婆婆下午纳粮,于是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带着人大摇大摆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吕恒的好心情一下子被败完了,将筷子往碗上一扣,怒道:“这些人没带手吗?竟然如此嚣张跋扈,直接用脚踹他人院门?” 那刘婆婆害怕何粮长等人还没走远,连忙上来劝道:“这位公子消消气,消消气,咱们乡下小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是县衙里的官老爷,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见一回,除了书办老爷们,也就粮长和保甲长们在咱这说话最顶事了!不过虽然他们态度不好,但终究还是帮忙的!公子也就别苛责了!” 顾横波闻言,听出这刘婆婆话中有话,于是温声问道:“他们对婆婆这般,婆婆还为他们说好话,究竟是为何呢?” 刘婆婆叹了口气道:“各位贵人都是城里人,不知道咱们乡里的规矩,每到夏收,就有本区的粮长、副粮长组织乡民去庄里晒场上纳粮。” “这些年,蒙里长和粮长照拂,知道老身一人带着孙儿不容易,所以只给老身定了个下下户,只需交米二斗八升,丝六两二钱即可,要不是这下等下,咱婆孙两早就饿死了!” 原来大魏朝将百姓按照田产、财富、人口分为三等九则。 等级越低,税率越低;等级越高,税率九越高。 下等下最低,三十税一,上等户最高要十税一,上下竟然差了三倍。 吕恒闻言,终于撤了刚刚的臭脸笑道:“这帮人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心肠还算不错!” 刘婆婆闻言苦笑一声道:“心肠是好的,但也不算太好!” 众人闻言,不由好奇道:“此话怎讲?” 原来,想要评下等下,还得使些好处,自打开春起,这刘婆婆每月都得往里长家中送些新鲜鱼虾。 平日里就算自家小孙孙想喝口鱼汤,刘婆婆也舍不得,因为这些湖鲜全是孝敬里长的。 里长得了孝敬,这才去粮长那给王刘氏家订了下下户。 徐鹤、顾横波这些见惯人间冷暖的,自然知道这里长还算是好的了,最少拿钱办事,有的地方,这些乡绅们,吃你的喝你的,欺男霸女不说,到最后给你家订个上上户。 什么?不交? 那也行,粮长立马将这些不纳税的【刁民】名册往县里一送。 到那时候,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先是县衙户房的书办接连催缴。 还不交? 那就三班衙役下乡直接拿人,每到夏秋之际,县衙门口枷号上多半都是此类。 吕恒闻言,脸上没了刚刚浮出的笑意。 但她也没说话。 本来一顿好好的【农家宴】,众人吃得沉默寡言。 吃完饭后,刘婆婆又端出自家院后长得梨子,洗干净后在桌上摆得跟小山似的。 顾横波见状,叹了一口气,小声在徐鹤耳边道:“这老婆婆真是善良,儿子、儿媳被杀,一个人拉扯小孙子,对欺压他的里长、粮长还是笑脸相迎,咱们这一顿,明明可以少做两个菜,少上两只梨,但她还是倾尽所有,哎……” 徐鹤点了点头,他吩咐管家时,压根没有关照做多少菜。 但这刘婆婆还是本着乡下人的淳朴,菜盘子叠了一层又一层,犹自还不好意思道:“都是些不值钱的野菜,倒叫贵客们委屈了,不值几个钱,大家都吃、都吃!吃多点!” 吃完了梨子,吕恒乘着刘婆婆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档口,对薛永志道:“喂,表哥,拿些钱来!” 薛永志闻言问道:“你要钱干嘛?” 吕恒瞪了他一眼说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拿你就拿!” 薛永志半个屁也崩不出来,老老实实地掏出了钱袋子。 吕恒一把从他手上抢过,将钱倒在桌上,一看,只有十来两,顿时不屑道:“你一个大男人,身上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大气!” 薛永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点?十两银子,一个成年男子不吃不喝一年说不定都赚不了这些,这还少? 吕恒拿起银子来到厨房门口,也不管里面烟熏火燎的黑灰,一把将银子放在灶头,放完银子转身就走。 刘婆婆见状愣了一下,连忙抓着银子走了出来道:“公子,公子,徐管家已经给过钱了,这,这,这怎么使得,快把银子收回去!” 吕恒道:“婆婆,给你你就拿着!” 谁知那婆婆死也不肯收,将满是水渍的银子一个劲往吕恒手上塞。 打了半天,吕恒还是没把银子送出,刘婆婆笑得憨厚:“徐管家给的钱已经足够整治今天这样的两桌了,老身都有些不好意思,怎好再收!” 吕恒见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默默将银子扔给了薛永志。 第一卷 第256章 纳粮 按照徐鹤的安排,下午的时候,众人应该寻个阴凉处钓鱼去的。 但吃完饭后,吕恒却不肯走,就在刘婆婆家中跟老人家聊了好一会儿。 薛永志他们嫌无聊,就带着孩子们上船兜风去了,只留下徐鹤与两个女人,以及吴德操等一行随扈。 聊天中,徐鹤才知道,其实这个刘婆婆的儿子、儿媳是怎么死的。 原来,就在三年前,那时候雷钧为首的贼匪盘踞溱湖。 因为溱湖沙洲岛屿甚多,水荡草泽连绵,所以官府很难清剿。 后来甚至连收税的衙门书办都不肯来了。 这下子,溱湖周边的村庄全都成了贼匪的天下。 到了夏秋之际,粮食刚刚下来,贼匪们便驾着船各村庄轮回走上一遭。 贼匪们也知道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每次来抢粮,还是给众人留下活命的粮食。 但虽然县衙的书办们不下乡了,但每年该缴的税还是一分不少。 眼看着贼匪和官府全都要缴纳粮食,这下子就算村庄里的富户们也吃不消了。 于是三年前粮食快下地时,何粮长就着急庄上老小青壮们商量,说是要保甲里青壮全出,今年等贼匪们上门,大家就抵死不交,大不了拼了。 刘婆婆家的儿子也参加了青壮的队伍,谁知最后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 一天夜里,贼人上门把庄上参加自卫的青壮全都杀了,刘婆婆的儿媳那晚也被贼人侮辱,后来拿着剪刀跟贼人拼命,却被一刀给劈了。 从此之后,庄上再也没人敢跟贼匪叫板,直到贼匪倾巢而出被剿灭前,每到夏收、秋收,溱湖附近村庄都要上缴两份,一份给贼人,一份给官府。 “那段日子才哭咧,一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档口,大家饿得眼花,看着种子流口水,但咱们不敢吃啊,生怕吃了种子,来年就得饿死。” “庄上不知道多少人家,因为受不了饿,最后把种子吃了,结果,还没等夏收,全家都饿死了!” 吕恒诧异道:“那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谋生呢?”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她,其中徐鹤心说,这英国公府家的女眷,这也太不知世事了吧。 国朝对户口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为了防止人员流动,给社会造成不安定的影响,所以大魏朝严令人员不得随便离开本乡。 想出个门做生意啥的,在这年头非常麻烦,不仅要当地里甲出具的保结文书,还要官府发放的路引。 若是在外地查出此人没有保结文书和路引,验明正身后,保甲都要负连带责任,若是此人作奸犯科,罪大恶极,邻居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第二天说不定就会被铁索拿了流放边关! 聊到这,刘婆婆见天色不早了,于是歉然道:“各位贵客在家中歇息,老身去晒场缴了粮食后回来,晚上还在我家用饭!” 众人自然不会再叨扰一顿,不约而同起身。 这时吕恒开口对徐鹤道:“我们也去晒场看看吧?我还没见过村民纳粮呢。” “缴粮有什么好看的?”徐鹤第一时间表示反对。 吕恒闻言顿时垮了脸,第一次出人意料地求徐鹤道:“就去看看嘛!” 徐鹤闻言,见她一副想扮可怜,又拿着架子别扭的样子,不由心中想笑,于是点头道:“行,那去看看!” 反正薛家的下人虽然只远远跟着,但今天他们全都在那粮长、里长面前露了脸,对方也知道自己一行人不好惹,绝不会多生事端的。 徐鹤为什么会有此担心? 是因为古代纳粮的场面,是最肮脏最龌龊的,《多收了三五斗》学过吧,其中的猫腻多如牛毛,吕恒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白,估计看见能把肺都气炸了。 所以徐鹤在出发前跟她约法三章道:“去可以,但我有话在先,见到什么不快活的事情,麻烦你别强出头!” 吕恒见徐鹤答应了,哪管那么许多,连连点头道:“不会不会,我就远远看看!” 顾横波自然知道徐鹤的担心,她也对这种事情腻烦的不行,所以眼不见为净道:“小鹤,你带吕公子去看看,我在这里看会书!” 徐鹤闻言,心说你不去也好,于是见刘婆婆已经准备好了,便让吴德操帮忙推了那独轮木车,装着粮食往村里晒场去了。 吴德操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对金主的话向来奉为圭臬,他也不管什么相公身份,一撩袍子,将它掖在腰上,就弯腰扶着独轮车跟着刘婆婆出门了。 可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刚推了两步,眼看着气喘吁吁,竟然没个七十岁的老人矫健。 吕恒这毒舌又开炮了:“徐鹤,你这下人真没用,刚走两步就累成个死狗!” 好不容易到了晒场,只见场中围着一群人,人群众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围坐着几个青衫打扮的吏员,徐鹤知道,这是县衙户房的吏员和白役,而他们旁边坐着的几人,徐鹤全都眼熟,不正是今天中午踹门的何粮长那些人吗? 所谓粮长是国朝初年,太祖爷担心夏秋完税时,贪官污吏还借机盘剥百姓,所以就一拍脑袋想出了个好主意……以良民治良民。 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个县里会划分若干个粮区,其中以田产最多,名声最好的富户为粮长,全权负责税粮收解。 注意,是收解,也就是说,这帮粮长不仅要负责收税,还要把实物税解送到朝廷指派的地点。 以前是直接解送到京城,但这些年南直隶的夏秋粮食只需要解送到淮安府的常盈仓即可。 多嘴一句,自从英宗迁都北京,大运河作为漕运的黄金水道,东南地区的粮食全都是经过运河转运京师。 由于淮安、徐州、德州、临清水路畅达,故漕粮先集中于这四个地方,然后漕运北京。 淮安、徐州、德州、临清作为国朝征收贡粮设于运河沿途的四个转运站,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被时人称为“四大漕仓”。尤其是淮安府常盈仓、徐州广运仓最大,并置大使、副使各一员。” 言归正传,在那群人旁,还摆放着大大小小官府用来称量粮食的【斛】。 这些斛都是标准重量,粮食装进去,不需要称重,只要堆尖放满就是该斛的标准重量。 刘婆婆这时停下车对气喘吁吁几乎要虚脱的吴德操道:“谢谢公子啦,老身自去称量就行,你们在这大树下稍等片刻,回去后我给你们煮豆汤消暑!” 第一卷 第257章 户等 看着刘婆婆纳粮去了,吕恒想要跟着过去,徐鹤将她拦下道:“人家本庄农户纳粮,你去了干嘛?” 吕恒嘟囔道:“去看看也不行?” 徐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那地方都是些男人,你看哪有个年轻的女人?” 此言一出,吕恒鹅蛋脸上少见一红,虽然还是勾头去看,但好歹没提凑热闹的事了。 晒场中间的桌边。 何粮长对身边青衫打扮的吏员道:“邱户书,王刘氏也到了,您看要不开始?” 姓邱的县衙户房吏书撇了一眼这帮乡下人,鼻子里请哼一声,便漫不在意地喝起茶水来。 何粮长见状,连忙笑道:“明白了!” 说完转头对一旁的里长道:“老三,大太阳底下,赶紧的,别让邱户书中了暑气。” 那个叫老三的里长来到何粮长身边小声道:“粮长,按照哪个册子收?” 何粮长瞪了他一眼,那里长老三吓了一跳,连忙从怀中抽出个册子恭敬摆在衙门那邱吏书面前:“邱吏书,这是本庄今年核验的上中下三等户口!” 一直懒洋洋的邱吏书这时终于来了精神,他将册子翻看看了一会儿,脸带嘲讽道:“何老二,何老三,你们今年可够狠的呀,一眼扫过去,就没个下等下户,怎么?贼匪没了,你们想把前两年的找补回来?” 原来,这粮长和里长其实是本家兄弟,一个族里拍老二,一个排老三。 何粮长在一旁笑道:“邱吏书,这您老人家可错怪我了!您想啊,今年贼匪虽然得蒙朝廷剿灭了,但县里也说了,为了浙江抗倭,咱们县协理粮草,咱也是为了完成县里交办的任务,这才上调了户等!” “什么?” “上调户等了?” “何里长,之前怎么没有消息?” 听到两人对话,周围的百姓全都吵了起来。 何里长还没说话,他哥何粮长一拍桌子,眼睛一瞪众人道:“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说完站起身来,朝周围人虎视眈眈道:“往年朝廷念在咱们这闹匪,钱粮减免了几年,怎么?现在贼人没了,朝廷有了困难,找你们多收点,你们就吵吵起来,干嘛?还有没有王法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青壮道:“何二叔,话可不能这么说,前几年朝廷虽然要的钱粮少了些,但咱还得给贼匪交一份,这日子过成啥样,您老最清楚不过了!” 那何粮长闻言,拿起桌上一根竹枝抽在那青年身上,一边抽一边骂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念在跟你爹认识,老子马上就把你捆了送去县衙,你特娘的竟然给贼匪交粮,这不妥妥的通匪吗?” 那青年被抽的几哇乱叫,但嘴里不依不饶道:“前几年,咱溱湖边上的人家,哪个不给贼匪交粮?不交粮能行吗?” 何粮长闻言,抽地更凶了,一边抽一边道:“把这家伙锁起来,一会儿请邱户书顺道带去县里,先枷上几天他就老实了!” 邱户书见状,嘴角冷笑,这种戏码,他在县衙户房这么多年,每年不知道要看多少,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连搭理都不愿意搭理一下,任凭两方一来一回,跟演猴戏似地。 终于那青年听说要被抓去县里时慌了,他一边用胳膊挡住竹枝,一边喊道:“我交我交。” 挑头的被打服了,剩下的百姓噤若寒蝉,头顶着大太阳,心里哇凉哇凉的。 这边的动静很大,徐鹤与吕恒早就听到了动静。 吕恒一边看一边扯了扯徐鹤问道:“那帮人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于是徐鹤就给吕恒讲了三则九等的规矩:“应该是上调了户等,这些人家都要多交税了!” 吕恒气愤道:“那也不能劈头盖脸就打呀,好好说不行吗?” 徐鹤心中苦笑,好好说?这年头好好说还真没用。 官吏如狼似虎,刁滑如油,百姓们早就练就了一身底层的生活智慧。 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胡搅蛮缠让你退十丈。 说实话,造成今天这种情况,还跟徐鹤的老师李知节有关。 他在扬州全府筹粮输往浙江,以解陆部堂和师伯那的燃眉之急。 “哎,兴,百姓苦;亡,百姓也苦!”徐鹤摇头暗暗叹道。 称重终于开始了。 何粮长翻了翻册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道:“临湖村三里一甲首户,户主徐旺发,中等下,交米三斗八升,丝七两八钱!” 这徐旺发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叫喊最凶的那个青壮的爹。 那青壮闻言,又不乐意了:“二叔,咱家往年都是下等中,你一下子把我们家调到中等下,这让我们全家怎么过啊?” “过不了别过,再喊,老子就不客气了!” 那青壮见事已至此,只能耷拉着脑袋,老实去交粮了。 称重的地方有两处,何粮长又念道:“临湖村二里三甲丙户,户主王刘氏,中等下,交钱三斗八升,丝七两八钱!” 何粮长的声音刚落,周围人顿时轰地一声炸了。 “什么?刘婆婆家竟然也是中等下!” “凭什么?刘婆婆这些年都是自己带着小孙孙,吃饱都难,怎么交那么多粮?” “这官府还给不给人活了?” 刚刚就心事重重的刘婆婆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晕厥过去,她稳稳心神来到桌前,对着眼神躲闪的何里长道:“里长,咱开春的时候不是说好的嘛?咱家这情况,你给评个下等下!怎么您老变卦了?” 何里长偷眼看了自家哥哥何粮长一眼,尴尬道:“今年情况特殊,刚刚何粮长不是已经对你们说了?” 刘婆婆闻言亢声道:“徐旺发他们家男丁三口,壮年妇人也有两个,种的地跟我家一样,凭啥他们是中等下,我们家也是中等下?” “就是,这也太黑了,刘婆婆多不容易啊,自己拉扯着孙子!” “这何家兄弟都是黑心肝,人家儿子、儿媳都死了,这不是欺负人嘛!” 何粮长见状骂道:“朝廷的规矩……” 他话还没说完,刘婆婆就道:“那好,朝廷的规矩我交就是了,但何三爷……” 说到这,她转头对何里长道:“何三爷,今年我要是交了,连来年的种子都不够,到时候去你们家,能不能看在每次送鱼的面上,给我家点粮食,让我孙子有口饭吃!” 何老三每月都拿刘婆婆的鱼虾,如今翻脸不认人,悄摸摸上调了户等,他着实有些没脸,但叫他自己掏粮食给这婆孙,他又舍不得。 心里正在挣扎间,只见一旁的邱户书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你们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不想管,还能不能完税呢?不能我就走了,你们自去跟大老爷和二老爷交代!” 何粮长心里将这邱户书早就骂死了,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拿起竹枝劈在刘婆婆脸上。 刘婆婆被劈,没防备间,脸上顿时被抽了一条血凌子。 第一卷 第258章 欺人太甚 这何粮长为什么要在心里暗骂邱户书? 因为朝廷收税,其实是根据户房的黄册。 但百姓们是不懂这些门道的,所以就有了操作空间。 这帮吏员伙同粮长和保甲,随便给村中各户定等。 真正收上来的粮食,抛去交给朝廷的,还有各色吏员、白役的公事银、腿脚钱……,乱七八糟一大堆杂费。 这些都是朝廷默认的,属于地方上的摊派。 这些银子邱户书回去后,除了胡县丞和户房司吏外,他这个经办人拿的可是大头。 另外,他还有一项重要的收入…… 刘婆婆见衙门里的人说话了,再也不敢多话。 本乡本土的里长、甲长、粮长,以为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还敢说两句。 但遇到【官家人】,骨子里天生的畏惧感,让她就算此刻已经几乎绝望了,但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何里长见她没了动静,直到今次总算拿捏住了,于是刚刚的尴尬也消失不见了,转而当起了好人道:“王刘氏,咱也是没办法,谁知道今年官府要得多些,我自己也多掏了不少呢!” 他哥何粮长白了弟弟一眼,催促道:“老虏婆,别废话,快去交粮食。” 此时,因为看见刘婆婆被打,早就站在人群外的吕恒,闻言就要冲进去。 徐鹤一把拉着这个冲动的家伙,瞪了她一眼,小声道:“你忘记怎么答应我的?” 吕恒这才想起,来之前,她曾经答应过徐鹤,若是遇见不快活的事情,不能冲动。 吕恒银牙紧咬,瞪了徐鹤一眼,小声道:“你这人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徐鹤苦笑一声。 倒不是他冷血,而是这种事压根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生员能管的。 这里面关系到县衙自胡县丞以下,所有吏员的生存。 大魏朝的官吏,俸禄其实很少的。 胡县丞和户房的司吏还算好些,因为他们一个是官,一个是经制吏,收入还算能养家糊口。(经制吏:国家给工资的衙门工作人员,不是品官,但也要经过吏部遴选发文,才能上任。) 而眼前这位邱户书,虽然也是吏员,但那相当于地方政府雇佣的性质,国家是不给钱的,衙门给的银子也少。 而邱户书带来的那帮白役更惨,他们甚至不是衙门雇佣,而是吏员自己邀请的帮手,根本连体制内的都不算,更别提工资啥的了。 所以,下乡催缴,那就是衙门里难得的一场盛宴,很多衙门里的人都指望这节骨眼上买米下锅呢。 别说徐鹤,就是陈华来了,他要是敢拦了人家的好事,这县令他也干不安生,吏员们都是本乡本土出生,有的是办法让你个县尊大老爷难受呢! 锦衣玉食的吕恒自然是不懂这些道理的,可徐鹤不敢跟着她胡闹。 不然他就算有徐家护着,走路上说不定也要遭闷棍。 说话间,刘婆婆已经开始称重了。 只见两个白役在大太阳下拿着称,懒洋洋喊道:“王刘氏过称。” 刘婆婆抹着眼泪把丝放在秤盘上。 但那白役却并没有抬称,仿佛在等着什么。 这时,只见何粮长上前抓了丝在手上掂了掂,板着脸道:“太潮压称,打八折,应算九两二钱!” 吕恒在外面看了,银牙紧咬骂道:“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我站在这看,都知道那丝轻飘飘的,哪来的太潮压称?” 徐鹤知道,这也是老规矩了,并没有说话。 果然,围观的人见状全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是他们不想抗争,实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敢有异议,那人家干脆不收了。 到时候衙门派人追比,拉到县里就是打板子、站枷号,到时候,掏出来的可不仅仅这点了。 此时的刘婆婆哪还有早上面对徐鹤他们时笑容满面,此时的她欲哭无泪,整个人死气沉沉。 但交税可不管你什么心态,什么表情,一切照常进行。 当何粮长从刘婆婆的独轮车上又抓了一把丝放在称上,也不管早已超出九两,只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喊道:“丝完税!” 交完了丝,就轮到粮了。 刘婆婆心若死灰地将车上的粮食搬了下来,倒入写着【四斗】的斛中。 中等下按往年例要交粮三斗八升。 其实这四斗的斛已经大了。 但众人见粮食倒入斛中时,竟跟约定俗成似的,没人提出质疑。 那边刘婆婆一边往斛里倒粮食,那边何粮长站在一旁喊:“倒,倒,倒……” 直到那粮食已经在斛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就算再倒一粒米都像是要溢出时,那何粮长这才停下。 刘婆婆忙活了半天,加上大暑天太阳晒着,早就汗水淋漓了。 人群外围的吕恒以为事到如今总算结束了。 可哪有那么简单。 只见那何粮长横刀立马、气沉丹田,一脚踢在斛上。 原本刘婆婆那斛堆尖的粮食顿时被踢掉了约莫半斗。 那半斗粮食撒了一地,刘婆婆心疼地想去拾。 但何粮长大喝道:“你拾,我看你敢拾,拾了我就不收了,等衙门的人去你家追比吧!” 刘婆婆闻言,花白的头发在鬓角边颤抖,这时,人们才发现,老人整个身体都在打晃。 可何粮长还不放过她,指着刘婆婆道:“快点快点,后面人多着呢,快点把堆满。” 刘婆婆栖栖惶惶吃力地提起自家粮筐,又往那斛中倒粮食,直到快堆成尖,突然…… 突然她的手一松,整个人栽到在斛旁。 何粮长见状大怒,指着刘婆婆道:“老虏婆,别装死,快给我起来!” 老人家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但始终无法站起。 何粮长和一帮狗腿子见状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没有人上前去扶一把,反而一个个围在刘婆婆身边喝骂。 不远处的白役更是提了棍子朝这边走了。 就在人群犹豫着要不要出头时。 突然一个女声大喝道:“你们这些人,欺人太甚了!” 只见吕恒狂怒地抽出贴身那把小刀,就朝人群中何粮长的位置走去。 徐鹤见状,叹了一口气,只能跟着排开人群跟了进去。 第一卷 第259章 见好就收 吕恒刚走进人群便大喝一声道:“你们这些贪得无厌之徒,真应该三木之后千刀万剐。”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何粮长在乡中跋扈惯了,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闻言大怒,拨开人群,只见眼前这人不正是中午刘家的【贵客】之一吗。 这个小娘皮身着男装,但看衣服料子就知道来头不小。 何粮长刚刚还一脸杀气,在看到吕恒后脸上的戾气顿时烟消云散。 但一个世袭粮长在外面可以不要脸,但在本乡村民面前却是要支棱架子的。 这时若是弱了风头,到时候这帮村民也就不拿他当盘菜了。 想到这,他强自收回脸上快要溢出的谄笑,尽量用威严但又没什么攻击性的语气道:“这位公子,本粮长正在帮官府完税,你拿着把刀进来,所为何事?” 他这是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明知道对方是为了刘婆婆来的,却先倒打一耙,说吕恒手持凶器,言外之意就是说吕恒持凶阻挠朝廷收税。 这要是个明白人,此刻已经知道对方这是挖了坑,又给了警告,多半是不会再往下跳了。 但吕恒这个愣头青,拔出小刀就朝那何粮长脸上比划道:“拿刀?自然是劈了你们这帮恶霸乡绅!” 吕恒的刀子虽小,但舞舞玄玄的在何粮长面前晃来晃去,着实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何粮长脸一黑,看向吕恒身后的徐鹤道:“这位公子,请把你家内人管好了,万一真要伤了人,说不得,老夫只能将她拿了送去县里!” 原来这何粮长早就发现了吕恒女扮男装,见她跟徐鹤出来,还以为是官宦之家的公子哥带着媳妇下乡来耍。 此言一出,徐鹤还没说话,吕恒却红着脸道:“谁是他的内人,你瞎说什么?” 就在此时,突然何粮长被挤到一边,刚刚还懒洋洋坐在一边看热闹的邱户书看到徐鹤,立马躬身上前一礼道:“啊呀,原来是徐相公,恕小人眼拙。” 围观的村民全都愣着了。 高高在上,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屑跟他们说的衙门老爷,竟然看到这个陌生公子如此恭敬。 何家两兄弟也上下打量了徐鹤一眼,心说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邱户书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姓邱的书办夺过白役手里的蒲扇来到徐鹤二人身边,一边帮徐鹤扇风,一边赔笑道:“徐相公,你不认识小人了?上次你去衙里找二老爷,我还跟你打过招呼呢?” 徐鹤哪能记得一个小小书办,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了,肯定是知道自己底细的。 于是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是邱卯首,刚刚人多没看见,倒是失礼了!” 衙门户房管事的是户房典吏,也叫“户科提控”。 户房之下一般会分南房和北房,两房的总管事叫“卯首”,相当于典吏的副手。 两房各设一头头,名曰【柜书】,主管这房下属的保甲催科、征比、纳粮、纳税。 柜书下还有一个副手,名曰【帮助】,对,这就是现在帮助一词的由来。 其实那邱户书就是户房南房里普通的【帮助】一名,徐鹤称呼他为“卯首”属实把他拔高了不知多少。 是人都喜欢被捧着,尤其是眼前这位还是前任大老爷的学生,现任大老爷的小友,南直隶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邱户书顿觉骨头都轻了二两,连连拱手道:“这么热的天,徐公子怎么来这乡里受罪?快请去本地粮长家里休息!” 说完,他转头瞪向何粮长:“何老二,这可是咱们海陵县的文曲星,还不赶紧请到你家里,请徐公子休息休息?” 吕恒见徐鹤对这群坏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她顿时急了,连忙道:“徐鹤,你不准去!” 徐鹤白了她一眼,转头对那邱户书笑道:“不急不急!” 说完,亲自去斛边,将刘婆婆搀了起来,扶她在桌边坐下。 邱户书见状,赶紧倒了杯水递给徐鹤,徐鹤将水给刘婆婆喂下后,刘婆婆终于长出一口浊气,紧接着,便又老泪纵横起来。 这一幕,自邱户书以下,全都一脸尴尬,但又不能发作,只好在旁陪笑。 刘婆婆终于缓了会抽噎道:“公子,这事你别管了,老婆子命苦!怪不得别人!” 徐鹤也不知道怎么劝,这种事惨吧?确实很惨。 但在这世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他能管得了一家,管不了天下。 于是只能小声劝道:“婆婆,等将来孙子大了,家里有了壮劳力,日子就会好的!” 吕恒闻言,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徐鹤,算我看错你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圣贤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 说完,转头怒瞪邱户书等人:“你们这些人,难道不知道刘婆婆家里什么情况吗?儿子、儿媳就是被这个何粮长招去御匪,谁知别人都没事,就他家儿子和儿媳被贼人杀了。你何粮长不给人家补偿就算了,眼看人家日子艰难,还把人家户等向上调了两级,你的良心呢?是不是被狗吃了?” 何粮长脸上有些挂不住,嘴里嘟囔道:“说得容易,你不交,他不交,朝廷的税谁来交?” 徐鹤闻言,也被这家伙的态度气到了。 这时候,息事宁人,事后村里、庄子上补偿点粮食给刘婆婆家不就行了? 非要做貔貅,只吃不拉? 他看何粮长兄弟两的打扮,也不是差那点粮食的人家啊? 想到这,他顺手扯过摆在桌上的户册翻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翻到一页,里面全是姓何的人家。 这些家无一不是下等下。 徐鹤心中冷笑,这何家人在本地估计势力不小,但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邱户书见状,心尖儿都颤了,这册子若是被徐鹤念了出来,村民们如果他们辛辛苦苦缴的税,只有四分之一是国家正税,估计当场就能生撕了他们。 于是不等徐鹤细看,他连忙做个和事老道:“何老三,你是怎么分的则?似王刘氏这样的家庭,怎好分成中等户,简直胡来!” 何里长被点了名,心中一阵骂娘,好嘛,这些钱粮,分的时候你们拿大头,这时候倒把责任怪我们头上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讪笑。 徐鹤冷笑道:“不如这样,王刘氏该交多少,还是按册子上的交,我回海陵请胡县丞查查黄册,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家兄弟与邱户书全都吓傻了。 这些手段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真要跟黄册一比对,光是人口这项,王刘氏一家肯定是下等下。 王刘氏交多少无伤大雅,但他们何家呢? 还有,村中隐匿的户口呢? 一查出来就是泼天的大祸。 邱户书再也待不住了,他厉声对何粮长道:“看你们做得好事,回去后,定要去二老爷那告你们一状!” 说完转头对徐鹤谄笑道:“徐公子,下面人做事也不容易,我看不如这样,就把王刘氏还是调成下等下,您看这样可行?” 徐鹤嘴角扯了扯问道:“那何粮长和这位里长叫什么名字?我查查看他们是几等?比对一下才好!” 邱户书闻言立马道:“他们呀,都是中等上户!” 何粮长和弟弟全都傻了。 他们这一辈子,从来都是按照下等下户交税来着,啥时候变成中等上了。 二人刚想说话,谁知被邱户书狠狠把话瞪了回去。 徐鹤知道差不多了,于是见好就收道:“邱卯首到底是积年熟吏,处事公允,徐鹤佩服!” 邱户书擦了擦汗笑道:“谬赞谬赞!” 此间事了,徐鹤让吴德操将刘婆婆搀回家,一手扯着余怒未消的吕恒朝外走去。 吕恒估计还不清楚其中三味。 等徐鹤跟她解释了一番,这才笑道:“没想到你在海陵县这么有面儿?” 徐鹤白了她一眼:“我求你别给我添乱了!言而无信是什么?” “是什么?” “是王八!” “你……徐鹤……你放肆!” 第一卷 第260章 真正的在一起,是为他委屈自己 回去的路上,刘婆婆一路都在感谢徐鹤与吕恒。 吕恒笑颜如花,心中估计得意极了。 但徐鹤却一直没说话,反而皱着眉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吕恒看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快道:“喂,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看起来小气吧啦的?又怎么了你?” 徐鹤白了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今天他压根不想出面处理这件事来着,倒不是他冷血,而是像这种事情,牵涉的人太多,而且就算你解决了刘婆婆的困难,那还有马婆婆、王婆婆,于大局根本无补。 也就是说,这压根不是现阶段他们应该管的事情,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错,今天好像是出了口气,刘婆婆今年也能平安过去了。 但明年了?得罪了本地的粮长、里长,未来的日子,刘婆婆带着孙子只会愈加艰难。 徐鹤今天处理的其实也有问题,他逼着邱户书把刘婆婆该交的那份税,推给了何家。 何家可能不在乎这点粮食,但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可徐鹤又不能把这种事摊派在别的村民身上。 得罪了何家,是被乡绅排挤;但得罪了村民,刘婆婆带着孙子在庄上根本就没法立足。 孰轻孰重,徐鹤只能权衡再三,选择了让何家兄弟吃瘪。 到了刘婆婆家,汇合了顾横波,众人这就打算回去了。 刘婆婆拼命拦着不给众人走,说是徐鹤、吕恒二人救了他们婆孙的命,要留着大家吃个晚饭。 但这家里赤贫如洗,众人哪好意思再吃一顿。 于是徐鹤以天黑不好行船为借口,坚持离开。 等众人都上船时,张三让拉着刘婆婆的孙孙道:“王钻儿,你一定要去海陵县找我玩哟,我住在十胜街!一定要记得哟。” 这王钻儿四五岁的年纪,见刚刚玩熟的小伙伴要离开了,拉着张三让哭得一个伤心。 刘婆婆在旁看了,抹着眼泪摇头喃喃道:“好人啦!好人啦!” 徐鹤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塞进刘婆婆的手里。 刘婆婆吃了一惊,连忙摇头道:“公子,老身不能要你的钱了,你跟吕公子已经帮了咱家的忙,再拿钱,这,这,没这道理啊……” 徐鹤笑道:“钻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他买点肉,这样才能快快长大,报答祖母,是不是啊?钻儿。” 他没有接刘婆婆递过来的银子,而是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小男孩闻言顿时挺胸抬头道:“钻儿一定快点长大,帮奶奶做事!” 这一幕让刘婆婆和船上的顾横波、吕恒全都流下了泪水。 吕恒对一旁的薛永志道:“以前我觉得徐鹤这人挺坏的,其实我误会他了,他是个好人!” 薛永志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闻言点了点头:“金陵有些读书人,个个眼高于顶,考中了生员,甚至连父母都不认了,跟他们比,徐鹤确实是读书人中少有的忠厚之人!” 吕恒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堂堂小侯爷,连个生员都不如,人家还知道给钱呢,你呢?干看着不难受吗?” “……”薛永志无辜躺枪,只好道:“等到了海陵县,我叫下人采买点东西给这家送来。这总行了吧?” 吕恒撇了撇嘴:“是我提醒你的,那就算是我送的,别想跟我沾光!” “好好好,全是你送的!”薛永志有点头疼。 等众人跟婆孙俩告辞之后,船开了很久,还能见到一老一小站在岸边朝他们挥手。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对祖孙,吕恒这才对徐鹤道:“下面怎么安排?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了?” 徐鹤坐在顾大家身边,慵懒地拿着一本书正读着,闻言没好气道:“哪有那么多安排?今天回去休息休息,明日就回海陵去了!” 吕恒刚刚对徐鹤有了点好印象,那印象立马崩碎了,闻言赌气坐在蒲团上,嘟囔着什么“不尽兴”云云。 薛永志那个头疼啊,只能小声劝了些什么“马上回来了,咱们也要赶回金陵”之类的话。 吕恒越听越是烦躁,扭头跑去船头吹风去了。 薛永志怕她有危险,像个跟屁虫似的,站在船头当个护卫似的站在她身边。 等二人走后,顾横波看了一眼徐鹤,低声道:“我明日也回金陵去了!” 徐鹤闻言“啊”的一声坐直了身子道:“眉生,你也要走啊?” 顾横波笑道:“我不走怎么办?留下来别人会怎么想?” 徐鹤大手一挥道:“管人家怎么想呢?平日里我在府学读书,好不容易回海陵一趟,正好带着你去见见我的母亲!” 顾横波闻言俏脸一下子就红了,顾大家嗫嚅了半天这才道:“你不怕伯母知道后,拿着扫帚把你撵出家门?” 徐鹤通过这段时间对谢氏的了解,知道谢氏对他这个儿子,简直可以说是溺爱,自己做什么事情,她基本都不管不问,只要他身体好,读书用功,在谢氏看来,别的都好商量。 况且,徐鹤也不是个乱来的人,他对顾横波的未来早有安排。 乘着舱内只有两个小家伙的档口,徐鹤隐蔽地在桌下拉过顾大家的手握着,然后小声道:“放心吧,我娘都听我的。” 顾横波被他拉着手,一边害怕别人发现,一边又在讨论这种事情,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似的,动弹不得。 好半晌后,她才从徐鹤手里将自己的柔荑抽出,然后横了一眼徐鹤道:“我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这一瞪眼,在徐鹤眼中,与其说是生气、警告;不如说撒娇的味道更浓些。 徐鹤知道她这人,不能以普通女子待之,所以温声道:“等你准备好了,我去接你!” 顾横波闻言,眼睛立时湿了。 她何尝不想跟徐鹤天天守在一起,年少时,她也幻想过,自己虽然沦落风尘,但出嫁时,一定要坐八抬大轿,穿着凤冠霞帔让她的男人明媒正娶,将她迎进家门。 但现在她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要为对方考虑的。 徐鹤年纪不大便有了“小三元”的头衔,可以说他前程似锦,未来不可限量。 如果自己还是坚持以前的想法,让他娶一个风尘女子为正妻,那无异于毁了徐鹤的前程。 为今之计,只能等徐鹤有了正妻之后,才能想方设法取得对方同意之后方好入门。 这样,虽然委屈了自己,但他却不会被世人千夫所指。 想到这,她转过头去,泪水悄悄滴落…… 第一卷 第261章 洪水 到了下午,天色突变,乌云遮天蔽日。 湖面上的风更大了,雨点也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众人一开始以为,夏天暴雨,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但这次,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似的,雨水越下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 徐鹤担心岛上不安全,叫上薛永志,喊上了老管家一起去湖边查看。 当薛永志看到湖水暴涨,已经淹没码头时急了。 他转头对徐鹤道:“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要不我派人叫船过来,咱们连夜赶往海陵吧?” 老管家神情严肃道:“公子,不妥,虽然还没入夜,但天已经黑了,加上雨中行船,湖面风浪又大,太危险了,不如呆在岛上,虽然湖水暴涨,但别院地势高,不会有事的。” 徐鹤皱眉想了想,问道:“这别院里粮食够吃吗?” 老管家皱眉道:“大暑天,食物存放不易,别院中只有两日的嚼用!” 薛永志闻言松了口气:“那还好些,大雨不可能下这么久,等雨停了,就算小岛码头不能通行,到时候我叫小船转运大家上大船就行!” 徐鹤闻言,虽然心中还有隐忧,但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 到了晚上,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徐鹤坐在窗边,把《聊斋》最后几个故事录好了,便走到游廊中听着院中的雨声。 这雨似乎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芭蕉树上,发出的动静很响。 转过游廊来到院墙边,透过花窗,徐鹤朝外面的湖面看去,只见远处的湖面像巨兽的大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突然,头顶闪电划过,徐鹤借着亮光朝外看去。 眼前这一幕彻底把徐鹤吓傻了。 原来,原本距离别院还有段距离的湖面,此刻已经距离别院仅有十几丈远了。 徐鹤见状,连忙来到外院老管家的住处将他叫醒。 老管家听徐鹤一描述,顿时,烛光下的脸瞬间煞白。 “公,公子,这,这不是下雨,这是溱湖在行洪了!” “什么意思?什么行洪?”徐鹤此刻的脑子已经木了。 原来,自徐州府以南,一直到长江,这一片广袤的地域全是一马平川,甚至连个小土坡都没有。 而在这片平原的淮安府洪泽镇旁,有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小湖群,主要有富陵湖、破釜涧、泥墩湖、万家湖等。 到了宋朝绍熙五年,黄河决堤,大水到了梁山伯分南北两支,南支与泗水合流,南流入淮,从此,黄河改道。 因为黄河夺淮入海的缘故,淮水大涨,将洪泽镇旁的大小湖泊全都练成一片,这就是后世中国五大淡水湖之一的洪泽湖。 这洪泽湖原本就是因为黄河改道被淹形成的,所以湖底高出陆地4~8米,全靠原本小湖的湖岸和历朝修建的大堤缩着。 到了夏季,若是湖水暴涨冲开河堤,湖水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将周围地势低洼处全部淹没。 而这片广袤的平原最低洼处,就是传说中的里下河地区,也就是后世江苏省的中部,西起串场河,北至苏北灌溉总渠,南抵老通扬运河,地区涉及到后世的扬州、泰州、南通、淮安、盐城等一大片城市。 而溱湖所在的地方,正是后世的泰州姜堰区,正是洪水肆虐之处。 徐鹤一想到滚滚而来的洪水,汇合着天降暴雨,顿时头皮发麻。 突然,他眼睛瞪大,自己的老师李知节,此次正是为了防洪去了兴化县。 兴化在海陵北边,正好靠近淮安府,而且地势比海陵还要低。 想到这,他不由为自己的老师也担心了起来。 为今之计,还不知道这湖水涨到什么时候。 如果真是行洪,那船只无论如何也赶不过来的。 也就是说,在断绝外援的情况下,别院的安全关乎到所有人的安全。 徐鹤想到这,赶紧挨个将众人从睡梦中叫醒。 当吕恒被从床上叫醒,穿好衣服来到堂中时发现,就连最小的张三让也揉着惺忪地睡眼到场了。 堂中燃着蜡烛,站在蜡烛旁的徐鹤神色严峻道:“刚刚我跟管家又去了院外查看,若是还是继续下雨,湖水估计很快就会淹上来了!”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 徐鹤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众人道:“女眷们带着孩子守在一间屋子里,若是困了,轮流休息!” “所有男人……”徐鹤转头看向薛永志等人,“我们要去做点准备,以防万一了!” 薛永志皱眉道:“小鹤,这天黑得出门都看不见人,而且还下这么大的雨,咱怎么准备啊?再说了,明早我们侯府的人见这情况肯定会过来接我们走的,这么晚你就别折腾了!” 像薛永志这种生活在金陵这种大城里的人,内涝可能经历过,但他肯定想不到洪水的威力。 徐鹤摇了摇头:“你的船明天未必能过来,因为现在不是水位暴涨的问题,而是洪水流速很快,你的船压根靠近不了小岛!” 薛永志脸色顿时变了,他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发大水了?” 徐鹤沉着脸道:“也怪我,思夔他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师,前几天刚去了兴化县防洪,临走前他对我说,洪泽湖上的高家堰一日数惊,有决堤的风险。但这两日我见日头高照,应该没什么事,没想到在临走前洪水到了!” 顾横波闻言皱眉道:“那日我见思夔和三让二人在看蚂蚁搬家,当时也没多想……” 这时,大家总算意识到了即将面对的处境。 这两日表面上最刁蛮的吕恒这时候却出人意料的哭了:“怎么办?你们说这洪水会不会冲到白驹亭啊?太子哥哥那边怎么办?” 众人听到这,全都诧异地看向吕恒。 不过转念一想,英国公府世代跟皇室联姻,吕恒这个勋贵之女叫太子【哥哥】也没什么。 徐鹤道:“太子殿下有这么多人护着应该没事!倒是我们,时间紧急,耽误不得,咱们得想想法子自救了!” 第一卷 第262章 惊魂一夜 徐鹤先让老管家去找来蒲包和工具,让薛家两个一直贴身保护众人的护卫取些土来。 紧接着,让薛永志、吴德操去周围守着,一旦水漫上来,就即使通知。 然而他自己也没闲着,他先是按照老管家的指引,去库房中拿出【水袋子】。 这是一种质地很轻的木头,经过刮磨、油漆,然后在上面系上青粗布带子,很像后世的救生圈。 其实,这东西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救生圈。 这玩意系在双腋或者腰间,据说【中流踏浪如御风,过涉不愁灭顶凶】。 但这种水带子很少,刚刚也就够几个女眷带了,甚至连吕恒带来的两个侍女都没得穿。 当徐鹤将这些水带子分发给众人后。 顾横波见徐鹤手中没有了,于是将自己的塞进徐鹤手中道:“小鹤,天黑水大,你比我们更需要,还是你穿着吧!” 徐鹤笑道:“没关系,院后竹林有竹子,我一会儿去砍些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闻言,不由神色更为凝重,没想到徐鹤竟然已经想到了冒险涉水这一步了。 吕恒当场就把水带子放在堂上,然后走到徐鹤身边道:“徐鹤,我陪你去!” 徐鹤摆了摆手:“你啊,就在这,别添乱就行。” 吕恒闻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委屈地留了眼泪。 顾横波见状,瞪了徐鹤一眼,帮忙安慰起这个勋贵之女起来。 徐鹤也知道自己跟她斗嘴斗习惯了,一时脱口而出,于是讪讪笑道:“别哭了,我不带你去,是因为要让你在这护卫众人安全,有什么事赶紧跟我沟通!” 吕恒红着眼眶,轻“哼”一声转过头去,算是接受了徐鹤的解释。 徐鹤见这边安排好了,便转身出了门。 顾姐姐追着出了门,来到徐鹤身边,避开众人眼睛,第一次主动握住徐鹤的手道:“小心点!” 徐鹤捏了捏她的手,笑道:“放心吧,我还没娶你过门呢!” “尽说这些轻薄话!”顾姐姐是又羞又气。 徐鹤哈哈大笑,下堂塌入雨帘之中,转眼就看不见人了。 别院的后面有一片毛竹林。 这玩意浮水效果很好,但天降大雨,徐鹤只能借着后院游廊上挂着的灯笼散发出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砍毛竹。 从老管家那拿来的斧头还算锋利,但在光溜溜的竹子表面,经常容易砍滑, 大雨滂沱之下,徐鹤竟然忙出了一身臭汗,这才将将砍了一根竹子。 终于,在砍完三根毛竹后,徐鹤将毛竹一根根拖到院子前面,用绳子绑好。 这时,徐鹤才发现,院子前面不远处已经被洪水淹没。 见到这一幕,徐鹤赶紧将毛竹一端系在院墙门轴上。 刚进院子,薛永志和吴德操都退了回来。 吴德操道:“亮声,这雨一直下个不停,再这样下去,咱们这真的要被淹了!” 薛永志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在游廊里不断踱步:“怎么办?早知道昨晚冒着风险也要坐船离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徐鹤安慰道:“小侯爷,先别着急,最少也要等到天亮再想办法,咱们为今之计,就是守住院子,保护妇孺的安全才是!” 薛永志闻言突然像被点醒了似的,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她不能出事,她不能出事。” 说完,也不跟徐鹤两人打招呼,转身小跑着进了堂屋。 吴德操见状,口中酸道:“这特么还是爷们吗?辣块妈妈,危险时就守着女人,呸!” 徐鹤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耀臣兄,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好!” 吴德操也是个精明的,闻言吐了吐舌头也降低了声音:“我就是看不惯这帮高高在上的公子哥!” 正在这时,薛家的两个护卫冒雨推着木头车走了进来。 一个在后面推,还有个在旁边扶着堆满蒲包的小车。 徐鹤见状,连忙带着吴德操冲进雨里帮两人将蒲包从车上卸了下来。 因为后院这两人不方便去,于是只能由他们扛着装满泥沙的蒲包扛到二门口,再有徐鹤将其扛了进去。 只见徐鹤一包包将蒲包扛进院中,然后将其堆砌在后院堂屋的大门门槛处。 吕恒见状,一脸嫌弃地对守在身边的薛永志道:“人家徐鹤是读书人,都知道现在做点什么,你一个习武之人,这时候怎好混在妇孺之中,害臊不害臊?” 薛永志被她骂得头也抬不起来,心说我要不是担心你,谁会这时候呆在这。 但好在帮忙扛扛蒲包,吕恒都在他视线范围内,所以他也出门开始帮忙。 很快,堂屋门就被封到膝盖那么高。 众人见状也稍稍安心一些。 到了五更天时,天上的雨渐渐小了下来,而此时,雨水早就淹了院子。 徐鹤在院中进出都已经要蹚水前进了。 吕恒见情况总算没有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终于,一夜挨了过去,天色将将亮了起来,一屋子妇孺全都困倦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李思夔这小家伙一边在侍女的怀中酣睡,一边嘴里还嘟囔着,叫着“爹爹”! 此时的徐鹤站在墙上,只见原本风光宜人的溱湖,此刻已经变成一片汪洋。 浩浩汤汤的湖面上,洪水流速很快,其中还夹杂着断木和牛羊的尸体,好在还没有看见人的尸体。 “也不知道海陵县怎么样了?家里会不会出事。”徐鹤心中暗想。 他的担心是有原因的,海陵城北的盐河就是后世的通扬运河,正是里下河大水后,遭灾最严重的河道之一。 所谓大水满,小水盈,海陵城内河道纵横,此刻估计也很危险了。 眼看天亮,徐鹤正准备想办法做点热乎的东西让众人填填肚子。 谁知下半夜渐小的雨势突然间又大了。 看着瓢泼似的雨幕,徐鹤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万一上游洪水决开的堤坝更大,水势更加汹涌,那此时呆在这湖心的孤岛上无疑是自寻死路。 于是他找到薛永志问道:“你家的船都在什么地方停着?” 薛永志身体紧绷,咬着腮帮子道:“他们在湖西圣寿寺边的码头停靠。” 徐鹤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因为行洪的水道正是朝湖西而去。 就算行险,也不用横渡过洪。 而且建于北宋的圣寿寺,是着名的大丛林,溱潼九大寺院之首,他的藏经阁又叫水云楼,临湖而建。 徐鹤估计,此时薛家的护卫也是心急如焚,但奈何洪水阻隔不能来救,但他们肯定会安排人在水云楼凭栏监视湖面,自己这小岛距离圣寿寺并不是很远,晴天时还能看见水云楼。 这样一来,冒险还是可行的。 第一卷 第263章 出发 水位还在不断上升。 众人已经得知需要行险一搏的消息了。 一些不用的细软都被众人打包放在高处。 不管男女老幼,全都换上了轻便衣物。 宽袍大袖也被用绳子扎起。 大家乘坐的三艘小船,早就被徐鹤在发现涨水时就拖到了院门处。 徐鹤一声令下,在别院中的所有人都集合好了准备上船。 就在这时,看守别院的徐家下人们收到消息,拖家带口的也跟了过来。 薛永志见状皱眉道:“船又不大,带这么多人太过危险!” 徐鹤也没看着暴雨中栖栖惶惶的七个徐家下人,这些人正惶恐地看向自己这边,显然知道,他们的命运就在自己这帮人的身上。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但任由一条条生命就被自己等人丢在岛上自生自灭,徐鹤做不到。 就在这时,李思夔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兄,带上他们吧!” 话音刚落,一帮徐家下人,扶老携幼地跪了下来:“鹤公子,带上我们吧!” 薛永志见状,咬牙切齿道:“小鹤,要是别的时候,我肯定不会丢下老弱,但这次,这次……” 还没等他说话,吕恒突然推了薛永志一把:“薛永志,我原以为你在勋贵中还算号人物,没想到你这么冷血!不行,要走,大家一起走,不然大家都别走了,一起等人来救!” 薛永志闻言,脸色惨白,咬牙切齿小声道:“【小~公~爷】,你乃千金之躯,怎好跟我们一起犯险!” 吕恒还待说话,徐鹤突然大声道:“都别吵了!” 这时,雨势稍小了些,时间不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又会倾盆而下。 徐鹤没有时间跟他们墨迹。 直接道:“第一艘船,小侯爷,你带着吕恒、顾大家和两个护卫先走!” 吕恒闻言顿时大急,她刚想说些什么,谁知徐鹤没时间跟她废话,直接一眼瞪了过去,大吼道:“闭嘴!” 吕恒闻言,被徐鹤吓了一跳,整张脸顿时委屈地一皱,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但徐鹤没时间考虑她的感受,转头对吴德操道:“耀臣兄,你坐第二艘船,你带着思夔和三让,还有老管家与吕恒的两个侍女!” 吴德操闻言脸上浮现挣扎之色,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亮声,你上第二艘船,我留下跟其他人一起坐第三艘船!” 徐鹤闻言诧异地看向吴德操。 吴德操苦笑一声道:“别这么看我,船上人少吃水浅,太颠簸我容易晕船。” 船上人少吃水浅,船舷高出水面一截,这样船只不容易进水。 一共三艘船,徐鹤将前两艘全都只安排了四五人。 而他显然要在第三艘船上跟徐家别院的下人一起走了。 徐家的下人,足足有七个,算上徐鹤就是八个人,风平浪静时还好。 但这湖面上正在行洪,天上又降大雨,稍有不慎船只进水就是倾覆的下场。 吴德操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虽然内心挣扎过,可想到这样一来徐鹤就危险了,他还是站了出来。 没错,就算李思夔这样的孩子,都觉得他是块烦人的狗皮膏药,成日里只知道占徐鹤的便宜,但徐鹤对他始终没有半分抱怨。 这份人情,吴德操觉得自己若是这时候不说点什么,自己就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就算这次脱线,余生也会在自责中度过。 徐鹤听了吴德操这话,诧异地看了他很久,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但最终他摆了摆手道:“耀臣兄,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放心,没什么危险的,你一定要帮我护着这两个孩子,拜托了!” “小鹤!” “师兄!” “徐大锅!” 顾横波与两个孩子闻言,顿时泪如雨下。 徐鹤一手一个揽过两个娃娃,然后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对顾横波道:“眉生,放心吧,虽然湖面洪水汤汤,但这里是大水面,少有拥狭之处,洪水的流速会缓慢得多!” 顾横波也不跟他争辩,只是抹了把眼泪,坚持道:“那换个人上第一艘船,我陪你!” 徐鹤挤出一丝笑容道:“别争了,时间很紧迫,听我的,我就在跟在你们后面,再说了!” 他手指着院门口连夜砍的毛竹道:“我们有毛竹绑在两弦,若是水大,它的浮力足够抵消了!” 顾横波还待再说,徐鹤摆手制止了她。 这时,他转头对徐家别院众人道:“来者是客,有危险,咱们徐家人定然不会抛下客人苟活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徐家的下人,站在这里的多是徐家的家生子,也就是跟了徐家几代的下人,徐鹤斩钉截铁道:“我作为徐家人,作为跟你们一样的徐家人,这条船,我跟你们一起乘了!” 这些徐家的下人们,原本还对徐鹤的做法意见很大,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抱怨,只不过碍于对方深受大老爷看重,所以才不敢发作。 但奈何徐鹤说得确实在理,徐家人,就算是徐家的家生子,在这个年代,对徐家的认同感都是很强了,他们祖祖辈辈依附于徐家,甚至将自己当成了徐家的一份子。 现在徐家最炙手可热的后辈,也以身犯险跟他们一起乘船,众人这时就算有抱怨也没话可说了。 徐鹤见状,也不废话,直接叫众人上船,然后自己带人将毛竹绑在船的两旁。 见人都上船了,他大手一挥:“开船!” 只见三条船上,人人拿着一只桨板,只有一人手握竹篙。 薛永志他们那条船上,竹篙轻点,小船便离开了院门朝洪水中驶去。 接着是第二艘。 等前两艘离开。 徐鹤也点篙将船撑离岸边。 很快,薛永志他们那艘船在行驶到不远处的湖面时,突然,因为水面行洪的原因,小船儿突然加速,跟离弦之箭般超前驶去。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当徐鹤所坐的小船也被洪水推向远方时,透过雨幕,他看着前方在波涛中上下起伏的小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因为洪水,三艘船行驶的速度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 但好在溱湖水面够宽,洪水流速虽然依旧很快,但跟在别的地方相比,显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几艘船目前来看行驶的尚算有惊无险。 第一卷 第264章 我上辈子肯定欠你的 三艘船上的众人,度过了最初的恐惧之后。 见这汹涌的洪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全都稍稍放松了下来。 吕恒甚至在前方不远处大喊道:“徐鹤,你们船还吃得消吗?” 徐鹤看了看船舷,距离水面还有半臂。 这个高度在平日里什么事也不会有,安全的很。 但此时,天在下雨,湖面行洪,水不断地倒灌进船舱。 说不危险那是假的,但众人也知道这时候需要齐心协力,他们这艘船上的人,包括徐鹤在内,压根没空搭理吕恒,所有人拿出能用的一切容器在舱中舀水往外泼去。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进的水明显没有众人舀得快,船儿虽然上下颠簸,但还算安全。 因为是顺流,这一路上船速很快。 原本需要小半个时辰的水路,不到两刻钟,徐鹤便遥遥看见远处圣寿寺的水云楼了。 船首的薛永志道:“小鹤,你们坚持一下,看见水云楼了!” 徐鹤笑道:“你别说话,看着船,要拐弯了!” …… 溱湖是有几个连通的小湖组成,其中徐鹤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在当地叫喜鹊湖。 圣寿寺的码头就在一处水湾处。 洪水因为这个湖湾而改变了流经方向,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靠着人力将船划到岸边显然是不可能的。 徐鹤之所以叫薛永志注意拐弯,一是行洪遇到弯道需要注意。 二是如果跟他猜测的一样,水云楼上有薛家的人看见小船,肯定会选择弯道处抛缆将他们拉上岸。 话音未落,突然湖湾处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声音中透着兴奋。 船上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朝湖湾摇手呐喊。 等船更近些,徐鹤果然看见湖湾处站着二十来人,这些人跟徐鹤设想的一样,分成三组,手里全都拿着不知从哪得到的缆绳。 徐鹤见状,赶紧提醒道:“大家一起使劲,朝湖湾划过去。” 第一艘船离得最近,听到徐鹤这话,就连吕恒也操着板子开始划起了桨板。 徐鹤在后面看到,湖湾处薛家的亲兵已经清晰可见了,而第一艘船也即将到达湖湾处。 因为行洪改道,加之湖湾狭窄,所以船下的水流愈发湍急。 接近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亲兵将缆绳一头抛向湖面,精准的仍在第一艘船上。 众人见状,齐齐欢呼雀跃。 这时迟,那时快,薛永志一把扯过身前不远的缆绳,使了吃奶的力气抓住,众人见状,连忙也来帮忙。 原本一直朝南形势的小船,瞬间因为缆绳两端发力降下了速度,船儿打横,朝岸边驶去。 紧接着,第二艘船也接近了。 吴德操大喊一声:“抛缆绳!” 薛家的亲兵这时抛出了第二股缆绳。 那缆绳朝第二艘船飞去,但徐鹤这艘船上的人在后面齐齐惊呼一声。 原来那缆绳抛得迟了些,眼看着就要落进湖水中。 这种时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就在众人惊呼声还没落下时,突然,吴德操一伏身子,趴在船尾,险之又险的抓住了那根缆绳。 徐鹤他们见状齐齐激动地手舞足蹈。 吴德操压根没时间欢呼,趴在船尾就拼命地扯起了缆绳。 眼看第二艘船也有惊无险地抓住了缆绳。 徐鹤对自己船上的徐家下人们道:“大家都跟他学,眼疾手快,抓住了赶紧全都去扯缆绳!” 话音未落,他们这艘船也靠近了湖湾。 就在众人专心致志看向岸边,准备接住抛来的缆绳时。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徐鹤便听到顾横波道:“不好了,吕恒落水了!” 徐鹤闻言,心中大骇,连忙转头看去。 果然,就发现吕恒此时已经在船边不远处的洪水中起伏起来。 此时的薛永志手里拉着缆绳,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见她目眦欲裂,狂吼道:“救人!” 徐鹤见状,二话不说解开船边系毛竹的绳索,然后抓着毛竹便跳入了水中。 刚进水里,徐鹤耳边就听到众人惊骇莫名的吼叫声。 “小鹤……” “师兄!” “大哥!” “亮声! 但很快,因为湍急的洪水淹没,这些声音全都没有了。 不一会儿,因为毛竹的浮力,徐鹤再次钻出水面。 此刻他已经无暇关注身后之人的呐喊,他死死盯着前方在波涛中挣扎的吕恒。 这种时候,就算水性再好,若是没有攀扶的东西,吕恒也坚持不了多久。 徐鹤无奈,只能一点点摸索着毛竹杠,让自己来到毛竹的前段。 “吕……” “吕恒……” “抓住……” “毛竹……” 湖水使得徐鹤的声音断断续续。 但好在此时两人已经漂过了湖湾,水面再次开阔起来。 吕恒还在挣扎,虽然动静越来越小,但速度比刚刚慢了不少。 这时,又是一个回弯处。 前面的她速度更慢,而徐鹤抱着毛竹很快便追上了她。 经过吕恒身边时,徐鹤一把扯住她的衣领,也不管她呛不呛水,直接一把扯了过来。 然后徐鹤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抱上了毛竹。 此时的吕恒早已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怎么样。 但徐鹤哪有时间多想,一阵阵汹涌的洪水,推着他们朝远处奔涌而去。 身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众人的呼救声。 很快,就连呼救声也消失了。 就这样,徐鹤边攀在毛竹上,一边用手臂架在吕恒的腋下,另一只手也支撑着毛竹,就在这湍急的水流中越飘越远。 不知漂了多久,途中徐鹤几次想找机会攀在树梢上但都失败了。 渐渐,他又要抱着一个大活人,又要抱着毛竹,体力也慢慢不支起来。 好在怀中的吕恒中间呕出几口水来,看样子暂时没事。 眼看着越飘越远,周围的环境也很陌生,徐鹤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远处出现了一个三角形的高地,那高地上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越来越近后徐鹤才看清,原来那高处竟然是个瓦房的屋顶。 见到这一幕,他顿时身上像是突然来了力气,奋力蹬水,想带着毛竹往屋顶的方向过去。 但奈何洪水之威,岂会因小小一人而改变,眼看着毛竹虽然朝屋顶的方向漂了过去,但却离屋顶还有些距离。 徐鹤知道,若是再这样漂下去,迟早自己和吕恒都要淹死,于是也不管有没有用,水下的双脚猛蹬猛踩,期望能距离屋顶更近一些。 就在这时,屋顶突然传来惊喜地声音:“快救人,快救救他们啊……” 第一卷 第265章 做特么水鬼都比这自在 扒在毛竹上的徐鹤此刻也发现了屋顶上叫喊之人。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带沟壑的老人正在哀求屋顶之人。 “是刘婆婆!” 没错,躲在屋顶上叫喊的人,正是徐鹤昨日为她出头的王刘氏。 此时的她蓬头垢面,花白的头发因为雨水的原因糊了一脸,但为了徐鹤二人,她跪在屋顶起伏的瓦片上求着众人。 可就算她怎么哀求,屋顶上的人也无动于衷。 就在徐鹤快要绝望之时。 突然毛竹一端因为水流的原因,卡在屋顶不远的大树树梢上。 瞬间,徐鹤感觉背部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后背,翻涌的洪水很快淹没了他和吕恒的头颅。 他挣扎着尽量让自己的脑袋伸出水面。 屋顶上的刘婆婆见状,惊喜地叫道:“快救人啊,这下不危险了,求求你们救救人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们!” 徐鹤闻言,心中不由惨然。 屋顶之人若不想救,他和吕恒这次必然死定了。 即使这些人相救,自己和吕恒还距离树梢有点距离,隔了这么远,人家是不可能施救的。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抱着吕恒挪到树梢处。 他尝试了一下,只觉水流的冲击太大,之前消耗的力气也让他寸步难行。 但人在绝境时,就是有那么股子力气突然迸发了出来。 徐鹤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一点点用肩膀的起伏,在毛竹上向树梢方向挪动。 越来越近了,他已经能看见树梢不远处的房顶上,刘婆婆和几个男人正站在屋顶朝他看来。 终于…… 徐鹤艰难地抱住了树梢,他恶狠狠地吼道:“先救她!”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吕恒往屋顶方向转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一松,吕恒被人一把扯上了屋顶。 接着一个男人沉声道:“伸手!” 徐鹤下意识地伸出手来,顿时,他的身体被一双大手扯上了屋顶。 刘婆婆见状,连连向那大汉磕头感谢。 一会儿又来到徐鹤身边,看着他小心翼翼道:“徐公子,徐公子你能说话吗?” 徐鹤虽然有些脱力,但好在意识尚且清醒,他对刘婆婆道:“婆婆,快去看看吕恒,看看她怎么样了?” 刘婆婆闻言,赶紧来到吕恒身边,接着,她用力将吕恒翻了个身,然后在她后背敲了敲。 不一会,吕恒一口水喷出。 徐鹤见状,总算松了口气,玛德,都说上辈子欠这个小娘皮的,果然不假。 话说这【小公爷】真特娘福大命大,在洪水里落船,就靠着自己给的水带子,竟然支撑这么久没有淹死。 想到这,他心神一松,便脱力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徐鹤被人一脚踢在肋部疼醒了过来。 当他睁开眼时发现,那日在刘婆婆家看过的何粮长竟然出现在他眼前。 “小子,醒了?”何粮长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蹲着推了推他的脑袋。 徐鹤刚刚睡醒,整个脑袋还是蒙的,见到何粮长用手拨他的头,他不耐烦地一巴掌将他的手拨开。 “哟!这小子还挺横!”何粮长戏谑地笑出声来。 徐鹤这才发现,天上一直下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大太阳又再次高高挂在空中。 他挣扎着坐起,可当他发现刘婆婆和吕恒二人被双手反扣捆在一起时,他转头看向何粮长:“你疯了,你刚捆她?” 何粮长闻言,故作诧异道:“你是说王刘氏?他妈的,这老虏婆算个什么?我随手就能要她的命!” “哦~~~”接着,他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已然苏醒的吕恒道,“你是在说她?” 徐鹤冷着脸道:“我劝你别找死,她可不是你能惹的,若是她家里人寻来,知道你捆了她,你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何粮长闻言一愣,紧接着突然狂笑,一边笑,一边对屋顶上众人道:“你们看,这小子读书读懵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威胁我呢!” 屋顶上的其他几个男人全都凑趣地哈哈狂笑起来。 何粮长笑完,一把捏着徐鹤的下巴,强行让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湖面。 他指着湖面上一具飘过的尸体道:“小子,这节骨眼上,我都不用费力气,只要一脚把你们踹下河,这世上还有你这个人吗?” 徐鹤看着刚刚还在眼前,转眼就飘远的那具尸体沉默了。 何粮长嘿然道:“听那日邱户书说,你的名字叫徐鹤?” 徐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何粮长笑了:“你不应该问问我,为什么我对你这名字这么上心吗?” 徐鹤冷冷道:“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别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 “哟!这小子还跟我这耍狠呢!”何粮长对身后众人笑道。 这时,之前就徐鹤上岸的那个大汉狞笑着来到徐鹤身边,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直接把徐鹤踹了个趔趄。 一旁的吕恒和刘婆婆见状不约而同喊道:“求求你们,别动手!” 吕恒这时哭着道:“你们别打他了,只要你们放了我们,回去后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们!” 何粮长转头看了一眼吕恒,然后转头笑着对徐鹤道:“哟,这小娘们对你还挺钟情嘛!” 徐鹤“啐”了一口骂道:“咱们晒场那次才结了多大仇多大怨,值得吗?” 何粮长突然笑了:“合着你以为我是为了晒场那件事?” “不然呢?”徐鹤蒙了,他跟这个粮长也不认识,哪来的仇怨可言? 何粮长笑道:“悄悄告诉你个大喜事,我家的闺女跟黄德旺家的二儿子结了亲,我是黄家的亲家,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一命了吧?” 徐鹤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何粮长,只见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本来我想就这么让你淹死算了,但是一想到我女婿天天在家里想你想的茶饭不思,我就合计啊,若是把你交给他,你说他高兴了,会不会给我这老丈人点田产金银什么的?” 徐鹤闻言,心说真特娘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这种狗屎天气,竟然还叫他遇到这种鸟人,关键是这鸟人跟【独臂大侠】黄有才还特娘有这层狗屁倒灶的关系! 这特么上辈子不积德啊,该! 早知道这样,还特么不如不救呢,跟落在黄有才手上相比,做特么水鬼都比这自在! 第一卷 第266章 夹墙中 何粮长向徐鹤【汇报】了自己女婿的身份后,也没继续折腾徐鹤。 他只是命人将徐鹤绑了,跟吕恒她们作伴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洪水逐渐消退。 一直倾盆而下的暴雨也在慢慢变小。 眼看着洪水一点点退去,房屋渐渐露出水面,但此时的徐鹤与吕恒、刘婆婆三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倒不是因为何粮长等人的折磨,而是这两日,他们是粒米未进,要不是天下下雨喝点雨水,三人早就没命了。 但就算这样,此时的三人也形容憔悴,饿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终于,在天上飘着细雨的第三天,洪水彻底消退,露出满是泥浆的大地。 在此之前,众人早就从房顶上撤了下来。 洪水退去,何粮长忙着收拾自家的住所,于是将三人绑在内院的厢房里,外面派了那救徐鹤上屋顶的大汉看守。 那大汉将三人扔进房间,然后端来了三碗稀粥,接着一个个解绑,提着刀盯着三人一一吃了。 等三人一一吃完,又把他们挨个绑好,便出门守在门口。 到这时,徐鹤见屋内没人,挣扎了几下,发现绳子绑得很紧,压根没机会逃走,于是便死了心,转头问刘婆婆道:“婆婆,你那小孙子呢?” 谁知不问还好,一问刘婆婆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那大汉打开,大汉狠狠瞪着刘婆婆道:“死老太婆,你要再哭,我立马把你扔湖里去!” 刘婆婆闻言立马收了声音,只是脸上满是泪水,止也止不住。 那大汉见状,冷冷地扫视了三人一眼,便又转身关上了房门。 等他走后,刘婆婆才啜泣着小声说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就在徐鹤等人离开的那天夜里,何粮长纠结了一伙何家人,上门把刘婆婆打了一顿,然后抢走了徐鹤他们留下来的银子。 最后把他们婆孙两带到何家,也就是现在他们所处的院子。 何粮长说,要等明天当着庄户们的面叫刘婆婆好看。 吕恒闻言,恨恨道:“是因为我们那天?” 刘婆婆心若死灰地点了点头。 吕恒见状骂道:“这帮混蛋,不,不得好死!” 徐鹤接着问道:“然后呢?” 刘婆婆抹着眼泪继续道:“我跟孙子两人以为明天大不了被何家人打一顿也就罢了,谁知道当晚发了大水,还好何家人知道我们祖孙不会跑,所以也没管我们,我带着孙子往高处爬,谁知都快到房顶了,我的孙儿……” 刘婆婆到这会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强压着声音,闷声哭着,捶着自己干瘦的胸口。 徐鹤和吕恒听到这,知道那个拖着鼻涕,跟李思夔、张三让约定好,下次再一起玩的小家伙,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了。 刘婆婆头向上仰着,泪水一滴滴滚落,最后哽咽道:“狗儿落水前是抓着瓦檐的,可是他们拉着老身,不给老身去救!” 吕恒骂道:“为什么?这帮人都是铁石心肠吗?” 徐鹤冷着脸道:“因为他们怕死!” 江南的瓦房一般都是歇山顶,瓦片层层叠叠铺在斜面上,刘婆婆的孙子抓着檐边,这帮人很可能是因为害怕瓦片就此大范围脱落,所以才不敢去救。 但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屋顶上那么多大男人就特么眼睁睁看着他被洪水卷走、吞没。 就像吕恒说的,他们难道是铁石心肠吗? 此时屋内三人,只有刘婆婆小声的啜泣,徐鹤和吕恒都沉浸在震惊中,尤其是吕恒,在她的之前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想过,这世道竟然如此险恶。 一个原本在她眼中,甚至连蚂蚁都不如的粮长,竟然如何心狠手辣。 就在三人被痛苦压抑得快要无法呼吸之时,突然何粮长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他的身后跟着那个守在门口的大汉。 刚进门,他不由分说,直接塞给那大汉一个破布团,然后拿着手里剩下的布团一下子塞进徐鹤的口中。 接着,他如法炮制,又将布团塞进吕恒的嘴里。 这时,那个大汉也把刘婆婆的嘴给塞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朝大汉使了个眼色,便又急匆匆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大汉二话不说,直接掀开屋内的竹床,然后在砖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徐鹤惊讶地发现,那墙被卸了一小片砖后,墙后竟然出现了一个夹层。 大汉见徐鹤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于是嘿然笑道:“小子,没见识过吧?咱们何家那是世袭的粮长,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户,你以为这么多年来,贼人来了咱们怎么藏人藏粮食!” 徐鹤闻言顿时了然。 大户人家建有夹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遇到兵、匪,窝藏个逃犯啥的…… 想到这,徐鹤突然转头看向屋外。 那大汉见状狞笑道:“哟,你小子还挺聪明,知道有人来救你们了?” 他话音刚落,压根不给三人挣扎的机会,一个接一个把三人塞进洞口。 等三人进去后,他又拿起砖块将洞封死,最后摆上竹床。 此时若是徐鹤还在外面就会发现,屋内竟然没有任何他们待过的痕迹。 被塞进夹墙的徐鹤发现夹墙里黑乎乎,只能听到身边吕恒的呼声声。 他试着在黑暗中摸索身边吕恒被反绑的双手,想着趁此机会解开绳索。 可当他刚刚在黑暗中摸索到吕恒,身边的女人便用鼻子发出惊恐的“嗯嗯”声。 “好吧,摸错了地方!”黑暗中的徐鹤赶紧将手缩了回来。 可没过一会儿,他的手指便摸到了吕恒的手,原来这个女人意会到了自己的心思。 徐鹤强忍着被反绑的不适,用手指一点点寻找着绳结。 终于摸到了绳结,徐鹤在黑暗中大喜,连忙试着给吕恒解绑。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听见外面有了动静。 接着,一个人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吴德操,你确定小鹤昨天跟这家的主人起过冲突?” 徐鹤听到这动静,顿时用力挪动身体,甚至用脑袋,用膝盖磕向墙壁,是薛永志,是薛永志搜过来了! 徐鹤就知道他们肯定会等大水一退就会搜救,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第一卷 第267章 黄天将死,苍天将生 吕恒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跟着徐鹤一起,疯狂扭动身体往墙上撞去。 但两人越撞心越凉。 这砖砌得很厚实,缝隙也是用三合土码得严严实实。 两人把身子撞疼了,连自己也听不到多大响动,更别提外面人了。 这时,外面似乎听到一人回答,但声音不是很清楚,想来应该是吴德操了。 徐鹤心里那个着急啊,虽然知道没用,还是尽量想着发出一些声音来吸引外面人的注意。 可很快,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徐鹤不甘地又撞了两下,这次死了心。 薛永志他们估计也不是刚刚开始搜救。 设身处地想想,估计大水稍退一点的时候,他们应该就顺着洪水流经的方向搜了过来。 像那种情况,可以说九死一生,徐鹤估计他们也是奔着寻找他跟吕恒遗体的目的去的。 这么些天,连晒场的冲突都被翻出来,薛永志特意带人来何家检查,说明薛永志估计也是黔驴技穷,抱着试一试的心思了。 可就算薛永志脑子再灵光也想不到,刚刚他寻找的人,就跟他一墙之隔。 这次是凉透了,徐鹤暗暗叹了口气。 一边的吕恒,估计也是失望至极,她也不折腾让徐鹤帮忙解绑了,挪了挪身子,然后靠在徐鹤身上。 徐鹤感觉到她的娇躯此刻正在微微颤抖,接着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好吧,一直高高在上,像个公主似的吕恒竟然哭了。 徐鹤在黑暗中静静听她抽泣了很久,心里也没了笑她的心思。 这时的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日在芦苇荡中的女孩。 那日在芦苇荡中,也跟今天一般凶险。 自己好像是有水厄,每次沾到水就没什么好事。 那次是芦苇荡,这次是喜鹊湖。 上次是丰筱竹他跟丰筱竹相濡以沫,这次却换了个女孩。 不过这老天爷倒也给面儿,每次遇险,至少还给发个女孩,这么想,徐鹤心里好过多了。 “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徐鹤看着眼前的黑暗,自己想着心思,“丰坊现在也算得偿所愿了,估计会给那个女孩安排个好点的归宿吧!” 就这样胡算乱想了很久,徐鹤感觉到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吕恒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被反绑着双手,腿脚也被绳子牢牢捆住,只能倒坐在地上,睡着后整个人还不安生,一拱一拱地寻找舒适的位置。 就这样,徐鹤眼睁睁看着她钻进了自己的怀中,头顶抵着他的下巴,脸贴着他的胸口,时不时挪挪身子,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再次有了动静。 先是拖动竹床的声音,接着一束亮光透过起开的砖照射进来。 徐鹤被突如其来的强光一照,眼睛猛地眯起。 接着洞口传来那个大汉的声音:“都给我出来!” 这时,他怀中的吕恒没有征兆地坐了起来,压根不像刚刚睡醒的样子。 “特么!”徐鹤明白了,自己无意间做了这家伙的人皮沙发,还是真皮的。 等三人从洞中蹲着身子钻出来后,此时的天已经黑了,借着灯光徐鹤发现吕恒的脸上红彤彤的。 不过,还没等他细看,耳朵里就听到从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大汉检查了三人身上的绳索,满意地点了点头:“还算你们老实!” 说完,推搡着三人朝院外走去。 到了外面的院子,徐鹤发现院墙外灯火通明,透过花窗,一个硕大的竹台不知什么时候被搭建了起来。 而且竹台下方站满了影影绰绰的人。 洪水刚退,竟然出现了这么多人。 徐鹤心里莫名其妙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大汉将三人绑在廊檐下的柱子上便跑去外面【会场】上帮忙去了。 此时的他们已经被摘掉了口中的布团,吕恒看着外面亮如白昼的空地和空地上的竹台,也跟徐鹤一样紧张了起来:“徐,徐鹤,他们要干嘛?” 徐鹤摇了摇头,外面看起来阴森恐怖,总不会是搞篝火晚会吧? 倒是一旁的刘婆婆此时开口道:“这是老官要来讲经说法了!” “老官?讲经说法?”徐鹤和吕恒面面相觑。 讲经说法这个能理解,大德高僧,得道仙师都会开坛讲法。 但这称谓实在诡异,二人从没听说这些人中有被信徒称之为【老官】的。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打开,一群穿着白衣的童子抢先进院,接着,何粮长弓着腰揖让着一群人朝院内走来。 其中领头的是一男一女,男人孔武有力,头戴地藏帽,诡异的是,那个地藏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唐三藏戴着的那种红金相间的帽子,而是白色为底,上绘五尊佛像。 那男子全身白色,不过敞衣露怀,身后还穿着一件白色轻麻大氅,很有派头。 而他身边,看身姿则是一个窈窕廖娜的女人,那女人打扮得颇类观音,只不过面遮白纱,看起来仙气飘飘。 当众人走到院中,打头的一男一女发现了徐鹤三人后站住了脚步朝他们看来。 何粮长闻言赶紧抢先两步在那头戴地藏帽的男子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接着又拿手指了指刘婆婆。 那大汉又看了一眼三人,便带着众人进了何家大院的堂屋中。 这时,落在大汉身后半个身位的女人在经过徐鹤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她露在面纱之外的美眸盯着徐鹤看了一下后便转身跟着众人进入了堂屋。 徐鹤见到这架势还有点蒙圈。 但紧接着,堂内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跪地声音。 只听何粮长领着何家众人念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白莲花开,明王出世,弥勒降生。” 接着,何粮长一个人的声音传出:“堂主下凡,万民翻身。” 接着就听见一个鼻音很重的男声道:“何坛主起来吧!” 过了一会儿,何粮长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圣女降临,白莲重生!”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黄天将死,苍天将生,何坛主,辛苦了!” 吕恒在徐鹤旁边听得一愣一愣地,转头小声问道:“徐鹤,你懂的多,他们是什么人啊?” 徐鹤抿着嘴,苦笑一声道:“白莲教……” 第一卷 第268章 徐鹤无言 吕恒好奇道:“不对啊,他们说得不对!” 徐鹤皱眉道:“什么不对?” “他们喊的口号不对!”吕恒道,“张角他们不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吗?他们为什么说【黄天将死.苍天将生】。” “我要说这些人啥也不懂,就是把张角的口号拿来换了词儿用,你信不信?”徐鹤摇头苦笑。 吕恒闻言,顿时对这些人刚刚营造出的氛围不屑一顾了。 其实徐鹤说得没错,白莲教尚白,张角之所以提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是因为【黄】字应在黄巾军的身上。 而白莲教则是刚好反过来,黄天代表朝廷,代表皇帝,苍是青色的意思,也可以解释成白色。 所以这口号就是典型的拿来主义。 不过对于大魏朝来说,这可够反动的。 这时,吕恒又好奇小声问道:“那什么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呢?” 徐鹤瞪了她一眼,这是上课的地方吗? 刚刚的动静已经惹得院中一身白衣打扮的童子们的注意了。 吕恒见他不说,只好悻悻地转过头不知道想什么去了。 这时,堂内刚刚那堂主道:“上月教主在淮安府亲自传道,收得漕工万余人皈依我教,只要再有些时日,运河两岸的漕工都是我教信徒。” “如今北京城的妖道为修邪功,躲在宫中每日杀害不知多少童男童女,看看这天下,就因这妖道,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鞑虏寇边,倭寇横行,贼匪蚁聚,正是三阳劫变的征兆。” “我跟你们说过,佛家讲未来三佛,但教主告诉我们,这三佛之上还有无生老母,三佛都是听她老人家的。” “人间有九十六亿生灵,无生老母要超度他们回真空家乡!过去、现在两佛要救回四亿生灵,那剩下的九十二亿生灵怎么办?” “这九十二亿生灵又是谁呢?” 说到这,他声音突然高亢道:“是你,你我,是我们天下所有百姓,真空老母要接我们回去真空家乡干嘛呢?” “那里没有苦难病痛,没有官吏敲诈勒索,没有头顶上那个妖道俯视芸芸众生。” “所以,我问你们,这九十二亿生灵怎么办?说?怎么办?” 徐鹤就听见堂内寂静无声下突然众人齐声大呼:“唯有教主弥勒降世,拯救我等真空子民!” 听到回答,那堂主赞道:“好,就是这个道理。何坛主,教主吩咐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何粮长的声音唯唯诺诺地响起:“禀告堂主老官,因洪水过境,四方受灾,今日我让家人四处奔走,只找来了一百多乡民!” 那堂主明显不满意这个结果,冷声道:“我记得何坛主入教,是想为你那傻儿子治病吧?” 何粮长惶恐道:“求教主施法祛除信男儿子脑中邪祟,信男必感恩涕淋,誓死追随教主!” “哼,天降灾祸不过是无生老母考验尔等忠诚的手段罢了!不过……”堂主接着道,“念在你尚算诚心,准备得也颇为细致,这次便算了!” 何粮长连忙感激道:“为教主、堂主、圣女所驱驰,那是小人的福分,只是……” “只是什么?”堂主冷然问。 “只是不知堂主什么时候才能施法帮我儿子驱除脑中邪祟?”何粮长小心翼翼问道。 那堂主哈哈大笑道:“放心吧,等教主弥勒真身下凡,传我法力,我第一时间让你瞧瞧咱的手段!” “不过,在此之前,正好借着这次传法,我倒要叫你瞧瞧本座的法力!” 何粮长大喜道:“谢堂主老官!” 那堂主道:“走,把你们准备的人带上,我们去院外竹坛!” 说完,堂内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不一会儿,白衣堂主和圣女打头走出屋内,身后跟着的人转头朝徐鹤等人走来。 就在徐鹤不明所以之时,那些人来到刘婆婆身边,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索,拉着刘婆婆就往外走。 刘婆婆大惊失色,转头看向何粮长道:“你们干嘛?老官,你为什么要抓我?” 院中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人开口说话。 徐鹤急道:“她刚刚称你为老官,想来是你们的信徒,你们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那堂主转头看向徐鹤,眼神冰冷道:“她是妖道派到我教的卧底,本座今日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她的血恭迎弥勒下凡!” 吕恒闻言大怒:“你们才是妖人!” 她刚刚早把堂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出言怒喝道:“皇帝只是修道而已,哪里是什么妖道,领着陛下修行的都是龙虎山和武当山的道士,你们才是邪魔外道!” 那堂主闻言顿时面沉似水,转头瞪向何粮长。 何粮长连连躬身行礼,然后来到吕恒身边恐吓道:“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呸!”吕恒啐了一口骂道:“你什么狗东西,我还需要你来救?” 何粮长被吕恒啐了一脸吐沫,甩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然后低声道:“要不是想让你做我儿子的媳妇,我现在就把你跟那老虏婆一起活劈了!” 吕恒闻言,顿时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边堂主见状冷声道:“快点,别耽误了时辰!” 何粮长闻言赶紧跑回队伍,小意对那堂主道:“是是是,老官,咱们走,咱们走!” 说完,他便领着一众白衣人走出了院子。 这时,刚刚还满是人的院落瞬间只剩下柱子上绑着的徐鹤和吕恒。 此时的吕恒见众人走了,突然一下放声大哭,满是灰尘的脸上,顿时两条水痕露出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抽泣道:“徐鹤,你不是聪明吗?你不是有办法吗?快带我走吧,我害怕了!” 徐鹤闻言苦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走?怎么走? 见徐鹤不理她,吕恒哭得更伤心了,中途还抽抽噎噎道:“徐鹤,我问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徐鹤叹了口气道:“讨厌谈不上,就是性格合不来!” 吕恒闻言抽泣得更厉害了:“你还是讨厌我……” 徐鹤无奈道:“算了,说了你不懂!” 吕恒止住了哭,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徐鹤道:“我真的会被姓何的嫁给他那傻儿子吗?” 徐鹤无言。 “那我一定找机会一头撞死!” 徐鹤无言。 “徐鹤,我若是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徐鹤转头白了她一眼:“你觉得我能活?” 吕恒听到这话竟突然笑了:“那还好,咱们一起死的话,路上还有个伴!你到时候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特么! 徐鹤无言! 第一卷 第269章 大魏朝邪教传教全指南 何家院外就是搭着竹台的广场。 徐鹤他们被绑在廊檐下突然听见外面喧哗声一片。 接着,之前把徐鹤拖上屋顶的大汉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将他们解绑后,拖到广场边的柱子上又绑了起来。 那大汉检查一番后,便迫不及待回到场中,跟围观的人们有说有笑起来。 徐鹤见状,这才明白,应该是这家伙被安排看守他们二人,但他又想看热闹,所以便把自己和吕恒带到场边绑起来! 他们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引起场中百姓们的注意。 大家跟过年似的,在洪水后,稀漟的黄泥地中或坐或站聊着些什么。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甚至全家老小都到齐了,这场面像极了赶大集时看戏法的景象。 徐鹤转头看向竹台,只见那上面空无一人。 台下则整齐站在一排白衣童子。 就在众人喧闹的时候,“咚咚咚”的羊皮小鼓突然响起。 那节奏刚开始很慢,紧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就在鼓点的节奏达到巅峰时,突然,原本昏暗的竹台上,火光乍起,四角都有一个孔武大汉手持火把。 只见他们面对着台下的百姓,嘴里喷出一口气来,顿时,火把前窜出一条火龙。 台下百姓有的人一辈子都没出过本村,他们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在火龙窜出的一瞬间,整个会场全都惊呆了。 有些人恐怖地大声喊叫,有的孩子缩在父母的怀中。 但当他们发现火龙渐渐消去时才知道,原来这是老官的【法术】。 顿时,场中响起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吕恒见状,不由疑惑道:“这些人不就是朝火把喷了些酒吗?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激动?” “认知差!懂吗?” “什么意思?” “那算了,别说话,影响我看猴戏!” “……” 就在这时,场中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刚刚的刺激中时,突然,众人的耳边响起庄严、肃穆的声音: 臭皮囊,父母生,脓血聚会。 运点魂,何处来,甚人所生。 寻思起,无投奔,心中烦恼。 生了死,死了生,不得长生。 四大死,一把火,烧作灰土。 一点魂,阴司里,无处投奔。 阳世间,有病患,亲人看望。 阴司里,无人问,独自鬼魂。 又无日,又无月,天昏地黑。 又不知,撞在地,何处托生。 …… “这什么嘛!说它是念经又不像,我看就是个顺口溜罢了,还搞得那么神秘!”吕恒本以为这些人多了不得,谁知道见到这些把戏,顿时大失所望。 徐鹤盯着台上的动静,也不看她道:“你懂什么,这种文字浅显易懂,内容直接明了,这些村民很多都是不识字的,你说得再高深也没用,还不如直接说些生死恐怖的浅表事儿,他们反而能懂!” 果然,吕恒再看向场内,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人们,或是受到气氛的影响,或是听懂了刚刚那段话,除了小孩子之外的大人们,纷纷合掌念诵起了佛号。 可能有人会说,就这? 对,就是这么简单,但一个人融入到一个群体中,会不自觉的被这个群体的氛围感染。 后世90年代那么多气功班,那么多告知参加,现在想来都很可笑,但当时的他们一个个自称感受到了气感,为什么? 神秘学的磁场先不讨论,估计很多人都是觉得别人有了我没有,是不是显得我太不行了? 然后开始忽视乱想,开始感受到那种所谓的“气感”? 若是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举个更简答的例子。 你去逛商场,坐电梯时注意观察,绝对大多数人都是统一地面朝电梯轿厢大门。 很少有背对着的。 为什么? 跟现在这个场景道理大差不差。 徐鹤可以肯定,这些乡民其中肯定有白莲教的卧底,他们的作用就是后世卖场的托。 就在徐鹤胡思乱想时。 突然,台上的喷火表演又开始了,跟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从竹台后方翻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翻着跟头,跟唱戏似地来到竹台中央,然后高声喊道:“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弥勒座下,神威显灵!” 话音刚落,一人从竹台后面黑暗处,穿着一袭白衣,头戴地藏莲花冠跟吊威亚似得飞将出来,站在刚刚二人的肩膀上。 徐鹤一看,这不就是刚刚院里那白莲教的堂主吗? 只见他也跟台下乡民一样,双手合十念道: 弥勒佛,为众生,投凡住世。 化男身,姓木子,四十余春。 娶王门,为结发,开花两朵。 有如来,再不如,已为佛体。 打开门,传妙法,说破虚空! …… 那个堂主还在絮絮叨叨念着教义。 但徐鹤却从刚刚那段里提炼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来。 这白莲教的教主应该姓李,娶了个姓王的媳妇,然后生了两个女儿。 像这种秘密结社的邪教组织,头目的身份一般是不会轻易示人的。 今天这堂主既然自己说了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白莲教已经在这一片传教很久了。 结合刘婆婆刚刚一口道出【老官传道】之语,也进一步反证了徐鹤的猜测。 想到这,徐鹤心中不由大惊。 溱湖周边距离海陵不远,而海陵地处的扬州府可以说是朝廷最重要的赋税重地。 在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地下,竟然已经有人秘密传教这么久而不被发现,难怪张景贤和陈应诏上次一听说白莲教的名字,顿时如临大敌,灶丁们也不管了,直接去了梁垛。 这时,教义中的经文已经被那堂主念完了。 现场的百姓早已不顾地上浑浊的泥水,纷纷跪倒在地念起了【阿弥陀佛】。 这时,之前堂主身边的白衣蒙面女人来到竹台之上。 她用慈悲的眼神看了台下的信众一会儿,然后开口道:“这次来,俺和堂主老官是奉教主之命,接引各位兄弟姊妹入教。” 说到这,她默默又看了众人一会儿才接着道:“入教全凭志愿,有不想弥勒佛接引去真空家乡的兄弟姊妹,现在可以去场边领了饼子离开了!下面我们要举行入教仪式了!” 她的话说完,全场没有任何人离开。 她身后的堂主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 立马就有白衣童子捧出弥勒佛、观音菩萨、阿弥陀佛和一个女装的神像摆在台上高处。 接着又给在场所有人发了碗,倒了茶。 接着,那个女人道:“敬拜无生老母!” 说完,台下所有人一口将茶水喝完。 徐鹤也没看到什么摔碗的常用桥段,然后那女人就宣布道:“大家现在就是教中的姊妹兄弟了,我有一句话,告诫大家。” “既入我教,每日早晚在家中烧香磕头,遇到愬望之日,大家需在何坛主的带领下,在此围坐一起,敲击木鱼,诵念佛经!” “能做到吗?”突然,那女人大声喝道。 “能能能……”百姓们跟疯了似的,不管男女老幼全都齐声大喊! 徐鹤见此场景感觉有点熟悉。 哦!对了。 这不是传销窝的场面嘛,难怪呢! 第一卷 第270章 纸刀杀人 要说这白莲教还是有点意思的。 就是很简单的仪式。 喝碗茶就算教徒了。 徐鹤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到这时,今晚的第一个流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突然,台下有人大喊道:“圣女,你给我们讲讲教主和老官们入教的故事吧!” 徐鹤朝声音来源看去,影影绰绰间,竟然是那日见到的何里长。 呵呵,果然群众中有坏人啊! 台上的圣女闻言,果然早有准备,只见她盘膝而坐,对众人道:“先说教主,咱们教主他老人家可了不得,口含白莲而生,呱呱坠地之时就能说话,幼年时,佛经读得比庙里的老和尚都熟悉。” “啊~~~~”台下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圣女正色道:“教主到了少年时,有一日梦中痛苦,惊动虚空,老真空大发慈悲,从西南发道白光,摄照教主之身,教主在梦中惊醒,心中烦恼不止,便朝西南端然坐定!” 她的声音很有磁性,也很悦耳,徐鹤能听出这个圣女的年纪不是很大。 “忽然间,教主心花发朗,心地开通,洞明本地风光,才得自在纵横,才得自在安稳。” “从此才知自己便是那弥勒降世,为了接引众生回返真空家乡而来!” 众人听完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教主是弥勒降世,那堂主老官呢?”何里长还没等大家消化完圣女的话,便又开口问道。 见问到堂主的事情,圣女转身看向刚刚那个男人。 竹台上的男人自矜地点了点头。 圣女微微一笑道:“堂主早年间,曾路遇狐妖,被鹰搏击,口作人言求援。堂主怜其弱小,便赶走了那鹰,将狐妖抱回家中。” “啊!!!!” “这世界上果真有妖怪!” “嘿,肯定啊,教主他老人家都是弥勒降世,有神佛自然有妖怪,这有什么好奇的!” 圣女不管台下人言,又接着说道:“那狐妖感念堂主救命之恩,便传下异香妖术,后堂主用那妖术拯救世人,被教主发现后,封其为闻香堂主!” “噗……”徐鹤好险没笑出声来,蚊香堂主,好名字。 一旁的吕恒闻言,冷笑道:“妖言惑众,这些人要是被官府抓住,估计死上九次都不为过。” 这时候,场中的气氛已经被炒了起来。 何里长道:“能不能请堂主老官显些手段给俺们这些刚入教的看看?” “大胆!” “大胆!” …… 他的话音刚落,瞬间台上台下,身着白衣的童子们纷纷呵斥。 圣女也冷然道:“咱们传教是为了兄弟姊妹能过上好日子,手段也是为了护卫教主,保护教众才可施为,怎好轻易示人?”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台下很多明显是被洗脑不深的教徒们,脸上露出狐疑之色。 但那圣女并不紧张,而是侃侃而谈道:“与其见人手段,不如自己修行些手段。” 这次不是何里长问话了,很多教徒听说自己还能修行,于是纷纷吵吵起来,让圣女说说。 圣女道:“乡里养德多恕己,这是行好才全还,修行劝人三件事,戒酒戒色莫赌钱。” 此言一出,不关是场中的教徒们傻了,就是徐鹤也有些恍惚。 这还是邪教吗? 这不是劝人向赏吗? 所谓修行,戒酒、戒色,不赌钱就行? 但细想之后,徐鹤心中对白莲教这套手段惊惧更甚。 如果邪教里掺杂着导人向善的内容,这就跟说谎话,里面有些真话才能让人相信是一个道理。 “这白莲教里有高人!”徐鹤心中暗想。 果然,村民们听完后,脸上纷纷露出沉思之色。 “原来我们修行只要这么简单就行!” “果然教主大人是弥勒佛降世,就连修行都是导人向善!” 这时,让徐鹤叹服的操作来了。 只见那蚊香堂主突然道:“既然今天是兄弟姊妹们刚入教的节骨眼上,大家想看看我的神通,我也不好推辞,这样吧,我就施点小手段,让大家见识见识吧!” 先是让圣女打破希望,然后再满足大家。 一收一放之间,教徒们的心思像是过山车似的,本以为今天没戏了,谁知道柳暗花明又一村,顿时,人群开始激动了。 “带上来!”这时,只听那堂主突然大喝一声。 过了一会儿,满脸憔悴,惊恐莫名的刘婆婆被人压到竹台之上。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惊呼道:“这是刘婆婆!” “村西头湖边的王刘氏!” “她怎么在这?还被绑起来了!” 蚊香堂主冷笑道:“在来的路上,我遇到这个老鬼,正在啃食淹死之人的尸体!” “什么?” “刘婆婆是恶鬼?” “这怎么可能?我们孩子经常去她家跟她孙子玩耍,也没见有事啊,老官是不是搞错了?” “静一静!”台上的蚊香堂主爆喝一声。 众人被吓了一跳,于是不敢再说话了。 蚊香堂主道:“上香案!” 徐鹤与吕恒全都瞪大了眼睛,感觉事情正朝不好的方向脱缰而去。 只一会儿,一个摆着无生老母像和香炉的简单香案设好了。 那堂主伸出食指在口中一咬,顿时他指尖鲜血流出。 他就着这个鲜血,在一道黄纸上鬼画符般折腾了半天。 然后他将黄纸拿起当着众人的面,折出一个小纸刀来展示给台下众人看。 徐鹤看那纸刀表面有血液撰写的符文,刀不大,比水果刀还要小些,刀身一看就是软绵绵的纸做的。 “都看见了没?这是一张画了驱鬼符的纸刀!” 说完,他拿着那纸刀朝身旁一个白衣童子喉咙割去,只见那纸刀遇到肌肤就软绵绵的折弯,压根伤不了人。 就在大家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干时。 蚊香堂主用一种神秘的语气对众人道:“这个纸刀是驱鬼用的,划在活人身上不会伤人,但……”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挥,将那纸刀划向一旁刘婆婆的咽喉。 吕恒见状跟着众人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 但很快她就不好意思起来:“这是纸刀而……” “而已”的“已”字还没说出来,吕恒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瞪大。 原来,台上的刘婆婆喉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似的,血水开始汩汩流出,然后突然喷溅,沾了周边之人白衣上全是鲜血。 徐鹤长大了嘴巴,看着刘婆婆的血在那些人的身上逐渐散开,像是一朵朵妖异的花! 纸刀杀人,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一卷 第271章 你是谁? “不,不可能!”徐鹤知道,这绝对是一种障眼法。 这时,只见那蚊香堂主拿着纸刀,炫耀似的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那纸刀沾了血,软趴趴地耷拉在他的指尖。 众人看了,全都心中莫名惊骇起来。 确确实实,这就是纸,如假包换的纸,这么软的纸,别说杀人了,就算是拿手都能轻轻捅破。 这…… 突然,台下何里长与身边几人同时大声喊道:“堂主威武,诛灭鬼妖!” 众人像是被点着的火堆一般,如梦方醒地跟着大声喊叫起来。 他们此时已经不在乎倒在台上的老婆婆就是他们朝夕相处几十年的邻居了。 他们相信,她就是妖,她就是吃人尸体的鬼妖。 他们笑着,骂着,像是围着社火跳大神的祝祭一般,疯狂着。 “疯了!”徐鹤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叫洗脑。 一旁的吕恒泪水滂沱,看着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大哭着。 而她的声音被人群们庆祝的声音淹没,在这个信仰的浪潮中,甚至连一朵涟漪都算不上。 刘婆婆的尸体很快就被抬了下去,徐鹤看着那个几日之内便满门死绝的女人,心中突然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厌恶。 这种厌恶是对台上洋洋得意的堂主,是对台下麻木不仁的教徒,是对藏在后台操弄刘婆婆生死的乡绅何粮长。 他竟突然产生一种暴虐的情绪。 想着若是能把这些还在笑,还在跳,还在得意的人全都杀了。 刘婆婆死了,白莲教的仪式还在继续。 那个圣女开口道:“当今朝廷无道,欺压良善,我等辛苦一年,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就算这样,咱们还要将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吏们喂饱了才行!” “但我们白莲教无生老母慈悲为怀,官府不管大家,我们来管!” “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两日身体不适之人上来,堂主老官给大家伙免费治病,不收分文。” 台下众人顿时欢呼一片,有几个身体有病或是沾惹疫情的人上了台。 那蚊香堂主又是一顿操作,拿出一叠黄纸来,沾了墨水后烧成灰给台上教徒服了下去。 不一会儿,果然刚刚还痛苦不已的教徒们,身子明显好多了。 这一幕,就算了吕恒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到了这时,表演也表演完了,整场闹剧终于到了尾声。 徐鹤知道,到这会,只还剩最后一个流程。 秘密教门的千年不变的规矩……敛财。 果然,这时台下童子不知从哪取来白莲状的托盘,开始行走与台下教徒间。 他们遇到人就念一声佛号,然后端出莲花盘道:“交种福钱咯……” 教徒们纷纷从怀中摸出钱财放入那些盘中。 叮叮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那些童子似乎也不在乎钱多钱少。 但是不交却不行。 他们将那些没有交钱的人拉了出来,站在一边。 蚊香堂主见状,眼睛在那些人身上转来转去,不一会儿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便突然笑了。 等所有人交完了钱,他走下台,来到没交钱的那拨人身边。 只见他面色和蔼地一一对那些人道:“暂时不交种福钱不要紧,等下次时一并交上就行。” 台上的圣女见状,眼睛里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鄙夷。 当那堂主将那群没交钱的人打发大半后,还剩下二十来人。 这些人里,大多有个特征……都是带着自家婆娘来的。 蚊香堂主先是好声劝了那些人,然后又放了六对夫妻,这六对夫妻的妻子,要么是年纪大的,要么是些姿色不能入眼的。 等那些人走后,他对剩下四对夫妻道:“今晚我要修炼,你们八人作为护法在我隔壁两间房中护法,西厢房为阳,你们四个男人住,东厢房为阴,你们四个女人去住,懂了没有?” 几人听说能给闻香堂主护法,不由心中窃喜,连忙使劲点头。 其中也不是没有人担忧。 但一想又不是自己一家被留下,于是全都放下心来。 闹剧到这会就算正式结束了。 教徒们纷纷去徐鹤等人不远的地方领免费的饼子后便回家了。 看够了热闹的大汉这时也解开二人的绳索,带着二人回到上午关押他们的那间房子。 等绑了徐鹤与吕恒,那人打了个哈欠便锁上门离开了。 黑暗中,吕恒声音颤抖着问道:“徐鹤,刘婆婆死了吗?” 徐鹤“嗯”了一声。 接着旁边就传来她的哭声。 徐鹤叹了一口气道:“别哭了,这也算是种解脱了,就算她没事,家里人全都死绝了!” 吕恒还是一直在哭,不过声音很小,过了一会儿便没了动静。 徐鹤侧头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吕恒泪流满面,愣愣地盯着窗外,那样子有些吓人。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徐鹤赶紧问道。 吕恒道:“那天你是对的,我们就不应该多管闲事,要不然,何家也不会把刘婆婆交给那帮人了!是我害死了刘婆婆!” 徐鹤叹道:“不要想太多了,要怪就怪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浑蛋,他们说刘婆婆是恶鬼,但真正的恶鬼其实是他们!” 话音刚落,突然门外有个石子砸在门口的地上。 徐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紧接着,他心跳猛地加速起来。 吕恒也听到了动静,瞪大眼睛问道:“徐鹤,是不是薛永志那个笨蛋来救我们了?” “嘘!”徐鹤连忙叫她别说话。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门外传来撬锁的声音,不一会儿,房门被打开。 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投射进屋内。 徐鹤看向来人,差点惊叫出声。 吕恒更是惊呼:“怎么是你?” 原来,撬锁进来的正是刚刚在竹台上大讲教义的白莲教圣女。 那圣女无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然后看了看屋外,确定没人后,将绑着徐鹤与吕恒的绳索解开。 这么多天了,徐鹤的膀子第一次可以自由活动了,他伸了伸手,扩了扩胸,看着眼前这个窈窕的【圣女】道:“你是谁?为什么救我们?” 第一卷 第272章 行路难 圣女没有说话,她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对方深夜独自过来,应该不是拿自己二人开心,徐鹤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便和吕恒跟着她出了门。 刚到院门处,圣女示意二人别动,自己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然后带着他们又回到院中道:“前院有人,我们从东跨院走!” 他们摸黑找到一个月亮门,然后从那门往东走。 刚到东面的院中,就听见房子里隐隐约约传来男女欢好的声音。 三人不敢停留,很快穿过那处院子来到东墙根一处侧门。 但那侧门已经被锁了,圣女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一串钥匙,捅咕了一会儿,竟然将门打开。 “快走!”圣女对二人道。 吕恒到现在还有些蒙圈,闻言小声道:“你呢?你不走?” 徐鹤扯了一把她的衣服,对圣女道:“我们怎么走?” 圣女眼睛里露出欣赏之色,小声道:“你们出了门先往东去,走出了村子再往南走,这时候,遇到人家千万避开,不到海陵县别停下来!” 徐鹤心中凛然,朝那圣女点了点头,拉着吕恒就朝外走去。 圣女见他们离开,于是关上了门。 徐鹤带着吕恒刚走没多久,就感觉一脚踩进了烂泥塘,原来大水退后,土路泥泞不堪,他们又不敢往大路上走,专找些小路和田地穿越,所以行走很慢。 加上两人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也没好好休息一下,刚走没多远,吕恒就扛不住了,也不管地上多脏,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喘着粗气。 徐鹤无法,只能将就着坐下,自己也乘机休息一下。 吕恒看了看身边的徐鹤,小声问道:“徐鹤,那圣女为什么放我们走啊?” 徐鹤摇了摇头道:“不清楚!” “那你刚刚不问问?”吕恒好奇道。 徐鹤道:“她如果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们,不说的话,她将来迟早要找到你或者找到我,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啊~~~”吕恒吓了一跳,“她还要来找我们啊?” “不然呢?”徐鹤没好气道,“人家莫名其妙放我们走,肯定是有所求啊!” 吕恒似乎不想跟这种邪门的组织扯上关系,听完后忧心忡忡。 徐鹤安慰她道:“你别担心,她大概率是冲着我来的,你一个外地人,她不可能认识你,要找也是找我!” 吕恒听完后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突然又紧张了起来,“她不会去找你麻烦吧?” 徐鹤摇了摇头:“不知道,总之小心应付就是了!” 说到这,徐鹤怕后面有人追来,于是起身道:“咱们快点走吧!” 吕恒在黑暗中默默点头,起身跟在徐鹤身后又朝东边走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摸索一路走,走得很慢,足足半个时辰才绕出了这个村子。 刚出村,徐鹤害怕不敢全听那圣女的话,又往东走了一阵子,折返向北走去。 那里是海陵县的下乡,海陵县的大部分好田都在这里。 徐鹤带着吕恒不敢走村穿巷,专挑些避开村子的路僻静路走。 江南水乡的路几乎都在倚在河边。 两人又走了约莫个把时辰,吕恒突然一个趔趄踩空,原来天黑地滑,她没注意踩空后滑倒,摔在了河堤上,要不是有杂草灌木,她差点掉进河里。 徐鹤赶紧去拉她上岸,可是刚一用力,吕恒娇呼一声道:“疼!” “怎么了?哪里疼?”徐鹤紧张道。 “脚踝!” 徐鹤先把她搀了上来,然后叫她试着走两步。 吕恒受伤的右脚刚一着地,便压抑地痛呼一声。 徐鹤急了。 他们不远处就有村子。 但刚刚经历了这么多,他不敢相信任何人,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想了想,只能蹲下身来道:“我背你!” 吕恒脸“腾”得红了,连连摇头道:“不,不用了!” 徐鹤道:“快点,若是被发现了,被人追上怎么办?你想做何家傻子的娘子?” 吕恒闻言气坏了:“我才不要。” 徐鹤道:“那你还不上来!” 吕恒无奈,只能扭扭咧咧趴在徐鹤的背上,徐鹤双手一挽她的膝弯后站起抱怨道:“你也太重了吧?” 千古一个道理,千万不要质疑女人的体重。 这下好了,吕恒顿时跟个母老虎似地一把揪住徐鹤的耳朵:“臭徐鹤,你说谁重呢?” 徐鹤哼了一声,装作生气,不理她。 其实抱怨吕恒的体重,这就是个策略,化解尴尬而已。 果然,一路上吕恒也不尴尬了,有事没事跟徐鹤说两句话,完全没注意到,她正趴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徐鹤可就苦了。 他的后背上温香软玉,尤其是这吕恒虽然着男装,但胸部却很可观。 平日里有男装遮着都可称奇观了,如今趴伏在自己的背上,那触感,没治了。 这明明对于每个男人来说都是一件香艳的好事,为什么说苦呢? 因为刚刚过完洪水的地上全是泥泞,这乡间又是些土路。 泥水拌在光滑的路面上,行走是很光滑的。 这种路走起来都辛苦,何况是背个大活人。 就这么走了一阵子,眼看着徐鹤喘息声越来越大,吕恒道:“徐鹤,我还是下来吧,我自己走了试试!” 徐鹤早就等她这句话了,闻言忙不迭蹲下。 他又折了根粗些的树棍递给吕恒。 吕恒走了两步,还是不行。 没办法,徐鹤只能让她半依靠在自己的身上,将她的手环过自己的脖颈,由自己搀着她往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徐鹤感觉自己都快走脱力了,只好找到一处小庙前停下歇脚。 这庙已经有些破落了,平日里也不知道供奉的是谁,徐鹤抬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都土地庙》。 当他推开庙门,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庙里一尊将军打扮的泥塑神像,神像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福庇两江】。 “这是哪里啊?”吕恒一蹦一跳地跟了进来。 徐鹤脸上难掩兴奋之色道:“这是夏思恭祠,我们到渔行了!” 第一卷 第273章 蹊跷的周二 “夏思恭?你说的是跟太祖爷定鼎江南的夏思恭?”吕恒竟然出乎意料地知道这个人。 徐鹤点了点头。 他这一世自小在海陵长大,对周围的风物极其熟悉。 刚在外面看到都土地庙时,他只觉得有些熟悉,但看到里面这大红牌匾上的四个字,顿时让他的记忆清晰了。 原来,夏思恭是大魏太祖起兵时的部将,在张士诚攻略苏州时,他被派驻在海陵新城,也就是渔行这块儿。 当时朱元璋的部将徐达、常遇春水陆两路夹击海陵,夏思恭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率众坚守月余,最终战死在这里。 后来张士诚夺了苏州后反攻海陵,并在新城的遗址上修了这座庙纪念夏思恭。 至于都土地庙,这就厉害了,意思是让夏思恭管理全国的土地神。 徐鹤为什么看到这个地方后十分高兴呢。 因为此庙所在的渔行水村中,小二家就住在这里。 别的人不能轻信,但小二还是没问题的。 只要找到他,自己和吕恒就算彻底安全了。 但现在天还没亮,一家家去问,徐鹤又害怕节外生枝。 正在纠结的时候,突然从村口方向传来了人声。 吕恒见状吓得赶紧躲在徐鹤身后。 这个时辰,村里一般是没人活动的,徐鹤也觉得蹊跷,便把庙门掩好,悄悄朝外看去。 过了片刻,从远处走来两人,其中一个打着灯笼一边走一边道:“鹏哥,你也别着急,咱们今天再去被冲走的地方附近看看,找那地儿的人家仔细问问!我觉得鹤哥儿没那么容易出事!”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道:“家里都急疯了,就连我们家大老爷都派人去找了,叫我在家里等消息,我实在待不住,这不,倒劳烦你跟着我一起了!” “这说的什么话?”小二道,“鹤哥儿对我们兄妹都不错,听到他出事,我们也着急啊!” 徐鹤在庙里听到两人的对话,顿时激动起来,他一把推开庙门喊道:“鹏哥,小二!” 他这动静,大晚上的,吓了两人一跳。 但听到声音后,徐鹏惊喜道:“小鹤!是你吗?” 这时,徐鹤已经来到灯笼照亮的范围内,徐鹤一看眼前这人,浑身脏得跟泥猴子似的,不是徐鹤又能是谁。 他一把抱住徐鹤又哭又笑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事!” 这时,吕恒从庙里走了出来,问徐鹤道:“我们,我们这是没事了?” 徐鹤一边跟小二把臂傻笑,一边乐道:“当然没事了,这两个是我兄弟。” 徐鹏听到这话还没什么感觉,但小二却愣在当场了,徐鹤那可是堂堂的秀才公啊,虽然他们认识时,徐鹤还只是个社学的学童,但现在…… 徐鹏道:“你这两天到底在哪里啊?你知不知道,整个海陵县都疯了似的找你们。” 徐鹤摇了摇头苦笑道:“别提了!” 说完转头对小二道:“我们先去你家,帮我们弄点吃的和换洗的衣服!有什么事,等一会儿再说。” 到了小二家里,只见一大家子都已经起来了,丫头在看到徐鹤后惊讶的嘴巴里能塞进个鸭蛋。 当小二给自己父母介绍徐鹤时,两个老人简直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热。 不一会儿,水烧好了,两人清清爽爽洗了个澡后,两碗粥和小咸鱼干已经端上了桌子。 要是平日,吕恒压根瞧不上这种粗粝的食物。 但现在的她吃的那叫一个香,苦咸无比的鱼干,被她泡在粥里,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 徐鹤一边吃,一边给大家说起了这些天的经历。 当徐鹤说到白莲教的事情时,小二的父亲突然道:“咱们村也有不少信教的,上回码头扛活的周二还叫我跟他一起去看看热闹呢!” 众人闻言,全都惊诧地看向他。 小二的父亲一愣,连忙摊手道:“我可没去过!” 徐鹤没想到,竟然连海陵城边上的渔行都已经被白莲教渗透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全都停下了说话。 小二的父亲大声问道:“谁啊!” 门外有人问道:“郑大哥,我周二啊,这么早就起来,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 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徐鹤看了看吕恒,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怖! 好在小二的父亲年纪大,是见过风浪的,只听他淡淡朝外面道:“哪有什么客人啊,我们一会儿要去城里买点东西!趁早赶路!” 等了片刻,院外那人没有说话,徐鹤刚要松一口气,就听院外道:“郑大哥,兄弟我肚子饿了,能不能进来跟着蹭碗稀粥啊?” 小二闻言大急,朝他爹猛摆手。 就在这时,突然丫头叉着腰冲外面喊道:“周老二,你自己没家啊?天还没亮就跑来我家蹭饭?谁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你走吧,没有没有!” 说完,丫头朝大家吐了吐舌头。 吕恒刚开始被这个渔家妹子吓了一跳,紧接着钦佩地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些的姐姐。 徐鹤也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静静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那个叫周二的闻言,干笑了几声,便道:“丫头侄女,你以后嫁人啊,你家那口子肯定被你管得连一文钱都要夹裤裆里过日子!” 说完,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众人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徐鹤这才开口道:“这周二是什么人?” 小二父亲道:“就是码头上扛活的,父母死得早,也没娶媳妇,平日里喜欢吃酒赌钱,人不是个坏人!” 丫头冷哼道:“还不是坏人?他那个眼睛见到女人就不老实!我们平日里都躲着他走!” 小二父亲摇了摇头,蹲在门槛旁不说话。 小二这时候道:“小鹤,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现在坐船,天亮开门时正好就到水门了!” 徐鹏闻言,连忙起身帮徐鹤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徐鹤却摇了摇头道:“这周二来得蹊跷,他一个单身汉,又不种田又不打鱼,码头扛活哪里需要这么早起来?” 众人闻言全都心中一凛。 吕恒道:“刚刚丫头姐不是把他打发走了吗?” 徐鹤摇了摇头:“万一咱们露面被人认出就麻烦了,这样,我们不走了,小二哥,你和鹏哥进城通知大伯父,让他派人过来接!” 徐鹏一脸为难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徐鹤笑道:“没事,就是以防万一!” 小二这时却道:“这样吧,爹,你驾船送鹏哥进城,我留在家里照应着!” 小二他爹点了点头,起身收拾了一会儿便带着徐鹏出门去了。 第一卷 第274章 围追堵截 他们二人刚走,小二就对徐鹤道:“小鹤,你们先在我家凑合睡一会儿。” 说实话,徐鹤现在非常困,吃饭的时候还小鸡啄米似的打盹了。 但刚刚那个叫周二的人很是古怪,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便对吕恒道:“你去睡会吧!我不困!” 吕恒闻言,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道:“好吧,那我先去睡一下,有什么事你叫我!” 等丫头带着她去休息后,徐鹤打量了四周一眼道:“小二,没想到你家还挺不错的!” 小二家虽然房间不多,只有三间正房,但却用土坯围了好多一个院子,院中种了些蔬菜,院子两边一边是蚕房,一边是厨房。 等小二带着徐鹤来到后院时发现,这里盖了两间小坯房,一间是猪圈,一间上挂着布帘,应该是个旱厕。 乡下地方,旱厕一般都通猪圈,说句恶心的话,人拉完了猪吃,这玩意不能想,想了就不愿意吃猪肉。 不过,这年月,有身份的人确实很少吃猪肉。 比如《礼记·少仪》众就说:“君子不食溷豚”。 当然,这句话被后人曲解了,原本的意思是不吃圈养动物的内脏。 但猪却真的不被古代上层人士接受倒也是真的。 秦始皇嬴政就说过:“夫为寄豭,杀之无罪!” 意思是这个奸夫跟猪圈里的猪一样,淫乱不堪,就算杀了,也没什么过错。 所以,猪在当时有淫乱的寓意,秦人以及后来人就不屑吃猪肉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眼前这一幕,猪圈的环境实在太脏了,人粪和猪粪混在一起,猪吃喝拉撒都在这些粪便上面,这种环境下养的东西,【君子】们自然是不屑吃的。 小二见徐鹤看得认真便笑道:“这猪圈还是我帮小鹤你跑了两趟后,用小鹤给的钱盖了小胚买了猪。我爹说等养肥了,每年卖给屠夫,没两年就能娶媳妇了!” 徐鹤哈哈大笑道:“等大叔回来,你告诉他,让他赶紧帮你找个媒人,钱不够去找我!” 小二憨厚一笑,估计也就当徐鹤开个玩笑。 这时,徐鹤看到后院院墙上也开了个门。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介绍道:“那是我娘洗衣服的地方。” 江南水乡,很多房子家后面就是河道,妇女们经常拿着衣服拾阶而下拿着衣物去河边浣洗。 徐鹤饶有兴致地来到门边,透过柴扉朝外望去。 突然,他发现门外大河对岸似乎有个人盯着自己这边。 刚开始时,徐鹤还以为自己太敏感了。 谁知看了一会儿后,那人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这边。 徐鹤叫来小二道:“小二,你看看对岸那人,你认识吗?” 小二凑到门边一看,惊讶道:“是周二,他怎么……” 徐鹤不由想了想刚刚有没有什么破绽。 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小二道:“不能在这里呆着了,小鹤,我现在就去送你们离开这!” 徐鹤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依然凑在门上朝对岸看去。 只见他周二始终盯着后院,这一点就很奇怪。 一般人盯梢都是看着正门,他倒好,盯着后门不说,还隔着河。 徐鹤分析了一下,这说明了三点。 一是他有同伙,此时正盯着前门,而是他们虽然怀疑小二家有问题,但他们只负责监视,不负责抓人。 不然那周二不会隔着河监视,而是应该埋伏在小二家附近,若是有陌生人出来,他们就可以直接上手抓人了。 还有,就算是怀疑,他们肯定也有人去通知上面了。 想通了,徐鹤道:“小二哥,走,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两人神色凝重地来到屋内,小二对妹子道:“去,把那位……女公子叫醒!” 不一会儿,吕恒眼睛通红,打着哈欠出来了,刚坐下便萎靡不振问道:“出了什么事?刚睡着就把人家叫醒了!” 徐鹤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吕恒闻言,顿时不困了,脸色大变问道:“谁?是那个什么堂主吗?” 徐鹤摇了摇头,转身对小二道:“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把我们送走?” 小二想了想道:“后院河道还有个小舢板,从河上走,就算周二看见也追不上我们。” 徐鹤一想,只能如此。 几人收拾收拾后来到后院。 小二看了徐鹤一眼,见徐鹤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就拉开后院的门。 刚开门,徐鹤就看见对岸的周二明显一愣。 接着看到四人的身影后很是诧异。 四人来不及多想,小二直接解开小舢板的缆绳,让四人上了船后,点着篙便朝南驶去。 果然,在看到四人离开后,那周二急忙跟在他们后面追着。 但船行了大约一里左右的水路后,一拐弯便驶入了小河道中。 这河道边是没路的,周二看着满地的黄泥塘,知道追不上了,竟然丝毫没有懊恼,转身就离开了。 就在四人以为甩开他时,只见身后划来两艘船。 那上面坐着的人徐鹤认识,正是昨晚在竹台上迎接蚊香堂主的那两个大汉。 果然暴露了! “徐鹤,怎么办?”吕恒显然也认识那些人,急忙问道。 徐鹤对小二道:“怎么样。能甩开他们吗?” 小二一边点篙一边摇头:“这河面狭窄,肯定甩不脱的!只能一直往前!” 徐鹤道:“那别管了,只管朝海陵县的方向划,我就不信了,这些人敢在海陵城下抓人!” 小二这次没有回答,可手上点篙的频率更快了。 身后的两艘船跟了他们一会儿,似乎发现了徐鹤他们的意图,中间几次想追上他们。 两个大汉在他们身后疯狂大喊,恐吓小二停船。 但小二却不管他们,一门心思,只带着丫头一个劲点篙不停,小舢板跟箭似的,速度极快。 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小二道:“我们马上拐去草河,沿着草河有很多盐船和草船,到时候利用船多,咱们把他们甩掉!” 可是当他们来到草河后,全船四个人心都凉了。 原来,往日里草河确实人多,而且直通海陵城东的徐家村。 但因为刚刚发过大水的原因,整个河面上虽然船多,但大船都停泊在两岸,很多小船甚至都被船主拉上了岸。 这还不是让四人心凉的原因,真正让徐鹤绝望的是,刚刚身后的追兵已经从两艘船变成了四艘,而他们的前面则是三艘大船横亘在河道上,而船头站着两人,正是蚊香堂主和那个何粮长。 “小子,还跑吗?你知不知道?这海陵县到处都是我们的眼睛,你往哪里跑?”蚊香堂主哈哈狂笑道! 第一卷 第275章 他妈的,被骗了 小二见到小船被围,沉声对徐鹤道:“我靠岸,大家从上面走!” 说罢,点篙将船往岸边撑去。 大船上的闻香堂主见到这一幕,用一副戏谑的眼神看向四人,仿佛自己是一只君临天下的猫般,打量着被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鼠。 等小舢板靠到岸边,四人毫不犹豫跳下了船。 可刚爬上堤岸就发现这里早就埋伏了人。 原来,人家早就猜到他们被堵后会弃船登岸。 …… 不一会儿,徐鹤四人再次被抓上了大船。 闻香堂主见到他们便笑道:“腿脚还挺利索,差点被你们进了城。说吧,你们是怎么逃出何家的?” 徐鹤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越过他瞥见大船舱中正在喝茶的【圣女】。 他的视线没有在圣女身上停留,而是笑道:“当然是仙法咯。那点绳子,怎么可能困住我们?” 何粮长闻言骂道:“放你娘的屁,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狗屁仙法,你特娘的死到临头了还特么满嘴谎话!” 徐鹤还没怼回去,何粮长身边的闻香教主脸色却冷了下来:“何坛主,你说什么?” 何粮长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颤道:“堂主,我不是说您!” 闻香堂主冷哼一声,转头对徐鹤道:“房门是被人从外面开开的,说,到底是谁救了你们?” 吕恒早就对这个杀害刘婆婆的狗屁堂主满肚子愤恨了,她狠狠瞪着闻香堂主道:“你别得意太早了,迟早有一天朝廷会把你们抄家灭族!” 闻香堂主闻言,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吕恒来。 吕恒之前满脸脏污,又穿着宽大的男人袍衫,闻香堂主第一次看到她时,也没太在意。 但刚刚吕恒在小二家好好洗了把澡,又换上了丫头女儿家的衣衫。 此刻看来,唇红齿白,皮肤白皙细腻,尤其是那身段,修长又独具女性的曲线。 闻香堂主一时间竟然看愣了,半晌才笑道:“抄家灭族?好啊,那我就先把你收入房中,到时候抄家,你是我的女人,自然也跟着我一起上天入地,哈哈哈哈!” 吕恒被这家伙的无耻气得浑身发抖,但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就算骂人,词汇量很匮乏,她又骂了几句,但翻来覆去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词儿,搞得那闻香堂主和身边人哈哈大笑,压根没听进去似的。 吕恒是何粮长准备留给自家傻儿子的,闻香堂主这番话让他心中很是不悦,但又害怕惹得他不快,所以只能低眉顺眼在一旁装死。 就在这时,闻香堂主对舱中喝茶的女人道:“圣女,今天正好在渔行传教,就拿这两个男人让新入教的兄弟们看看你的神通,如何?” 圣女闻言,笑着站起身来,绕着徐鹤他们转了两圈,然后娇笑道:“我那点手段,在堂主面前还是不要卖弄了!” 闻香堂主眯着眼看向圣女,舔了舔嘴唇笑道:“那也行,圣女尊贵,一路上又跟着我们东奔西走,想来是累了,要不今晚本座去你房中与你双修一番如何?” “你……”圣女面纱之上的眼睛杀机顿显,冷冷对那堂主道:“王森,刚出来没两天,我看你是太得意忘形了,别忘了,教主在我们出来时对你说了什么!” 闻香堂主似乎很害怕那个教主,闻言顿时敛去那副色鬼样,嘿然道:“本座也是为了圣女你好,既然你不领情,呵呵……” 一场小风波过后,他似乎也没了戏弄徐鹤等人的心情,冷着脸对身边人道:“去把他们全都捆好咯,给我扔到舱后,这次再把人看丢了,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他这番话说得又疾又狠,显然是冲着圣女去的。 圣女却似乎并不怕他,冷笑一声,转身进了船舱。 兜兜转转一夜,徐鹤等人再次被捆了起来。 不过这次还搭上了小二兄妹。 眼看着大船朝北驶去,距离海陵县越来越远,徐鹤的心也不停地往下沉。 为今之计,只能看徐鹏能不能搬来救兵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外面有人朝闻香堂主和圣女禀报道:“堂主、圣女,前面有巡检司的快船巡弋,似乎在盘查河上的每一条船。” 这时,那圣女道:“去条小船到前面探探,看看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那人又回来了,语气似乎很紧张道:“他们在搜什么东西,不管是人还是货,全都一一盘看!” 徐鹤闻言,心中一喜,他知道,这应该是徐鹏已经通知到了徐家。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算算时辰,应该已经见到大伯了。 以大伯的慎重,他应该是找关系让巡检司搜查河面,因为巡检司都养有信鸽,可比他们从海陵城中出来快多了。 但大伯心思缜密,对巡检司的人也不信任,他应该是叫巡检司搜查河道,这一招叫敲山震虎,如果那闻香堂主没有抓住自己,或者正在赶往渔行的路上,遇到搜查,心里有鬼的他们说不定就折返了回去。 不过,就算自己一行被他们抓住了,巡检司的人也能拖延他们一下。 这时,那堂主暗骂了一声,然后舱门就被打开,只见有几个童子揭开舱中底板,然后把徐鹤他们赶进了底仓中。 接着,没过多久,徐鹤就听见有人跳上了船。 “一大早你们这船干嘛去的?”一个粗豪的声音突然响起。 应付他的是何粮长,只听他赔笑道:“这位差爷,我们是去海陵押解夏粮,遇到了洪水,这不,大水刚退,我们就往家里赶了!” “舱里是不是藏人了?” 徐鹤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以为马上可以得救了。 谁知何粮长笑道:“哪有什么人,家里还不知道咋样,差爷们行行好!赶紧放我们过去吧,这点心意,是我请大家喝酒的!” …… “哈哈,既然如此,大家都不容易,行,那你们快点!”说完,徐鹤他们头顶便没了动静。 接着是撤掉船板的声音传来。 徐鹤听到这声音,顿时心凉了。 就在他以为这次肯定完蛋的时候。 突然,刚刚那个粗豪的声音响起道:“兄弟们,这船有鬼,叫后面水寨的兄弟点火!” 何粮长闻言顿时气得大骂:“踏马的,被那傻大个骗了,堂主怎么办?” 第一卷 第276章 在海陵,惹我们徐家人? “他妈的,就是些巡检司的兵,冲过去!” 徐鹤估计闻香堂主的脸都气歪了。 巡检司有点像后世的派出所。 原来徐鹤的舅舅谢斌就是巡检司的头头,这些人平日里就是负责维持地方治安,说起战斗力,有,但不多。 可一旦被这些人粘上,巡检司的兵大多都是本乡本土出生,他们很快就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住不放。 而且在水陆要冲,巡检司都会设卡,比如说来时徐鹤就看见草河上有个水寨,如果白莲教的妖人继续往北闯,水寨门一落下,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了。 徐鹤在舱底预估着事态的发展,而大船上则乱成了一团。 巡检司巡河标配是有弓箭的,此刻,那些人在一个虬髯大汉的带领下正在朝大船上射箭。 虽然巡检船上只有五人,虽然这些弓也都是些软弓,杀伤力不大,但万一被射中,以这年头的治疗水平,也是会出人命的。 昨晚还牛哄哄的闻香堂主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只是一个劲催促手下扯帆,摇橹赶紧冲过去。 巡检司的船很小,眼看着大船撞了过来,虬髯大汉也不着急,令人将船点开,自己则继续带人用弓箭朝大船上攒射。 大船刚刚逼开巡检司的船还没走多远,船上的人就遥遥望见远处火光冲天,不一会,似乎被人为捂成阴燃状态,浓烟滚滚直冲霄汉。 “玛德,前面就是城北巡检司的水寨,不能往前去了!”闻香堂主朝河面啐了一口的功夫,身边船舷处就传来“笃”的一声脆响。 闻香堂主吓了一跳,连忙矮生朝旁看去,只见一直羽箭钉在船舷上还是颤抖。 他吓得再也不敢站起,对身边的何粮长道:“快,下船,不能再走了!” 何粮长哭丧个脸,心里后悔急了。 这些白莲教的妖道都是些亡命之徒,他们逃了没事,但自己可是太祖爷时候就世袭的粮长,在溱湖南岸那是数得上的大户人家。 若是被这些巡检司的拿住,知道自己阴结妖人,那自己那三进的大瓦房,家中几代人存下的资材还就全都化为灰烬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大船撞到河岸,闻香堂主等人还在观察身后的追兵,谁知转头一看,一袭白衣已经跳船登岸逃出老远去了。 “妈的,这小娘皮腿脚这么好!”闻香堂主发现圣女已经自己逃了,口中再也没了遮拦,竟然当着手下众人的面骂起了教中的圣女。 可众人这时候哪有功夫管这些,纷纷跳下船准备逃走。 这时候根本没有管底舱中的徐鹤等人了,这些人上了岸就恨爹妈少长了两条腿,疯狂朝东面逃去。 水中巡检司的小船上,有个巡检司的司兵问那虬髯大汉道:“巡检,咱们不追吗?” 那巡检道:“追,怎么不追?你带人远远坠着他们,别靠得太近,黏住就行!” 那司兵傻了:“那您呢?” 虬髯大汉蒲扇般的手掌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道:“老子去看看他们的船!” 其实徐鹤刚刚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确实是徐嵩联系了本地的巡检,让他们去找徐鹤的。 但到了小二家发现,他们几人因为躲避眼线已经离开了。 这巡检第一时间就驾着船往海陵方向追来。 谁知还真被他发现了一艘船上的人很是可疑。 上船检查时,他故意收了那何粮长的贿赂,知道这些人心虚,肯定是想隐瞒什么。 若是平日里,收点钱怎么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人家过去了。 但今天可不行,他是钱也要拿,人也要抓。 那虬髯大汉手里抓着把刀上了船后发现,整个船上的人全都跑完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什么江洋大盗时,突然听到舱中底板被人踹响。 他眼睛一亮,赶紧打开底舱的舱板。 徐鹤突然重见光明后,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一脸欣喜地看着自己道:“鹤少爷,妈的,该老子在大老爷面前露脸!” 就在徐鹤一脸懵逼的功夫,那大汉一把将他提到舱中解开了绳子。 等四人陆续获救后,徐鹤抱拳对那大汉道:“不知大人是……” 那虬髯大汉一边笑一边得意地摸着胡须道:“鹤公子,你冠礼时我还去了祠堂咧。” “……”徐鹤无语,那天人来人往,他跟个提线木偶似的哪能记住这么多人。 好在虬髯大汉也没卖关子,直接道:“我是大老爷家看门徐勇的儿子,我叫徐超!” 原来是勇伯的儿子,徐鹤终于找到组织了,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超哥!” “可不敢让鹤公子这么叫我,你直接叫我表字越人吧!”虬髯大汉徐超一边笑一边不紧不慢道。 徐鹤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徐超急道:“越人兄长,那些人是白莲教的妖人,不能把他们放跑了!” 谁知徐超不紧不慢道:“放心吧,他们跑不了,咱们徐家在这海陵就是天,谁能越过天去?” 徐鹤心说,刚刚那闻香堂主也是这么说来着,好吧,那现在看看谁才是这海陵的天吧!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来到舱外的众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二惊讶道:“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水面靠近船底的位置,一阵阵涟漪向外扩散开来。 就在大家不明所以之时,他们的耳边传来马队的声音。 江南可不是边塞,能有这么大规模的马队,着实让船上众人惊诧不已。 忽然,徐鹤等人看见。隔着草河约莫一里地的大路上,约莫千来骑骑疾驰而过,直朝东方而去。 虬髯大汉见到那场景于是放下心来笑道:“那些肯定是追妖人去了!” 徐鹤好奇道:“他们怎么知道往什么方向追?” 徐超指了指岸边的巡检司船,只见上面放了十几个鸽笼道:“我叫下面人带着信鸽坠着那帮人,随时可以联系大老爷那,放心吧,那些人跑不掉的。” 说完他嘿嘿一笑,脸上带着期待之色道:“你们就看着吧,今天让你们知道,在海陵谁惹了徐家人,后悔都没地儿哭去!” 第一卷 第277章 撒下天罗地网,他在瓮中捉鳖 “我特娘的真是吃了屎,亲自带人抓那一男一女干嘛?叫人去不就行了?” “妈的,肠子都悔青了,儿子的脑袋没治明白呢,自家马上就要被抄家灭族了!” 闻香堂主和何粮长一边朝东方不要命似地跑,一边后悔今天的举动。 巡检司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收钱的巡检司这意味着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这帮人已经被人盯上了。 尤其是水寨狼烟,这可不是普通蟊贼的待遇。 终于,跑了一阵子,众人全都扶着膝盖跟老牛似的呼哧带喘。 “何,何坛主,他妈的,这,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闻香堂主这时候也觉得有点不对了,若是普通人,压根不会惹到巡检司。 何粮长哭丧个脸,没好气到:“就是海陵城徐家的一个小宗子,刚中了生员!” 别说生员,就算是举人,进士,闻香堂主都见怪不怪了,若是仅仅是个生员,怎么可能闹出这般动静? 不过他刚刚听到何粮长说什么徐家。 “是海陵出过两个侍郎的徐家?”闻香堂主问。 何粮长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然后弱弱地点了点头。 “你他妈的,咱们大家伙被你害死了!”闻香堂主气得一巴掌扇在何粮长脸上。 徐家是什么来头,他在来之前早就得教主嘱托:“在扬州府乃至整个南直隶,千万别惹到徐家!” 言犹在耳,但他妈一切都晚了。 自己竟然好死不死地捅了马蜂窝,想想教里的如今的局面,自己回去后肯定要被教主冷落。 就在他懊恼不已时,突然,前面不远处传来响锣声。 就在众人犹如惊弓之鸟看向前方时,只见他们四周已经悄悄围上了很多人。 这些人手里拿着镰刀、锄头、粪叉,在听到锣声后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缩小了包围了。 白莲教众人全都傻了。 这些往日里被他们愚弄于股掌之间的村夫,此刻看着他们,就像看到猎物一般兴奋。 其中一个地头打扮的人吼道:“拿下这些人,大老爷说了,免两年佃钱!” 这一句刚说完,那些村夫们眼睛都红了。 嗷嗷就朝闻香堂主他们冲了过来。 闻香堂主虽然心中惊惧欲死,但他到底四处传教,遇到过不知道多少次风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瞅准了来路无人阻拦,于是便抽出刀来大喝道:“跟我往回冲出去。” 说完,他无暇再看身后村庄里冲出越来越多的庄稼汉,没命似的朝南边缺口冲去。 就在他带着众人已经快冲到缺口处时,突然,远处的大地上传来一声苍凉的牛角号声。 闻香堂主听到这声音脸色顿时大变:“不好,这是军中的号角。咱们到底惹了什么人?怎么卫所兵也来了!” 话音刚落,大地突然颤抖,沉闷的马蹄声响起。 这一次次震动仿佛鼓槌敲打在白莲教众人心头。 有些体力弱的白莲教妖人一屁股坐在烂泥地中疯狂喘息,一是因为体力透支厉害,二是他们此刻已经绝望了。 不一会儿,南边来时的大路上影影绰绰已经看见疾驰而来的马队。 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 那些马队顿时分出一半转而向东包抄而来。 闻香教主见状,惊骇欲死,至于吗?自己这一行,跑得跑,溜得溜,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不到十人。 不到十个人啊。 围捕他们的人光是马队就有千骑。 身后的村民更是越来越多,男女老少,跟蚂蚁似的围拢过来。 他绝望地跪在黄泥水中,愣愣地看向骑兵们飞驰而来。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要跪地投降的时候。 突然,他的后脑勺被什么重物敲打,他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 此时的徐鹤,徐超是丝毫不敢大意,亲自撑着巡检司的船将他们带到水寨中安顿下来后,便飞了信鸽通知海陵县去了。 徐鹤等人休息了一会儿后,突然,徐超站在河面正上方的了台大喊道:“有人来了!” 接着,他“咦”了一声道:“怎么是打【薛】字旗号的大船?” 徐鹤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应该是薛永志到了。 可是等大船在水寨边停下,登上水寨的人却让徐鹤诧异不已。 原来,不仅薛永志到了,同行的还有四人。 大伯父、陈县令、张兵宪,还有个不认识的老人。 薛永志第一个登上水寨,看到徐鹤身后的吕恒后,整个人虚脱似的放松了下来,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顿时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表哥!”吕恒见到他也哭了,要不是男女大防,估计这时候两人都要相拥而泣了。 薛永志选择相拥而泣的对象是徐鹤,他抱着徐鹤一个劲道:“小鹤,小鹤,哥以后这条命就给你了,你说上东我绝不上西!” 就在他哭得稀里哗啦之时,大伯父徐嵩等人已经登上了水寨。 徐鹤连忙放下小侯爷,上前行礼道:“大伯父,张兵宪、陈县尊,惊动了你们,徐鹤实在罪该万死!” 徐嵩见到徐鹤,嘴唇都在颤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兵宪张景贤却笑道:“好你个徐鹤,过阵子就要闹个大动静出来,你可知道,为了找你,扬州府、淮安府、常州府和镇江府的卫所全都惊动了,四个府凑了这么多马队来,就为了找你们。” 徐鹤闻言,立马看向徐嵩,只见他眼睛微微眨了眨。 徐鹤心领神会,没敢多说什么。 陈华这时候也板着脸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看你干的好事!” 徐鹤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所以才会如此训斥,他躬身一揖道:“让大人担心了!” 陈华傲娇的“哼”了一声道:“没事就好,赶紧滚回府学读书去,你就是个事儿精,遇到你准没好事!” 就在众人说话时,跟大伯父他们一起同行的老人来到吕恒身边小声说了几句,便带着吕恒准备下水寨了。 吕恒见状忙对徐鹤道:“徐鹤,我走了!” 徐鹤心说,走就走呗,反正你还不是要在海陵修整一下? 谁知吕恒见他浑不在意,连忙道:“你要是有事找我,记得给我写信,地址就是英国公府吕恒收,听到没?” 听到英国公府,张景贤和陈华全都愕然看向吕恒。 那老头见状,皱了皱眉道:“薛永志,带上你表妹,我们走!” 吕恒闻言,知道没法再留,于是一步一回头,不舍地跟着薛永志走了。 等他们走后,张景贤道:“难怪能折腾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是薛家害怕你出事,才动用了都督府的关系调动了这么多兵马,原来是英国公府的小姐跟你在一起!”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有司兵过来禀报说:“贼人已经被全部拿下,正在押过来的路上。” 徐嵩点了点头,对徐超道:“越人,你自己带些人把那帮人直接押去县衙!” 接着转头对张兵宪道:“勉之,你让人先带马队去城外驻扎,不要让军队进城,海陵刚刚遭灾,省得惊动百姓!” 徐鹤这时插言道:“大伯父,叫越人兄长多带点人去,这些人全是白莲妖人,而且还有一个叫什么闻香堂主!”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智珠在握,云淡风轻的徐嵩眉头突然紧锁看向徐鹤:“亮声,你说什么?闻香堂主?” 徐鹤点了点头。 徐嵩神色严峻,转头对张景贤道:“勉之,你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把那些妖人抓住,不能放跑了一个!” 一个致仕官员竟然对在任官员发号施令。 但张景贤却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下寨去了! 「感谢云兮于居的催更符,这几章非常关键,对于后续的大情节是个很重要的引子。 白莲教事关一个很大的阴谋。 谢谢大家关注,我尽力写好。 真正的大幕还没拉开,敬请期待!」 第一卷 第278章 吃完原告吃被告 看着面色严峻,不发一言的大伯,徐鹤感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白莲教,后世他在方世玉的电影中和一些里接触过这个名字。 在他的认知里,白莲教不过就是些邪教组织,骗钱骗财骗色。 朝廷如果玩真格的,这些霄小全都会被犁庭扫穴一般烟消云散。 但看大伯和陈县令的表情,似乎对此如临大敌。 还有,上次张景贤和陈应诏在听说梁垛有白莲教传教,他们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回军剿了梁垛,听说至今梁垛的盐场还没有恢复生产。 等了很好一会儿,水寨下有一骑来报,说是张景贤已经抓到一条大鱼,正先往海陵县去了。 徐嵩转头对徐超道:“越人,你马上把这一片的乡老们全都召集起来,你亲自对他们讲,别的地头我不管,若是海陵周围有贼人传教他们却不禀报,那明年的地他们就别租了!” 徐超闻言,立马躬身道:“大老爷,我现在就去!” 徐嵩点了点头,转头对陈华道:“陈县令,我们先回去跟张兵宪汇合吧!” 回去的路上,已经没有了薛家的船队,徐鹤跟在大伯的轿子后面,心里有些怅然。 吕恒这家伙,看起来嘴巴凶,人也很刁蛮。 但是通过这些天接触下来,徐鹤发现她这人本性不坏,甚至说有些单纯。 可能是北京的深宅大院,本身自家又是国朝头号开国勋贵,所以造成了他这种性格。 但是真的遇到事,她善良的一面就展现了出来。 遇到刘婆婆被吏员和乡绅欺压,她一个弱女子,敢当着那么多男人的面为弱小发声。 在闻香堂主等人面前,若是普通女子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但她虽然害怕,但还是说出了最后以死明志的话语,这点着实难能可贵。 可惜了,也不知道带他走的是什么人? 临走前,竟然没能好好告个别。 下人们似乎得了吩咐,行走的速度很快。 不管是徐家人还是县衙的仪卫全都闷头不说话。 很快,好些日子没见着的海陵县城墙遥遥在目。 一行人穿过北门,路过五巷、歌舞巷和十胜街全都不停,抬着大伯和陈县令的轿子直接将二人抬进了县衙的二堂。 两人刚刚下轿,陈华便问匆匆赶来的胡县丞道:“怎么样?张兵宪的人到了吗?” 胡县丞道:“大老爷,张兵宪已经到了。他派兵押了些人送进了县衙,然后让我们严加看管!” 陈华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张兵宪的。” 说完,他跟着徐嵩入了二堂。 徐鹤傻了,自己跟大禹似的,路过家门都没进去,本以为来县衙是大伯要找自己问话,谁知压根没自己啥事啊! 胖胖的胡县丞见状笑道:“亮声老弟!” 徐鹤连忙拱手一礼道:“二老爷!” 胡县丞故意瞪了他一眼,责怪道:“咱们什么关系,恁地生份了!叫胡大哥。” 徐鹤道:“胡大哥对我一向照拂有加,徐鹤尊敬点是应该的。” 胡县丞心里那个高兴啊,他在上任县令时就对这小子很有好感,无意中出手帮他两次。 没想到这小子如今起来了,但吃水不忘挖井人,这点着实让胡县丞很是受用。 他小声道:“听我们户房小吏邱老四说,你在溱湖边受了何粮长的委屈?我看刚刚张兵宪来时,押着的犯人中也有那姓何的。要说老弟你有本事呢!两任县令,都对你紧张得很,那何粮长一欺负你,转天就被抓来了!” 徐鹤看他满脸的求知欲,晓得是胡县丞在套他的话。 不过胡县丞这人虽然油滑,但跟自己还不错,徐鹤也不介意透露点消息给他。 “胡大哥,我哪有那份面子,您别笑我了,这何粮长勾结妖人,如今东窗事发了!” “妖人?”胡县丞吓了一跳,这个答案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徐鹤看了看左右,然后低声道:“他是白莲教的坛主!” “嘶……”胡县丞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道:“这事别跟我说了,大哥我不想听!” 徐鹤对他的反应也挺诧异,老胡从刚开始的故意试探,到如今的撇清,这里面有故事啊。 但过了一会儿,胡县丞突然笑道:“老弟,这件事是个好事啊!” “哦?此话怎讲?”徐鹤有些莫名其妙。 胡县丞看了看四周,然后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亮声老弟,你可能不知道这何家是什么来头吧?” 徐鹤没有说话,盯着胡县丞。 胡县丞嘿嘿一笑:“那何粮长的女婿,你绝猜不到是谁?” 徐鹤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心里想笑,但面上却装一无所知道:“是谁?” 胡县丞指了指城东凤凰墩的方向:“是黄有才!” 徐鹤适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原来是他!” 胡县丞搓了搓手道:“这个黄有才,县试时就诬你夹带,老哥哥我早就心中不忿了,如今,他老丈人跟白莲妖人勾结在一起,这可是个整治他们家的好机会啊!” 徐鹤想起那日县试龙门外,看着自己的那双怨毒的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胡县丞还以为他读书人的老毛病犯了,又要唾面自干,君子以德报怨,于是劝道:“这黄有才有个大哥黄有望在外做官,他黄家如今跟你们徐家那是死对头了,不借着这机会搞他家一下,小心将来他们疯狗咬人啊!” 见徐鹤还是沉吟不语,胡县丞苦劝道:“大哥可都是为了你啊!” 徐鹤见火候拿捏差不多了,于是苦笑道:“胡大哥,这么做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家有外亲勾结妖人,是你我让那何粮长勾结的?咱们也是秉公办事!” 徐鹤见他这么热情,心中暗笑:“您那哪在乎什么妖人,你是借着这档子,狠狠敲一笔才是。” 胡县丞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放心吧,大哥这方面有经验!保证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好吧!您这是吃完被告吃原告啊! 不过徐鹤也不在乎,朝胡县丞拱了拱手道:“一切都有劳胡大哥了!” 胡县丞朝他得意一笑,转身回自己的签押房去了。 第一卷 第279章 朱太子和闻香教 徐鹤之所以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就答应胡县丞。 那是因为自己是读书人,不能给人留下一种睚眦必报的感觉。 不然,日积月累,自己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很多读书人在中了生员之后,觉得自己是特权阶级了,帮人包讼,在县衙也做那昂藏汉子,见到县令都倨傲得不行。 这种行为是很败人品的。 朝廷三令五申,让读书人专心学业,不可牵涉杂务,尤其是,不能跟地方吏员勾结诉讼乡里。 这次虽然【勾结】的对象虽然不是吏员,但徐鹤还是很爱惜自己的羽毛的。 故而他端了很久,让胡县丞主动说出他出面的话,下面徐鹤才搭腔。 就在这时,县衙门房来通知徐鹤,说县令大老爷让他进去。 徐鹤进了二堂,只见张景贤匆匆朝外走来,跟他打了个照面,也没有寒暄,就是点了点头便出门了。 等他到了,陈县令道:“你伺候着小石公先回去休息,这阵子别乱跑,也先别去府学了,就呆在海陵县!” “可是……” 陈县令摆了摆手道:“府学那边我去说,你安心在家读书。” 得,这学上的,安稳没几天就被强制要求放假了! 等徐鹤扶着徐嵩的轿子回到凤凰墩时,徐岱在院门口看见他,顿时脸上一喜,想说些什么,但又拿着架子,不好意思。 最后只化作四个字:“回来就好!” 徐鹤行礼道:“让二伯父担心了!” 徐岱没想到徐鹤竟然还能对他如此有礼,顿时脸上欣喜道:“不担心不担心!” 说着,安排人把大哥的轿子直接抬进了后院门口。 徐嵩下轿后对徐鹤道:“你跟我过来!” 到了后院堂屋,徐嵩接过侍女递来的毛巾擦了擦疲惫的脸,又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你细细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徐鹤不敢大意,从自己安排众人冒险去圣寿寺开始,一直说到了今天上午见到徐嵩为止。 中间徐嵩一直在默默听着,并没有插话。 等徐鹤说完后,他这才皱眉对徐鹤道:“你管那北京来的是什么侯爵还是公爵家的女儿,她出了事,那是薛永志的麻烦!你救人之前难道不想想你母亲?不想想咱们徐家?” 响鼓不用重槌,徐鹤虽然神色淡淡,可言语中表达的意思却很严厉。 见徐鹤有些惶恐,徐嵩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我对你的期望很大,以后不要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在我看来,什么公侯之女都没有你重要,懂吗?” 徐鹤闻言,心中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般,眼睛微微发热,他连忙躬身道:“知道了,大伯父,侄儿以后不会了!” 徐嵩见他态度诚恳,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孩子,你知不知道,这次你遇到的事情很大!” 徐鹤早就一肚子疑问了,于是开口道:“大伯,这白莲教的妖人怎么都把香堂开到海陵县眼皮子底下了还没被人发现?” 徐嵩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说那堂主自称闻香堂主?还有那个圣女在招纳教众时,新人只需要喝一口茶水?” 徐鹤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侄儿亲眼所见。” 徐嵩想了想道:“你遇到的可能是白莲教,也有可能不是!” “什么?”徐鹤有点蒙。 那些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不就是白莲教的口号吗? 而且那些人自称白莲教,这还能冒领? 徐嵩道:“我曾在湖广按察使任上抓过一个叫王森的妖人,这人原名石自然,出生寒微,创教时,用诸如【吃斋念佛】、【修桥铺路】等善事蛊惑百姓,另外他宣扬天堂地狱之说,声称【信我者王侯将相,不信打落地狱】。” “他们所谓的【闻香】由来,就是那个什么堂主所谓的狐妖报恩的谎话,历任教主都谎称狐妖报恩。” 徐鹤诧异道:“那听大伯父你这么说,那个所谓的堂主应该是教主才对啊,哪有下属抢了教主的说辞?” 徐嵩摇了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接着,他又道:“你不好奇,这个原来的教主姓石,为什么后来自称王森吗?” 徐鹤有些不明所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隐姓埋名的需要?” 徐嵩冷笑道:“他是为了攀附一个叫朱见深的妖人,此人自称元末朱元璋的后人,在民间秘密结社,四处寻衅滋事,搅风搅雨。人称【朱太子】,流毒很大。” “而这朱见深的妻子王钟英,跟石自然乃金陵上元老乡,石自然通过王钟英结识了朱见深,后来石自然改名王森,自称王钟英的堂兄,从此闻香教就被朱见深收拢,四处传教,愚弄百姓,一方面敛取钱财,一方面乘官府不备便行那造反之事!” 当徐鹤听到【朱见深】这三个字时,整个人都傻了。 朱见深,明宪宗朱见深? 独宠老女人万贵妃的朱见深? 老爹出国深造后又被放了回来重新做皇帝的朱见深? 皇子在宫中活了六年,他一无所知的朱见深? 徐鹤脑子有点乱,这,这不是大魏朝吗?怎么?朱见深怎么出来了? 难道说,在这个平行时空中,人还是那些人,但每个人的命运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身死族灭的张家成了当朝天子,原本横扫六合的朱家,却成了勾结邪教,伺机而动的反贼? 应该没错,朱见深的第二任皇后就是姓王,而且确实是金陵上元县人,其父为原来那个时空中的瑞安侯王镇。 徐嵩见他脸色变换不停,还以为他这两天受到惊吓,累着了,于是关心道:“是不是累了?你先去休息休息?” 徐鹤摇了摇头道:“大伯,我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哦?”徐嵩问:“你在想什么?” “侄儿在想,那个朱见深现在在哪里?” 徐嵩笑道:“早就死了,王森跟着他没多久,据说那朱见深就病死了,后来他又跟着朱家的后人,据说叫什么朱佑樘、朱厚照为非作歹了三十多年,最后八十多岁时被我在湖广按察使任上抓了。” “那朱厚照呢?”徐鹤迫不及待问道。 徐嵩道:“死了,他们在牛首山蛊惑矿工造反,我去剿灭时,被逼跳河自尽了,徐勇就是在那一仗为了保护我,被砍伤了腿!” 徐鹤傻了,历史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具体到一个人,一个家族,似乎还是有迹可循。 朱厚照,也就是正德皇帝,最后也是在清江浦溺水后生病不治而亡。 第一卷 第280章 寻根溯源,头皮发麻 此刻的徐鹤,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呆立原地。 原来,朱元璋的后人在这个时空中,用另外一种身份继续存在着。 “大伯,那朱厚照之后呢?还有朱家人吗?”徐鹤问。 徐嵩道:“不清楚,最少以我所知,朱厚照是没有后人的。” 又对上了,朱厚照无后,最后是兴献王系入继大统。 徐嵩肯定是不知道这些的,但徐鹤是知道的呀。 若是按照历史惯性,估计朱厚熜现在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吧。 难道说,这闻香教如今跟着历史上的嘉靖皇帝混了? “对了!”徐嵩开口道:“那个圣女是怎么回事?你说是她在何家放了你们?你认识她?” 大伯的问题,也是徐鹤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对那圣女似乎并不熟悉。 吕恒就更不可能认识什么圣女了。 那她为什么救自己? “不认识,我也糊涂着呢?”徐鹤老实道。 徐嵩沉吟片刻后道:“喝茶入教,似乎是清茶门的规矩!” “清茶门?”徐鹤脑子有点绕,“大伯,怎么又出来个清茶门?不是白莲教,不是闻香教吗?” 徐嵩摇了摇头:“这种邪道名目繁多,你一直呆在乡里没听说过也不稀奇,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接触这种邪道。” “清茶门是从闻香教脱离出来的新的门派,对外宣称自己是大乘教,入教者要三皈五戒,卢木点杖。平日吃素,奉弥勒、观音和无生老母。早晚各烧一次香,供清茶二盅并诵念经卷。” “他们认为喝了清茶之后,有病治病,无病消灾!” “这些人主要在山东、山西、河南、南直一带传播,不过听说自从脱离闻香教后,他们跟闻香教水火不容,不知道他们怎么又混在一起了!说不定放了你们,就是清茶门为了坏闻香教的事!” 徐鹤点了点头,确实,在早上,闻香教住和那圣女还发生了冲突,双方似乎并不买账。 但不对啊。 昨晚在何家旁的场上,他们二人配合默契,并没有相互拆台。 难道他们是表面和睦,私底下还是有龌龊的? 徐鹤突然心有所感道:“大伯父,你说他们会不会背后还有一股力量将其凝聚在一起了!” 徐嵩闻言顿时神色严峻起来:“很有可能!” “他们放弃原本的身份,统归白莲教所掌,肯定是有什么大的谋划!” 徐嵩越想越有可能,他站起身来在堂中踱步沉思片刻后对徐鹤道:“你这点提醒的好!” “说起这些邪教的发展脉络,其实是有迹可循的,我们可以从这一点上寻找根源!” 说完,他带着徐鹤来到书房,然后让徐鹤磨墨,自己则在沉思片刻后提笔蘸墨写下【白莲教】三个大字。 然后对徐鹤道:“白莲教来源于净土宗,之前的都不提了,到了元末和国朝,其教义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们这人认为,世界上有两种互相斗争的势力,叫做明暗两宗。” “明就是光明,他代表善良和真理,暗就是黑暗,它代表罪恶与不合理。这两方面,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在不断地进行斗争。弥勒佛降世后,光明就将最终战胜黑暗。这就是所谓\"青阳\"、\"红阳\"、\"白阳\"的\"三际\"。教徒们侍奉\"无生老母\",信奉\"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八字真言。无生老母先后派燃灯佛、释迎牟尼佛、弥勒佛下去。他们分别在每一时期统治着人类世界。” “青阳时期是由燃灯佛统治着的初际阶段,那时还没有天地,但已有了明暗。明系聪明智慧,暗系呆痴愚蠢。” “红阳时期是由释迎牟尼佛统治着的中期阶段,那时黑暗势力占上风,压制了光明的势力,形成\"大患\",这就是所谓\"恐怖大劫\"的来临,这时弥勒佛就要降生了,经过双方的决斗,最后光明驱走了黑暗。” “白阳时期是由弥勒佛统治着的后期阶段,明暗各复本位,暗归极暗。” 徐鹤到这会,终于搞清楚了白莲教的教义问题,但这个跟那些闻香教、清茶门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徐嵩又在纸上写上两个大字……【罗教】! “罗教是国朝刚刚兴起的一个组织,他的创始人叫胡忠清,法号觉瑞。这个教强调人心是一切的根源,等同于真空,即万事万物的本质。所有人都有佛性,唯一目标是寻求佛性而觉悟。他反对一般的礼拜方式,认为那是有为法,专注于外在、表象的东西,他则主张内向探求,方法是无为,故教派又称无为教。罗清批评白莲教,也不提及白莲教崇拜的无生老母。罗教为不识字的一切众生,提供最简明扼要的修道成佛方法,开辟修道的新路径,不必避入佛门潜修,而适合在家居士修行,拥趸者很多,听说北京有不少王公大臣都是这个教的信徒。” “那不是挺好?”徐鹤对大伯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徐嵩摇了摇头:“你知道吗?闻香教、清茶门的教义其实大多脱胎于罗教!” “什么?”徐鹤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嵩。 徐嵩点了点头:“这一点,世人几乎都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在湖广任上,剿灭闻香教时,发现了他们营地内有《苦功悟道卷》、《叹世无为卷》、《破邪卷》、《正信宝卷》、《泰山宝卷》这几本书!” “而这些书都是罗教的经典!” 徐鹤恍然道:“大伯的意思是,罗教是他们的皮,白莲是他们的骨,闻香、清茶这些分支是他们的血肉?” 徐嵩点了点头:“我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你在何家听到的那段话!” 徐鹤迟疑道:“哪一句?” 徐嵩道:“就是那个闻香堂主说的,他们教主在淮安府传教那段话!” 徐鹤恍然大悟,当时闻香堂主对何粮长说什么【上月教主在淮安府亲自传道,收得漕工万余人皈依我教,只要再有些时日,运河两岸的漕工都是我教信徒。】 “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徐鹤问。 徐嵩道:“据我所知,罗教在南直发展很快,他们以运河水手漕工为基础,大肆招揽民众,很多富商巨贾都是他们的信徒,甚至有传言,漕运总督麻良弼私设香堂,供奉罗祖!” 漕运总督这个官衔全称一般是都察院右(一般是右,也有左)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总督统领颍州兵备道、徐州兵备道、淮扬海防道,中都留守司之盐城白驹亭场等7个卫,洪塘守御所,南直隶之庐州卫、扬州卫、高邮卫、仪真卫、滁州卫、徐州卫、淮安卫、大河卫、邳州卫、沂州卫、泗州卫、寿州卫、宿州卫,海州中守御所。所以漕运总督人称为帅、大帅、漕帅!” 这可是妥妥的封疆大吏。 就连张景贤这样的五品海防道都得听他的调遣。 徐鹤想到这,头皮都麻了! 「看到这,这本书才刚刚开始。 我解释一下本书的一些设定问题。 首先,这里面的一些主要人物都是有史可考的。 比如徐蕃、徐嵩、徐岱父子三人,至今泰州还有徐家桥! 还比如张景贤。 张景贤(,字勉之,四川眉州人,民籍,治《诗经》,年二十六岁中式嘉靖十七年戊戌科第三甲第七名进士。十月二十四日生,行一,曾祖张溥中,赠户部主事;祖张愈严,知府;父张弘用,贡士;母李氏。慈侍下,妻刘氏继妻郭氏;弟象贤。由州学生中式四川乡试第六十四名举人,会试中式第二百七十九名。张景贤担任苏松巡抚,以考察夺职。 查万历泰州志,在本书故事发生的这段时间里,张景贤担任淮扬海防道一职。 当然这里面也有些人是经过人物加工的。 比如顾横波,秦淮八艳,这是晚明的人物了。 比如李知节,主角的老师,原型其实是【越中十子】之一的朱公节。 此公说了大家可能没听说过。 但他的儿子朱赓相信熟读《明史》的人一定听过,当然,越中十子中他不是最有名的,其中沈炼,徐渭相信大家都很熟悉。 有些人问,唐顺之、翟景淳这些八股文大家为什么会出现在书里,这不是架空吗? 所以,看到这,大家应该明白了吧?」 第一卷 第281章 你若不在,我守节念经 太震撼了,白莲教在南直的保护伞竟然是朝廷的正二品高官。 要知道左右都御史那可是跟六部尚书平级的存在。 这样的高官竟然信奉罗教? 徐鹤百思不得其解问道:“大伯当年肯定是上报了这件事的,可是为什么罗教还能大行其道呢?关键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漕运一旦被把控,朝廷北方立刻就会粮食短缺,难道没有人管这件事?” 徐嵩苦笑道:“所以,麻辅臣也不是他们背后最大的保护伞,这你懂吗?” 正二品的高官都不是保护伞,徐鹤的三观被再次摁在地上狠狠摩擦。 “是谁,我不知道,但据说罗教的势力甚至牵涉到宫内的贵人!” 徐鹤已经无语了。 爷俩就这么相顾无言,各自想着心思,消化着刚刚得出的结论。 不一会儿,徐鹤问道:“大伯,今天带走吕恒的那人是谁啊?” 说到这个,徐嵩倒有问题先问他了:“你先说说,那吕恒是什么人?真是英国公府的丫头?” 徐鹤诧异道:“不然呢?” 徐嵩沉吟道:“我看薛举在你们落水后,不用半天,竟然从盐城横穿洪区来到海陵,就算是英国公家的孩子,也不至于惹得他这么重视吧?他薛举可是一直在太子身边伴驾的!” 徐鹤闻言恍然大悟,原来今天带走吕恒的老头,竟然是当代山阳侯薛举,也就是薛永志的老爹! “不清楚,我没打听过她的具体身份,反正萍水相逢,我尽了地主之谊就行!”徐鹤道。 徐嵩很满意他的态度:“这种勋贵之家的女子尽量不要沾边,你做得很好!” 说完后他笑道:“好多天没回家了吧?赶紧回去看看……” 见大伯意犹未尽,徐鹤有点不明所以,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后便朝十胜街走去。 刚到家门口,谢氏就守在门边翘首以盼了。 见到儿子,谢氏一把抱住徐鹤,拳头雨点似的打在他的后背:“你逞什么英雄啊!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出了事,以后的日子,娘可怎么办啊?” 当时事出紧急,徐鹤就是脑子一热,也没多想便跳了下去。 现在想来,大难不死,心有戚戚。 “娘,我错了!”徐鹤眼睛也有点湿润了,能有个人挂念的感觉真好。 “大锅!” “师兄!” 还没等谢氏眼泪擦干净,两个小家伙就哭着又扑进徐鹤怀中。 “师兄,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焉可等闲视之。你不听圣人之言!回头叫我父亲打你屁股!”李思夔一边眼泪鼻涕朝徐鹤肩膀擦去,一边叫嚣着要告状。 特么,我辛辛苦苦带你们夏令营,这就是你报答我的? 一边的张三张急了,也想跟李思夔一样,说出点有哲理的话来,奈何上学没几天的他,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存货,只能一边擦鼻涕一边道:“大锅,俺也一样!” 你是一样没少吃,一样没少挨揍! 徐鹤好不容易把他们安抚下来,就发现吴德操竟然也欲欲跃试。 “你给我打住!”徐鹤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撑开扑过来的他。 吴德操一脸失望道:“亮声,我这不是也想排解排解这两日的担心嘛,你看你……” 徐鹤闻言,郑重朝他躬身一礼道:“耀臣兄,感谢你这几天终日奔波,何家是你把人带了去的吧?” 吴德操还不知道徐鹤得救的细节,听他这么说,顿时眼珠子瞪得滚圆,半晌后恍然道:“是薛小侯爷告诉你的吧?” 好不容易有了自己表现的机会,吴德操哪里会放过:“那日薛小侯爷安排人手搜寻你们。可连续搜了几天,泡得发白的尸体见了不少,但全都不是你跟那吕恒的衣服,所以大家怀疑你们没死!” “我,没错,就是我提议,正好行洪的方向是冲着那刘婆婆庄上去的,是我哦,提议大家去那庄上找找,说不定你们被人救了。” 徐鹤笑了,这吴德操到底是读过书的,思维缜密,但奈何运气差了一点,都已经一墙之隔了,竟然没有发现他们。 不过这些徐鹤是不会说的,省得让身后的母亲谢氏担心。 但徐鹤却郑重谢道:“耀臣兄此行让我对你刮目相看,那日在临行前,你不顾自己安危,抢着要坐第三条船,徐鹤铭感五内,就冲这一点,徐鹤交你这朋友了!” 吴德操那日可是内心挣扎了很久才说出那番话的。 如今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听完徐鹤的话后,连连拍着胸脯道:“我老吴平时不着调,但对朋友那是忠心耿耿!” 难得,他的话,这次竟然没有遭到李思夔的反驳,这让他情绪更加到位。 加之谢氏早就听说了这件事,这几日更是待他如子侄,这让吴德操膨胀得不行不行了。 他朝徐鹤挤了挤眼睛,用揶揄的口吻道:“亮声,快去后院吧,那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徐鹤来到后院时发现,自家蔓延的老藤下聘聘婷婷站着一位美人儿。 女人看着徐鹤,嘴唇轻轻颤动,雪白的脸蛋上眼泪簌簌而下。 “眉生!”徐鹤惊喜地朝她走去,当他来到美人身边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顾横波见状大急,连忙朝院门处看去。 只见大家仿佛商量好似的,竟然没有一人跟着过来。 顾大家这时终于放下了紧张,俏脸埋在徐鹤的胸口。 良辰吉日,相拥无言,两个人都在感受着生离死别后重逢的那份珍贵。 半晌后,徐鹤摩挲着顾横波的后背问道:“眉生,你怎么在这?” 顾横波听到这,羞怯地一把推开徐鹤,红着脸道:“我,我就是在这等你的消息!” 徐鹤不疑有他,笑道:“太好了,正好在我家住上几日。” 顾横波听到这话,强笑道:“你如今没事,我便回金陵去了!” 徐鹤哪肯让她走,拉着她的柔荑道:“不行!” “你别胡闹了!快去陪陪伯母吧,她这些天担心坏了!”顾横波柔柔道。 徐鹤笑着点了点头,刚走到前院,就发现吴德操拱手道:“亮声,你这着实让人羡慕啊!” 徐鹤不明所以:“耀臣兄是什么意思?” 吴德操摆出一副【你还装】的表情笑道:“你这次九死一生,大家本来对救你都不抱希望,只想着能把你遗体找回啦已经了不起了,顾大家回了趟金陵自己赎了身,登门求见老夫人!说她愿意入你徐家,若是你不在了,她终身为你守节念经……” 听到这,徐鹤愣住了,他转身就朝后院奔去。 第一卷 第282章 姐姐 当徐鹤回到后院时发现,顾横波一个人坐在院中,呆呆地看着院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鹤来到她的身边时,顾横波吓了一跳,强笑着问:“怎么又回来了?” 徐鹤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深情地看着眼前的人儿:“眉生,我都知道了!” 顾横波的樱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微微张合后又没开口,她将俏脸转向一边,神色有些凄凉。 这年头的女人,就算是青楼里出来的女人,若是没名没分的,是不好呆在别人家中。 本来徐鹤这次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 顾横波悲痛之下,自己赎了身,独自来到徐家,说要给徐鹤守节。 谢氏在知道后,并没有嫌弃顾横波的出身,反而对她的举动感动地跟顾横波相拥而泣。 就这样,顾横波在徐家住了下来。 可如今徐鹤却死里逃生回来了。 她一个云英未嫁女子的处境就尴尬了。 这也是她刚刚说要回金陵的原因。 这时候,徐鹤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对方的用情至深了。 他怎么可能放顾横波再回金陵? “你不准走!”徐鹤斩钉截铁道,“你是要做我娘子的!” 顾横波转过来头,捧着徐鹤的下巴深情道:“别傻了,我一个妓家出身的女人,在你还未娶亲之前就住进你家,你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还没等徐鹤说话,只听院门处有人道:“傻姑娘,说什么胡话呢,你明明是我们家的养媳,最近家里遭了灾,才不得已投奔我们而已!” “娘!” “伯母!” 只见院门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徐鹤的母亲谢氏。 谢氏走了进来,白了儿子一眼,然后拉着顾横波的手道:“孩子,娘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徐鹤能有这么个媳妇,娘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你留下,咱们娘两也能做个伴儿!” 顾横波打小就被家人卖到书院,哪里听到过有人自称她的娘亲,听到这话时眼睛都红了。 她扑在谢氏怀中,哭得像个孩子。 谢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睛里也有泪花闪烁道:“好孩子,好孩子,到时候我叫你舅舅给你重新办个出生的文书,从此之后,你就是我们徐家的人了!” 顾横波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这些天里的纠结、担心、无助,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喜悦包裹着她。 娘儿俩哭了好一会儿,顾横波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哽咽对徐鹤道:“亮声,你能出去一下吗?我跟娘说点体己话!” 徐鹤闻言愣住了,这还有什么话要背着我?我不是事件男主角吗? 谢氏如今有了【女儿】,对这个木头儿子顿时没有之前的爱护了,她瞪了一眼徐鹤道:“听没听见你姐姐说的?” 的嘞,您娘两唠,我多余,我出去。 徐鹤站在院门口百无聊奈地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去前院找两个小朋友检查作业时,突然,小院门开了,母亲谢氏眼睛肿得像个桃子似的走了出来。 徐鹤见状,勾头看了看后院里的情况。 谁知谢氏瞪了他一眼道:“你过来!” 说罢,领着他来到前院一处房中。 关上门,谢氏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儿子,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眉生是个好姑娘啊!” “这……”徐鹤被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感叹搞得有些茫然。 谢氏看着自家这个木头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眉生跟我说了,虽然我会找你舅舅帮她重新做个出生,但假的就是假的,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将来你的仕途会受到影响!” 徐鹤闻言,刚想开口说话,但谢氏制止了他,然后继续道:“所以眉生说,在你婚娶之前以姐弟相称,等娶了正妻之后,她才会真正进咱家的门!” “这……”徐鹤皱眉道:“这太委屈她了,不行!” 谢氏点了点头:“但她也是为你好,所以你以后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听到没有?” 徐鹤点了点头道:“娘,你放心,眉生那暂时先这样,我发誓不会让她受哪怕一丁点委屈!” 谢氏正色道:“娘相信你,这些天我也听说了一些眉生的事,她是个苦命人,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徐鹤郑重点了点头。 谢氏又道:“我记得你舅舅有个姓顾的拜把子兄弟,到时候就请他出面,使些钱去衙门把文书办了,这样官面上谁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徐鹤惊讶道:“娘你这是蓄谋已久啊!” 谢氏白了儿子一眼道:“人家大姑娘上门要给你守节,我总得给她想个出身不是,不然不明不白的,恁地惹人闲话!” 徐鹤跟谢氏交流不多,今天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个一直持斋念佛的母亲,心思竟然也如此缜密。 谢氏笑道:“好啦,你去后院看看你的顾姐姐吧!” 临出门前,她又转了回来对徐鹤道:“鹤儿,你现在才刚刚冠礼,年纪还小,而且什么事都得讲究个名正言顺,你懂娘的意思吗?” 徐鹤闻言,老脸通红,得,这就像以前初中时,被老妈拧着耳朵,让他不准早恋一个意思呗。 “娘,你……放心吧!”徐鹤要保持一种我听懂了,但又不是很懂的表情,就很难! 等从房中出来,徐鹤猴急得赶往后院。 顾横波正在绣着锦帕,听到动静,手吓得一抖,差点把针扎在另一只手的纤纤玉指上。 徐鹤刚进门就冲着房中的顾横波傻笑。 顾横波被他笑得头都抬不起来,故作镇静的穿针引线,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针脚散乱不堪。 徐鹤上前将她的针线活放在一边,双手拉着顾横波道:“顾姐姐!” 顾横波闻言羞意更浓了:“你,你,你别说轻薄话儿!” 徐鹤没有逗她,而是诚恳道:“顾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顾横波闻言,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徐鹤,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徐鹤见状不由感叹,学八股谁说没有好处的? 你看这场面,不就是【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结合生动的现实,徐鹤感觉自己学问又长进了! 第一卷 第283章 敲竹杠夯了自己脑门 回来这两天,徐鹤跟顾姐姐执手相看,蜜里调油。 可第三天一大早,丁泽在后院门口禀告道:“公子,县衙里来人,说是二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徐鹤闻言,知道是黄家的事有下文了,于是便到了前院。 只见来人是那日户房的邱户书,那邱户书见到徐鹤,早没了在乡下时那副孤高倨傲,与众不同的派头了。 他弯着腰,一脸沉痛道:“徐公子,我是刚才从二老爷那听说,那何粮长丧心病狂,竟敢加害于你,徐公子,你是知道的,我对你一向亲近得很,可跟那何粮长没什么关系啊!” 徐鹤知道,他一个户房的书办能得到胡县丞的吩咐,专程过来一趟,说明他一是不想因为这事被自己记恨上,二也是胡县丞变相地告诉自己,这邱户书是他的人! 其实邱户书也没做什么不利自己的事情,他在何粮长那,纯粹是每个县衙的吏员下乡后的【循例】,自己又不是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看不惯他的做派,倒也不会记恨他。 于是徐鹤笑道:“邱典吏说的什么话,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都不知道那何粮长竟是邪教妖人,既然如此,徐鹤怎会责怪典吏呢?” 邱户书闻言,顿时喜笑颜开,一边领着徐鹤去县衙,路上还跟徐鹤聊了些县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兴化、高邮受灾最狠,两县百姓全都往南逃荒,就连本县这种受灾稍轻的州县,也接纳了不少灾民,大老爷每日里忙碌到深夜,就连二老爷这两天也是脚不沾地!” 这年代,普通百姓家无恒产,人无恒粮,一遭灾,就舍家抛业去别处逃荒。 幸好这次受灾的地方只是里下河这一带,若是大灾,那河南、山东的灾民都会南下逃荒,那场面才叫个惨呢。 果然,一路上徐鹤在街边看到不少携家带口的逃荒百姓,这些人面色憔悴,可能是很多天没有吃饱饭的原因,个个无力地瘫坐在沿街商户的屋檐下面,目光空洞,就算徐鹤他们从这些人身边走过,他们的眼睛也像没了焦距似的,一眨不眨。 徐鹤看到这一幕,皱眉道:“县里没给这些人找个地方安置?总这么呆在人家屋檐下面也不是个事吧?” 邱户书摇了摇头道:“真不是县里不为百姓考虑,大老爷,二老爷急得都上火了,公子别看进了城的这些百姓,城外……密密麻麻,全都是!您说怎么安排?” 到了县衙,进了老胡的签押房,谁知人不在,一问,原来老胡洗手去了。 不一会儿,愁眉苦脸,一脸衰样的胡县丞走了进来,一看见徐鹤,就抱怨道:“这几日上火,一个早上已经跑了四五趟茅房了,刚蹲下去没多久就提着裤子回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看来邱户书所言非虚,老胡这是真上火了呀。 不过老胡也算读书人,对徐鹤抱怨了一番,便摇头道:“咱把兄弟当自己人,说话屎尿屁什么的也不顾忌,徐兄弟勿怪!” 徐鹤忍着笑道:“那是胡大哥真性情,不过公务再忙,还是身体要紧,不如找个大夫,开两剂去火的方子?” 老胡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叹气道:“咱哪有那心思哟,这几天……,算了,那都不是我烦的事情,倒是黄家,这次不好办了!” 徐鹤闻言好奇道:“怎么说?” 老胡道:“上次不是跟你说了这事,我后来想想,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勾结妖人、图谋不轨这一点吓吓黄家。” 徐鹤心中暗想,这老胡的操作倒也跟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谁知,我派了人去,竟然被黄德旺那个老东西叫人打了出来!” “嘶~~~~”徐鹤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黄家确实有个儿子是进士出生,在北京做官。 但县衙是什么地方?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胡县丞可是掌管着全县户口、粮草、税赋的县丞二老爷。 这可不是什么依法治国的年代,胡县丞一句话就能让黄家一年多交不知道多少税。 你把他的人打走,那不是扒开裤子,冲老胡脸上拉屎撒尿吗? 黄家这是疯了? “黄家没疯!”老胡哭丧个脸道:“我刚刚收到消息,他儿子黄有望刚从礼部调任户部四川司主事!” 徐鹤松了一口气笑道:“四川跟我们南直有什么关系?胡大哥怎会如此忧心?” 老胡叹了口气道:“徐兄弟,你还没进官场,不知道这户部的门道,户部共设十三司,分掌其省的事务,但还兼管这两京、直隶的贡赋,以及各司、卫所的俸禄,边镇的粮饷,以及各仓场盐课、钞关!” 徐鹤瞪着眼睛问道:“你别告诉我,这四川清吏司分掌我们南直隶户籍人口、土地赋税!” 老胡一拍大腿面,面色狰狞道:“正是!” 搞笑了。 老胡上门敲竹杠,没想到竹杠没敲到,一棍子夯自己脑袋瓜上去了! 户部这个部门,所有人都知道它跟钱粮打交道。 但不知道他每年都要核查户口、一年间各省各府县收支总核、赋税劳役实际征收的数目。 也就是说,老胡现在惨了,得罪了黄家,将来他在海陵县,无论是人口、赋税、徭役、山林川泽、丘陵湖泊、关隘市镇、采矿冶炼、以及助饷、减免、振贷、调价,甚至捕杀虫害这些事情上,万万不能出一丁点差错,不然少则不可升迁,繁则罢官夺职。 说到这,老胡脸皱得像个倭瓜:“兄弟,咱可都是为你出这口气,才得罪了黄家,你可不能丢下你胡大哥不管啊!” “……” 什么为了自己,听听也就罢了,但老胡这人虽然有点小贪,但对自己还行。 徐鹤见他这副可怜样,于是忍着笑道:“胡大哥想让我怎么帮你?” 老胡闻言,像是得了救命的稻草:“谁不知道,徐老弟现在是小石公最看好的后辈?只要你帮我找小石公求封荐书,老胡平调去别的省,想来那黄有望就拿我没辙了!” 徐鹤听完直接无语,别说他不会为了这种事去找大伯父,就算他去找,估计徐嵩也不可能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去求人,何况现在正是大伯身份最为敏感之际,那更是想也别想。 就在徐鹤犹豫着如何拒绝老胡才不伤人时,突然外面有人道:“大老爷听说徐公子来衙里,特来相请!” 徐鹤如蒙大赦,起身对老胡道:“胡大哥,我去去就来!” 老胡不敢违逆顶头上司的话,只能可怜兮兮地对徐鹤道:“兄弟,你一会儿一定要来哦!” 「喜欢本书的盆友,请帮忙点个五星好评哦! 十分感谢! 作者水平一般,能力有限,不过,认真写文是底线! 感谢大家伙捧场! 礼物啥的免费就行,主打一个支持和鼓励! 合十!」 第一卷 第284章 你别紧着熟人坑啊 陈县令这两日是真的瘦了,又黑又瘦。 见到徐鹤到来,出人意料地亲自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徐鹤见状立马警惕起来。 这老陈虽然人还不错,但有一说一,向来是很端着县令架子的,就算在徐嵩面前,那也表现得不卑不亢。 如今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 “亮声啊,咱们第一次见面,本县对你还不是很熟悉,那时候闹出了点不愉快,但之后,咱们在栟茶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干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陈县令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 徐鹤站起身行礼道:“大老爷是和我老师一起,帮着我行冠礼的宾赞,可以说,您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家人父母,最亲近的几个人了,有什么话,您就直说!” 陈华闻言,被徐鹤这么上道的态度搞得有点感动:“哎呀,是我太……” 具体【太】什么,他也没说,但好歹感觉铺垫到位了,于是开口道:“这几日城外流民日渐增多,我忙得是焦头烂额!” 徐鹤闻言试探道:“陈大人是想让我劝大伯父开粥场?” 陈华摆了摆手:“这种事,以小石公的人品,他肯定不用县里去请的!” 徐鹤心中咯噔一声:“那是?” 陈华黑脸上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道:“两淮盐司重构后,刚刚运转,淮中十场还在恢复中,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来场大灾,这不是要灶丁们的命嘛!上面的意思就是将盐户分配到各州府县去就近安置,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徐鹤没等他说完就问道:“咱们海陵分了几个场?” “东台、梁垛、安丰、栟茶!” 徐鹤立刻在心中盘算。 四个盐场,就按最小的算,一个盐场也有三千多盐户。 平均下来,这可是五六万人的安置问题。 “大人想让我干什么?” 陈华道:“因为上次那事,你在淮中十场的口碑不错,我是想让你去帮忙安抚住盐场众人,让他们安心呆在场中,不要全都来海陵逃荒!” 徐鹤闻言连连摆手:“大人这是拿我开心呢?这事干不了!” 陈华也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于是解释道:“你放心,朝廷不是不管灶丁,而是这么多人全都涌来海陵小县,一是人多容易疫病流行,二是寻衅滋事者增多,这些天衙门里的三班都已经叫苦不迭了,再来这么多人可如何是好!” 徐鹤点头道:“陈大人,困难我都知道,但你让我空口白牙去,灶丁们又不是傻子!” 陈华一副早知你要这么说的表情道:“放心吧,朝廷已令夏粮截留部分不必运京,就得拨付各县赈灾,等咱们县的粮食一到,我便着人给你送去。” “你的任务就是,暂时先安抚住大家!” 徐鹤对这样的差事并不热心,一是这里面涉及到几万人的安置,他就算代表县衙,但那可是盐司的地盘,陈华的牌子也未必管用。 二是,自己又不是万能胶,啥玩意都拿自己顶上试试。 而且自己在盐场,只跟老郑头熟悉。 大灾面前,老郑头或许能说动栟茶的灶丁们稍安勿躁,你让他去另外三场去试试,大家都顶着个吃饭的家伙,饿着肚皮,他老郑头这把老骨头能吊几碗汤? 陈华见徐鹤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赶紧道:“你放心,咱们县里的粮食一到,立马转运过去,而且,你出发之前,我从县仓里先调拨一部分,毕竟有了粮食,你讲话才硬气,对不?” 徐鹤苦笑道:“陈大人,县衙里这么多人,你就不能派个别人去?” 陈华闻言,叹了口气道:“小鹤,我给你交个底,这件事交给他们,我不放心!”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然后小声道:“发了大水,我去县里永丰仓盘库,竟然十成粮食中有四成都是搀了糠的。” 县里的防灾的粮库竟然被人动了手脚! 徐鹤刚开始很惊讶,很愤怒,但转念一想,这玩意也是情理之中,一个县,领国家公务员工资的就那么几个人,别的都是自谋生路,不在这些上面动手脚,人家图个啥? 有的地方,胥吏把官员架空了搞钱,有的地方胥吏和官员串通了搞钱。 当然,也有猛人,把胥吏压得喘不过气来,比如那个时空的海瑞。 但三年转迁,大家想方设法把你搞走,天还是本乡本土胥吏们的天! 不过,这种事,情理之中,但不是情有可原。 贪污,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该被当作理所当然。 这只能说明,制度出了问题。 说到这,陈华认真地看向徐鹤:“知道我为什么不放你回府衙了吧,因为我已经猜到了,这次朝廷肯定要把盐场甩给州县,而你,就是我的准备!” “我真是栓q!”徐鹤苦笑道,“大人,永丰仓都已经是这情况了,县里都未必够用,我带走一部分粮食,到时候你怎么办?” 陈华黑脸上狠厉之色闪过:“我已经将仓大使下了县衙大牢,限他五日之内将那四成粮食补齐,甚至我不管他用陈粮还是新粮,只要补齐就行,若是办不到,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到这,他整个人已经杀气腾腾了! 徐鹤知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己若是不肯,那就是不给县尊大老爷脸面了。 想了想,徐鹤觉得还是不能轻易答应,于是问道:“陈大人,你先给我撂个底,我去盐场,你让我安抚众人几天!” 陈华咬了咬牙:“十天!” 放你的臭狗屁,十天,陈华你是真敢说。 徐鹤闻言差点骂娘了。 永丰仓就算全给他徐鹤带走,也不够四个盐场过三天了。 何况那仓里的粮食,如今只有六成,还得给海陵县的流民吃饭。 “我不去了!”徐鹤毫不犹豫,起身就要离开! 陈华见状,知道自己逼得太狠,连忙一把拉住他:“你这小子,我就求你这么点事,你咋一言不合就要走,刚刚还说我跟李大人是你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亲人最亲近的人呢!” 徐鹤瞪着老陈道:“陈大人,咱们熟归熟,但你别紧着熟人坑啊,十天,你干脆杀了我,省得灶丁们下手!” “六天!” “三天!” “五天!” “三天!”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陈华见这小子不上路,只好狠狠道:“三天就三天,你只要能帮我安抚住三天,我给你请功!” 徐鹤肚子里都快骂娘了,请功?算了吧!权当是还冠礼的人情了! 第一卷 第285章 直抵栟茶 这么大的事情,徐鹤自然不能自已做主。 从衙门出来,也顾不上去老胡那绕一圈,他直接去了凤凰墩。 听到陈华让徐鹤去盐场,徐嵩皱了皱眉头道:“他说只用三天?” 徐鹤点了点头道:“而且陈县令拨付三日粮草让我一并带去!” 徐嵩点了点头:“若是如此,倒也没甚危险,你去时还是带着徐勇吧!” 徐鹤摇了摇头,倒不是他瞧不起瘸腿勇伯,而是面对那么多人,勇伯带去的那点护院好手,基本就是装个样子,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徐嵩想了想道:“那四个盐场附近有不少我们家的滩荡地,这样,你带着我的亲笔书信过去,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 徐鹤大喜,有地头的自己人,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从徐嵩那出来回到家中,谢氏听说儿子刚回来几天便又要出门,叹了口气道:“往日里总盼着你出息,但是你现在出息了,娘又盼着你做个普通人便好!” 顾横波在旁挽着谢氏的手安慰道:“娘,你别担心,弟弟是个有福气的,不会有事的!” 都说成功的男人背后有个好女人。 果然不假! 要是普通女子,在听说自己心上人出门,重要郎情妾意,依依不舍。 但他们的见识显然不如顾姐姐。 好男儿志在四方,怎能因儿女私情困顿私宅,终日游戏于妇人之间? 那不是为了他好,而是害了他。 徐鹤这次出门叫上了丁泽兄妹,又请来了小二。 徐鹏担心,要跟着一起去,但诺大一家子人,又遇到流民涌入城中,若是他也跟着一起,徐鹤也不放心。 最后徐鹤只带了丁泽兄妹、小二和吴德操一起。 出发前,衙门里负责这次押送任务的正是户房的邱户书。 “徐公子,来之前,二老爷让小人给你带句话,说那事到底怎么样了?你被大老爷差遣,一出门就是那么多天,他那十万火急啊!”邱户书避开一众衙役和海陵千户所的兵,小声道。 徐鹤想了想,对邱户书道:“大老爷那差遣的急,我上午得了差遣,下午就出发了,真不是避着县丞大人!” “不过……”徐鹤想了想道:“这样,你叫个白役回去帮我传个话,这次回来,徐鹤一定想个辙!” 邱户书招手叫来一个听差的白役,指手画脚了半天便放那人去了。 当运粮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海陵时,刚出城,徐鹤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只见自墙根下,一直绵延数里,都是百姓用竹竿、树枝搭建的茅草窝棚。 一路行来,不管是男女老幼,全都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队经过,有不懂事的小娃娃跟着他们后面,好奇地打量车队,一边跑,一边跟身边的小伙伴们哈哈大笑。 徐鹤见状,对一旁的邱户书道:“衙门里每天都派人出来设粥场?” 邱户书小拍马屁道:“都说秀才老爷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徐公子厉害!前天开始,城外就设粥场了,不过那是在北门,您没看见,是怎么知道的?” 徐鹤笑了笑,指着那些流民和他们的孩子道:“见到粮车不聚拢,孩子尚有力气追逐嬉闹,说明肚子里有食物啊!” 邱户书本以为他是从大老爷那听来的,谁知他竟然是通过自己观察而来,刚刚的那点马屁突然就变成了小小的佩服。 “最少眼前这位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酸秀才!”邱户书暗想。 但他又自嘲一笑,一个县、府、道小三元的秀才能是傻子? 他在县衙写写算算,也算是读过两年书的,早些年,刚进衙门时,也发奋想过科举入仕,但看了一年书,就被觥筹交错的应酬耽搁了,加上户房油水很多,他便也渐渐歇了念头。 所以,他从由衷地佩服徐鹤。 只有经历过那种困难,才能对徐鹤今天的成就感到不可思议。 看着眼前骑在马上想心思的年轻人,邱户书心中暗想:“这趟得听二老爷的,千万不能在这位面前耍滑头,不然定然出事。” 关于这次赈灾,徐鹤也在思索着该从哪里着手。 他叫来身后的邱户书道:“邱司户……” 还没等他说完,邱户书连忙道:“我的秀才公唉,在你面前,我哪敢托大,您叫我邱建就行!” 徐鹤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邱兄比我大,那我就以兄长称之了!” 邱户书还想再劝,谁知徐鹤直接道:“邱兄,你惯在衙门行走的,去年夏天也有洪灾,咱们县里一般是怎么赈灾的?” 邱户书想了想道:“就是大老爷发话,减免些赋税,然后动员大户人家开仓放粮!县里当然也要出一点!” 徐鹤点了点头,心说这也就中规中矩,然后又问道:“那此次盐场之行,邱兄可有什么办法教我?” 邱户书见徐鹤说得认真,于是想了一会儿后对徐鹤道:“粮食不能一下子放出去……” 说完他看了看四周,小声对徐鹤道:“县里的永丰仓出事了,据说被仓大使老荀贪了不少,县老爷说要他将粮食补齐,这档口,他上哪找补去?再说了,估计跟他合作的那些粮商早把粮食卖了,就算没卖,现在粮食这么紧俏,谁肯掏出来?” 徐鹤点了点头,邱户书所言跟他想得差不多。 正常的流程,他应该押送粮草去四个盐场转一圈,然后让场大使安排人接收粮食,并且当众宣布,三日内禁止骚动!静等朝廷接济的粮食送来。 但现在有个问题,盐场的大使几乎都在上次被干了个精光,朝廷忙于淮盐上层的构筑和利益的分配,下层官吏至今还没安排。 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将各大盐场就近让地方负责的原因。 所以,没人约束,徐鹤放了粮食,那就是泥牛入海。 徐鹤想了想,叫来押送的卫所百户,让他们路过梁垛不停,直接去栟茶。 说不得,还是要借重有群众基础的地方才好办事啊。 “梁垛不停!直抵栟茶!” “梁垛不停!直抵栟茶!” 在夏日嘈杂的知了叫声中,徐鹤的命令一声声朝队伍最前方传去。 第一卷 第286章 老郑头,你很黑啊 车队走走停停,终于在晚上点了火把赶路后来到了栟茶场。 随行的百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徐鹤道:“徐公子,卸了货,兄弟们就要连夜走了,粮食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徐鹤闻言皱眉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百户为难地看了看四周,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紧急军务,恕罪恕罪!” 徐鹤见他守口如瓶,便也不再追问,于是拱手谢道:“后会有期!” 那百户也拱了拱手,便招呼起卫所的兵丁们开始卸货。 卸货的时候,栟茶场里听到了动静,全都扶老携幼看热闹来了。 众人看到粮食,又看到老熟人徐鹤,顿时放松了下来。 其中几个跟丁泽相熟的年轻人还大着胆子笑着帮起忙来。 娟儿也看到场中不少从小玩到大的小姐妹,跑过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朝徐鹤看过来,搞得徐鹤浑身不自在。 这时,王猪儿扶着老郑头走了出来。 从上次变故之后,朝廷一直没派人过来,栟茶便公推郑老爷子为首,带着大家过日子。 老郑头看到徐鹤后惊喜道:“徐公子,怎么是你,这些粮食都是你帮咱们凑的?” 徐鹤看到故人也很开心,但是一听这句话顿时尴尬了。 “郑大伯,这些是陈县令听说大家遭灾,特意从永丰仓里挤出来的粮食,让我给大家送来!” “不过……” “不过这些不是全给你们的,而是东台、梁垛、安丰、栟茶四场的粮食都在这!” 徐鹤话音刚落,王猪儿这家伙顿时跳起来大声质问道:“什么?四个场?这点粮食都不够我们混到秋收,还得四个场分?那你干脆别送了,直接饿死咱们,一了百了!” 徐鹤听完还没说话,谁知老郑头和丁泽同时呵斥道:“跟徐公子怎么说话呢?” 老郑头这长辈还没什么,王猪儿竟然发现从小玩到大的大哥丁泽也这般教训他。 他涨红着脸瞪着丁泽道:“你才刚吃了他几碗饭,就不顾咱们兄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好!好!算我看错你了!” 老郑头骂道:“你个二显玩意,徐公子又不是官差又不是吏员,人家巴巴跑来这一趟,你不感激,还在这说人家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你的脑子呢?” 王猪儿被老郑头一骂,心里还有点不服气,瞥了眼徐鹤道:“他一颗心长八百个心眼,我看咱们还是防备些!” 老郑头不想跟这个愣头青废话,转头对徐鹤道:“徐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徐鹤将他拉到一边,然后说了县里的情况,又说了永丰仓的事情,最后徐鹤道:“不过,您老别担心,朝廷已经让今夏的漕粮截留部分,不必解送京师,直接交由受灾的州县安置灾民。” “陈县令让我给您老带句话,说是他今天已经着人去常盈仓提粮了,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就给四个盐场送来!” 老郑头听到是陈华的保证,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既然是陈县令的话,那咱肯定相信,天下灶户是一家,陈大老爷是咱们灶户出身,知道咱们的难处!” 徐鹤点了点头道:“现在有个难处,如今朝廷的场大使还没有到任,同知、通判啥的也都在吏部转圈呢,四个场,我怕别的地方跟猪儿兄弟似的有误会,所以就直接到您这,请您帮忙出个主意!” 老郑头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认为徐鹤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于是高兴地拍了拍胸脯道:“这事好办,其他三个场都在附近,我叫人去请他们那说话好使的人过来。” 有人的地方就有组织,果然,朝廷暂时退走了,自然生态下,各大盐场都有了自己话事人。 这其实也算是件好事,通过这段时间培养的威信,这些人在将来,说不定就是代表灶丁们参与淮盐定价的人选。 老郑头也不管天色已晚,连夜派几个后生去其他三个盐场通知这个消息,约定第二天一早,另外三个盐场带人来取粮食。 邱户书在刚刚着实为徐鹤捏了一把冷汗,看到肌肉鼓鼓、青筋爆爆的王猪儿,他以为徐鹤这次肯定要鼻青脸肿了。 谁知,事情竟然就这么顺利地安排下去了。 这让他和县衙的一班胥吏、三班们惊掉了下巴。 左右盯着卸货也没意思。 徐鹤饶有兴致地对老郑头道:“郑大伯,上次我跟你说的办法,你们试验了没有?” 老郑头听到这,顿时兴奋道:“试了,都试了,公子,你真是神了,这些办法,让我们平日里不知道节省了多少力气,而且出盐也多了,要不是赶上这次天灾,咱们乘着官府没来,着实能赚上老大一笔!” 徐鹤闻言皱眉道:“大家伙前阵子晒的盐全都泡汤了吧?” 老郑头看了看邱户书等人,然后小声道:“也不是,我们早就存了一些,估计有五万多斤!” “什么?”徐鹤瞪大了眼睛惊呼道,“五万?” 老郑头一把拉着徐鹤,小声道:“你轻点声,这些都是私盐,要不老汉知道你人好,不然,不是盐场的人,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徐鹤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声道:“这些盐你们怎么不出手?” 老郑头带着一丝老人的狡黠道:“咱两淮盐场同气连枝,就等着盐场重回正轨之前,一把将它们卖个好价钱。” 谁说劳动人民是傻子的? 他们大大的狡猾。 这叫什么?囤积居奇,一齐出货。 利用这个时代的信息差,赚个高价,一波肥!” 徐鹤竖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道:“厉害啊!估计现在那拨盐商们没盐收,眼睛都急红了吧?” 老郑头嘿然一笑:“这不,这次大水,正好又让我们有了借口!再拖到七月,我估计盐价还要翻一番!到时候八厘银子就出货!” 徐鹤踢了踢路边紫色的小花,然后心中合计,之前场长老窦压榨灶丁,开价二厘,这价格确实太低了,但一下子涨到一斤八厘,老郑,你很黑啊!不过我喜欢! 第一卷 第287章 我梁垛不服 当天晚上,周围三个盐场灶丁们自己推选的临时管事儿就齐聚到了栟茶。 大家本来在听说朝廷只给这么点粮食,又不让他们离开盐场,顿时炸了。 几个跟着过来的年轻人,反应跟王猪儿差不多。 但通过老郑头跟众人一番嘀嘀咕咕,好不容易大家才安静下来。 其中安丰场的一个白须老头道:“徐相公,要是海陵县派别的人来,咱们是绝对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的。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啥给这点粮食就想让我们饿着肚子不出门找吃的?” “这天底下,就没有这个道理!” “不过,上次的事全耐徐相公转圜,这才让大家不至于真的走上那条绝路!所以,这份人情我们还是记在心里的!” 徐鹤连忙站起对周围几人道:“上次之事,徐某不敢居功,在盐场,是郑大伯和列位的面子,在朝廷,那是张兵宪、陈县令慈爱怜悯之心,我只是居中调解而已,算不得什么!” “哼,好一个慈爱怜悯、好一个居中调解!”突然,白须老者身旁一个国字脸大汉冷笑。 徐鹤一看,原来是梁垛的管事儿。 国字脸大汉道:“咱们两淮几十场,大家都屁事没有,就我们梁垛被官兵冲了,男女老幼足足被抓了一百多人,至今还有四十多个被关在扬州府,这笔账怎么说?” 白须老者皱眉道:“侯四,这时候你提这笔账干嘛?梁垛的人被抓,你比我们都清楚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国字脸立马拍案道:“咋的?那白莲教的妖人发饼子,你们三个场的人没去拿?有本事现在吐出来!哦~~~~” 他冷笑道:“出了事,就是我们梁垛的人顶缸,没出事,你们来白吃白喝!” 在座其它三场之人全都被他说得脸红。 确实,大家日子苦,听说有口吃的,管他什么白莲、黑莲,几个场的年轻人,只要一听传教就全都晚上偷偷溜去梁垛。 现在人家借机发难,一时间还真没人有脸多说什么。 徐鹤见状,知道今天处理好这个叫侯四的粗黑大汉,估计此事没办法继续推行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正色道:“这位侯四爷请了!我问一句,是谁把白莲教引入的梁垛?” “还有,你觉得梁垛被冤枉了,那好,你说出首恶,除了首恶,其余人,我想办法将他们弄出来!” 邱户书在旁扯了扯徐鹤的衣襟,那意思仿佛在说:“这种事,你怎么好打包票,那些人可都是邪教的妖人,别说你,就算是县令大老爷也没法求上面放人啊!” 徐鹤却压根不管邱户书的小动作,就是神色如常地盯着那个大汉。 侯四闻言,纠结了半天,又跟身后之人商量了很久,这才狠狠道:“什么首恶不首恶的,那些人自己来梁垛传教的,谁也没请他们,哪有什么首恶!” 徐鹤笑了:“这话不对,那些白莲教的妖人总不会没有接应,大晚上就在空地上打个铺儿练摊儿吧!” 其它三场的人,听到这话后全都笑了。 对啊,你侯四说没人接应,那这些人又不是耍猴的,敲锣打鼓聚人气吧? 徐鹤就是算准了侯四绝不可能说出首恶的名字,这才故意发问。 为什么? 因为侯四要带着梁垛这个队伍,就不可能说出什么首恶。 那为什么徐鹤要用这个来堵他的嘴呢? 因为谈判就是个节奏问题,你跟我扯粮食、扯捞人,如果徐鹤跟他侯四讨价还价,那就没完没了了。 所以徐鹤开辟个新战场,行,你要捞人,那这么大的事,猪脑子都知道不可能全部捞出来,那你要朝廷放谁不放水? 侯四歇菜了,支吾了半天干脆耍无赖道:“我们梁垛不管,反正都是咱们盐户,全放了才行!” 徐鹤闻言一拍桌子,怒瞪着侯四。 众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徐鹤正色道:“侯四爷,我是晚辈,所以尊称你一声侯四爷,但你若是觉得我年幼可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吧!” 侯四哪里想到,一副春风化雨笑脸的徐鹤会突然选择强硬? 他此番做法,一是被抓的灶丁亲属,天天找他闹腾,二是他也想借机发挥,多搞点粮食回去。 但徐鹤直接掀了桌子,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梁垛的年轻人们狠狠地瞪着徐鹤,眼看着就要上来生撕了他一般。 至于跟来的那几个三班衙役,此时早就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邱户书还算好些,他连忙陪着笑脸道:“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什么事都好商量嘛!” 但盐场又不归地方管,他这个在海陵乡里威风惯了的户房书办,一时间竟然谁都不买他的账。 就在这时,老郑头敲了敲桌子,冲着那帮梁垛的年轻人呵斥道:“干什么?想在这动手吗?混账东西,都给我出去!” 淮中十场同气连枝,各个场都是沾亲带故的。 老郑头在这十场威望很高,那一帮年轻人被训了一通,虽然还没退走,但气势上已然弱了两分。 老郑头怒了,拍了拍桌子道:“怎么?我说话都没用了吗?” 侯四也是他的晚辈,听到这话,咬了咬牙对身后一帮后生道:“你们先出去!” 老郑头见状,又对场中所有无关人等全都下了驱逐令。 最后,屋子里就只剩四场的代表和徐鹤。 人走完了,事也好谈了。 徐鹤道:“粮食现在就这么多,各盐场的情况,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按比例分配,安丰、栟茶人多,这次多领些粮食,其他两场少领点!” 侯四闻言又想反驳。 但徐鹤凭着一颗公心做事,任谁都挑不出理来。 大家看在眼里,自然不会支持侯四胡闹。 徐鹤等众人消化了刚刚的分配方案,也知道,侯四已经被逼在墙角了,若是不给点甜头,估计他回去也难以服众。 于是主动道:“侯四爷,我今天就写信,让扬州那边放人。” 侯四懒洋洋道:“多少?” “全部!” “啥?”侯四闻言立马坐直了身子惊喜地看向徐鹤。 徐鹤诚恳地冲他点了点头:“我想通了,梁垛的父老如果不是活不下去,也不会被什么白莲教蛊惑!” 侯四喜道:“徐公子,你这句话就说到俺侯四的心坎里了!” 第一卷 第288章 未雨绸缪 其实徐鹤在刚刚就打定主意,想办法将梁垛被抓的灶丁们弄出来了。 只不过当时服软,会让那侯四得来全不费工夫,留下个徐鹤年弱好欺的印象。 所以他在拿捏住梁垛后,才给了个甜枣。 至于这件事怎么操作。 那不是有县衙大牢的闻香堂主嘛。 到时候,只要在口供上做些手脚,给上面一个交代就行。 徐鹤估计陈华为了稳定大局,也会配合。 现在梁垛的人关押在扬州卫,请陈华出面跟张景贤商量一番即可。 徐鹤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徇私枉法,而是梁垛被抓的那些人其实都只是一些被蛊惑的灶丁。 他们跟溱湖边何家旁参加集会的那些百姓们差不多。 初衷就是为了口吃的,到时候,放回来严加看管即可,为了这个杀头蹲大牢,属实作孽了。 等四场之人闹哄哄地分了粮食之后,邱户书感叹道:“徐公子,还是你胆子大,刚刚那个叫侯四的一瞪眼,说实话,咱都有点虚,这灶丁们可都是些强梁,也就你敢惹了!” 确实,两淮盐场的灶丁们那是出了名的厉害。 太祖爷张士诚就是出自盐户,起兵的班底也都是淮中十场的灶丁。 用后世的话,这地儿有造反基因的,一个不好,这帮人是真敢杀人,管你什么县衙、秀才。 徐鹤听完邱户书的吹捧并没有高兴,反而心思重重地苦笑一声。 四个盐场的人暂时是安抚下来了。 但那不是看自己的面子,而是看在县衙送来的粮食份上。 那,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这点粮食也就够喝点稀的勉强维持三日啊。 刚刚丁泽回来跟他禀报过了,据他的了解,别的三场不谈,就光是栟茶,真的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快。 因为熬盐需要在海边,海水涨潮倒灌,使得盐场周围大多都是些无法耕种的土地。 虽然这里的土质比山东盐场那边的纯盐碱地好些,但也仅仅就是好些。 这样一来,灶丁们没法在晒盐之余种粮食自给自足,吃的粮食大部分还需要用晒盐后得来的钱去外地购买粮食。 这也是灶丁们生活困苦的原因之一。 闲田没法耕种,那可以耕种的土地有没有呢? 有,但大多都是些不堪用的滩荡地,土地含盐量较高,种芦苇晒盐还行,种粮食那绝对是颗粒无收。 这不是后世,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引水洗地,将土壤中的盐分洗掉,后世的海边也有很多良田。 但这个时代,说白了,就是靠天吃饭,连城市周围的天地都没有良好的灌溉水利工程,谁会费事去搞什么海边的盐地。 徐鹤之所以让丁泽去打听这些,是因为任何事情你不能等天下雨,陈华虽然不会坑他,但这种大灾之后,用粮的地方太多,陈华也有很多无法掌控的局面。 万一三天之后没了粮食,他难道真就拍拍屁股说:“我反正答应了你三天,三天已过,我不管了!” 这可是关系到淮中老百姓的大事,不能不慎重以待。 未雨绸缪,要做好准备,省得到时候出事,冲击了本乡本土,损失的不是别人,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乡亲百姓! 正好趁着这三天无事,徐鹤想去周围转转,尤其是徐家的几处庄子。 跟老郑头和邱户书打了声招呼,徐鹤便带着丁泽和吴德操出发了。 距离栟茶约莫十多里就有徐家的三处庄子,徐鹤去了其中一个名叫蔡家庄的地方。 刚进庄,热情的村民就领着三人来到庄头的家中。 徐鹤拿出徐嵩的亲笔信递给那位名叫蔡松的庄头,蔡松连忙热情地将众人招呼进堂屋坐下。 接着又安排老伴儿沏了点粗茶来。 徐鹤看着他家的陈设便笑道:“这次水灾,庄头家还好吧?” 蔡松不敢怠慢,连忙站起答道:“咱们这还好,大老爷前些日子着人又送了些秧来,补种上就行,耽误不了秋粮!” 徐鹤示意他坐下说话,然后问道:“滩荡田免了灶丁们的租子,对你们影响大吗?” 蔡松笑道:“那是主家仁慈,少收了银子,倒让我轻省了不少!” 徐鹤点了点头,说到正题:“夏收后,附近人家余粮怎么样?多吗?够吃吗?” 蔡松道:“今年年景其实还算不错,这大水来了,恰好咱们附近都已经交了粮食,损失不算太大。” “若是让你们拿出点粮食,等过阵子再还,你们庄能拿出来吗?” 徐鹤这话一出口,原本放松的蔡庄头顿时警惕了起来:“鹤公子,咱今年给徐家的租子可都已经送去海陵了!” 徐鹤笑道:“我知道,我是借余粮!用完就还!” 蔡松摇了摇头道:“鹤公子,按理说,你有大老爷的书信,咱该听您的,但咱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徐鹤伸了伸手,示意他继续。 蔡松抬眼看了看徐鹤脸上的神色,这才继续道:“公子别人家都是恨不得往咱自家里搂钱,咱这是干嘛?一个劲往外撒钱,前阵子,滩荡田的事情,就有不少人抱怨了,说鹤公子不当家,拿钱往水里扔了都不冒泡!” 徐鹤心中冷笑,这些抱怨的人,估计就是徐家的那帮族老。 蔡松见徐鹤没有发火,于是又说:“既有大老爷书信,我给公子撂个底,这粮食各庄都有存粮,但这都是主家存在咱这的,按理说,您有用,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但您可要想好了,万一借出去收不回来,族里万一闹将起来,就算是大老爷也不好弹压!” 从蔡松的话中,徐鹤得到了两个信息。 首先,徐家的粮食不是全都收在徐家村祖宅里的,作为淮中最大的地主,确实,也不可能把粮食全都聚在一起。 往日里都是由人下乡收取部分,然后直接卖给粮商。 但今年特殊,刚刚收上来的粮食,就遇到大水,现在还摊在晒场上复晒呢。 也就是说,粮食,有。 但这些粮食可不是徐嵩大宗一家的,而是整个徐氏宗族的。 动用这些粮食,自己必须要确保能有足够的利益,不然绝不可能说动那些人。 “有点麻烦了!” 徐鹤从蔡家出来后,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终于,他对吴德操道:“耀臣兄,你帮我跑一趟海陵,我一会儿写两封信,一封是给陈县令的,一封是给我大伯父的!” 吴德操道:“交给我,你放心!” 徐鹤又对丁泽道:“我留在这,你回栟茶,若是过了三日,县里没运来粮食,你让郑大伯安抚住众人,就说我来想办法!” 丁泽为人沉稳,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第一卷 第289章 老而不死是为贼 徐鹤这边还在等县衙那边的消息,谁知徐家倒是先来人了。 领头的正是上次在族议时,对徐鹤冷嘲热讽的干瘦老头。 徐鹤知道他叫徐苍,是徐蕃那一辈的人,按照族里的辈分,徐鹤还要叫他一声叔公。 这老头一到蔡家庄,便让人把徐鹤叫了过去。 等徐鹤到时,发现蔡松站在堂中,位置已经被一帮子徐家人做得满满登登,他看到徐鹤,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还没等他笑完,那徐苍便冷着脸喝道:“徐鹤,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动我的粮食。” 徐鹤这才知道,原来蔡家庄这一片田是归在徐苍的名下。 他站在堂中,被来人们怒目而视,不过,徐鹤也不慌,只是笑了笑道:“原来是叔公来了!”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你一个破落小宗子,别以为考中了秀才就可以在族里任意妄为,徐家虽然是你大伯掌事,但这田可都是我徐苍的!你想借粮,问过我了吗?”徐苍气的胡子微微颤抖。 上次就是因为这小子,自己族老的身份被徐嵩给下掉了。 现在这个丧门星又来打自己家粮食的主意,徐苍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就算拼着跟大宗闹翻,他徐鹤也甭想动自家一粒粮食。 徐鹤见他激动,害怕这老头万一被气死了,责任还要归在他的身上,于是好声劝道:“叔公,你误会了,这粮食别说我还没借,就算借了,我愿以本人的名义写下欠条,等县里粮食一到,立马归还各家!” “哈!”老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突然冷笑道,“县里?你指着永丰仓那点粮食?做梦吧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天又从北面过来多少逃荒的人,陈华那点粮食就连煮粥汤都不够用,还能运来给那些灶丁?” 徐鹤闻言,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这时不能露怯,于是对徐苍道:“叔公,永丰仓的粮食咱们指望不上,但淮安府的常盈仓里有粮食,朝廷已经下令,拿出一部分漕粮赈灾,只要熬过这些天,自然就还上了!” 徐苍恍然大悟:“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徐鹤点了点头,还以为老头想通了。 可谁知他突然变脸对同行之人道:“大家伙听听,这徐鹤还是徐家人吗?胳膊肘尽往外拐啊,自古借粮,哪有一借一还的道理?” 旁边人纷纷附和道:“那是,这灾年,借了咱们的粮食,不得要点利息?” 徐鹤心说,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他问道:“敢问各位长辈,你们需要多少利息?” 徐苍闻言,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这才慢悠悠道:“都是徐家人,我也不坑你,就按县里粮商售卖的价格。一两二钱银子一石粮!” 徐鹤听到这个价格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至正年间,淮安、扬州、庐州等南直地界的粮价,基本都在7分银子一石上下波动。 这徐苍几乎将粮食翻了一倍。 这哪里是借粮,这是趁机打劫啊! 见徐鹤面露不悦,徐苍冷笑道:“怎么?不乐意?我告诉你,就这价格,在城里你想买都买不到!” 徐苍带来的众人纷纷接茬道:“小鹤,别怪你叔公说你,这年月,粮食一天一个价格,你今天不决定,明天再找你叔公,说不定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小鹤,听我一句劝,这节骨眼上,咱们不仅不能放粮,高价收粮都来不及呢?懂吗?咱就把粮食屯着,到时候那些破落户没了粮食只能卖地,咱就用粮食换那些的,多划算?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别犯傻!” 囤积居奇、炒高粮价,最后逼自耕农破产,乘机发国难财。 徐鹤这才知道,原来后世书上那些人吃人的时代,是真的存在的。 就在徐鹤被这些人说得焦头烂额之际,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徐家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这些年才败了家运,甚至连个举人都没再出了!” 众人闻言,纷纷怒视院中之人,可当他们看到来人后全都傻了眼。 “太丘,你怎么来了?”徐苍不可思议地看向院中之人。 “二伯父!”徐鹤也愣住了。 原来,来人正是徐嵩的弟弟,徐鹤的二伯徐岱。 徐鹤傻了,这不应该是徐岱能说出来的话吧? 怎么回事? 这转变未免也太大了! 徐岱进了屋子,在主位旁一站,顿时跟徐苍并排坐的一个徐家老头讪讪地站起让位。 徐岱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对众人道:“时逢大灾,正是乡里同舟共济之时,你们囤积居奇,这要置我大哥的脸面于何处?” 原来这位是大伯父搬来镇压众人的。 徐鹤心中了然。 迫于大宗的积威,众人一时间全都没了声响。 徐岱道:“族长在我临行前特意交代,太子正在不远的白驹亭祭祖,多少王公大臣随行,若在此时灶丁们闹将起来,咱们这些地方上的乡绅在太子那就挂上了号。将来诸位子孙不管是入仕还是科举,人家一听是见死不救的海陵徐家,还能有个好脸给你们?” 众人早听说太子在盐城县祭祖,距离这也不到百里,真要饿死人,或者灶丁们闹事,确实,作为淮中最大的乡绅徐家,免不了会在太子及随行人员心中挂上号。 一念及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说话了。 就在徐岱以为此行的目的轻松达成之时,突然徐苍冷笑道:“中望,你别跟四叔扯什么太子不太子的,若论财迷,你徐岱也不是什么圣人,今天我就放话在这里了,甭管在座的哪一位答应,老头子我就是不借,凭什么?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头子跟你们大宗分家!” “你……”徐岱闻言大怒。 这老鬼竟然说出分家的话来,屋内可不都是徐家人,蔡松这个庄头见状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徐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徐苍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苍却死猪不怕开水烫,干脆豁出去了:“话已至此,老头子就在蔡家庄住下了,我看谁敢动我一粒粮食。” 他的这句话,让原本摄于徐岱淫威的其他徐家人顿时又动摇了起来。 徐岱正想发火,谁知徐鹤上前道:“二伯,这事儿我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说通的,不如大家暂且休息一下,然后再商量。” 徐苍闻言叫嚣道:“不必了,老头子今天撂下话,谁也别想平白拿我的粮食!” 徐鹤看了看他,心中冷笑,果然,老而不死是为贼。 他也不再停留,转身便跟着气炸了的徐岱走出了蔡家的堂屋。 「徐岱,字中望,号太丘! 徐苍先是亲密叫号,然后叫字! 说明一下,省得以为我写错了!造成误会!」 第一卷 第290章 粮食危机 到了院中,徐岱看了眼身后的徐鹤,朝他招了招手,两人又不出了院子上了他来时的马车。 估计是觉得这地方说话没人能听到了,徐岱这才道:“小鹤,这次你大伯派我过来,是有个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徐鹤见他面色严肃,心中更是不安。 徐岱道:“永丰仓已经见了底,但朝廷的粮船还是没有音讯,陈华已经派了三拨人去了淮安府,但回来后都说,常盈仓不肯拨粮!” 徐鹤怒道:“这是朝廷明发的旨意,淮中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他们怎么敢?” 徐岱见他着急,于是小声道:“这个消息是陈县令让我告诉你的,里面那些人暂时还不知道,你轻点声。” 徐鹤见徐岱似乎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想事儿,于是诚心请教道:“二伯,你辅助大伯掌徐家多年,若是今天你代表大伯强压这些人借粮,有没有希望?” 徐岱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大部分人都会借,但怎么借,借多久,这个就有说法了!” 徐鹤懂他的意思了,也就是说,这些人最后都会屈服,但明里顺从,暗地里使绊子。 哭穷、少借、借粮时间短这都是能想得到的麻烦。 徐家虽然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家族,但关系到利益,各个小家都有自己的算盘。 就算是族长徐嵩也不好强按着大家低头喝水。 一时间,车厢里沉默了下来,加上天气炎热,外面知了叫个不停,徐岱烦躁地打开折扇,拼命地扇风。 不一会儿,徐鹤突然笑道:“二伯,若是我有办法让这些人家滩荡地变棉花地,十年后还能变成上好的水田,但他们要免费给我支应民夫的公粮,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徐岱闻言连连摇头:“你是说这里的滩荡的?你这不是胡闹嘛,滩荡地你都免费给人家十年免租,灶丁们少了芦苇,这还怎么晒盐,他们第一个不肯!” 徐鹤点头道:“这你放心,我是说,假如灶丁们同意呢!可行嘛?” 徐岱还是摇头:“我知道,棉花在这种薄盐地是可以种的,但首先,你要把滩荡田跟海水倒灌的河道隔绝开,然后起土平掉滩荡,最后引河水浇灌,一亩田造价太高,最后只能种棉花!不划算不划算!” 徐鹤却反问道:“咱们江南一带,几乎都是上好水田,但这些田都被占完了,若是借此机会,以工代赈,咱们请灶丁们帮忙把滩荡改造成上好的水田,这可是传家的好地啊!” 徐岱听到这不由心动了,徐家是两淮的大地主,但徐家起家晚,发家只有两代人,所以能买的田,除了海陵下乡的水田外,就是两淮间原本无主的滩荡田。 若是真能像徐鹤那般操作,今年将滩荡改造成田亩,然后经过五到十年的洗田,原本不值钱的滩荡立马可以变成上好的水田。 徐鹤见他意动,接着劝道:“二伯,你想啊,绵延水荡变成阡陌良田,你就是咱们徐家最大的功臣啊!” 徐岱闻言心中立马盘算开了,屋内那些人手中的滩荡田都还少呢,两淮间,自己跟大哥的滩荡田,足足有三千多亩。 若是把这些田全都改造成水田,那十年后又是什么光景? 到时候,还读什么书,做什么官? 子孙光是靠收租度日就能过得锦衣玉食! 想到这,他忍住心中狂喜,沉声问道:“咱们这一马平川,取土是个问题啊!” 徐鹤胸有成竹道:“咱们这,包括灶丁家,每家每户都有船,一方面分出一部分人给河道清淤,清出的淤泥直接用船倾倒在滩荡之上。” “二是,开挖灌溉的沟渠,取土后倾倒在滩荡。” “三是南通州这些地方,取丘陵土!” 徐岱被他吓了一跳:“你还想动通州的滩荡?” 徐鹤笑道:“怎么?二伯家在通州没田?” “有倒是有,但你这动用的人可就多了!” 徐鹤点了点头:“灶丁们帮咱平地,最多干到下一任都转运使正式履任,时间不等人啊!” 徐岱这次是彻底心动了,他再也坐不住了,对一旁的徐鹤道:“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你大伯商量一番!” 徐鹤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工程,徐家估计得把这些年积攒的粮食全都掏空都未必能够。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徐鹤跟着徐岱回了海陵。 徐岱自去凤凰墩找大哥商量此事,徐鹤则径直前往县衙。 谁知刚到县衙就被门子拦了下来。 “徐公子,大老爷在二堂找县内官绅谈借粮的事情,您在二堂外稍待,等大老爷忙完了,我再帮你进去通报!” 徐鹤冲那门子略一拱手:“有劳了!” 门子邀请他去门房稍候,徐鹤摆了摆手,就在廊檐下等着。 就在这时,突然二堂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道:“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个外乡人尚且知道爱惜海陵百姓,怎么?你们这时候一毛不拔,未免有些太冷血了吧?” 徐鹤听出,这是陈华的声音,看来借粮并不是很顺利。 果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陈大人,不是咱们冷血,而是这大灾之年,自己家的粮食都不够吃,各家还有那么多嗷嗷待哺的佃户,粮食借给县里,饿死了这些庄户,他们骂的还不是我们?” “是啊是啊!黄兄说的正是我们所忧,借给县里,咱们自家可没法过日子了!” “对!” “没错!” 一时间,一墙之隔的二堂内嘈杂声一片。 陈华估计是看出这帮人咬死不肯松口,于是叹了口气疲惫道:“各位,这时候,本县觉得大家还是和衷共济为好,你们回去再想想,过两日我再邀请各位来衙里商量!” “好好好!” “陈大人,那我们走了!” 不一会儿,一行人从二堂出来,正好徐鹤站在柱子旁,这班人出来没看见徐鹤。 只见其中一人啐道:“天天跟催课似的,有这么借粮的吗?” “呵呵,谁让人家是百里侯呢!” “黄兄,大家都以你马首是瞻,你看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徐鹤看见为首一个胖子,正是黄有才他爹黄德旺。 只见黄德旺满是横肉的脸上冷冷一笑:“从古至今,什么灾什么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咱们这种人,就指着灾越大越好呢!” 几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徐鹤从柱后转出。 众人一看是他,尤其是黄德旺,瞬间那脸就黑了! 徐鹤朝几人呲牙一笑,白晃晃的大牙让几人看得心慌。 第一卷 第291章 乡贼该死,囤积居奇 等徐鹤通传之后进入二堂。 只见愈发黑瘦的陈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 那身官袍明显宽大了不少,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大病初愈,衣不胜体的样子。 见到徐鹤后,陈华从椅中站起,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本来想今晚派人去跟亮声说一声,谁知你竟然回来了!”陈华整个人颓丧不已,早没了刚来海陵时那副威风凛凛的包公派头。 徐鹤见他这样,心中有点想笑,但为了照顾他面子,开口道:“大老爷找我何事!” 陈华叹了口气:“我是想问问盐场那边情况如何,三日之后还能不能支撑?” 徐鹤也跟着他叹了口气:“那点粮食,能支撑三日已经不容易了!” 接着,他又问道:“县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陈华真是一肚子气,对徐鹤抱怨道:“要不是小石公这两日派人送了点粮食过来应急,城外粥场都要关门了!” 徐鹤吓了一跳,形势已经这么坏了吗? “漕粮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卡着不动?”徐鹤好奇道。 陈华摇了摇头:“派去的人根本连常盈仓的仓大使都见不到。” “那周围府县怎么说?” 陈华揉了揉眉心道:“陆陆续续都放粮了,就是我们这,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徐鹤闻言顿时心中一动,漕粮被扣,这不是一个仓大使的手笔。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也就是说,这背后还有别的黑手拦着。 不过,徐鹤来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捋了捋思路,然后给陈华说了在蔡家庄时,对徐岱陈述的那番计划。 陈华眼睛一亮,他当然双手双脚赞成,只要灶丁不乱,就去掉了他心中一块大石。 陈华感激地抓住徐鹤的手,深情道:“亮声,时局艰难,终究在这种时候方能尽览人心,我请你帮忙是请对人了啊!” 被个黑瘦中年人抓着手,徐鹤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所以你这是准备赖上我了呗! 三日之约,食言自肥了呗? “你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照做!”陈华有了救星,顿时大包大揽起来。 徐鹤道:“咱们徐家的粮仓又不是常盈仓,只能支应着一段时间,县里还是尽快解决粮食问题,不然日久必然生变!” 陈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已经写信给南直户部钱部堂,请他出面帮忙转圜!” 徐鹤叹了口气道:“尽快吧!灾民要吃饭,没饭吃就要生乱,万一有什么事发生,朝廷怪罪下来,大人首当其冲啊!” 被他这么一说,陈华更忧虑了,片刻后咬牙切齿骂道:“这海陵城里,像你们徐家这般忧国忧民的乡宦太少了,大多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浑蛋。” 说起这个,他几乎激动得要骂娘了:“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刚刚这帮人,以徐家为首,就在这节骨眼上,还从外地购粮回来。” 徐鹤诧异道:“他们哪来的路子?外省的粮食进了南直地界,不都全被朝廷收购分发各府县了吗?他们怎么可以……” 陈华道:“那个黄家的大儿子,如今在户部任主事!” 又是黄家。 徐鹤算是明白了。 人家这是利用户部的关系,低价从外地购粮,然后偷偷运到海陵,打的主意嘛,跟徐苍那老头一样,都是等着地方官府无力赈灾后,用粮换田。 徐鹤问了一番陈华,现在海陵的情况。 各处受灾,目前本地人的粮食还能支应些时日,但也撑不了多久。 外地逃荒而来的人,就指着县里赈济。 灶丁们也指着县里拨粮。 所有的手全都伸向县衙! 目前,最危险的灶丁,徐鹤主动想办法帮陈华稳住了。 其次是逃荒的灾民和本地人的赈济。 这些都需要常盈仓的支应。 陈华现在打的主意,是从县里大户乡宦那借粮。 但这帮人却在囤积居奇。 突然,徐鹤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这些人明明知道漕粮直拨府县,但他们还在囤粮,这说明什么? ------------------------------------- 距离县衙不远的凤凰墩黄家。 此时黄家的屋内济济一堂。 在座的都是刚刚在县衙二堂里海陵大户乡宦人家。 上好的酒菜被下人们端上桌子,众人伏案大嚼,吃得汁水淋漓,时不时还发出哄笑声。 就在这时,黄德旺举杯道:“大家这次同进同退,那陈华拿我们也没办法。只要再撑五天,你们看吧,下乡渔行、朱庄、孙庄一带肯定就有人卖田了,到时候按咱们分配好的,谁先买,谁后买,不要乱了规矩,不要抬了地价!” 这时,席间一人问道:“黄兄,咱们可是听了你的话,高价从各地收来了不少粮食,若是常盈仓那拨了粮,咱们可都赔了倾家荡产不说,在海陵,名声也都臭了!” 黄德旺还没说话,他身边一个面如白纸,左手拿筷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成不了气候!” 这话一出,顿时让刚刚说话之人脸红如猪肝。 黄德旺见状连忙呵斥年轻人道:“放肆,黄有才,你怎么跟你孙叔说话呢?” 骂完儿子,黄德旺转头对姓孙的那人道:“这孩子,自从被贼匪断了一臂,性格愈发乖张,孙兄弟莫怪!你放心,我有渠道,这漕粮啊,保管十日之内不会发运!” 他的话音刚落,黄有才唿地从席间站起,左手上的筷子一把摔在席上冷笑道:“你们能用粮换得这招,还是我这个废人想出来的呢!怎么?瞧不上我?”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么损的招儿,竟然是出自黄有才这个废人。 黄德旺一直在外宣称都是他的主意,现在被儿子揭穿,顿时脸上挂不住了。 他呵斥道:“浑说什么,滚下去,没喝酒就说醉话了?” 黄有才看着自己老子和众人,心中一片冰冷。 他转身出了堂屋,站在院中抬起空荡荡的右臂自言自语道:“徐鹤,今日之辱,归根结底全是拜你所赐,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也自断一臂!” 第一卷 第292章 连要饭都攀比上了 徐鹤出了县衙,又赶往凤凰墩。 见到大伯时,只见他们兄弟俩正在书房写写算算。 见到徐鹤到了,徐岱道:“你大伯刚刚算了,若是由他出面,可以劝说族里约莫七成人跟着咱一并把粮食出了!” 徐鹤看向大伯,然后问道:“能支应多久?” 徐嵩沉声道:“十日!” 徐鹤闻言顿时大失所望。 徐岱道:“亮声,咱们算了,十日已经是极限,留种和周济徐家困难族人、佃户、以及支应粥场的粮食是不能动的。” 徐鹤点了点头道:“能借点吗?” “借?”徐岱摇了摇头:“现在这节骨眼上,谁借?” 徐鹤本以为以徐家的家底,支应个一月应该是可行的。 但他没想到,竟然十日粮食就告罄了。 不过转念一想,四个盐场,几万张嘴,自己家族竟然能支撑十日的粮食,说出去估计也够吓人的! 就在这时,徐嵩道:“不管如何,你先去做,那些滩荡田能改多少改多少,不用勉强,重要的是,别让灶丁们生了乱子,太子就在淮中,若是出事,影响太坏!” 徐鹤皱眉道:“他什么时候离开?” 徐嵩摇了摇头:“祭祖结束后,他去三辅家中住了两日,正好被大水所困,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徐鹤诧异道:“没了消息?会不会是出事了?” 徐嵩没有说话,估计心里也在嘀咕,但事关一国储君,他没有胡乱猜测。 从凤凰墩得了准信儿,徐鹤回到十胜街家中住了一夜,便汇合徐岱和吴德操又赶往蔡家庄去了。 到了地儿。 徐岱自是去劝说徐家族人。 相比之前空口白牙,如今有改滩为田的诱惑,很大一部分人都动心了。 其中包括死硬不松口的徐苍也侧着耳朵听徐岱说事儿。 终于,在座的这些徐家的主们,绝大多数都同意了徐鹤的方案。 如今只剩下徐苍,他不好意思找徐鹤,于是只能找徐岱道:“太丘啊,要不你也算四叔一份子?” 谁知徐岱从来都不是个大方的人,他冷冷一笑,对徐苍道:“四叔,你还是守着你的那点滩荡地过日子吧,你那粮食金子做的,太贵,咱们花不起!” 徐苍闻言,干瘦的脸上,皱纹都在颤抖,指着徐岱和徐鹤抖了半天也蹦不出半个字来。 结果,他狠狠顿了顿拐杖,冷笑道:“哼,这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那些灶丁们能不能同意还两说呢,得意什么!” 说完,转身一手拄拐,一手担在年轻美貌的侍女身上,步履蹒跚、气呼呼地走了。 徐岱见状骂道:“以前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怎么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呸!” 徐鹤不由对其刮目相看,这是醒了啊。 徐岱见他看自己,不由红脸道:“以前二伯对你总有偏见,自从上次盐场事后,我晚上睡不着时总在想,若是没有你,咱们徐家真就毁在我身上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能力手腕就是比你强,不会因为你痴长几岁就了不起了!亮声,未来徐家就靠你和凤哥儿了,徐鸾,哎,废了!” 就在徐鹤想着安慰他几句时,突然院外急匆匆跑进一人。 “丁泽,这里?”吴德操见是他,连忙叫住。 丁泽进门后看见徐鹤,立马跑了过来:“不好了,公子,其它三场的头头全都来了栟茶,他们都在找你呢!” 徐鹤皱眉:“是粮食?” 丁泽点了点头:“他们说三日已到,附近州县都有了粮食,他们准备过去逃荒,等有了粮再回来!” “胡闹!”徐鹤怒道! 各府县得了粮食,光是本县的盐场和流民都不够用,怎么可能放他们过去。 “他们人呢?”徐鹤问丁泽道。 丁泽嗫嚅道:“我来之前,他们都各自回去准备带着本场的男女老幼各自逃荒去了。” 徐岱赶紧问道:“栟茶呢?” 丁泽道:“底下闹得也凶,但被郑大伯压了下来,大家伙都在等公子回去拿个主意!” 徐鹤对徐岱道:“二伯,你先帮我在这敲定我们商量的事,我去去就来!” 徐岱道:“你放心,这边我看着,谁也别想闹腾!” 徐鹤点了点头便带着丁泽和吴德操出发了。 ------------------------------------- “大爷,徐鹤这家伙黏上毛比猴还精明,一颗心长八个心眼子,他来了一趟,人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咱还傻乎乎在这等他干啥?”王猪儿气呼呼地拔起路边的野花,一边扯一边抱怨。 老郑头摇了摇头:“徐公子这人我也算有点了解,那是跟咱们共生死过的,要来别人,我不信他们,要是他,我等他给我个准话儿!” 王猪儿急了:“等他?就算他回来,就能带来粮食了?现在不明摆的吗?别的州县都有粮,就咱们海陵没粮,说明什么?朝廷秋后算账,想把我们饿死!” “你闭嘴,我看你是想造反想疯了,安稳日子过不得了是吧?”老郑头狠狠瞪着他,语带警告。 王猪儿不服气道:“大爷,行,咱打个赌,这徐鹤就算来了,也变不出粮食!到最后,还不是要出去逃荒,去晚了,粮食都被别人要了,咱可是会饿死人的!” 此话一出,周围栟茶的灶丁们顿时骚动了起来。 没错,大家之所以还没走,那是因为你老郑头服众,但涉及到吃喝生死,那大家伙可就不能抱团一起死了! “大爷,咱们走吧!” “对,走吧,场外面梁垛的人都过去了,咱再不去,连碗稀粥都混不上了!” 老郑头被众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渐渐也动摇了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声道:“咋了?咱们栟茶的汉子连要饭都攀比上了?” 这声音传来,老郑头顿时眼睛一亮,排开众人喜道:“徐公子,你终于来了!” 徐鹤笑着对他道:“我来了,而且是带着粮食来了!” 众人闻言全都看向他的身后。 邱户书巴巴地跑了过来,欣喜道:“我就知道大老爷不能忘了我们,徐公子,粮车呢?我叫三班的弟兄们过来帮忙卸货!” 徐鹤笑道:“粮食自然会有,只不过还在不远的地方存着,我这次来,是想跟栟茶的兄弟们商量一件事!” 众人一听,粮食没到,顿时失望地摇头。 王猪儿冷笑道:“我就说吧,他这人又拿话骗人了,上次是骗官军,这次是骗咱们了!” 人们闻言,顿时群情汹汹,眼看着场面就要绷不住了! 「请大家喜欢这本书的给个好评,最好能写点让我脸红的赞美之词,毕竟你们都是善人,毕竟我答应过给大家发老婆来着! 不看僧面看老婆面儿,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一卷 第293章 双赢的主意 就在这时,丁泽上前瞪着王猪儿道:“猪儿,不准你说公子的坏话!” 王猪儿见从小玩到大的丁二哥竟然帮着徐鹤说话,他一脸被背叛的样儿,朝着丁泽吼道:“凭什么?我又没吃他徐家的饭,我凭什么不能说?” “丁二哥,今天你要是拦着我,那兄弟都没得做!” 围观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人打小关系就近,如今兄弟几乎反目,全都傻了,愣在原地不知到底应该听谁的。 这时,娟儿突然从一堆大姑娘、小媳妇中走了出来。 他站到王猪儿身边柔声道:“猪儿哥哥!” 王猪儿虽然气丁泽,但对他这个妹妹还是没脾气的,见娟儿柔声跟自己说话,他瓮里瓮气道:“娟儿,我是跟你哥掰扯,不关你的事!” 娟儿温柔笑道:“猪儿哥哥,你说我哥吃的徐家的饭,那我也吃的公子家的饭,怎么可能不关我的事呢?” 王猪儿闻言,立马成了扎嘴的葫芦,没话说了! 娟儿继续道:“我给猪儿哥哥说个公子的事吧!” 众人闻言,全都竖起耳朵,心想这小姑娘,这时候要说徐鹤什么? 就连徐鹤都很好奇。 娟儿道:“公子中了秀才后,我才知道,原来公子的秀才跟普通的秀才不一样,他是县里、府里、道里三次考试的第一名,俗称【小三元】,你们听过小三元吗?” 周围人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娟儿继续道:“自打我们太祖皇帝开国,到现在为止,南直隶就公子一人考中了小三元!” 栟茶众人诧异地看向自己身边笑容可掬的年轻人,心说这了不得啊,南直隶一百来年天字第一号,这不就是文曲星嘛! 王猪儿闷声道:“娟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娟儿道:“那天,我跟哥哥随公子一起从扬州府考完,回到海陵。” “公子住在海陵县十胜街,街上很多街坊邻居,在看到公子后全都恭恭敬敬闪到小街两边,让公子先行。” 众人点头,这是规矩,谁看到秀才相公、举人老爷估计都是这做派,大家也不觉得卑微,就是觉得,读书人天生该这么尊重着。 娟儿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又开口道:“公子没有因为刚刚中了秀才就高人一等,对老人、孩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边打招呼,一边跟众人说笑!” “遇到卖水果的小贩,他还买了水果分给周围邻居。” “你们知道街坊们怎么说徐公子吗?” 众人全都看着她,好奇接下来的答案。 “大家都说,公子不像个读书人,对谁都客客气气,从来没有别的秀才相公那样,看到咱们这些人,头昂地高高的,连跟我们说句话都嫌弃半天!” 众人沉默了。 徐鹤就在他们身边,之前那次他来栟茶时,还不是什么秀才公,小三元。 大家觉得,自己跟他也都是普通老百姓,身份上没有差别。 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身边一直对他们客客气气,嘴边永远擎着笑意的年轻人,身份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成了秀才相公了,他是南直隶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了。 但他还是对大家像以前一样,笑容和熙,站在他们身边,除了一身长衫,丝毫看不出任何读书人的架子。 甚至大家都已经忘了,他其实是个读书人。 对啊,一个从来不拿架子的读书人,一个对大家始终客气的秀才公。 上次救了整个两淮盐场的徐家公子。 这样的人,真得会骗人吗? 这件事,本来与他无关,听郑大伯说,他是见咱们灶丁们烟熏火燎,日子过得苦,这才从县衙领了粮草来接济咱们的。 他又不是官儿,咱们却把他当成官儿那般,不信任,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应当应份的。 凭什么? 人家在家读书,少不了一口吃喝,凭什么来帮大家找口粮食? 众人在一瞬间突然悟了。 原来徐鹤并不欠他们的,之所以能来,那是因为人家是为了他们这些人的命。 是为了他们奔走。 娟儿这时道:“猪儿哥哥,你知道吗?娟儿从来没有佩服过任何人,自从跟了公子,我觉得他这人是个好人,又善良,关键是遇到事情有办法,我挺佩服他的!” 说完,她的脸红了,转身回了女人们中去了。 徐鹤愣住了,他也是第一天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优秀的人啊? 还有,莫名其妙收获了一名小迷妹,这该死的魅力。 …… 娟儿说完,刚刚还静可闻针落的场中,一下子议论纷纷起来。 过了片刻。 人群里有人道:“徐公子,以后你就是咱们栟茶人了!” “没错,哪个小娘养的敢欺负你,你叫丁二小带个话,咱兄弟们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徐公子,你还缺书童吗?” “侍女丫头呢?” “保镖,我家小子一膀子力气,能揍王猪儿两个!” 王猪儿的脸顿时黑了!特么,我成衡量标准了呗? 徐鹤被众人拥簇着,心里一阵感动,他笑道:“栟茶的父老们,咱徐鹤从此多了门亲,以后逢年过节走亲戚,又得多跑一趟栟茶了!” “哈哈哈!”众人闻言都笑了。 徐鹤见大家都这么热情,于是也不瞒着,对大家道:“既然大家当我是自己人,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我实话告诉大家,县里的永丰仓,空了!” “啊……”虽然并不意外,但大家还是发出一阵惊讶声。 徐鹤继续道:“不仅如此,淮安府常盈仓,本来答应拨给海陵县的粮食,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发拨!” 人群这下子彻底骚动了。 徐鹤又放出一个坏消息:“还有,县里那些有粮食的大户全都囤着粮食,哪怕是一粒米也不肯拿出来卖,更别说赈济灾民了!” “他妈的,这帮为富不仁的混蛋!” “狗日的,就应该把这些人剁了喂狗!” “黑心肝,这种时候囤粮,肯定是为了收地!” 徐鹤道:“为今之计,我特意回了一趟海陵,说动了咱们徐家的大老爷,请他把徐家的存粮,剔除种子、佃户、贫户和捐给县里粥场的粮食,全都拿来给咱们盐户兄弟姊妹们!” “什么?” “这……” “好人啊!” 老郑头嘴唇颤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徐家大爷那是天上的菩萨!” 说完,他对众人大声道:“徐家大老爷仁慈,咱们栟茶也不能白吃人家的,走把咱们晒的盐,送给大老爷,算是咱们用盐换粮了!” “对!” “没错!” “理当如此!” 徐鹤没想到大家竟然这么善良,他感动道:“乡亲们,你们听我一句话,盐你们留着,将来是要卖个高价的,未来的生活能不能好些,就指着这段时间晒的那点私盐了!” “这……” 就在众人为难之际,徐鹤道:“不如我出个主意,咱们四个盐场和徐家双赢的主意!” 众人闻言,连忙催促道:“公子请讲!” 第一卷 第294章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徐鹤见大家这么热情,于是将之前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 老郑头闻言犹豫道:“这办法是不错,但有几点,老头子心里有点担心!” 徐鹤连忙道:“郑大伯,您说,我也是自己想着,就是准备跟大家伙商量呢!” 老郑头点了点头道:“公子,这滩荡田种的都是芦苇,芦苇可是咱们灶丁们的宝贝啊!若是没了芦苇,将来还怎么熬盐?” 徐鹤点了点头道:“郑大伯,你难道忘了,我之前说过的,熬盐不如晒盐,有了晒盐法,已经用不到那么多芦苇了!” 老郑头点了点头道:“没错,但若是遇到阴雨,朝廷催课地紧,还是少不了熬盐的!” 徐鹤点了点头,然后对大家道:“芦苇这种东西,在近海,水质很咸的地方也能生存,既然如此,用含盐量很低的滩荡地种盐就有些浪费了。” “咱们用了晒盐法之后,熬盐所用的芦苇就是以备不时之需,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还要遵循旧例,专辟滩荡种芦苇呢?” 说完,他指着不远处的荒地道:“这些荒地,咱们完全可以引水过来,种上芦苇。至于含盐量稍低的滩荡,前期可以种植棉花,闲时引水洗田,以淤覆田,过个几年,就能种庄稼了!” “而且!” 徐鹤又说了一个他跟徐嵩兄弟商量后的方案补充! “而且,将来这些滩荡改造的地里,出产的东西,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十年为期,你们可以抽五成,不管是粮食还是棉花!” “哗………………” 徐鹤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周围议论纷纷。 现在的情况是盐户没粮。 想要活命,就得靠朝廷赈粮。 但现在朝廷没有拨粮给县里。 再过几天,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灶丁们,就会因为饥饿奄奄一息。 不过现在有了另外一个出路。 就是徐鹤带来的方案。 他们乘着盐司的人还没有到位,还能自由进出盐场,用以工换粮的方式熬过灾年。 在这期间,徐家不仅提供粮食,而且还能分到这些改良田的五成收成,并且能拿十年。 这田里出产什么? 棉花和粮食,都是灶丁们需要高价从商人手里购买的。 有这十年五成的收益,不能说让大家发家致富,最少能改善不少人家的生活。 老郑头朝身边几个平日里商量事的老人们看去。 只见他们一个个都朝他点头。 他又看向年轻人中威信最高的王猪儿。 只见王猪儿脸红道:“大伯,我都听你们老人家的!” 周围人全都发出善意的笑声。 笑声中王猪儿红着脸、瞪着眼道:“干嘛?你们刚刚不也吵吵着要去逃荒,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他的话说完,人群中有个女声打趣到:“王猪儿,就你叫得最凶,你得给徐公子道歉!” “对!”娟儿周围的女人们全都嬉笑附和。 王猪儿被一群小媳妇大姑娘怼了,他大感脸上无光。 但灶丁汉子,错了就是错了。 只见他扭捏了几下,终于咬咬牙来到徐鹤身边道:“徐公子,猪儿每次都冒犯你,你大人大量,再原谅我一次,下次若是谁再说你坏话,我王猪儿第一个不答应!” 徐鹤闻言笑着扶着他的胳膊道:“都说了,我徐鹤是栟茶人,自家人生活,哪有不拌几句嘴的,过去就过去了,猪儿兄弟,将来你不仅是丁泽的兄弟,也是我徐鹤的兄弟!” 王猪儿脸红扑扑的,激动得连连点头。 丁泽在旁笑道:“你这个王猪儿,脑子就是冲动!以后别人说话,你反对之前能不能停下来想想自己有多笨!” 王猪儿被他这么一说,傻乎乎得嘿嘿笑着。 他这憨样,又惹得那边女人们哈哈大笑。 既然方案已经敲定,徐鹤转身叫吴德操赶往蔡家庄请来徐岱等人。 到了下午,徐岱等一众徐家地主们,坐着各色各样的车来到了栟茶。 徐岱刚来时,还担心自己会被栟茶的人计较上次的事情。 谁知大家伙对徐家人热情的不像话,看见众人,便拥簇着他们去前场大使窦马童家去了。 时隔几月,徐岱再次坐在窦马童家的主位上,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座的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盐头盐霸们了,而是一群他平日里压根瞧不上的瘸腿子灶丁。 徐鹤见众人坐下,于是将双方的条件当面锣、对面鼓的摆在桌面说了清楚。 徐家众人,虽然花了粮食,,且未来十年要交一半的收成,但把没用的滩荡变成了上好水田,这种惠及子孙的好事,自然一万个愿意。 他们又不缺钱缺粮,但能把钱粮转化为子孙的产业,这才是他们关心的。 这边栟茶众人缺粮,但他们的主业是晒盐。 乘着盐司官员没有下派之前,他们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一方面混饱肚子,捱过灾年,一方面还能给未来十年弄些棉花、粮食,自然也是一万个愿意。 就这样,双方一拍即合。 徐岱当仁不让,以身作则,先把大宗在这一片的滩荡划出来,让栟茶场先去施为。 其他徐家人见状,不由也心动起来。 跟着过来的徐苍这时候又摆老资格,冷笑道:“大宗真的是聪明,好事第一个上,别的场呢?咱们怎么办?” 徐鹤笑道:“四叔公,不是咱们,咱们里不包括您!您老还是回去蔡家庄守着,别让人把你那点粮食偷了抢了!” 徐苍大怒,瞪着徐岱道:“你看看,你看看,晚辈对长辈不敬,你们大宗是不是不管?” 徐岱直接朝他翻了个白眼,权当没听见一般。 至于别的徐家人,早就围在徐鹤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打听了起来。 “鹤哥儿,这梁垛的人呢?我的滩荡田都在梁垛附近啊,他们人跑了,我的田咋办?” “是啊,我家在安丰场附近!” “嘿,要不,二老爷,你们大宗的份额,分点给我们吧!” “是啊,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徐苍冷笑道:“你们求他还不如去求其它三场之人!哼!” 徐鹤看了看那个老贼,转头对众人笑道:“各位叔伯稍安勿躁,你们放心,如果不出意外,其它三场之人,很快就会回来了!” “哦?” “此话当真?”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王猪儿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鹤哥儿,郑大伯,侯四他们还没到盐城县的地界就被官兵撵了回来,他带了几个人正朝这来呢!” 徐鹤闻言,笑着对周围徐家人道:“好了,你们的正主儿快到了!” 第一卷 第295章 借坡下驴,将计就计 当侯四来到大堂时,整个人垂头丧气。 也不管堂中多了这么多陌生人,冲着老郑头就抱怨道:“这朝廷真叽霸不是东西!我带人刚到了盐城地界,就被那群混账卫所兵撵了回来。” 徐鹤闻言心里想笑。 盐城县现在是什么状况? 太子正在那祭祖呢,一下子来这么多流民,那县老爷的官还想不想干了? 说不定盐城县如今还想着把本县的流民往外驱赶呢,怎么可能接纳这么一群不安定的因素去县里就食? 老郑头见状,也庆幸自己没有听王猪儿的话,拉着栟茶的男女老少们白跑一趟。 但两淮盐场的盐户们都结着亲家呢,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拉着侯四,将徐鹤之前的方案说了出来。 侯四一听:“什么?还要咱们出工?凭什么?我可听说了,别的县都是官府给粮来着,莫不是你们徐家使坏,说动了海陵县令不给咱们四场粮食,然后逼着咱们给你们徐家卖命吧!” 徐鹤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只见他冷笑道:“侯四爷,你当朝廷的旨意和大小官员都是开玩笑呢?你当我徐家能说动这么多官员,让他们不发粮食,就为了咱们徐家多点好田?” “你是太瞧不起朝廷,还是太高看我们徐家了?” “这……”侯四被徐鹤说得哑口无言。 徐鹤道:“正好,咱们徐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愿意,那我去找安丰他们两场!” 侯四闻言急了:“你这人怎么一说就来劲呢?” 徐鹤怒道:“侯四,是我来劲儿,还是你侯四来劲儿?你说清楚!” 好嘛,侯四爷也不喊了,直接就侯四了。 邱户书在旁听得是神晃心摇,心中不由对徐鹤佩服地五体投地! 就在这时,滩荡田在梁垛的那位着急了,连忙起身劝道:“小鹤,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都是本乡本土,不要把关系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嘛!” 徐鹤刚刚发火,其实就是为了压一压那侯四的脾气,这人跟王猪儿一个类型,都是你要有理有据说服他,还得比他强势。 但侯四跟王猪儿不同。 王猪儿不是话事人,上面还有老郑头压着。 侯四却是梁垛的头头,真把他惹急了,是要出事的。 正好这个关心自家滩荡田改造的徐家人说话,徐鹤也借坡下驴。 他认识这人名叫徐奎,自己按族里辈分,要喊他七叔。 于是徐鹤躬身对徐奎行礼道:“是,七叔,侄儿知错了!” 他这一下把在场的徐家人全都吓了一跳。 这徐鹤什么时候对他们这么客气过。 尤其是徐岱,眼睛都看直了,这小子发了什么疯?怎么跟老七这么客气? 但徐奎毕竟是做长辈的,于是假假“嗯”了一声,拿出长辈的做派对徐鹤道:“你去吧,梁垛的事情,就交给我跟侯四爷商量就行!” 徐鹤乐的少了麻烦,于是又是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这边侯四感觉自己长了脸,对徐奎印象顿时好了不少。 当徐奎上前跟他攀谈之际,两人很快达成了协议,转手就带着徐奎和在梁垛有滩荡的徐家人离开了栟茶。 徐岱到底是做过小官的,这时候终于转过弯来了,好你个徐鹤,这一手将计就计,玩得那叫个溜熟,这小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这么聪明。 老郑头见侯四带着人走了,于是来到徐鹤身边道:“如今就还剩安丰和东台两场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估计他们是朝南边去,准备去通州的!” 这里的通州就是后世的南通,因为在北直还有个通州,为了区别,后世将南边这个通州改成南通。 不是有个联子是这么写的嘛! 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 剩下的徐家人闻言,顿时着急了,全都围到了徐鹤身边道:“小鹤,这可不行啊,大宗和徐奎那几个都有着落了,你可是答应过我们的,总不会叫我们白跑一趟吧!” 徐鹤笑道:“各位长辈放心,安丰和东台两场的人,今晚之前肯定来找我!你们就看好了吧!” 徐岱好奇道:“这是为何?小鹤你怎么说得这般笃定,万一到时人不来咋办?” 徐鹤笑道:“南通州去年刚刚遭倭寇袭扰,在狼山下还打了一仗,咱们海陵千户所的王千户都赶去支援了,听说那一仗死伤无数,南通州伤筋动骨。这节骨眼上,呼啦啦涌去那么多人,当地肯定害怕有倭寇的奸细混杂在内,怎肯放他们入境!” “再说了,朝廷已经给各州县划分了接济的盐场,他们南通州据说分到了富安、角斜、西亭、石港和马塘五场,本来压力就比咱们海陵重得多,怎会帮咱海陵分担灶丁的嚼用?” 大家闻言,虽然半信半疑,但也觉得徐鹤说得有理,于是纷纷安静下来,坐等另外两场之人上门。 徐苍这老不死的偏不信邪,赖着不走,就等着看徐鹤的笑话。 他一边用小眼睛偷偷打量大宗的徐岱,一边在别的徐家人面前拱火。 什么“毛头小子的话你们也信?” “徐奎那帮人是运气,正好赶上北上的梁垛,南边可比咱这富庶,说不定就把那两场的瘸腿子接纳了!” “要我说,你们就是白跑一趟!” 但任他怎么上下撺掇,但徐鹤的神奇,这些徐家的叔伯们刚刚都看在眼里。 他们现在早就对徐鹤的猜测奉信不疑了,怎么会受他一个老朽挑拨。 就这样,大约到了掌灯时分,众人都已经等得饥肠辘辘了,看着栟茶准备的,清可见底的粥汤,一帮子徐家人是难以下咽,也没有吃喝的兴致。 就在大家等得焦躁不已时,突然王猪儿再次兴奋地冲入堂中大声喊道:“安丰和东台两场管事到了!正在场门口求见徐公子!” 一帮子徐家人闻言都快哭了。 坚持这么久,终于看见亮了。 徐鹤笑道:“走,各位叔伯,为示诚意,咱们一起出去迎迎!” 哗啦啦,板凳拖动的声音响个不停。 不一会儿,窦马童的堂屋里走了个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干瘪老头,对着眼前那碗稀汤欲哭无泪! 第一卷 第296章 要给马儿多吃草 第二天一早,四个盐场的男女老幼,除了看家的少数人外,全都自己带着工具出了场。 要是往年,这帮灶丁们要是能有机会离开盐场,早不知道要逃走多少人了。 但一是现在外面很多地方都闹倭寇,不安全。 二是刚发了大水,官府看得很紧,哪也去不了。 三是徐鹤说了,只要上工好好干,那一天三顿管饱。 对,没错,是三顿。 “一天三顿,中午中一顿必须得是干的!”徐鹤对徐家众人道。 其中有人质疑了:“哪有这么请帮佣的?一天三顿,中午还不能是稀的,那不亏死了?” 徐岱现在一切以徐鹤马首是瞻,听到有人质疑他,立马,一个眼神甩过去。 很可惜,这个眼神没有吓住那人,那徐家人倒是盯着徐鹤,准备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徐鹤道:“什么【积德行善】之类的空话我就不说了,我就问各位叔伯一句话,等朝廷粮食下来了,灶丁们还会帮你们整地吗?” “是啊,人家白吃赈灾的粮食,又不用花力气,傻子才会帮咱们整田!” 徐鹤又道:“盐司的官如果下来了,勒令盐户必须在场内恢复晒盐,他们出不来,你们的田怎么办?” “嘶……”众人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徐鹤温言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跟朝廷抢时间,要想马儿跑得快,那什么……” 立马有徐家人竖起大拇指道:“那草料不得备得足足的?” 徐鹤朝他丢去一个,就你脑子转的快的眼神。 这下子,徐家这些地主们立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商量了起来。 “没错,一天三顿不能少!” “不仅是中午,最好三顿都能有点干的,而且还要叫庄户们抓点鱼来,干吃饭可不涨力气!” “咱们家里不都有过年时腌的咸鱼吗?弄点出来,搞在饭里,借个味!” “你们别光想着吃饭这档子事啊!咱们去求族长,让他帮忙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让他找人弹劾刚上任的都转运使,叫盐司干脆没法正常运转,都转运使都没了,盐司还得闹腾一阵子,咱们……嘿嘿!” “还得使点钱,让盐司衙门的厨子给那些官儿饭里弄点巴豆!” 徐鹤和徐岱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抹了抹头脑们上豆大的汗珠子。 当下午时,徐鹤与徐岱二人来到栟茶附近几个村庄时发现,原本鸡犬相闻,一副田园气息的庄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 一群灶丁从庄子边上的河开始挖起,准备直接挖个灌溉渠到滩荡地。 取出来的土被连成一排的独轮车全都送往滩荡。 很快,一小块原本踩一脚就陷到小腿肚的滩荡田,已经可以站人了。 身后的吴德操道:“亮声,你看那边!” 徐鹤他们两人顺着吴德操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些灶丁们,取来了土,直接把有海水倒灌的河道用木石给堵上了,最后干脆还把这些原本的咸水河道用土给填上。 徐岱看着这工程进度,简直不要太满意,大手一挥,对身后的庄子管事交代了几句。 到了晚上,一帮子灶丁们从滩荡田纷纷回到庄上的晒场。 这时候,简单的窝棚已经搭建好了,而晒场中央则是二十来口大锅摆在那里。 下了工的灶丁们刚刚拿着大碗和筷子走到晒场,顿时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老郑头站在徐岱和徐鹤的身边问道:“这是什么香味?徐二爷,这粥里放什么东西了?这么香?” 徐岱得意一笑,故作神秘道:“咱们一起去看看不就得了!” 他带着徐鹤和老郑头等人来带晒场,一帮子庄户见到自家老爷,连忙请安。 徐岱抬了抬下巴,像个得意地将军一般检阅着今晚的阵仗,绕了一圈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大声道:“开饭!” 庄户们一得老爷的令,哐哐哐打开了那十几口大锅。 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那些大锅里哪有什么稀粥,竟然全是一水儿香喷喷的大米饭。 灶丁们见到这阵仗,并没有像徐岱想象的那样,哭着喊着称他为【大善人】。 而是全都跟木头桩子似地,纹丝不动地看向那些大锅。 徐岱急了:“你们这是干嘛?这可是上好的稻米啊,大米饭啊!你们怎么不动了!” 突然有个灶丁家的娃娃,他浑身都是泥水,喉咙在拼命地“咕咚”,他扯了扯身边同样泥猴似的母亲道:“娘,我想吃白米!” 这一声,好像立刻让这些木桩似的人活过来了。 一个老汉当着徐鹤的面给他跪下了:“老爷善心人啊,将来子孙都做大官!” 他这一带头,场中的灶丁们全都哽咽着给中间的徐岱跪了下去。 徐岱被吓了一跳,连忙挨个去扶,但哪里扶得过来。 老郑头在旁老泪纵横道:“二老爷,说实话,之前咱对你心里是有怨的,但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是个良善之人,骨子里不坏,小老儿谢谢你给大家伙准备的……准备的……” 说到这,老郑头哽咽了。 灶丁们太苦了,他们本以为,来这上工,顶多就吃些杂粮做得糊糊,只要别太稀澄,都说得过去。 谁知道主家竟然给了白米! 平日里逢年过节,他们也舍不得吃这白米啊! 徐岱整个人都懵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人感激的感觉竟然这般好。 而代价,仅仅是一顿白米饭。 可是,这才哪到哪。 这时又有庄户揭开一口大木桶,木桶里装的是汤,上面飘着一层黄色的油脂,刚刚的香味就是从这桶里传出来的。 只见那庄户拿起大勺,一勺子舀下去,竟然全是鸭肉块。 鸭肉中间还夹杂着些许野菜! 老郑头见状,转身对场中的灶丁盐户们喊道:“徐家二老爷待咱们这样,咱们栟茶人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大爷,你放心,我王猪儿明天一准儿不惜力气!” “没错,徐二爷,你放心吧,就冲你这顿饭,咱们栟茶的灶丁绝对把活给您干漂亮了!” “说要是敢偷奸耍滑,就不是咱栟茶场的人!” “对!” “说得好!” 徐岱看着眼前一张张面孔,激动地亲手打了一碗全是肉的鸭汤递到刚刚那孩子的母亲手上。 他想说点什么? 但发现,自己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中还隐隐有些惭愧。 于是,他将碗塞给那个母亲后,摸了摸孩子的头,朝大家拱了拱手就背过身去。 徐鹤发现,这个他原本一直瞧不上的徐二爷,眼角竟然亮晶晶的。 第一卷 第297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栟茶场的人们开始吃饭。 但徐鹤他们却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徐岱的情绪依然十分激动,他重重地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亮声,你二伯父活了这么多年,今天有很多第一次!” 徐鹤看着他,静等下文。 “我是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灶丁们这么苦,一顿白米饭,加上点肉食,竟然对我这般……感……” 徐鹤知道他想说的是【感恩戴德】,但估计觉得这词用得不好,所以没有说下去。 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徐岱激动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二伯父是第一次发现,什么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看到那些灶丁们冲着我笑,我那个心里啊!真的……” 说到这,他对徐鹤道:“啥也不说了,就冲他们今晚对我这份心意,将来顿顿都照此例!” 徐鹤闻言赶紧拦住他道:“别啊,二伯,你这么搞,家里有多少存粮备得住这般花销?” 徐岱一听,顿时拍了拍脑袋:“上头了!” 徐鹤笑道:“其实早上就整点稀的,中午、晚上杂粮和着大米饭,配上点咸鱼,偶尔杀头猪啥的已经很好了!” “这!”徐岱闻言有些为难,第一天整这么好,假如未来伙食变差了,大家伙会不会有意见? 徐鹤摇头道:“我知道二伯父担心什么,细水方能长流,与其之后断粮,让大家饿肚子,不如有个规划,人心都是肉长的,会理解的!” 就在这时,老郑头走了过来,见到徐岱,自然又是一番感谢。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徐岱道:“二老爷,今天咱们刚来,你给咱们接风洗尘,咱心里领情,但日子还要过,以后的伙食,真没必要这么好,只要填饱肚子,让大家伙有把子力气就行,咱一定记得您这份情,把活给您干得漂漂亮亮!” 徐岱闻言,顿时朝一旁的徐鹤看去,只见徐鹤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咬了咬牙道:“老郑,你放心,虽然咱供不起顿顿白米,但荤腥肯定顿顿都有,而且一天三顿,中午晚上肯定都是干的!” 老郑头十分诧异,感动得又要作揖。 徐岱正上头呢,哪肯受礼,两人就这样谦让了十来回,终于皆大欢喜! 所以说,有的时候,你理解不了有钱人去做慈善是为个啥。 抛开道德,在做慈善中体会到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成就感,真的上头。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慈善,但并不妨碍徐岱体会到那种成就感,这就够了! 这位徐家的二老爷甚至因为害怕别的徐家人薄待灶丁们,每天乘车在各个庄子巡视,一到饭点,栟茶附近的徐家人庄上就会冷不丁蹦出个人来。 这人又是嫌弃菜里头荤腥少,又是嫌弃主食不顶饥,总之,栟茶众人通过这次,算是对徐岱的印象彻底扭转了过来。 当然,工程进度这阵子也快得吓人,着实让原本还有些意见的徐家地主们也对这位二爷交口称赞起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徐鹤,此时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眉头皱了起来。 原来,信是徐嵩写来的。 信中大伯对徐鹤在栟茶的表现给予了肯定,并且让他放手施为,不要在乎那点粮食的得失。 其次,信中说海陵的粮食现在已经捉襟见肘,城中大户全都跟约定好似的不肯放粮。 甚至为了这事,陈华已经去各家门上商量了很多次,但这些人却异口同声说自家没粮。 陈华不知从哪打听到,说黄家撺掇众人一边对县里说自家没粮,一边从湖广偷偷买粮,就准备小农破产,顺势收购他们手上的祖田。 徐鹤看到这,想到自己刚穿越来时,黄有才对他的诬陷,主因就是谋夺自家祖田不成,才故意报复,他不禁冷笑道:“真是掉进了钱窟窿!就怕你们钻不出来啊!” 不过,心中徐嵩说陈县令还打听到,之所以常盈仓的粮食久久不拨,是卡在漕运衙门那了! 所以陈华派了五六批人去淮安,甚至胡县丞都亲自跑了两趟,但别说见漕督了,就是漕运衙门的大门他们都进不去。 后来求到徐嵩这,徐嵩当年在工部侍郎任上的一个员外郎,如今正好调到漕运衙门做了管洪主事,徐嵩的意思就是想让他跑一趟淮安,通过管洪主事的关系,打听一下,漕督那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如果再不拨粮,盐场这不乱,海陵县却要出大事了,大老爷的意思,是想劳驾徐公子,赶紧回县里一趟,商量之后就北上找那主事!”县衙来人拱手道。 徐鹤想了想,如今四场还算稳定,滩荡田也在按部就班地改造。 自己在这儿也就是每天跟着徐岱四处转悠,如今徐岱比自己积极,自己呆着意义不大。 他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对那人道:“行,劳驾稍等,我去说一声就跟你走!” 跟徐岱说了这事后,徐岱点了点头道:“亮声放心,这里就交给二伯,保管你回来,灶丁们全都养得白白胖胖!” 徐鹤:“……” 老郑头知道徐鹤叫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他当仁不让道:“徐公子,你放心好了,其它三场我都会帮着协调,保管不会在你走后出事!” 徐鹤见状,终于松了一口气,跟两人道别后,就带着吴德操先回海陵去了,只留下丁泽兄妹帮忙照应。 等他到了海陵,并没有贸然去县衙,徐鹤先是去了凤凰墩,找了大伯。 徐嵩这些日子在家中静养,身体愈发比之前好了。 见到徐鹤,他甚至能站起在院中一边踱步,一边跟徐鹤商量事儿。 “麻良弼这人,是凤阳府人,早年间曾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五年前升任右都御史,提督漕运。这个人为官还算清介,不贪污,不受贿,官声很好,外面传他信佛,人送外号【麻佛爷】!” 徐鹤点了点头,这也算对此行要接触的天花板级人物,有了一丁点的了解。 他扶着徐嵩道:“大伯父,这人信的不是什么佛,而是罗教,外人不知道吗?” “应该很少有人知道!”徐嵩摇了摇头! “那他是首辅还是次辅的人?”徐鹤又问。 徐嵩笑了:“都不是,据说他的后台在宫里,到底是谁,说不清!” 第一卷 第298章 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晚 “按下葫芦浮起瓢啊!”陈华在后衙一边烫着满是血泡的脚,一边对徐鹤叹道。 “好不容易盐场算是安生了,但这边还是要你帮忙走一趟,我这心里实在不落忍,但我手里无人可用,也就你虽然小小年纪,但沉稳可靠,足智多谋,事情交给你我才算放心!” 徐鹤闻言本想吐槽两句,但看着他被热水烫得龇牙咧嘴,满脸都是风干腊肉似地的褶子。 算了吧,这县令干得,比这两天里,栟茶的灶丁都苦。 徐鹤道:“尽我所能吧,县里还是要动员动员那些粮商、大户!” 不提这些人还罢了,一说起陈华立马炸了:“他们,他们全都该杀头,杀头!” 看着黑县令脖子青筋都爆起来了,徐鹤才知道,原来陈华这些天里对那些人怨念多深。 “亮声,我也不怕你笑话本官,我这人记仇,他们给我等着,但凡这次我能闯过次关,我必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 从县衙里出来,徐鹤想着刚刚陈华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不由一寒。 老陈虽然是个七品县令,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破家的县令!” 他真是想不通,那些人家脑子里装的什么? 赌博吗? 惹恼县令,想一波带走县里的好田。 想法挺好,也有可操作性,但他们就不想想,万一呢,万一粮食拨运来了,陈华官帽得保,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秋后算账。 回到十胜街家中,谢氏领着顾横波出来。 一看到徐鹤,谢氏就抚着儿子的脸流着眼泪道:“又黑又瘦,这两日吃了苦了吧?” 徐鹤一边扫了一眼顾姐姐,把她看得羞意浓浓,这才笑道:“没什么吃苦的,倒是二伯父那边使了大力,帮了忙了。” 于是他将徐岱这阵子的表现说了出来。 谢氏闻言,连连合十念经,最后才感叹道:“活人无数,你二伯父也算是做了件善事,你们徐家总算是积德行善了!” 三人说了会话,谢氏跟丁泽的老娘去忙饭。 后院只剩下徐鹤跟顾姐姐二人。 徐鹤乘着左右无人,一把拉着顾姐姐的手道:“姐姐,弟弟最近出门,你有没有想我呀!” 顾横波俏脸通红,连忙将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道:“你不是好人,一回来就轻薄我!” 这些天里,这是徐鹤最放松的时候,只见他哈哈大笑道:“这怎么叫轻薄?你不迟早还是我的人?” 顾横波闻言,干脆转过头去,佯装生气不再理他。 不过,在听说徐鹤刚回来没多久,就又要去淮安府漕督衙门办事,她转头皱眉道:“怎么又是你去?县里没人了嘛?” 徐鹤就跟她解释了一番。 谁知顾横波听说这件事后,凝眉想了想道:“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吧?” 徐鹤吓了一跳:“你去干嘛?虽然路程不远,但……” 顾横波撅着樱桃小嘴不乐意了:“这有什么?你真把我当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啦?” “再说了,我也不是去玩的,我之前被父母卖到松江的书院,从小有个玩得好的姐妹,长大后被书院卖给漕司十二总的一个参将做妾,正好如果有什么难处,你也多个门路!”顾横波道。 所谓漕司十二总,是朝廷在淮安设立漕运总督后,参照京城操练十二营,建立了维护运河沿途治安、押运、剿匪的十二总,共计十二万人的军队。 领头的是总兵,手下参将两员,可以说顾横波这路子还是很硬扎的。 有鉴于此,徐鹤大方点头,同意带上顾姐姐。 顾姐姐闻言,顿时兴奋地像是即将出笼的小鸟。 放在后世,她绝对也是个事业型的女强人,这段时间呆在徐家后院早就闷得不行了。 她这么一说,本想着试试徐鹤对待女子出门的态度。 没想到徐鹤竟然这么大方的就答应了。 顿时,她感动地热泪盈眶,嘤咛一声便抱住了徐鹤。 徐鹤被她这举动直接整诧异了,没想到就是带她出门而已,顾姐姐的反应竟然这么大。 实际上,这个年代的女人,最少中产之家往上的阶层,是不会轻易让女子抛头露面的。 但徐鹤来自后世,自然不会把女人束缚在后院作为自己的禁脔养着。 那是对女人的一种亵渎,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不自信。 大男人,只要有吸引女人的能力,放她出门又如何? 徐鹤就是有这自信! 好吧,女扮男装还是有必要的,能力归能力,但别跟世俗礼教当面锣对面鼓,最少目前不行! 两人借机卿卿我我一述多日未见的衷肠时,突然外院吴德操道:“亮声,你出来一下!” 徐鹤挣扎着放开顾姐姐盈盈一握的腰肢,依依不舍地来到外院。 谁知来人竟是几日不见的吕恒。 见到徐鹤,吕恒高兴地迎上几步,等快到徐鹤面前时,突然一声轻咳让她突然止住脚步。 徐鹤朝那边看去,这才发现,院门处一个面白无须,皮肤细腻的中年男人正冷漠地看着他。 徐鹤立马从那人身上感觉到一种别扭的阴柔气质。 他转念一想,听说京中贵胄都有豢养【阴人】的习惯,想必是英国公府的死太监。 吕恒解释道:“郑伯伯是我们府上的管事,你别看他凶,从小待我们很好的!” 徐鹤干笑一声没有说话。 在一通寒暄后,有着过命交情的两人,突然好像都失去了语言能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片刻吕恒突然泪眼婆娑道:“徐鹤,我要走了!” 徐鹤虽然知道这位勋戚之女总有离开的一天,可没想到,到了这档口,他竟然有些依依不舍。 “到了北京,记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徐鹤笑了笑! 吕恒道:“听吴德操说,海陵遇到麻烦,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淮安府了?” 徐鹤看了一眼吴德操,这个大舌头,什么都往外说。 不过他点了点头:“漕运衙门那不肯放粮赈灾,有点麻烦,我去处理一下!” 吕恒盯着徐鹤半天,这才道:“你是个好人,这些事本来不是你一个书生应该做的!” 徐鹤笑道:“没办法,我能力超强的!” 这句笑话,一下子打破了离愁! 吕恒含着泪水笑道:“你这人,永远都是这么讨厌!” 徐鹤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吕恒见状,失落道:“我走了,记得,给我写信,我还想看你写的那些鬼故事!” 徐鹤点了点头:“放心吧!” 吕恒见状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到了告别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到了门口,即将上轿时,她掀开轿帘突然道:“徐鹤,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晚在湖边,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说完,脸上一红,逃命似地一下子钻进了轿子。 那面白无须的公公见状,深深地看了眼徐鹤后喊道:“起轿!” 等轿子转过街角,吴德操看着远处轿子消失的方向问道:“亮声,那晚你讲得什么故事!” 徐鹤笑道:“哦,是……” 突然,他的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清楚的记得,那晚讲了画皮,说道恐怖处,吕恒跟顾姐姐一下子钻进了他的怀中。 “卧槽,不会吧?” 第一卷 第299章 奇怪的船夫奇怪的河 早起的晨雾中,徐鹤带着顾横波与吴德操坐船北上。 大运河宽阔的河面上,因为雾气仅能看到两岸影影绰绰的漕船。 随行的县衙三班此刻正在后舱吃干粮。 徐鹤带着男装的顾横波站在船头看着这平静无波的大运河,不由感慨道:“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顾横波笑道:“弟弟到底是男人,想到的却是这般感慨!” 徐鹤好奇道:“那顾姐姐此时此刻脑海中又是什么句子?” 只见顾横波站在微风簇簇的船头,眺望远方缓缓念道:“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徐鹤笑了:“原来是东坡的《赤壁赋》,嗯,虽然此文描写的是秋景,但用在今日之运河,倒也恰如其分。不过此文后面还有一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不是也东坡居士怀才不遇,意有所指之词?这也不是小女子喜欢诵读的文章哟!” 顾横波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学士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诵之唇齿流芳,怎么?弟弟觉得女子便不能喜欢这等文章了?” 跟女人讲道理,徐鹤怕不是闲的,只见他连忙佯作懊悔状,拱手道:“顾兄说得有道理,是我狭隘了!” 顾姐姐果然抿嘴开心地笑了出来。 不过,很快他们二人就笑不出来了。 晨间薄雾散去,烈日高高挂起,舱外站不住人,两人只好去舱内歇息。 好在这次陈华派来的礼字号官船是有前后舱的,两人倒也不用跟三班衙役们挤在一起。 但舱内闷热,加上后舱的衙役们吆五喝六的喝酒耍钱,着实让两人烦躁不已。 因为是打得海陵县衙旗号,所以一路上都很顺利。 过了宝应,河面上的漕船越来越多,甚至还发生拥堵的情况。 其中,还遇到一艘运漕粮的船只漏水,缓缓沉入河道之中。 两岸的漕军和漕工们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指着渐渐沉没的粮船笑得无比开心。 顾横波见了,连忙对赶来看热闹的吴德操道:“耀臣兄,你快点叫他们救救粮食啊!这么好的粮食,能救多少是多少!” 吴德操这边还没开嗓子,那边官船的船夫就对几人道:“别出声,省得惹上事端。” 顾横波闻言皱眉:“这能惹什么事端,不过就是救些粮食上来。” 船夫看了看不远处沉到船舷的漕船,叹了口气道:“运河运粮的漕船,一天不知道要出多少事故,哪里管得过来!” “当年造漕船时大多选用楠木,这种船结实耐用,但这些年,朝廷指派松江船厂造的船全都变成了松木,松木船容易开裂,不到五年就有倾覆的风险!” 徐鹤见这船夫颇有见识,于是好奇道:“为什么不继续用楠木呢?” 那船夫道:“原因很多,一是之前湖广深山楠木较多,取之还算方便,但如今湖广不行了,造船的大木只能去云贵,这成本太高!” “还有,松江的船厂可都是沈阁老家的产业,我听说,朝廷拨付了楠木的造船钱,他们给造了松木的!那里面的赚头,啧啧!” 徐鹤听那船夫说到沈家,想想这种做派,跟他脑海中温文尔雅的沈宗器怎么也对不上号。 “还有呢!”那船夫道:“漕运衙门和漕军十二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倒卖漕粮,然后在运粮的过程中把船动了手脚,船行河中,拨开底板的塞子,水立刻就进来了!” 徐鹤听到这,看着那群指着沉船哈哈大笑的人,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不是这些人冷血、隔岸观火,而是他们都知道,若是出头,不知道阻了谁的财路,干脆,大家都约定俗成,谁也别管闲事。 这样一来,漕工、漕运衙门、漕营和靠着大运河吃饭的所有人都似乎得了好处。 可这些好处又是从谁身上剜下来的血肉呢? 是朝廷,是国家。 徐鹤突然有种感觉,这个国家病了,他沉疴难愈,不是靠哪个人便能扭转乾坤,他需要的是一场血与火的革命,一个用人头滚滚警戒世人的革命。 此时的他与顾横波,早就没了清晨时那副悠闲自得的心思,眼中全是焦虑和悲悯。 那沉掉的哪里是粮食? 那是不知哪个府县老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希望啊! 第二天一早,当徐鹤起床洗漱时发现,不远处洪泽巡检司遥遥在望,他们已经进入了淮安府清河县境内。 这里不远的甘罗城,南有淮安,东北与黄河合流,谓之清口,因为自徐州到这里,皆是泗水故道,为黄河所夺者也,南边就是洪泽湖,此次大水就是因为洪泽湖这个悬湖溃坝所致。 所以,这时的运河两岸一片狼藉,屋椽浮于河面,人畜的尸体在河边的草荡中,都已经肿胀恐怖,至今却无人收拾。 顾姐姐起床后看到这一幕,吓得赶紧缩回舱内。 徐鹤面沉似铁,咬牙切齿道:“这两岸明明全是漕军,为什么不帮忙救灾?” 还是昨天的船夫叹了口气道:“公子有所不知,漕军为漕督所制,是不会管地方上的琐杂事情的。” 徐鹤怒道:“这是琐杂事情?这些原本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啊,他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今尸首飘在河面,都已这般,若是他们自己,也原旁人如此冷眼旁观?” 那船夫默然无语,不再说话。 这时,一旁的吴德操拉了拉徐鹤的衣袖,示意他一旁说话。 等进了舱,吴德操看了看舱外小声道:“亮声,我看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徐鹤皱眉道:“怎么了?” “你不觉得那个船夫有点……” 徐鹤闻言猝然一惊,他还真没留意刚刚那个船夫的异常。 他原以为之所以那个船夫说话颇有见识,那是因为常年走船,积攒出的见识。 但如今细细想来,对方话语里的那些见识,可不是一个目不识丁的船夫应该有的。 一念及此,他对吴德操点了点头,便坐在舱中静等下船,不再说话了! 第一卷 第三百章 送礼送得一肚子气 至正年间,淮安府编户十一万九千余户,丁口九十万六千余,因为漕运的缘故,这里是大魏朝说得上的大城了。 英宗时,淮安知府姚斌开菊花沟通淮,于淮安新城东门外建仁坝,过往船只只能车盘入淮(船只过坝,先卸空货物,用车将空船运过坝,称之车盘)。 到了仁宗年间,知府陈瑄又在新城北门外建义、礼、智、信四坝,合仁坝共为五坝。 并规定漕船经仁、义二坝过往、官民商船由礼、智、信三坝通行。 车盘过仁、义、礼、智、信五坝后,才能入淮河而达清河(古泗水别称),劳费十分巨大。 因为徐鹤等人坐的是官船,他们虽然是北上,但也经过礼垻进入府中。 船只又行了约莫半日,终于靠岸。 衙门里的人和船夫们都等在船上,徐鹤领着顾横波与吴德操准备先去探探路。 临行前,徐鹤刚刚上岸又折了回去,他招来这次三班领头的,掏出五两银子给他,当着众人面道:“此行不知要多久,虽然各位都有衙门给的花销,但出门在外,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点心意,你们拿着,买点好酒好肉自在船上消遣,不过,尽量不要下船!” 一船上的人听说有银子花销,顿时轰然叫好。 一个个对徐鹤都是赞不绝口。 徐鹤悄悄看向之前那个船夫,只见他跟别人不同,此时缩在人后,也不见多高兴,顶多就是附和的说笑两句,显然对突然多出来的银子并不上心。 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常年跑船养家糊口的人,平日里日子过得很是清苦,有口肉吃都要高兴三天,徐鹤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银子,对方竟然无动于衷,很显然,这是看不上徐鹤的三瓜两枣啊! 不过徐鹤此举除了观察对方,也是跟所有同行之人结个善缘,银子给出去便上岸去了。 行走在淮安府宽阔的石板路上,两岸店铺鳞次栉比。 “亮声,咱们先去哪家?”吴德操问。 徐鹤想了想道:“先去那个参将家中,看望一下顾姐姐的姐妹!” 吴德操到底是惯在市面上走的,听到这话,立马关注起街两旁的店铺来。 不一会儿,他们雇来的马车上就堆满了胭脂水粉、绸缎细布,考虑到对方主家是个武人,徐鹤还专门让吴德操准备了些淮安府洋河镇上酿的好酒十坛。 顾横波的那个姐妹姓马,名叫毓书,刚被调教出来,就被人买走送给一个姓元的参将做妾。 今日恰好元参将不在十二总的营中,听说有人上门送礼,还是找自己最疼爱的小妾马氏,他顿时对来人产生了兴趣。 等到一行三人进门。 元参将的目光立马被女扮男装的顾横波吸引住了,那眼珠子恨不得挂在顾横波身上。 顾横波也感觉到了元参将的目光,眉头不由轻皱,往徐鹤身后缩了缩。 元参将见美人儿躲在一个书生身后,顿时大感无趣,整个人倨傲地坐在椅子上也不迎接,只喝了口茶方才问道:“贵生员来我府上所为何事啊?” 吴德操连忙上前拱手见礼道:“元将军,生员是从海陵县来,我家弟妹跟贵府如夫人有旧,此次来淮,特地略备薄礼登门叙旧!” 元参将闻言,招手叫来管事,令她带着顾横波去后院见自家小妾马氏。 等盯着顾横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徐鹤道:“生员姓甚啊?” 徐鹤见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马姐姐,心中早就不悦,不过想到海陵县那些嗷嗷待哺的饥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于是冷冷拱手道:“在下徐鹤,见过参将大人。” 元参将见状,嘿然笑道:“你来我府上,就是为了让贵夫人见我家小妾。” 吴德操见徐鹤神色不善,连忙上前帮忙将来意说了! 元参将听说他们此行的目的后,脸上早没了笑意,只见他冷冷道:“那是麻军门的事,我一个参将如何能多嘴?” 吴德操以为他是想借机敲竹杠,于是笑着指向院中价格不菲的礼物道:“元将军,这院中就是些见面的小心意,若是将军肯帮忙递个话上去,让朝廷划给本县的粮食早日装船,别的不说,本县县尊还有礼物奉上!” 元参将冷笑道:“怎么?你们县令大老爷以为我元某人是个贪赃枉法之徒?哼!” 送礼,主家这么直白的撕破脸,这一下子把吴德操搞不会了。 套路不是这样的啊。 能不能帮忙那是能力和意愿问题,但对送礼之人这礼数,那可就是态度问题了。 徐鹤心知对方肯定不会帮忙,于是对吴德操道:“耀臣兄,咱们走吧!” 说完对那元参将拱了拱手道:“今日先行告辞!” 元参将坐在椅中,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倨傲地摆了摆手。 等二人出了堂屋,在前院等待顾横波的挡子,那个元参将叫来一个家人,在他耳边吩咐了一通。 那家人闻言连连点头,转身便出去了。 徐鹤二人等了好一会儿,此次登门连个茶水都没捞到,天气又热得不行,等顾横波出来后,两人嗓子都快冒烟了。 刚出了元府,顾横波便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和马妹妹还没说两句话呢!” 徐鹤闻言立马怒道:“这元参将不是个好东西,对你那姐妹肯定不好!” 顾横波诧异道:“你如何知道?我那姐妹自打被抬入府中,刚开始时,元参将待她确实很好,但时间久了,有娶了三房小妾,待她也不如从前那般了!” 徐鹤冷笑,心说这厮就差没把【色】字刻在脑门上了。 不过这次登门,也不是全无收获,那个马毓书对顾横波讲了一个元参将喝酒时说的事儿。 原来,就在朝廷下旨,拨运漕粮发往各受灾府县时,原本海陵县的赈灾粮食都已经装船了,但漕运衙门突然来了个郎中,又叫漕工们把粮食运回了常盈仓。 徐鹤闻言顿时皱眉,看来这问题确实出在漕运衙门! 就说嘛,一个小小的常盈仓大使怎么可能敢捂着赈灾粮食。 这里面肯定有上面的人打了招呼。 第一卷 第301章 求人如吃屎 此行第一站便不顺利,徐鹤也没了上门赔笑脸的心情,干脆对顾横波道:“走,好不容易来一趟淮安府,我带顾姐姐去买点东西!” 顾横波虽然出门就是男装打扮,但到底是个女人,哪有女人不喜欢购物的? 听徐鹤说要带她四处逛逛,顿时眼睛都放了光。 就这样,徐鹤领着她,见到感兴趣的店家就进门逛一圈,所谓钱是男人胆,徐鹤如今在大魏朝那也算得上胆肥的。 没多久,跟在他们后面的吴德操便大包小包提得气喘吁吁。 就在徐鹤准备再找个马车解放耀臣兄时,没想到竟然在异乡遇到个熟人。 “小鹤,你看,那不是沈瑄吗?”顾横波小声在徐鹤耳边提醒道。 徐鹤点了点头,这时的沈宗器正从淮安盐运分司衙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三个官员。 双方拱手道别后沈瑄便上了马车。 徐鹤见状,突然心中一动,叫来路边一个小乞丐,给他了点钱,让孩子跟上沈瑄的马车,看看究竟去了哪里。 在原地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小乞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报告,说刚刚那辆漂亮的马车进了户部分司旁边的一处宅子,听人说,那是什么沈家的别院。 “狗大户!”徐鹤心中暗道。 接着又摸出点散碎铜钱赏了小乞丐。 在周围乞丐们围过来之前,徐鹤领着二人连忙离开了。 三人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将东西安置好,吃完饭,几人便商量起明日的行程。 首先,肯定是要通过大伯之前的下属,如今的管洪主事了解下这件事的内幕。 然后才好对症下药。 “今天光顾着给我买东西了,明日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去吧?”顾横波莞尔笑道。 这种事,吴德操向来最是积极:“天还没黑,街上还有店门没有关门,我去买些来!” 反正是花衙门的钱,徐鹤也不心疼,掏出一个十两的银票递给吴德操。 吴德操一看那银票,顿时眼睛都亮了:“我立马就去!” 徐鹤点了点头道:“早去早回!” 等他走后,徐鹤看了看身边的顾姐姐,于是腆着脸道:“眉生,我去你房间看看!” 顾横波顿时警惕起来道:“你想干嘛?” 徐鹤立马委屈道:“还能干吗?就是看看这住得咋样,不好的话,给你调间上房!” 顾横波被他这话逗得又羞又忍不住想笑,但她还是故意瞪着徐鹤道:“当初在家说好了的,出来你也要规矩点,不然回去了我没脸见娘!” 徐鹤本就是开个玩笑,见她虽然没恼,但说得认真,便也不再逗她。 两人说了会话,兜兜转转便又绕回今天这件事上,徐鹤叹道:“大伯之前的下属虽然是漕运衙门的人,但说实话,地位不高,若能通过他见到麻良弼,这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关键是时间不等人,咱们在这空耗一天,海陵县的饥民就要饿肚子一天,若是老弱,甚至有性命之忧!”顾横波也皱眉担忧道。 …… 到了第二天,徐鹤一早便领着吴德操,雇了两个肩舆,趁着那主事没有上衙去他家中拜访。 徐嵩的这个下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龚,看面相是个老实人。 想想也是,徐鹤都已经在工部侍郎任上退下来十多年了,这家伙从个京官工部员外郎,只混了个漕运衙门的管洪主事,想来是个不如意的。 但这种人好就好在比较念旧情。 看完徐嵩的来信后,龚主事倒是非常热情。 “一别多年,距离也不远,本应去海陵拜望,但无奈穿着这身官袍不便远行,真是太失礼了!”龚主事似乎想起了什么,满脸唏嘘。 徐鹤躬身道:“大伯父跟我说,龚主事是他在工部时最为倚重的下属,说您做事勤快,踏实肯干,从不夸夸其谈!” 其实徐嵩在提起这位时的原话是,此人迂腐不堪,做事不知权变,就算忙到脚不沾地,也没人记得他的好,你以后可不能如他这般,做官跟做人一样,做了事还要叫别人知道你做了事,不然全都是瞎忙活。 龚主事闻言顿时眼眶都湿了,连连感叹朝廷不用贤臣,致使小石公枉耗年岁,枯守乡间。 当他听说徐鹤竟然是今年南直隶的小三元后,此公文人的毛病又犯了,人家登门什么事也不管了,忙把自己快三十的儿子拉了出来,说是要徐鹤指点一下自家生员儿子的文章。 徐鹤无奈,只能耐着性子看完了中年人的文章,又是一番谦虚,点出几个不甚落对方脸面的瑕疵,这才让龚主事老怀大慰,连夸小石公后继有人。 吴德操见机,连忙拿出昨晚采购的上好笔墨纸砚递给龚主事。 龚主事这才拍拍脑袋想起徐鹤登门可是找他有事的。 他先是捋了捋头绪,然后对徐鹤道:“我这针鼻大的小官儿,想要单独求见漕督是不可能的。不过,咱们漕运衙门有个刑部派驻的理刑主事,姓侯,他跟我关系不错,因为他是刑部的人,虽然受着漕督的管,但好在看在刑部面上,他总能在麻都督那递上话,你去备些礼物,我领你去见!” 又要拐弯抹角求人,徐鹤心里已经有点腻味了,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徐鹤没办法,只能又让吴德操去街上备了厚礼,跟着龚主事求见另一位侯主事。 理刑主事代表的是刑部,在淮安是有个单独的小衙门的,不过就这小小衙门的门子也是眼高于顶,见到龚主事带人来,表面上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要门包。 徐鹤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递了门包,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理刑主事才叫三人进去。 徐鹤不由佩服地看了一眼龚主事,这么长时间,这位还是神态自若,在门房里枯坐这么久,竟然一口水都没喝,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么一出了。 得,看到这,徐鹤已经明白,这趟基本算是白跑了,都是主事,咱们龚主事被同僚的门子要门包不说,甚至给了钱还要呆在门外等一个小时,特么,要是徐鹤在他那位置上,早就翻脸了。 果然,见到那位理刑的侯主事,这玩意儿跟猴似得精明得很,只跟龚主事说话,而且龚主事一提到正事,他就云山雾罩地一通乱扯,归根结底就是不愿帮忙。 到最后,徐鹤要不是看在龚主事的份上,他真想掀桌子走人了。 想到官场都是这般,求人跟吃屎似的,徐鹤突然对科举都失去了动力! 这下好了,从理刑衙门出来,徐鹤把海陵县的公费花了个七七八八,到最后屁事没有办成。 如今,他是真的急了! 第一卷 第302章 被耍了 接下来两天,龚主事倒是热情,衙门签个到,每日都派车来接徐鹤。 徐鹤初以为龚主事为人老实热情,但渐渐的他就发现不对了。 这两天里,漕司衙门基本上除了漕督麻良弼之外,什么攒运御史、郎中,盐兑主事、理刑主事、管场主事、管闸主事、管泉主事、监仓主事,清江、卫河提举他统统见了个遍,这些人可都是漕司衙门的中层官员,每一个拉下的。 最后这龚主事终于领着他去见了理漕参政和押运参政这两位漕督副手,可结果还是踢皮球。 细细算来,这些天,徐鹤光是参字头的官员就见了四五个。 “这老小子是在耍我们!”徐鹤在客栈气呼呼地讲钱袋子往桌上一砸! 其实第一次见完理刑主事后徐鹤就有种不对的感觉,但因为事情紧急,所以他没办法,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就跟赌博一样,他总是幻想着下一个官员就能将他引荐给漕督。 但一次次见面,一次次备礼,一次次失望。 “不能再被这老小子耍了,我怀疑他就是引着我们帮他送了人情!” 顾横波点了点头道:“如今我们在淮安府两眼一抹黑,所依仗者不过就是你大伯父推荐的这个龚主事,但时移世易,这龚主事也许早就不是当年工部谨小慎微的小京官了!你大伯父也不是神仙,哪能料到此人竟变得如此奸猾!” 见徐鹤这两日因为登门求人,搞得身心俱疲,她心疼地轻轻握住徐鹤的手道:“不要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了,所谓求人不如求己!” 徐鹤抬头看向顾横波道:“眉生,你的意思是……沈瑄?” 顾横波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家三代仕宦,两朝阁老,在东南那是跺跺脚,官场都要抖三抖的存在,不找他还能找谁?” 徐鹤想起那日徐嵩曾经跟他对比过谢良才和沈瑄,大伯当时评价过,谢良才为人有赤子之心可以深交,但沈瑄此人不能交心! 加上来的路上听到松江造船厂的松木之事,徐鹤对沈家如今有点敬而远之。 顾横波见他犹豫,于是笑着点了点徐鹤的额头,柔声道:“你呀,如今手里握着把金钥匙,怎么还在找开锁之人?” 徐鹤茫然地看向顾姐姐。 只见顾横波用纤纤玉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盐】字。 徐鹤闻言顿时心有所悟,眼前明朗起来。 他一把抱住顾横波,在房中转了两圈,放下她后在顾姐姐的额头上亲了响亮的一口:“顾姐姐,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顾横波被他猝然抱着,还借机轻薄地亲了一下,顿时面红耳赤推开徐鹤,嗔道:“你疯啦?” 徐鹤不以为意道:“没错,就是疯了!哈哈!” 笑完,转身出门去了。 顾横波见他突然走了,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哭笑不得地抚了抚额头,心里莫名其妙地甜滋滋的。 徐鹤出了门,便找来吴德操道:“走,咱们再去备份礼,出去一趟!” 吴德操闻言顿时吓了一跳:“还买,县衙的银子早就被我们花完了,现在花的可都是你徐鹤的钱!” 徐鹤笑道:“别急啊,跟我来就是了!” 说完,他找到一个卖盐的铺子,从里买了一斤淮盐让吴德操揣在身上。 然后朝户部分司旁的沈家别院走去。 刚到门口,徐鹤上前让人通传。 见沈瑄,可比见那些官儿容易些。 沈瑄也没想到,在淮安府竟然能遇到徐鹤,高兴地抱着他的肩膀道:“徐贤弟,你怎么来淮安了?太好了,今天下午我约了淮安知府和淮安参运的公子,找了些当地的读书人,在澹园举办个文会,有你参加,真是蓬荜生辉!” 参运就是都转运盐使司副使的别名。 淮安是两淮盐业重地,都转运盐使司在此有个副使驻跸。 徐鹤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一边走一边状若无意地问道:“上次盐司接二连三出事,如今朝廷让桂诏出任两淮都转运使,听说已然上任,看来两淮盐业恢复在即了?” 说到这个,刚从徐家拿了纲运册名额的沈瑄知道徐鹤他们家族对盐业没有兴趣,所以也没瞒着他,只见他挥了挥手苦笑道:“哪有那么简单……” 说完手指着天道:“上面神仙为了纲册的名额杀红了眼,没到确定下来的那一天,两淮这边就只能一直瘫痪着!” 徐鹤得了这个信息,顿时心中更有谱儿了。 到了前院堂中分宾主坐下,徐鹤试探道:“宗器兄在松江好好待着,怎么刚发完大水,却跑来了淮安府?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说到这个,沈瑄眉头紧锁道:“你们家介绍来的那位酒醋面局的内官,早就催着我们家把淮盐的生意做起来了!可是盐司又不管事,刚刚又发了大水,这叫我去哪找盐去?” 说完还埋怨徐鹤道:“你们徐家倒是落了个清闲,把这事让我们家给揽了,说实话,自从在家中接了这个差事,为兄我是睡不安寝,食不知味,白头发都凭空多长了两根。” 徐鹤闻言心中冷笑,这是我们家推出去的?这不是你们沈家急赤白脸求来的? 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瑄是个人精,见徐鹤低头喝茶也不说话,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自己刚刚说错话了,但他为人四海,哈哈大笑后直言不讳道:“亮声是不是心里骂我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鹤嘿然一笑,也不否认,这种时候,还是坦诚点才不会让人感觉交浅言深。 果然,沈瑄见他没有虚伪地说【没有】,反而高兴道:“你小子,还是挺耿直的嘛,挺好,对我胃口!难怪我每次见你都愿意把心里话说出来!” 徐鹤笑道:“那是宗器兄折节下交,小弟我属实高攀了!” 沈瑄闻言故意装作生气,把徐鹤一通说,最后才想起问道:“贤弟这时候怎么来淮安了?听说海陵也遭了灾,家里怎么样了?” 徐鹤心说:“妈耶,终于等到你~!” 于是他将海陵的情况,已经县衙的囧境坦诚地给沈瑄说了。 沈瑄闻言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想见麻良弼?” 第一卷 第303章 以利相交者,利尽则交绝 沈瑄见徐鹤点头,然后便用沉默了下来,堂中只有他用手指骨节轻扣桌面的响声。 徐鹤等了约莫盏茶的功夫,沈瑄这才为难道:“若是我爹在阁中,这种小事为兄立马就帮你办了,但……你也知道,人走茶凉啊!” 徐鹤早就知道这种上层的人际交往,绝对不可能轻易介绍给别人,但他明显看到沈瑄刚开始时是准备开口了,但犹豫之下又变成了为难之语。 估计是刚开始谈的入巷,沈瑄差点就像介绍麻良弼给徐鹤,但最后还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放弃了。 这说明什么? 先不谈他沈家在松江造船厂的那点勾当,肯定是有漕督点了头才能操作的,两家必然早就熟悉。 而且沈瑄这家伙绝对有渠道能够直接见到麻良弼,但他要么是有所顾虑,要么是敝帚自珍,不想把这条路子让同在两淮的徐家也蹚熟了。 “果然,大伯说得不错,沈瑄这人不能深交!”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朋友相交贵在一个诚字,平日里吃吃喝喝,洗澡嫖娼那是酒肉朋友,真正在关键时候没有犹豫地拉你一把,那才是值得深交的真朋友。 徐嵩果然久历宦海,看人是真的准。 徐鹤看着一脸【真诚】的沈瑄,微微笑着转移话题道:“之所以知道宗器兄来了淮安,是因为前两日我在盐运分司衙门口见到宗器兄,怎么?酒醋面局那位催得很紧?” 两人都知道什么狗屁酒醋面局,其实就是至正帝缺钱花了,所以才一直催着他们沈家开始干活。 果然,沈瑄谈到自己的困难,立马长吁短叹道:“可不是嘛,还是那句话,官盐没有走上正轨,私盐嘛,那些灶丁们这阵子干吃饭不做事,我们沈家的人去各大盐场买盐,这些人都说没有,只有小猫三两只卖些盐来,杯水车薪啊,还不够跑一趟江西、湖广路上的费用呢!” 徐鹤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笑了,他在沈瑄诧异的目光中拍了拍手。 不一会儿,吴德操提了个布袋子走了进来,放在二人面前。 沈瑄一脸问号地看向徐鹤。 徐鹤道:“宗器兄,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瑄又盯着徐鹤看了一会,这才解开布袋上面的麻绳,打开后一看,竟然是雪白的盐粒子! “亮声,你这是……?”沈瑄连忙问道。 徐鹤笑道:“巧了,你宗器兄缺的是盐,而我却能让你要多少有多少!” “哗啦”一声,官帽椅被猛然站起的沈瑄带的差点摔倒。 只见沈瑄激动地握住徐鹤的手道:“兄弟,我没看错你,哥哥每次有事烦恼,你都会神兵天降,帮兄弟过了这关!” 徐鹤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沈瑄见状愣了一下,接着尴尬道:“亮声,你是怪做哥哥的我不肯帮忙是不是?” 徐鹤没有回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瑄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心里那个着急啊,但又不好催他,只能耐着性子等徐鹤品完茶这才道:“兄弟,真不是做哥哥的我不够意思,官场怎么回事,你应该清楚,我若出面,麻良弼未必肯见!毕竟人家可是右都御史,朝廷高官!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人……” 徐鹤见他还是不说真话,于是干脆长身而起,笑着拱拱手道:“宗器兄家里茶叶不错,兄弟这茶也喝了,就不叨扰了!” “别,别啊!”沈瑄急了,一把扯住徐鹤道,“我想起来了,临行前,我爹给了我一份他的名帖,说是若有事就找麻总督,左右放在我身上也没用,要不就给兄弟你吧!” 见徐鹤还是不开口,他苦笑道:“你放心,麻良弼当年受过我爹恩惠,见了他的帖子,就算是仇人也会放进去见一见的!” 徐鹤这才笑道:“宗器兄,你先把帖子给我!” 沈瑄一愣,接着笑骂道:“好你个徐亮声,竟然连我也不信!”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让之前扬州文会时的西席马举人,拿来了那份沈瑄老爹沈翰的名帖! 徐鹤见东西到手,于是也笑着开口道:“宗器兄,我这有一批淮盐,价格一分银子一斤!” 沈瑄听完差点晕死过去,只见他几乎用咆哮的语气骂道:“徐亮声,你怎么不去抢?一分银子?你知道年景好的时候一斤盐,灶丁们卖多少钱吗?” 徐鹤淡淡道:“四厘、五厘,最多不超过六厘!” 沈瑄气道:“你还知道?你竟然敢卖我双倍价格?” 徐鹤耸了耸肩:“宗器兄,你都说了,那是年景好的时候,去年、今年全都大水,春天时,灶丁还差点反了,你觉得这时候盐价还会跟以往一样吗?” 沈瑄怒道:“那也不能是一分银子一斤啊,八厘,顶多八厘!” 徐鹤笑了,直勾勾地看向沈瑄,直到把沈瑄看得浑身发毛后他才开口道:“若是我告诉你,我手上的私盐是整个两淮盐场这两月全部的私盐呢?” “什么?”沈瑄一屁股跌坐在官帽椅中,双目空洞,口中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 徐鹤也不着急,坐在那一边喝茶,一边朝马举人微笑,直到马举人都被他看毛了,沈瑄这才回过神来道:“亮声,这价格不能再低点?” 徐鹤笑着摇了摇头道:“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说,我从里面一分钱都不拿,你宗器兄信不信我?” 沈瑄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道:“好,我信你!” 徐鹤闻言,起身朝他拱了拱手道:“宗器兄,谢了!” 沈瑄口中泛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想了想,虽然一分银子一斤盐赚头不大,但除了上交那位的部分,还是有赚头的,于是他终于笑了,就是这笑,比哭的还难看! 当徐鹤跟吴德操从沈家在淮安的别院中走出来后,吴德操小声道:“亮声,还是你狠啊,老郑头说一斤盐再捂段时间,才卖八厘,你这上来就卖了一分;不过为了这事,让沈公子跟你的关系有了裂隙,这不划算啊!” 徐鹤看了看身后的朱门高第冷笑道:“以利相交者,利尽则交绝,这不是很正常嘛?” 吴德操砸吧砸吧嘴,半晌才瓮声瓮气道:“咱们可不是利益往来的关系哦!” 说完,捋了捋袖中这几日存下的银子,决定一会儿拿出来请徐鹤他们两口子吃个饭啥的。 徐鹤哈哈大笑道:“咱们当然不是,走吧,耀臣兄,咱们去会会那位深闺中的麻姑娘!” 第一卷 第304章 麻佛爷 魏有两都并建,淮、徐、临、德这些大运河沿岸州府实为南北咽喉。 而管理、调控两京粮食安全的机要部门,如今就矗立在徐鹤面前。 刚到漕督衙门,那门子这两日都对徐鹤这张脸熟了。 见到徐鹤,立马又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面,上前倨傲道:“唷!徐公子到了,今天龚主事怎么没陪着您一起?” 徐鹤微微一笑:“倒也不敢总是麻烦龚主事!” 那门子心中一哂,暗道:“这个呆锤子,被那姓龚的主事耍得团团转,如今还特么蒙在鼓里呢!” 于是他又笑道:“今天徐公子求见哪位大人?” 说到这,他伸出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门包呢?你个夯货。 谁知这次徐鹤递过来的不是门包而是一个名帖。 门子见状立马没了笑脸,只见他冷冷看着徐鹤道:“又从哪找来些阿猫阿狗的名帖来?真是没点眼力见识,到底是小州小县过来办事的。哼~” 可当他拿到烫金的硕大名帖后顿时脸上神色一滞,颤声道:“领太子少保衔,致仕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参预机务,沈!” 看到这,他慌忙想把名帖递还给徐鹤,只见徐鹤负手站在门前笑而不语。 门子这才想到,这位是拿着松江那个大人物的名帖想来是求见漕督的。 于是他立马换了张脸似的,腆颜对徐鹤道:“秀才公稍候,我立刻去禀报军门!” 漕督提督军务,自然可称军门。 待那门子走后,徐鹤自坐在门房喝茶,一帮子等着麻良弼召见的官员,看见一个小小生员竟然让门房大爷专门跑这一趟,于是纷纷好奇徐鹤的身份。 有一个道台好奇问他:“小兄弟是见哪位参议还是主事?” 徐鹤拱了拱手笑道:“见麻军门!” 那道台倒抽一口凉气说:“小兄弟,你走得谁的门路?怎么来了就见?我都已经递了帖子等了两天了,每天天不亮就在这喝茶,水都喝饱了,也没见麻军门召见啊!” 周围官员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全都露出不耐之色。 但这时,恰好漕督衙门的门房回来了,见到一帮四五品的官员,跟训儿子似的骂道:“麻军门日理万机,岂是尔等想见就见?若是等得不耐烦,自去就是,省得我这空耗茶水!” 宰相门前七品官,众官员哪敢得罪这霸蛮的门房,连忙小意奉承,甚至有人当着大家的面就掏出银子送给那门房,说是茶水钱云云。 但那门房啐了一口,根本没把那官儿当回事,转脸就笑着对徐鹤道:“秀才公,你自己进去吧,过了中庭,东侧官厅后就是麻军门待客的东林书屋,到那自有人接你拜见军门!” 徐鹤也没了前两日的笑容,只朝他点了点头便一撩文士衫的下摆,安步当车走了进去。 一种官员还在后面好奇问那门房:“这到底哪家的公子?怎得这般……” 那门子瞪了众人一眼:“那人姓徐,不过拿的是松江沈家沈阁老的名帖,你们谁有,我立马也放你们进去!” “啊……。是松江那位,难怪了!” “就是不知道是大沈阁老还是小沈阁老?” “有区别吗?老子儿子都是大学士,拉出哪个来说话不好使?” “倒也是!” …… 徐鹤走出门房,往前行了五十步,抬头便看见三座牌坊竖立在偌大的广场中。 中间那个上书【重臣经理】四字,东西分别是【总共上国】、【专制中原】。 “好威风,好气派,难怪见麻姑娘一面这么难!”徐鹤算是见过世面的,但看到这三座高高耸立的牌坊,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渺小。 穿过大门,二门,又是一大片广场,但这次前有大堂、二堂、大观堂、淮河节楼。 东边就是那门子说的官厅和书吏办公的地方。 问了个人,徐鹤方才绕过官厅来到后面的东林书屋,只见一旁还有挂着正值堂、水土祠和一览亭牌匾的几个建筑。 “什么人?” 就在徐鹤好奇宝宝似的四处观看,一声断喝把他的眼光拉了回来。 只见两个军士,头戴范阳笠,胸穿【漕】字号衣,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徐鹤。 徐鹤连忙道:“生员徐某求见麻军门!” 其中一个军士冷冷道:“等着!” 说完进了东林书屋的院子。 不一会儿,他回到岗上,对徐鹤道:“进去吧!” 徐鹤这时总感觉自己好像林冲,东林书屋就是那高俅的白虎节堂,这是要出事的节奏啊。 不过,当徐鹤见到这位大魏漕督时,倒是挺意外的。 只见麻良弼是个面相非常和善的中年人,一双寿眉低垂,让他原本就圆润的脸,看起来更加慈祥。 “你拿着松江沈阁老的名帖找我,所为何事?”麻良弼手握书卷,冲着徐鹤浅浅笑道。 这…… 整不会了! 徐鹤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揪住麻老贼的桥段,但这场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还没等徐鹤说话,麻良弼道:“我听说过你,你叫徐鹤!是南直开国以来第一个科举的小三元,对吗?” “龚主事,你特娘的要是说你无辜,老子把头剁了!”徐鹤心中暗骂! 不过他还是在这位封疆大吏面前不敢造次,恭敬一礼道:“禀军门,是有此事,不过小子幸运而已!” 麻良弼笑了笑,对他这话不置可否,接着他放下书说:“说说你要见我干嘛吧?” 正主都见到了,那就当面锣对面鼓说道说道呗。 徐鹤就把海陵流民大饥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不过又是些求漕督衙门拨粮之类的话。 麻良弼闻言沉吟了片刻,然后温言道:“还没有拨去吗?下面人办事不牢靠。竟然让一县困顿若此,实在有违朝廷怜悯众生之心。” 徐鹤心中一喜,心说这麻良弼外号【麻佛爷】果然不假,听这话的意思,挺悲天悯人的啊! 果然。麻良弼道:“这样,你去常盈仓,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别磨磨蹭蹭,该给州县拨付的粮食,立刻装船!” 徐鹤闻言,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这般就解决了。 他真心诚意地一躬到地:“海陵百姓活命,全赖军门,大灾之后,军门之名,海陵家家供奉!” 麻良弼笑道:“过了,过了!去吧,我还有事!” 徐鹤赶紧又是一礼,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第一卷 第305章 胡县丞的苦 折腾了这么些天,徐鹤本以为事情到了麻良弼那还有的纠缠呢。 谁知咱们这位漕督,一不是麻子,二还真就是佛爷,说话办事干脆得很,徐鹤还没想好怎么说服他,人家都已经答应了。 “之前我还在想,咱们大魏朝的官是不是基本上都废了,没想到,麻军门还算是有点良心的!”徐鹤感慨道。 吴德操也被最近的折腾搞怕了,他连连点头道:“总算见到亮了,今天中午我请亮声和弟妹吃顿好的庆祝下!” 徐鹤诧异地看了一样吴德操笑道:“可以啊,耀臣兄,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双喜临门!” 到了客栈,徐鹤倒没让吴德操花钱,他爽快地自己把钱掏了,然后又让他跑一趟,将船上等着的兄弟和常盈仓那的胡县丞等人全都叫来,好好吃上一顿。 顾横波自然是不会跟那帮男人在一起吃饭的,徐鹤贴心地点了几道顾姐姐喜欢的雅致小菜送入她的房中,便自己下楼迎接胡县丞他们去了。 当胡县丞看到徐鹤后,眼泪都快出来了。 出来时还白白胖胖的他,现在带来的便服跟戏袍似地。 当胡县丞见到徐鹤时,他哭了,泪水抑制不住的往下掉。 “太欺负人了,把我们当猴,耍个没完!” 徐鹤领着胡大哥来到僻静无人处坐下,任凭他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向外奔涌。 等他终于将这些天的委屈发泄完了,徐鹤这才问起了对方的经历。 原来,就在徐鹤那天在陈华那领了活儿去了栟茶。 胡县丞在签押房里如坐针毡,他本是个举人候补的县丞,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地捞钱,本着我不心黑,做人做官都留一线的态度,他在海陵官声还算不错。 这次去黄家敲竹杠,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活儿,谁能想到对方大儿子这节骨眼上升官了? 就很丧。 徐鹤那边没了消息,自己琢磨了半天也没个自保的办法,最后,老胡悟了,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紧抱知县大人的大腿。 没错,知县大人也怵户部四川清吏司,但知县大人跟他们这些举人上来的官儿不一样啊。 他们有座师,有同年,有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要捧好大老爷的脚,大老爷……应该会在关键时候帮他说句话的……吧! 于是胡县丞激发了从未出现过的工作热情,不管什么事情全都冲在第一线。 对陈县令也是早请示晚汇报。 这不,别人都畏之如虎的跑腿活,他也咬咬牙接了下来。 从此,噩梦开始了。 作为帝国有名的大城市,淮安府里衙门林立,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别说见麻良弼,就算是龚主事那样的官儿都摸不到边。 所以他只能天天用水磨工夫跟那些小官儿拉扯。 最后把人家搞烦了,干脆踢起了皮球,天天推三阻四,吃请去,谈到正事一问三不知。 “还是徐兄弟你有办法啊!”老胡脱了袜子,用手指搓了搓脚丫,舒服的他当着徐鹤的面都呻吟上了。 徐鹤苦笑:“都是天涯沦落人,咱们谁也别夸谁?这些天我也被人折腾得够呛!” 胡县丞套上布袜,感叹道:“好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明天咱把粮食装船后,就可以回家了!” “对,回家!”徐鹤哈哈一笑,站起身邀请胡大哥入席。 席间,众人听说明天就可以装船,于是纷纷欢呼起来,出来这么久,大家也都想家了。 徐鹤用眼睛的余光扫过那个船夫,只见他并没有像别人一样,举杯谈笑,反而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徐鹤。 “这是什么意思?”徐鹤对他这表情有些疑惑,也对他的身份更好奇了。 就在这时,徐鹤的衣袖被胡县丞一扯道:“兄弟,还是那件事,你得帮老哥我出出主意!” 那件事,自然是敲诈黄家。 徐鹤想了想后笑道:“咱们既然有了粮食,那拿捏他黄家的办法太多了!” 胡县丞闻言,顿时精神一震道:“说说看!” 徐鹤道:“你先勒令这里的所有人,在粮船到达海陵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胡乱走动,也尽量别让他们跟外人有接触!” 胡县丞看着席间觥筹交错的众人疑惑道:“为啥?” 徐鹤无语,只能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海陵本地人,本乡本土的,过了今晚,他们就知道了粮食已经拨付的消息,万一他们跟黄家或者别的人家勾结上,提前把消息放出去,结果是什么?” 胡县丞恍然大悟:“那黄家肯定会在我们回去之前,抓紧用粮食换地,还有……,高价把粮食抛售,卖不掉的,去附近州县抛售!” 徐鹤竖起大拇指道:“还是老哥哥心思缜密!” 胡县丞苦笑道:“得了吧,那分跟谁比!” 徐鹤笑了笑,然后小声在胡县丞耳边说了一通。 胡县丞闻言,皱起眉头道:“还要通过大老爷?他会愿意吗?” 徐鹤笑了:“你放心吧,只要是整治黄家,大老爷肯定配合!” 胡县丞道:“那行,我叫从家乡带来的老仆人明天坐小船回去!” 徐鹤点了点头:“这件事想要弄成,一是消息把得紧,二是咱粮食按时运到!” 胡县丞笑了:“那你放心,粮食这边已经没问题了,叫这帮人守口如瓶,你就看老哥我的吧!” 月上柳梢,酒足饭饱。 胡县丞叫来三班带队的捕头,先是用大家都吃了酒,辛苦了的名义,让所有人上岸找个小店休息! 然后又叫人送了酒菜进去,搞起了第二场。 等所有人在小酒楼后院嗨起来后,老胡叫来几个平日里跟乡绅们纠葛不深的新人衙役,小声吩咐了几句,又大包大揽了一番。 搞得那些年轻衙役上了头,老胡这才满意地回到徐鹤这交作业。 徐鹤点了点头:“行,胡老哥这两天就盯着他们,别的全都交给我吧!”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徐鹤精神抖擞地带着吴德操往常盈仓提粮去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昨晚说的两条,老胡那没出问题,自己这板上钉钉的事儿倒又整出了幺蛾子。 第一卷 第306章 漕运衙门都是鬼 就在徐鹤将麻良弼亲手写的条子递给眼前这位仓大使时,让徐鹤绝对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对方竟然看都没看一眼道:“麻军门的条子你放这吧,粮食我是真的没有!” 徐鹤被他这句话直接整破防了。 这些天在漕运衙门四处碰壁,他徐鹤也不是没有收获。 最少还是掌握了漕运的一些门道。 至正十五年后,转运京师的夏粮数目是四百五十万石。 光是淮、徐两仓就占了十之三四。 就按一半来算,那也是个恐怖的数字啊。 而且,你真当我瞎吗? 徐鹤看着绵延的粮库,差点跳起来骂人。 谁知人家仓大使官小架子大,冷笑道:“怎么?你不信?” “我常盈仓才多少人,这么些粮食因为大水受潮,如今所有人都在忙着复晒,哪有人给你装船?” 徐鹤不信邪了:“我找人自己装!” 仓大使冷笑道:“你自己装?少了一粒粮食,朝廷抄我的家,又不是你的!站起来说话不腰疼!” “可是我们手里拿着的是麻军门的条子!”吴德操还在争辩。 那人撇了一眼道:“就算是玉皇大帝的条子都没用,受潮的粮食发霉,运到北京,皇上吃了发霉的粮食,砍的是我的脑袋!” 吴德操还想再说,徐鹤一把将他拦下,转身就拖着他出了门。 那仓大使还在他们身后冷笑道:“下次别来了?来了也没粮!就你们海陵县的做派,还想领粮?姥姥!” 吴德操这个暴脾气,听到这话,拧着拳头就要回头。 徐鹤也想揍人,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没他这么郁闷。 没想到搞定了阎王,小鬼却这般难缠…… 不对! 徐鹤转头看着常盈仓的大门,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后恍然道:“我又被耍了!” 吴德操骂道:“这还用说嘛?肯定是那个常盈仓的大使还想着要钱!你看着吧!咱们把钱给了,明天就能提粮。” 徐鹤摇了摇头道:“不对,耀臣兄,你还记得刚刚那个仓大使最后说了什么吗?” “玉皇大帝的条子都没用?”吴德操道。 徐鹤摆了摆手:“不是,他说你们海陵县的做派……” 吴德操气道:“海陵咋了?跟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淮安府有什么纠葛?” 徐鹤冷笑:“当然有!” 说罢,他拔腿就走,朝客栈走去。 当他二人回到客栈,望眼欲穿的胡县丞眼睛一亮,从大堂里跳起来迎了上来:“怎么样?明天上午能走吗?” 徐鹤叹了口气将刚刚的事情对老胡说了。 胡县丞听完,一把将手中的蒲扇摔在地上骂道:“做官的,甭管大小,全都该杀!” 一旁的吴德操脸色古怪地看向胡县丞。 但他如今已经气疯了,就在人家酒楼大堂中,也不顾及周围行人的诧异,跳脚大骂。 徐鹤拉着他来到一旁,脸上阴沉道:“麻良弼压根不想放人,给我们的条子估计也是堵住悠悠众口!” 胡县丞闻言吓了一跳道:“他怎么敢?” 徐鹤于是将罗教的事情和县衙里闻香堂主的关系说了出来。 这下子把胡县丞吓得手脚冰凉:“你,你是说,这漕运衙门的头头,朝廷得从二品大员,竟然是邪教的信众?” 徐鹤摇了摇头道:“不仅是他,结合这些天的遭遇,我估计漕运衙门早就被罗教、白莲教这些道门组织上上下下都渗透了!” 胡县丞这下子彻底不淡定了,他也不想要粮食,也不管什么黄家了,只觉得自己在淮安府这么些天,能平安呆着已经是祖上积德! “兄弟,咱们回去吧?漕督衙门都是些鬼啊,这官我也不做了!太吓人了!朝廷的一个大衙门,里面的人全是些妖魔鬼怪,这两天我还跟他们吵了好多次!别走晚了,连淮安府都出不去!” 徐鹤见他被吓得不轻,于是只好安抚道:“实在不行,灾民要紧,还得辛苦大哥一趟,去县里把那些妖人提来淮安!” 胡县丞咬牙切齿道:“妈的,太便宜那帮妖人了吧!” 徐鹤苦笑一声:“那又有什么办法?城里城外那么多张嘴等着呢!放走几个妖人咱们还能再抓,但那些灾民死了可就不能复活了!” 胡县丞纠结了半天,这才叹了口气道:“兄弟,这官儿我怎么觉得越做越不是滋味呢?” 徐鹤沉默良久,这才缓缓说道:“那是因为胡大哥还有良心!” 胡县丞砸吧砸吧嘴,细细品味了一番,最后一拍桌子骂道:“这他妈什么混账世道?” 说完后,两人相顾无言,一脸的颓丧之气。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有人道:“请问海陵县来的徐相公住在这里吗?” 来人穿着一身标营戎装,齐齐整整的一看就是某位大佬的亲兵护卫。 徐鹤见状皱眉,想到那日姓元的参将,心说难道这姓元得找? 吴德操正在大堂喝茶,闻言连忙将那人引到徐鹤身边。 徐鹤试探道:“你是元参戎的亲兵?” 那人闻言一愣,连忙摇头道:“不是,我是毛军门的亲兵!” “毛军门?”徐鹤与身旁的胡县丞面面相觑。 这淮安府里,敢称自己是军门亲兵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麻良弼的漕督。 还有一个就是漕司十二总的头头,总兵宁国侯毛袆。 之前说过,漕司有军,参照京操军分十二总。 这漕军十二总打开国伊始,就是宁国侯毛家的地盘。 毛家当年跟太祖打天下,后来因为行事低调,所以颇受历代帝王的看重。 再加上毛家在漕司深耕多年,所以英宗北迁后,毛家跟英国公吕家一样,都是难得的实权勋贵。 “毛家?我跟他们也不熟啊?难道是薛永志?”徐鹤心中暗暗嘀咕。 那个亲兵见眼前这位半晌也没个动静,于是又抱拳道:“请徐公子过府与我家军门一叙!” 徐鹤点了点头道:“我去换身衣服!” 那亲兵道:“不必了,去我们府里再换也不迟!” 说完,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徐鹤还在好奇,去毛袆那怎么换衣服。 可到了地儿,徐鹤终于知道,踏马的什么叫生活? 第一卷 第307章 毛袆 总兵府是个占地比漕督衙门还大的所在。 到了地儿,徐鹤跟着那亲兵绕得七荤八素,这才来到一个静谧幽深的庭院,庭院布置的非常雅致,徐鹤还以为这是毛袆的书房或者是什么待客的客房。 谁知道,那亲兵推开院中那间屋子的房门,徐鹤站在门前就被蒸腾的水汽吓得以为出啥事了。 谁知水气散去,只见屋子里站着一水儿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薄纱裙子,细腻的白肉在轻薄的衣料间若隐若现。 这些面容姣好、身段优美的女子在见到徐鹤后,整齐划一地朝他半蹲着福了福:“恭迎客人!” “嘶……” 徐鹤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亲兵,这特么是总兵府?你怕不是带我来了盘丝洞吧? 不不不,这里不是盘丝洞,这是大浪淘沙啊! 那亲兵面无表情地拱手一礼道:“公子不是要换身衣服吗?这里有更衣的地方,您的衣服,自有府上的管事一会儿送来!” 说完,就又是一抱拳,退到院外等着去了。 腐败啊。 太腐败了。 主家邀请的客人,只要你能想到的,人家都给你服务了! 不过想想,人家又是勋戚,又是官漕运的总兵官,手底下十多万人呢,若真是清廉自守,估计上面那位也不放心吧? 想通了,但还是意难平啊! 直到徐鹤泡在满是雨花石铺就的澡池子里,他都还满脑子都是活在梦中的感觉。 就在他泡澡的时候,刚刚屋里的那些女人还想进来服侍,但徐鹤山猪吃不了细糠,直接给拒绝了。 人家有这服务,不代表你这身份就能享受。 虽然享受了人家也不会说什么,但终究徐鹤还是个有底线的人。 胡乱洗了下,等他上来后,一帮子侍女又是用干布帮他擦头,又是拿着新衣新冠帮他打扮好。 摸着顺滑的头发,徐鹤感叹,真是由俭入奢易,这次回去,说不得也得找个帮忙梳头的丫头了! 当他穿着簇新的长袍,神清气爽地来到院中,原以为那亲兵看了会说点什么。 谁知那家伙还是面无波澜地躬身一礼,头前带路。 “这是见怪不怪了,这毛袆,啧啧!”徐鹤看着前面亲兵的背影,心中对这位宁国侯更好奇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亲兵领着徐鹤来到一个满是竹林的阴凉所在。 站在院门口,徐鹤便听到了潺潺水声。 那亲兵道:“毛军门正在里面等您,贵客自便!” 徐鹤朝他拱了拱手,进了院子,在曲径通幽的竹林小径间绕了一会儿,突然看见前方水边有个凉亭,一个披头散发的俊美年轻人正手持竹制的钓竿专心致志地钓鱼。 徐鹤行到亭子前,刚想说话。 谁知那年轻人将手中钓竿轻轻放下,然后转身对徐鹤笑道:“亮声贤弟!” 徐鹤傻了:“你是?毛军门呢?” 年轻人哈哈大笑道:“毛军门就是我啊,我就是毛袆!” 徐鹤真的没有想到,帝国咽喉水路,十二万军队的掌舵人,竟然是一个俊美如斯的少年郎! “怎么?亮声贤弟对我的身份……?” 徐鹤连忙躬身道:“参见毛军门!” 年轻人上前托住他,将他拉进凉亭中道:“亮声贤弟请坐!” 说完拍了拍手,下人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什么八干碟、八点心流水般地上了。 “用一点?”毛袆指着桌面上满满登登的点心问徐鹤。 徐鹤苦笑一声道:“毛军门,你还是先说说找我什么事吧,我还迷糊着呢!” 毛袆闻言笑了一会儿后,这才解释了起来。 原来,这两天,徐鹤在漕运衙门被耍,已经都传遍淮安府了。 知道内情的人,全都憋着坏,想看他的笑话。 原本这宁国侯毛袆也觉得这事儿好笑。 所以在回金陵宁国府家中后跟一帮子勋贵子弟聊起了这事儿,原本以为大家都把当个笑话听了,笑就完事了。 谁知其中一人把他拖到一边问起了徐鹤的情况。 徐鹤听到这恍然大悟道:“是薛小侯爷吧!” “没错!”毛袆拍了拍大腿笑道,“薛兄说你是他过命的交情,救了他们全族的性命!有这事吧?” 徐鹤闻言,摆了摆手道:“这是小侯爷谬赞了!” 不知怎么的,说到这,他互相想起吕恒来!也不知道她如今到哪了,应该已经到了山东境内了吧? 毛袆这时笑道:“既然是薛兄的拜托,我肯定不能看着你被那帮文官耍得团团转,这不,我连夜赶了回来,刚到家就着人去请你了!” 徐鹤连忙起身谢道:“毛军门古道热肠,徐鹤感激不尽,但……” 毛袆见他神色有异,于是好奇道:“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 徐鹤摇了摇头,苦笑道:“倒不是难言之隐,只是这件事就算军门出面,估计也有些为难了!” 毛袆闻言倒也没大包大揽,而是皱眉关心道:“又出了什么事儿?” 徐鹤道:“我拿了松江沈家的帖子,终于见到了麻都督,他也给我写了条子,可我拿着条子去常盈仓时,对方却根本不把条子当回事,这事儿又黄了!” 毛袆皱眉道:“这怎么可能?麻良弼亲自写的条子,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仓大使还敢不放粮?他嫌命长吗?” 徐鹤无奈,只好将他的猜测和闻香堂主的事儿讲了出来。 谁知毛袆听完后愤怒异常:“国家江河日下,甚至连岛夷都敢在咱们的土地上横行无忌,还不都是因为这些王八蛋文官!堂堂漕督,竟然跟民间匪教有瓜葛,这世道……哼……” 徐鹤知道他还是顾忌身份,所以最后还有所收敛,不过,也能从这位年轻的总兵官话里话外听出,毛袆对文官怨念颇深啊! 发完了牢骚,毛袆又恢复了翩翩佳公子的样子,拱手抱拳歉然道:“亮声贤弟,不好意思,说到恨处,都是这般失态!” 徐鹤回礼笑道:“军门先天下之忧而忧,学生只有钦佩的份儿!” 毛袆似乎一边很讨厌文官,但又很喜欢作为读书人的徐鹤对他的夸奖,只见他正色道:“我跟亮声一见如故,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文官们推诿塞责,那就由我出面帮你解决这件事!” 徐鹤听到这,真想拉着这位毛侯爷畅饮三百杯,终于,终于,……算了,不说了,上次说【终于】时,还不是被麻姑娘那老东西耍了! 慎言吧! 第一卷 第308章 结拜兄弟 毛袆到底不是那帮文官,说话也不绕圈儿。 当着徐鹤的面,他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你这样,明天一早,正好常盈仓有粮船往北京去,到时候我叫营中负责押运的把总,直接扣了你们海陵县份额的粮食,到时候,你叫你的人去搬粮就行!”毛袆道。 徐鹤都傻了:“这也可以?” 毛袆冷笑道:“有何不可?那些混蛋能做初一,难道我就不能做十五?” “可是麻军门那边?”徐鹤还是有些担心。 “你怕什么?这漕运上的事,谁听谁的还两说呢!” 徐鹤一想也是,太祖洪泰二年时,开始在淮安设立的漕运总兵。 当时一手抓漕运的就已经是宁国侯毛家了。 而且宁国侯毛家既是皇亲国戚,又是超品大员,就算是以文制武的今天,麻良弼只要没疯,多少也要给毛袆面子的。 可是,徐鹤这些天已经被那帮狗日的玩坏了,此刻哪敢再随便相信人? 毛袆见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于是哈哈一笑,招了招手,叫来一个举人打扮的中年人,然后当着徐鹤的面介绍道:“这是我刘叔,我爹帮我请的西席先生,这营里的事,他比我清楚!” 说完后转头问中年人道:“刘叔,明天押运粮草的是谁?” “丑字营把总池茂先!”那姓刘的恭敬回道。 毛袆点了点头道:“你一会儿下去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明日粮船,看不到我就不准发运,就算麻良弼亲自到场,都不行!” 刘叔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自家雇主,然后点了点头道:“明白,麻良弼来了也不行,除非看到小侯爷才准发船!” 毛袆点了点头对徐鹤笑道:“亮声,这下子你放心了吧?” 这还说啥,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 徐鹤起身道:“毛军门……” 他刚想拜倒,毛袆连忙又把他搀扶起来笑道:“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叫我毛军门,这是不想交我这兄弟啊?” 徐鹤听到这,心中有点恍惚,大伯父叫他跟勋贵们离得远点,但自己这身子似乎就是吸引勋贵的吸铁石,咋是个小侯爷就往这靠? 不过徐鹤无暇多想,连忙道:“毛军门身份尊贵,亮声不敢造次!” 毛袆佯装不悦道:“怎么?你跟薛永志能做朋友,我就入不了你法眼?” 徐鹤无语。 毛袆牵着他的手,然后对那刘叔道:“刘叔,你正好下去时叫人备上香案,我要跟亮声贤弟斩鸡头、烧黄纸!” 若是刚刚,徐鹤还有些惶恐。 但毛袆这般做派,反倒让他定下心来。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自己这绝对有毛袆想得到的东西,不然他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漕运总兵,怎么可能跟自己一个小小生员结拜。 不一会儿,香案就在凉亭前摆下。 一颗鸡头斩下,鸡血滴入碗中,毛袆亲自烧了黄纸,拉着徐鹤在案前跪下。 “贤弟,我是个武人,没有那般虚头巴脑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认不认我这大哥,就看你喝不喝这酒了!”毛袆正色道。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徐鹤心说只要你能帮我把粮食搞到,啥也不说了,这酒我喝了。 想到这,他先毛袆一步拿起酒碗,推到眉前道:“大哥!小弟有礼了!” 说完,一口将大碗里的酒全都喝了。 毛袆喜道:“好兄弟!” 说完,也把自己碗中的酒喝了。 喝完后,毛袆哈哈大小,起身扶了徐鹤一齐到凉亭坐下道:“兄弟,为兄毛袆,草字藏绂,以后有什么事,带个话给大哥,大哥有能力就帮你办了,没能力也想法设法帮你找人给办了!” 徐鹤闻言问道:“大哥字【藏绂】,可是【降尊就卑,怀玺藏绂】的藏绂二字?” 毛袆竖起大拇指感叹道:“果然,贤弟你学富五车!” 徐鹤心中暗道:“就冲你爹给你气得这名字,你就肯定不是什么粗鲁的军汉!备不住是为了什么事,才这般折节下交于我呢!” 果然,聊了一会儿,毛袆皱眉道:“兄弟,你对咱们大魏朝的漕运,知道多少?” 徐鹤摇了摇头:“皮毛!” 毛袆叹了口气道:“很多人以为,咱们大魏朝的漕运是因为英宗北上后才事施的,其实不然,太祖年间北上击元时,咱们毛家就负责从大运河转运粮草,这么一算,大哥家在漕运这任上呆的时间竟然比大魏朝到现在的国祚还长!” 徐鹤见他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什么,于是也不着急,只点了点头,静等下文。 “你知道大哥为什么这么痛恨漕运衙门那帮文官吗?”毛袆问。 徐鹤摇了摇头。 “因为咱们毛家几代人扎根在这大运河上,期间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到了英宗祥符四年,当时的应天巡抚上奏弹劾漕军敲诈勒索百姓,滥收渡江费,当年英宗大怒,下旨意申斥我们毛家,后来规定,从第二年开始,由工部派人来淮安给价督造船只,户部派人验粮度支。” “再后来武宗时山东河南粮食歉收,地方上多次请求减轻赋税,并且徐淮二仓囤积的粮食很多都朽腐了,所以改收折色的提议被采纳!” “我的先祖毛宏奏请将折收的部分银两作为运粮官兵在路上的损耗,以及雇工与租用车船的费用,不必装入饷鞘加印封佥。” 徐鹤听到这点了点头道:“这是好事啊,粮食损耗多寡难以计略,但银两折色可为国家定计!这样不仅漕运的官民士卒不必受苦,而且也不会滋生贪墨之事!此乃双全之策!” 毛袆闻言,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道:“对啊,咱毛家一片赤诚这才提出如此良法,谁知科道官员议论,说我毛家不要粮食要折色的银子,那是图谋不轨!” “呵呵,你见过谁有异心,不要粮食要银子的?”毛袆愤然道。 徐鹤点了点头,猜测道:“所以朝廷又派了巡仓御史,对吗?” 毛袆诧异地看着他道:“都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没错,从那之后,巡仓御史就成为常设了!” “后来有了御史,朝廷又派了侍郎、都御史督促转运,郎中、员外郎分理,主事管着兑现。” “到了武宗后期,内阁干脆在淮安设立漕运总督,与漕运总兵共管漕务。” 听到这,徐鹤大概知道自己这位义兄,为何事所愁了! 第一卷 第309章 哥哥的烦恼 实话实说,漕运原本是漕运总兵的一言堂。 但随着国家以文制武的国策,后来居上的漕督渐渐把控了漕务。 但国家对于这两尊大佛的职责职能并没有做出明确的划分。 二者在安抚军民、禁防盗贼、修理城池、禁革奸弊、监督运粮官兵和通州到扬州这一路上水利官员的执掌上,权利一致。 虽然毛袆在官品和爵位上碾压麻良弼一头。 但麻良弼是文官,天然就在行政事务上有优先话语权。 再加上毛袆的父亲刚刚告老,毛袆刚刚履任,所以麻良弼欺负他年轻,两人第一次相见时,原本应该平起平坐的两人,但在漕督衙门,麻良弼当着毛袆的面撤去了另一张主位上的椅子,当面让毛袆下不来台。 一个是干了百多年的世家总兵,如今刚刚履任就被敲了一记闷棍,你说毛袆心里窝不窝火? 但事情还没结束,前些日子,有御史上奏,说:“漕事有总漕、巡漕、漕道尾之于后,漕总不但为赘员,且有尾大不掉等弊,颇妨漕务!” 毛袆在收到这消息后,气得差点没把房子里的东西全都摔了。 咋得?我辛辛苦苦给你们老张家卖命一百多年,如今倒好,我成了那个不稳定因素了? 后才毛袆才通过京中的关系查到,上奏的御史,其实是漕督麻良弼的凤阳同乡。 这下子彻底把这个年轻的小侯爷惹怒了,他上门闹了几次无果。 又让手下的兵痞去骚扰麻家的下人,就是准备给麻良弼来个鸡犬不宁。 谁知派出去的人,转天儿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飘在总兵府不远的运河河面上。 毛袆见到这一幕,心中是又恨又怕,但他的确拿麻良弼没什么办法。 这次回金陵,他就是去找老爹商量这事儿怎么办来着。 谁知,正好遇到了薛永志,他在说起了自己的苦恼后,薛永志向他推荐了徐鹤,说他是个很有办法的家伙。 毛袆初时不信,他心说,一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小小生员有什么办法? 但派人打听一番后,他才发现,这个叫徐鹤的生员还真不能小觑。 先不说他背后的海陵徐家,就说如今金陵六部纷纷传说,盐法即将改革,新的纲运法竟然是一个名叫徐鹤的生员所拟。 这下子,他是彻底信了,这不,连夜赶回淮安,就是为了卖徐鹤个好儿。 徐鹤在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也皱起了眉头。 这他么叫个什么事儿。 粮食的问题刚看到点光,谁知又沾上了漕运这个老大难问题。 关键是任何一个王朝,世袭的外姓都是被打击、被防备的重点,这是病根子,没办法解决,除非……大魏朝没了。 也不对,大魏朝没了,也就没毛家什么事了。 但从目前来看,从麻良弼开始,才刚刚挂了提督军务的职事。 说白了,就是人家打进了毛家的地盘,目前还立足未稳。 为今之计,想要保住毛家的一亩三分地几乎不可能,但让毛家的权势延续到毛袆这一代结束还是有点操作空间的。 “贤弟,你向来点子多,能不能帮哥哥出个主意?”毛袆眼巴巴地看着徐鹤。 徐鹤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大哥,既然咱们结拜成了兄弟,那我有话就直说了,对或者不对,我姑妄言之,你就随便听听!” 毛袆连忙坐直了身子,连连点头:“你说你说!” 徐鹤道:“我在来的路上,看见一艘粮船沉没,旁边船上不管是民夫还是押运的官军,全都置身事外,像是看笑话般,朝着那艘船指点谈笑,就是没有一人上前挽救那些即将沉没的粮草!” 毛袆闻言,急忙想要辩解。 徐鹤压了压手道:“大哥,你听我说完!” 然后接着道:“我知道,这里面,不仅仅是漕军和大哥的责任!” “对喽,兄弟,这里面门道太多,我刚刚上任……你看……”毛袆急了! 徐鹤笑道:“大哥,哪个年轻人不是赤子之心,我相信你刚刚履任也想大展拳脚,一展抱负!” “没错!”毛袆一拍桌子道:“兄弟,说真的,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是无从下手啊!” 徐鹤点了点头,眼中坚毅之色一闪而过:“既然无从下手,那就快刀斩乱麻!这就是我给你出的第一个主意!” “哦?兄弟,你说细点!”毛袆向前倾了倾身子,凝神来听。 徐鹤道:“朝廷诟病漕军,实则是针对毛家,漕军押运粮草,这是成例,绝不可能裁撤,那也就是说,麻良弼等人那是项庄舞剑!” “没错!”毛袆一拍桌子激动道。 徐鹤点了点头:“那么,咱们就不能叫别人抓了把柄!” “刚刚大哥说,漕务弊端千头万绪,不知从哪整顿,我看,就从咱漕军开始整顿。” “如何整顿?”毛袆正色问道。 徐鹤指了指他的园子:“大哥,恕我直言,别的不说,你这园子就要遭多少文官的嫉妒了,他们贪一辈子,也修不起你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园林,他们能不嫉妒,能不想把你们毛家撵下去吗?” 毛袆皱眉道:“可这是太祖爷赏赐给我们毛家的,又经过我们毛家几代人经营,方才有这般起色!” 徐鹤点了点头:“我明白,生在勋贵之家,大哥有大哥的难处!” 毛袆感动坏了,这是知己啊。 徐鹤这时道:“这园子既然是太祖所赐,你可以上个折子,请陛下巡幸江南,自己愿意把园子贡献出来,物归原主嘛!” 毛袆还没反应过来,皱眉道:“陛下怎么可能轻易出京?” 徐鹤笑了:“请陛下出京,谁都知道不可能,但咱们的目的是请他来淮安吗?” 毛袆恍然大悟笑道:“园子还回去,管他干嘛用呢!” 徐鹤点了点头,赞道:“兄长不为财帛所动,确实是想做一番事业的!” 毛袆挠了挠头,被徐鹤夸得不好意思道:“得了吧兄弟,说得大哥脸红了都,还有呢?” “还有,你既然是总兵,就要约束下面的大小官员,甭管什么参将、还是游击、把总,他们倚漕而生,赚得盆满钵满,有些人甚至娶了几房小妾,日子比你这个总兵过得还快活,这样一来,不是帮大哥你拉仇恨吗?” 毛袆一拍桌子骂道:“说起这个,我手下有个姓元的参将,最近刚娶了两个小妾,他那点薪俸,哪来那么多钱娶这么多的?” 徐鹤那个汗啊,原来大哥还不知道我去了元参将家? 那挺好,省得觉得我公报私仇了! 第一卷 第310章 这小子,还好是自己人 “大哥,你若是想保住毛家总兵的位置,还得让朝廷上下觉得你这个总兵是个有想法的,还能做事的!” 毛袆闻言好奇道:“怎么说?” 徐鹤笑了:“要我看,运河千里,处处都有问题,有些问题现在不能碰,因为那涉及很多人的利益,你上任伊始,立足未稳,动了人家的财路,反而于大哥不利!” “但有的,你可以堂而皇之发声!” 毛袆喜道:“比如呢?” “比如朝廷自南向北输运粮草,一年来往奔波,那为什么不能让官军一岁三运,两运赴京仓,一运储通州仓呢?” 大魏的漕运零零散散,一年四季除了河水上冻之外,几乎不是在运输的途中就是在返程的路上。 官军一年到头得不到休息,奔波劳苦,粮饷还是少得可怜。 徐鹤的意思是,与其这样,不如在夏、秋两季,组织三次集中输运。 一次是夏收、二次是秋收,三次是增补。 而且从通州至京师还有八十多里陆路。 第三次转运干脆就把粮食卸在通州,等来年跟夏粮一起再行走陆路转运,这样的话,既可以避开寒冷的北方冬天,省却不少柴薪损耗,还能积蓄漕军之力,少了奔波之苦! 此事甚大,毛袆一个毛头小子刚刚上任,也有点吃不准。 他把父亲留给他的智囊刘叔叫了过来一通商量。 谁知那刘叔在听完后连连点头道:“此法甚好,只不过还要多造些粮船才行,初时看起来靡费甚多,但长远看,那是有百利而无一弊,善政也!” 说完,他看向徐鹤的目光露出了嘉许之色。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小侯爷跟这个生员结拜,简直就是胡闹。 可如今看来,对方肚子里确实有点东西的。 徐鹤又道:“大运河倚临大海,放眼当今天下,倭寇之乱有愈演愈烈之势。虽然咱们这的倭寇没有浙江、福建袭扰那么频繁,但还是有的!” 刘叔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没错,前年老侯爷亲自押送漕粮至辽东,回来时在沙门遇到倭寇,这帮倭人胆大包天,竟敢袭击漕船,后来老侯爷追击倭寇至朝鲜境内,焚其舟,倭寇被杀、溺死者甚众!” 徐鹤点了点头:“咱们漕军其中一项职责就是抚安军民,捕寇缉盗。大哥手下十二总漕军可不能就仅仅运粮啊!” 毛袆到底是年轻人,听到这顿时热血沸腾道:“太好了,我就想让这帮贼倭试试我的宝剑锋利否!” 说到这,徐鹤总结道:“大哥,刚刚说得这些,我总结了下,一是督运漕粮,疏浚运河;二是修举漕政,革除漕弊;三是抚安军民,捕寇缉盗!” 这三点都是漕军原本应该做的,只不过承平日久,大家伙都已经忘记本职了! “但如今文官逼迫甚急,咱们就不仅要把本职工作拾起来,还要做出亮点,让朝廷看到咱们的成绩!这样,大哥的地位才能保障!” 毛袆激动道:“兄弟,别去考什么科举了,你要不跟我干吧?我保管你三十岁就能干上副总兵!” 徐鹤:“……” 刘叔就徐鹤微笑不语,知道他志不在此,于是笑着劝毛袆道:“如徐公子这般的大才,放在漕营委屈了!天下可没有多少个小三元哦!” 毛袆这才意识到,对方竟然是个读书人,他不由感叹道:“兄弟,读书人要都是你这般,那我跟读书人就亲近了!” 徐鹤哈哈一笑道:“大哥,刚刚我说的是阳谋!” 刘叔眉头一挑,不知不觉地压低声音道:“徐公子还有巧计!” 你看,一个外姓能得两代漕运总兵信重,就这说话技巧都能让人学半辈子。 阴谋不叫阴谋叫巧计,说话真好听! 徐鹤点了点头道:“按祖制,有人规定漕运总兵必须是毛家人吗?” 毛袆闻言愣住了,思索了半天这才摇了摇头:“我家全赖天子信重,朝廷规制倒也没说必须是我宁国侯府的人才能担任漕运总兵。” 刘叔这时插话道:“若按规制,漕运总兵人选有三个来源,一是五军都督府的同知或者都督佥事身份出任,二是地方武官,以守备、协同守备、正副总兵官、参将、都指挥使同知、都指挥使佥事身份出任,三是京营十二团营的提督官、坐营官也有资格出任!” 毛袆被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可以干我这位置?” 刘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徐鹤道:“现阶段大哥还能扛住文官们的压力,万一有一天扛不住了,你到时候就上折子,请五军都督府和十二团营的提督官轮流出任漕运总兵!” 毛袆闻言顿时急了:“可是……” 刘叔这时却一拍大腿道:“好主意!与其吃独食,不如拉着勋贵们吃独食!” 徐鹤有点欣赏这个刘叔了,他点了点头道:“大哥,你一家能扛住文官们的轮流参劾吗?明显不可能,与其丢了位置给流官,不如拉着你们勋贵的圈子,一起扛着压力。” 毛袆没有说话,神情变换个不停,终于点了点头道:“兄弟,虽然我心里不痛快,但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而且徐鹤将来是要科举做官的,他天然就是文官集团的一员,能说出这种为自己设身处地考虑的话,毛袆很感激。 其实徐鹤跟大伯徐嵩的观点是不一样的。 徐嵩觉得勋贵们就是国家的毒瘤,势必除之后快才好。 但徐鹤知道,一个国家,若是只有文官当道,朝廷只有文官发声,其实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所以,他才给毛袆出了这个主意。 说完了大的应对之法,徐鹤接下来又说了些术的层面的办法。 “漕运总兵麾下的十二营问题多多,难道他漕督衙门就全是清廉自守的道德圣人了?”徐鹤提醒道。 “狗屁,巡漕御史刘定乡捞银子的速度都是用万两来算的!”毛袆愤然道。 徐鹤点了点头:“这种贪官污吏,留着他继续在漕督衙门给大哥添堵吗?还有,那什么管洪的龚主事,这次大水,冲垮河堤,造成漕船不能发运堵塞河道,朝廷每年花那么多银子让他修堤,但连续两年溃坝,这其中难道没有猫腻?” 毛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兄弟你的意思是?” “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动静搞大点。让世人知道,文官也不全是好东西!记住,不要自己发声,使点钱,拐几个弯,让文官弹劾文官!”徐鹤嘱咐道。 毛袆和刘叔愣愣地看着徐鹤,这小子,还好是自己人,不然真的遭不住啊! 第一卷 第311章 吴德操挨揍 关于漕运的问题,徐鹤就是简而言之。 其实漕运里的门道比盐业还要复杂。 徐鹤就是倚靠后世的见识才能浅谈一二,再深就需要经过走访调查才能得出结果了。 毛袆也知道,今天一天无法厘清千头万绪,于是约定每月通信,若是得空,他也会坐船到扬州,在那兄弟相见小聚一番。 正事谈完,毛袆拉着徐鹤道:“走,兄弟,今天大哥一定要好好款待你!” 说到这,他对刘叔道:“把家里的班子拉出来,然后去淮安城里找几个最好的厨子,今晚我要在爽风堂宴请我兄弟!” 刘叔这边应下,刚想转身去办,谁知徐鹤赶紧道:“大哥,今天就算了!” 毛袆哪肯放徐鹤回去,拉着徐鹤的手臂就是不松。 徐鹤道:“客栈里还有弟妹等着小弟我回去,待久了怕他们担心!” 毛袆闻言惊喜道:“弟妹也来了?正好,为兄去见见弟妹!” 说完,也不管徐鹤,直接对刘叔道:“把场子搬去我兄弟住的客栈,然后再给我弟妹备点礼物!” 徐鹤连忙拉住他:“大哥,刚刚说了,咱们现在要低调!” 毛袆闻言,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吩咐道:“找两个厨子去就行,礼物少而精!” 徐鹤:“……” 除了漕运总兵的衙门,毛袆拉着徐鹤坐上了自己的马车,在车里两人又谈了些家长里短,加深感情,没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毛袆和徐鹤刚想下车,谁知车帘被毛袆的亲兵撩起,看了一眼徐鹤后对毛袆道:“军门,客栈有人闹事,似乎跟徐公子有关!” 说话的亲兵就是接徐鹤去总兵衙门的那人,对方这么说,徐鹤立马急了,从车上跳下来,紧走两步进了客栈大堂。 谁知刚进去,就看见吴德操脸色煞白地拦着几个兵痞模样的家伙。 其中一个兵痞道:“我家参戎如夫人请你家夫人过府一叙,你拦着作甚?” 说完,那个兵痞毫不客气地一推吴德操。 周围掌柜、跑堂全都吓得不敢上前,就连吃饭的客人也不吃了,全都站在客栈外面看热闹。 吴德操被推搡了一下,明显看出来很害怕,但他还是拦着那几人道:“我兄弟出门去了,等他回来,自会带着弟妹过府拜访,几位军爷回去这般禀报即可!” 为首的那个兵痞冷笑道:“咋的?我家大人堂堂漕营十二总的参将,做事还要你个酸秀才来教?” 看到这,徐鹤已经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派来的了。 他上前来到吴德操身边。 吴德操见到徐鹤惊喜道:“小鹤,你回来了!这些人是元参戎的亲兵,想请你和弟妹过府……” 他还没说完,徐鹤伸手拦住下文,转头冷冷看向那些兵痞道:“回去告诉你家参戎,我和他并非通家之好,哪有女眷没有丈夫陪同,就单独去你府上的道理?” 那兵痞见正主来了,却也丝毫不怕,几人嘻嘻哈哈,对着徐鹤指指点点道:“这不是被漕督衙门当猴耍的那位吗?” “哟,看着还真像!” 领头的那个兵痞用戏谑的语气对徐鹤道:“小子,我们家参戎说了,你呢若是想把事情办成了,其实也简单,只要你把美人儿送去咱们参戎府上小住几日,参戎明日立马帮你把事情办了!” 吴德操闻言大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准备强抢民女吗?我们,我们可是海陵县的人!手里有海陵知县老爷的关防文书……” 他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兵痞用刀鞘突然砸向吴德操的脑袋。 猝不及防之下,吴德操被砸了个结结实实,顿时血流满面,模样吓人。 只见那人上下看了看捂着头蹲下身子的吴德操冷声道:“关你什么事?要你在这废话?” 说完,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徐鹤道:“你他妈的也想脑袋开花?赶紧的,上去把小美人叫下来,爷爷带着他去府里,参戎玩上两天,说不定一高兴,就把你事情给办了!” 就在他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已经拿捏住这两个文弱书生之时。 突然,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呼啦啦一下子全都散了开来。 就在客栈众人疑惑之时,外面有人喊道:“十二总的兵来了!” 里面的几个兵痞一听,顿时笑了,转头对徐鹤道:“不是为了你,别指望了,咱们就是十二总的兵!” 徐鹤冷笑道:“你先转头看看吧!” 那几个兵痞闻言,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俊美公子面若寒霜地看着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 还没等他们认出眼前这位是谁,客栈外胡啦啦被一群头戴范阳笠,身穿【漕】字号衣的漕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几个兵痞傻眼了。 其中领头的那个感觉情况不对,战战兢兢来到那个俊美公子面前拱手见礼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咱们十二总的什么官儿?” 他的话音刚落,俊美公子身旁的亲兵突然一巴掌扇在那兵痞脸上,紧跟着又是一记窝心脚,直接踹得那人捂着胸口气都喘不上来。 到这会,那亲兵才到:“瞎了你的狗眼,站在你面前的是咱们漕营十二总总兵管,新任宁国侯毛军门!” 毛袆刚刚上任,底层的士兵很多还没见过他,但听到这名字后,几个兵痞吓得脸色蜡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有个不争气的裤裆都湿了。 只见那亲兵道:“我们毛军门刚刚上任,听说漕军中多有不法之徒,今日撞见,定当严惩!” 这话是冲着外面围观的群众说的。 只听外面百姓轰然叫好,纷纷议论说这位新任漕运总兵为人正直,御下极严,是个好官儿。 毛袆听到这些夸奖,顿时更来劲了,转身让外面领队的一个千总进来,然后对他道:“找几个竹板,把这几个混账掌嘴!” 然后一脚踢在装死的领头亲兵身上。 等那亲兵吓得满头大汗,颤颤巍巍站起时,毛袆黑着脸问:“你家是哪位参戎啊?” 亲兵不敢隐瞒,语带哭腔道:“是,是元参将!” 毛袆一听,心说刚刚还惦记上他,准备拿他开刀,整治十二总,呵呵,这家伙竟然还撞枪口上了。 他怒极反笑转头对那千总道:“去,把毛储生给我叫来,这里的事胆敢泄露半句,明日营中放炮,我打你军棍!” 那千总闻言,立马歇了通风报信的心思,叫来一个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让他匆匆叫人去了! 第一卷 第312章 我还你一脑袋 当那千总派去的人到了元参将府上时,元参将正跟几个妾室喝酒投壶戏耍呢。 听说有人找他,半醉的元参将以为是小美人被接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走到前院,谁知竟然是个不认识的大头兵。 顿时,他一脑门的火气喝道:“你谁啊,这个点来我府上作甚?” 那千总的亲兵哪敢告诉他原委,只说道:“我家大人有请!” 元参将骂道:“你特娘的谁的兵啊?请我?他以为他是毛军门啊?” 那亲兵冷汗直冒,连忙按照自家大人教的说辞,说是手下几个军官,想请他出来一叙! 毛参将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种情况,无非是想往上走走呗,请他,不是送金送银就是送女人。 一想到女人,元参将舔了舔嘴唇,正好,若是送女人,把她跟那天登门的小美人一起睡了,大被同眠,好不快活。 想到这,他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问那亲兵道:“几个人?” 亲兵硬着头皮道:“很多!” 毛参将顿时心中一喜,挥手道:“走走走,快点,本参今天回来还有事呢,没时间耽误太久!” 轿子晃晃悠悠,到了徐鹤所住客栈时,那亲兵低声在轿子旁喊道:“元参戎,到地方了!” 可任凭他叫了半天,轿子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毛袆见状瞪向那亲兵。 亲兵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道:“他真的在里面!” 说完一撩轿帘,只见大腹便便的元参将竟然倚着轿厢睡着了。 毛袆看到下属这般作态,刚履任的他感觉在徐鹤面前丢了大人了,狠狠转头对那亲兵道:“去,给我泼醒!” 那亲兵转脸从厨房里提了一桶水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哗啦”一声,全给泼进了轿子! 这一下,元参将彻底醒了,不过是被吓醒的。 睡得迷迷瞪瞪,突然被水泼醒,元参将整个人都还是蒙的。 终于,他看着自己湿哒哒的身体,大怒道:“他妈的,谁拿水泼老子?” 说完,一脚跨出轿子。 可就在他出轿子的一瞬间,元参将吓了一跳。 只见一个客栈的大堂中,黑压压的全是人,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那眼睛里有戏谑、有愤怒、有不忍、还有一道目光很特别,冰冷,没有感情,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当他看向目光的主人后,顿时吓得七魂丢了六魂,整个人不仅酒醒了,甚至大热天里,通体冰凉。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自己冲撞了刚刚上任的毛袆,连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不知军门在此,标下失礼,罪该万死!” 毛袆冷笑道:“元参戎好大的威风!” 元参将闻言心中更加不瞪底了,连忙试探道:“今日是标下几个下属请我小聚,不知军门在此,我……我马上换地方!” 毛袆也不搭话,只是朝旁伸出一只手。 身边亲兵将一把腰刀放在他手上。 这刀可不是影视剧里轻飘飘的道具,算上刀鞘,足足十来斤重。 只见毛袆神色一厉,拿着那把刀鞘狠狠砸在毛参将的脑门上。 众人见状全都惊呼一声。 这可是参将老爷啊,正三品的高官,位居总兵之下,副将之上,可以说已经是武人中最拔尖的那一批了。 可在这位宁国侯府小侯爷,新任漕营总兵的面前,说砸就砸了。 关键是元参戎哀鸣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但他竟然又赶紧爬起,甚至连鲜血横流的脸都不敢擦! 徐鹤也被震惊了,原来这就是从国朝初年便把持漕运的毛家。 难怪文官们吵着闹着要裁撤漕运总兵。 这毛家在这帮漕总官兵的脑子里就是天,就是不能惹的神,他毛袆甚至可以一言决其生死啊! 毛袆眼看着他这幅惨样,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冷冷道:“朝廷委我漕营大任,我每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让陛下失望,没想到,在我麾下竟然还有你这种欺男霸女的混账玩意!” 说到这,元参将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不正是前两日来自己府上求他办事的…… 可是,可是他怎么会跟毛军门认识? 既然认识毛军门,还要来找他一个小小参将作甚? 元参将感觉自己脑子快要烧掉了,加上血水汩汩而下遮住了他的眼睛,如今的他追悔不已,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才是。 毛袆这时转头对徐鹤小声道:“兄弟,实在对不住,在淮安竟然让这种腌臜泼才扰了你和弟妹,哥哥给你赔不是了!” 说实话,事情不算大,耀臣兄的脑壳已经止血包扎好了,顾姐姐一直在房中也没受到什么惊扰。 但徐鹤是谁? 从来不是个谦谦君子,他讲的是有仇必报。 这才哪到哪? 你砸我的人一脑袋,我还你一脑袋就结束了? 不存在的。 徐鹤缓缓道:“大哥,如今围观的百姓这么多,正好是你整治漕营,做给朝廷看的机会!” 说完,他闭口不言,站在一旁静等下文。 若是没这句话,元参将估计也就是个夺职留用。 但兄弟既然这么说了,毛袆知道他一口气还是没出干净。 于是转头对那千总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种漕营败类给我抓起来,严加拷问,家里也给我围起来,等我上奏朝廷后,倒要看看这个混蛋到底贪墨了多少兵血!” 那千总整个人一颤,没想到毛军门这次竟然这么狠,看来老元是毁了! 再想想自己准备纳的那房小妾,算了吧,赶紧把人给退了。 想到这,他亲自一把将元参将扯了起来,摆了摆头,身后的亲兵拿着绳子将元参将捆了个结结实实,跟杀猪似的,由两人拖了出去。 毛袆转头看向徐鹤道:“兄弟!哥哥今晚摆酒向你赔罪了!” 徐鹤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于是躬身一礼道:“感谢毛军门伸张正义!” 这句话不是说给毛袆听的,而是说给外面的百姓们听的。 果然,外面百姓们纷纷赞叹不已。 “这小侯爷好像跟以往的侯爷不一样啊!” “没错,这样官儿才是为民请命嘛!” “漕营总算干了件好事儿!” 毛袆听到议论心中是又喜又羞,忙拉着徐鹤上楼去了! 第一卷 第313章 船夫夜遁逃 当徐鹤引着顾姐姐跟自己这结拜好大哥见面时。 毛袆竟然诧异地站了起来道:“这,这不是顾大家吗?” 毛袆家在金陵,又是勋贵圈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顾横波。 只见顾横波落落大方道:“原来是宁国侯府的毛小侯爷,顾眉生有礼了!” 毛袆感叹道:“顾大家神仙般的人物,竟然成了我的弟妹,我怎么感觉有点不真实呢?” “什么弟妹?”顾横波不明所以。 徐鹤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今日结拜之事。 顾横波闻言顿时俏脸通红,忍着羞意瞪了徐鹤一眼便告辞出去了。 直到他走后,毛袆才感叹道:“兄弟,哥哥我是真的越来越佩服你了,顾大家这般神仙人物,如今却被你纳入家中,说实话,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天下士子哟!” 当夜两人喝到三更方才歇下。 毛袆这阵子为了麻良弼的羞辱和自家的前途,一直忧心忡忡,今天一下子没收住,喝大了,最后直接在客栈弄了个上房睡下。 徐鹤也喝的醉醺醺的,顾姐姐来伺候他洗漱,他是拉着顾横波一会儿谈古论今,一会儿诵诗念词。 什么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什么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什么把酒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 最后干脆抱着顾姐姐不撒手了,把顾眉生搞得又羞又气。 终于,徐鹤精疲力竭后蒙头大睡了过去。 顾横波一边帮他擦脸,一边想着今天毛袆所说的【弟妹】二字。 “他在别人面前称我为【弟妹】。”顾横波心中暗暗开心,擦拭徐鹤醉脸的手也更轻柔了。 ------------------------------------- 第二天一早,徐鹤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就看见顾姐姐正坐在床边,趴在床沿睡得正香。 他摇了摇脑袋,到现在因为宿醉的原因,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洗漱,今天有运粮的大事,他要赶紧去寻毛袆来着。 起床的动静惊醒了睡眼朦胧的顾横波。 徐鹤赶紧下床,乘着顾姐姐还没睡醒,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顾横波顿时被他吓醒了:“你,你干嘛?” 顾姐姐,你多少有点误会正人君子徐亮声了。 只见徐鹤把她温柔放在床上,在她耳边轻声道:“眉生,辛苦你了,你睡一会,顺利的话,咱们中午就可以回去了!” 顾横波被他靠得这般近,心如小鹿乱撞,鸵鸟似的眼睛微闭道:“那,那我在这等你!” 徐鹤乘机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口,然后像个得逞的孩子一般,在顾姐姐娇嗔之前逃出了客房。 谁知当他来到楼下时发现,毛袆和刘叔正一脸揶揄地看向自己。 当他在满是早点的桌旁坐下后,毛袆道:“贤弟真是羡煞旁人啊,美人入怀,耳鬓厮磨,哎~!” 狗屁,昨晚大家喝多少,你心里不清楚? 但说到这种事,男人向来都是要争一争面子的,他嘿然一笑,埋头喝粥,就是不解释,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你们自己猜去吧。 吃完早点,早有马车停在客栈门口等着二人了。 “走,兄弟,今天为兄就帮你出了这口气!”毛袆大手一挥便准备出发。 可就在这时,突然胡县丞提个袍子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原来,他昨晚就已经收到了徐鹤这边的消息,说是明天装船起运。 他回去之后便同知海陵县来的三班衙役和船夫浆手,让他们早点歇息。 而且,他一晚上没睡,就守着这帮人,生怕有个通风报信的溜出去。 谁知道一夜无话,连个猫都没看见。 但早晨吃饭,清点人数,发现竟然少了一人。 这可把胡县丞急的呀,对了半天,发现竟然是官船礼字号上的一名船夫不见了,据同行的船夫说,昨晚上床睡觉时还看见那人来着。 “徐兄弟,那人不会是……”胡县丞生怕徐鹤怪他,然后撒手不管,就连看着徐鹤的眼神都带着两分小意。 徐鹤听完事情始末,心中一动,于是问道:“那船夫是不是年约三十,脸色蜡黄,眉心还有颗黑痣的那个?” 胡县丞闻言,转头看向同来报信的户房典吏,邱户书的顶头上司。 那典吏点头道:“没错,正是,这人是今夏刚刚招募的船夫!” 胡县丞听完,眼巴巴地看向徐鹤。 徐鹤思索一番后摇了摇头:“这人应该不是县里大户的耳报神!” 胡县丞闻言一喜道:“何以见得?” “明明知道老兄你在盯着他们,他还明目张胆地逃走,这说明以后这船夫的活他是干不了了,大户人家的那点赏钱,跟县衙的铁饭碗比起来,孰轻孰重,是个人都清楚!” 此言一出,胡县丞和那户房典吏连连点头。 其实徐鹤没有告诉他们的是,通过他的观察,那名船夫谈吐不凡,见识广博,应该不是什么目不识丁的船夫。 对方愿意跟他攀谈,说明不在乎在徐鹤等人面前暴露身份。 这样看来,徐鹤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哪一路的神仙,但似乎与自己无碍。 无碍那不就得了? 管那么多干嘛? 等他回到车上时,毛袆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徐鹤道:“没事,县里带来的人中少了一个!” 毛袆道:“要不要为兄帮你出人找找?” 徐鹤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该来的他会来,想走的找不到,随他去吧!” 一路无言,马车载着毛袆和徐鹤,车后跟着海陵县的人以及毛袆的一伍亲兵,乘着早凉赶往漕船发运北上的仁字坝。 走走停停,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赶到仁字坝边。 只见坝边搬运粮草的漕工足足有一千多人,而河上的粮船更是一眼望不到边。 毛袆叫来刘叔道:“池茂先人呢?” 刘叔赶紧叫人去请。 片刻后,那亲兵急匆匆赶了回来对毛袆道:“禀军门,一群漕运衙门的官儿把池把总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所为何事!” 毛袆闻言顿时面沉似水道:“哼,正想找他们点麻烦给贤弟出出气,他们倒还先打上门来了!走,去看看,漕司衙门的这帮酸秀才还敢揍我们大老粗不成?” 第一卷 第314章 你们通倭 毛袆带着一伍的亲兵,连同徐鹤他们一群海陵县的人,杀气腾腾地就往不远处的码头疾步走了过去。 毛袆是诚心想帮徐鹤找回场子,海陵县众人则是被漕司衙门的人整的都快抑郁了。 如今有了强援,他们一个个就差捋袖子,挽裤腿,准备跟漕司衙门的干一架了。 码头上的漕工看到这一群人,吓得把粮袋纷纷放在地上,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没走多久,徐鹤隔了老远就看见远处一群青袍、蓝袍的文官围着一个武将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 毛袆见状,转头对徐鹤道:“这些人里,有认识的吗?” 徐鹤定睛一看,全都是熟人啊。 叫的最凶的,正是五十来岁的小老头主事,大伯父之前的下属,姓龚的那家伙。 其余也都熟悉。 理刑、管泉、管仓,包括常盈仓的仓大使,全是之前戏耍他的家伙。 毛袆闻言,嘴角轻扯邪笑,转头对亲兵的伍长道:“去,全给我抓过来!” 那伍长为难道:“军门,他们可都是些文官!” 毛袆拿眼一瞪骂道:“文官怎么了?就是你们这些人把他们惯成这样,今天我就要让这帮文官落落面子!” 刘叔在一旁害怕事情闹大,于是小声在那把总耳边交代了两句。 那把总闻言,顿时喜笑颜开道:“这行,这行!” 说完,领着一帮彪形大汉下了码头。 这帮人很快来到那帮子文官身边,只见那伍长说了句什么,顿时,惹得一帮子文官吵吵个不停。 最后这伍长干脆大手一挥,手下人一拥而上将这群人全都扭了朝堤上押了过来。 中间那帮文官看样子很是愤怒,谁知道那帮亲兵坏得很,挤在一起,你一个黑虎掏心,他一个猴子偷桃,搞得那帮文官惊叫连连。 龚主事一大把年纪了,不知道被哪个一拳捣在要害,眼泪瞬间飚了出来,嗓子跟被绳子勒住似的,叫得像个娘们。 堤上的胡县丞见到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要不是这地方人多不方便,不然,绝对要脱了靴子搓一搓脚丫才能助兴。 当这帮人被押到徐鹤和毛袆面前时,一帮子文官看到毛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毛军门,你纵容手下行凶,我定要参你一本!” “毛袆,别依仗你家祖宗立过功,就敢这般为所欲为,本官回去之后就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麻军门!” “刚刚是谁下黑手,有本事给本官站出来!” 那个管洪主事老龚最惨,到现在还捂着下体倒抽冷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毛袆冷脸道:“参我?本官还要问你们呢,你们一大早跑到这里来作甚?” 姓侯的理刑主事怒视毛袆道:“本官听说有人扣船不发,所以专门赶来看看!” 毛袆冷笑转头看向另一人道:“那你呢?” 那人是漕运衙门管泉主事,这个官儿专门负责水源、河道清淤,码头上的事可以说跟他毫无关联,故而毛袆有此一问。 那主事梗着脖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个说辞。 其实他们今天这帮人原本在衙门里做得好好的,但突然上面听说漕船被漕营的人扣了,而且要发往海陵县,所以上面让人下来授意龚主事拦一栏,就是想跟漕营的人掰掰腕子。 在这种争夺话语权的关键时候,龚主事揣摩上司的意思,自然不敢松懈,后来一串联,干脆把一帮漕司的中下层官员全都召集了过来。 这时刘叔站出来拱手对一帮子文官道:“各位大人,不好意思,我家军门刚刚收到密报,说是有倭寇混入五坝,企图破坏漕运,所以特意带兵过来弹压!” 龚主事闻言气炸了,最近南直风平浪静,何曾听说有倭寇? 就算是倭寇最近也在浙东呢? 你踏马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别那么敷衍行不行? 那理刑主事到底是刑部直接派来漕司的,闻言立马亢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个刑部官员,怎么可能跟倭寇勾结,分明是你们漕营随便抓人,我回去之后就写折子参你们漕营,你们都给我等着!” 毛袆是谁?典型的勋贵二世祖,平日里骄横惯了的,见一个小小刑部六品主事竟然敢在他面前呲牙,顿时大怒道:“混账,勾结倭寇,扣发赈灾的粮食,你们一个个还都有礼了,你参吧,回去我也写折子,看看陛下到底信谁的话!” 至正帝还真未必信毛袆,但备不住这帮文官屁股也是歪的。 他们不怕勾结倭寇的罪名,但扣发赈灾粮食这确实是实情。 想到这,一帮子文官都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直捂着下体哼唧的龚主事突然道:“既然毛军门说我们是勾结倭寇,那行,这粮船就是罪证,且先扣着,等朝廷派人查清楚之后再行发运!” “这……”毛袆闻言,顿时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文官们一听,立马醒悟过来,老龚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关键时候鬼点子真多。 你海陵不是要粮吗? 那等朝廷派人查清楚问题再拨付吧,正好一直不拨粮食,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如今你毛袆倒给咱们送了个借口来。 毛袆那个气啊,转头狠狠瞪向出这个馊主意的刘叔。 刘叔也是委屈,这帮子文官,太特么蔫儿坏了。 就在徐鹤以为今天又要泡汤时,突然远处一阵鸣锣开道声传来。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了看过去。 一帮子文官看到那绿顶小轿和头前的旗牌,顿时腰杆子挺了笔直。 “太好了,漕营的人冤枉我们,如今巡漕御史马大人来了!咱们请他给我们伸张正义!” 巡漕御史,是十三道监察御史,在内纠百司之官邪,或露章面劾,或封章奏劾。 在外在外巡按,清军,提督学校,巡盐,茶马,巡漕,巡关,攒运,印马,屯田。 一般由七品监察御史充任。 为啥一帮子五六品的官员,看到小小七品监察御史却似看到了救星? 因为巡漕御史对于涉及漕运的事务,均有巡视、查察、纠劾、章奏等职权。 可以说是天子安插在淮安监督漕政的耳目,甚至他的重要性一点都不亚于漕督和漕总。 虽然毛袆并不怕这巡漕御史,但毕竟现在正是他毛家在淮安的敏感时刻,若是被巡漕御史参上一本,那对毛家的地位而言,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第一卷 第315章 郑公公 当那巡漕御史的小轿停在众人面前后,一帮子漕司衙门的主事跟约好了似的,全都叫嚷起来。 “马大人,你来得正好,漕营的兵打人了!” “马大人,我要跟你联名上奏参劾毛袆,他竟然为一己之私,诬陷朝廷命官!” “毛袆狼子野心,勾结海陵县一干流氓企图强抢漕粮!” “马大人,救命啊!” 这些人中,就属龚主事喊得最响亮,哭得最痛快,那捶胸顿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敲了闷棍,做了一天的兔儿爷! 毛袆闻言,脸都黑了。 他一个勋贵武官,本来嘴皮子就没文官利索,见这帮人七嘴八舌之间,自己被按上的罪名被活刮十次都够了,可他偏偏插不上嘴,一时间急得额头冒汗。 这时,蓝顶小轿的轿帘被人撩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官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马厚祥!”毛袆见到他顿时咬牙切齿。 他转头对徐鹤小声道:“就是这个姓马的,我上任没两天,这家伙就上了三本折子参我!” 那马厚祥见到毛袆怡然不惧,只见他冲着毛袆冷哼一声,用很小,但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道:“二世祖,纨绔子弟!” “你!”毛袆顿时火了,火气压不住,上去就像施以拳脚,但死死被刘叔拉了下来。 旁边一帮子漕司衙门的文官见状,心中大喜,纷纷又在旁鼓噪起来。 龚主事喊道:“马大人,你也看到了,在风宪官面前,这厮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是啊马大人,我要参他!” 就在大家都以为毛袆要被马御史这个文官,再次唇枪舌剑攻击一番的时候。 谁知那马厚祥冲着毛袆冷哼一声道:“今天本官还有要事,没时间搭理你!” 说完,他突然面对徐鹤,换了一张笑脸道:“徐公子!我找你可找得好苦啊!” 傻了。 在场所有人全都傻了。 文官们不可思议地看向马厚祥,还以为他吃错了药。 至于毛袆和徐鹤也是一脸蒙圈地看着这个巡漕御史点头哈腰的做派。 徐鹤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大人是说我吗?” 马御史抬头问道:“公子可是海陵县徐鹤徐公子?” 徐鹤点了点头。 马御史笑容更灿道:“那就没错了,找得就是公子。” 徐鹤懵逼了:“马大人,咱们认识?” 马御史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朝他眨了眨眼道:“徐公子,真不是我说你,你有那么大的关系不早说,还在漕司衙门求这告那的,低调,太低调了!哈哈哈!” 徐鹤更蒙了,这淮安城里,自己官面上能称得上熟人的…… 他转头看向好大哥毛袆。 毛袆比他还蒙呢,这特么都叫个什么事儿?这马御史满嘴喷粪,所谓的关系肯定不是指我啊! 马御史也不管徐鹤作何感想,就是一脸【我全知道了,你小子还装】的表情。 这时,他突然转身对自己的下人道:“去,给漕船放行,帮徐公子送去海陵!” 此言一出,被押着的文官们都傻了。 龚主事道:“马大人,这可不行,漕船运粮皆有定数,拨转需要麻军门的手令!” 马御史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条子问道:“是这个嘛?” 说完,他展开给众人一看。 常盈仓的大使道:“那也不能放,上面交代,麻军门说了,一粒米都不准运到海陵,就算有他的条子也不行!” “唰……” 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看向常盈仓大使。 这时,常盈仓大使方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错话了。 毛袆冷笑道:“朝廷下旨,从常盈仓拨付赈灾粮草直接发运受灾州县,我说呢,海陵县为什么迟迟不装船运粮,原来是得了麻良弼的指示,哼!我定上奏陛下,参他麻良弼枉顾灾情,挑动民意,意图不轨!” 龚主事等一帮子文官闻言顿时慌了。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事说得做不得。 很显然,他们都是得了麻良弼的授意,这才为难海陵县众人。 但这种事朝廷查起来,他麻良弼有一万个理由把自己摘出来。 可眼下,常盈仓大使这个蠢货,做了也就做了,竟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 这不是妥妥的授人以柄吗? 说时迟那时快,马御史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他冲到常盈仓大使面前,左右开弓,上去就是狠狠几耳光,打得那大使鼻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可马御史还不解气,也不顾什么官体了,朝着那大使又踹了几脚方才道:“混账,竟敢当众诬陷麻军门,来人啊!” “在!”马御史带来的几个手下排众而出。 “把这厮给我拖回去,亲手交给麻军门处置!” 那几个手下二话不说,从漕总的亲兵手下将那常盈仓大使抢了过来,转眼五花大绑捆实了,扭头就走。 毛袆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他歪着头对徐鹤小声道:“我怎么看不懂了?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 徐鹤苦笑一声道:“我也不清楚啊!” 马御史处理完那个蠢货后,又屁颠颠跑回来道:“徐公子,借一步说话可好?” 徐鹤满脑子浆糊地被马御史拖到一边。 马御史脸上笑成了菊花,对徐鹤恭恭敬敬道:“徐兄弟,刚刚人多,为兄不便多说,你呀,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徐鹤:“……?” 马御史朝他挤了挤眼道:“还装,郑公公都说了,你的事要用心办!” 说完又佯装不悦道:“你说你,有这么大的关系也不早说,你要早说,哪有那么多误会?” “郑公公?”徐鹤疑惑问道。 马御史指了指北边道:“北京来的那位郑公公!” 徐鹤刚想说不认识,突然,他想起那日,吕恒上门时,那个满脸冰冷的阴人! “是他?”徐鹤恍然大悟。 马御史见他这副摸样,知道这是想起来了,于是好奇问道:“麻军门让我问下徐公子,您跟那位是怎么认识的?” “我要说跟阴人一句话都没说过,你们信吗?”徐鹤心中腹诽。 但他肯定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只见他神秘一笑,佯装为难道:“这……” 马御史一看他这场面,立马假模假式地装作自责道:“你看我这张嘴,不该问的不问!” 徐鹤朝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道:“也不算熟,他是我一个朋友家的管事!” 马御史闻言,脸都白了,颤声道:“徐公子,你别说了,下官,下官这就去给你办过闸的手续!” 第一卷 第316章 装船咯 等徐鹤回到毛袆身边时,毛袆捅了捅徐鹤道:“兄弟,怎么个情况?” 徐鹤皱眉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于是他将吕恒来他家道别,然后遇到阴人郑公公的事情告诉了毛袆。 毛袆闻言,整个人都傻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徐鹤后说道:“兄弟,你……” 徐鹤茫然地看着他道:“怎么了?不就是英国公府里的一个阉人而已,大哥你这什么表情?” 毛袆咽了咽口水,半晌才道:“这位……郑公公是个很厉害的主儿,你能得他帮个忙,真是……真是……” 毛袆【真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鹤心说这郑公公怎么了?练过《葵花宝典》了?怎么一提起他就是这种表情。 不过当他再问,毛袆却讳莫如深道:“这天子脚下的人物,能量很大,你能认识,那是兄弟你的福分!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了,千万别多问!” 徐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过了片刻,那马御史颠颠儿跑了回来,欠着身子对徐鹤道:“三十二艘粮船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公子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出发!” 徐鹤拱手道:“有劳马御史!” 那马御史被他夸了一句,像是十分受用,脸上笑容更灿道:“不如一起回淮安城里,兄弟做东……” 他还没说完,徐鹤连忙摆手道:“感谢好意,县尊大人和阖县上下都已望眼欲穿,学生不敢耽搁!” 马御史连连点头,但脸上露出可惜之色道:“哎呀,真是可惜,那兄弟下次来淮安,可一定要找为兄一叙!” 他的这幅做派彻底让一帮子漕督衙门的官员们惊掉了下巴。 这还是铁面无私的马御史吗? 这还是平日里官不大,谱儿不小的马御史吗? 他竟然跟徐鹤兄弟相称? 他…… 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了属于。 谁知就在他们在心中疯狂呐喊之际,马御史冷冷一转头对他们道:“诸位,还愣着干嘛?走吧?” 走? 怎么走? 一帮人还被漕总的亲兵押着呢! 毛袆见事情业已解决,他也不想逼得文官们狗急跳墙,于是冲亲兵们挥了挥手,将他们放了。 马御史见状,也不感谢毛袆,转头冲着徐鹤抱了抱拳道:“徐兄弟,下次再来哈!” 再来? 再来个锤子。 徐鹤笑道:“好,下次一定去马大人家登门拜访!” 一帮子文官臊眉耷眼地离开了。 毛袆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本想帮你的忙,谁知道最后还是你自己把事儿平了!为兄食言了!” 徐鹤抱拳道:“兄长这是哪里的话,今天就算没有这一出,我相信你也会帮兄弟这忙的!” 毛袆哈哈大笑道:“没错,兄弟,今天我早猜到这帮子文官肯定要使坏,不然我带这一伍兵来干嘛?” 徐鹤笑了:“干嘛?还能把他们投河不成?” 毛袆微微一笑,淡淡道:“光天化日不行,晚上搞个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难事!” “特么,勋贵都这么吊的?” 见事情已经办好,肯定不会再出事了,毛袆对徐鹤道:“兄弟,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是到我那住几天,还是跟船一起走?” 徐鹤肯定是跟船一起走啊,他这趟淮安之行都已经怕了,别人的地界,施展不开,哪有扬州的主场过得舒服? 见徐鹤决定跟船走,毛袆依依不舍道:“那咱们过阵子再见,有事儿我就亲自去趟扬州,到时候兄弟一定要帮我出出主意!” 又说了会儿话,毛袆这才上车离开了。 终于全都走了,这时只剩下海陵县的一帮人。 徐鹤转身刚想跟胡县丞说事儿,谁知海陵县众人全都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徐鹤好奇道:“怎么了?” 大家连忙摇头。 胡县丞感叹道:“徐兄……” 他刚想叫徐鹤兄弟,但一想到,跟徐鹤称兄道弟的都是些什么人? 漕运总兵、巡漕御史,自己一个芝麻小官叫徐鹤兄弟,这不是不要脸嘛! 徐鹤却不知道他的心思,拉着胡县丞来到一旁:“胡大哥,你先回去,按计划行事!” 胡县丞一听徐鹤主动叫他胡大哥,满脸的油光顿时更亮了,他脆声道:“放心吧兄弟,这事儿,交给我了!” 徐鹤点了点了头,又交代吴德操帮忙看着海陵县众人,让他们不得跟别的船乱嚼舌根子,自己便在坝上租了个肩舆回去接顾姐姐去了。 刚回客栈,来到顾姐姐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 徐鹤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推门就走了进去。 谁知顾姐姐正坐在屏风隔断开的外间圆桌旁,她的一边则是一个姿色还算艳丽的小妇人。 哭声就是这个小妇人发出来的。 两人见徐鹤推门而入,那小妇人连忙用袖子遮住脸。 徐鹤也觉得唐突,连忙告罪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顾姐姐来了。 “什么人?”徐鹤好奇道! 顾横波道:“她就是我那小姐妹,马毓书!元参将家刚刚被漕总的兵给封了,然后把他们这些做妾室的全都赶了出来!” 徐鹤这才知道,原来是好大哥毛袆帮他出气,殃及池鱼了。 于是他问道:“那她找你是什么意思?” 顾姐姐叹了口气说:“那元参将家别的小妾还好说,就她一个真真儿被连累了,元参将的大妇说,祸事都是她惹来的,还说她是扫把星,于是把她扫地出门,不给再进元家了!” 说完,她可怜兮兮道:“毓书身世可怜,如今被赶出家门,也没得地方投奔,小鹤,你说怎么办?” 徐鹤也为难啊,那马毓书是别人的小妾,虽然被赶出来了,但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回去吧,属实有些不妥,毕竟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传出去风言风雨,于人于己,名声上都不好听! 但让人家流落风尘,一个女子,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养家糊口的手段…… 突然,徐鹤脑中灵光一闪,他拉着顾姐姐的手笑道:“好姐姐,我知道怎么安排这马毓书了!” 第一卷 第317章 徐鹤做媒 到了下午,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粮船在大运河上首尾相连,排成长蛇阵缓缓往南驶去。 徐鹤坐在舱中跟顾姐姐聊起今天早上的事情。 当他说到阴人时,顾姐姐点了点头道:“那马御史既然说是北京来人,那八成就是吕恒的那个家中管事儿了!” 徐鹤好奇道:“你说英国公府的一个下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架子,竟然让麻良弼都不敢再为难我们?” 顾横波笑了:“我听说英国公府的吕公爷娶的是先皇的长公主,吕恒说他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这位郑公公很有可能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而且又是出自宫中,说不定宫中哪位大珰就是他的干儿子。” 徐鹤点了点头,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还有个问题!”徐鹤皱眉道:“这吕恒按道理讲,在我们来之前就应该已经过了淮安府北上了,如果这郑公公是在经过淮安时给麻良弼打的招呼,那我这两天也不用被姓龚的耍了!” “听那马御史的意思,麻良弼那边应该是刚刚收到郑公公的传话,你说,郑公公是通过什么渠道传话给麻良弼的呢?” 顾横波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这不好猜,不过你下次写信给吕恒问一问就是了!” 徐鹤一想也是,便也不去纠结了。 就在这时,舱门被人敲响,徐鹤道:“谁啊?” 门外吴德操的声音传来:“亮声,你找我有事?” 徐鹤对顾姐姐眨了眨眼,然对门外的吴德操道:“耀臣兄请进!” 话音刚落,舱门被推开,额头被细布包成木乃伊的吴德才走了下来。 顾横波见状,捂着嘴差点笑出了声音。 吴德操见状,叹了口气道:“弟妹,我可都是为了维护你才被人这般折辱,你怎么还能笑我?” 顾横波连忙强忍笑意拱拱手道:“吴兄见谅!见谅!” 徐鹤也笑了,对吴德操道:“耀臣兄,这段时间却是辛苦你了!” 吴德操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银子,心中不由紧张起来,毕竟这种开场白都是掌柜要辞工的节奏啊。 徐鹤见他紧张,于是笑道:“耀臣兄,你难道猜到了?” 吴德操闻言更是灰心丧气道:“亮声,你这事情已然差不多了,也没有用到我的地方了,那我在扬州自己下船吧!” 徐鹤诧异道:“耀臣兄要走?” 吴德操突然精神了:“怎么?亮声不是要赶我走吗?” 徐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走了?” 吴德操立马一点德操皆无地笑了:“不赶我走就行,亮声,你说吧,什么事?” 徐鹤神秘一笑道:“好事!” 说完,冲着顾横波点了点头。 顾横波笑道:“耀臣兄,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有个小姐妹,就是那个元参将家的妾室吗?” 吴德操点了点头道:“当然记得,咱第一天到淮安,不就去他家求见了嘛?” 顾横波点了点头,然后把马毓书身上发生的事给吴德操说了。 她这边讲完,徐鹤道:“耀臣兄,马姑娘现在已然无家可归,你怎么看这事儿。” 吴德操又不是傻子,徐鹤的话已经说得再明显不过了。 这么多年,他家道中落,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敢想着成家立业。 平日里有了需要,就去那些半掩门子解决一番。 但作为读书人,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他想改变…… 比如跟着徐鹤,刚开始时,他就是觉得,蹭徐鹤这个傻棒槌,能赚到银子。 后来发现,徐鹤这人待自己不错,是个优质长期饭票。 但跟徐鹤接触越多他越发现,徐鹤身上有很多值得自己佩服的地方。 比如这次去栟茶,很多在他看来完全是死结的事情,遇到徐鹤全都迎刃而解,而且还能把事情做到极致……双赢。 这再一次刷新了他对徐鹤的看法。 从而心中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跟着徐鹤厮混,说不定将来自己也能攀附骥尾,鸡犬升天呢? 在这种想法中,他对徐鹤交办的事情,处理起来更加认真。 对自己的生活也都有了规划。 比如,他已经很久没去私娼决绝需求了。 因为他知道,这种行为,徐鹤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毕竟会让徐鹤在心里瞧不起自己。 所以,他决定,从此之后再也不去了。 但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都是折磨,他也第一次认识到,自己需要有个安慰的收入,有个安慰的家了。 所以,在听到徐鹤说起女人时,他真的有种徐鹤是知音,是天上下凡的月老,自己想老婆,这不,就派徐鹤给送来了。 徐鹤见他不答,还以为是他害羞,于是打趣道:“看来耀臣兄对此没什么兴趣啊?” 吴德操闻言立马急了:“别啊,亮声贤弟,不,徐公子,不不不,徐大媒,小生这厢情愿得紧!” 徐鹤和顾姐姐相视一笑,然后故意逗他道:“耀臣兄,你不嫌弃人家做过小妾?” 吴德操倒是看得开得紧:“得了吧,就我这破落户,能有女人看上都不错了!” 徐鹤诧异道:“你好歹也是个秀才公啊!” 吴德操“呸”了一口道:“狗屁的秀才公,你这样年纪还小便读书有成才叫秀才,我这种一看就知道中不了举人的叫穷酸!” 顾姐姐闻言差点笑不活了,连忙躲进内舱。 徐鹤又逗他道:“也就是说你同意咯?不看看人家女人的姿色?” 吴德操正色道:“我是跟她过日子的,要什么姿色?” 哟,还反问上徐鹤了。 徐鹤笑道:“那你有钱吗?过日子也是要钱的!” 吴德操突然丧气道:“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没什么钱!” 徐鹤点了点头,朝内舱喊道:“顾姐姐,马姑娘什么意思?” 吴德操这才知道那马姑娘竟然就在内舱,慌得他想把头上的里外八层给扯了。 就在这时,内舱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情愿伺候吴公子,只愿公子不嫌弃妾身蒲柳之姿。” 这悦耳的声音让吴德操瞬间沦陷了。 徐鹤见他那个猪哥样儿于是笑道:“耀臣兄,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兄弟也没什么送你的,就在十胜街附近买个宅子,咱们做个邻居吧!” “小鹤,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吴兄,眼泪鼻涕什么的,就别往我身上擦了……” 第一卷 第318章 海陵惨状 海陵县南城外,往日里热闹的水门如今已经没了行船。 陈县令手搭眼帘眺望远方。 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被失望拉回了现实。 新任海陵县主簿封宜皱眉对身边吏员小声道:“这个徐公子也是,这么久了,事情成还是不成,最少派个人回来告知一二,害得大老爷再这样下去,都快成望夫石了!” 陈华听到了封主薄的小声抱怨,也知道,其实这位县衙的三把手就是把话说给他听的。 他叹了一口气道:“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老胡去了约莫半月了,还不是也没消息,咱们求人帮忙,就不要求全责备了!” “可……”封主薄上前一步,干脆爽快把心中想法说了,“下官也不是责怪徐公子,大老爷,你也看到了,咱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能搜刮的粮食也都搜刮了,即便这样,到了明日上午,就连最稀照见人影的米汤,粥场也供不上了!” “下官这是心里……心里着急啊!”封主薄说道动情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是啊,太惨了,原本县里还有自己的粮仓顶着,但几天前就算陈华都快把仓房大使的皮快剥了,也压榨不出哪怕一粒粮食了。 更关键的时,城外有些地方的百姓也开始断粮了。 为了这件事,本地百姓和流民们已经冲突了很多次。 那冲突可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打啊。 几千对几千的,陈华亲眼看见这些人拿着铁锨朝对方头上招呼。 要不是事发之地距离城中很近,又有卫所兵弹压,械斗一旦扩大,场面将立刻失控。 不过,这两日这种情况渐渐没了。 倒不是双方谁有了粮食,而是大家都已经饿得没有精力再去干仗了。 看着城南绵延的茅草棚子,这么热的天,流民们住在闷热的茅草棚中,每天就指着县里早上那一顿稀地。 原本还嘈杂奔跑玩耍的孩子们奄奄一息地躺在母亲的怀中。 大人们看到生人,那眼睛发出的光真的犹如森林中的饿狼,让每天去派粥的吏员们心中发慌。 本地的百姓也好不到哪去。 因为缺粮,县衙只能保证尽量保证城里的百姓,因为海陵县城一旦乱了,那性质太恶劣了。 城外的百姓则没那么幸运了。 佃户们不说,这时候反而幸运,因为有大户主家支应,饥一顿饱一顿,尚且能过。 最惨的就是那些自耕农和中小地主。 他们失去了粮食,那就拿家底买粮度日吧? 谁知自从水灾过后,城里的粮店跟约好似的。 刚开始,这些粮店还照常卸了门板开门营业,但一开门,粮店伙计就高挂【今日售罄】的木牌! 一脸售罄几天,有不信邪的百姓开始谩骂粮店、甚至有人还冲进粮店把店里那点麸皮、黑豆都给抢了。 后来,这些粮店干脆天天关门,再也不营业了! 陈华想到这,心中对海陵县一帮子大户的怨念就更深了。 他这段时间,召集了乡宦、大户、粮商,不知道商量了多少次。 嘴皮子都磨破了,但这些人要么虚与委蛇,要么无动于衷。 尤其是那个黄家,他在外放话说,漕运衙门是不可能放漕粮运到海陵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句话立马让原本慑于县衙压力的骑墙派们把粮袋子捂得更紧了。 如今的海陵县大户人家,除了每日还在坚持发粮的徐家,几乎全都团结在一起跟县衙对抗了起来。 陈华急得满嘴燎泡,找到了徐嵩,请他帮忙。 徐嵩也帮他约了几家相熟的乡宦。 这些人卖着徐嵩的面子,好歹拿了点粮食出来,要不然,县里早就弹尽粮绝了。 但人家给你一次面子,绝对不会给第二次,徐嵩也不好再开口了。 这不,眼看着最后一点粮食又见底了。 陈华那是五内俱焚,就寻思着万一海陵县闹出事,他就袒着上身去北京城告漕运衙门的御状! 就在县衙一行人准备去粥场看看时,突然,有个三班的副捕头指着远处的河面道:“有船来!” 众人全都心中一喜,转头看向河面。 但一看那船,就是条普通的小箭船,众人顿时大失所望。 封主薄瞪着副捕头道:“又不是粮船,一惊一乍作甚!” 但陈华却不走了。 因为南门、东门、北门几乎全都被流民占了,所以往来海陵的人和船只害怕出事,如今都已经改道东门,这节骨眼上,怎么会有人从南面水门进城呢?他难道不怕出事? 估摸着盏茶的功夫,那小箭船越来越近,转眼间就来到水门附近。 眼尖的吏员看到船头那人,顿时惊喜道:“大老爷、三老爷,是二老爷回来了!” “什么?” “是二老爷!” “太好了!胡大人回来了!” 船上的老胡也已经看到县衙众人,他早就整了整日渐宽大的衣衫,在船头朝陈华恭敬一揖到的。 等上了岸,陈华看着原本胖乎乎的老胡消瘦成这模样,整个人都小了好几号,他泪目道:“老胡,你这些天吃苦了!” 老胡一想到这阵子受的委屈和承担的压力,再听到大老爷的话,顿时一种酸酸的感觉油然而生,直冲鼻尖,他……也流下了眼泪。 “陈大人,我,老胡我没用……” 陈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来就好,时间久点,终究还来得及……” 可当他话说一半,突然惊讶地看着胡县丞道:“你说什么?” 胡县丞奥斯卡影帝级的演技突然爆发,只见他哭天抢地,几乎昏厥在地道:“大老爷,属下无能,没有把粮食给你要回来!漕运衙门太欺负人了!” 胡县丞一边哭喊一边心道:“漕运衙门欺负人这是真的,我没把粮食要回来也是真的,要回粮食的是徐鹤,我可没骗人!” 但这话却让陈华听后,顿感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眼前发黑,踉跄一番后差点一头栽倒在护城河里。 老胡见状,连忙将他扶住,大声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扶大老爷回衙门休息!” 就在众人忙作一团,七手八脚抬着陈华回衙时,一个白役打扮的年轻男子悄悄退出人群,转眼就消失在城门不远处的转角! 第一卷 第319章 弹冠相庆 话说众人七手八脚将陈华抬进后衙,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折腾了好半晌,陈华这才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延请的海陵大德隆药房坐馆郎中一边半眯着眼,一边口中喃喃道:“大老爷这是急火攻心,加之长期劳累,所以一并发作了!” 封主薄急道:“那怎么办?你开药啊!大老爷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县衙里有资格出入的吏员头目,也在这时纷纷奉上关心,催促着郎中赶紧给个说法。 那郎中摇了摇头道:“说白了,大老爷这是累的,需要休息,不能操劳,加上这些日子应该是没好好吃东西,加上劳累,这才晕倒!” “别废话了,快去开药!” “去个人,熬点粥来,配凉碟精致小菜!” “还傻愣着干嘛?没见到郎中已经开药了?去,把药抓来,从我薪俸里扣!” 一帮子人七嘴八舌,生怕这节骨眼上不能在陈华面前露脸。 终于折腾完了,该表的衷心也表了,人群渐渐散去。 胡县丞对封主薄道:“封兄弟,我最近不在县里,情况不熟,如今大老爷倒下了,外面就靠你支应了,我在这陪着大老爷!” 封主薄道:“胡兄,你刚刚回来,还是我找个人来服侍大老爷吧?” 胡县丞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来吧,你去忙!” 封主薄刚来,不了解老胡的为人,还以为同僚挺热心的,不由心中暗道:“是个好人!以后多多来往才是!” 想到这,他拱了拱手真诚道:“胡兄,有劳了!” 终于,县衙后衙的县令卧室里,只余下两个大老爷们。 陈华瞪着帐顶,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胡则起身做贼似地在门口张了张,确定没人后,方才来到陈华床边小声道:“大人,粮船明日就到!” 陈华此时早就神游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胡县丞推了推他胳膊,他这才缓缓转头道:“什么事?” 胡县丞无奈,只好又说了一遍:“大人,徐鹤把粮食给咱们要回来了,如今粮船应该已经在扬州停下,明早就能到海陵!” “咕咚!”木床的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陈华瞪着眼睛坐直了盯着胡县丞吼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胡县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大人,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而是徐鹤……” 于是,他将徐鹤在淮安四处碰壁,后来又跟漕运总兵毛袆结为兄弟,最后马御史画风图片的曲折经历细细说了出来。 陈华一边听,脸上神色变幻不停,不过,在他听到粮船终于发运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身体不由地感到一阵酸痛。 他躺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点精神,这才重新坐起来激动道:“既然如此,徐鹤为何让你不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说出来?” 这时,卧室门“笃笃”被人敲响,胡县丞朝他使了个眼色,陈华会意,又躺了回去装躯壳。 …… 这边,凤凰墩黄家大宅中。 一帮子海陵县的大户们大早便来到黄德旺家中。 这帮人每人手里碰这个细瓷大碗。 黄德旺笑道:“大家别愣着了,都尝尝,这是我黄家特地从山东买的冰,一早给诸位准备的杨梅冰饮!” 一帮子大户却没什么兴致品尝,其中一个姓何的地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瓷碗道:“黄兄,我可听说了,徐家派了一个后辈,拿着小石公的名帖去了淮安,若是漕司看在小石公面上拨了粮草,咱们高价囤的米粮就要砸在手里等着朽烂了!” “是啊,黄兄,要不咱们拿出点粮食开始收地吧,这两日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右眼皮一直在跳!” “我看可行,咱们还是收点的吧!” 黄德旺闻言,并不急着回答众人,反而好整以暇地端起瓷碗喝了一口。 顿时,那种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凉气顺着食道凉透了他肥胖的上半身。 直到一碗杨梅冰饮被他一口喝干,他这才神清气爽地抹了抹胡子笑道:“诸位,我都已经跟你们保证过无数次了,这粮船过不来!” 何地主皱眉道:“黄兄,你言之凿凿说粮船不来,但又不告诉我们你这消息究竟是来自什么渠道,咱们心里不登底啊!” 黄德旺嘴角轻扯笑道:“消息渠道,你们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粮船不可能来!” 众人狐疑的思索片刻,还是何地主皱眉道:“那咱们先出点粮食,收点地吧,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啊!” 黄德旺被他这副怂样气笑了:“何老弟,这才哪到哪啊?现在那些灾民还有口稀汤喝着,两天,再饿他们两天,咱们再去收地,哼哼,到时候你就是给那群泥腿子一把米,就能换来一亩田,你们信不信?” 一帮子乡绅闻言,顿时交头接耳商量了起来。 黄德旺也不着急,又叫侍女上了一碗杨梅冰饮,这次他也不一口闷了,而是小口小口呷着,别提多惬意了。 事到如今,黄家主导的这件事,大家都是上了船的,自然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黄德旺见他们商量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刚想说点什么巩固一番这些人的心智。 就在这时,突然黄家的管事从外面带了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黄德旺一看来人,顿时眼神一凝。 那人来到堂中,先朝黄德旺拱拱手,然后才道:“黄员外,胡县丞从淮安府回来了!” 堂中众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止住话头,盯着那人看去。 黄德旺皱眉道:“沈三,你说姓胡的回来了?姓胡的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在淮安要粮吗?” 沈三正是刚刚在城南水门偷偷溜走的那个白役,只见他气喘吁吁道:“不知道,但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刚回来就把县令大老爷气晕了。” 众人闻言顿时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于是沈三把胡县丞回来说没粮的事儿一说。 顿时,在场所有人弹冠相庆。 黄德旺叉着水桶粗的腰肢哈哈大笑道:“你们看,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 众人连连竖起大拇指道:“还是黄兄消息灵通!” “黄兄,咱们这次就跟定你了!” “没错,这次要赚够几代人的银子!” “哈哈哈!来,把你们碗里的喝了,再续上!”黄德旺笑声愈发肆无忌惮了! 第一卷 第320章 老胡的巅峰时刻 众人又在黄家商量了一番,无非是哪些地方的地靠近水源,哪些地方的的土质肥沃。 越说,众人越是兴奋。 仿佛已然以小博大,将海陵县的好田全都纳入囊中一般。 就这样,大中午的,一帮人又喝了点酒,这才醉醺醺地从黄家出来。 何员外坐着两人小轿,一路上得意地唱着小曲儿。 就这么晃晃悠悠来到城北家中。 刚进家门,他便大声道:“人呢?给我端杯茶来。” 这时,从他家堂屋中冲出一人,来到他身边小声道:“爹,胡县丞来了!” 听儿子提到老胡,何员外顿时酒醒了一半。 “大哥正在里面陪着他说话!”儿子又补充了一句。 何员外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小儿子摇了摇头:“来了之后就说等你回来,也不说事,也不许叫人去请,茶都喝成白水了,就是不走!” 何员外砸吧砸吧嘴,想了想道:“老胡平日里挺玲珑剔透的人,跟咱们这些大户人家关系处得也还不错!你说他这次来,是不是哭穷来了?” 小儿子摸了摸胡茬,点了点头道:“八成是这样!” 何员外冷哼一声道:“呵呵,若是别的事,看在往日份上,倒也能给点面子,但这种事……” 说完,他下定决心,就算是今天胡县丞跪在地上,他也绝不动摇。 一念及此,他脚步轻盈又坚定地来到堂上。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何员外拱手热情笑道:“胡兄,你怎么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啊,漕司衙门那边怎么说?粮食有消息了没?” 他一股脑腆着笑脸说了这么多,本以为上门求粮的胡县丞会热情回应一番。 谁知往日里笑面佛似的胡县丞见他回来,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脸上更是没一丝笑意。 但他也没什么恼羞成怒的表情。 就是古井不波,就是含而不露。 这一下搞得装作热情似火的何员外,彻底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路子了,只好哈哈干笑,陪坐在一旁。 半晌后,胡县丞终于有动作了,只见他端着茶盏,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白水儿,然后“噗”的一声,当着何家父子三人的面,将口中漏网的茶叶吐在堂屋青砖地上。 这一下,搞得何家父子三人心中更慌,没错,他们准备摆县里一道,但却不想彻底得罪这几个父母官。 何员外装模作样地转头骂道:“没点眼力见的混账玩意,没看到胡大人的茶盏里要换茶叶了?” 何家两个儿子闻言,连忙起身告罪,大儿子更是直接起身要去端胡县丞的茶盏。 胡县丞这时终于动了,他伸手拦住了何家大儿子,转头却对何员外笑道:“老何,好手段啊!”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何员外额头上顿时出了汗:“胡县丞,这话怎么说的?” 见何员外陪着笑脸,胡县丞道:“县里大户,除了徐家、黄家,就是你何家了,城北下乡的地,鱼鳞册一翻开全是你们何家的名字!怎么?大老爷找你借点粮食,就这么难?” 何员外闻言,顿时心中大定,整了半天,还不是来求我借粮? 他笑了,是苦笑,只见他冲着胡县丞哭丧个脸道:“二老爷,你着实委屈我了,大水可不管那田仓姓不姓何,别人家淹了,难道我们家就没事?我可不敢违拗大老爷的意思,但是家家有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胡县丞的冷笑打断了:“老何,你们家什么情况,骗骗别人还行,你骗得着我吗?” 这话刚说完,何员外彻底无语了。 是啊,胡县丞管着啥? 管得就是土地田亩,夏秋粮赋,县里谁家有粮,粮食存在哪里,全都在他肚子里。 自己刚刚那番表演,属实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了。 胡县丞见他不再说话,于是语重心长道:“老何,咱们可都是老关系了,这节骨眼上,你不给我们面子,将来……” 何员外咬了咬后槽牙,心中反复斟酌了半天,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咱家没粮!” 没错,得罪了你胡县丞和陈县令,大不了当个缩头乌龟几年,将来你们这些流官还不都得滚蛋?我老何怕什么? 再说了,又不是我一家,县里几个当官的还能把大户全都得罪了? 胡县丞知道这厮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于是他冷冷一笑道:“老何,你知道为什么县里大户那么多,我偏偏只来你家呢?” 何员外冷冷道:“还不是你看我心软好欺!” 胡县丞起身朝地上“呸”了一口,一脸沉痛道:“我他妈是看在平日里,你我相处还算不错的面子上救你家来了!” 何员外闻言,猝然一惊看向胡县丞。 只见老胡一脸沉痛道:“你如今快成丧家之犬还不自知,在我面前嘤嘤犬吠,我都觉得你好笑,懂吗?” 何员外彻底傻了,他战战兢兢道:“二老爷,到底怎么个情况啊,你倒是直说啊!” 胡县丞冷笑着将手中一张字条“唰”地扔在他面前。 何员外拿起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海陵赈灾粮,即刻发运,不得延误,沿途关卡放行无误,不得阻拦!】 再看纸条上盖着漕督麻良弼的官方大印,后面还跟着一个巡漕御史的关防,只比总督关防略微小些! 胡县丞也不着急,细细品味着何员外惊骇欲死的表情,这些天来他的委屈,他的愤懑,在欣赏老何的表情后,顿时一扫而空,奇爽无比。 何员外嘴唇抖索着,手颤抖着看向胡县丞道:“县丞大人,我们可是老关系了,这……你……是不是拿个幌子骗我?” 胡县丞笑了:“是不是真的?明天中午便知,我在南水门恭候诸位大驾!” 何员外这次是彻底信了,骗人也不会说这么近的时间,一番验证就会暴露。 那只能说明,粮食……确实来了! 可是,可是县衙里几位老爷不应该都恨自己这帮人吗? “二老爷,你为啥要帮我?”何员外颤声道。 胡县丞眯着眼睛对何员外道:“什么原因,你就别问了,总之我告诉你,这是大老爷对你们网开一面,若是自误,或是向黄家通风报信,那你就等着灭门吧!” 这番话,说得仿佛疾风骤雨般打在何员外身上,让他通体冰凉,看着胡县丞狠厉的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抖了起来。 老胡这时冷笑一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早干嘛去了!” 威胁完,老胡话锋一转道:“但我给你们个机会,县里用市价高出两成的价格收购你们的粮食充填永丰仓!” 何员外大惊失色道:“什么?我可是高价从外地购的粮食!两成我不亏死了?” 胡县丞见他作死,立刻起身作势要走。 何员外这时彻底慌了:“二老爷留步!” 胡县丞都不用转身,就知道老何这是软了,他微微一笑后,然后这才肃容转身道:“去,通知除了黄家的其它大户,今晚,我们在这里一起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何家的小儿子傻不愣登开口问道。 胡县丞大嘴一咧,森然笑道:“当然是商量坑人咯!” 「有人说,你这《寒门帝师》的寒门,徐家怎么解释? 什么叫寒门? 古代的寒门,指的是名门望族没落的才叫寒门。 有田有地的叫庶民,没田没地的叫流,没有正当职业的叫氓。 挂羊头卖狗肉的不是我啊!」 第一卷 第321章 粥场 凤凰墩·黄府 黄老爷这阵子感觉已经不能再好了。 儿子官场得意,成了四川清吏司的主事。 自己在家成了一帮子乡宦的头头,甚至隐隐让县里第一个大族徐家都退避三舍。 更美的事还在后面呢,眼看着海陵县永丰仓断了粮,灾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蜡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收网的日子就快到了。 想着大片大片的上好水田成为他们黄家的产业,无数的泥腿子在为他们黄的富贵面朝黄土背朝天,他的心情就像喝了杨梅冰饮似的快活。 但事有两面,虽然最近他顺风顺水,但也有烦恼。 烦恼就是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 这阵子,黄有才总是在他这个老爹面前说什么见好就收,赶紧将粮食变成田地,这才是当务之急。 荒唐,一个小孩子懂个屁,现在若是就收田,那比再过几天收田,估计要足足少收二百多顷。 “还是太年轻啊,沉不住气!”黄德旺自得一笑。 但他一想到前日,自家儿子负气去了外婆家,顿时心中不喜,脸色也变阴沉了。 这时,黄家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下人来请,黄德旺摸了摸肚子,天大地大没有吃饭事大,算了,过阵子再叫人把儿子接回来便是。 “今天吃什么?”黄德旺捧了捧肚子问道。 “老爷,今天吃水靠饼!”侍女答道。 黄德旺皱眉道:“太素了,弄点鱼汤面来!” …… 就在黄德旺享用鲜掉眉毛的鱼汤面时,仅仅一墙之隔的城东粥场,海陵县的吏员们愁眉不展。 “沈三,你说永丰仓都已经没粮食了,大老爷还要把这丁点米下锅煮粥干嘛?喝这粥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这踏马谁知道?老子打了一晚牌,脑壳疼的很,我在旁边先睡会儿,有事叫我!”沈三打了个哈欠,对那吏员道。 旁边几个吏员看王二那样儿,简直无话可说,这都什么档子了? 灾民们早就怒火冲天,如今看到一锅勺砸下去都能飘起的稀米汤,今天肯定要闹事的,沈三这家伙竟然还敢睡觉,这心得多大啊? 沈三却不管那么多,饿的又不是我沈三,那帮灾民的死活关我屁事? 想到这,他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一骨碌躺倒在粥棚后面,翘着个二郎腿,捂着脸就睡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三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说话,微微张开眼,顿时把他吓了一跳,只见二老爷胡县丞正带着几个户房、礼房的心腹,一边说话,一边朝粥棚走来。 看着胡县丞越走越进,沈三连忙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抱怨道:“都他娘没米下锅了,他怎么还来粥场?” 说话间,胡县丞身边几人全都四散开来,混入灾民的窝棚中消失不见了。 而他则踱着四方步来到粥棚前。 沈三一个箭步跑了上去,哈着腰笑道:“二老爷,您怎么来了?” 众人暗骂这小子人精。 不过,沈三这小子属实是用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胡县丞黑着脸走进粥场棚子,他打开锅盖,一看满满一大锅的粥,米就那么几粒,其它都是清水一般的【粥汤】。 这时,已经有扶老携幼的流民朝粥棚涌来。 粥棚里的海陵县吏员们顿时紧张起来,其中一个吏员道:“二老爷,今天这情况,要不还是从县衙里调些三班民壮过来吧,我总觉得要出事!” “出事?”胡县丞转头看向那人道,“出什么事?我们海陵县上下,为了灾民花光了县仓里的最后一粒粮食,我们问心无愧,我问你,为什么会出事?” 那好心提醒的吏员见状,顿时缩了缩脖子。 沈三在一旁看到胡县丞的表演,心中冷笑道:“就这还能做县丞?当官这么容易的话,我也能当官咧!这不明摆着嘛,灾民没粮,那是肯定要找个宣泄愤怒的地方,你老胡和陈县令不正是最好的宣泄对象吗?” 果然,当第一个灾民看到自己碗中那清澈见底的粥汤顿时愤怒了。 这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哐当”将手中破碗往地上一砸,转头对身后的灾民们道:“老少乡亲们,大家快来看看啊,海陵县的粥场就给我们喝这玩意!” 说完指着地面上的一片水渍,只见那滩水中,出了碗茬儿,竟然连个米粒都没有。 灾民们瞬间哗声一片。 “别的县都给灾民拨了粮食,为什么咱们海陵没有?” “没错,朝廷给我们的粮食呢?” “都给这帮官老爷勾结粮商大户贪了吧?” “就是,肯定是被他们贪了,卖给县里的大户人家,这年头,咱们穷人没米下锅,正好卖儿卖女卖地,这帮黑了心的家伙,就等着咱们饿个半死呢!” 一帮子吏员见到群情汹汹,早已吓得腿肚子转筋,面色煞白,连个说话反驳的人都没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他们这些【苦命人】。 从城北方向又来了乌泱泱一群人。 只见这些人手持农具,大声吆喝着朝粥场冲了过来。 刚刚说话的中年灾民见状,大吼一声道:“乡亲们,海陵县本地人又来抢粮食了啦,大家抄家伙跟他们干!” 一帮子灾民闻言,立马在周围翻找起来,就连粥场里吏员们坐的长条板凳都被人抢了过去拆掉了。 谁知那帮海陵本地的乡民,并没有像往日一般,跟他们废话,而是直接冲到粥棚内吼道:“县里还管不管我们?下乡都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没错,县里叫那帮黑心的粮商大户赶紧放粮啊,咱们花钱买,花钱买还不行吗?” 流民中的中年汉子见状,冷笑道:“也就你们相信海陵县的这帮官儿了,他们的良心跟那些狗大户一样,全都黑了烂了!” “放屁……”突然,一声大喝在灾民们耳边炸响。 只见胡县丞叉着腰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粥棚的一张木桌上,眼睛狠狠瞪向众人。 “放你娘的狗臭屁,谁跟你们说我们跟那帮黑心的粮商、大户一样?你们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摸摸自己的良心?”胡县丞委屈地热泪盈眶,狠狠瞪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第一卷 第322章 奥斯卡颁给胡县丞没错的 老胡沉浸在自我感动里,已经声泪俱下了。 但灾民们这些日子积攒的怨气,可不会因为当官的撒点眼泪便善罢甘休。 “你们?你们都把我们外地来的当累赘,这里放的粥,是一天比一天的稀,还说你们没有黑心贪了我们的粮食?那我问你,朝廷给我们的粮呢?”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干瘦的脸上,眼珠凸起,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胡县丞咆哮,吐沫星子喷了老胡一脸。 老胡被喷,觉得脸上的吐沫星子跟蚂蚁似的的,有点痒有点恶心。 但他强忍着,并没有去擦,而是面带委屈地看向那个老头,一时间,他的眼中有委屈、有失望、有千言万语,但就是没有愤怒。 灾民们呆住了,这官老爷是有委屈啊! 胡县丞开口了,他用沙哑的嗓音道:“乡亲们,你们说咱们海陵县的官府把你们当累赘?” 他指了指身后的一帮子吏员道:“自洪灾泛滥,海陵县也是受灾的县份,你们没有粮食吃,但你问问他们,他们作为本县吏目,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一帮吏员听到这,全都暗暗捏紧了拳头,眼睛微热。 “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为了大家,不顾小家,每天施粥,而且出这个粥场,是要被搜身的,敢携一粒米回家者,开革吏员身份!” “嗡……”四周灾民们交头接耳。 “没错,我看见他们每天放粥结束,都要被衙役搜身!” “我也看到了!” 胡县丞摆了摆手道:“乡亲们,你们说我们海陵县的官府把你们当累赘?” “你们知道吗?县衙永丰仓的最后一粒米,如今就在大家眼前的大锅里,县里已经把能拿出的最后一粒米全都熬粥给大家果腹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胡县丞继续道:“自从知道永丰仓粮食不济,我跟县衙的十几位三班、吏目早早便起程淮安常盈仓为大家求粮,这么多天了,我们的那些三班、吏目们家也不能回,天天为了大家奔走在淮安各个衙门!” “若是嫌弃你们是累赘,他们难道没家?他们难道不想跟家人呆在一起共抗天灾?” 这时,有些带着孩子的灾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还真是这样。 遇到这种事,他们尚且知道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人家海陵县的吏员们难道不知道跟家人团聚? 想到这,很多妇人全都扯了扯身边的丈夫,小声劝他们别闹腾了。 这时,胡县丞手指向本乡的百姓道:“你们都是本乡本土的百姓,我老胡之前什么体态,相信很多人都见过。” 说完,他在肚子面前用手比了个弧线,然后道:“就这十多天里,你们看看,我老胡的肚子,可都没了!为什么?” 他环视四周一圈,然后道:“因为,我给大家去求粮,每日里求爷爷、告奶奶,各衙门奔波,连个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整日里愁得头发都白了,十多日把这大肚子给跑没了!” “还有!” “咱们陈县令,本来就瘦,连日里奔波,昨日直接累倒下了,如今还躺在县衙唉声叹气,水米不进!” “乡亲们!”这时,胡县丞深情道:“咱们海陵县不敢说做得多好,但真的把心都剖开给大家了,我求求各位父老,再给我们点时间,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就能要来粮食!” “行吗……” 灾民们动容了,刚刚那个中年汉子眼眶都红了:“胡大人,你跟陈大人都是好人!咱们都知道,陈大人每日来窝棚嘘寒问暖,咱们又不是木头人,心里记得他老人家的好咧!回去后,咱一定给你们二位立长生牌位!” “但是!”中年汉子话锋一转道,“胡大人,不是我王强忘恩负义,实在是……” 说到这,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了下来,声音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人见状连忙帮他道:“胡大人,这王强的老娘病了,眼看不行了,王强是个孝子,就想让他老娘临走前,能吃几顿饱饭!” 话音刚落,周围人好些人都“呜嘤嘤”地哭了起来。 很显然,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 其实,海陵县的流民们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大规模爆发瘟疫、死人,已经是个奇迹了。 如果说,刚刚胡县丞还有点演的成分,如今是真的难过了。 他抹着眼泪,从桌上跳了下来,走到王强身边时,热泪盈眶地拍了拍这个大汉的后背,哽咽道:“你是个孝子!” 王强哭了,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这时,王强身边那人哽咽道:“胡大人,这朝廷的粮食怎么到现在还不拨下来?是不是被漕运衙门的人给贪污了?” 胡县丞抽噎着摇了摇头:“乡亲们,漕司有漕司的流程,常盈仓也遭了大水,但他们已经答应给我们拨粮了!” 百姓们一听有粮了,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问道:“胡大人,那粮食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胡县丞为难道:“我提前回来,也不清楚,少则一两日,多则五六日。” “什么?”人们都是习惯把危机放大来研究的,百姓们一听还有五六日才能有粮,心中不由盘算, 五六日? 五六日这地儿该死多少人啊。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胡大人,那为啥不让县里的粮商大户们先给县里匀点,等粮船到了再还给他们也行啊?” “是啊!” “没错!” “胡大人,你帮忙说说去呗!” 胡县丞听到这,知道这场自导自演,群众莫名其妙参与的大戏即将上演高潮。 越是这个时候,胡县丞越是小心翼翼。 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围人见状,立马有人问道:“胡县丞,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胡县丞看了看那人,然后才嗫嚅道:“这县里的大户,前任工部侍郎徐公一直在给县里粥棚施粮!” 灾民们顿时吵吵起来道:“徐家那是大善人,但你们县衙也不能欺负人家徐家心善就一直叫人家出粮啊,再大的家底也被掏空了,难道这海陵县就没有别的大户人家吗?” 胡县丞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抖,眼睛余光悄悄看向远方。 只见一人在海陵县灾民中吼道:“怎么没有,海陵县大户都被一家姓黄的人家胁迫,不给我们灾民发粮!” 第一卷 第323章 灾民 “啊……” “什么?” “为什么?” 这个劲爆的消息一下子就让现场哗然不止。 谁知当地的百姓们闻言,顿时炸了锅。 有人道:“我家田就挨着黄家,前两日我去黄家庄上借点粮食,谁知那狗日的黄家庄头就是不肯借。” “然后呢?”灾民中有人问。 那人愤愤道:“然后?然后我说我花钱买,那人家也不卖啊!” “为什么?”有人刚刚开口,立马就闭嘴了。 因为这套路太明显了,千百年来,这些为富不仁的混蛋不都是这么兼并百姓们的土地的吗? 只要遇到灾年,这种事,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但往年大家都是独门独户,胳膊拧不过大腿,全都选择忍了。 可今年…… 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愤怒了。 其中以海陵县本地的灾民最为躁动,愤怒的情绪在积累,在酝酿。 外地来的灾民们也有感同身受的。 “他妈的,干那个狗日姓黄的!” “没错,粮食还要四五天才能到,咱们活人不能给尿憋死!” “抢那姓黄的粮食!” “对,走……” “是爷们的跟着我一起抄家伙!” “我知道黄家在哪!跟我走!” 现场仿佛一个火星,突然掉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群情激愤。 胡县丞见状连忙劝住道:“大家伙冷静,冷静啊!这黄家的大儿子,可是北京户部当官儿呢,就连我跟大老爷都不敢惹的!” “玛德,姓黄的为富不仁,他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咱们为朝廷除掉奸臣!” “走!乡亲们,咱们赶紧的,迟了,饿的道都走不动,只能等死了!” 不知谁的一句话,彻底让灾民们放弃了最后的顾虑。 是啊,都什么时候了,再等,再等连给自己挣条命的机会都没了。 于是,人群中,本地灾民打头,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往城里走去。 胡县丞站在桌上,声音都喊【哑】了,却唤不回想要活命的人群。 等灾民们来到平日紧闭的东门时发现,看守城门的几个铺兵,【恰好】不在大门前。 打头的王强试着推了推,竟然一下子将厚重的城门推了条缝隙。 百姓们见状大喜过望:“太好了,门没落栓!” 跟在灾民身后的沈三见状,连忙想要挤到前面,在众人之前进城,给黄家通风报信,换点赏钱。 可当他刚挤上前两步,就发现两个胳膊突然被人架起转了回来。 等他莫名其妙被提溜回粥场时,只见胡县丞正坐在条凳上朝他嘿嘿坏笑。 老胡此时脱了官靴,解开满是汗臭的布袜袋,右手成刀,狠狠……切入脚趾缝中来回搓动。 不一会儿,他便发出舒爽的呻吟声。 好半晌,他将右手放在鼻头闻了闻,吸了吸鼻子,这才满意地放下右手看向沈三道:“我特娘就知道,咱们县衙里有吃里扒外的家伙!” 沈三见状,早已瑟瑟发抖道:“二老爷,您,您在说什么?” 胡县丞像是猫戏老鼠似的温言道:“没什么,县衙大牢几个江洋大盗一直关着却不松口,本官请沈三爷进去,好好劝劝他们!” 说完,一挥手,让心腹将他拖走。 沈三一想到那些江洋大盗胡子拉碴,脸有刀疤就瑟瑟发抖,关键是,这其中,还有个采花大盗,男女不忌。 “二老爷,我错了,您饶我一命!” ------------------------------------- 黄德旺吃完早饭,正躺在院中树下的躺椅中纳凉。 身边一个丫头一边擦汗一边给他打扇。 黄府的官家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本账册道:“老爷,今年大水,粮食虽然没有损失多少,但有些仓都被大水泡了。如今热气蒸腾、暑气湿热,受潮的粮米不是生芽就是发霉,若再不拿出来晾晒,可就糟践了!” 黄德旺浑不在意道:“急什么?再等两天,等咱们开始放粮收地的时候,先把那些受潮发霉的粮食拿出来换地!” “这……”官家满头大汗,心说还能这样? 黄德旺瞪了他一眼道:“这什么这,总之这段时间千万别把粮食漏出哪怕一粒来,若是被那帮穷酸发现,眼红了抢去可如何是好?” 管家心中暗骂自家老爷真是坏的流油啊。 就在管家说完事准备离开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被打扰到的黄德旺皱了皱眉道:“又怎么了?怎么那么多人吆喝?老谢,你出去看看!” 管家老谢刚想答应,谁知黄家一个下人跌跌爬爬冲进后院。 管家老谢喝道:“你懂不懂规矩,后院是你能来的?” 那下人结结巴巴道:“老,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黄德旺见他那样便心中不喜,皱眉骂道:“出个鸟事,难不成天塌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前院传来“哄”的一声,天没塌,黄家的大门塌了。 一群泥腿子冲进黄家就大喊道:“乡亲们,快,找找黄家的粮食藏在哪里?” 黄德旺在管家老谢的搀扶下刚刚坐起,谁知一帮灾民已经手持木棍、镰刀创了进来。 还没等黄德旺说话,打扇子的丫头惊叫一声便逃进了三进的后院中。 “你们什么人?怎么强闯我家?”黄德旺大声吼道。 一旁的老谢提醒道:“主家,这怕不是城外的流民吧?” 黄德旺闻言怒瞪他道:“放你的屁,城外流民怎么可能进城?” 但他一看这些人的装束,也意识到不对了:“快,老谢,你叫人去县衙,让陈县令赶紧带人过来弹压,流民们造反了!” “造反?造你妈的反,老子们饿极了,吃了你这个肥头大耳的黑心大户!”其中一个领头的灾民闻言大骂,上去飞起一脚将黄德旺踹倒。 黄德旺倒在地上,却还拦着那人骂道:“你敢动我?你给我等着,回头老子叫县里剥了你的皮!” 那人丝毫不惧,转头对灾民们道:“乡亲们,一人给这老贼一下,法不责众,我看他叫县衙找谁去!” 话音刚落,灾民们冲进房子找粮的找粮,围着黄德旺的则一人一脚,转眼就将他踹成了猪头,踹得奄奄一息! 第一卷 第324章 大户们蔫了 县衙后堂 陈华面露忧色地朝外看去,好一会才转头对胡县丞道:“放灾民进城,若是骚扰了百姓,这可如何是好?” 胡县丞满不在乎道:“放心吧,陈大人,我都是按照徐公子吩咐的,在灾民里面早就安插了人。” 陈华还是不放心,摇了摇头道:“我昨天就不应该答应用他这招,这一招太凶险了!” 胡县丞嘴上唯唯,心中却不以为然。 对付这些大户,良善的法子可不行,就得像徐公子这主意,打蛇打七寸。 乱才好呢 乱了让朝廷知道,正好让陈大人参他槽道、漕督一本! 就在这时,门子在外禀报道:“大老爷,县里的一帮子大户、粮商求见!” 陈华早被这群大户、粮商们折磨疯了。 如今听闻这些人竟然主动上门求见,便知道这帮人应该是收到了黄家被洗劫的风声,担惊受怕求庇护来了。 不过,虽然他对这些人很鄙夷,可按照徐鹤的思路,这些人还是需要他见一见的。 于是陈县令强忍着心中不快道:“去,让他们二堂等着,我要更衣!” 陈华这一趟厕所,上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一帮子大户粮商虽然坐在县衙里,但听着不远处凤凰墩上的嘈杂声,还是浑身发抖。 就在众人如坐针毡之时,陈华在胡县丞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跟前几次不同,一帮子大户粮商见到陈华,那真是乌泱泱跪了一片。 “陈大人,救救我们啊!” “陈大人,求你约束灾民,别让他们冲击小人的家眷!” “大老爷,小人知道错了,今天,不,马上我就让伙计们卸掉门板,开仓卖粮!” …… 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胡县丞佯装诧异道:“昨晚不都给你们说了嘛?你们愿意卖粮给县里,那说明大家都是良善乡绅,你们怕什么?” 怕什么? 灾民们抢红眼了,可不管你是不是良善。 再说了,昨天你胡县丞找他们时,也没有灾民在场做个见证啥的呀! 陈华这时表情森然道:“现在知道怕了?你们这些人早干嘛去了?” 一伙人闻言,知道大老爷这是气还没消,于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猛抽自己嘴巴子。 “大老爷,我错了,我黑了心,我想着……不是,我受了那黄德旺的蛊惑,这才捂着粮食不卖给县里啊!” “啊,对对对,黄德旺那老贼说捂着粮食不卖,到时就可以低价收购灾民们的田地!” “我那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大老爷,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陈华和胡县丞闻言对视一眼,心说这帮人真是特娘的怂包,他们还没引导,这帮人就跟串通好了似的,将脏水全都灌进了黄德旺的嘴里。 这倒也好,省掉了二人不少事,而且还不用留下尾巴,将来授人以柄。 胡县丞轻咳两声,装模作样转头对陈华道:“陈大人,各位都是海陵乡贤,平日里夏粮秋赋也都是如实上缴,从不拖欠的……” 众人见他帮忙说话,连忙附和: “是啊,陈大人,我们可都是良善人家啊!” “大人,您不信查查户房黄册,咱哪一年不都按时上缴,从不拖欠?” “大人,……” 姿态摆了,目的达到了,但陈华和老胡都在等个消息。 消息不到,陈华依然黑着脸,任凭众人如何哀求,他也绝不松口。 就在一帮子人口干舌燥,准备放弃,回家自救时,突然进来一个白役,小声在胡县丞耳边说了几句。 胡县丞听完后,嘴角牵扯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冷笑,接着转头对点了点头。 陈华见状,这才面对众人,声色俱厉道:“若是依我的脾性,我绝对不会帮你们这种人,但一是县丞的面子,二是各位在乡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人家还有在外做官的儿孙、亲戚,罢了!” 说到这,他朝外面道:“来人啊!” 门子进来后,陈华吩咐道:“拿签子,让县衙三班、民壮、弓手全都上街,劝返那些百姓!” “还有,再拿我的帖子,去请张兵宪派人把守路口!” “最后让县衙吏员们全都给我上街,劝返百姓!就说粮食有了!大家都去粥场吃饭!”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县衙二堂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擦汗等消息。 不过让众人安心的是,县衙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吏员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汇报道:“禀大老爷、二老爷,百姓们都已回到粥场排队领粥了!” 陈华担心道:“县里情况如何了?” 那吏员道:“普通百姓们有十多户受了骚扰,但除了院门被破坏,便只有些人家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咸货损失了!” 陈华一听,心中顿时大定。 胡县丞则暗暗佩服徐鹤,他在回来之前,反复强调,放灾民进城是把双刃剑,一定要派人引导正确的抢劫观,什么地方该抢,什么地方不能抢,这都是要有规划的。 “引导灾民靠你老胡那几个心腹可不行,你可以找我二伯父帮忙,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请城北巡检司的徐巡检,招徕一帮子徐家庄户,帮忙引导一番嘛!话不要说得太明显,就是实事求是便行!” 想到徐鹤的话,胡县丞真的快要对这位小老弟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没办法,事实摆在那里,效果出奇的好。 但普通百姓没遭波及,凤凰墩上的富贵人家可就遭了殃了。 这里一群人,大多都有院子在凤凰墩上。 刚刚吏员来报,说是凤凰墩上,只有一直施粥的徐家没有受到冲击,别的人家几乎全都受到了波及。 其中最惨的就是黄家了。 黄家如今被人搬空了,家里除了承重的柱子,别的诸如女眷的贴身小衣都被灾民们搜刮一空。 而且,黄家在徐家村的粮仓不知被哪位【热心人】精确指点了出来,一帮外乡人,精确找到黄家的粮仓,如今,黄家可以说一粒米都没了。 全都没了! 当一帮子大户、粮商们跟在陈华、胡县丞身后看到这一幕后,脖子后面冷气直冒。 这特么太狠了! 精准打击啊! 老黄家的产业这次是惨遭重创啊。 而他们,大多数人家也在凤凰墩有产业,在这次灾民的冲击里,多多少少也损失了不少。 不过,跟黄德旺家,他们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一幕让这帮人中,原本还想着赖账的家伙,顿时歇了心思。 有一就有二,保不准灾民们再进城一次,倒霉的可就不是黄家了。 胡县丞这时突然笑道:“诸位,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黄员外被灾民们抓去了城外,你们诸位平日里跟他也熟,要不,咱们一起去救救?” “救救?这……” 何员外见众人迟疑连忙道:“这黄德旺强迫我等抬高粮价,不过是仗着他家大儿在户部,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我不去!” 胡县丞闻言却大怒道:“不去?今天尔等不去也得去!” 众人一听,心尖儿一颤,全都臊眉耷眼地老实跟在陈华后面朝城外去了。 胡县丞与何员外眼神相碰,胡县丞给了他一个【我很满意】的眼神,何员外长长松了口气,心里却着实一点都不轻松! 第一卷 第325章 人心 海陵城东,一代代米粮从徐家村村口背出。 灾民们手提肩扛挑担运,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小小的村庄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顿时吓坏了徐家村里的村民。 这里的村民大部分都是徐家人,也有不少外姓居住。 当他们看到这么多破衣烂衫的灾民进了村,顿时吓得家家闭户,瑟瑟发抖地躲在院中祈祷这些人不要破门而入。 这两天刚刚赶回来的徐岱脸色苍白地站在木梯上,悄悄露出半个脑袋查看外面的情况。 随着灾民们越来越多,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终于,他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院中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人身边。 “大,大哥,灾民们越来越多!这可如何是好,万一他们疯了,冲进来惊扰了女眷……” 徐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来便来了,这些年家里积攒的粮食不是拉去了永丰仓就是给你拉去了栟茶,剩下的也就够这一大家子几个月的用度,抢也就被抢了,怕什么?” 徐岱闻言跺了跺脚道:“哎呀,话不是这么说啊,那帮灾民要是红了眼,可不管是粮食还是家具摆件,看到什么抢什么!” 徐嵩微微一笑:“沉住气,看看再说!” 这时,接替徐岱的一个家丁突然大声道:“大老爷,灾民们快过来了!” 徐嵩转头吩咐徐勇道:“去,打开大门,将咱们徐府的灯笼挂上去!” 这时候打开大门,徐家院中的人全都捏了一把汗。 但当他们看到徐嵩淡定安坐院中,心中不由镇定了许多。 “吱呀呀……”徐府大门缓缓开启。 四个家丁,一人一边在大门前架着梯子挂上了大大的灯笼。 只见那灯笼上写着硕大的徐字。 就在他们刚刚把灯笼挂好,涌入的灾民们看惯了紧锁的院门,没想到竟然有人在这时候府门大开,心中不由好奇,脚步也缓了下来。 “那是谁家啊?”有不识字的灾民问身边人。 这时,本地下乡的灾民见到那户人家,连忙朝那拱了拱手道:“那是咱们海陵城两代为官的徐家!” “徐家?怎么这么耳熟?”有人好奇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身边一个灾民照着脑瓜子来了狠狠一下:“你特娘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县里没粮,不都是徐家支应的粥场!” “啊!是这个徐家?善人啊!” “没错,徐家的老爷是大善人!” “咱们来徐家村干嘛来了,大家都知道了,别的人家一概不许乱闯!” “对,让老子发现谁惊扰了徐家族人,老子不管他是谁,回去一定找他拼命!” 过了一阵子,突然,有查看外面情况的徐家下人转头大声道:“大老爷,灾民里有几个老人朝这边过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站在院外,其中一人道:“敢问贵府老爷在吗?” 那个下人温言道:“老人家,咱家大老爷、二老爷都在这呢!” 这时,徐勇的声音传来:“徐六,把人请进来!” 那下人连忙道:“各位,我家老爷有请。”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便走进了徐家大院内。 就在他们紧张地四处查看周围时,突然有个和煦的声音道:“各位老丈要见我?” 那几个老头见到一个五六十岁的和蔼员外,连忙跪倒在地道:“给徐家老爷磕头了!这阵子,咱们这些外乡人,都是靠着徐老爷才能活命!今日经过贵府,特来感谢!” 徐家的下人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松了一口气,许多人更是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徐嵩连忙叫人将几个老头扶起,然后温声道:“几位老丈听口音不是本地人,都来自哪里啊?” “我是兴化县周家铺的!” “我是清河县高良涧的!” “我是高邮州张家集的!” …… 徐嵩感叹道:“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苦日子眼看就熬到头了,各位老丈都是乡中宿老,回去之后要带着大家重建家园啊!” 几个老头也听不懂李白的诗,但后面两句倒是明白的。 他们想到家中惨状,不由老泪纵横,几人又重新跪下磕头道:“还能回乡,全赖徐老爷活命之恩,咱们来生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徐家的恩情!” 徐嵩避开他们,又叫人将他们扶起,然后挥了挥手,叫人端来糖水鸡蛋,几个老人一人一碗。 “吃吧,家里粮食也不多了,就不留诸位饭了,这些鸡蛋是他们给我留的,别嫌少!”徐嵩叹了口气。 老人们见状,咽了咽吐沫,哽咽道:“还是大老爷吃吧!” 徐嵩笑了笑,转头去了后院。 几个老头,一边流着老泪,一边吃完了碗里的糖水鸡蛋,这才千恩万谢,拱手退着离开了徐府。 徐府后院中,徐岱竖起大拇指冲着大哥道:“大哥,还是你有办法,就这一点小小人情,咱徐府就算风浪再大,也能确保安然无恙!” 徐嵩淡淡看了眼自己的弟弟,摇了摇头,拿起本书便不再理他! 徐家村的人家,破天荒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村东头,这些年愈发兴旺的黄家老宅子却遭了殃。 跟凤凰墩的黄府一样,老宅子的东西被灾民搬了一空。 就连黄家在村里存粮的地方也被人指引,仓中粮食被灾民们搬的老鼠见了都得流眼泪。 当胡县丞带着一帮子大户来到粥场时,灾民们早已架锅生火,就等着水开下米了。 一帮子海陵大户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想到如今自家粮仓的粮食被县里转运去了永丰仓,心中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若是平时,高价买回来的粮食这般贱卖,他们肯定是要闹事的。 但如今,他们看着老胡的背影,只有感激。 就在众人来到粥场中央时,突然前面乌泱泱的人,正围着一人,又是叫骂,又是捡起地上泥块石子砸向那人。 就在众人定睛看去时,只见那人杀猪般地叫道:“胡大人,胡大人,救命啊!我是黄德旺,快来救我!” 第一卷 第326章 参他儿子 “是老黄?” “是黄员外?” 大户们见状惊呼出声。 黄德旺这时也看清了众大户,连忙喊道:“何兄,张兄,救我!” 一帮子大户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了脑袋。 这时有人跑了过来,冲着胡县丞道:“胡大人!” 胡县丞故意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帮子大户心中暗骂老胡,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那人回禀道:“这老贼为富不仁,辱骂我等,说我等是贱命泥腿子,大家气不过,就把他绑来了!” 胡县丞脸上一黑,呵斥道:“胡闹!怎么可以乱绑人呢?” 说完,排开人群走了进去。 黄德旺听到胡县丞刚刚的话,心中大喜,连忙求告道:“胡大人,这帮人冲进我的家里,抢走了我家中所有的东西,还把我捆了过来,你赶紧回县衙搬兵,把他们全都抓了,全都抓了!” 一帮灾民因为胡县丞这个当官的在场,全都敢怒不敢言,等着胡县丞的答复。 老胡见状,不由大怒,冲着一帮灾民训斥道:“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绑架乡绅,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一帮子灾民虽然愤怒,但终究没有失去理智,但他们也不笨,老胡这句话几乎没有什么威慑,因为抓人、抢粮这件事,他们只抢了黄家,又不是真的四处抢劫,而且,抢粮、绑人是大家伙一起干的。 光是押送这个姓黄的就有小几百号人呢,朝廷还能把他们全抓了不成? 这时,有灾民躲在人群中愤愤不平道:“这姓黄的家里那么多粮食,却不拿出来售卖,专等着大家没粮了,卖儿卖女卖田,这种黑心肝的,难道官府也要包庇?” 胡县丞听到这话,皱眉看向黄德旺道:“黄兄,这囤积居奇可是朝廷定下的重罪,他们说的可是真话?” 黄德旺闻言气得差点原地升天。 你踏马装什么?没错,老子是囤粮打算收田,但逢天灾,哪个大户人家不是这么操作来着? 朝廷律令? 那踏马是给这帮泥腿子设的? 你他娘的吃错药了? 难道还能靠这件事拿我?我儿子可是…… 一想到这,黄德旺顿时想起前阵子这胡县丞派人来他家的事儿了。 当时他仗着儿子刚刚升任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对敲竹杠的家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而且丝毫不给他身后胡县丞的面子。 难道…… 难道这家伙是在这等着我呢? 黄德旺心中不由一抖,但面上却好言好语道:“胡县丞,大家都是海陵县人,你卖个……不,你卖我儿子一个面子,让他们放了我!” 胡县丞是什么路数,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放他一马,于是他冷笑道:“黄德旺,你为富不仁、囤积居奇,这可是朝廷流放大罪,激起民变,那又是杀头的罪过,民意如此,我怎敢轻易放人?” “好!” “总算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胡青天!” “胡大人好官啊!” 灾民们纷纷叫好,恨不得把老胡捧上了天。 黄德旺急了,冲着胡县丞骂道:“胡老棍子,你分明是敲诈不成报复我?” “报复?”胡县丞装作愕然道,“你说什么疯话?我秉公为民,何谈报复?”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何员外道:“黄德旺,你就别狡辩了,都是你,仗着自己儿子升任吏部主事,让我们不许给灾民放粮,还说什么,若是我们放粮,以后一定要让你儿子授意县里让我们多交税!” 内幕,绝对是内幕。 灾民们愤怒了。 世界上还有这么坏的人。 不仅自己坏到骨子里,还让别人跟着他一起欺负自己这些苦命人。 灾民们炸锅了,再也不管什么官老爷在场,那石头、泥块雨点似的砸向黄德旺。 眼看着黄德旺脸上被砸出了血,整个人看起来狰狞无比。 但黄德旺却瞪着眼,看向胡县丞身后的何员外骂道:“你踏马地害我!” 何员外缩了缩脖子道:“你问问他们……” 说完,手指着别的大户。 “你问问他们,昨天是不是你把我们喊到你家,你跟我们信誓旦旦说海陵县的粮船被扣,漕督衙门是绝对不可能放粮的?” 黄德旺没有说话,但一帮子大户却连连点头。 何员外又道:“是不是你说,现在那些灾民还有口稀汤喝着,两天,再饿他们两天,咱们再去收地,哼哼,到时候你就是给那群泥腿子一把米,就能换来一亩田,你们信不信?” 大户……连连点头。 何员外道:“我们苦口婆心说,还是放点粮食吧!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拦着我们,不给我们放?” 何员外彻底放开了,只见他愤怒地指着黄德旺,表演地跟个良心好地主似得。 黄德旺不可思议地看向何员外和一帮子大户。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在心中呐喊,这老何想放粮,是害怕夜长梦多,哪里像他说的那样好心? 这时,何员外转头对众人道:“大家伙,你们评评理,是不是他拦着,不给我们放粮来着?” 大户……连连点头。 黄德旺愤怒了,他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混蛋,不是这样的……” 何员外干脆站了出来,伸手朝天道:“我发誓,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我不得好死!” 旁边大户们见到老何这么卖力,见一帮灾民朝他们看来,连忙也竖起手指,有样学样起来。 这下子,就算黄德旺身上张十张嘴,灾民们也不可能信他的。 只见有人喊了一句:“乡亲们,打死这个老财主!” “打死他!” “打死他!” 瞬间,人群就将黄德旺淹没了。 胡县丞在人们中间,【声嘶力竭】地呐喊道:“不可动用私刑!” 可神奇的是,他的【呐喊】,除了身后一帮子大户能听清,而那些陷入愤怒地人们却根本听不到。 不消一会儿,人群散开,众人看向黄德旺时全都吓了一跳。 这哪还是人啊? 不成人样了都。 一帮子大户哪里想到,最后这黄员外竟然这么就…… 而他们就是这些灾民的帮凶啊! 黄员外,那可是有儿子的呀! 他大儿子…… 胡县丞一脸沉着地转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大户们,用恶魔般的声音道:“这下坏事了,这老黄进气少,出气多,眼看不行了,如果被他家主事儿子知道,咱们可就……” 何员外哭丧个脸拉着胡县丞的袍袖道:“胡大人,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胡员外叹了口气道:“各位家里都有在外做官的亲友,如今该怎么办?大家……”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突然就被点醒了。 对啊,能在这世道积攒家财的,谁家没点势力啊? 他老黄的儿子不过是个刚刚上任的主事,没错,确实这个主事很有实权,但咱们只要让亲友们联合起来把他搞下去,那还怕个屁啊! 想到这,众人松了口气,冲着胡县丞道:“胡大人,还要请陈县令一起……” “放心吧!”老胡拍着胸口保证道,“咱陈大人,也看不惯这种在乡里作威作福的恶霸乡绅!到时候肯定领头参他儿子,纵容亲眷,为祸乡里,挑动民乱!” 连罪名都订好了?那还说什么? 参他儿子的! 第一卷 第327章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黄德旺死了。 海陵县的大户们也都老实将粮食送来了永丰仓。 灾民们有了粮食,本乡的自耕农们也有了粮食。 海陵县一夕之间似乎又回归了平静。 但只有县衙众人还是忧心忡忡。 刚进仓的粮食,还没捂热,就拨出一半发往四大盐场。 没错,虽然徐家家大业大,但他们的粮仓也不是无底洞。 这阵子,若不是灶丁们知道徐家是真没什么粮食了,要不然,看着日渐稀薄的锅中之物,早没人干活了。 能支撑大家继续干下去的,不过就是徐家当初的真诚以待,还有平整田地后,未来十年田里的一半收成的诱惑。 陈华也知道盐场那的情况,于是他不敢怠慢,将粮食连夜发运了过去。 “怎么还没回来?”陈华焦躁地在衙中转圈。 直晃得胡县丞和封主簿头晕。 “不行,本县得出去迎一迎!”陈华终于在县衙里待不住了,转身就朝外走去。 一帮子官员、皂吏连忙倾巢而出,跟着大老爷去南水门等粮船, 到了城外。 灾民们看到了穿着官服的陈华,纷纷跪倒在地。 “陈大人,您受累了!” “陈大人,这些日子若不是您,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啊!” “陈菩萨!” 陈华一边走,一边扶起路边跪倒的百姓。 虽然他在不停地嘘寒问暖,但心里却早就飞到了水门边上。 这边,还没等他将灾民们安抚住,突然,有人大喊道:“有船,有船过来了!” 陈华闻言,身子歪了歪,老胡在他身后连忙帮忙撑住! 陈华愈发黑瘦的脸上激动不已,嘴唇轻轻颤抖,好不容易转头看向胡县丞道:“是他吗?” 老胡哪里知道,连忙道:“来个人扶着大老爷,我亲自去看!” 谁知陈华道:“不,我们一起去!” 灾民们也仿佛听懂了几位官老爷的对话,全都跟着县衙众人朝南水门涌了过去。 徐鹤站在船头眺望着不远处海陵县的城墙,对身边的顾横波道:“顾姐姐,不容易啊,咱们终于回家了!” 顾横波看着巍峨的城墙点了点头,喃喃道:“确实,不容易!” 这些天来,他们辗转于淮安的大小衙门,受尽了冷眼、怠慢和戏耍,但粮食终究要回来了!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徐鹤迎着船头风,意气风发感叹着。 这时,身旁的吴德操突然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海陵县城道:“亮声,你看!” 徐鹤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南水门旁,乌压压的好像站了一群人。 这时,一匹快马从河堤飞驰而来,骑手来到船边勒住马缰问道:“船上可是徐公子?” 吴德操道:“正是!” 那骑手也不回话了,直接拨转马头,飞也似的朝海陵县去了。 只见他一边驾马,一边高呼道:“是徐公子的船,是徐公子的船!” 就在徐鹤愕然之际,不久,海陵县那乌压压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顾横波见到这一幕,眼中闪烁着泪花,悄悄地回到了舱内。 她知道,这个时候属于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独属于他。 船儿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徐鹤已经可以看到码头上陈华的青色官袍。 人们欢呼着,雀跃着,跳起来朝他们挥手。 徐鹤只觉得在这一刻,心脏都快跳了出来,这些天的委屈,这些天的求告,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为灰烬,心灵再次澄澈。 终于,终于…… 粮船靠岸了。 徐鹤像是踩着棉花一般踩着船板来到码头。 陈华,胡县丞、封主簿,以及海陵县衙门的一众吏员们全都朝他躬身一礼。 徐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起众人。 可这时,哪里还搀得过来,乌压压围观的百姓、灾民们齐齐施礼道:“徐公子,辛苦了!” 看着他们一张张陌生的、热泪盈眶的脸,徐鹤感觉有种酸酸的,热热的情绪正在上涌。 他擦了擦眼角,整了整衣衫,站在码头上,面对乌泱泱的人群,恭敬施礼道:“徐鹤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哄……” 人们的热情绽放了。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个恐惧,在一瞬间释放了。 陈华泪水横流地扶着徐鹤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道:“亮声,辛苦你了!” 看着黑瘦的陈县令,那个用棍子将自己赶出县衙的陈县令,那个在栟茶,日夜跟自己商量纲运法的陈县令,徐鹤哽咽了:“陈大人,你又瘦了!” 陈华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瘦了好,瘦了好,百姓们瘦了,我这个当县令的胖了才是大问题呢!” 这时胡县丞来到徐鹤身边,两人相视一眼,胡县丞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把抱住徐鹤道:“徐公子,一切都好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旁人可能会诧异老胡啥时候跟徐鹤这么亲密了,但只有徐鹤知道,压在老胡身上的大山已经被搬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粮船渐渐停稳,陈华大手一挥道:“乡亲们,帮忙卸粮咯!” 徐鹤与灾民们都是一愣。 紧接着,灾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道:“陈大人信任我们,走,咱们帮着一起卸粮食咧!” “谁也不准动这粮食哪怕一粒,别丢了我们外乡人的脸面!” “没错!陈大人把我们当自己人,咱们也不能让海陵人把咱瞧扁了!” 见到这一幕,码头上的所有人都笑了。 这一刻,没有什么本地人还是外乡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 灾民们虽然饿了好多天,但此时,一个个矫健如飞,二十多艘大漕船,没到一个时辰就被整整齐齐码放在码头之上由县衙的码头一一装回永丰仓入库。 陈华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走,我们去衙里说会话。” 徐鹤见吴德操已经雇了两顶小轿上船将顾姐姐两个女眷接走,于是回头笑道:“走,正好要跟陈大人了解一下最近县里的情况!”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朝城内走去。 这时,夏日的微风拂过,吹动河面,引得涟漪阵阵。 胡县丞感叹道:“日子过得真快,要立秋了吧?” 第一卷 第328章 灭口 到了县衙,陈华激动的心情这才稍稍缓解。 他详细问了徐鹤去到淮安后的种种情况。 当他听闻,漕督麻良弼之所以不放粮,竟然是因为县衙里关押的那几个邪教中人时,整个人出离的愤怒了。 “麻良弼食朝廷俸禄,竟然为贼不顾百姓生死,他究竟意欲何为,不行,我明日就要上奏陛下,将其下狱,绳之以法!”陈华怒从心起,恨恨说道。 徐鹤也觉得这种事实在是荒唐,堂堂大魏朝的漕运总督,竟然为了邪教中人枉顾灾民和一县百姓生死,如果放他在漕运这种咽喉位置上,将来是要出大事的。 可就在这时,门子敲了敲门进来后在陈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陈华听完后整个人怔在原地很久,方才脱力般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鹤见状,看了看一旁的胡县丞。 老胡会意,连忙小声道:“陈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华口中发苦,艰难道:“刚刚县衙狱吏来报,说……,说闻香堂主等贼,全都在狱中悬梁自尽了!” “什么?” “什么?” 徐鹤与老胡全都惊讶站起。 陈华缓缓道:“这是有人在警告我们啊!” 徐鹤默然,确实,这闻香堂主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等到他刚刚回到海陵,屁股还没捂热时死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早就把县衙渗透成了筛子,说明人家就是要警告陈华和徐鹤,有些事情,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就算说了也没关系,我可以来个死无对证,让闻香堂主等人闭嘴,自然也有办法叫你们闭嘴。 大夏天,几人通体生寒。 缓过劲来的陈华抿着嘴,一字一句道:“太嚣张了,太猖狂了,我要参他,参他!” 老胡却小声道:“县尊,可使不得啊!” “你说什么?”陈华突然暴怒,狠狠的瞪着胡县丞。 胡县丞缩了缩脖子不敢言语了。 徐鹤见状,只好轻咳两声,然后开口道:“陈大人,你身体还没康复,先别激动。” 陈华到底是给徐鹤两分面子的,粗重地喘息过后,他渐渐平静下来。 徐鹤这才道:“如今人证已死,大人又凭什么弹劾朝廷大员呢?” 陈华默然不语。 接着,徐鹤道:“与其争一时长短,不如蛰伏,看这麻良弼究竟是哪方大神,还有,大人若是朝中有座师、同僚,亦可挑些可以相信的,将此事告知,请他们在朝中转圜,省得麻良弼恶人先告状!” 胡县丞这时才敢说话,附和道:“是啊,大人,咱们说白了,就是个小官儿,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人听,保证自身安全才能留有用之身护一方百姓啊!” 陈华听两人劝告,重重叹了口气道:“在家乡晒盐时,父母告诉我,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读书有成,就要做魏征、包拯那样的青天,可如今……” 徐鹤心中暗叹,头铁的到底是少数,斗争也要讲究策略。 不然,为什么历史上魏征、包拯这般少? 是国人没有热血? 不…… 现实很残酷,90%的人都不是强项令,剩下10%的汉子,不是下狱就是冤死,还没等你成长为魏征、包拯,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甚至史书都没能记下一笔。 从县衙出来后,之前那种意气风发感觉消失了。 徐鹤看了看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衙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到徐鹤出来,连忙上前道:“鹤公子!” 徐鹤一看,竟然是徐家的门房勇伯。 “勇伯!你等我?” 徐勇笑道:“是啊,老奴奉大老爷之命,听说公子回来后来了县衙,便叫我在这等公子出来!” 徐鹤关心道:“家里没事吧?” 徐勇笑道:“没事,这次的灾民们跟往年的不同,也不闹事,对咱们和徐家村的百姓们都很守规矩的!” 徐鹤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等他们来到城东孔怀堂后。 徐岱从堂内大步迎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笑道:“小鹤,你可回来了,这几天二伯我可累坏了!” 徐鹤躬身道:“二伯父!” 徐岱见他如此守礼,心中感慨不已,他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我呀,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看人也跟瞎子似的,还好你大伯慧眼识得咱家英才,不然,二伯我可就成咱徐家的罪人咯!” 徐鹤笑着摇了摇头道:“二伯谬赞了!” 徐岱却正色道:“我可不会随意夸人……,你知不知道,咱们在盐场附近的地已经都平得差不多了,现在灶丁们又在开沟渠,甚至已经有的田已经灌水洗地了,明年种棉花,照这样,三年后……” 还没等激动的徐岱说完,孔怀堂内突然传来咳嗽声。 徐岱听到这声音,尴尬地笑了笑:“你看看我,一提到这事儿就忍不住多讲两句,快,你快进去,你大伯等你很久了!” 徐鹤冲他点了点头,这才走进孔怀堂。 刚进堂内,只见徐嵩手持书卷正在朝他微笑。 徐鹤连忙躬身行礼道:“大伯,我回来了!” 徐嵩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后道:“听说那龚主事带着你乱跑衙门,所费颇多?” 徐鹤点了点头道:“这人虚伪狡猾,表面对您很尊重,实则根本不念旧情!” 本以为大伯会很生气,谁知徐嵩笑道:“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关系,这么多年了,人家不给面子倒也是人之常情,无需在意!” 接着,徐嵩也问起了徐鹤此行的详细情况。 虽然他从胡县丞那听说了一些,但到底不是徐鹤亲述,很多细节胡县丞也不是很清楚。 面对自家大伯,徐鹤说的就比在陈华那更详细了。 比如跟毛袆的关系,比如郑公公的疑惑。 徐嵩一边听一边点头,并没有打断徐鹤的讲话。 等他细细说完后方才道:“没想到这些年过去,漕运愈发混乱,如今国家多事之秋,万一出事,流弊千里啊!” 徐鹤又将刚刚闻香堂主的事情说了。 徐嵩听完后眉头紧锁,显然对此颇为意外。 “麻良弼这是不打自招了!”徐嵩喃喃自语,但紧接着他又疑惑道,“不应该啊,他麻良弼好歹也是漕督,这种警告虽然有效,但太过直接明显,以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应该露出这般手尾才是!” 徐鹤想到那日见到的【麻佛爷】,心中也起了疑心,是啊,看麻良弼人前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绝对是个老狐狸,可今天灭口这事的手段…… 真的是颇有些直白了。 第一卷 第329章 家宴复盘 徐嵩和徐鹤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都在一个个排除动手之人。 但虽然他两都知道一些内幕,可惜毕竟信息只流于浅表,对于判断于事无补。 既然没办法搞清,那就暂时丢在一边。 “大伯,你在京中时,听没听说过郑公公?”徐鹤很好奇。 徐嵩摇了摇头:“公侯之家跟我们朝官几乎没有来往,宦官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姓郑的阉人估计应该是吕恒的母亲,也就是英国公之妻,长公主身边伺候的!长公主颇受陛下尊敬,估计这层关系就在这着落了!” 徐鹤点了点头,虽然大伯父跟自己的猜测一样,但他始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是吕恒的帮忙。 想到这,他决定回去之后给吕恒写封信,问一下这件事,顺便再寄点《聊斋》的故事过去。 这时,徐岱笑着走进孔怀堂道:“大哥,亮声,走,我备了桌酒,给亮声接风洗尘!” 徐嵩本想拒绝,这种时候摆席喝酒,传出去不好听,但一想到徐鹤奔波这么久,于是心中一软道:“好,给小鹤接风洗尘!” 几人来到桌上,徐鹤这才发现,所谓的席面说出去都有些寒碜了。 堂堂徐家,两淮间说得上的人家,如今一个席面,最荤的菜竟然就只一条鱼,其余皆是素菜。 徐岱见徐鹤错愕,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道:“亮声,别说你二伯苛待你哦!家里的粮食都给拉去栟茶了,你大伯每天两顿也全都是素菜!” 徐鹤笑道:“晨烹山蔬美,午漱石泉洁。陆放翁活到85岁,就是喜欢茹素,吃素挺好,尤其是上了年纪,吃素更好!” 徐岱闻言一愣道:“还有这说法?乡老流传,说【食肉养老人】,亮声,你这观点跟他们颇为不同啊!” 徐嵩这时道:“吃点素食好,每日粗粮煮粥,喝完睡下润化得开,不用难受!以前做官应酬,大鱼大肉吃惯了,每到夜里反而胃里反酸!” 三人坐下后,也没什么敬酒之类的仪式,都是家里人,随意便好。 在桌上,徐岱兴奋道:“哎呀,亮声,你要是早一天能回来,就能看好戏了,村东那黄德旺家,嘿……” 说罢,他又惋惜道:“要二伯说,你呀,还是太仁慈,那些跟着黄德旺身后边的大户,拉出去砍了,每一个冤屈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嵩抬头看了他一眼。 顿时,徐岱嘿嘿笑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徐嵩淡淡道:“你懂什么?小鹤这着棋走得甚妙。” 徐岱不以为然道:“这里还有学问?” 徐嵩微微一笑道:“学问大了,我就说三条,那帮大户的粮食如今进了永丰仓,虽然拨了一部分去盐场,但万一秋收之前出点事,县里拿什么来支应?倘若图个痛快,让灾民们全都抢走了,陈华未来几个月,估计觉都睡不安稳了!” 徐岱闻言,恍然大悟道:“未雨绸缪,还有呢?大哥!” 徐嵩道:“都是本乡本土,把人家得罪狠了,这对我们徐家有什么好处?” 徐岱一拍大腿道:“没错,听说城北老何家的公子,如今已经是陕西布政使司下面经历所经历了!那也是从六品的官儿!” 徐嵩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到时候陈华上奏说明海陵这次洪灾的应对之策,若是只有徐家在他奏章里施粥赈济,别的大户全都为富不仁,朝廷会怎么想?” 徐岱被大哥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声道:“会觉得我们徐家邀买人心,勾连地方官府。” “所以,对别人仁慈也是对自己仁慈,别想着什么事情都要做绝,你啊,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顺了你的心,你就掏心窝子,不顺你的心,你就摆在脸上,欲要除之后快!想想吧!” 徐岱被大哥在晚辈面前训斥了一通,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比如这次栟茶,他被灶丁们那股劲儿感动到了,恨不得将家里能吃的一股脑全都拿出来给人家。 但事实证明,就是因为之前他没有计划,造成了如今粮食快要难以为继了。 若不是徐鹤弄来了粮食,过几天,说不定他就要好心办坏事,不仅人家不念他的好,说不定还会怀疑他变抠门了。 想到这,徐岱苦笑摇头道:“难怪大哥你早年说,我做官只能做小官,确实,若是我主政一方,肯定要出事。” 长辈说话,徐鹤放下碗筷倾听。 徐嵩对徐岱的评价确实非常中肯。 不过,徐嵩对于处理大户这件事上,还是少说了一条。 那就是防止那个叫什么黄有望的主事,将来找事儿。 针对了黄家,一是清除了隐藏在暗处伺机找他麻烦的祸害,还有就是顺手帮老胡解决了麻烦。 大户们为什么有的有钱? 这个年代,他们能混成这样多多少少都是有背景的。 而徐鹤放他们一码,就是要他们联合起来,利用他们身后的背景,不仅将黄家搞臭,还要把黄家的依仗,那个户部主事黄有望给搞下去。 在职官员,纵容家人,凌虐乡里,那是要停职待参的。 而且就算没事,将来的仕途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试想一下,你清正廉洁,但你的家人却在家乡仗你的势欺负人,说出去,官场和士林的名声就臭了! 老胡找他帮忙时,他也没办法料理千里之外的黄主事。 但不好意思,你的家人作死,那你就只能负连带责任了。 “那栟茶之后怎么办?如今官府的粮食到了!咱们家的田,水渠都还没修呢?还有,灌水洗地也要人手,到时候灶丁们走了,这田就这么半吊子放那?”徐岱如今最关心的就是他的田。 徐嵩还没说话,徐鹤倒是先回答了:“二伯,这天虽然没有水渠灌溉,但咱们水乡,距离河流都不会太远!耕种时辛苦一些便是,闲暇时,咱们组织壮丁自己修渠吧!” 徐岱惊讶道:“什么?就这么搞了一半不搞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之前我们这么做,那叫以工代赈,如果现在还这么搞?先不说粮食,就当灶丁们愿意帮你把渠修了,到时候外面会怎么说咱们家?” 还没等徐岱想明白,徐鹤就道:“挟恩求报!” 第一卷 第330章 邸报 不知不觉,从淮安回来后已经半个月。 在家中过完立秋后,徐鹤收到了老师的来信。 李知节刚出扬州时,是在兴化防洪,因为大水,他被困兴化。 好在之前就有准备,面对决堤的洪水,他一个文弱书生,带着兴化百姓加固河堤,疏散灾民,总算把灾情控制了下来。 往年若是这么大的洪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次能有那么多兴化灾民逃到海陵、通州、苏州,这很大得益于李知节之前做的准备。 但在离开兴化后,李知节并没有回到扬州。 这次扬州受灾的地方很多,他要代表彭汝玉一个县一个县的查看灾情。 所以李思夔只能继续住在徐家,请徐鹤代为管束了。 徐鹤把这阵子李思夔小朋友的学习进度和生活情况,非常详细地写了一封信寄给老师。 而且还在李思夔的教育问题上,附上了自己的一些见解。 说是自己的见解,其实也是后世那个时空中,大圣人王阳明的教育理念。 王阳明在其《训蒙大意》中说:“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 意思大概就是后世的鼓励教育。 说一个孩子,天性就是喜欢玩的,他们就像草木刚刚萌芽之时,若是让他们玩得开心,将来草木旺盛,若是一味地严加拘束,草木也就在小时就会慢慢枯萎衰败了。 徐鹤觉得李思夔这小学究,聪明是真的聪明。 但是他对于生活中的一些常识,简直可以说是白痴。 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长得好就是老师李知节这种,在成长中慢慢接触了一些社会现实,但思想其实还是很文人的。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后世张岱所说的江浙一带的读书人,谈古论今,那真是头头是道。 可一旦较真让其说起典故出处、具体朝代时间,那他们就傻眼了。 有个名词专门形容这种人叫【两脚书橱】。 所以徐鹤给老师的回信中说了自己的【夏令营】计划,言外之意就是,师弟的学问能不能长进,咱们先放在一边,但老师你放心,他在我家,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您就别惦记了! 就在他写完信后,请吴德操帮忙送去驿站后,正准备带着两个小朋友练练字啥的。 凤凰墩徐府来人说,大老爷请。 等徐鹤来到凤凰墩时,只见徐嵩正在院中树下拿着一本书看着树叶发呆。 他走过去行礼道:“大伯,招侄儿过来有事吗?” 徐嵩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小竹几上拿了份邸报递给徐鹤。 “这是今天上午,驿站刚刚送来的!” 像徐嵩这种致仕大佬,京中邸报都是要抄录了让驿站专门送过来的。 这也是在籍官员了解朝中大事的一个主要渠道。 徐鹤接过邸报看了起来。 其中有几件事,跟他还真有些关系,难怪徐嵩专门把他叫了过来。 首先,陈华前些日子向朝廷汇报海陵这次大水的灾情。 除了报损之外,还将漕司衙门推诿塞责,没有第一时间运粮给告了一状。 但估计奏本中他的言辞并没有什么指向性,不然朝廷不会只将常盈仓大使夺职下狱,其他一众官员全都无碍。 还有,陈华还在奏章中点名表扬了徐家,以及何员外等一众海陵乡宦,说他们毁家纾难,帮朝廷扛过了灾情,并奏请朝廷给予表彰。 朝廷也确实表彰了,但只对何员外等一众大户进行了书面表扬,还赏赐了些惠而不费的牌匾、进乡贤祠待遇,别的就没有了。 看到这,徐鹤皱眉道:“大伯,朝廷只赏海陵县其他人家,独独少了我们徐家,这是什么意思?” 徐嵩点了点头道:“你先往下看,等下再说。” 徐鹤闻言,只好按下疑惑,继续看了下去。 不一会儿,又是一个消息吸引了徐鹤的注意。 原来,山东布政使司下辖的东昌府,参劾巡漕御史刘定乡借口境内胡姚河河水淤堵,让地方上出民工疏通,然后借机勾结临清州知州贪墨朝廷拨付的清淤钱。 徐鹤看到这,微微一笑,看来自己那位结义大哥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且,估计这还只是针对漕司衙门开的第一炮,按照徐鹤帮他的规划,下面就是目不暇接的一整套组合拳。 就在徐鹤翻到最下面一张日期最近的邸报时,他的眼睛突然微微眯起,想到刚刚朝廷并未对徐家褒扬的古怪,他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徐嵩见他捏着最后一张邸报沉思,于是笑道:“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大伯,你在朝廷里的故交好友,最近有没有写信过来?” 徐嵩点了点头道:“首辅大人的信今天刚刚到!” 徐鹤眼睛一亮,连忙问道:“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徐嵩摇了摇头,“就是问问我最近的身体如何!” 徐鹤点了点头:“看来朝廷有意让大伯近期出山了!” 原来,最后一张邸报上写了一件事,说吏科都给事中付淼然弹劾次辅夏阳秋在太皇太后忌辰在家鼓乐饮宴。 付科长的弹章刚递上去,夏阳秋就被迫停职上本求告老还乡。 这本子刚刚递到皇帝的案头,就被驳回。 但徐鹤看皇帝的批语就很有意思了。 按道理讲,皇帝对内阁辅臣求去,多多少少都要给点面子,温言挽留的。 至正帝的确挽留了。 但在夏阳秋的奏本上,只干巴巴说了一句:“朝廷多事,卿不可擅言挂冠之事!” 这算什么? 人家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你却一句忆往昔的慰留之语都没有。 只说朝廷现在有事,你别走。 那没事了,是不是就有多远滚多远? 这一下子,朝廷里跟夏阳秋不尿一壶的人全都嗅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息了。 这是咱们陛下告诉咱们,他不喜欢这个次辅啊! 一时间,弹劾夏阳秋的奏本跟雪花似的,纷纷飞向通政司。 徐鹤皱眉道:“大伯,这位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仅仅太皇太后的忌辰喝酒这条,说不过去吧?” 徐嵩点了点头低声道:“谢道之来信,说太子在祭祖期间奸淫当地一致仕知府之女,没想到该女性烈,投水而亡,后其未婚夫阴入其驻跸之地,以刀刺之,未果,太子破相!” “什么……”徐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卷 第331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太子在祭太祖陵寝之际,奸淫妇女,而且还被那女子的未婚夫划伤面部破了相。 这件事看起来是个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发生在一国储君身上,这件事可就大了去了。 首先,祭祖期间奸淫妇人,这就是德行有亏。 国朝以孝治天下,祭奠祖宗陵寝还要跟女人发生关系,而且是奸淫,这是太子能做的事情?这是畜生啊。 还有,帝国的未来继承人,面部被人划伤,这件事可以直接宣布太子肯定是要被废的了。 朝官入仕,第一点要求就是美姿容。 更何况是帝国的继承人呢? “这消息可信度有几分?” 徐鹤刚刚问完就后悔了。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去栟茶,在晚上到栟茶时,突然卫所兵说要有急事离开。 难道,这件事就在那时便已经发生了? “应该不假,京中来信,其中有几封都隐晦提及太子那出了变故!”徐嵩叹了口气接着道:“谢道之的信里说,京中都在传,说这那女子就是盐城县令王永汉帮太子安排的。而王永汉则是次辅的门人!” “皇帝这是迁怒在夏阳秋身上了!”徐鹤恍然大悟道。 徐鹤说到这,突然一惊道:“大伯,这时候你可不能复出啊!” 徐嵩并没有诧异徐鹤的态度,反而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徐鹤道:“首先据我这段时间观察,大伯并非皇帝亲近的臣子,内阁若是不能得皇帝信重,说难听点,那只能做个上传下达的摆设!” 他说完后,才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不由小心抬头看向徐嵩。 只见徐嵩笑道:“你这话也没错,确实,咱们这位陛下对我的观感不是很好!” 徐鹤好奇道:“为什么?” 徐嵩摇了摇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先不说它,还有呢?” 徐鹤忍住好奇,继续道:“还有就是,太子受伤,朝局必然波荡,这时入阁,恐受波及!” 徐嵩点了点头,这点其实他也考虑到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太子被废这件事上,首辅和次辅两党之间肯定会针锋相对。 没有人愿意眼看离大位只有一步之遥就放弃,太子肯定会疯狂反击齐王的咄咄逼人。 而这时,双方较量的主战场之一,就是内阁。 这时他若入阁,就会被立刻要求选择阵容,没有丝毫韬光养晦的时间。 而这对于离开朝廷已经十多年的自己来说,实在是太仓促了。 关键是,除了太子和齐王,至正帝还有个八岁的小儿子,蜀王张瓅【音:吏】。 太子倒下了,至正帝春秋正盛,将来还说不定是谁上位呢。 徐嵩温言问道:“还有吗?” 徐鹤摇了摇头:“大伯父,肯定还有,只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觉得这内阁不入也罢!还不如将养身体,以待未来!” 徐嵩叹了口气,从小几上又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徐鹤:“你看看吧!” 徐鹤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陆云写来的信。 他展开信后读了起来。 可是越读越是震惊,直到惊愕地再也看不下去,抬头道:“大伯,浙东……浙东已经……” 徐嵩点了点头,脸色铁青道:“陆云带来的边军因为营中无粮且欠饷多日,在五日前哗变。这些边军抢劫了府县,浙东局势已然糜烂!” “我师伯呢?”徐鹤赶紧问道。 “说出来真是讽刺,谢鲲满京城求告,终于求来了十万两银子,估计这时候才从通州坐船南下!谁知局势便已经这样了!” “陆部堂……”徐鹤看着信尾陆云亲笔写道,“营中哗变,是我陆云带兵无能,今云唯以自裁谢天下……,乞友照拂家小,来日子孙耕读传家,勿要为官,云再拜谢之。” 徐鹤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抬头却见大伯父背负双手,遥看南方悠悠道:“世事艰难,朝世多艰,若人人都在这时计较个人得失,朝廷怎么办?浙东的百姓怎么办?东南沿海的倭乱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这时,天空的云彩被风儿吹走,秋后金色的阳光照在大伯的脸上,在一瞬间,徐鹤有些恍惚。 这还是之前沉疴久病的大伯吗? 那层金光包裹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老头。 像是给他穿上了一层金甲,看起来那么伟岸,那么高大。 这时,他突然响起一篇文章来。 赵普独相凡十年,刚毅果断,以天下事为己任。尝欲除某人为某官,帝不用;明日,复奏之,又不用;明日,更奏之。帝怒,裂其奏投诸地,普颜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复奏如初。帝悟,卒可其奏,后果以称职闻。 这段说北宋丞相赵普旧事的文章,跟当今的形势可以说几乎没什么关系。 但徐鹤的脑海中就是反复出现这段文字。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自己看到了大伯父的决心,也可能是预感到大伯父若是入阁,在朝中的艰难。 “以天下事为己任!”徐鹤喃喃道。 徐嵩闻言,转头看向徐鹤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徐鹤眼中含泪,哽咽道:“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徐嵩听到这四句诗,身心大震。 他也跟徐鹤似的,喃喃念道:“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是侄儿用他的口吻写的这首诗啊。 突然,徐嵩仰头看天,刺眼的阳光照射,他的眼眶忽然流出两行浊泪。 国家已经成了这样。 就算是累死任上,毁谤拌身又何妨? 终不过一捧黄土,无字碑上,任由后人评说。 在这一刻,他早已下定决心。 若是朝廷不用,自然归隐田园。 若是朝廷相招,虽九死而不悔! “鹤儿,你的诗写进了大伯的心里!”徐嵩擦了擦老泪,强笑道:“走,咱们去书房,你亲笔录写给我,我要留着,将来,也叫你凤大哥一代代将其传下去。” 徐鹤点了点头,跟着大伯朝书房走去。 这一刻,一老一少的背影,在秋阳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一卷 第332章 买园子 当徐鹤怀着复杂的心情,从凤凰墩回到十胜街时。 门口正好遇到了徐鹏带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鹏哥,这是……” 徐鹤话还没有问玩,那人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道:“徐老爷,我是牙行的尤顺,咱给您磕头了!” 徐鹤侧身闭了避,一脸问号地看向徐鹏。 徐鹤将那尤顺从地上拉起,然后才对徐鹤道:“这尤大哥是海陵出了名的中人,专门帮人相看房屋!” 徐鹤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道:“最近事多,我都给忘了,你是带吴相公看房的吧?” 尤顺是个伶俐人儿,闻言立马道:“正是,自打徐老爷来了咱们十胜街,这一片的文运是呲呲往上涨,这不,吴老爷也要在咱这落脚了,咱寻思着,有了二位老爷,十胜街的房价都快赶上凤凰墩了呢!” 徐鹤笑了笑没有接茬。 一旁的徐鹏道:“尤大哥刚来,没有遇到吴相公,这不,正准备下次再来。” 徐鹤问道:“你准备带我吴兄相看什么屋子?” 一说到专业,尤顺拿话就来:“总共三处,一处是十胜街西边一户老人家,如皋人,早年在海陵卖茶叶,置办了十胜街的屋子,地方不大,只有三间大屋,还有两个小胚子,胜在清爽,价格也合适!” “另一处在城西,屋子挺大,价格也便宜,就是……就是大门对着庙,不太吉利!” 徐鹤点了点头道:“还有吗?” 尤顺点了点头:“还有一处是个三进的园子,原本是前任马主薄的私宅,如今他犯了事,家人将其低价发售,因为价格还有些高,所以……” 徐鹏道:“那宅子我经常经过,里面虽然不算太大,但有个小园子,里面假山鱼池、竹木草灌一应俱全,还挺闹中取静的!” 徐鹤闻言顿时来了兴趣:“离得远吗?” 那尤顺笑道:“不远不远,就在隔壁状元街上!” 徐鹤正好无事,于是对徐鹏道:“那鹏哥在这等一下耀臣兄,一会儿等他回来,你领他去状元街看看,我跟着这位牙人先去参观一番。” 等到了状元街,这里距离凤凰墩颇近,环境比十胜街好了不止一筹。 海陵城内,自北而南大街,自东而西大街,依次是状元街、十胜街、进德坊、鼎魁坊、临淮坊、歌舞巷、钟楼巷…… 这些街巷,自状元街始,地价最高,然后依次往下。 尤其是状元街。 因为此街名寓意好,所以很多秀才、举人都把家搬到状元街居住。 到了门前,说实话,徐鹤觉得门脸儿很小。 在外面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一推开门,徐鹤就暗叹马主薄是个懂生活的。 这里虽不说雕梁画栋,但房子建得小而精致。 关键是后院有个小园子,藏在巷弄中,低调且有情趣,一看就知道这是园林大家专门设计过的。 徐鹤问道:“这院子作价几何?” 尤顺笑道:“马家人急等卖了院子回乡,所以只要了一百二十两!” 徐鹤一听,摇了摇头道:“太贵了。” 开什么玩笑,一百二十两干点啥不好,园子好住难打理,就吴德操那两口子,若是住了这个院子,那他们定要请几个下人维护这院子,但吴德操那收入…… pass。 就在这时,徐鹏领着兴冲冲的吴德操过来了。 一进门吴德操就啧啧感叹道:“这房子不错,这房子不错。” 徐鹤闻言颇有些意外,于是笑道:“耀臣兄若是喜欢,那我就买下来送你吧!” 一百多两虽然是笔巨款,但对于现在的徐鹤来说,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可吴德操连连摆手道:“我?算了吧,这院子我可住不了!” “不过,我倒是建议亮声把买下来!” 徐鹤笑着摇头道:“我对置田购舍没什么兴趣!” 吴德操闻言,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亮声,这你就不懂了,这院子你还是买下比较好。” 这就新鲜了,徐鹤等着他的说辞。 “你想啊,顾大家是什么人,才女!她这般的人就适合住在这种环境里,每日写写诗,做作画,心情好了,你们两口子还可以去园子里散散步,解解乏!” 徐鹤一听,还真心动了。 是啊,十胜街现在住的屋子虽然不错,但还是稍显简陋了,那时候荷包里就那么多钱,有个能住的院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顾姐姐是什么人? 名满江南的才女。 让她住在十胜街,虽然跟母亲谢氏相处和谐,但终究还是多有不便。 但这院子三进,这样就宽敞多了。 而且就跟耀臣兄说的,小园子里,做作画、写写诗,多惬意啊。 喜欢一个人,就要给她营造温暖的港湾。 “那行,买下了!”徐鹤毫不犹豫拍板定了下来。 “等一等!”吴德操伸手拦住。 尤顺刚刚被徐鹤的话一下子推到了高潮,可下一秒就被吴德操拉回了现实。 “一百二十两太贵,八十两还差不多!” 尤顺闻言,差点原地气到冒烟:“我说吴相公,你还价不能拦腰砍啊!” 吴德操久在市面上行走,闻言冷笑道:“那行,我也不还价了,你把这宅子和十胜街卖茶叶的那家,一起作价一百二十两。” “这不行……” 吴德操闻言,拉着懵逼的徐家兄弟掉头就走! “再加二十两!” 吴德操嘴角扯出得逞的笑意,脚下却丝毫不停。 “好,就听你的!”尤牙人哀鸣出声! 说办就办,尤顺请了当地保正签了文书,又带着众人去衙门备案。 县衙怎么可能收徐鹤的钱,最后,两套宅子办好,真就是一百二十两,一文钱不多,一文钱不少。 站在十胜街西头那整洁清爽的小院和三间大屋,徐鹤感叹道:“吴兄,这可都是你自己赚来的呀!” 吴德操得意道:“亮声,以后这些事交给我,绝对让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徐鹤竖起大拇指,回头就准备搬家的事情去了。 可谁知到了家里,还有两人等在那里。 “宗器兄!” “亮声贤弟!” “季掌柜!” “案首相公,你可让我好找啊!” 第一卷 第333章 次辅倒台沈瑄来 见家里来了客人,吴德操又认得两人,自然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面了。 于是他引着季掌柜到一旁稍歇,徐鹤则陪着沈瑄喝茶。 互相闲聊了几句,徐鹤道:“宗器兄此行这是为了灶丁们手里的盐?” 沈瑄摆了摆手笑道:“是也不是!” “你徐亮声说话,我还是相信的,你说有办法搞来两淮的私盐,那就肯定能搞来;你说全都给我收着,那别人就拿不走!我不着急!”沈瑄摇着折扇微笑道。 徐鹤呵呵,说得好听,但话里话外还是拿言语敲打。 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和沈宗器的关系已经到了说话都要拐弯抹角的时候了。 徐鹤看着他端茶喝水,一副雍容贵胄的姿态,心中暗暗叹气。 也许两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朋友过,之前的和睦相处,也是没有涉及到利益的来往罢了。 “既然宗器兄信我,那行,今天我就让人去联络一番,到时候具体怎么操作,在哪收盐交钱,你们自信商量,我不插手!”徐鹤淡淡道。 沈瑄闻言,脸上笑意真诚了两分:“亮声果真不碰这盐?转手可就是一大笔钱啊!” 徐鹤看了看他,笑容从脸上轻减了几分道:“宗器兄,若是我真的看重这份利,你沈家代替不了徐家进纲册!” 沈瑄听到这话,微微有些尴尬,但最后哈哈大笑道:“你呀呀你,亮声贤弟,为兄是逗你呢!” 徐鹤拱了拱手也笑了:“宗器兄,我也是逗你呢!我怎么可能左右大宗那边的想法,哈哈!” 两人说完,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仿佛心照不宣般又各自喝了一口茶水。 沈瑄这时看了看门外,小声道:“亮声,京师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情,小石公有没有跟你说过?” 徐鹤心中一动,但摇了摇头道:“没有!” 沈瑄颇有些意外道:“小石公没有说次辅被人弹劾的事?” 徐鹤闻言,佯装恍然道:“你说这件事啊。有所耳闻,但所知不详!” 沈瑄神秘兮兮道:“嘿嘿,你知道吗?这次若是次辅下去,首辅和锦衣卫指挥使都功不可没啊!” 徐鹤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他知道沈家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难道这件事里还有什么隐情? 果然,随着沈瑄的讲述,这次针对次辅夏阳秋的谋划渐渐浮出了水面。 原来,就在两个月前,都察院查到了秦砚之子秦阙收受贿赂的证据,并且呈递给了夏次辅。 夏阳秋觉得这是个打击首辅的好机会,于是就让都察院的人扩充证据链,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上奏弹劾秦砚父子。 但这件事被秦阙知道后,找到自己老爹, 秦砚能有什么办法,若是证据坐实,皇帝那肯定不好交代,到时候自己首辅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父子两一合计,于是想了个辙,哭。 他们寻到夏阳秋家中求见,夏阳秋也知道他俩的来意,于是谎称生病,闭门谢客。 但秦砚是首辅,门子又不好阻拦,再加上秦阙这个小阁老亲自使了银子,最后他两还是被引到了前院。 来到前院后,这爷俩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竟然……哭了。 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日月无光。 老首辅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吊上来,差点哭晕过去。 在后院听动静的夏阳秋听到下人禀报,终于不能装病了,只能来到前院劝慰那爷娘。 秦首辅一口一个教子无方,秦公子一口一个让夏叔叔难做了。 搞得夏阳秋最后终究还是心软,放过了这对父子。 然后,他的这次仁慈,不仅没有让首辅父子感恩,反而让他自己陷入了更加危险的漩涡中。 说来也巧,不久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都督也有把柄落在了夏阳秋的手上。 但陆都督对夏次辅的了解就没有秦首辅父子对他的了解深刻了。 夏阳秋这人,实则是个十足十的清官,平日里也就跟老妻和一个女儿生活在南城巷中,家无余财,女儿出嫁时,为了凑点嫁妆,还要弟子、同年们凑钱才帮忙解决了这件事。 夏次辅这辈子唯一的爱好估计也就是首辅的位置了,所谓权利是男人的春药嘛! 但陆都督不懂啊,他竟然拿了张五千两的银票求见夏次辅。 这下好了,夏阳秋直接当着陆云深的面呵斥了他一番,并且叫他滚回家等着被参吧。 这事传到秦砚的耳中后,秦砚就知道自己的死敌夏阳秋要滚蛋了。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夏次辅为官清廉,但他的亲属、友人和学生总有贪赃枉法的吧?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有了锦衣卫的黑料和首辅大人的人脉。 很快,朝中上下全是关于夏次辅的流言蜚语。 再加上太子身上的变故,夏次辅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欲望,这些天早就不再理事,躲在家中就等着告老还乡!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徐鹤不由心中暗道,“想要扳倒内阁次辅,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太子之事,政治斗争是个系统工程啊!想要一招ko对手,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那位首辅,夏阳秋的失败就是他的心软。 秦砚才是这个朝廷中,把黑字玩得炉火纯青的那位。 想到这,他不由对大伯这次入阁,忧心更重了。 “不对!”徐鹤突然警醒,“沈瑄不可能这么好心,把这么详细的内幕告诉我。”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徐鹤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瞥了沈瑄一眼。 谁知沈瑄正好整似暇地细细品茶,似乎就是单纯说了个故事! 徐鹤转念一想,便对沈瑄的目的有了些许猜测。 外面一直在传,沈家之前一直在东南四处活动,其实就是为了让沈瑄的老爹沈翰复出。 如果将这个预设代入到今天沈瑄的行为,是不是可以猜测…… 沈瑄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让自己传话给大伯父。 沈家要传的话就是……内阁秦砚势大,你徐家把握不住。 想到这,徐鹤恍然转头看向沈瑄,只见他正一脸笑意到:“亮声,咱们两家都在东南,在这种档口,正要相互提携才是,可不能争一时长短,反让外人看了笑话,你说呢?” 第一卷 第334章 一灯羁客梦 沈瑄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走了。 领走前他站在大门口对徐鹤道:“亮声贤弟,中秋时恰是我父亲生辰,到时候我们沈家会在松江置办几桌,我父特意让我邀请贤弟到场!贤弟还得赏脸啊!” 徐鹤指了指自己道:“就只有我?” 沈瑄笑道:“当然不是,若是小石公有空亲临,我家扫榻相迎啊!” 徐鹤点了点头道:“行,我一定带到!” 谁知沈瑄郑重道:“这次我父亲交代,可是一定要把你请去的!” 徐鹤本以为对方就是客气,自己就是个添头,没想到真的郑重对自己发出了邀请。 他点了点头笑道:“既然是沈伯父邀请,晚辈一定到!” 沈瑄点了点头对他笑道:“我们家对亮声你都是极为看重的哦!” 说完,就在徐鹤诧异的目光中,笑着上了轿子。 等徐鹤来到偏厅,只见那书坊的季掌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见到徐鹤,连忙起身道:“徐案首,恭喜恭喜!” 就在这时,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徐鹤道:“徐案首,你的文章都已经刻印成书,就等你回来定稿,咱们就要往外发售了,您看看,还满意吗?” 徐鹤接过书来一看,只见首页上写着《翰林院编修武进唐义修序》。 看到这,徐鹤差异地抬眼看向季掌柜道:“唐义修可是人称荆川先生的唐顺之?” 季掌柜得意地点了点头。 徐鹤见状,心中更是大震。 唐顺之,南直武进人,字应德,又字义修,号荆川,人称荆川先生,他在原来那个时空中是嘉靖八年的会试第一名,跟王慎中、茅坤、归有光等人主张文习唐宋,因此被称为明代散文的“唐宋派”。 而且这位八股文做得也很牛,与另外三人并称“时文四大家”! 这可是徐鹤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位,原来历史时空中出现的牛人。 没错,是牛人,虽然徐家两代侍郎那也是写进《明史》的,但跟这位比起来,文名上还是稍逊了一筹。 徐鹤忍住激动的心情,看着大牛给自己文集写得序。 只见上面写道:“运以坚劲之骨,雄锐之气,读之可开拓心胸,增长知识……” “其文坚老,疑为宿儒。余闻之乃弱冠少年之作,甚为讶然!” “兼利初学,归则专资成材。颉刓上下,盖均足笼罩百家!” 看到这,徐鹤额头全是热汗。 被大牛这么吹捧,徐鹤是既兴奋又肝颤。 还好之前的八股文章都是他结合明清时文,加上自己的一些见解,站在巨人肩膀上写成的,并没有直接抄写前文。 不然万一啥也不懂时,抄了唐顺之的文章,你说这时候尴尬不尴尬? 但是,被大佬这么捧在天上夸,这种感觉真的激动之余,又如履薄冰啊! “这次我们书坊可是花了好些关系和银子,这才请到唐编修亲自做序,不知徐案首想给这个文集起个什么名字呢?”季掌柜语调中略带得意道。 徐鹤这也是第一次重新认识了季掌柜这广陵书坊的实力。 能找到唐荆川做序,季掌柜确实有骄傲的本钱啊。 徐鹤略一思索,最后决定起名叫【十驾斋文集】。 季掌柜听完,满脸古怪。 别的人给自己起斋号,全都是儒雅文名。 可这位徐案首却怎么选了个这个名字。 但他细细一想,不由满脸肃容钦佩一礼道:“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徐公子太自谦了,不过,你这种勤奋不息的精神,实在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徐鹤连道不敢。 《十驾斋文集》的事终于定了下来。 季掌柜却嘿然笑道:“徐案首,那《聊斋志异》写得如何了?” 徐鹤闻言,便自去书房,将这阵子抄录下来的稿子放在季掌柜面前。 说来也巧,因为好奇郑公公是怎么帮自己的,所以徐鹤这两日笔耕不辍,早早就《聊斋》誊录下来,就等着给吕恒送去。 季掌柜拿着书稿,见有厚厚一沓,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上次他拿了部分《聊斋》的稿子回去,给身边几个熟人看后,大家纷纷说好,甚至还有人三番五次上门问,后续的稿子有没有送来。 这不,季掌柜刚刚印好了《文集》便四处打听这徐案首的住处,巴巴找了过来。 没想到,徐鹤的效率这么高,竟然一拿就是一沓稿子。 他抽出一张看了起来,片刻后惊喜道:“徐公子,这些稿子我就拿回去了,还有吗?” 徐鹤笑着摇了摇头道:“暂时没了!” 季掌柜有些失落,但很快调整情绪道:“那行,这些也不少了,我马上叫人刻板,最快十来天就能发售!” 说完,季掌柜又道:“徐公子,若你下次还有这种类似的故事,你尽可来找我,银钱方面你放心,必不让你吃亏!” 终于送走了客人,徐鹤笑着来到后院。 只见顾姐姐正在屋中写些什么。 徐鹤悄悄走到她的身后,只见纸上写道:“已觉江声外,秋情入暮蝉。竹光留黯澹,桐影渐孤圆。啼鸟当清夜,疏砧隔远天。一灯羁客梦,难到海陵边!” 一诗写完,顾姐姐小声念着自己的作品。 当她念到最后一句时,徐鹤上前偷偷将她一把抱住。 这一下,把顾横波吓了一跳,但发现是徐鹤时,她才娇嗔道:“你,你干嘛?” 徐鹤将下巴轻轻搁在顾姐姐的肩膀上念道:“一灯羁客梦,难到海陵边,顾姐姐这是觉得自己住在这里只是个客人吗?” 顾横波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坏人,这就是诗而已,哪有什么所指!” 徐鹤夸张地哦了一声道:“那就是姐姐你无病呻吟咯!” 顾横波被他这副惫懒的样子气笑了。 徐鹤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买了个宅子,里面空房间很多,还有个小园子,到时候姐姐在里面挑选一间书房。” 顾横波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漂亮的双眸被一层水汽所包裹:“亮声,我住在这挺好的!” 徐鹤笑道:“刘彻金屋藏娇,我没钱买金屋,但买个小园子让姐姐吟诗作画还是可以的!” 顾横波转过身来,刚想怪他破费乱花钱,谁知还没开口,书房中就传出“呜”的一声。 房外,谢氏笑着对丁大娘道:“老姐姐,走,咱们去外面转转!” 第一卷 第335章 田家应更好 陆云死了。 朝廷首牧,羁縻东南五省军务的陆云陆部堂死了。 据说被人发现时,他在官厅后池塘边的柳树上吊死了! 在他的尸体边,一本遗折放在树下的石桌上。 具体内容没有传到海陵,只知道浙江都指挥使司衙门,连夜将他的遗折封存,快马呈送京师。 徐嵩看着庭院里渐渐发黄的树叶,满是皱纹和色斑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徐鹤来时,他才转过头来,微微笑道:“来啦!坐吧!” 徐鹤已经从陈华那得到了消息,当他坐下后,并没有说话,而是想到那日在驿馆中,谢鲲曾经说过的话: “东南五省海疆绵延,倭寇神出鬼没,这八千客军就算各个以一当十也顾不过来吧?” “国家天灾频频,国库早就见底,陆军门是想让地方负责这八千客军的饷银禄米,还是由朝廷调拨呢?” 陆云当时是怎么回这话的? 时间过去不久,徐鹤的记忆中便已经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 对了,好像是说,朝廷拨一部分,自筹…… 呵呵,自筹? 筹粮的文书发往各省,除了福建、浙江两省以厘金助饷以外,只有谢鲲的好友,自己的老师,扬州通判李知节在本府筹运了一批粮食解往浙东。 而且,福建、浙江两省局势糜烂至此,朝廷的一粒夏粮都没有留下,全数上缴,不得迟误。 徐鹤突然想到当日自己送给陆云的诗中写道: 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谁与共,故李将军舞剑台。 如今,边才已死,峰上无名。 李靖病危时尚有太宗亲临病榻慰问,而他陆部堂,只有三尺白绫,老尸一具。 徐鹤想起书房里陆云送给他的那柄白虹剑。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徐嵩目光空洞地看向远方道:“陆部堂一死,贼焰愈炽,敌人还没到,浙江已经乱了。若是没有大将镇抚,东南局势恐将一发不可收拾。” 说完后,他又道:“朝廷无知兵之臣,昨日我已收到陛下圣旨,招我回京入阁理政,兼兵部尚书衔。” 徐鹤想说点什么,但被徐嵩制止了。 “我这次回京,原本想带上你,鹤儿,你心思缜密,临大事不糊涂,若是能在我身边,可以帮我拾遗补阙……” 徐鹤没等徐嵩说完,赶紧道:“大伯,那我去!” 徐嵩朝他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想,此任恐不长久,我这人,小事无所谓,大事还是要争一争的,到时候肯定会惹人不快,与其带着你,耽误了你的乡试,还不如你就在家中读书,过阵子,我也就回来了!” 徐鹤没想到徐嵩竟然悲观若斯。 “好了,这些事先不说了,正好过两日就是中秋,我奉诏甚急,明日就要起程,你要去松江,咱们爷两南辕北辙咯!” 徐鹤闻言一惊道:“大伯,你此行带了谁去?” 徐嵩笑道:“身边确实缺了个贴心办事的,你可有推荐?” 徐鹤点了点头:“甲长大伯家的鹏哥,为人低调,处事果决,而且沉稳少言,大伯需要做些贴己的事儿,鹏哥是个好人选!” 徐嵩点了点头道:“那我一会儿让人去传话!” 徐鹤又道:“可惜侄儿不认得能帮大伯出谋划策的人!” 徐嵩摇了摇头笑道:“这你就别担心了,你忘记你那师伯了?” 徐鹤惊讶道:“谢师伯?您是……” 徐嵩点了点头道:“我有了你的这层关系,自有办法请他帮忙出谋划策!” 徐鹤一想也是,师伯在陆部堂那干了这么久,接触实务后的他,应该不再是纸上谈兵的那个他了。 况且他对东南形势颇为了解,正好是大伯的好参谋。 最关键的是,大伯不知为何,为至正帝不喜,有了谢鲲这个小舅子的关系,想来至正帝那边也不好太过为难。 “大伯接受这个位置,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徐鹤心中了然。 最后,徐嵩拍了拍他肩膀道:“夏阳秋已经离开了京师,南直隶的提学位置估计很快就会换人,这对你的举业是个好消息,距离明年乡试正好还有一年,你要一鼓作气,给咱们徐家考个举人回来!” 徐鹤点了点头道:“必不负大伯所望。” 徐嵩笑了笑道:“还有件事,你这次去松江,可能会遭些刁难,不过沈家也不会太为难你,到时候,忍忍就过去了!” 徐嵩上位,自然让沈翰的谋划落空,可以想见,沈家对自己的态度会有变化,这不难猜。 但是有个阁臣大伯在,他们肯定也不会太过分,徐鹤倒也不怕。 ………… 第二日一早,凤凰墩的徐家下人们就忙碌了起来。 大批的箱笼被抬运至南门码头。 徐家大老爷入阁当了大学士的消息不胫而走。 百姓们看着徐家下人们来来回回,眼中露出艳羡不已的神色。 城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集中到了码头,准备给这位新晋的朝廷大佬送行。 谁知张景贤和陈华等人站在码头上喝了半天风,直到徐家装运行礼的船离开码头,他们也没看见徐嵩的身影。 此时的西门外船上,一艘小船竹篙轻点。 船上一位老人负手回望不远的海陵城墙。 徐鹏来到舱外道:“大伯父,秋天寒凉,您还是进舱喝口茶吧!” 徐嵩笑着点了点头问道:“鹤儿呢?他怎么没来给我送行啊?” 徐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徐嵩,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于是这才小心道:“亮声说他就不送大伯了,但他有封信请我转交大伯!” 徐嵩哑然道:“哦?还有信?” 他刚说完,徐鹏就把一封信递到他的面前。 拆开后,徐嵩只见信中只有一首诗,名曰《凉风至》。 凉信来无际,微风飒飒吹。 能添今夕爽,殊有故人思。 薄雨将成侯,疎烟欲动时, 素波生袅袅,落叶下迟迟。 小颭萤穿竹,斜翻燕掠池, 裁衣才合试,蒲扇已先知, 怀有浙东笺,旧鲈问后期, 田家应更好,香送稻花宜! 徐嵩看后哑然失笑:“村径绕山松叶暗,柴门临水稻花香!我这刚出门,小子是一边怪我北上,一边又用稻花香勾我回家!哈哈哈……” 「感谢【寻找从前】兄弟打赏的虎虎生威! 能力一般,水平有限,没别的办法报答,只能静下心来,好好写文。 祝【寻找从前】兄弟招财进宝,日进斗金! 有月票、推荐、免费礼物的帮忙投一投送一送催一催,拜谢!你们的支持对于我来说很重要!」 第一卷 第336章 高门沈家 今年松江府夏粮大收,因水灾所阻,所以解送淮安的事情耽搁了。 直到秋后方才成行。 松江知府站在码头,看着装运银粮,转身笑着对沈瑄道:“这次装运如此及时,还是沈阁老和宗器贤弟帮忙。” 沈瑄并没有搭话,他手拿账本转头对自家管事道:“今年内府那多少?” 管事的连忙上前翻看账本道:“内承运库金花银,85494两;供用库白粮27067石、银19776两、本色蜡茶755两,解杠银774两!” “甲丁字库,本色33035两......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336章 高门沈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337章 大家族的小烦恼 沈瑄心中一动,但却不露声色道:“回禀母亲,确有其人,此人名叫徐鹤,乃是小石公的族侄!” 沈氏看了一眼自家小儿子,拍了拍他的手道:“听说那个徐鹤刚刚考中了南直隶第一个小三元?” 沈瑄点了点头。 沈氏难得笑着对二儿子道:“我还听说你跟他关系不错?是这样,你大妹沈琅也到出阁的年纪了,我想让你大妹今晚相看相看,若是人品相貌不错,我就让你父亲写信给小石公,让他促成这段姻缘!” 沈瑄闻言,心中计较一番后问道:“母亲,听说小石公此行入京,乃是陛下所招,入阁理政,这事您跟父亲商量过没有?” 沈氏冷脸道:“这种儿女之事,我难道就不能做主?” 沈瑄心中苦笑。 母亲在后院不知如今朝廷发生的很多事情。 包括父亲也不会跟她说些重要的话。 她肯定不知道,自己父亲也曾对这次入阁抱有很深的期望。 为此,他们还四处写信,让门生故旧为其造势。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最后皇帝竟然选择了徐嵩入阁,这让祖父和父亲两人这些日子脸色都很难看。 就连中秋的寿宴都差点要取消。 最后还是顾及脸面,这才照常举办。 试想一下,父亲那边估计对徐家如今已然没了什么好感,又怎么可能将大妹嫁给徐鹤。 可这些话,他们父子向来是不对后院的人说的。 见沈瑄沉默,沈氏又道:“还有,我听说最近坊市上出了一本《十驾斋文集》?” 沈瑄闻言,忽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沈玞道:“石徴……” 谁知他还没说完,沈氏就呵斥道:“我在问你的话,你不答话,却去找你弟弟作甚?” 沈瑄强忍心中不快,只得回道:“回母亲,有的,正是海陵徐鹤所着!” 沈氏笑道:“看来这徐鹤确实是个有学问的,我说这么多的意思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想让你弟弟跟这沈鹤多亲近亲近!再加上你妹妹的事情,你今晚找个机会,将他引来抱雨轩,一是让你大妹偷偷见见,二是让你弟弟能跟人家接触接触,听到了吗?” 沈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心中烦闷不已,但母亲所言,就算是父亲那也不太好拒绝,自己更是不能反抗,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沈玞笑道:“二哥,听说那徐鹤文名在南直颇盛,弟弟也不过是想跟他多接触接触,你可别多想哦!” 沈瑄心中冷笑,自家弟弟什么坯料他再清楚不过了。 打小就喜欢跟自己抢东西,上次自己不过是在父亲沈翰面前夸赞了一番徐鹤,自家亲弟弟就上赶着要来抢人了。 呵呵,但徐鹤是什么人,后院的妇人和养于妇人之手的沈玞怎么可能知道。 他们还以为依靠着沈家的名头就能让别人上杆子结交? 真是无知者无畏。 这样也好,沈瑄心中冷笑,正好让这些人看看,如今的沈家早就不是以前的沈家了。 自己和祖父、父亲殚精竭虑,到最后也仅仅勉力维持,如今,也到时候该让这些人从梦里醒醒了。 沈瑄在堂上是一刻也不想多呆,说完话就告退下去了。 等他走后,沈玞冷笑看着大哥背影远去,转头对沈氏道:“母亲,这徐亮声虽然只是个秀才,但这小三元的名头可不是普通人能得的,大姐嫁给他也不算委屈!” 沈氏却在二儿子走后犹豫了:“那个叫徐鹤的再怎么厉害,也不过就是海陵徐家的小宗子,大姐儿那可是你爹嫡亲的闺女,嫁过去,娘还是觉得委屈了!” 沈玞连忙摇头道:“这娘亲你就不知道了,徐鹤虽然是小宗子,但我已经托人了解过了,他可是小石公最喜欢的后辈,甚至比嫡子徐凤还要受他器重,大姐嫁过去,哪会吃亏!” “还有……”沈玞笑道,“孩儿今年十八了,大哥二哥十八时都已经是生员了,我到现在还是屡考不中,我看啊,孩儿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 沈氏听到这件事就来气,指着他的额头训斥道:“你还知道你自己不争气,你祖父、你爹和你大哥、二哥,哪一个不是十八岁之前就已经是生员了,偏偏就是你,又蹉跎了一年,到现在还只是个童生!” 沈玞也不怕他娘,死皮赖脸嘿笑道:“娘,那你帮我向爹说说情,让他想办法让我去应天府入监吧!” “呸!你连个生员都还不是,入监?入什么监?”沈氏被儿子气笑了。 沈玞却不以为然小声在她耳边道:“娘,明年府试,我已经找到了替考之人,到时候必然是过得,正好乡试年,顺便弄个监生名额,后年就能参加会试了,再不济,咱们花点钱,捐个官儿,也总比在书房死读书强啊!” 谢氏知道自家小儿子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听到这话,皱眉道:“替考,可靠吗?” 沈玞不以为然道:“人家秦阙也是阁老公子,会试都能找枪手,为啥我要这么憋屈,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谁知谢氏还是摇了摇头道:“那可不行,你祖父和你爹早就说过了,家里丢不起那个人,不允许子孙荫监!” 沈玞笑了:“这就是孩儿为什么要跟徐鹤来往的原因啊!” 谢氏闻言一怔,这才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头道:“你是把主意打到了小石公的头上了,想走他的门路,帮你搞个监生的位置,到时候你爹也不好多说什么,对不对?” 沈玞小意给母亲捶了捶背笑道:“还是母亲懂我!” “呸,你还好意思说,家中就属你不长进,害得我跟着你丢脸!”沈氏一边骂儿子,一边在心里盘算起这事来。 这徐鹤小小年纪就能中什么小三元,又出了个文集据说在读书人中反响很大,可惜只是个小宗子,大宗的财产跟他没什么关系,大姐儿嫁过去…… 但转念一想,有小石公那边帮衬着,别的不说,就是解决了小儿子的监生名额,这大姐儿嫁过去就值当! 想到这,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面上却不显道:“今晚看看人再说吧!” 沈玞对母亲这做派再熟悉不过了,心中已然知道了结果,他连忙笑道:“都靠母亲成全!” “去去去,手重的要命,叫丫头来!” “是是是……” 第一卷 第338章 那个少年 学士坊。 沈家沈翰阁老寿宴。 以沈家在东南的人望,自然是贺客如云。 一大早,学士坊就被沈家下人里里外外清扫了一番。 后来干脆用彩绦将整个学士坊里的大树都给装点了一番。 到了傍晚,沈家门前这条街上堵满了马车和轿子。 前来道贺的人群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站在门口排队递帖子和礼单。 穿着红衣的门子,站在府门前扯着早已嘶哑的嗓子喊道: “浙江布政使瞿大人送松鹤延年歙砚十方!” “福建按察使龚大人送玉如意一对!” “南京工部尚书龙大人送翡翠镇纸一方!” “南京国子监祭酒刘大人送百寿图一轴!” …… 此刻,保养得宜的沈翰站在大门处正在接待宾客,一旁的沈瑄、沈玞看见父亲行礼,便跟着躬身行礼。 沈翰此时正跟一个中年人道:“此次义修你奉诏出京,任湖州知府,责任重大,尤其是陆部堂已去,浙江形势急转直下,湖州的遏吴越,朝廷看来是颇为重视义修啊!” 中年人苦笑道:“下官初牧一府,全无经验,还要老大人提点一二!” 沈翰笑道:“好说好说!” 一旁的屋子里,沈夫人偷偷来到窗前,远远看着大门处的热闹,一旁的侍女道:“夫人,你看,咱们老爷虽然离任多年,但不管是多大的官儿都来给老爷贺寿呢!” 另一个侍女突然惊喜道:“夫人你看,那不是咱们松江的方知府吗?” 果然,上午在岸边跟沈瑄说话的方知府,此刻正挤着笑脸来到沈翰面前,一揖到地:“恭祝沈阁老吉祥如意,后福无疆!” 沈翰见到方知府,脸上虽然没有对方才那位官员的热情,但也笑着回了礼道:“方大人能来,沈府蓬荜生辉!” 方知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叫下人送人一个锦盒,打开后原来是一幅对联。 只见打开后写道:“名月一池莲,钓渭丝纶日月长;松龄长岁月,蟠桃捧日三千岁!” 看到这幅对联,沈家人一开始还在笑着,但看后续竟然没有礼单奉上,沈翰、沈瑄还好,沈玞却冷冷一笑道:“方知府好大的手笔,来人,把这对联收下,给我挂在院子里,让客人们看看方知府的心意!” 方知府闻言,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但松江虽然是朝廷赋税重地,实则府小地狭,他又不是个会搜刮的,平日里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如今又哪来的钱送贺礼。 就这联子的挂轴,还是他摇了摇牙,将妻子的玉搔头卖了才买到的。 见方知府下不来台,沈翰转头瞪了小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道:“胡闹!来者是客,心意到了即可,岂能视礼物将客人分作三六九等?” 底下一众宾客与方知府闻言,心中不由对沈阁老称赞不已。 沈玞却满脸不屑,心说府里的座次安排,就是按照送礼多寡排列,还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这老爹和二哥,惯会在人前卖好。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一个大青骡朝门前踱来。 骑在骡子上的是个生员打扮的年轻人,身边有个下人帮他打伞,经过豪华的马车时,引得一众豪奴愤愤侧目。 当大青骡在沈家门前停下时,前来贺礼的人们纷纷不屑冷笑。 其中一个下人对另一家的下人道:“也不知是谁家来送礼的,倒是派了个生员来,可惜看那坐骑就知道,也不是什么豪富人家!” “那是,看着吧,一会儿递帖子时,有好戏看了!” 这时,徐鹤在沈家门前停下,看着气派的门脸儿,徐鹤笑着对身边的丁泽道:“松江沈家到底是两代阁老,确实比咱们徐家厉害,就说这大门,估计开关都要三四个壮汉才能推动!” 丁泽指着身后不远处的牌坊道:“那两个进士坊是用汉白玉雕的,而且那么大,这沈家也太有钱了!” 徐鹤刚想说这牌坊是国家给建的,但一想,朝廷可不会花那冤枉钱,要想气派,那得自掏腰包升级!说是沈家有钱,那也没错儿! “公子,我先去递帖子!”丁泽将大青骡牵到一旁不挡道儿,转身便去门房那递帖子去了。 沈家的门房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一对怪异的主仆。 能有资格来沈家送礼的,最次也是骑着马坐着两抬小轿来的。 他还没见过有人骑着骡子来沈家送礼的。 地下一众贺礼宾客的下人们,视线纷纷汇集到丁泽的身上,准备看这个下人该如何出丑。 可就在门子拿到帖子,看到【海陵徐鹤】四个字时,突然有点愣神,他忙将帖子给身边另一个门子看。 另一个门子看完后看了丁泽一眼,然后转身竟然进了大门在沈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准备看笑话的下人们全都傻了,这是什么情况? 不按套路出牌啊。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三观。 只见沈家的大公子沈瑄,快步从门内走出,在门子的指点下,亲自下了台阶,来到大青骡旁。 此时的徐鹤已经将骡子拴在一众高头大马之间。 见到沈瑄来了,他拱手笑道:“宗器兄!” 沈瑄见状亲热地拉着徐鹤边走边道:“亮声,什么时候到的,也不叫下人先通知为兄,我也好派人去接你啊!” 徐鹤笑道:“昨日就到了,在扬子江口看了看大海,直到宗器兄这两日事忙,所以不敢打扰啊。” 门口一众官员家的下人们全都傻了。 今天沈府寿宴,沈家老爷和两位公子可都是在大门里面迎宾的。 他们还从未见过沈家二公子下阶相迎过谁。 这少年郎究竟什么来头? 竟然让沈家的人…… 可更让他们吃惊的是,不仅沈家二公子来了,这时沈家三公子也兴冲冲地跑了下来。 刚到那人身边,便将自家哥哥挤到一旁,用无比亲热、夸张的表情笑道:“这位是亮声贤弟吧,我是沈玞,沈瑄的弟弟!” 徐鹤被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茫然。 沈瑄则皱眉道:“三弟,这么多人看着呢,你……” 沈玞则拉过徐鹤,防贼似的看向大哥道:“二哥,怎么?只允许你跟徐家弟弟叙旧,就不能让我跟亮声贤弟结交了?” 门口的豪奴们彻底傻了,这个大青骡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让沈家两个少爷争相结交? 「感谢书友米老打赏的一万纵横币和二十二张月票,啥也不说了,等我回来,为你加更! 感谢寻找从前兄弟打赏的两瓶能量饮料!兄弟谢谢了! 祝兄弟们百事顺心,万事如意! 工作顺利,家庭幸福! 比心!」 第一卷 第339章 唐顺之 徐鹤一脸蒙圈地被沈家两兄弟夹着来到门内见沈翰。 而外面门子则高声唱道:“海陵徐侍郎送文房四宝一套,青玉瑞兽一对!” “徐侍郎?哪个徐侍郎?”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 “这你都不知道?海陵徐侍郎还能是谁?肯定是徐嵩徐老大人啊!” “哦~~,原来是徐家人啊,这就难怪了,听我家大人说,徐老大人快入阁了!” “嘶……,这消息真吗?” “你这话说的,我家大人那可是……” 这时,被沈家兄弟拉进门的徐鹤躬身朝寿星沈翰道:“石溪公在上,晚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郎,只见他唇红齿白,姿容清朗风流,却是一副好皮囊。 又想到南直隶小三元的名头,这种美姿容、学问好的少年,难怪老妻刚刚在他耳边嘀咕,说要把大女儿嫁给他。 想到这,沈翰热情道:“亮声,我可不止一次听过你的名字哦!” 徐鹤面对这位在籍大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沈伯父能听过小侄的名字,小侄荣幸之至!” 沈翰哈哈大笑,因为客人甚多也没有深谈,只是拍了拍晚辈的肩膀,温声问道:“小石公已经北上了吗?” 徐鹤点了点头:“昨日北上!” 本以为沈翰失去了入阁的机会,态度上会冷淡。 没想到这沈家三人竟然全都这么给面儿,一时间徐鹤竟然感觉有点不真实。 沈翰这时又笑道:“我们沈家跟你们徐家几十年的交情,你到我这,就跟回了家似的,别见外,等寿宴结束,我再叫沈瑄带你去后院喝茶!” 徐鹤闻言心中更是不安,所谓去后院喝茶,那就是要见沈府女眷了。 这是通家之好才有的待遇。 他们徐家跟沈家关系什么时候上升到这种高度了? 就在这时,沈夫人看着自家老爷和两个儿子跟一个少年人攀谈,于是叫来侍女去前面问问来人是否是徐鹤。 侍女回来后确认了。 沈夫人隔着窗远远打量徐鹤道:“看身段,似乎有些瘦了!” 刚刚回来的侍女道:“夫人,您可不知道,这位徐公子面容俊朗,在老爷面前也谈吐不凡,丝毫没有怯意。我看比咱们沈家的那些侄公子见到老爷时都放松呢!” 这档子,徐鹤已经跟沈翰说完了话,由沈瑄引着朝里面走来。 经过沈夫人待得那间屋子时,沈夫人这才看清这徐鹤的长相。 果然如同侍女所言,这年轻人剑眉星目,气质儒雅,跟沈瑄说话,谈笑间,丝毫没有怯场。 而自家的二儿子对他更是十分客气。 沈瑄是什么脾气,她是多多少少有所耳闻的,在外面,就算遇到五六品的官员,那也丝毫不假辞色。 一个生员能让自家二儿子如此热情,只能说明对方在儿子心中,那是平等的地位。 侍女这时道:“夫人,以这公子的长相,我看大姐儿那肯定满意!” 沈夫人笑道:“嗯,这就份人才,家里短了些吃用又算什么?咱们沈家还缺那点银子吗?” “恭喜夫人觅得佳婿!”侍女们纷纷嘴甜恭维。 沈夫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啊,就是会说话,罢了,等将来大姐儿出阁,从你们中挑一两个陪房,放你们出府去吧!” 几个侍女闻言,脸上烧得通红,但一想到那位公子的相貌,心中不由暗暗期待起来。 …… 沈瑄亲自将徐鹤引入院中,随手叫来一个下人吩咐道:“带路,领徐公子去卯字桌!” 那下人一听竟然是【卯字桌】,顿时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不敢再问,只能躬身请徐鹤跟着自己。 沈瑄笑道:“亮声,兄弟少陪,还要去帮父亲迎客,你先安坐,一会儿我来敬酒!” 徐鹤点了点头道:“宗器兄自去忙!” 当徐鹤被沈家下人迎到卯字桌时,徐鹤发现了一丝不对。 只见这桌上坐着的全都是官员,自己穿着一身生员澜衫,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啊。 他转头看向下人,谁知下人也懵逼呢。 徐鹤只好既来之则安之,朝着桌上已经坐下的四个官员拱了拱手,这才在下首坐了。 这几个官员也是好奇,子丑寅卯,卯桌应该是第四桌,除了主家和亲临的大佬们,卯桌已经是寿宴里很靠前的席位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一个生员竟然能在沈家寿宴坐卯桌? 不过,大家一想,估计是哪位大人物的子侄辈,心中也就了然了。 这时,同桌的南京兵部左侍郎笑问道:“小友是谁家子弟啊?” 徐鹤起身行礼道:“回这位大人,在下是海陵徐家人,徐嵩是我同族大伯!” 一听到徐嵩的名字,那侍郎立马站起拱手道:“原来是小石公的后辈!” 这,大伯的名字还是很能打的嘛。 估计也跟马上就要入阁有关,别看这侍郎也是高官,但他官衔前总还加了个【南京】,那就难怪这般亲热了。 不仅仅是他,旁边还有两个三、四品的大员看向徐鹤的神情也都和蔼可亲了不少。 但其中只有一人听说海陵徐家之后微微诧异。 只见众人寒暄完后,那人安坐席间,脸带笑意道:“你来自海陵徐家?听说你们徐家有个人叫徐鹤?是南直隶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你可认识?” 徐鹤一听,这不巧了吗? 无奈,他又重新站起朝那绯袍云雁补的四品官儿躬身道:“回大人,学生就是徐鹤!” 那人诧异地看了看徐鹤道:“你就是徐鹤?圣孝之大,一德之所致也的徐鹤?” 周围几个官员全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徐鹤也傻眼了,这不是他在府试上四书题的破题吗? 这人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只见那人又笑道:“知人言而不足恤,而人当自信矣!” 徐鹤彻底傻了。 这是他写的一篇八股文的破题,题目是沈良才出的,出自《孟子》。 可是这位是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时,那人笑道:“小友你好,我是唐顺之!” “我去,大佬!”徐鹤震惊了! 第一卷 第340章 暂字何解? 不仅徐鹤震惊,就连同桌另两位官员也被同桌之人的身份吓了一跳。 唐顺之虽然年未至四旬,但早已名满天下。 其祖父唐贵就是进士出生,后任户部给事中,父亲唐宝也是进士出生,任河南信阳与湖南永州府知府。 他幼年时代,其父对他管教甚严,写字不端正就要挨打,出去游玩回来晚了也要挨打。 母亲也经常责骂他。 不过,他天资聪颖,而且很有个性,在同龄人中是真正的佼佼者。 唐顺之很喜欢读书,经过父母的严格教导,已经延请名师,因而学业有成,仅仅在二十三岁那年,他便参加了会试,取得了第一名。 不同于后世明朝的唐顺之因为结交太子,其中有一段时间被削籍为民,这一世唐顺之可谓顺风顺水,因为在翰林院钻研《六经》、《百子史氏》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在这期间,他提出学习唐宋文章“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被士林所赞。 更牛的是,这人精通数学弧矢割圆术,着有《勾股弧矢论略》《勾股六论》等书。且善珠算,被认为是大魏朝天字第一号打算盘的能手。 这样的人,武功还很好,是个文武双全的天才。 徐鹤对这位文坛大佬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躬身一礼道:“没想到是荆川先生亲临,学生三生有幸。” 唐顺之笑道:“亮声无需多礼,我观你之文章,将来成就不在我之下,亮声是治《诗》吧?” 旁边两人见唐顺之竟然如此看好眼前这位少年,不由对徐鹤刮目相看。 原本他们以为这少年能坐在卯桌,是因为伯父徐嵩的缘故,看来并不仅仅如此啊。 徐鹤道:“学生实不敢当先生的夸奖,没错,我本经确为《诗》,在文集中也有些关于《诗》为题目的拙作,让荆川先生见笑了。” 唐顺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场中沈家家乐的一名伎人抱着琵琶弹奏了起来,因为颇为靠近卯桌,所以说话听不太清,两人便收住话头,听起了琵琶。 徐鹤对乐理不通,也不知道伎人演奏的是什么曲目,只知道叮叮咚咚的还挺好听。 这时,沈家三公子沈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卯桌。 到底是世家子弟,虽然唐顺之在桌上官位不是最高,但沈玞却第一个给他行礼,两人说了会话,徐鹤能看出来,沈玞对唐顺之十分恭敬,甚至都有些谄媚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跟唐顺之打完招呼,沈玞竟然没跟卯桌上另两名官员说话,直接一屁股坐在徐鹤身边道:“亮声贤弟,此间事忙,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徐鹤笑道:“沈三公子,我自己坐坐就行,无需招呼!” 沈玞夸张道:“这怎么行,你可是我沈家贵客!” 说完,朝旁边那两位绯袍努了努嘴小声道:“在我看来,亮声贤弟比这些官员可重要多了!” 徐鹤闻言,心说这沈三也太直白了吧,不,简直都已经恭维得露骨了。 恭维人也不能交浅言深吧? 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此人,如此做派,实在是让人不适。 好在沈玞也没再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只是坐在唐顺之和徐鹤中间,时不时聊些有的没的。 终于,外面不知又有哪位贵客来了,下人小跑着来卯桌通知他回去迎宾。 等他走后,唐顺之干脆坐在徐鹤身边道:“亮声跟这位沈公子很熟悉吗?” 徐鹤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抿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唐顺之喝了口茶道:“这位沈三公子刚刚评价琵琶乐曲,说【如听仙乐耳暂明】,耳朵一时间清亮了许多!亮声,你觉得呢?” 徐鹤闻言刚想说自己不通乐理。 但突然看着唐顺之,见他眼中有考究之色,于是收住了即将说出的话,细细品味唐顺之之言。 如听仙乐耳暂明,出自白乐天的《琵琶行》,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这首诗在后世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沈玞用来形容家伎的琵琶曲,这没什么问题。 那唐顺之考究的到底是什么呢? 徐鹤又把沈玞的话细细想了一遍,突然眼前一亮笑道:“《说文》有解,【暂】,不久也!但用在此处,不可用此解!” 唐顺之拊掌大笑道:“那应该作何解释?” “《史记·李将军列传》有云,广暂腾而上胡儿马!此处应作【仓促、突然】之解!” 原来,沈玞在说完【如听仙乐而暂明】后,又加上了一句类似解释的评语,在评语中,沈玞将暂明的【暂】字解释成一时间、暂时的意思。 这其实结合上下文语境来看是不对的。 此时的白居易被贬浔阳,政治上大感失意,“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如今忽然在异乡听到了久违的京都之声,怎能不耳目一新呢? 他为琵琶女高超的技艺和音乐的魅力折服,在白居易的笔下,琵琶女的音乐已经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界,他与琵琶女相见相诉,同病相怜。 此时此刻,他怎么会以【一时】而满足? 所以,暂解释为【突然】,似乎更加符合白居易当时的心境。 再看【广暂腾而上胡儿马】这句话。 可以翻译成,李广突然翻身上了胡儿的马! 所以,暂是可以当做【突然】这个词来使用的。 唐顺之感叹道:“原本我在京中收到书坊文集,听说是一十五岁少年所作,我还不信,今日稍试,亮声果然名不虚传啊!竟然还对训诂之学有所涉猎!难得,难得!” 徐鹤汗颜道:“咬文嚼字罢了,谈不上训诂!” 但唐顺之却根本不听他解释,他本来就对训诂学有研究,如今见徐鹤对此也有涉猎,顿时见猎心喜道:“有元一代之说诗者,无非朱《传》之笺疏,至延佑行科举法,遂定为功令,而我大魏因之。” “但从南宋至今,《诗》学的发展都跟朱熹《诗集传》有关,但余以为,朱《传》虽超卓古今,但在三家《诗》和毛诗的训诂上尤有遗憾!” “亮声可懂我的意思?” 「我记得语文课本上这个解释也是有问题的吧? 好像,过去很多年了!记忆模糊!」 第一卷 第341章 训诂之学 唐顺之的意思就是,从南宋以来,对《诗经》的研究,大多是围绕朱熹的《诗集传》展开的。 到了大魏朝过去一百多年,中间还经历了个元朝,读书科举中,针对《诗经》的阐发已经到了说无可说的地步。 事关自己的本经,徐鹤对此也曾有过思考。 正如唐顺之所言,如今的《诗》在科举考试中已经几乎考无所考。 杨寅秋在上次道试中,用诗经中的《卷耳》全篇为题,这就是因为单独寻词摘句已经不能出题考学生们了,因为这么多年,《诗经》里的那点字,早就被研究透了。 所以他才另辟蹊径,考全篇文章,让你阅读理解,再加上归纳总结,以此来加深难度。 但《诗》就没有可以研究的地方了吗? 显然不是。 因为毕竟研究《诗经》,自南宋以来都是围绕着朱熹的《诗集传》,所以朱熹的见解就是《诗经》的本意吗?朱熹的认知就是古人的认知吗? 呵呵,官方说是! 但有学问的人都知道,朱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穿越回古代了解古人诗中的意思? 所以说,《诗集传》是肯定有谬误的。 那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徐鹤知道,在平行时空中的明朝,读书人中也曾经出现过这种困惑。 后来经过【前七子】、【后七子】的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复古号召的影响,于是对于《诗经》的研究,也开始改弦更张,复宗汉学了。 所以说,历史都是有他的发展规律的。 明朝没了,但文学发展的规律还在。 大魏朝的文人们到了至正年间,对于《诗经》的研究,也开始朝训诂方面发展了。 徐鹤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荆川先生说的对,朱熹虽为圣人,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通读三家诗与毛诗后,还是能发现不少今人对《诗》的误解的!” 唐顺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他对徐鹤道:“我看你的文章,其中很多见解闻所未闻,当时我就猜测,写这些文章的人,对训诂之学肯定是有研究的,而且这研究是扎实的,并非丰坊之流,冒充家传石刻之本,耽误士人!” 说完,唐顺之突然停住话头,尴尬一笑。 他这才记起,海陵徐家的家传之学,就是来自于鄞县丰家。 自己当着海陵徐家后人的面,说丰家的家学有问题,这不是打徐鹤的脸吗? 徐鹤心中苦笑,丰坊啊丰坊,谢良才说你在士林的名声不好,看来果有其事。 不过唐顺之到底是个大学问家,他对那些人情往来虽懂,但不关注。 好不容易遇到个对《诗经》训诂有【研究】的徐鹤,怎肯浪费时间,抓着徐鹤就讨论了起来。 这时,卯桌上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其中能做到绯袍这种官阶的,大多都是进士官。 他们见一个中年人拉着另一个少年,在讨论《诗经》,不由好奇询问身边之人,这两人到底是谁。 早前桌上的两个官员,小声给后来人介绍了两人的身份。 这些后来的官员听说对方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唐荆川,心中也就不由了然。 但徐鹤是谁?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怎么会跟荆川先生谈文论道? 这场景也太魔幻了! “亮声《硕人》此文,《毛诗》说它是【闵庄姜也】!你怎么看?” 徐鹤摇了摇头道:“非闵也,盖述庄姜自齐国适卫国也!” 唐顺之皱眉道:“有何证明?” 徐鹤想了想后,慎重道:“孽字,《韩诗》作车献,训长貌;朅字,《韩诗》作桀,训健也!” 徐鹤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解释起来,很复杂。 首先看《硕人》原文,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解释起来就是黄河之水白茫茫,北流如何浩浩汤汤,下水渔网哗哗响动,洗水的鱼儿刷刷作响,两岸芦苇长又长。 姜姓诸女身材高挑,随从的男士相貌堂堂。 徐鹤单独拿《韩诗》中对这首诗的两个字解释,作为例子说给唐顺之听。 庶姜孽孽的【孽】字和庶士有朅的【朅】字。 一个是修长,一个是雄壮。 形容女子修长,形容男子雄壮。 这种语境,《毛诗》说他们是给庄姜送葬? 有毛病? 送葬需要挑高个儿美女和相貌堂堂的壮汉? 就算为了装点门面,那也不用在送葬诗中专门针对这些人的美貌进行描写吧? 什么样的情况才需要用到高个美女和壮汉呢? 当然是诸侯联姻,庶姜者,姜姓庶女也,应该是庄姜的陪嫁之女,陪嫁女漂漂亮亮,陪嫁的下人,威武雄壮。 这是齐国向卫国展示国力的机会,所以才会由此安排。 这一解释,说起来很麻烦。 但在唐顺之耳中一下子就听懂了徐鹤的意思。 就在桌上其他人还在绕这个弯子时,唐顺之连连点头感叹道:“亮声能抒此见,虽进士亦不能及也!” 徐鹤笑道:“荆川先生谬赞,我也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罢了,今日斗胆在前辈面前放肆了!”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避开众人。 桌上一众官员见徐鹤这么谦逊,不由心中升起爱才之心。 其中一人道:“我也有一问,想请小友试解之!” 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徐鹤朝那人看去,只见一个身着便服的男子微笑着看向徐鹤。 唐顺之见到那人,拱手笑道:“原来是汝邻兄!” “义修!”那官员笑着回礼。 徐鹤自然不认识此人,但见他在唐顺之面前也没什么拘束,想来应该要么官比唐大,要么资历比唐老,要么文名比唐高。 但不管这三条中,人家占了哪一条,徐鹤都是得罪不起的,他连忙起身道:“大人客气,请说!” 那人笑道:“罍者,何器也?” 徐鹤不假思索答道:“《韩诗》有解,金罍,大夫器也。天子以玉饰,诸侯、大夫皆以黄金饰,士以梓。” 他的话刚刚说完,不仅卯桌,就连周围桌上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那官员笑道:“觥者,何器也?” 徐鹤不紧不慢道:“觥受五升,所以罚不敬,觥,廓也。所以着明之貌,君子有过廓然着明,非所以饷不得明觞。” “啊呀!” “这是谁家的后人,这么厉害?” “此子了得啊!” “是啊!这么冷门的学问,一问就答,都不带停顿思考的!” 这时,那个官员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最后又问道:“《芣苢》,何物也?” 这个问题,一下子让周围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 若是罍、觥之类的问题,大家还能记得大概。 但这芣苢…… 听到这个问题后,徐鹤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 「感谢buibuibui兄弟的能量饮料, 感谢兄弟们的金币支持, 你们就是我能坚持码字的动力。 泡泡拜谢╰(*′︶`*)╯!」 第一卷 第342章 你考我,那我也考考你 《芣苢》出自《诗经·周南》。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这句话很像后世的一首歌。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 这首诗怎么翻译呢? 繁茂的芣苢啊,采呀采起来。繁茂的芣苢啊,采呀采得来!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是【芣苢】。 徐鹤之前一直引用的《韩诗》和朱熹的《诗集传》中都说:“芣苢木名,实似李,直曰车前,瞿曰芣苢。又云:芣苢,泽写也,臭恶之菜。诗人伤其君子有恶疾,人道不通,以事兴芣苢,虽臭恶乎,我犹采取而不已者。以兴君子虽有恶疾,我犹守而不离去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芣苢,就是车前子,是一种散发恶臭的植物,形容君子有恶疾。女子采芣苢,就是形容虽然丈夫生重病,但是她仍然不离不弃。 那么回过头来再看,芣苢真的是车前子吗? 或者说芣苢真的散发恶臭吗? 车前子这玩意,对中药学稍稍有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那玩意没有什么恶臭。 那问题来了,不是车前子,那是什么呢? 可以说,若是读书不求甚解,读死书的人,看到这记住芣苢是车前子就行了。 科考时也针对女子不离不弃这点开始阐发,那就没有问题。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但这个问题,徐鹤也无解,除非徐鹤能再次穿越到诗人写《芣苢》的年代。 众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徐鹤。 徐鹤却起身苦笑道:“学生也不知道芣苢到底是什么!” “呵呵呵!”周围人露出一副理应如此的笑声。 就是嘛!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郎能有多厉害? 能答出前两个问题来就不错了。 其中戌桌的一个青袍官员笑道:“这位公子,芣苢乃车前也,你刚刚数次引用《韩诗》,却读书不精,应是未曾通读也!” 说完,他和一帮子官员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但这其中,只有刚刚发问的那名官员和唐顺之、徐鹤没有笑。 徐鹤见他笑中微带讽刺,于是起身拱手道:“还未请教大人是……” 那名官员也知道卯桌上的人大有来头,所以虽然对徐鹤的学问不以为然,但仍然拱手道:“我乃华亭知县黄榕!” 徐鹤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黄大人,学生正好也有一问想求解之,不知大人能否答疑!” 黄榕自矜身份,本不想回答,但一想到在坐的不少都是士林前辈,尤其是唐荆川,那可是其中翘楚,若是能在他面前显露一二,将来于自己在士林和官场上的名声都有助益。 一念及此,他便装着礼贤下士的样子对徐鹤道:“小友且问!我为你解惑!” 徐鹤一笑,问那黄知县道:“黄大人说《韩诗》说芣苢!全文应该是,芣苢木 名,实似李,直曰车前,瞿曰芣苢,对吗?” 众人吃了一惊,心说原来这小子知道芣苢在韩诗中的解释啊,那为什么佯装不知呢? 黄榕这时脸色已经变了,皱眉问徐鹤道:“你这小友,既然知道,为何刚刚装作不知?现在反来问我?” 徐鹤笑了笑道:“黄大人不急,我之疑惑非此也,我想问的是,《韩诗》又云,芣苢,泽写也,臭恶之菜!” “车前子无臭,也没有别名叫泽写,那这个泽写究竟长什么样呢?那韩诗中:芣苢,究竟是车前子还是泽写呢?” 徐鹤的夺命连环问,直接让黄榕傻了眼。 “这,这《韩诗》还有这句话?”黄榕瞪着眼睛问徐鹤道。 谁知徐鹤还未说话,唐顺之便点头道:“我可以作证,却有此语!” …… 完了,刚刚自己还嘲笑人家读书不能通读。 最后才发现,小丑竟然是自己。 他嗫嚅了半天,半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只好臊眉耷眼地坐了下去。 徐鹤见没人再说话了,于是拱手对那人道:“前辈,芣苢为何物,我不知道。” 那人微微一笑,也没放在心上,这题确实就是个无解题,他想考验的本就不是答案,而是徐鹤这个年轻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人品。 很显然,徐鹤通过了考试。 众人本以为这段小插曲就算过去时,突然徐鹤对那人道:“这位前辈,我也有问题想请教您!” 那人微微一愣看向徐鹤和唐顺之。 唐顺之捋了捋胡子,不厚道地笑了。 那人苦笑道:“小友试说之,我看看能不能解!” 徐鹤笑道:“《终风》为何风?” 傻了…… 全场哑然。 终风一词,出自《国风·邶风·终风》。 刚刚的黄榕起身道:“小友,终风的终字,可以解释成终日之终!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 “大风一直在吹,而且十分狂暴!” 听完黄榕的解释,周围人纷纷点头。 这么解释确实很合理。 但那个叫汝邻兄的中年人却皱紧了眉头,显然,他知道徐鹤的问题不可能这么简单。 唐顺之刚开始时也在皱眉沉思。 但不一会儿就突然嘴角轻扯,微微笑了起来。 徐鹤看在眼里,心中对在座各人肚子里的分量也摸了个大概。 但还是那句话,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徐鹤也不指望在座的人全能知道。 主打的就是一个试探这人的来意。 叫汝邻兄的中年人足足思考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起身拱手对徐鹤道:“小友,我实不知,请你为我解惑!” 徐鹤见他这般诚恳,心里也送了一口气。 考察对方人品,叫汝邻兄的中年人过关了。 像这种君子,对他的考校可能就是兴之所至,徐鹤也松了一口气。 想到这,徐鹤笑道:“前辈客气了,终风,西风也!” 那人眼睛一亮,兴奋道:“何以知之?” “《韩诗说》云:终风,西风也。”徐鹤笑道! 《韩诗说》?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书? 唐顺之道:“《韩诗说》乃前汉韩婴所着,这本书是他读《诗》时的随笔,此书推测《诗》之意,杂引《春秋》或古事,与经义不相比附,与周秦诸子相出入,皆引《诗》以证事,而非引事以明《诗》。所作注释旁征博引,读之浅显易懂,趣味盎然。” 众人一听【跟经义不相比附】,全都在心中“哦”了一声。 超纲的课外书啊,那没事了! 第一卷 第343章 这是首残酷的诗 就在众进士官员参加了一堂可开生面的文学课,心中觉得不虚此行时。 突然,院中鼓乐声音一变,众人还以为寿宴就要开始了。 纷纷转头看向堂屋方向。 可谁知,出现在堂屋前阶上的并非是沈默、沈翰这两位沈家的大佬。 反而是一个年轻人面带轻佻地微笑来到堂前。 “沈玞?” 认识这位沈家小公子的人,还以为他是来阶前安排什么事情。 谁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下人,那两个下人人手一个卷轴。 沈玞笑嘻嘻地指挥两个下人将卷轴打开。 众人看去,见只是个寻常的祝寿联,上面写着: 名月一池莲,钓渭丝纶日月长; 松龄长岁月,蟠桃捧日三千岁! 稀松平常的联子,纸张装裱还算过得去,字也写得不错,但也就那么回事了。 就在众人准备收回目光继续谈笑时,突然沈玞大声道:“各位亲朋好友,世交友人,诸位,此联为咱们松江府的父母官,方大人所赠,方大人在吗?方大人在吗?” 这时,刚刚那华亭县知县黄榕那桌上,一个显眼的红袍官员脸上通红,先是朝周围尴尬一笑,然后才战战兢兢起身拱手道:“三公子,下官在这!” 那沈玞玩味一笑,对众人继续道:“这位方大人,逢我父亲寿诞,特送来亲写对联一幅,作为我父亲的儿子,特来感谢!” 说完,朝那方知府拱了拱手。 众人心说,这松江知府什么来头,送个对联还要沈家人亲自感谢? 但一看到沈玞那戏谑的笑容,顿时恍然大悟。 “这姓方的难道就送了一副对联?别的呢?没有了?” “这沈家三公子怕不是当庭羞辱方知府吧?” 众人转头朝方知府那桌看去,果然,姓方的满面通红,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是人都能看出来,对方这是在硬撑。 谁知沈玞还不打算放过他,冷冷一笑道:“方大人,回头得把这对联拿回去,等你爹过寿,还能再用一次!” 说罢,朝两个下人努了努嘴。 那两个下人得了暗示,连忙将对联卷起,放进锦盒中,又送还给了方知府。 方知府此刻脸上早就没了笑容。 他红着脸,红着眼,嘴唇在轻轻颤抖。 下一秒,原本还有红晕的脸上煞白一片,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身体也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一众宾客都被这一幕惊吓到了。 沈翰作为前阁老,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一直在门口迎接,在徐鹤他们到来时,他象征性的迎接了一会儿就去后院休息去了。 此时站在门口的本应该是沈家的两个兄弟。 这沈玞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冒出来,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当地官府的一把手。 宾客们我看着你,你看这我,眼神里全是意味深长,但没有一人敢出头。 这时,刚刚考校徐鹤的那个中年人突然站起道:“沈玞,你跟谁说话呢?方大人在外那是一方守牧,在这,那是来给你父亲祝寿的贵客,你给我滚下去!” 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全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演奏鼓乐的班子也被他的气势喝阻,不敢动弹。 沈玞看到说话这人,脸色一变,刚想说点什么。 谁知这时沈瑄得到消息紧赶慢赶跑了出来,连忙拱手对众人施礼道:“幼弟荒唐,诸位见谅!” 说完,转头呵斥沈玞道:“滚下去!” 沈玞瞪着眼睛,看着沈瑄,梗着脖子就是不走。 谁知这时徐鹤桌上的那个中年人上了阶前,只是狠狠瞪了那沈玞一眼,最终,沈玞摄于那人严厉的眼神,讪讪离开了。 临走前,他还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瑄道:“这不是给你面子,下次别在我面前吆五喝六的。” 这句话把沈瑄气得青筋直跳,差点就要爆发。 忍了半天,沈瑄这才拱手对那中年人道:“舅舅,这事!” 中年人道:“先别说了,快去安抚方知府!” 沈瑄这才恍然道:“是是是……” 徐鹤将一切看在眼中,转头低声问唐顺之道:“荆川先生,这位是……?” 唐顺之小声道:“这是你们南直隶的新任提学道,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良臣王汝邻!” 徐鹤大惊失色道:“提学道?杨提学呢?” 唐顺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鹤恍然,杨寅秋是次辅的人,而且两个兄弟也是次辅幕中西席。 这种跟夏阳秋深度绑定的人,在次辅倒台后,肯定也是在被清算的队伍里。 只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这么快就安排了新任提学。 徐鹤突然想到吴德操。 这家伙听到这个消息,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就这一会儿,沈瑄已经和王良臣两人将那方知府请到了卯桌。 两人好一顿劝,总算让那方知府没有刚刚那吓人的愤怒了。 但此时的他眼神默然,看着空洞无比,任凭沈瑄和王良臣两人再怎么劝说,他始终闭口不言。 直到沈瑄走后,王良臣拱手一礼道:“方大人,这事是小儿胡闹,等席宴之后,我定禀明宗干兄,让他把这个儿子好好收拾一番!” 就在众人以为方知府要么见好就收,要么囫囵过去此事时,谁知方知府坐在席间突然语调悠悠道:“前些日子,本官于途中遇一老翁,后来回衙,心有所感,写了一首诗!” 说到这,他不顾众人疑惑的目光,口中悠悠念道: 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邅飗瘦如鬼。 晓来扶向官道旁,哀告行人乞钱米。 时予奉檄离松江,邂逅一见怜其贫。 倒囊赠与五升米,试问何故为穷民。 老翁答言听我语,我是东乡李福五。 我家无本为经商,只种官田三十亩。 三十五年三月初,卖衣买得犁与锄。 朝耕暮耘受辛苦,要还私债输官租。 谁知六月至七月,雨水绝无潮又竭。 欲求一点半点水,却比农夫眼中血。 滔滔黄浦如沟渠,农家争水如争珠。 数车相接接不到,稻田一旦成沙涂。 官司八月受灾状,我恐征粮吃官棒。 相随邻里去告灾,十石官粮望全放。 当年隔岸分吉凶,高田尽荒低田丰。 县官不见高田旱,将谓亦与低田同。 文字下乡如火速,逼我将田都首伏。 只因嗔我不肯首,却把我田批作熟。 太平九月开旱仓,主首贫乏无可偿。 男名阿孙女阿惜,逼我嫁卖赔官粮。 阿孙卖与沈半城,即日不知在何处。 可怜阿惜犹未笄,嫁向沈家朱门去。 我今年已七十奇,饥无口食寒无衣。 东求西乞度残喘,无因早向黄泉归。 旋言旋拭腮边泪,我忽惊惭汗沾背。 老翁老翁勿复言,我是松江太守官。 …… 一诗吟罢,四座皆惊。 “有一老翁如病起,破衲邅飗瘦如鬼。” “阿孙卖与沈半城,即日不知在何处。可怜阿惜犹未笄,嫁向湖州山里去。” 这哪里是诗,这是一道道带刺的鞭子,抽得在座所有人心中鲜血淋漓。 这是,鼓乐声再次响起,穿绸桌缎的沈家侍女们捧着精致的菜肴来到院中。 方知府见状,起身仰天狂笑。 笑完,他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踉跄着走出了沈府。 「这首诗改自明初松江府的一位大诗人! 诗很长,但我建议大家还是看一看,挺残酷的!」 第一卷 第344章 尴尬的寿宴 一场原本喜气祥和的寿宴,在方知府走后突然变得气氛怪异起来。 沈家人在看到方知府走后已经有人追了出去,看来是想将他追回,给沈家的寿宴挽尊。 但众人等了很一会儿也没见方知府再回来。 又盏茶时间过去了,沈府今晚的寿星沈翰终于来到院中。 看他脸上的笑容,徐鹤知道他已经知晓了刚刚的事。 这个笑容里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已经少了刚见面时的那种喜悦,给人感觉他虽然在笑,但是十分勉强。 “感谢大家来参加老夫寿宴,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大家海涵!”沈翰朝四周拱了拱手! 众人全都起身抱拳。 原以为会有一段冗长的发言,谁知沈翰竟然在说了这一句后,就笑着坐下了。 一旁的沈瑄见状,无奈只好招呼大家坐下,宣布酒宴正式开始。 沈家的酒宴自然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 尤其是拍在前面的席面上,珍馐美味像是不要钱似地一个劲堆叠上桌。 随着几杯酒下肚,似乎刚刚的尴尬氛围一扫而空,客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觥筹交错地说起话来。 席间徐鹤作为年纪最小的客人,当然在主家未来之前,先给桌上一众绯袍敬了酒。 等到大家互相熟络之后,也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徐鹤开始听到身边有人讨论起刚刚的事情来。 “松江府只下辖两县,又濒临大海,吴淞江时而泛滥,到了夏秋两季,当地百姓经常交不上来赋税,那姓方的知府说的也是实情!” “我听说,这二十多年来,松江知府这位置可不好干咯!” “那是,一到交粮纳税,当地官府就要求告到沈府,听说前些年,沈家的一个家奴把上海县的知县打了个半死,到最后什么事都没有,为啥?还不是到时候要求到沈家,没办法,忍气吞声呗!” “慎言,这种话少说!主家来人了!” 那几个官员立马闭上了嘴,笑着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徐鹤一看,沈翰没有亲自来这桌敬酒,而是沈瑄和王良臣两人代表沈家来了这桌。 “小阁老!” “王大人!” 经过刚刚那事,大家对沈家在松江的地位有了全新的认识,全都不敢造次,脸上赔笑! 沈、王二人先是来到徐鹤身边,对这一桌的人撒了个网,一起喝了一杯。 然后王良臣道:“沈翰兄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刚刚说了些混账话,真是让诸位看笑话了,我作为舅舅,代他给诸位赔个不是!” 说完,他让侍女斟酒,自罚了一杯。 众人心说那沈玞都多大了,还能说年纪小? 但这时候也没傻子拆穿王良臣,于是众人打了个哈哈,给了个面子,就当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这时,沈瑄和王良臣又单独敬了唐顺之一杯,无非是祝贺他初到地方,将来大展宏图云云! 就在大家以为这舅甥两要去下桌继续时。 谁知两人又叫来侍女给他们的酒杯满上,然后王良臣开口道:“亮声,你年龄不大,但学问却让我刮目相看!有机会,我们再在一起切磋一番?如何?” 众人闻言,心中不由大震。 王良臣是谁? 前阁老的小舅子,如今的南直隶提学大宗师。 徐鹤被他赏识,那别的不说,未来的科试、岁试肯定没问题了。 这还不算什么。 生员功名之后,想要在科举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成绩是一方面,名气也是一方面。 尤其是乡试。 虽然誊录、糊名,但朝廷有补遗之政。 也就是你在士林中名声很大,到最后若是没能被阅卷官取中,在大佬的推荐下,你还可以提调试卷要求重阅。 这时另一个时空中明清科举所没有的政策。 当然,这个补遗,大佬们用起来是很慎重的。 因为一旦你为某人提出补遗,那这人将来跟你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绑定了。 国家会默认,他出问题,提出补遗的人员也要跟着连坐。 也就是未来这人不出事还好,一出事,你就算是大学士,那不好意思,也得被牵连! 但被一省,尤其是两京的提学道当着众人面赞赏学问好。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出门参加个文会,像徐鹤这种被大宗师赞扬过学问的,天然高人一头。 就算他现在是生员,举人看到他也不敢高居其上了。 但这还没完,王良臣在跟徐鹤喝完一杯后,又将酒杯斟满,然后把徐鹤叫到一边道:“亮声,一会儿结束之后别走,沈阁老邀请你去内院再聚小宴!” 徐鹤闻言愕然,所谓小宴就是小范围的宴席,这种一般是主家接待亲熟宾客的特殊礼节。 自己是谁? 本以为因大伯入阁,导致沈家入阁的谋划失败,这次来会被沈家给些脸色看。 谁知不仅被沈家热情招待,还叫他参加只有与沈家亲近宾客才能参加的小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在徐鹤疑惑之时,沈瑄也端着酒杯上前来。 相比于王良臣的亲热,本应在沈府里跟自己最熟悉的沈瑄,脸上的笑容却很勉强:“亮声!喝酒!” 说完,自己一口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徐鹤更是搞不清状况,但他知道这也不是什么说话的时候,于是也一口将酒喝完。 酒宴约莫又过去半个时辰。 前来道贺的宾客们,先是一些大佬们先行跟沈翰说了会儿话,便纷纷告别而去。 其他大小官员也都停下筷子,等官位比自己高的走完后,再跟同僚一起起身告辞。 唐顺之临走前笑道:“你还不走?” 徐鹤把沈家得留他参加小宴的事情说了。 唐顺之脸上露出古怪之色道:“倒是没看出来,沈家还挺喜欢你这小子!” 说完,他笑道:“我在湖州任职,距离你们海陵不远,有空来湖州走走,读书人嘛,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徐鹤连忙躬身道谢! 等官员们走得差不多了,沈瑄代表沈家去了外面院子送那些富商巨贾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去了。 王良臣则把徐鹤引入了徐家的内院。 随着越走越深,徐鹤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此时的他们已经来到沈家女眷们呆的后院了,这可不是他一个外姓人能来的地方。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前面一间灯火通明的堂上早已备好了酒席,酒席两旁有十数位男男女女围着一个老人说话。 「感谢寻找从前兄弟的能量饮料, 感谢兄弟们的礼物! 感谢书友们的月票支持! 兄弟们能看这本我就很荣幸了,免费礼物送一送就行,感谢从前兄弟一直这么支持,太破费了!」 第一卷 第345章 家宴 王良臣这时转头对徐鹤笑道:“亮声,一会儿进去,那位老人是沈默沈阁老,莫要失礼了!” “什么?”徐鹤心头巨震,他听大伯曾经说过,沈默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也不住在沈府,多年前就已经搬到山中隐居,没想到这次沈家寿宴,他也回来了。 就在这时,两人脚步已经来到堂前。 王良臣一边大笑一边弯腰拱手道:“松江公,晚辈好几年没有见过你了!” 堂中的男男女女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王良臣吸引了过去。 只见被众人拥簇着的老人抬头看向王良臣便笑道:“原来是汝邻啊,听说你被朝廷委为南直隶的提学大宗师,我这里要恭喜你了!” 老人面色红润,声若洪钟,除了须发皆白,保养十分得宜,尤其是听他的声音,没有一丁点老态。 王良臣哈哈一笑道:“松江公这身体,若是我到您这年纪还能如您这般,那我真是睡觉都笑醒咯!” “哈哈哈!”又是一阵长笑,老人这时侧过头来看向王良臣身后问道:“汝邻,你身后这位小友是?” 王良臣连忙偏身让出徐鹤来介绍道:“这位徐鹤徐亮声乃海陵小石公的后人,年虽十五,但已经考中了生员!” 堂内众人开始时还对徐鹤有些好奇,但一听只是个生员,于是纷纷对徐鹤失去了兴趣,转而接着交头接耳起来。 徐鹤上前行礼道:“徐鹤见过松江公!” 老人反复打量了徐鹤足有小半盏茶的时间,然后点头笑道:“我知道你!” 众人闻言全都好奇地再次看向两人。 老人道:“你就是咱们南直隶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是不是?” 徐鹤道:“晚辈汗颜,小三元之名实在侥幸!” 沈家的男男女女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人虽然是个生员,但这生员可了不得,竟然是……。 那老人笑道:“海陵徐家有你这样争气的后辈,老夫真是羡慕啊!” 王良臣笑着将刚刚在外面桌上,他与唐顺之、徐鹤三人之间的事情说给沈默听了。 在场之人听得一知半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谁知道沈默这个老人竟然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问些问题。 到最后老人感叹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不错,很不错。” 他的这番评语,让一旁的几个中年妇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只见其中一人问道:“徐小哥可曾婚配啊?” 她这话一说出口,还没等徐鹤回话。 一旁另一个中年妇人突然笑道:“看二婶子闻得,把人家沈小哥说得脸都红了!老爷呢?怎么还不回来?外面那些人应酬应酬也就罢了,废那么多功夫干甚?老太爷都已经等这么久了!” 这中年妇人一开口,顿时,旁边几个原本还想问话徐鹤的妇人全都缩了回去,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时,沈翰带着沈瑄走了进来。 那妇人赶紧从侍女手上拿了毛巾给沈翰,一边递一边勾头往外看道:“沈玞呢?这小子,这么重要的家宴怎么敢迟到!” 沈翰估计是没发现徐鹤,闻言怒气冲冲对那妇人道:“全都是给你惯坏了,这逆子干的好事,我这次定不轻饶!” 妇人闻言,顿时惊慌起来:“玞儿到底怎么了?老爷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堂中突然有人咳嗽一声,是沈默沈老太爷。 原本沈翰还想再说,但被他爹这一声咳提醒了,原来此刻堂中竟然还有徐鹤这个外人。 他强忍着心中怒气,勉强笑着对徐鹤道:“亮声来啦?快点入席吧,这是家宴,无需拘礼!” 徐鹤那个尴尬呀,只能笑了笑,上前打了招呼。 等沈家两位大佬坐下后,王良臣出人意料地将徐鹤拉到沈默身边坐下。 徐鹤连忙推辞道:“不行不行,王大人,这堂中全是长辈,怎好让我一个晚辈坐在松江公身边?” 沈默这时笑道:“你这年纪,跟我孙儿差不多,若是不嫌弃,我就拿你当自家晚辈,自家晚辈坐我身边,又有什么?随意随意,你负责给老朽夹菜!” 他的这番话,让堂中众人心中全都嘀咕起来。 沈家是什么家庭? 就连在任的方面大员都不放在眼里的。 可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不仅舅老爷、老爷还有老太爷,对这个晚辈全都热情得不行。 徐鹤还待推辞,谁知刚刚还在生气的那个中年妇人这时候却笑着道:“亮声,你听婶婶的,你就坐在老太爷身边,老太爷说得不错,就连婶婶看你呀,都觉得像是自家子侄呢!” 这番话说完,别的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席间的女眷们的眼神意味深长起来。 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可徐鹤不知道啊,他虽然坐了下来,但却如坐针毡。 想象中的小宴没有,倒变成了家宴。 关键是,自己还坐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就连周围的看向他的目光中,他也隐隐感觉到了审视。 家宴的菜,跟外面不同。 外面好似在炫耀沈家的权势财富一般,珍馐满桌,豪奢无比。 但这家宴,菜就简单清爽多了。 其中多以清补之物调之,贵在一个精致。 席间沈默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亮声,小石公可曾说过你的婚事怎么安排啊?” 徐鹤心说怎么又问这个,他连忙站起道:“大伯说我读书未成,还是要将举业摆在前面,男女婚姻嫁娶之事,等过阵子再说。” 沈默还没说话,他身边的沈翰却笑道:“小石公对晚辈太严厉了!” 徐鹤笑道:“石溪公,若论严厉,您才是真正的严厉啊!” 席间一片哑然,包括沈翰在内,也没想到徐鹤竟然会反驳他的话。 徐鹤接着笑道:“我听说石溪公的长子沈美华,年仅二十便高中进士,如今已任礼部员外郎一职,宗器兄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举人了。跟二位比起来,我这生员,实在不值一提!” 徐鹤此言一出,席间顿时轰然大笑。 刚刚有些凝重的气氛,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沈家众人看向徐鹤的目光一下子和熙了很多! 就连沈默和沈翰两人也抚须含笑,显然心情大好! 第一卷 第346章 我自有安排 虽然徐鹤的话,让沈家人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但刚刚沈默的话题却不好再提了。 席间徐鹤本以为沈家会说起盐场的事,但没想到是,众人似乎有默契一般,在这次家宴上没有说任何官场和财务上的事情。 就是一顿简简单单的家宴。 其中估计是沈翰夫人的那位中年妇人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对徐鹤的热情更盛,连连打听徐鹤家里的情况。 当他听说徐鹤父亲早逝,只有一个寡母在家时,脸上笑意更甚。 “你母亲不容易啊,父亲早早便走了,母亲能守节抚养你长大成人,这说明你们徐家家风甚好!”那中年妇人道。 在这个时代,夫死再嫁,这种情况其实是很常见的,国朝初年时,甚至官府还会因为人口问题,针对这种情况有所鼓励。 但社会风气到了今天,一个家庭里,若是夫死妻改嫁,普通老百姓还不算什么。 可放在高门大族,这种情况就会被唾弃了。 显然,中年妇人对于谢氏的做法很是满意。 徐鹤见状,心中却不以为然。 同样都是女人,只是不知道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会不会也这样要求自己? 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咒沈翰嘎吗? 算了,当我没想。 一顿饭吃完,沈默道:“亮声,你就不要走了,就在客房休息一下!明早跟老夫一起去海边钓鱼!” 这一番话让在座的沈家众人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沈默这些年不问世事,甚至连沈家的晚辈也很少亲近。 一个人在山里,除了两个老仆人照料之外,平日里沈瑄他们都很少得见。 可徐鹤这个外人,却能让沈默如此上心,着实让包括沈翰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可谁知徐鹤起身道:“松江公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明日一早,我就要起程回海陵,照料完家中,就回府学消假!” 沈默倒也没有生气,点了点头微笑道:“那行,你们年轻人就自便吧!” 说完,起身对众人道:“我也乏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从沈家出来时,月明星稀,沈瑄送他到门口时,几次欲言又止。 徐鹤好奇道:“宗器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沈瑄在大门口灯笼的光亮中又打量了徐鹤几次,叹了口气道:“亮声,今日之事,倒让你看了笑话!” 徐鹤知道他说的是沈玞之事。 但他微微一笑道:“宗器兄,手有五指,各有短长,你们沈家家大业大,难免的!” 沈瑄点了点头,见丁泽已经牵了大青骡来到府门前,于是笑道:“咱们兄弟估计很快就能再次相见,保重!” 徐鹤拱了拱手道:“保重!” 说完,转身上了骡子,离开了沈府大门。 走了一段后,丁泽道:“公子,那个沈公子还在门口。” 徐鹤点了点头,也没有回头。 他跟沈瑄,其实两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复杂。 表面上是朋友,但两人的三观其实完全不同。 按道理说,这种朋友迟早分道扬镳。 但情况又有点复杂。 徐鹤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后世时,他上学时也有几个朋友,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朋友间的人生阅历也有了很大不同。 虽然每次在一起时,甚至没有了共同语言。 但大家都还珍惜着最初的友情。 比喻不是很恰当,但情况有点类似。 …… 就在徐鹤离开不久,沈翰的房间内。 沈夫人在侍女的帮助下,小心翼翼脱下丈夫的衣服,然后递了一碗茶给丈夫醒酒。 “老爷,沈玞到底怎么了?惹您发这么大脾气?”沈夫人小心翼翼问道。 沈翰哼了一声道:“都是你惯的,松江知府只送了我一副对联,这个逆子嫌礼轻,竟然敢乘着我与瑄儿不注意,将对联当着众宾客的面展开,大声嘲讽方知府!” 沈夫人笑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松江知府怎么了?他们若是想在这位置上坐稳,还不是要靠我们沈家支应,反正都已经说了,老爷你也别发脾气了!” 沈翰不敢相信地看向沈夫人,呵斥道:“荒唐,那姓方的再求着我们沈家,但他也是朝廷命官,堂堂的四品大员,你儿子是什么玩意?连个生员都不是,他凭什么嘲讽人家?” 沈夫人不乐意了:“那怎么办?大不了让沈玞明天去他府衙赔罪呗!” 沈翰看着跟自己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女人,心中觉得简直荒唐,这样的话竟然出自王良臣的姐姐之口? 把人羞辱了,事后赔礼道歉? 这跟把人杀了,再说对不起有什么区别? 见丈夫闭口不言,沈夫人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让沈翰不满了。 虽然不知丈夫因何不满,但这么多年相处,她能明显感觉丈夫的不悦。 于是她换个话题问道:“老爷,你看那徐家小哥怎么样?配咱们大姐儿是不是正好?” 沈翰听到这,终于睁开眼点了点头:“难得你做了件靠谱儿的事情,徐鹤不仅文采颇佳,说话做事也都进退自如,不卑不亢!若这事能成,大姐儿将来得个诰命想来不难!” 沈夫人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道:“大姐儿今天也在帘子后面看了徐小哥!” 沈翰闻言难得笑了起来问道:“怎么样?大姐儿反应如何?” 沈夫人笑道:“自然是满意的,虽然她一句话没说,但那个脸唷,都红成那样了,还是站在帘后没走,直到我问了她心意,她这才逃走了!” 说到女儿的窘态,夫妻俩都不厚道地笑了。 沈翰道:“之所以单独搞了这个家宴,就是为了让父亲能跟徐鹤接触接触,帮大姐儿把把关!” 沈夫人这才知道,原来她让王良臣和沈瑄安排的小宴,之所以临时变成了家宴,原来是丈夫让老爷子亲自给大姐儿把关。 沈夫人拉着丈夫的手道:“还是老爷疼大姐儿!” 沈翰笑道:“那是自然,我有三子,却只有这一个闺女,他的婚嫁我当然要重视了!” 沈夫人又问道:“那老太爷那,吃完饭你问过他的想法了吗?” 沈翰微微一笑:“这还用问吗?你见爹什么时候邀请人跟他一起钓鱼来着?” 沈夫人眼睛一亮:“那这件事?” 沈翰脱了鞋躺上床,舒服地哼了一声,然后才闭上眼道:“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第一卷 第 347 章 头戴南楼月 第二日一早,徐鹤早早就起了床。 谁知刚刚下楼就发现沈家的下人已经等在客栈的大堂内。 见到徐鹤,那下人小跑着躬身道:“徐公子,我家少爷请您过府用早点!” 徐鹤没去,但叫丁泽拿了点散碎铜钱赏了那下人。 谁知那下人笑而不语,并没有接。 徐鹤也没在意,便打发了那人离开。 等那人走后,丁泽道:“公子,这沈家的下人估计是嫌咱们给的赏钱少!” 徐鹤愕然愣在原地,想到刚刚那下人脸上露出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好像确实带了点意味深长。 徐鹤摇了摇头,丁泽刚刚拿出来的钱,比徐鹤在漕司衙门使得都多,谁知竟然入不了一个沈家下人的眼。 用过早饭,徐鹤也不想在松江停留,这个时代的松江还不是后世的国际大都市,元朝始建府,因吴淞江而得名,行政区划大约在如今上海市吴淞江以南地区,整个松江府也不过十三乡五十保。 所以也没什么好逛的。 从客栈结了账,徐鹤就带着丁泽出了城,准备赶赶路,争取两天回到海陵。 出城走了约莫十多里地,大青骡子虽然不费脚,但屁股受不了,加上又想让丁泽休息休息,于是主仆二人就在官道旁供行人休憩的亭子里坐了下来喝点水。 这一路上,官道上的行人不少,但大多行人都忙于生计,乘着早上凉爽赶路,亭子里只有徐鹤和丁泽二人。 但过了一会儿,就在徐鹤正准备离开时,谁知一人走进了亭子,脱下头顶的竹笠后,徐鹤一看来人自己竟然认识。 “方知府!” 那人手上一顿,转头看向徐鹤,发现竟然是昨晚席间大出风头的那个年轻人。 “徐公子!”那方知府朝徐鹤拱了拱手,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悲愤,看起来平和不少。 徐鹤笑道:“方知府这是去哪?怎么身边也没带个听用的人?” 方知府看了他一眼,自顾自从包裹中拿出一块饼,就着葫芦里的水就这么吃了起了,压根没有回答徐鹤的意思。 徐鹤见状,也不想自讨没趣,于是讪讪坐下。 双方就这样,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歇息。 又过了一会儿,徐鹤两人休息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刚想跟方知府告辞。 谁知官道上远远一人跑得气喘吁吁朝他们过来,当那人看到亭子里的方知府时,突然嚎啕大哭道:“大人,你怎么不告而别?衙里面已经全都乱了套了!” 方知府见到来人,如同死水般的面孔上这才有了些许动容。 “老黄,你怎么来了?”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原来姓黄,这老黄道:“大人,你昨晚从沈家回来后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一大早我去你卧房叫你起床时,这才发现您留了知府关防大印和一封信在室内。” “这关防是您从不离身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出了事,于是我叫来个识字的,看了你的信,这才知道你竟然辞官了!” 徐鹤闻言惊讶地看向方知府,只见他淡淡一笑道:“我那信你给同知吴大人没?” 那老黄道:“我听说是给吴同知的,就叫人把信送过去了,我怕您出事,这不,就追出来了!” 方知府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老黄的肩膀道:“这几年辛苦你了,跟了我一个没甚油水的知府!如今我辞官回乡,你好好伺候下任知府吧!” 老黄闻言,顿时眼圈通红哽咽道:“大人,你是个好官,你不能走啊!” 方知府摇了摇头道:“老黄,你错了,我虽然不贪,但清官未必是好官,最少我没办法让百姓们有口饱饭吃,最少我没办法让织工们活得像个人!你回去吧,心里我都已经说了!朝廷会很快再派个知府过来的!” 老黄又劝了几遍,但方知府心意已决,不肯回头。 最终,老黄只能无奈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徐鹤见到这一幕,不由好奇道:“方大人,你……辞官了?” 方知府突然哈哈大笑道:“饮尽长江水,头戴南楼月,回乡读读书,写写字多好,这鸟官我早就不想当了。” 所谓南楼月是指太尉庾亮在武昌的时候,正值秋夜天气凉爽、景色清幽,他的属官殷浩、王胡之一班人登上南楼吟诗咏唱。 正在吟兴高昂之时,听见楼梯上传来木板鞋的声音很重,料定是庾亮来了。接着庾亮带着十来个随从走来,大家就想起身回避。 庾亮慢条斯理地说道:“诸君暂且留步,老夫对这方面兴趣也不浅。” 于是就坐在马扎儿上,和大家一起吟咏、谈笑,满座的人都能尽情欢乐。 这件事出自《世说新语》,说实话,别看这本书在后世名气很大。 但在国朝,正统的读书人知道这本书的还真不多。 徐鹤于是笑道:“南楼之说,应该是指庾太尉吧,方知府真是博闻广记!” 谁知方知府压根不买账,冷冷一笑道:“不能跟徐公子比,徐公子在沈家时与大宗师谈笑不落下风,我一个举人出生的小小知府,何谈博闻广记!” 徐鹤闻言,终于知道为什么沈家三公子敢当庭羞辱他了。 举人授官,知府也就到头了,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政治前途,且处处仰沈家鼻息的知府,沈玞就算当众羞辱,这方知府估计也没办法报复回去。 徐鹤虽然同情他的遭遇,但这就是社会现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方知府见他沉默,于是对徐鹤道:“徐公子,莫要可怜我,送你一句话,小事要稳,大事要狠,没人扶的时候,自己要站稳!我就是没人扶,膝盖又硬,没办法,想要站稳就得辞官!” 说完,他又对徐鹤抱了抱拳道:“一肚子牢骚,倒不是针对你徐公子,甚至不是针对沈玞那个纨绔子弟,只是方某觉得,这世道如果都是沈家这样的人猖行于世,那距离大乱也不远了,方某没人扶,只好回乡避难去咯!” 徐鹤闻言,想想历朝历代,官员舍得挂冠而去,他们经历的都是什么时代?心中不由震动。 方知府见他陷入沉思,于是笑道:“徐公子,有缘再见吧!” 看着方知府渐行渐远的身影,徐鹤长身而起,对身边的丁泽道:“咱们也走吧!” 第一卷 第 348 章 大江被劫 两人等方知府走后不久便也起程了。 因为这两年扬子江官匪都不安生的缘故,所以在来之前,徐鹤已经给此行制定了行走的路线。 他没有从松江府坐船经河堡中所到崇明,然后在转到海门或者通州。 这一片操江军操江军巡防很是频繁。 经过上次扬州的事情,徐鹤很怕万一被人惦记上,所以,只能多走陆路。 陆路就是从嘉定到太仓州、常熟、京口一路到靖江附近,然后坐船到泰兴,最后北上去海陵。 这一路虽然辛苦,但大城最多,也最为安全,只要你别没事往那偏僻的地方去,还是很安全的。 两人走了两天,在常熟和京口住了两晚。 第三天一早便遇到了过江来接的小二。 别看小二家就是个距离扬子江很远的普通小城渔民。 但其实他们这种家庭跟长江两岸不少水上讨生活的势力都有七拐八绕的联系。 当然,不是说小二他们家通匪,只不过,这年头各行各业的老百姓,都知道要聚拢在一起,遇到事情才好抗争。 就像太平天国时候的捻军,捻是什么意思? 聚拢! 很形象的一个字,说的就是小二他们这种家庭和板刀面、馄饨面的关系。 平日里大家没事不招呼,但若是遇到日子过不下去的年月,那就一呼百应,抄刀子大家一起造反了! 见到小二,徐鹤和丁泽还是挺高兴的。 三人都还年轻,见面也没什么拘束,徐鹤招呼小二坐下来一个吃个早点。 小二也就一点都不客气地笑着坐了下来:“公子,我爹请咱那片地行首跟京口这的势力都报备过了。喏!” 说话间,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红旗道:“到时候把这东西挂在船头,江上讨生活的那些人不会来招惹,就连操江军看到了也不会盘查!” 徐鹤闻言,好奇地从他手上拿来那面小红旗。 红旗不大,背面写着一个【苏】字,估计是这一片管事的大当家姓氏。 看完后徐鹤笑着将旗还了,然后招呼店家多上点干粮,让小二和丁泽两人吃了个饱。 吃完饭,三人来到江边,小二指着远处一条船道:“来时那条船已经有活了,这是我找得回去的船。” 丁泽笑道:“这船靠谱吗?船老大不会到了江心翻脸不认人吧?” 小二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呸呸呸地吐吐沫,把丁泽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小二正色道:“丁哥,你不跑船不知道,这种话不兴说!” 丁泽难得说句笑话,没想到还被年纪小的小二给训斥了,搞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小二倒是一笑道:“船上人,规矩多,丁哥你别放心上!” 上了船后,徐鹤见这船很干净,船老大也是个看起来宽厚的老人家,于是便放下心来,自己在舱内看书。 不久后,船便朝江北驶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候,突然外面丁泽道:“什么人!” 小二也似乎在质问对方道:“对面船上的兄弟,没看到我船头的红旗吗?” 徐鹤听到动静,刚感觉不对,就听见“咚”的一声,接着自己便摔倒在船舱中了。 刚刚站稳,突然舱门口的光线一暗,几个赤着脚的大汉闯了进来。 徐鹤还没搞清楚状态,就听见小二大喊道:“你们到底什么人?讲不讲规矩?我们都已经拜过码头了!” 可他刚刚说完话,徐鹤就听见呜呜声响起,等他被几个壮汉押出舱时发现,不仅是他,就连丁泽和那船家、家属也全都被捆上堵住了嘴吧。 “诸位好汉,你们若是要钱,就别伤人,我们身上的东西全都可以拿走!”徐鹤尽量让自己镇定点,冲着身边大汉道。 很可惜,那些大汉对徐鹤的话恍若未闻,根本不搭茬,几个人直接将徐鹤抬到接舷的大船上,往船板上一扔就不管他了。 徐鹤正一脸懵的时候,突然身边有个女人说话道:“徐公子,看到恩人不谢便走,这有些失礼吧?” 徐鹤听到这个声音,撑起身转头一看,果然,一袭白衣,宛若出尘仙子般的圣女竟然站在自己身后,一双明眸似水含春的正看向他。 “圣女……”徐鹤惊诧道。 那女人“咯咯”笑起道:“哟,没想到徐公子还记得奴家!” 说完,她挥了挥手道:“这也不是咱们的待客之道啊,来人啊,扶着徐公子进舱里喝茶!” 到了大船舱内,徐鹤愕然发现,这里面布置的竟然比大家族的书房还要豪奢。 仅仅桌上那个架在笔山上的羊毫湖笔就并非一般读书人买得起的。 那圣女在徐鹤对面坐下,端起茶壶轻点,然后一杯香茗就被放在徐鹤面前。 “徐公子,受惊了,来,喝茶!”圣女的眼角含笑,但虽然看不见面容,但徐鹤能感觉出对方并没有什么恶意。 徐鹤拱手道:“上次还未谢谢圣女活命之恩,不知这次再见有何见教?” 那圣女道:“徐公子,你不好奇我到底是谁?为何要救你吗?” 徐鹤心说你藏头露尾,要说早就说了,还能等到这会儿?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圣女说完,手就将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徐鹤一看,惊讶道:“是,是你……” 圣女笑道:“没想到公子竟然还能记得小女子!” 原来,坐在徐鹤对面的圣女,就是那次在海陵时,谢良才带着他去逛书院,接待他们的青楼女子……苏摇光。 徐鹤真的是想破脑袋也不敢相信,一个邪教的圣女竟然是之前书院里那个温柔可人的妓女苏摇光。 “原来是苏小姐!”徐鹤拱了拱手道:“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清茶门的圣女!不过还是要谢谢上次活命之恩!” 苏摇光在听到【清茶门】时微微一愕道:“看来徐公子对咱们了解的不少啊?” 徐鹤笑了笑没有接茬,他对什么清茶门的了解,仅限于大伯之前对他说过的那点,再多就没有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故作神秘,让对方也摸不着自己底细更好些。 苏摇光果然盯着徐鹤上下看了很久,似乎在想眼前这书生到底是怎么知道清茶门的。 不过,盏茶后,她也不纠结了,笑着道:“上次在扬州府,感谢徐公子仗义执言,将那周天雄绳之以法,不然,小女子受的那些罪,就要到阴曹地府再找他算了!” 第一卷 第 349 章 交易 说到这个,徐鹤想起当日苏摇光被拔掉手指甲的惨状,眼睛不由看向她的双手。 苏摇光见状,干脆伸出纤纤玉指给徐鹤看,只见那两只手上的指甲果然没有长好,有些手指的甲床都还裸露在外。 徐鹤忽然道:“苏姑娘,我听说周家在扬子江上被杀了满门,这是你们干的吧?” 苏摇光也不否认,大大方方点头道:“我爹派的人,不过跟我亲自派人去,也差不多!” 徐鹤见她把杀人似乎当成稀松平常的小事,心中不由警告自己,别被眼前这个女子的外貌给骗了,这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 “徐公子,听说王堂主已经死了?”苏摇光喝了口茶,抬眼淡淡道。 徐鹤点了点头,但马上就解释道:“苏姑娘,那个闻香堂主可不是死于朝廷之手!这你知道吧?” 苏摇光微微一笑:“谁动的手不用你告诉我,因为,就是我啊!” “……”徐鹤早已猜到闻香堂主应该是被灭口了,但是没想到苏摇光竟然如此大方的就承认了! “那姑娘这次找我,是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吗?”徐鹤试探道。 苏摇光笑了,浑身的软肉都跟着她的笑容荡漾,让徐鹤看得有些目眩,忙转头看向别处。 苏摇光道:“到底是让毛讳都要倾心结交的徐公子,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你从海陵光孝律寺帮我带个和尚出来!” 徐鹤闻言眉头紧锁道:“和尚?你们清茶门还真吃斋念佛啊?找和尚干嘛?” 苏摇光拿起湖笔,用手指捻去一根脱落的羊毛,这才道:“徐公子,刚刚还夸你聪明,但你刚刚的问题可不是聪明之人应该问的哟!” 徐鹤点了点头道:“和尚而已,你们自己去接便是了,要我去接,为何?” “因为我们的行踪最近被人盯上了,尤其是淮安、扬州两府,锦衣卫的探子无孔不入,我怕我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徐鹤还不死心,再次试探道:“那我要接的和尚会不会被人监视了!” 刚刚一直很放松的苏摇光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第一次神色凝重起来:“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徐鹤冷笑道:“苏姑娘,你们可是被锦衣卫盯上的,在下可不想跟你们牵扯过多,救命之恩,我另行报答,别的,恕在下不想跟你们牵扯过多!” 苏摇光似乎早就猜到徐鹤会拒绝,她也不着急,从桌上拿起一个折子递给徐鹤。 徐鹤接过一看,发现这竟然是新任盐司都转运使写给朝廷的奏折。 翻开只看了两页,徐鹤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原来,这是桂诏弹劾淮扬海防道张景贤的奏章,奏章中详述了淮中十场灶丁杀害场大使的经过,还写了徐家在这件事上的责任。 最后一句最为恶毒:“据臣查实,海陵致仕大臣徐嵩勾结有司,颠倒黑白,枉顾国法,包庇犯法之灶丁,实则阴聚结伙,图谋朝廷之盐利!海防道张某挟兵助虐……” 看完后徐鹤冷笑着将奏折往桌上一扔道:“这是什么意思?你随便剿拟大臣奏章,说是人家写的,这我也信?” 苏摇光抿嘴轻笑道:“这个奏章,是真是假徐公子过阵子看邸报便知,到时候你大伯父就不是入阁而是入狱了!” 徐鹤听到这,知道此事应该不假了,但还有两个疑问,一是桂诏是首辅秦砚的人,秦砚刚助大伯入阁,现在为何又指使同乡项庄舞剑,表面上弹劾张景贤,实则是针对徐家。 第二,既然这折子肯定要送到皇帝的案头,为什么她苏摇光还要拿来跟他做交易? 想了一会儿,徐鹤脑子里渐渐有了头绪。 首先第一条,秦砚写信给大伯时,太子还没出事,他请大伯出山,是为了在内阁中压制夏阳秋。 但此一时彼一时,夏阳秋因为太子的事情,如今已经黯然致仕,原本有能力有手段的徐嵩就不合适了,次辅当然要找个听话的更合适。 第二,如果自己猜得不错,桂诏跟清茶门应该也有联系。 而且桂诏跟清茶门的联系,秦砚那应该是不知道的。 所以清茶门捏着这个奏章,是给徐鹤一个机会,一个向徐嵩通风报信的机会。 若是徐鹤不答应,那可能奏折第二天就会摆在皇帝的案头。 但徐鹤如果答应,那桂诏就能叫北京的人把奏折再压几天,这样徐嵩知道这件事后就有充分的应对时间了。 “好手段!”徐鹤感叹道。 苏摇光笑道:“看来徐公子应该是想通了!怎么样?咱们这次能不能做成交易,就看徐公子你了!” 徐鹤叹了口气道:“我该怎么办?” 苏摇光见他松口,脸上顿时笑颜如花道:“很简单,公子这次回去,只要在这月最后一天夜里三更,在光孝寺后的河边,找船把他接到你家暂住即可,天明派人把他送到南城外的吴家汊子就行,到时候自有人把他接走!” 徐鹤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苏摇光摊了摊手道:“不复杂!要不是我的人不方便进城,这点小事何劳徐公子?” 徐鹤冷笑道:“想让我帮忙也行,那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摇光点了点头道:“行,没问题,当然,要是我能说的!” 徐鹤苏摇光的眼睛道:“你们幕后之人是不是姓朱?” 一直觉得掌控这次见面的苏摇光闻言脸色巨震! 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徐鹤。 徐鹤笑了:“行了,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苏摇光急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鹤撇了撇嘴道:“猜的,你信吗?” 苏摇光皱眉看着徐鹤,第一次有些后悔找他来帮忙捞人了。 徐鹤笑了笑道:“你们的事,只要不影响到我,我懒得管,不过,有一条,我帮你把人救出来,咱们的事情就两清了,以后没事别来找我!” 苏摇光面色复杂道:“其实我救你也不是为了图你报答,只不过前两天我们追着那姓方的知府,这才发现你来了松江府!” 徐鹤大感诧异道:“你们拿方知府怎么了?” 苏摇光摇了摇头道:“你放心,方知府不会有事!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月底时,城南吴家汊子!” …… 第一卷 第350章 你们认识徐阶? 苏摇光一行人来的让人猝不及防,走得也是干净利索,徐鹤被几个大汉拿刀逼着上了自己的船后,大船便顺江而下,一会儿就消失在天水之间。 徐鹤帮几人解开捆在身上的绳索后,丁泽惭愧道:“小二兄弟,你说得没错,水上讨生活,绝不能胡言乱语!” 这边小二还没搭话,老船翁却道:“公子,你跟苏家怎么结仇了?” 徐鹤转头问道:“老丈知道这伙人的来历?” 老船翁点了点头道:“扬子江苏家,这江面上的人,谁不认识?” 经过老船翁的一番介绍,徐鹤才搞清楚这苏家到底是什么角色。 原来,大魏朝漕运,江南赋税运至江边,各地漕船需要卸粮重新装船转运淮安、徐州等地。 开国时,转运工作是由漕军门负责,后来国家觉得漕军贪墨不法,便把转运的活儿承包给地方上的大户,每年拨付过江钱给这些人即可。 这些大户承包了朝廷的活,便在长江两岸招募漕丁。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当地大户,手底下又全是结实彪悍的漕丁,所以在当地势力很大,就算是操江都御史和江淮总兵都要顾忌一二。 不过,他们中也有竞争,每年朝廷需要渡江的粮食和实物是有定额的。 这些人家自然就有了竞争。 苏家原本只是这些大户中不起眼的一家,但一年多前苏家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一下子接了大部分了转运差事,于是渐渐在京口一带做大,来往船只都认苏家的旗号,当地靠江吃饭的人们也都逐渐拜苏家的码头。 苏家更是借用这阵东风,跟操江都御史衙门搞好了关系,势力从上游的九江一直到松江出海口,几乎都是他们家的势力范围,可以说是扬子江段的水上巨无霸了。 徐鹤听完后,从老船翁的话中听出了几点关键内容。 首先,苏家的崛起跟漕运衙门脱不了关系,一年多前正是麻良弼刚刚履任漕督一职的时候,他苏家早不崛起,晚不崛起,偏偏在麻良弼担任漕督之后,几乎独揽了过江钱,这说明背后绝对有麻良弼的支持。 看来麻良弼有罗教背景,这点确凿无误了。 其次,从九江到出海口,这是长江的扬子江段。 这段长江可不得了,大魏朝为了控制长江,设置了很严格的江防制度。 最熟悉的莫过于操江都御史,其它还有南京内外守备(五军都督府管辖),应天、苏松巡抚,江淮总兵官、江南副总兵,甚至南京兵部尚书也可兼管江防。 沿岸有水军营,有卫所军、有地方民壮。 甚至害怕江防被别有用心之人控制,至正二十一年,朝廷还从扬州、淮安、九江、安庆等卫所抽调2000人分春秋两班去镇江操备,而他们则由南京兵部尚书亲自统辖。 可以说,大魏朝的江防真得是严格到了极致。 再回想一下老船翁的话,苏家竟然能在扬子江横行无忌,这里不仅有漕运衙门的支持,估计江防的这些大小衙门,他们也都几乎全都走通了关节。 想想就可怕啊,朝廷花重金打造的江防,最后竟然被清茶门这个邪教组织渗透,更可怕的是,这个邪教组织不是无根之水,他们的目的也不仅仅是敛财。 他们背后的那个黑影,姓朱。 老朱家是什么出生,没有人比徐鹤再清楚的了。 可能这个时代的人提到老朱家,就像另一个时代的人提到张士诚一样,不过就是成功路上的一个踏脚石而已,碾碎了之后,他们还能死灰复燃? 但如果按照大伯所说,朱见深、朱厚照都出现了。 按照推算,这年头不是正好赶上了朱厚熜? 另一个时空中的世宗嘉靖帝? 这人可不是前面那几位朱家人能比的,深宫修道,却把夏言、严嵩、高拱、徐阶这帮聪明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不上朝却把朝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虽然后期愈发痴迷修道,避居西苑练玄二十年,但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位有作为的皇帝。 如果这个时空中,苏家这些人的背后真的是朱厚熜,那徐鹤估计,他所接触到的什么白莲教,什么闻香堂主,什么清茶门,甚至漕运衙门麻良弼,其实都只是这张大网下的细枝末节,人家不知道在阴暗里,已经积攒出多大的势力了。 想到这,徐鹤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中愈发细思恐极。 “公子,这些人抓你过去干嘛?”小二好奇问。 徐鹤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问了几个问题。” 小二见他面有忧色,于是也不多问,帮着老船翁收拾了一番,便又驾船朝北岸行去。 而在京口操江都御史衙门不远处的一间深宅大院内。 刚刚挂冠的方知府被人关在一间房内,已经一天粒米未进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汉子来到方知府身前。 就在方知府错愕之际,那人深施一礼道:“方大人,让您受苦了!” 方知府见状皱眉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将我强掳至此?”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方大人这样为民做主的好官,却被那些豪绅大户,逼着挂冠而去,实在是可惜了!” 方知府冷哼道:“可不可惜你怎么知道?我乐意!” 那人见状也不介意:“那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情了,方大人还记得你刚刚上任时,曾在沈家手里救过一个读书人?” 方知府凝眉想了一阵子后,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那人也不在乎道:“未遂归来愿,空惊岁月奔。布帆三日雨,茅屋数家村。山气遥连海,江声近在门。无缘得飞渡,东望欲消魂。这首诗您总还记得吧?” 方知府闻言突然惊讶地看着来人道:“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原来,这首诗是他上任时在瓜洲渡遇到一个举人,两人相谈很投契,后来得知,这人是松江华亭人,这次进京会试落榜回乡。 在瓜州渡两人相遇,彼此诗词唱和,倒也快活。 临分开前,那人见大江风雨依旧,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后来方知府履任,在拜见沈家时发现,他在瓜洲渡认识的举人被沈家抓了去,逼他将他家中祖田卖给沈家。 方知府见到那举人时,他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他见状,上前求情,沈家本来不愿,最终看他是新任松江知府的面子上,才同意放人,但田是一定要“卖”给沈家的。 方知府见状,只好劝那举人留得青山在。 最终,在方知府的转圜下,举人将家中700多亩上好水田作价200两【卖】给了沈家,之后就举家离开了松江府,不知所踪。 方知府心中一直为此事后悔不已,但当时为了救人,他也没办法,只能向沈家屈从。 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提起那位举人。 “你,你们认识徐阶?” 第一卷 第351章 光孝寺 自从徐鹤从松江回到海陵后,第一时间就写了封信交由陈华,请他帮忙走驿路送到京城,提醒大伯,转运司都转运使桂诏要朝他和徐家发难。 徐鹤相信,以大伯的老练,只要提前知道了这件事,那他就有办法化解。 但是,现在问题来了,大伯去了北京,对于光孝寺救人一事,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若是大伯在,海陵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不是问题,但他一走,徐鹤这边想要救人可就棘手了。 距离月底最后一天,还有十天,徐鹤决定还是先去光孝寺探探底再说。 跟那些名山大川里的大山门不同,光孝寺虽然将海陵城西北占了,但看起来还是像个普通的县府小寺。 但这小寺却没那么简单。 光孝寺始建于东晋义熙年间,原名万寿寺,后来因南宋高宗赵构为超度宋徽宗、宋钦宗亡灵,诏令该寺摆设道场,敕令改称“报恩光孝寺”。 这一日,徐鹤带上母亲谢氏与顾横波借着参佛的名义来寺里打探一番动静。 进了门,正殿最吉祥殿门前,有碧云方丈匾,书法遒劲,恢弘大气,让人望之肃然。 刚进山门不久,光孝寺的方丈圆能法师便带着知客迎了出来。 见到徐鹤,圆能法师口宣佛号,双手合十道:“我观徐公子性灵空切,也是与我佛有缘之人,还请进寺,聊以野茶奉上!” 徐鹤闻言,心中偷笑,什么性灵空切,什么与佛有缘,还不是因为之前让吴德操以谢氏的名义捐了二十两银子? 不然这法师怎么可能亲自出来迎接? 心里虽然腹诽,但徐鹤面露微笑道:“久闻光孝寺乃江淮名刹,虽然生员也是海陵人,但从未来此礼佛,实在是惭愧之至!” 圆能法师一听这话,顿时高兴的不行。 光孝寺是江淮名刹不假,但那是南宋时的光景了,后来一段时间毁于战火,国朝重建后,虽然经过历代高僧重修,但还是不能跟从前极盛时相比。 要不然,若是大丛林,也不会因为香客的二十两银子,劳动方丈都亲自出面作陪。 谢氏那边,自有顾横波陪着,由知客僧引着拜佛去了。 徐鹤则在圆能的导引下来到了方丈室奉茶。 圆能的方丈室但也简单,前面书房,挂着一块【梵宇重辉】匾,匾下有一书案,案上摆了些佛经。 徐鹤笑道:“久闻光孝寺珍宝甚多,就连金陵的名山大刹都有不如,不知可是真事?” 圆能闻言点头道:“不瞒施主,我光孝寺有前宋御赐“汝贴”上下两册,陆放翁为光孝寺所撰《报恩光孝寺最吉祥殿碑记》,还有元代王振鹏手绘《历代贤后妃故事图》,皆是世间名品!” 说完后,圆能有些得意地等待徐鹤的赞叹。 谁知徐鹤就是拿这事当个引子,转口问道:“不知现在寺中有僧几何?” 听到这话,圆能顿时警惕起来。 因为国朝规定,每县只允许有僧寺、道观各一座,僧尼、道士各不得超过八人。 虽然这些年此法废弛,但真要细究起来,违者是要追究主持的责任的。 所以圆能谨慎道:“我寺虽然始建于东晋年间,但绍兴年间毁于战火,如今香火不似当年,寺中包含老衲在内,也不过八人而已!” 徐鹤一听就笑了,刚刚开门进来时,他眼睛一扫,看到的寺中僧人就绝对不止八人,这老和尚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可能是意识到这句话破绽太大,圆能有些局促的补充一句道:“当然,还有不少挂单的僧众!这些人都不是小寺剃度的!” 徐鹤从方丈室朝外张了张,正好能看见山门殿后的韦陀。 只见那韦陀像单手拄杵,杵着地式,这代表光孝寺为子孙丛林,可挂单三天,不能亲近常住。 所谓的子孙丛林倒不是指这寺庙是哪家子孙相承的,而是区别于十方丛林而言,子孙丛林规模较小,财产属一僧或一系僧人所有,住持系师徒相承。 十方丛林则不同,佛教中受过戒的出家人,持戒牒,即可到客堂挂单,天数从一天到三天不等,如要常住,可向寺院申请,待考察合格即可。 这光孝寺既然是子孙庙,那严格来说僧人仅可挂单三天就要离开。 但这么多和尚一齐出现在寺中,显然不是全是之前三天里来挂单的。 也就是说,圆能这个出家人,刚刚连打两次诳语,实在是…… 不过徐鹤也不打算戳破他的谎言,自己来这本就是探探风声,庙里的情况倒还是其次,他主要是想查探一下,寺中有没有什么异常。 很显然,除了说谎的大和尚,他至今为止,一无所得。 圆能当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跟徐鹤纠缠,转而聊起了徐嵩,原来这位也知道徐鹤的来头。 只见圆能笑道:“我与东山寺主持相善,当年徐家老太爷迁坟时,老衲也是帮着小石公跟东山寺商量了的。” 徐鹤一听,颇为诧异。 圆能说的这件事发生在五年前,当时徐蕃已死多年,徐嵩找人相看风水,看中了东山寺后面的一块寺产,后来废了好大劲儿才从东山寺买下了那块地,将徐蕃的坟迁到那里。 没想到这件事里,这位圆能竟然也出力了。 有了这层关系,徐鹤知道这是圆能在暗示自己,大家都是熟人,你就别揪着寺庙里僧众说事儿了。 徐鹤本不为此而来,于是干脆笑道:“大和尚误会了,我刚刚就是随口一问,寺中僧人几何,跟我一个小小生员有甚关系?” 圆能见他不似作假,于是暗暗松了口气道:“寺中规模虽不如前宋,但光是僧舍就有贰佰来间,仅靠八个僧众,如何照顾的来?” 这就是变相承认自己这有违规的情况了。 徐鹤见状,知道这个圆能法师虽然有些小狡猾,但也不是心思深重之辈,看来这僧众里暗藏着别有用心之辈的事情,估计他也不是很清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见谢氏那边已经拜完了佛,徐鹤知道留下来也探查不到什么东西,于是便提出了告辞。 圆能要留饭,但徐鹤坚持要走,他便也不再坚持。 在将徐鹤等人送到门口时,圆能不放心,又将徐鹤拉到一边解释道:“徐公子,刚刚不是老衲诳你,实在是咱们光孝寺现在是律宗寺庙,寺中僧人大多来自各地,来我寺是为学习戒律,但因朝廷有令,故而……” 徐鹤恍然大悟,原来他之前就对光孝寺的性质有所耳闻,因为光孝寺为律宗山门,所以江南寺庙的主持在上任前都会来光孝寺“进修”一段时间,学习佛家戒律! 这有点像后世的佛学院,但这个规格更高,只有一寺候任的主持,在接任前,才有资格来此学习。 徐鹤拱了拱手笑道:“大和尚勿要担心,徐鹤不是多嘴之人!” 圆能这才放心,看着徐鹤扶着两顶轿子远去,这才回了寺中。 第一卷 第352章 三更天接人,有埋伏 转眼间,十日过去,时间已经来到月底最后一天。 今日就是跟苏摇光约定的,从光孝寺接人的日子。 徐鹤有些忐忑,但事已至此,他若违约,苏摇光那边肯定准备了后手,所以他只能照办。 一个上午,他都枯坐在家中,想着有没有更安全的办法。 捞人是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万一真有人监视光孝寺,但凡有点动静,就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有想过,白天能不能行动。 一面让人在前面搞出点动静吸引注意,一面从寺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接走。 可一是不知道跟对方怎么接头,苏摇光只叫他三更天在光孝寺后墙接人,又没说接谁,他可没处通知去。 还有,光孝寺是律宗山门,平日里,除了初一十五,其余时间是不接待香客的。 所以在前门故意搞出点动静来,实在太过显眼,对方寻根溯源,还是很容易就查到徐鹤身上。 最后思来想去,他还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叫来小二,请他出面帮忙接人。 光孝寺地处海陵城西北角,翻过院墙就是城墙,在寺院后墙和城墙之间还有一条小河,最好的办法就是接了人后从河上用小船溜走。 但这里还有个问题,在城墙的西北角上,还有一个角楼,平日里都有士卒、民壮和更夫驻守,尤其是今年闹匪,城墙上的火把、灯笼把四周照得不说天光大亮,只能说是跟白昼一般,想要从光孝寺里接个人出来,不仅要考虑暗处,还要考虑城墙上的人。 徐鹤想了想,终究在家里坐不住,他长身而起出去了一圈,等回来时小二已经等在家里。 徐鹤拉着小二坐下,把今晚接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小二皱眉道:“这人什么身份,为啥要躲着人?” 徐鹤摇了摇头道:“实话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见小二犹豫,徐鹤道:“算了,这事说起来确实有些危险,你还是别掺和进来吧!” 小二神色凝重,但还是摇了摇头道:“鹏哥走前,交代我,你有什么事,我一定要帮忙!” 徐鹤笑了:“鹏哥这人,都去了北京还考虑我的事呢?行了,这事我找别人……” 小二也笑了:“其实也不是为了鹏哥,就是觉得公子你这人不错,咱也愿意帮这个忙!” 徐鹤感动道:“小二,你这么说,那我更不能让你去冒险了!” 小二嘿嘿一笑道:“咱们海陵城里水网纵横,你从哪再临时找个比我更熟悉海陵城河道的人去?” “可是……” 小二没等他说话便道:“徐公子,这事说起来危险,其实也还能办成,只要做到两点就成!” 徐鹤闻言眼睛一亮道:“哪两点?” 小二凑近小声在徐鹤耳边说了几句话。 徐鹤听完后连连点头道:“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放心吧,你说的,第一条我已经安排好了!” 小二点了点头笑道:“那就没事了,第二条我去跟丁大哥说!” …… 到了晚上,小二和丁泽已经出了门,徐鹤不放心想跟着去,但自己去目标太大,无奈只好在家中等消息。 那边小二和丁泽出了门便分道扬镳了。 单说小二驾着一艘小船来到西城,先把船停在小河汊的码头边。 这种码头就是城中百姓洗衣服、打水的木质码头,平日里不少小渔船夜里都停靠在这种码头边,所以小二将船一停,丝毫破绽都没有。 中间,巡城的弓手、铺兵们打着火把,经过小二船所在的岸边几次,都未曾发现船中有人。 待天色更晚时,街巷无人,万籁俱寂。 小二不敢点灯,于是偷偷解缆,点篙在狭窄的河道中缓缓朝海陵城西北方摸去。 他不敢走靠近城墙的那一段河道,只能走小河绕行。 因为天黑又没有月亮,小二好不容易才在三更前摸到西北城墙的根下。 之前他跟徐鹤说了,想要从光孝寺后院接人,就必须让城墙上的人不要碍事。 徐鹤在他来之前出门,其实就是为了搞定这件事。 他不敢找陈华,害怕他问东问西,到时候露了破绽,最后只好找胡县丞,借口想从城西北的贤良街接个人去家里,害怕被人看见不好,所以请胡县丞约束一下城墙上的民壮、更夫,请他们在角楼喝酒! 胡县丞闻言,当时的神色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贤良街是什么地方,那可跟贤良一点边儿都不沾,书院、半掩门聚集的地方,用后世的话讲,那是红灯区。 在胡县丞认为,徐鹤年纪小,面嫩,又顾及生员身份,所以白天不敢招妓,晚上偷偷摸摸叫人将女人带去家中,天亮了再偷偷摸摸送回去。 最后胡县丞好一通劝说徐鹤保重身体,不要玩太过分,这才答应了下来。 果然,等小二来到城墙西北角时,这里的火把、灯笼比平日里少了五成。最少他在城墙脚下,看周围都是模模糊糊的。 小二等了一会儿,就在更夫打更后不久,他发现,光孝寺的围墙上伸出一个光头朝外张望。 小二按照徐鹤的要求,点起一盏油灯,在空中晃了一个圆圈。 那光头见到灯光,毫不犹豫地双手在围墙上一撑,转瞬攀上墙头,他蹲在墙头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的小二暗暗咋舌。 光孝寺的围墙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足足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那壮实的和尚从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竟然只发出了小小的一点动静。 只见那和尚从墙头跳下后,毫不犹豫地冲到河边,转瞬便上了船。 这时小二才看清来人长相。 眼前这位和尚,浓眉大眼,面如重枣,身材魁梧,僧袍下鼓鼓揣揣,一看就知道满身的腱子肉。 “走,赶紧!”那和尚上了船后,犹自不放心地四处张望,口中吩咐小二道。 小二闻言,不敢耽搁,连忙点篙就走。 可就在这时,突然岸上光孝寺围墙的转角处有人举火,那些人口中大喊道:“莫要让他走脱了,追!” 小二吓得魂飞魄散,手里只知道机械的点篙。 眼看着距离城墙东边转角的人越来越近,那魁梧和尚一手抢过小二手里的竹篙,抬手跟老农锄地似的,一下一个敲在岸边鼓噪的人头上,转眼岸上的人就被打倒三四个。 岸上的人见状,吓得赶紧离开岸边,大和尚一手将竹篙抛给小二道:“接着走!” 小二闻言,咬了咬牙,撑着船篙朝南边的小河道驶去。 那大和尚骂道:“走小河干嘛?那些人跳上船,咱们都得完蛋!” 小二却道:“你看好岸上就行,我来甩开他们!” 这时,岸上的追兵举着火把越来越近,眼看着距离他们只有个十来步,有些胆子大的,更是朝岸边跑来,显然想着跳上船抓人。 但小二说他对海陵的水路熟悉,那真不是吹的,只见他在前面岔道口将手里的竹篙连点几次,小船儿立马像是漩涡中的树叶般,调转船头朝东驶去。 岸上的追兵见状,为首之人骂道:“快,散开找桥,别让他们跑了。” 原来,就在那河道的岔道上,正好没有桥梁通行,追兵想要追上,还得在黑天里绕道而行。 船上的和尚见那些气急败坏的追兵四散找桥,一巴掌拍在小二肩膀上笑道:“可以啊兄弟,有点路子!” 小二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肩膀上,牙都呲了,没好气回道:“海陵桥多,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果然,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有人喊道:“这里有桥,跟我来!” 「不好意思,今天刚刚回来,上传有些迟了,先传后改!」 第一卷 第353章 光孝寺被查封 小二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错综复杂的海陵城河道中摆脱追兵。 可惜海陵的河多,桥更多,追兵借助大小桥梁一直坠在小船后面不远处。 那光头大和尚见状,一边回头张望,一边急道:“再这么跑下去,万一惊动了铺兵可就麻烦了!” 谁知小二压根不理他,只在船尾努力点篙,尽力让小船速度更快些,还不能撞到岸边的其它船只。 过了约莫盏茶的时间,小船来到城中的升仙桥附近。 升仙桥是座石拱桥,桥面下有桥洞若干,而且桥面很是宽阔。 正好在来到升仙桥前,一个河道的岔道口没有桥梁,追兵需要绕行。 小二眼看升仙桥快到了,于是低声道:“准备,钻桥洞!” 大和尚都傻了:“这怎么钻?”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自己正前方有根绳子垂在河面上。 大和尚见状惊讶回头。 小二笑道:“攀绳上去躲好,上面有人接应!” 那大和尚问道:“你呢?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大和尚见状,连忙屏息凝神,眼看着绳子越来越近,来到他面前时,他抓着绳子猛地向上爬了两下,低头一看,小二的船尾正好在他身下驶过,全程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眼看着小船如箭般驶离,大和尚只听头顶有人低声道:“那些人快来了,你赶紧上来!” 大和尚一惊,连忙攥紧绳索攀爬而上,几个呼吸间就躲到了桥洞中间。 桥洞中有个黑影,见他上来,也不跟他说话,双手提着粗麻绳轻轻地向上提起。 麻绳都还没有完全收进桥洞,桥面上就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其中有人喊道:“快,船朝东面去了,别跟丢!” 紧接着,石拱桥石块缝隙里的灰尘纷纷扬扬落下,搞得大和尚灰头土脸。 好一会,脚步声远去,头顶的灰尘也渐渐平息下来,桥洞中的黑影朝外看了看,小声道:“走,咱们翻出去!” 说完就站在桥洞边缘凸起的石砖,小心翼翼朝岸边走去。 大和尚见状毫不犹豫地跟上,不一会两人就来到岸边,见左右确实没了动静,那人这才带着大和尚穿过石板小街,消失在黑洞洞的巷道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两来到一处小门前,黑影轻轻扣动铜门环,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徐鹤见到丁泽带着一个秃顶大汉,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于是闪身让开道:“快点进来!” 三人在黑暗中辗转了一会儿来到客房,点亮油灯后,大和尚这才发现,原来眼前的是两个年轻人。 他对两人一抱拳道:“两位兄弟,外面驾船的那位兄弟怎样了?” 徐鹤笑道:“看来你这人还算有点良心!” 说罢对丁泽道:“去后面看看,接应一下!” 丁泽点了点头去了,没一会就带着小二回到房中。 那大和尚看到小二全须全尾地回来,高兴极了,大声问道:“兄弟,你是怎么摆脱那些追兵的?” 小二笑道:“没啥难的,把船撑到凤凰墩,绕到凤凰墩背面,把船驶入其中一家的后院就行!” 凤凰墩上住的都是大户人家,他们乘船出行一般是不会让女眷出门去码头上船的。 讲究点的人家会直接把河道挖通,引水去自家后院,徐鹤早就跟勇伯打好了招呼,叫小二直接将船撑进了徐鹤后院,然后小二从凤凰墩上走陆路返回状元坊徐鹤刚买的宅子。 状元坊因为距离凤凰墩很近,所以小二回来得极快。 “勇伯那边怎么说?”徐鹤问小二道。 “放心吧,勇伯叫了几个下人,直接把船搬上岸藏了起来,绝对没有手尾!” 徐鹤点了点头,他相信,就算这些人怀疑小二躲在凤凰墩的某一户人家中,他们也不敢擅自闯进去搜查。 这时,他朝那大和尚拱了拱手道:“法师,你就在这休息吧!” 大和尚也抱拳道:“感谢几位朋友帮忙,不知什么时候送我出城?” 徐鹤道:“看情况吧,追你的是些什么人?” 大和尚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但肯定是朝廷派来的。” 徐鹤点了点头:“你先休息,这几日安心在这住下,等过几天看看风向再说!” 说完,带着小二和丁泽出去了。 来到院中,丁泽担心道:“公子,这事太危险了,若是被人发现……” 徐鹤点了点头道:“这宅子暂时还算安全,应该没人想到那和尚藏在这里,等风声稍歇,就把他弄走!” 小二道:“那我这阵子也住在这里!” 徐鹤点了点头道:“这里面我已经叫丁大哥准备了吃喝用度!” 交代好后,他带着丁泽打开后门,从巷子深处折返回了十胜街。 第二天,徐鹤还在家中教李思夔和张三让读书的时候,从外面买菜回来的丁大婶子道:“不好了,听人说官府的人进了光孝寺,抓了里面好多和尚!” 谢氏闻言双手合十道:“造孽哟,寺庙是清净之地,官府去那抓人干嘛?” 丁大婶子道:“听人说,光孝寺窝藏江洋大盗……” …… 就在徐鹤愣神之际,李思夔道:“师兄,你怎么了?这句话怎么解释,你还没说呢!” 徐鹤惊醒过来,笑着对两个小娃娃道:“你们先自己看书,我要出去一趟!” 谢氏见状连忙问道:“早饭马上就好了,你吃完再出去吧!” 徐鹤人已经到了院门口,摆了摆手道:“我在外面吃!” 等徐鹤来到光孝寺门前时发现,寺庙已经被贴了封条。 其中一人问道:“这光孝寺干嘛了?怎么还被封了?” 另一人道:“窝藏江洋大盗!我早就觉得这庙不对劲,平日里寺门紧闭,也不接待香客,哪有这样的庙?没问题才怪呢!” “你懂个屁!”另一人道:“这是律宗寺庙,平日里不接受香火,只有逢年过节和每月初一、十五才接待香客,而且封门的是锦衣卫,你什么时候看见锦衣卫抓江洋大盗了?这里面,嘿嘿,故事多呢!” 徐鹤听到这话,喝下最后一口鱼汤,站起身把早茶摊子上的账会了,转身离开了人群。 第一卷 第354章 锦衣卫董瑞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同猜测一般,那个大和尚是被锦衣卫的人盯上了。 “看来最近是没办法将那个和尚送出城了!”徐鹤都不用去验证,就知道锦衣卫肯定会加派人手,在海陵四门严加查验过往行人。 像大和尚那种体型特殊,脑袋光滑如镜的家伙,估计想要出城,除非用飞的。 等他回到家,丁泽来到书房,向他汇报道:“刚刚去园子周围看了,没什么动静,我又送了些吃喝过去,足够小二他俩在里面待上个十天半个月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从现在开始,咱们都别再过去了!” 那大和尚是什么身份,来光孝寺有什么目的,原本徐鹤心里还很好奇。 但如今跟锦衣卫扯上了关系,徐鹤是真的不想牵绊太深。 这边丁泽刚刚离开没多久,又转了回来,小声对徐鹤道:“公子,衙门里的那个邱户书来了!” 徐鹤皱眉道:“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胡县丞让他带句话给您!”丁泽有些莫名其妙道,“他说,很怀念在淮安时跟公子和衷共济的日子!” 徐鹤闻言笑了,这个老胡,明显是从今天锦衣卫的行动中察觉到了点什么。 昨日自己求他帮忙,给城墙上的守卫们买点酒菜,今天恰好就在那段城墙下的光孝寺出了问题,傻子都知道这是徐鹤的手笔了。 他特意找人传话,就是告诉徐鹤,你放心,咱们关系铁,这事绝对牵扯不到你的身上。 徐鹤想到这,对丁泽道:“你叫邱户书带个话给胡县丞,就说海陵如今市井升平,全赖胡大人前段时间的奔波!今后也要靠大人维护周全!” 丁泽得了信,出去了。 徐鹤在书房里想了想昨晚那事,要说没破绽,绝对不可能。 锦衣卫的人看到城墙突然少了那么多火把、灯笼,带个脑子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徐鹤也没办法,若是不这样干,小二别说靠近光孝寺了,就是附近的河道,他都到不了。 但胡县丞让人带话过来,显然是有办法把这件事遮掩过去,这也让徐鹤放心了不少。 但这事也给徐鹤提了个醒,若真是锦衣卫想查,自己这条线估计也会暴露,到时万一查到房产,那处藏匿大和尚的园子可是在衙门报备过的。 想到这,徐鹤揉了揉眉心,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那大和尚给送走。 “烫手山芋!”徐鹤自言自语。 …… 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县衙里又来人了,这次来的不是邱户书,而是陈华手下的一个门子,那人慌里慌张跑到徐家,连气都没喘匀乎,就对徐鹤道:“大老爷告诉我,说有锦衣卫要来查公子的宅子!” 徐鹤听完,悚然一惊,送走了那门子后,连忙叫来丁泽,让他赶紧去园子,将大和尚和小二送走。 “送去哪?”丁泽问! 徐鹤想了想道:“你去找二伯父,让他把人藏在凤凰墩徐府,锦衣卫的人绝不敢轻易搜检徐府!” 就在丁泽刚准备离开之际,徐鹤叫住他道:“不行,不能去凤凰墩……” 丁泽回过头来看向徐鹤,只见他沉着脸思索片刻后突然笑道:“我知道藏哪了!” “哪?”丁泽好奇道。 “书院!” 原来苏摇光曾经待过的那个书院,因为死了人,如今成了凶宅,到现在还空置在那,周围人都不敢靠近那,把大和尚藏在那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如果真的把人藏在徐府,自己万一暴露,锦衣卫肯定会死盯凤凰墩徐家和自己的宅子,到时候局面就被动了! 丁泽听到这,一点都不敢耽搁,连忙出门安排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鹤还在吃饭,丁泽就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道:“公子,外面有锦衣卫的人求见!” 徐鹤心中“咯噔”一下,终究还是被这些人找上门来了。 他整理了一番思绪,觉得此事的漏洞几乎都被堵上后,这才整了整衣衫准备出门应付。 谢氏和顾横波也听说了此事,谢氏在娟儿的搀扶下来到院中道:“小鹤,出什么事了?娘今天一大早右眼就跳个不停!锦衣卫怎么上门了?” 顾姐姐则是满脸担忧地看向徐鹤。 徐鹤笑道:“没事,估计是想找我查点些事情,你们宽心,我去去就来。” 可是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忐忑和不安,说到底,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锦衣卫,这个凶名赫赫的特务机关,实在是给人压力太大了。 果然,当徐鹤来到外院时,只见吴德操正在小心翼翼陪在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人身边,平日里待客熟稔的他,此刻噤若寒蝉,在看到徐鹤的一瞬间,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这位大人,徐公子出来了!”吴德操小声道。 徐鹤来到那人身后拱手道:“不知大人造访,有失远迎!丁大哥,给客人奉茶!” 那个穿着飞鱼服的官员闻声缓缓转身,笑着看向徐鹤。 徐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惊呆了:“是你!” 那人笑道:“徐公子还记得我?” 徐鹤惊讶道:“当然记得,你,你不是在淮安府时就不见了吗?怎么……” 原来,站在徐鹤眼前的这位锦衣卫千户打扮的男子,不正是去淮安府的船上,那个谈吐不凡的船工吗? 那人朝徐鹤笑着拱了拱手道:“徐公子,重新认识一下,在下北镇抚司千户董瑞,字仰之!” 国朝锦衣卫,分设南北镇抚司,跟后世的明朝一样,都是下辖五个卫所。 统领官称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一般军士称为校尉、力士,被称为“缇骑”。 不过不同的是,明朝的南镇抚司几乎就是个摆设,只管些军容军纪的杂活儿。 但在大魏朝,英宗迁都北京后,在南北两都各设镇抚司,两镇抚司分管南北诏狱大案,权利不相上下。 所以,当北镇抚司的这位董千户站在徐鹤面前自我介绍时,徐鹤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董大人,不知大人来我家中所为何事?”徐鹤小心试探。 董瑞笑道:“别紧张,就是聊聊之前在淮安的事情!” 徐鹤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第一卷 第355章 我到底救了个啥人啊? 说到淮安,徐鹤还真是一肚子的问题想问这位董千户。 “董大人,那日……” 谁知还没等徐鹤问出,董瑞便笑道:“徐公子是不是想问那日为何我在船上?” 徐鹤点了点头。 董瑞哈哈一笑道:“其实我跟徐公子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徐鹤一脑门子问号,神交已久?自己怎么可能跟一个特务头子神交已久? “难道徐公子忘了胡建中?”董瑞笑道。 徐鹤闻言恍然大悟,小胡百户,贼匪扰城时,从如皋带兵回来救援的小胡百户胡建中。 听说他被擢升为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 董瑞笑道:“建中就是我的副手,我可听他说过不少徐公子的事啊!” 徐鹤心里一松,原来这董瑞还真没骗人,有这层关系,徐鹤顿时轻松了不少。 董瑞道:“还有,徐公子难道不好奇,那日为何漕司衙门最终给你们海陵的粮草放行了?” 徐鹤惊讶道:“难道也是你?” 董瑞点了点头笑道:“我正好跟郑公公相熟,在海陵遇到了,郑公公便嘱我去帮徐公子把这事情给办了!” “难怪!”徐鹤恍然大悟,当时他就猜到是吕恒身边那个郑公公帮忙。 但他还在想,吕恒他们按照脚程,早就过了淮安府,若是他打了招呼,自己等人在漕司衙门怎么会受到刁难。 原来人家安排的人是跟着自己一船来到淮安府的。 想到这,徐鹤躬身朝董瑞行礼道:“董大人高义,我替海陵城里城外的百姓拜谢您嘞!” 董瑞呵呵一笑,将徐鹤挽住:“我也是受人之托,你要谢,就谢郑公公吧!” 徐鹤点了点头道:“学生若是能有幸进京会试,一定去英国公府上感谢一番。” 董瑞听到徐鹤这话后,脸上露出古怪之色,但他很快笑道:“对了,徐公子,你把那个和尚藏哪去了?” 徐鹤本来经过跟董瑞的攀谈,心中已经稍稍放松了警惕。 可这个锦衣卫千户,在徐鹤放松的时候突然发难,双眼微微眯起,打量着徐鹤脸部表情的变化。 好在徐鹤虽然放松,但也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候,锦衣卫上门,还是需要提防戒备的,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这句话时,心中虽然巨震,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董大人,什么和尚?我怎么听不懂呢?”徐鹤佯装错愕地看向董瑞。 董瑞笑道:“徐公子,十日前你去光孝寺所为何事?” “带着母亲与姐姐礼佛!” “那昨日你在光孝寺门口吃了早点,难道不知光孝寺出事了?” “原来董大人说的是光孝寺的和尚?怎么了?光孝寺的和尚逃了?我不认识那些和尚啊!何谈收留?” 董瑞突然笑了,看着徐鹤的面庞笑得意味深长。 徐鹤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无辜一点。 董瑞道:“徐公子既然不记得,那就让我帮公子回忆一下如何?” 徐鹤默然。 董瑞接着道:“前日县衙有人通知城墙西北角楼值夜的都去角楼吃酒!” “一艘小船接走光孝寺中的一个和尚,最后消失在凤凰墩!” “升仙桥的桥洞中有麻绳两道,一道可垂桥下,一道暗接河边大石!” 徐鹤越听心中越惊,短短一天,锦衣卫便把自己行动的所有细节摸了个干干净净,自己还自以为得计,觉得事情应该查不到自己身上。 董瑞微微眯起的眼睛攒射出精光,盯着徐鹤冷笑道:“怎么?徐公子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事到如今,徐鹤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干脆不说话等着董瑞的下文。 董瑞这却不想废话了,干脆直言道:“前阵子听说徐公子刚刚在状元坊买了个宅子,你说那大和尚不会偷偷溜进公子未住进去的园子吧?” 说完他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一个锦衣力士,那力士叉手道:“大人!” 董瑞头也不回淡淡道:“去,到徐公子的园子里好好转转,防止贼人溜了进去,坏了公子刚买的园子!” 徐鹤皱眉道:“董大人倒是对我的事挺上心,徐鹤看来还要摆酒谢谢你了!” “等一下!”董瑞挥手叫住那刚要出去的锦衣力士,转头像是对徐鹤,也像是对那力士道:“不必去那园子了,看徐公子这做派,本官已经知道,那园子里肯定抓不住贼人了!” 徐鹤再次重新认识了这个锦衣卫千户。 这人肯定是个刑讯高手,仅仅从自己的一句话中就笃定园子里没人,简直太可怕了。 董瑞却笑道:“那看来贼人有可能在凤凰墩的哪户人家里藏匿,你带些人去保护好小石公的宅子,防止小石公的家人被贼人惊扰!” 徐鹤听到这话,再也不敢开口,他生怕自己一说话,又让对方发现那个和尚其实根本不在徐府。 董瑞也感觉到了徐鹤的谨慎,但似乎他一点都不在乎,等那力士走后,他漫不经心地背着手道:“公子知不知道光孝寺的那个主持圆能?” 徐鹤点了点头。 董瑞冷冷一笑:“你以为他真是一个老实和尚?” 徐鹤摇了摇头:“我对圆能法师不是很了解,只上次陪母亲进香,方才认识。” 董瑞点了点头:“那公子真是幸运,你可能不知道吧?那县衙大牢里的闻香堂主就死在这圆能手上!” 徐鹤再也控制不住惊愕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向董瑞,心中却在暗想,难道那圆能是清茶门的人?毕竟苏摇光说过,是他父亲派人暗杀了闻香堂主。 董瑞继续道:“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圆能借用光孝寺给江南各寺即将升任主持的僧人授课,实则是为白莲教妖人暗中培养亲信,这些人回去升任主持后,都将部分寺产所出贡献给白莲教。至于白莲教是什么东西,徐公子,就不必我再赘言了吧?” 董瑞盯着徐鹤,用诚恳的语气道:“国家动荡,妖孽尽出,公子家族世受国恩,这时候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啊!” 徐鹤听到这心中有些被说动了。 说白了,徐家和自己,如今能有这光景,全都是那自己瞧不上的大魏朝给予了。 没错,大魏朝有这个那个问题,但屁股决定脑袋,自己天生就是站在大魏朝张家这一头,别人可以造反,他徐家要是也这么干,那才叫忘恩负义呢。 董瑞见他被说动,心中暗喜,赶紧趁热打铁道:“公子,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两天咱们追捕的那个和尚实则是个赝货,其人真名叫做俞大猷,武艺高强,带着人在福建杀官造反,我们锦衣卫盯他很久了……” 徐鹤听到这,脑中恍若惊雷炸响,俞大猷?俞龙戚虎的俞大猷? “我到底救了个啥人啊……” 第一卷 第356章 少跟沈家接触(为书友米老加) 董瑞看着徐鹤的面部表情,他已经可以确认,徐鹤就是那个救走匪首俞大猷之人,而且,徐鹤现在应该已被他说动,就差一步就能供出俞大猷的藏身之处。 半刻钟过去了,在董瑞激动的目光中,徐鹤缓缓舒了口气道:“董大人,既然是这么重要的贼子,那你可要好生搜捕,万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人物跑了!” “出问题了,到底是哪里的问题!”董瑞的经验第一次不灵了。 “徐公子真的不知道这人藏在哪?”董瑞的脸上已经挂满了寒霜! 徐鹤摇了摇头道:“我若是知道,肯定告诉董大人!” 董瑞面上的肌肉不断地抽动,几次想要发作,但最终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徐公子,我实话对你说吧,若不是上峰的交代,今日我有一万种方法撬开你的嘴,而不是站在这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董瑞目光如电,逼视着徐鹤的双眼。 徐鹤微微一笑道:“董大人,你帮了我不少忙,我也不想跟你闹得不愉快,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管谁来,我徐鹤都是一个答案!请你也不要觉得我徐鹤不识抬举!” 董瑞听到这句话时,如同利剑出鞘的气势缓缓收敛了起来。 徐鹤在这句话中其实已经变相承认自己收留了俞大猷,只不过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已。 但是公事归公事,私交归私交,徐鹤他自己还是承了董瑞的情的,也是变相告诉董瑞身后的人,自己没有跟他作对的打算,只不过这一次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已。 董瑞很显然是个聪明的人,他也听懂了徐鹤话中想表达的那层最隐晦的意思。 突然,他微微一笑,满含深意地打量着徐鹤道:“公子既然都已经说出这般话来,那想必是真的不清楚了,也罢,那俞大猷倒是好运,竟然【自行】逃出海陵,事已至此,我还要带人追捕,就不打扰徐公子了!” 说罢,董瑞转身要走。 谁知徐鹤道:“董大人留步!” 董瑞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盯着徐鹤,没有开口。 徐鹤从怀中摸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董瑞。 董瑞微微一愕道:“徐公子,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锦衣卫是干什么的?公然行贿,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 徐鹤笑道:“董大哥,你在船上时,我听你谈吐不凡,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再加上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又有小胡百户的关系,这点钱,是我感谢董大哥的,朋友间有通财之谊,谈不上行贿!” 董瑞打量着手中的银票,嘴角牵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百两,对于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每次去犯官家中拘人,别说一百两,一千两厚厚一叠他也见过。 但徐鹤这人很有意思,钱不多,而且还是在这么微妙的情况下,只能说他送的一点都不刻意,而且确实有结交之心。 想到这,董瑞转身笑道:“徐兄弟,好意那我就心领了!” 说完,将那张银票随意揣在怀中,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道:“既然徐兄弟拿我当朋友,那我也跟兄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董大哥请讲!”徐鹤正色道。 董瑞点了点头:“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做官,不要跟那些和尚扯上关系,他们背后的势力很大,一着不慎,就连小石公都保不住你!” 徐鹤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谨受教!” 如果这时候徐鹤还装作跟和尚这事无关,那董瑞立马掉头就走,绝不会再说下面的话。 但他见徐鹤态度诚恳,于是温言道:“写信给小石公的时候,把今天我说的话,复述给小石公!” 徐鹤心中一动,想起董瑞刚刚提到,他是得了上峰的交代,这才没有对自己动真格的。 上峰? 难道是锦衣卫陆…… 徐鹤想到这,点头道:“董大哥放心,你刚刚手下留情之事,我一定将原委细细告知大伯父!” 董瑞知道徐鹤听懂了自己的话,然后笑了笑道:“淮安府时,我见你跟松江沈阁老家那位沈瑄走得颇近?” 徐鹤不知道怎么又扯上了沈家,他点了点头道:“宗器兄啊,关系还算不错!” 董瑞冷笑道:“离他家远点,他家手黑,灭门跟喝水似的,什么事都别掺和进去,省得到时候被牵连!” 徐鹤皱眉,细细思索董瑞话里的意思,难道皇帝已经注意到了沈家? 不对啊,沈家刚刚接了徐家的盘,帮皇帝经营着私盐的生意,正是用到沈家的地方,怎么会这时候动他家呢? 可是董瑞的话也着实让人细思恐极。 董瑞见他沉默,于是笑道:“时间也不早了,以后来北京,若是看得起我,就叫上胡建中,咱们一起出去喝酒!” 徐鹤闻言,赶紧收拾心情躬身道:“谢董大哥!” 这声【谢】,徐鹤说得诚恳,董瑞点了点头,走出徐家。 徐鹤送出门来,只见他站在大门外呼哨一声,一个个声音从十胜街各个巷道处钻了出来,足足有四十来号人。 徐鹤看到这,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董瑞笑了笑,翻身上马,带着人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徐鹤伫立院门前很久。 这时,吴德操来到徐鹤身边小声道:“亮声,这位董大人刚刚说沈家灭口,他会不会说的是周天雄周家的事啊?” 徐鹤闻言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吴德操。 是啊,周颐和葛有礼两家在扬子江过江时被人灭杀满门,难道是沈家做的? 可是沈家跟贼匪有什么关系? 还有贼匪背后的倭寇,难道也跟沈家…… 不对,徐鹤赶紧摇了摇头。 这事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真实。 徐鹤对吴德操道:“耀臣兄,这事别乱说!” 说完走进院中,先是安抚了谢氏和顾姐姐后,然后带着丁泽直接去了书院。 丁泽用钥匙开了后门,左右观望了一下,这才跟徐鹤走进书院。 刚进院子,徐鹤就听有人喝道:“谁?” 徐鹤听他口音,嘿,还真别说,果然是福建那边的。 “是我!” 听到徐鹤的声音,一个黑影这才从阴暗中走了出来。 「这章是为书友米老加更,寻找从前兄弟别急,这两天安排上,感谢兄弟的爆更撒花!太破费了!除了感恩,不知该怎么感谢! 我这才知道,原来兄弟是从《拒绝米其林的三星小店》追过来的! 在那本结束看到了你的留言! 比心! (づ ̄3 ̄)づ╭?~」 第一卷 第357章 俞大猷 “这位公子,你是清茶门的人?”俞大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打探徐鹤的身份。 徐鹤心中暗自点头,这两天相处,看来小二的口风很紧。 他笑了笑道:“我是谁不重要,大和尚,光孝寺被抄的事,你知道吗?” 俞大猷大惊失色道:“光孝寺怎么了?” “锦衣卫把光孝寺的人全都抓了!罪名是这些和尚为反贼敛财,图谋不轨!” 徐鹤说完盯着俞大猷的脸。 果然,俞大猷脸色铁青,皱眉不语,半晌后才开口道:“公子知道这些人关在哪里吗?” 徐鹤摇了摇头道:“我又不是锦衣卫,怎么可能知道对方把这些和尚关在哪?” 这时他反问俞大猷道:“大和尚是不是在少林寺习过武?” 俞大猷忽然转头,盯着徐鹤上下打量,一双虎目像是要把徐鹤的里里外外看透一般,好一会才冷笑道:“公子知道的事情不少啊?你不是清茶门的人!” 果然,俞大猷还跟历史上一样,曾经去少林寺修炼武艺,不过说是修炼,实则在少林寺,他才是那个最能打的,后来还带了两个僧人徒弟宗擎、普从,这两僧跟着俞大猷一边打仗一边学习棍法,最后将俞大猷的棍法带回少林,成为流传后世着名的少林棍法。 这件事名气很大,甚至他的棍经还出现在戚继光的《武经总要》上,徐鹤自然是知道的。 徐鹤笑道:“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大和尚的祖上是凤阳霍邱人,曾经跟随朱元璋抗击北元,是也不是?” 俞大猷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要不是知道徐鹤没有恶意,他早就把他捆起来问个究竟了。 “你还知道什么?”俞大猷面沉似水道。 徐鹤摇了摇头:“知道的不多!就这么些了!我也不是刻意打听你的消息,只不过刚刚锦衣卫的人找上了我,怀疑我藏匿了你!” 俞大猷“唿”地起身朝外看去。 徐鹤笑笑道:“放心吧,锦衣卫那边应该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你安心呆在这两天,我就把你送走!” “是锦衣卫的鹰犬对你说得这些?”俞大猷盯着徐鹤。 徐鹤正愁没办法解释呢,见俞大猷误会,便点了点头。 俞大猷脸上神情变幻不停,半晌之后才道:“没想到锦衣卫这帮人竟然查了我这么多事出来!” 接着他看向徐鹤:“你能把锦衣卫都打发走,说明你或者你家里跟朝廷的关系匪浅,为什么帮我?” “还清茶门的人情!”徐鹤直接了当,也没隐瞒。 俞大猷听到这话时才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公子也不是那些冥顽不化的腐儒,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俞大猷,哦,你应该知道我的真名了!” 徐鹤笑了,历史上传说俞大猷这人谋勇双全,但为人处世却不慎精明,说话很直爽,果然所言非虚。 徐鹤拱了拱手道:“我叫徐鹤!” “你就是徐鹤?徐嵩的族侄,那个小三元?”俞大猷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得看着他。 徐鹤诧异道:“你认识我?” 俞大猷笑道:“我在光孝寺呆了近一个月了,寺里寺外,谁不知道你徐鹤?就是你把粮食从漕督衙门要回来的吧?” 说完,俞大猷感叹道:“虽然咱们不是一路人,但你们徐家还有你徐鹤能活人无数这一点,我俞大猷还是佩服的!” 徐鹤接过话茬好奇道:“俞大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能给我说说嘛?” 俞大猷犹豫片刻道:“具体的我不能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朝廷鹰犬当道,皇帝昏聩无道,地方官除了敛财,根本不管百姓死活,北方鞑虏寇边,东南沿海倭乱不靖,就连富庶的南直隶都已经是勉励支撑了,别的地方你知道有多惨吗?” 徐鹤摇了摇头。 俞大猷道:“就拿我的家乡泉州晋江来说吧,年年七八月份,倭寇都会抢掠地方,田亩空置,村落荒颓,沿海几乎十室九空,留下来的都是些孤寡老人,等死而已。” “可官府呢?虽然朝廷说要减免钱粮,但一到夏秋两季,依然横征暴敛,他们明明知道那点可怜的粮食都被倭寇们抢了去,但该交的税是一分都不能少!” “村里的青壮们活不下去了,甚至有人投靠倭寇,跟倭人们沆瀣一气,抢掠自己的乡亲百姓。” “那你呢?”徐鹤看着俞大猷,“你怎么办的?你也加入了那些人?” “呸!”俞大猷狠狠一口啐在地上,“我就算饿死也不能祸害咱们华夏子民!” 徐鹤点了点头道:“所以你投靠了老东家朱家?”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一眼徐鹤:“知道朱家依然存在的人可不多,看来是小石公告诉你的吧?” 徐鹤微微一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俞大猷倒是挺相信徐鹤的人品,直言不讳道:“我十四岁那年,就通过世交知道了吴王殿下的后人一直都还在跟朝廷周旋,日子过不下去了,所以我也干脆投靠了吴王殿下。” 历史上朱元璋在灭掉陈友谅后曾经被百官推举为吴王,但那时张士诚也自称吴王,所以时人称张士诚为东吴,朱元璋为西吴。 这就是俞大猷口中的吴王殿下的由来。 徐鹤好奇道:“你们现在还有国号?” “当然!”俞大猷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们现在自称【大明】!不再用吴王年号了!” “大明……”徐鹤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个时代也有大明。 俞大猷见徐鹤不说话,还以为他不懂为什么要改国号为【大明】,于是解释道:“你知道韩山童吧?” 徐鹤当然知道,朱元璋的老上司嘛!红巾军的首领。 “北元末年,韩山童利用白莲教跟朝廷对抗,其实白莲教就是明教,后来韩林儿死了,老吴王接了小明王的法统,从此咱们这里就有人要把吴改为【大明】了!”俞大猷估计也不想深讲,所以只说了个大概。 但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事。 朱元璋接小明王去金陵的路上,小明王莫名其妙落水而亡,但当时小明王和他身后的红巾军是朱元璋这一脉起义军的正溯。 或许为了名正言顺,朱元璋后来改元【大明】。 也有种说法,说是朱元璋为了安抚红巾军中的明教势力。 这样看来,最少在这个时空中,第二种说法是能站得住脚的,毕竟白莲教还是罗教,亦或者是闻香教、清茶门,这些秘密教门的道统很多都是脱胎于明教。 就徐鹤目前对这些组织的了解,朱家躲在幕后,就是依靠这些教门收拢旧部,聚拢钱财。 看来,明教,不,现在应该称之为罗教,正是朱家图谋不轨的策源地啊! 第一卷 第358章 徐嵩入阁 “那俞大哥也是明教中人?”徐鹤问出了今天最想搞清楚的问题。 俞大猷面带不屑地冷笑道:“什么明教?装神弄鬼而已,我跟他们不同!” 徐鹤追问:“那俞大哥是……” “我负责在广西操练选锋……”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便意识到不对,赶紧收住话头嘿然道,“我说徐兄弟,有些事你也别打听得太清楚了!” “选锋!”听到这句话时,徐鹤也知道再问就不礼貌了,于是拱了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俞大哥安心住下,等外面平静了,我再送俞大哥出城!有什么需要,你叫小二带句话就行!” 俞大猷正色道:“虽然徐兄弟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也知此时你是为我担了干系的,将来俞某必有所报!” 从俞大猷那回到家后,徐鹤暗暗感叹自己就如井底之蛙,头顶只有南直这一亩三分地,全不知外面局面已经糜烂成这样了。 刚刚俞大猷提到在广西编练选锋,他以为徐鹤听不懂,其实刚听到广西和选锋二字时,徐鹤就知道他这是在编练军队了。 历史上俞大猷曾经将一生练兵的心得编成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广西选锋兵操法》。 此书中俞大猷详述了自己在练兵上的想法,军队在精不在多,强调每个士兵的单兵素养,多用车阵,配合骑步、火器,对应规模军队,堂堂正正的阵儿后战。 而且广西兵民向以彪悍、吃苦耐劳着称,历史上着名的俍土兵正是出自广西,可以说,广西是非常好的兵源地。 朱家让俞大猷在广西秘密练兵,看来距离发动的时间已经不久了。 而自己呆在扬州、海陵,虽然也见识到了朝廷的一些问题,但是跟千里之外的广西相比,可想而知,人家都已经可以秘密练兵准备造反了,自己这遇到的事情,那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五日后,徐鹤见海陵城风平浪静,于是便叫小二将俞大猷送出了城。 虽然俞在历史上,是个令人尊敬的民族英雄,但徐鹤没有因为昏了头。 说到底,当今天下,那是大魏朝的天下,他和俞大猷最少如今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可能,也没必要跟朱明的人牵扯太深。 一条路已经走了十五年,很多东西都已经被钉在框框里了,可不是谁都可以改弦更张的。 再说了,就目前来看,老朱家那块儿也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少碰,少碰! 这些天,北京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原工部侍郎,致仕官员徐嵩奉诏起复,担任兵部尚书,第二天桂诏弹劾徐鹤纵容家人,压榨灶丁,勾结地方官府,隐匿此事,意有不轨。 这个诏书刚刚递进宫,六科官员们就准备伺机而动。 可这诏书送进去后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动静。 更神奇的是,桂诏以及他身后的首辅似乎也没有继续追击的意思。 徐鹤知道此事时,是收到了徐嵩的家书。 原来,在收到徐鹤的来信后,他叫徐鹏请了妻弟张世云过府。 然后就在桂诏递了折子进宫后的第三天,东城兵马司抓了一个名叫薛洋的商人。 这个薛洋经营皮草生意,常年往来于口外。 不过,他看起来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商人,但私底下却是齐王府长史的便宜老丈人。 齐王府长史听说自己小妾的老子被抓,于是便亲自找到东城兵马司,请那边放人。 谁知东城兵马司的指挥、副指挥全都人间消失一般,避而不见,只推了个做不得主的吏目出来搪塞。 长史气的直接扭头回了王府请齐王帮忙捞人。 齐王那边本想亲自给东城兵马司施压。 可一想,如今正是太子继位无望,储位空悬的重要节点,自己若是出面,难保被有心之人胡诌,于是他便亲自求到小阁老秦阙那里。 谁知秦阙听到薛洋的名字,顿时脸上阴云密布。 原来这薛洋不仅仅是个小小的皮货商人,也不仅仅是齐王府长史的便宜老丈人。 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秦砚沟通晋商的桥梁。 纲运法实施,想要在纲册里利用盐业发财,亲自下场肯定是不行的。 朝廷验资这一块就过不去。 秦家有路子,让相熟的徽商出面,自己拿干股,秦阙也有自己的小九九,相熟的徽商都去帮老爹占位了。 他若想也在里面分一杯羹,找徽商肯定不行,于是通过这个薛洋,找到了原本开中法的一些晋商大户,由他来给桂诏写信,给他秦阙私人留个名额,但出面的却是薛洋联络的晋商。 如今纲运法纲册造册已经到了节骨眼上,朝廷马上就要对纲册里的人员开始验资。 这时候薛洋出了事,谁来帮他联络那些人? 总不能让他堂堂小阁老亲自下场吧? 一是丢架子,二是太显眼,他倒不是怕朝廷,而是怕老爹晓得自己在府外还有自己的小九九。 秦阙这人虽然贪财好色,但他不蠢,东城兵马司连王府的面子都不给,那只能说明,他们背后也是有人指使的。 五城兵马司是原来的三辅,现在的次辅吴兴邦在管。 吴兴邦这人,虽然跟他家不亲近,但对自家老爹也算恭敬,公私两方从来不会违拗自家老爹的心意。 这节骨眼上,怎么跟抽风似的,咬上了薛洋? 就在秦阙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回家听说了桂诏的事情,顿时心有所悟。 次辅吴兴邦是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人,跟徐嵩那老小子就是隔壁县,两人关系向来很好! 桂诏弹劾徐嵩,这是人家绕弯子点自己了! 最后也不知道秦阙用了什么方法劝说了自家老爹,没有进一步针对徐嵩。 徐嵩因此平安度过一劫,在月底时奉诏入阁,成为大魏朝的太子少保兼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入阁视事! 消息传来,海陵城全城轰动,家乡出了个大学士,全城百姓与有荣焉,整个南直隶不管是在籍还是在任官员能来的都来徐家祝贺,不能来的也都奉上名帖、礼物。 凤凰墩一时热闹非凡,就连徐鹤都被徐岱请去陪客,足足十来天宾客才渐渐少了些! 第一卷 第359章 王良臣登门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接近年关。 李知节早就已经回到扬州,之前他派了个老家人来接李思夔,谁知李思夔这家伙到了海陵,如今彻彻底底放飞自我,准备继续沉浸式体验徐鹤的快乐教育理念。 李知节作为通判,日常的公务十分繁忙,自己没时间照料儿子,儿子又不肯回去,他倒也不着急,让自家儿子跟徐鹤多接触,他还巴不得呢。 不过到了年底,李知节的妇人从浙江由家人护送,来到扬州,十分思念儿子,没办法,李知节只好写信给徐鹤,叫他把李思夔送回去。 徐鹤这边也到了府学销假的时候了,之前是因为陈华和徐嵩担心他被闻香教报复,所以做主帮他在府学请了假。 现在岁考将近,闻香教也早就没了动静,徐鹤再也没有耐在家中的理由,这两日只好收拾行装,准备去府学销假岁考了。 就在他在家里收拾行李时,吴德操说有客来访。 徐鹤问道:“耀臣兄,对方有没有说是什么人?” 吴德操想了想回道:“一个五十不到,气派大得很,还有个年轻公子,好像来头也不小,问了对方来历,他说是你的故人!” “故人?”徐鹤的故人多了去了,这又是哪路神仙? 等他来到前院时发现,来人竟然是王良臣和沈玞。 他赶紧进了堂屋,作势下拜道:“不知大宗师光临寒舍,学生有失远迎。” 一旁的吴德操都傻了,大宗师? 这就是刚刚上任不久的新任提学道王良臣。 他赶紧跟着徐鹤拜倒。 王良臣呵呵一笑,起身搀起徐鹤道:“亮声不必拘礼,私宅之中,随意些便好!” 他的话音刚落,沈玞抢上前来拉着徐鹤的小臂笑道:“听说舅舅要来海陵,我特意央求了母亲,这才能随行见亮声一面!” 徐鹤被他这亲昵的样子搞得很不自在,接着拱手行礼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沈玞手中抽了出来。 “原来是石徴兄,好久不见!” 众人行礼之后,徐鹤不知对方来意,于是转头故意对吴德操道:“耀臣兄,你帮我跑一趟凤凰墩,就跟二老爷说大宗师来了,请他中午作陪!” 吴德操闻言,又躬身朝王良臣施了一礼便转身出门去了。 徐鹤见状,心中更是疑惑,他刚刚这句话其实就是试探王良臣和沈玞,是不是专程来找自己。 如果是专程找自己的话,他让吴德操去请徐岱,王良臣肯定出言阻拦。 但现在王良臣端坐抚须,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这就让徐鹤抓脑门了。 “既然亮声去请太丘公,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跑一趟了!”王良臣眼中含笑道。 徐鹤见他也不说来意,只是跟他说些学问上的事情,东拉西扯没个重点,心中更是忐忑。 这边他小心应付着,那边徐岱得了信,赶紧坐了轿子来到十胜街。 刚进门,徐岱就拱手笑道:“原来是汝邻兄,怎么不直接去凤凰墩,倒来了个晚辈家里!” 你看看,到底不同以往了。 上次杨寅秋来时,徐家只有个致仕的侍郎,徐岱那是处处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对方。 如今王良臣这个新任提学道再来,徐嵩已然是阁臣了,作为他的亲弟弟,徐岱见到王良臣时,虽然客气,但再也没有之前的低声下气了。 王良臣见到徐岱,笑着起身拱手道:“太丘公,小石公入阁之时,我因按临府县无法道贺,略备薄礼,可曾收到?” 徐岱这阵子也是锻炼过了,待人接物成熟了不少,他连忙摇头道:“家兄来信还把我训斥一通,说汝邻兄廉洁自守,怎好收他的礼物,信中命我退还,我说这是汝邻兄的一片心意,总不好拂了去,只能腆颜收下了!” 这句话既捧了王良臣,又把收礼之事小而化之,徐鹤对这个二伯还真有点刮目相看了。 果然,王良臣感叹道:“徐家家风若斯,难怪陛下信重小石公啊!” 两人又扯了一阵子,徐岱这才将话题拉了回来道:“不知汝邻兄此次来海陵所为何事?有没有需要我们徐家帮忙的?” 王良臣闻言,端起茶杯看了看徐鹤,然后轻抿一口,这才笑道:“当然是好事!” “哦?” 王良臣笑道:“实不相瞒,我是来给我姐夫家保媒来了。” 徐岱闻言,倒没多想,笑着对沈玞道:“是三公子的婚事吧?不知汝邻是看中了海陵哪一家的女子啊?” 沈玞闻言,连忙摆手道:“可不是我,是我家大姐儿,看上了亮声贤弟!” 徐岱听到这时愕然看向徐鹤:“亮声……这是……” 徐鹤也是一脸懵逼,连连摆手道:“我不知道啊!” 王良臣见自家这个外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狠狠瞪了一眼沈玞,然后这才尴尬轻咳道:“太丘公,小辈胡言乱语,切勿当真,不过,我确实是受姐姐、姐夫所托,前来徐家提亲!” “是亮声?”徐岱试探道! 王良臣点了点头:“正是,我姐姐有个女儿,年纪跟亮声一般大,上次亮声去松江给我姐夫贺寿,我姐夫一眼就相中了亮声,想招他为婿,这不,写信跟我说了几次,我因公务繁忙,今天才有空登门拜访!” 徐岱在听说是沈家想招徐鹤为婿时,顿时高兴不已。 那可是沈家啊,两代阁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更别说东南望族,家资巨万了,若是让人知道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姑娘,还不知道多少人家挤破脑袋求娶呢。 他下意识就想帮徐鹤做主,点头应下此事。 刚准备开口,心中顿时一沉,徐鹤这孩子可不是家族里别的晚辈。 自己这个二伯估计都得听他的,自己如何能帮他做主? 再说了,自己之前还曾经想把丰家的女儿推给徐鹤,这事……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徐鹤。 只见徐鹤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见此,徐岱轻咳两声道:“汝邻兄,亮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 王良臣微微一笑,他哪里不知道,这位徐家二老爷在徐家说话的分量,之所以当着他的面说这话,是因为他早就托人打听好了。 徐鹤父亲早逝,只有寡母,婚娶大事,他也要找个徐家长辈见证,哪能跟当事人敲定,这不合礼法。 但最终能决定此事的,在他看来,除了小石公,便只有这个少年郎自己了!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全都看向徐鹤! 第一卷 第360章 拒亲(为寻找从前兄弟加更) 说实话,徐鹤也没想到,王良臣此次登门竟然是为了自己而来。 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沈玞道:“亮声贤弟,我家大姐儿不仅品貌端庄,而且从小就温柔贤淑,你若娶了,绝不可能后悔!” 徐鹤闻言,并没有回话。 王良臣和徐岱都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中看出他是否愿意。 有些话,若是普通媒人来,那自然可以吹得天花乱坠也没事儿。 但王良臣做媒,因为他的身份,有利有弊,利在于他的身份是提学大宗师,现在正卡着徐亮声举业,对方看在这份儿,也会给自家外甥女加上一分。 但弊端也有,就是他要顾及身份,很多话不能说得开,点得透。 自己这个外甥沈玞,虽然做事四六不靠,但刚刚那句话倒是说了王良臣想说的。 徐岱见徐鹤不回答,于是拱手对王良臣笑道:“年轻人面薄,这样,汝邻兄,二位少坐,我问问亮声的意思!” 王良臣笑了笑,伸手示意徐岱自便。 徐岱朝徐鹤使了个眼色,便带着徐鹤出了大堂,来到院中。 “亮声,这亲事你是怎么想的?”徐岱迫不及待开口便问,接着还有些不放心的补充道,“沈家是什么人家你应该也清楚,那可是沈家啊,能娶到沈家的女郎,别说这辈子了,就算是下辈子,你徐亮声就算什么也不干,那也可保子孙衣食无忧了!” 徐鹤看着徐岱激动泛红的面孔,心中暗暗发笑,好家伙,这位比自己还着急。 可惜啊可惜,徐鹤摇了摇头,对徐岱道:“二伯父,我之所以一直没有说话,是在想怎么拒绝才委婉不伤人!” “嗯,对……什么?”徐岱万万没想到徐鹤竟然考虑都不考虑,已经开始考虑拒绝的事了。 “亮声,这可不是丰家,这可是东南沈家啊!你真要拒绝?”徐岱急了。 徐鹤看了看徐岱,小声道:“二伯,你想想,这次沈家原本想让沈翰沈阁老入阁,可为什么最后却是大伯入阁了?” 徐岱搞不清明明说得是结亲的事,徐鹤怎么岔到入阁这件事上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徐鹤道:“这说明沈家与咱们徐家相比,肯定是沈家不受陛下待见啊!” 徐岱闻言,恍然大悟道:“咱们徐家简在帝心,沈家则不然!” 徐鹤点了点头道:“大伯刚刚入阁,咱们徐家就跟陛下不待见的沈家结亲,那大伯在朝中如何自处?陛下会怎么想咱们徐家?会不会觉得是我们入了阁,就背叛了他?” 这句话徐鹤虽然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倒也算有理有据,徐岱闻言,果然紧张了:“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皇家可最讨厌大臣们勾连一气,党同伐异了,可不能让陛下误会咱们跟沈家……”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站在徐鹤身边琢磨上了。 徐鹤刚刚说的其实也不是危言耸听,上次锦衣卫董瑞就警告过自己,少跟沈家来往。 他这么说,只能说明沈家的一些事已经在锦衣卫衙门挂上号了。 锦衣卫是什么人?皇帝亲军。 他们这种态度,不就代表皇帝对沈家有了看法? 再说了,如果真的跟吴德操猜测那般,原扬州知府周颐和盐司衙门的葛有礼被人灭口,是沈家干的。 那这种横行乡里、势力遍布东南的大家族,做事还这么黑,跟他们结亲,徐鹤不是厕所里大灯笼……找死吗? “我想通了!”徐岱沉着脸道:“这个亲,亮声你不能答应!” 对喽,二伯唉,你现在总算是上道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那就听二伯的!” 徐岱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说完,叫上徐鹤回堂屋去了。 两人刚进门,沈玞就起身笑道:“怎么样?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徐岱闻言,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沈三公子,亮声的婚事要我兄长才能决定,这是恐怕……” 王良臣闻言,脸色一变,上次徐鹤这么说,他觉得是年轻人脸薄。 但徐岱作为长辈这么讲,只能说明徐家是不准备跟沈家结亲了。 沈玞不是傻子,这句话他也听出是推托之词了。 徐家竟然拒绝了,拒绝了他们沈家? 沈玞勃然大怒道:“这么说,徐家是看不上我们沈家咯?” 徐岱笑道:“沈三公子说得是什么话?我都说了,亮声是咱们徐家最看重的后辈,他的婚事,大兄早就说过,要经过他的同意才行!” “那你写信,走驿路,我们在海陵等徐嵩的回信!”沈玞盯着徐岱的脸,冷声道。 徐岱一下子被这个不讲套路的青年搞懵了:“这,这个……” 沈玞冷笑转头看向徐鹤道:“徐亮声,别拿你家长辈做挡箭牌,我问你一句,你怎么想的!” 面对气势汹汹的沈玞,徐鹤淡淡一笑道:“石徵兄,在下年纪还小,决定专心举业,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沈玞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择人而噬一般。 他“唿”的起身,站在堂中冷笑道:“本以为你徐鹤是个人物,我还想着结交一番,没想到竟然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听到这话,王良臣和徐岱全都脸色一变。 谁知沈玞继续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沈家的大姐儿看上你,那是你徐鹤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敢拒绝?” 徐鹤见他不要脸,自然也没了笑意,脸上淡淡道:“沈玞,这里可不是你沈家寿宴,我也不是松江知府,收起你那套跋扈纨绔的嘴脸!” 沈玞闻言,突然哈哈大笑,笑完后,他冷冷道:“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过些日子,你会去松江,跪下来求我原谅?” 徐鹤佯装哑然道:“怎么?沈三公子还能因为这种事杀我不成!” 沈玞冷笑一声道:“不过就是出了个大学士,看把你们徐家傲的,得罪了我们沈家,他徐嵩的位置我就不信还能坐得稳?” 徐鹤摊了摊手:“看来沈家是你沈三公子做主咯?” 王良臣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一步。 原本两家就算不结亲家,买卖不成仁义在,但沈玞这些话算是彻底得罪了徐家。 他是真后悔听了姐姐的话,带了这么个二世祖出来。 眼看沈玞已经出了徐鹤家的门,他只好对徐岱和徐鹤两人拱了拱手,追了出去。 徐岱皱眉道:“这他妈谁养出来的疯狗?” 接着,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徐鹤道:“亮声,马上就是岁考了,这王良臣不会难为你吧?” 徐鹤看着大门方向面无表情道:“大不了晚几年再考,无妨!”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要赶紧给大哥写信……” 第一卷 第361章 你怎么教的?教教我好不好? 沈家的事情,着实让徐岱茶饭不思,紧张了许久。 但徐鹤却不以为然地带着顾姐姐和李思夔等人去了扬州。 出了沈家这档子事,瘦西湖边沈瑄送的别院算是住不成了。 他叫丁泽拿着钥匙去趟松江,交给沈瑄。 自己则先叫吴德操帮忙赁套雅致的院子,先把顾姐姐和娟儿等人安置下来再说。 这边刚安顿好,便带上李思夔去向老师交差去了。 到了李知节放衙的时辰,徐鹤带着李思夔通报之后求见。 原本想着是师母来了,终究是女眷,提前通报一声,这是礼节。 谁知进了后衙,竟然发现老师和一个瘦削的女子坐在院中等他们。 李思夔看到那女子,“嗷”的一声便钻进了女子的怀中。 徐鹤见状,哪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连忙躬身行礼道:“师母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师母柔声笑道:“是亮声吧,你老师经常在我面前说起你!说你才思敏捷,为人沉稳多智,很多事他都要听听你的意见呢!” 李知节一听这话,顿时觉得失了师道尊严,连连咳嗽板着脸道:“你带着思夔先去后面,我要跟亮声说会儿话!” 师母见状,微微抿嘴一笑,便带着李思夔进了房间。 李知节等他们走后,这才咳嗽一声问道:“最近在家里,学业可曾耽搁了?” 徐鹤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于是从袖中摸出这段时间写的文章。 李知节拿起,真就一张张细细读了。 看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看了不到五分之一,但这就够了,他点了点头道:“文章愈发老辣,倒是可以在桂榜一试了!” 徐鹤想到乡试,于是将沈家的事情对老师说了。 李知节听到沈家便皱起了眉头:“松江方知府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一个小小童生,竟然仗着家中势力,当众羞辱朝廷命官,逼迫其人挂冠而去,国朝百多年,这还是第一遭的奇闻,沈阁老教子无方,迟早受其所累!” 说完后,他宽慰徐鹤道:“以你现在的学问,就算那王良臣挟私报复,你也无须担心,大不了写信给小石公,让他安排你提前入京,以子侄辈的身份,在京师参加乡试,亦无不可!而且,在南直隶这种文风昌盛之地,你尚且独占鳌头,更别提北上乡试了,不拿个五经魁首,你都叫发挥失常!” “卧槽!”徐鹤心中骇然,这算是中考移民吧? 众所周知,江南,尤其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都是科举大省,每年不知多少读书人挤破头想走科举这条独木桥。 但北方相比南方,科举水平相对而言就差多了。 大魏虽然没有另一世的大明朝的南北卷分录,但在这一世,北方的考卷相对而言朝廷还是照顾一些的,相比江南考卷,比较容易一些。 如果徐鹤能去北京应乡试,真的可以说是三指捏田螺,十拿九稳了。 但徐鹤还是摇了摇头道:“学生想今年岁考试试再说,若是大宗师真的有意刁难,到时候再另想他法吧!” 李知节点了点头道:“虽然去北京乡试于你而言更好,但你这么做也不错,小石公毕竟刚刚入阁,若是这时帮你安排此事,恐生物议!” 徐鹤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事情还没发生,也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聊完了学生的学业,李知节又问起了自家儿子的情况。 李思夔小朋友的情况,这半年以来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人黑了、瘦了,但身体因为锻炼结实多了。 眉宇间也没了官二代的傲气,天天跟张三让一起耍,让他不知不觉间丢掉了那种老气横秋的味道,整个人天真烂漫多了。 学问上更是了不得。 他跟着徐鹤读书,如今四书已经通读,正在研究注疏。 徐鹤甚至还嫌这个进度太快,他觉得小朋友就是要锻炼阅读能力,不要过早接触枯燥的经义。 所以经常拿些【闲书】给他看。 比如最近被李思夔每日里催更的【西游记】,徐鹤都已经抄到人间恐怖狮驼岭了,把人家小朋友馋的,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催更,搞得徐鹤疲于应付。 这时,他从袖中又拿出一叠纸递给李知节道:“老师,这是师弟这阵子做得文章,我没让他多些,只是试了试水,您看看如何!” 李知节听到自家儿子竟然开始制艺,顿时大吃一惊接过徐鹤手里的卷子。 翻开第一张,只见页眉徐鹤一手熟悉的馆阁体在上面写道:“致远恐泥!” 这道题出自《论语·子张》:“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以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想要作文,首先要搞懂题目的意思。小道者,异端也;泥者,不通也,这句话是勉励人要学大道正典。 小道为异端邪说,百家之语也。虽然是小道,但小道也有道理,但时间长了,则恐泥难不通,所以君子不学小道。 再看李思夔的文章。 道有是非之辩,学者有去取之择焉。 盖是在所取,非之所取。 小道之在天下,似是而非者也,学者何取焉? 故子夏曰,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看到这时,李知节惊讶地抬头看向徐鹤道:“这,这是思夔所写?” 徐鹤笑道:“正是师弟自己所制!” 李知节又重新读了一遍文章。 破题开宗明义,直接说大道小道有区别,学习要懂得取舍。 可以说这破题虽然简单,但每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从此观之,自家儿子对论语这一篇可以说掌握得非常完美了。 然后说对的要学,不对的要摒弃,小道对于天下之人来说,那似乎有些道理,但其实是错的。 进一步点题。 接着,李思夔说,子夏说过,小道学的时间长了,恐怕会狗屁不通,所以君子不能选小道! 再次用子夏的口吻点题。 三连点,完美! 这才半年啊,自家儿子以前虽然聪明,但他从没教过儿子八股文章。 这才半年啊! 别看这文章简单,但拿去考个秀才都绰绰有余了! 不是,徐鹤,你是怎么教的?教教我好不好? 李知节心中呐喊! 第一卷 第362章 同窗再聚 从李知节那吃了顿家宴后,徐鹤便匆匆赶去了府学。 进门时,门夫看到徐鹤差点没认出来。 直到吴德操这老熟人出面,徐鹤才被放了进去。 得,德夫兄的五两银子算是白花了,不过也不怪人家,谁见过府学没上两天便请假半年多的生员来着? 进了府学,安顿好行礼,这时候高国光、马洛等同斋的生员还在育英斋里读书没有回来。 徐鹤叫上吴德操准备一起去教授公廨跟高壁销假。 谁知吴德操一咕噜躺在竹床上就不起来了:“还是亮声你自己去吧,我可没跟高教授报备!去了那不是找骂吗?” 徐鹤想想也是,于是自己便去了公廨。 通报后进了门,高壁还是埋头在案上批阅着府学生们的文章。 过了一会儿,他才起身晃悠了两圈道:“你还知道回来?为啥不干脆明年再销假?在家过个年,省得来回奔波!” 徐鹤汗颜道:“教授说笑了,马上就要岁考,学生岂敢缺席!” 高壁冷哼一声道:“若不是李大人和海陵陈大人帮你请假,这次岁考你都不必考了!” 徐鹤能说什么,只能唯唯躬身,不敢说话。 高壁问道:“在家中可曾读书?” 徐鹤连忙将刚刚给李知节看的卷子,又拿给高壁。 高壁简单看了两篇,这才缓缓点头道:“看样子功夫尚未拉下,你去吧,用心准备,过几日大宗师就要按临,到时若是考得不好,我可是有言在先的!” …… 等徐鹤回到住处时发现,吴德操这家伙倒是心大,此时早已睡着,梦里不知道想什么好事,笑盈盈的。 他刚把铺盖放好,谢良才便收到他回来的消息了。 两人见面,谢良才一把揽住徐鹤的肩膀道:“好你个徐亮声,你知不知道,哥哥我这半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这高教授简直不是人啊,连个休息的假都不给,成天把我们关在府学里,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徐鹤笑着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来放在他的手上。 谢良才解开一看,都是些鸡鸭猪牛羊肉,好家伙,这是饿了多久了,谢良才看见这些东西眼睛都绿了,抱起一只烧鸡就啃上了,一边啃一边委屈道:“高壁欺人太甚,连家人都不给送东西进来,说什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看看,你看看,哥哥我都瘦成啥样了!” 徐鹤笑道:“德夫兄,别急啊,马上就是岁考了。岁考之后府学就要散学,到时候还不就解脱了?” 谢良才一边吞着鸡肉,一边嘟囔道:“杨寅秋调任湖广按察副使,新任提学道是沈家那一系的王良臣,这事你知道了嘛?” 徐鹤苦笑一声道:“不仅知道了,还打过交道了!” 谢良才闻言,眼睛一亮问道:“这人怎么样?” 徐鹤就把王良臣和沈玞登门的事情给这位仁兄说了。 谢德夫听完放下手中的烧鸡,皱眉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王良臣有意刁难,那你这次岁考不利,明年是乡试年,你便没法参加乡试了,而且他最少干满一任,也就是说,后年之前你都没戏,除非等他调任,下一任大宗师来,你才得脱!” 徐鹤躺倒在竹床上,双手枕头,看着屋顶道:“还能怎么办?等呗!” 谢良才也想劝徐鹤去北京投奔徐嵩。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徐嵩就算操作,今年也是没戏。 今年不行,就得等三年,又何必再去劳动大伯托关系呢。 两人正愁眉苦脸想着这事呢,这时斋友们放课回来了。 当他们看见徐鹤时,高国光惊喜道:“亮声兄,你回来啦?” 徐鹤笑着拿出吃食摆在桌上,招呼大家坐下。 因为廪生谢良才在场,刚刚还有点拘束的众人,一看到荤腥顿时跟谢良才刚刚似的,眼冒绿光,再也顾不上了,一群人全都坐下伏案大嚼,哪有半分秀才公的影子。 等众人吃饱喝足之后,话题自然又回到即将到来的岁考之上。 高国光问谢良才道:“请教谢学兄,这岁考到底考什么?有什么讲究啊?咱们问焦训导,但焦训导只叫我们认真温书,却不肯细说!” 谢良才笑道:“焦训导估计是害怕尔等太过紧张,故而不肯多说,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真金不怕火炼,只要学问扎实,说了又何妨!” 马洛拱手道:“那请学兄透露一二!” 谢良才点了点头,开始介绍起生员入学后的考试。 大魏朝的地方儒学有月考、季考,这种考试多以督促检查生员的学业为目的,这种考试由学官主持。 学官每月降终,汇集生员,当堂考试一次。 学习成绩比较好的,一般考《四书》、经义、策、论各一篇; 平时成绩一般的则考《四书》、经义各一篇,破、承、对句各三首。 每一季将终,提调官汇集生员,当堂考试一次,出题跟月考一样。 考完后定下名次,写个小榜贴在明伦堂前。 月考、季考成绩好的,还有赏,第一等每人一两二钱银子,榜首双倍。 二等则是八钱银子,三等送纸笔文具。 差生不准请假,严重的,学官会向学道提出申请,经过查验核实,由提学道衙门出具印结,褫夺生员青衫,从此恢复平民身份,因为以后该生员只能穿平民服饰,所以这种罢黜的举动,有个专业名词……“给衣巾”。 谢良才这说的是月考和季考,这些在座的几乎都已经经历过了,所以他主要是讲给徐鹤听的。 说实话,徐鹤还真没想到入学之后还有这么多的规矩。 电影电视害死人啊。 以前徐鹤看电视时,电视里三步一个秀才,两步一个举人,就连进士都是一抓一大把,好像这些人天天没事干,不是酒楼,就是秦楼楚馆,考中功名后,日子就是放飞自我了。 现在看来,扯淡,这里可比社学的规矩严格得多多了。 谢良才道:“下面我给你们细细讲讲岁考!” 第一卷 第363章 岁考,是很严肃的 “岁考和科试试咱们府、州、县学在学生员的一道坎,他决定着咱们生员的荣辱和前程,千万不能大意!”谢良才神色严肃道。 一众刚进府学的附学生员,闻言果然正襟危坐,神色严峻起来。 原来,岁考和科试也是提学道提督学政时最重要的一项人物。 提学在任三年,两次依次按临各府,对各府和府辖州县在学生员进行岁考和科试,以检验其学业优劣,决定其能否升级或者应不应该加以处罚。 说到这,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正在酣睡的吴德操。 这位仁兄就是在科试上,被上一任大宗师杨寅秋直接降为五等,如今只能跟着刚入学的这帮附生们厮混。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之所以让在读生员们如此紧张的关键是,科试和岁考的成绩,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参加乡试。 你可以将这考试当成乡试的资格赛。 若是这两场考试成绩不佳,那没说的,你一个生员,压根没资格参加乡试。 按规定,提学道到任第一年就要岁考,岁考的场地就在府治的考棚内举行。 没错,就是上次徐鹤参加府试和道试的考棚。 考棚的规制跟道试时一样,岁考钱现有各府、州、县学的学官造册,令所有在学生员亲自填写,要写明年貌、籍贯、三代、入学、补廪的年月和所受处分、改正情况等等。 提学道岁考行文一到,这个册子就要送去提学道衙门报备。 除了这本册子,学官还要造便览册一本,将上次考试生员等次、品行评定,以及上次岁考时已经出过的题目全都开列于上,方便在提学道下马之日送交揽阅。 “岁考是分县定期,悬牌布告,寅正点名,即日交卷,不许继烛,这个跟道试规矩也差不多!”谢良才道。 马洛这时又问道:“谢学兄,我看月考和季考,似乎不用全都参考,要是我们不参加岁考行不行?” 谢良才嘿嘿一笑道:“季考和所部御史入境时,都是取生员十分之一来考校,你说的是这个吧?” 马洛点了点头。 谢良才笑道:“这叫观风,因为不关系生员等级升降和奖罚,当然可以不必参加。” “但是!”谢良才收敛笑容正色道:“岁考是必须掺假的,除非患病或者丁忧之外,一律都要参加,哪怕是远在外地也要赶回来参考,否则欠考的都要不考,欠考三次直接黜革!”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中,果然有两三个面色难看起来。 徐鹤这时问道:“德夫兄,都说岁考六等,这六等有什么不同吗?” 谢良才点了点头道:“提学官在任三岁,两试诸生。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 “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降一等,你们附生则降为青衣,六等黜革!” 众人闻言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四等要挞责啊,这可如何是好,咱们现在都是有功名的人了,若是当着同窗的面被鞭子抽打,实在丢人!” “嗨!丢人算个啥,五等就要降等,我们附生降无可降,要穿青衣了就!” 所谓青衣,就是生员原本是穿蓝色生员澜衫,但你学习成绩不好,直接就罚你穿青衣。 你想想啊,全校都是穿着校服上学,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穿着别的服色,这不是妥妥的社死吗? 不过六等黜革对于刚刚入学的附生来说,他们丝毫不怵,倒不是自信,而是学校也是很人性化的,刚录取的附生,是不会直接黜革的,再差也就是五等伺候了。 “可惜啊!”谢良才拧着一只鸡腿,一边打量一边像是喃喃自语。 高国光好奇道:“谢学兄可惜什么?” “可惜考完了也不能回家!”谢良才无奈道。 “什么?” “这都多长时间了,我家就距离府学不远,娘子都几次写信催我回去了,怎得考完岁考还是不放我等回家?” “是啊!这是什么道理,这哪里是进学,这比蹲大狱还苦啊!” “真的羡慕斋长,亮声,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等是如何熬过来的……” 徐鹤闻言顿时也暗叹自己真是好命,奉师命带娃虽苦,但好歹人自由,时不时还能逗逗顾姐姐。 再看这帮同窗,娘子在家都成望夫石了,惨啊…… 知晓了大概,成绩好的,更加努力,成绩一般的干脆直接摆烂,出门去斋堂拿两馒头晚上用来垫饥,反正国家免费提供的,不拿白不拿。 谢良才叫上徐鹤出门消食,路上徐鹤道:“此次本是伯父最有希望入阁,没想到最后却是大伯后来居上,德夫兄,你心里没什么想法吧?” 谢良才听徐鹤这番话,语带戏谑,于是笑骂道:“好你个徐家,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过,他负手道:“要不是太子出事,夏阳秋绝不可能这么快倒台,这样原本一直拉拢小石公入阁的秦首辅也很是措手不及。” 徐鹤点了点头,将桂诏弹劾徐嵩的事情,说给了谢良才听。 谢良才到底人在府学,消息不是很灵通,他也是才知道此间内情。 听完后谢良才摇头叹息道:“小石公入阁看来也是朝廷的权宜之计,别的不说,内阁里光是扬州府的阁臣就有两员,这与制不合,还有,秦砚也不会坐观你大伯跟吴兴邦都在内阁的!” 徐鹤听完后深以为然,其实这个他也想到了,阁臣同省的都很少见,跟别说还是同府的老乡了。 这样的组合,只能说是夏阳秋突然离任后的无奈之举。 原本入阁呼声最大的谢道之和徐嵩,加上如今的次辅吴兴邦,竟然全都出自扬州府。 如果徐鹤用秦砚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增补阁臣势在必行,临时拉人凑数已经来不及了,毕竟阁臣最好是单数配置,故而又不得不增补。 那久在北京,担任大九卿的谢道之,和致仕多年,朝廷几乎没有人脉的徐嵩。 两者选其一,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感谢兄弟们的打赏! 写文是为什么?不矫情的说,肯定是为了赚钱养家。 对于打赏,真的很感激! 但咱还是量力而行! 翻开这本书,咱们就是朋友! 有的给点,没有免费的也行! 合掌感激! 很感谢从老书《拒绝米其林评级的三星小店》追过来的兄弟们! 都是老粉了! 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写东西不会太夸张,也比较讲究考据,喜欢的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也没事,换换口味也挺好! 能力一般,水平有限! 感恩!尽量认真写好!」 第一卷 第364章 心眼子测试 松江沈府。 正好今日无事,沈翰一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晚饭。 沈夫人特意叮嘱厨房将老爷的学生,四川布政使梅齐鸣送来的竹荪用鸡汤煨了作为今晚的主菜。 竹荪这东西寄生在枯竹根部,在这个时代是很难发现的珍贵食材,它的形状略似网状的干白色皮,深绿色菌帽,时人称之为【草八珍】之一,是难得的滋补佳品。 沈翰刚在书房给一帮学生故旧写完信,这些年来,他虽然一直没有出仕,但官场上的联系却从来没有断过。 比如四川布政使梅齐鸣,那是他在礼部时的下属,当年作为同考官时,取录的新科进士。 按理说,同考官虽然也是官场上的老师,但终究不如主考的座师受到人们的重视。 但沈翰就是靠着细雨润无声的水磨功夫,在身边团结了不少如同梅齐鸣这样的封疆大吏。 等他来到饭桌前坐下时,沈氏已经带着沈瑄和沈玞站在桌边等着了。 见他坐下,沈氏神秘笑道:“老爷,往日里咱们这小家难得团聚一次,今天除了琼哥儿,好不容易人都到齐了,你猜猜我给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翰今天心情不错,于是配合妻子,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好奇道:“什么?” 沈氏献宝似的将桌子中间的砂锅盖揭了开来,顿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爹,是竹荪!”沈玞凑趣地越过沈瑄,一屁股坐在老爹身边道。 沈翰看着砂锅里的竹荪笑道:“这是梅齐鸣着人送来的吧?” 沈夫人笑道:“还是老爷记性好,这不,刚刚送来,趁着还算新鲜,我就叫厨房炖了鸡汤,给老爷补补身子!” 沈翰看向砂锅,却突然皱眉道:“怎么才三朵竹荪?我记得信里说是一筐啊!” 沈夫人闻言连忙道:“瞧老爷说的,竹荪这么好的东西哪能光顾着咱自己受用啊,我取了几朵下来,别的都叫下人送进山里给老太爷了!” 此言一出,沈翰连连点头,心情更加好了。 他难得在儿子面前,拉着老妻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一边拍着沈氏的手一边感叹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爹年纪大了,虽然身体还不错,但咱们为人子女,还是要多想着他点!” “老爷说的是!”沈氏正色道:“没有老太爷,哪有我们沈家的今天!可惜老太爷不肯回府里住下,您又天天操持家里的事情,那妾身只有代老爷多多尽孝了!” 沈翰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老妻的手道:“难为你了!” 沈瑄在一旁看着沈氏这番做派,心中暗暗冷笑,别看自己这个【娘亲】在自家老爹面前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私底下动辄杖毙侍女,借着沈家的名头在外面放贷,一旦有人还不上钱,第二天黄浦江上就能看见浮尸。 他不是没有通过别人隐晦提醒过自家老爹,奈何沈氏在哄丈夫这点上,还真是有一套。 自己老爹别的地方都很精明,就是在这点上,无条件地信任枕边之人。 沈瑄并非眼前的沈王氏所出,沈翰的结发妻子,其实是王良臣的大姐,当年王家姐妹一齐嫁给沈翰,沈瑄的母亲是妻,这位沈王氏其实是妾。 沈翰婚后,这位沈王氏先生了沈琼,然后沈瑄才出生,但在沈瑄出生时,他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 几年后,沈翰考虑到嫡子沈瑄的处境,没有再行续娶,而是将沈琼和沈玞的母亲,也就是沈瑄的小姑扶为正室。 沈翰的算盘打的挺好,他是想沈瑄虽然不是沈王氏所出,但好歹沈王氏是沈瑄的小姑,想来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嫡子。 但谁知道,毕竟隔着个肚皮,为了自家两个儿子庶出的身份,沈王氏看沈瑄是哪哪都不顺眼,再加上沈玞的挑拨,她动辄就会训斥沈瑄一顿,让沈瑄这个嫡子在沈家的处境很尴尬。 沈翰夫妻两说了会贴心的话后,见沈瑄还杵在一旁,沈王氏忍着心中的不痛快,强笑道:“瑄哥儿,还不赶紧坐下,一会儿鸡汤凉了,你让你父亲喝什么?” 这点小事都要给自己上点眼药,沈瑄心中也是够够的,等他坐下后,沈王氏又来作妖了。 “今日的竹荪只有三朵,你们兄弟两谁以后要是能帮你们父亲多分担一点家里的事,娘亲做主,奖励你们一朵竹荪!”沈王氏笑着看向沈瑄和沈玞。 沈翰不疑有他,这种难能可贵的天伦之乐,正是他愿意相信沈王氏,并把后院交给她的原因。 沈王氏话音刚落,就把目光落在沈瑄身上。 沈瑄还在奇怪沈王氏又要干什么,但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翰的目光也随之而来,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陷阱,为父分忧嘛,这还能有错? 于是他夹了一块竹荪放在自己碗中,然后站起身恭敬对沈翰道:“父亲,儿子不才,但也愿为父亲分担些琐事!” 沈翰见状,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自家这个二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聪明不说,做事也沉稳,尤其是最近私盐的事情,沈瑄的表现可以说完全不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 他点了点头温言道:“吃吧,吃吧,都是家里人,说这些干嘛?” 沈瑄听到父亲这话,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坐下! 沈王氏见状微微一笑,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无动于衷的亲生儿子沈玞,皱眉道:“老三,你为什么不夹块竹荪?你是不想为你父亲分担些事情吗?” 沈翰转过头来,看向自家老三,眉头也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自家这个三儿子,从小顽劣不堪,跟他两个哥哥比起来,简直就是个饭桶。 想到这,他的眉头不由皱起,刚刚还不错的心情顿时晦暗了不少。 这时沈玞抬头,漫不经心道:“就剩两朵竹荪了,我拿了,父亲和母亲总有一人享用不了,我不要!” 一句话,顿时让一旁的沈瑄cpu都被干冒烟了,一股凉意从尾巴根直冲天灵盖,你沈玞哪里是老三啊,你这不纯老六吗? 你这是冲我来的呀,这哪里是什么爱心测试,这不是心眼子测试吗? 不是,我跟老爹心连心,你跟我这玩脑筋呢? 你这小小年纪,人心险恶啊! 果然,一旁的沈翰先是一怔,然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他重重拍了拍沈玞的肩膀感叹道:“老三长大了呀!为父心中……甚是安慰!” 第一卷 第365章 挑唆 私底下各人各怀鬼胎。 但饭桌上却是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突然有下人过来,俯身在沈王氏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等那下人走后,沈翰淡淡道:“什么事?还要背着老夫说话?” 沈王氏见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翰放下筷子道:“怎么回事?后面又发生什么事了?” 沈王氏这才低声道:“老爷,还不是大姐儿……” 大姐儿是沈翰跟沈王氏最小的孩子,因为上面三个全是哥哥的缘故,所以唯一的一个女儿,让沈翰对她十分上心。 听到女儿有事,沈翰皱眉道:“怎么回事?” 沈王氏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怪妾身,还不是上次老爷过寿,让大姐儿相看小石公那个侄儿徐鹤!” 说到徐鹤,沈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呛声道:“怎么?别人看不上咱家,你女儿难道还要没皮没脸地上杆子倒贴不成?” 沈王氏急忙道:“老爷,哪有这么说自家闺女的?女儿家的心思,你们男人哪懂?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这才叫大姐儿去瞧瞧对方的品貌,待字阁中的姑娘,如今被人拒了,传出去你叫大姐儿怎么嫁人?” 沈翰面沉似水,沉默不语。 沈王氏见状,于是低声劝道:“要不老爷再托人去跟小石公说说这事吧?不然……” “要说你去说?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传出去还以为我沈家上杆子攀附阁老呢!”沈翰这句话说得又酸又涩,显然对徐嵩压他一头入阁的事情,还在耿耿于怀。 沈瑄觉得这时候不说话不行了,于是开口道:“父亲、母亲,我对徐鹤这人还算了解,他这人识情知趣,断然拒绝肯定有他的想法,而且,恐怕小石公也没办法左右他!” 沈瑄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顿时让沈王氏母子大怒,沈玞呛声道:“二哥,到底大姐儿跟你不是一个娘生的,人家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你还帮人外人说话呢?” “混账,我何曾帮着外人?”沈瑄怒道! “你就是!” “够了……”沈翰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调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翰发怒,两个儿子全都噤若寒蝉。 这时候只有沈王氏敢说话,她先是抚了抚丈夫的后背,帮他顺顺气,然后故意指责沈瑄道:“瑄哥儿,不是为娘说你,你妹妹虽然是我生的,但终究都是沈家的人,咱们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姐儿嫁不出去顶多就是在家侍奉爹娘,但若是被外人知道这事儿,他们会怎么想我们沈家?” “沈家失势了,徐家都压我们沈家一头了!” “老爷身体这么好,还争不过一个差点病死的徐嵩!” …… 沈王氏喋喋不休,话虽然说得粗糙,挑拨的意味非常明显。 但句句戳中了沈翰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一次次把他的难堪揭开来暴露在空气中。 早前的家宴的温情脉脉早已荡然无存,虽然沈翰的养气功夫让他没有当场发作,但心中早就对徐家和徐鹤不吝恶意揣度。 是啊,自己致仕这么多年,唯一能让家族兴旺的本钱是什么? 真的是自己小心翼翼维护之前官场上的关系? 错,没有人比沈翰这个沈家的当家人更清楚了。 他依靠的是人脉,是财富,更是两代阁老的尊荣。 这种荣耀若是被人玷污蒙尘,很快就有很多宵小之辈眼红沈家的家业。 开始时就是徐鹤这种不起眼的角色的挑衅,然后聚沙成塔,真的不管不问,那不用多久,沈家这座大厦就会轰然倒塌。 想到这,他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沈王氏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自家老爷在听完自己刚刚那番话后作何打算,于是起身道:“老爷,别生气了,先吃完饭再说!” 沈翰头也不回,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就出门朝书房走去。 沈瑄见状,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桌上的这对母子,他起身道:“母亲,我吃饱了!” 说完也离开了。 等沈瑄走后,沈玞撇嘴道:“娘,你看他,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爹一走,他戏也不演了!” 沈王氏冷笑一声,拍了拍掌。 这时一个侍女从后面绕了出来,沈王氏道:“去,给老爷端点茶去!” 侍女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主母,然后躬身道:“是!” 转眼就朝沈翰的书房跟了过去。 不一会,侍女回来后对沈王氏道:“我给老爷沏茶的时候,见他正在给河南道监察御史邓青写信!” 沈玞闻言皱眉道:“娘,我爹这时候还写啥信啊,他不应该召舅舅回来,商量商量徐鹤那小子岁考的事情吗?” 沈王氏沉吟片刻后,突然笑道:“还得是老爷,妙啊!” 沈玞不明所以,好奇道:“娘,你说什么啊?我爹妙在什么地方?我怎么听不懂呢?” 沈王氏虎着脸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这点弯都绕不过来!你想啊,河南道监察御史是干嘛的?” 沈玞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斗鸡玩虫便啥也不懂,问他也是白问。 沈王氏被自家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气得七窍冒烟,但好歹是自家老儿子,心疼得紧,没办法,只能慢慢教他。 “十三道监察御史,主察内外百官之官邪,在内两京刷卷,巡视京营,监临乡试、会试和武举……”沈王氏到底是官宦家出生,对大魏朝的衙门职官了若指掌。 可沈玞这个草包还是疑惑道:“那咱们南直的事情,关河南道监察御史什么事?” 沈王氏都要崩溃了,她好不容易耐着性子解释道:“河南道协管礼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最关键的事,他还协管两淮盐运司、直隶扬州、大名两府!” 说到这沈玞这才恍然大悟道:“娘的意思是,让河南道监察御史来治一治这徐鹤?” 沈王氏得意道:“那是当然,你舅舅到底是清贵之臣,人也有些迂腐,这种事他做不来的,况且将来他回到朝中,你大哥还要靠他护佑,这种脏手的事情,怎好叫你舅舅去做?” 沈玞闻言眉开眼笑道:“还是娘厉害!” 沈王氏也笑了:“娘哪里厉害?厉害的是你爹!” 第一卷 第366章 谢鲲的消息 时间过得很快。 岁考即将来临,大宗师按计划,今日下马扬州,按临扬州府学。 城中所有读书人全都收了心思,不敢在外胡混。 因为是岁考,所以没有道试那么多正式。 扬州知府彭汝玉虽然没有出面,但还是委托通判李知节代为迎接王良臣的到来。 李知节跟王良臣原本在京时也是认识。 两人见面自然是一番寒暄。 就在李知节邀请他去馆驿暂住,晚上参加彭知府的欢迎晚宴时,王良臣却拉着他,说要去他的通判衙聊聊京中往事。 说实话,李知节跟王良臣岁数相差不少,且地位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在京时,王良臣是翰林院侍讲,他则是个刚刚考中进士,观政之后就要外放的小小芝麻官。 要不是他文名在士林还算不错,两人在几次大佬组织的文会上有过几面几缘,北京那么大,他两压根不可能认识。 所以,泛泛之交,有什么可聊的? 通判衙其实不叫衙,衙是对通判的尊重,所以才把通判办公的地方叫衙,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通判署。 徐鹤每次去李知节的后衙,那是李知节在扬州城里办公和居住的地方,真正的通判署其实是在扬州城外。 王良臣提出去李知节衙门里坐坐,自然不是指家里。 于是两人带着下人,骑着马来到扬州城南的通判署。 二堂坐下后,果然,两人聊了些这些年的遭遇,少不得一番唏嘘感叹。 但很快话题就被转到徐鹤身上了。 “慎行,我听说你收了个学生,是徐阁老的族侄徐鹤?”王良臣问道。 一说到徐鹤,李知节便知道了对方的来意。 果然,王良臣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李知节道:“慎行,老哥哥想请你个忙!” 李知节赶紧站起拱手道:“大宗师言重了,您说!” 王良臣就把徐鹤在松江被自家姐姐相中,准备找他为婿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然少不了那日在海陵,沈玞和徐鹤发生的冲突也一并说了。 该说不说,沈王氏还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 他这人确实非常老实,在海陵城回来后,不仅没有对徐鹤生气,反而劝说自家姐姐和外甥,不要跟徐家结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奈何自家外甥太能作,自家姐姐心眼也不大,这件事发生后,两人想来都是要报复的。 王良臣本来对徐鹤就有爱才之心,他深知沈家的手段,所以这阵子连睡觉都不踏实,想着如何解决这件事。 后来左右打听之后方知扬州府通判李知节是徐鹤的老师,自己又跟李慎行有旧,故而今日特地来他衙中商量此事。 其实李知节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这种大事,自己那学生怎么可能不告诉他。 但是王良臣的上门让他也为难了。 说实话,他对沈家的观感也不是很好,跋扈不仁,党同伐异,尤其是沈翰,这些年想回内阁想疯了,在朝廷里搅风搅雨,很多事情都有他的影子。 这样的人家,李知节是不愿让自家学生掺和进去的。 所以在王良臣郑重提出这件事后,他为了不驳这位大宗师的面子,只是口头上表示自己会劝说徐鹤,但私心里压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王良臣还以为李知节真的愿意帮忙,他以南直隶大宗师的尊贵身份,对李知节好一通感谢,这才告辞而出。 李知节送他出门时,王良臣道:“慎行,北冥先生最近盘桓金陵,终日饮酒,我怕他身体吃不消,你们熟悉,还是找个机会劝劝他吧!” 李知节闻言吓了一跳,自从陆云自杀,谢鲲在山东境内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在交割运粮饷的官船后不知所踪,这阵子,李知节他们这些友人都找疯了。 奈何这个时代联系全凭书信,这哪能找到谢鲲。 没想到谢鲲竟然来到了金陵! 李知节连忙躬身朝王良臣一礼道:“谢大宗师告知此事,我这两日就着人去金陵接子鱼过来!” 王良臣笑了笑,上了马回城里去了。 李知节不想跟王良臣同行,害怕他又盯着自己徐鹤的事情,于是等他走了一会,自己才骑马赶回城内。 到了后衙,他写了个条子,将这些天专心致志在府学苦读的徐鹤捞了出来。 见面后李知节便把王良臣的事情告诉了徐鹤。 徐鹤听到这事就有些头大:“老师,这王良臣怕不是来要挟我的吧?若我不答应,岁考便要被整治了?” 李知节神色一肃道:“浑说什么?王汝邻是个方正君子,绝不可能做这种下作之事,再说了,到时候我是岁考同考官,就算他王良臣不要脸,我也会帮你争一争的!” 有靠山就是香,徐鹤感动道:“谢老师!” 李知节这时叹了口气道:“刚刚王良臣说了你师伯的消息!他人如今在金陵!” “什么?”徐鹤这半年也找谢鲲找疯了。 徐嵩入阁为什么挂兵部尚书衔? 就是因为倭乱愈演愈烈,朝廷需要他参赞军务。 但徐嵩是个务实的人,对于不了解的情况不会胡乱说话,所以他现在急需一个曾经在浙江跟倭寇周旋过的人帮忙。 而谢鲲就是其中最好的人选。 奈何谢鲲自从陆云死后,像是消失了似的,除了在山东登州老家住过一段时间后,人就像消失了一般,怎么找也找不到,没想到对方竟然跑到了金陵! “老师,我去接师伯回来!”徐鹤毫不犹豫道。 李知节摇了摇头:“胡闹,你明日就要岁考,怎好离开扬州?这样吧,我派人去一趟金陵把他请来!”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没交代,对徐鹤道:“你先去岁考,等考完不必在府学等成绩,直接住到我这,你师伯最是在意你这个他的半个弟子,等他来了,你好好陪陪他,府学那边的事情你别担心,我去帮你请假,反正人也在扬州,左右无事!” “这……真的好嘛?刚请完长假又请,高壁那真没事?”徐鹤心中暗道。 但奈何为啥他感觉不用被关着,好爽呢! 「感谢近代^九七兄弟、寻找从前兄弟的催更符! 连续两天四更,让我感觉身体被掏空! 哈哈! 哦,对了,忘了一件事! 跪一个!」 第一卷 第367章 此生我亦知之 第二日,大魏朝至正三十五年南直隶扬州府府学生的岁考正式开始。 一大早天还乌漆嘛黑时,生员们便借着昏暗的油灯起床洗漱了。 教官、训导们巡走在各号舍间,见到拖沓的生员便站在号舍门口,他们也不说话,只虎着一张脸,就算脸皮再厚的混油子,见到这架势,也再也睡不着了。 早早用过饭,也不用等教官、各斋训导们说话,各斋舍的生员回到号舍临阵磨枪起来。 一时间,府学周围的百姓们天还没亮就被“之乎者也”的读书声吵醒。 徐鹤看着眼前众同窗,就连吴德操这半年没碰书的家伙都开始摇头晃脑读起书来,这让他恍若回到后世高考前的那段岁月,果然想要成功,古今同理,无他,只能【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了。 可刚读了一会儿,斋堂方向的木钟被人敲响,生员们的脸上一下子凝重起来。 检验一年读书成果的考试终于来了。 生员们纷纷走出斋舍朝明伦堂方向走去。 当徐鹤来到明伦堂前时,只见堂前早已点着了十多把牛油巨烛,而龙门处坐着的官员,一眼看过去竟然全都是熟人。 王良臣没了往日的谦和,肃容坐在案后,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一旁的彭汝玉和李知节两人正捻须看向府学生们,脸上虽然微笑,但眼神锐利,一些心理素质不好的生员纷纷低下了头。 岁考的点名、搜检、入场、领卷、考试规则、试卷糊名、誊真、交卷均采用道试的那一套,可以说是非常严格的。 教授高壁这个学官,平日里别看在生员面前牛得不行,这时候也只能陪站在王良臣等三人身旁,小声介绍着本府学这一年的教学情况。 别看高壁似乎滔滔不绝,其实这个流程非常重要,大宗师按临岁考,其中不仅是对生员的考核,也是对府学教授、训导这一年来的教学工作的检查。 若是回答得不好,扣工资是小,有的时候还会罢官夺职,虽然学官这位置不必开国时那么香了,但懂的都懂,这年头有个稳定的工作……难啊! 等高壁一通汇报结束,王良臣难得笑了笑,转头温言道:“高教授辛苦,扬州向来是文兴之地,府学里的人才自然济济,但不知可有头角峥嵘之辈?” 高壁赶紧躬身道:“有宜陵学子谢良才,虽今年刚刚升入廪生,但文章老辣多变,似可乡试入榜!” 王良臣转头对彭汝玉和李知节道:“若我记得不错,宜陵公的公子就是在扬州府学读书吧?这谢良才可是宜陵公的……” 彭汝玉闻言,老农般的黑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道:“该生确实是宜陵公独子,科试时我也在场,此生员文章确实不错,并非因其父而升廪生,望大宗师明鉴!” 王良臣本来就是好奇,见这老头较真,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旁边的李知节笑道:“大宗师对读书人的公允,正是对朝廷的负责,知府大人这番话,只是想说明咱们扬州府学学风不邪,两位大人都是为朝廷着想,实在是让人感佩!” 彭汝玉闻言,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干巴巴的罪人,于是挤出一丝笑来道:“大宗师见谅,我这人不会说话!” 王良臣到底是方正君子,微微一笑道:“无妨无妨,久闻扬州彭知府请直耿介,果然名不虚传!” 三位官员聊完,高壁继续汇报道:“府学中还有个今年刚入学的附生,名叫徐鹤,该生虽是附生,但以下官之见,此次岁考,可补廪膳!” 说完,高壁看了一眼李知节。 李知节见状,于是主动笑道:“此生是我在海陵认的学生,一会阅卷,下官就不参与了!” 王良臣哈哈大笑道:“慎行,大可不必,此生我亦知之,《十驾斋文集》正在老夫案头摆着,该生学问好是不好,我不比你们知道的少!” 王良臣和李知节一唱一和,心里估计都在笑对方戏演的不错。 也就彭汝玉和高壁被蒙在鼓里。 接下来高壁又提了几个读书还算不错,乡试预估成绩在模棱两可之见的生员。 其实每年乡试,府学里能出两个举人就已经很了不得了,科举的竞争是很残酷的,怎么可能一下子搞出那么多打包票的乡试中榜。 而且,就算是谢良才和徐鹤两个,在高壁看来学问最为拔尖之人也不是百分百中榜。 国朝这么多年,多少才子饮恨科场,那是因为他们学问不行吗? 非也,时也运也命也! 一年岁末,天气早就冷了下来,大佬们身边有炭盆、火炉,聊天慢条斯理。 但这可就苦了等在门口的生员老爷们了。 就在这时,衙鼓三通,岁考正式开始。 外面冰霜冻结,诸生露立门外,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 府学礼房开始唱名,考生们纷纷开始搜检进场。 王良臣虽然为人谦和,但在岁考这种大事上也是非常严肃,但凡见到生员身上有异常,便转头命提学衙门的小吏上前代替府衙礼房的小吏搜检。 不过这毕竟不是决定生死的考试,考得不好还有机会,但若作弊那就是茅房大灯笼了。 故而提学衙门的小吏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这种严肃,也让诸生们感觉到了压力。 加上大冬天的上穷发际,下至膝踵,腂腹赤踝搜检,身体虚弱的读书人们很快就有人吃不消了。 但王良臣见状,丝毫没有怜悯之心,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生员们若是这就倒下了,那任你学问再好,将来做官也恐不寿,还不如绝了念想,回家将养身体去呢。 附生们最惨,廪生、增生们搜检完进考棚了,这才轮到徐鹤他们。 徐鹤一边朝手哈着热气,一边蹬脚朝搜检处走去。 轮到他时,王良臣看到他,嘴角含笑,眼睑微垂,似乎在跟徐鹤打招呼。 徐鹤躬身朝在座的三人和教授高壁一一施礼,正准备去被搜检,谁知王良臣道:“亮声不是舞弊之人,去吧!” 彭汝玉和李知节二人闻言,纷纷诧异地看向王良臣,诸生们也都惊讶不已。 王良臣没有解释什么,事实上也无须解释,能把他这个提学辩倒的家伙,需要在岁考作弊? 除非徐鹤傻了。 所以,徐鹤傻吗? 第一卷 第368章 学到了学到了 进了考棚,徐鹤便发现墙边有供茶吏一员。 焦训导在他们进门前就三令五申过了,这茶虽有,但那是朝廷体恤生员们的善政,大家可千万别傻了吧唧上去喝去。 一旦喝那热茶,必有朱铃在你的卷上盖章,这就是怀疑你作弊的意思。 就算你文章再牛……降一等。 等附生们全都坐下后,岁考就算正式开始了。 老规矩,王良臣等人坐在明伦堂上,由他拟题,然后由吏员执牌而下,这是为了照顾近视眼。 这次岁考的四书题为《有美玉于斯》。 对于徐鹤这种经常拿无情截搭题考验自己的变态来说,这题简直就是小卡拉米。 此题是论语题,出自《论语·子罕》,全文是【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什么意思呢? 这时子贡问孔子,为啥老师你学问这么好,却不出去做官呢? 孔子说,做官可以,但不能求官,咱们这种人要待价而沽。 不得不说,孔子是懂职场的。 上杆子求来的位置,没有群众基础,身居高位也是举步维艰。 还不如待价而沽,等人上门求他出仕才是正理。 朱子《集注》上说:“子贡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设此二端以问也,孔子言固当卖之,而不当求之耳。” 徐鹤记得范仲淹也针对这句话点评过:“君子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士之待礼,犹玉之待贾也。若伊尹耕之于野,伯夷、太公之居于海滨,世无成汤文王,则终焉而已,必不枉道而从人,衒玉求售也!” 想到这,徐鹤已经知道这文应该怎么写了。 从这题上看,王良臣的水平是比上一任杨寅秋高明多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杨寅秋出题,防止考生剿袭前人程文,所以取整章为题。 确实,效果很好,但不高明。 再看王良臣,此题看似在说出仕的事情,其实,这是一个小陷阱。 注意范仲淹的最后一句话,必不枉道而从人,衒玉求售也! 意思就是说,倘若不把自身建设搞好,那就是自夸其才以求任用! 所以,这文章你要是写出不出仕那就完了。 王良臣出题的本意其实是要你把自己搞得【美玉如斯】! 想到这,徐鹤的破题已经有了。 【举美玉以立言,若不容轻视其有焉。】 接着,他一鼓作气写了承题【盖玉以美称,则玉重;美玉以有称,则有重,子贡设言之,岂于斯而可忽诸?】 …… 思路打开,这就好写了,相比于刚刚穿越时的自己,徐鹤通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八股文章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尤其是写到第二股时,徐鹤文不加点,直接写道:【宇宙钟毓之灵,发之愈盛。物与人亦肖而呈祥,是美玉平分钟毓之原也。】 “蕴于山,则辉腾昆岳;产于水,则色润川渊。” “而乘时而起,不同凡品哗嚣。” …… 这文章,徐鹤写得极快,因为天冷的缘故,他写完后没有第一时间誊抄。 因为不能把手放进怀中取暖的缘故,所以他又拱手放在嘴边哈气,等手稍稍暖和了一些,他这才检查了一遍,誊录了上去。 已近年关,又正值传说中的小冰河时期,徐鹤写完后冻得有点吃不消,于是赶紧起身交卷去了。 哗啦啦的一阵作响,引动了无数府学生转头看向徐鹤的方向。 彭汝玉和李知节听到动静,脸上顿时一沉,这么快就交卷了?有没有搞错。 但一看是徐鹤…… 哦,没事了。 这小子向来捷才,写文章是真的快。 见徐鹤交卷,王良臣也很期待。 等徐鹤来到堂下,躬身一礼道:“大宗师,学生已经写好!” 王良臣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示意身边小吏将他的卷子拿了上来。 接到卷子,王良臣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这次岁考,他出的题目其实是有两个小陷阱的。 一是破题能不能破美玉,也就是每个人的才华,或者说道。 二则是,这文若是写了美玉,却很难写出新意,儒家专以美玉比如君子有道。 写烂了的题目,想要写好,那更是难上加难。 他很期待,徐鹤这个小三元的海陵才子,究竟会不会中他的圈套,或者说能不能写出新意来。 展开卷子,王良臣一看文章顿时便笑了。 果然难不住这小子。 【举美玉以立言,若不容轻视其有焉。】 孔子拿美玉做比喻进行讨论,则不可轻视人拥有美玉一样品质的价值。 这小子果然绕开自己设的陷阱,没有写出仕,而是专写美玉。 此时的李知节心里那个着急啊,他也很想看看自己学生的文章究竟写成了啥样。 但一看到王良臣的笑脸,他立马就放下心来。 果然,王良臣是越看笑意越盛。 为啥? 徐鹤这家伙也认识到了,写美玉写君子,这都是写烂掉的玩意儿。 怎么写出新意来? 抠字眼呗。 看题……《有美玉如斯》! 这家伙直接把题中五个字拆成【有】、【美】、【玉】和【斯】这四个字来阐发。 有人说,这特么不是咬文嚼字吗? 一丁点都没错,要放在后世,你这么写申论,肯定过不了,但这是科举八股,咬文嚼字也很重要的。 这四个字就是四个层次,分别对应【破题】、【承题】、【起讲】、【入题】。 层层递进,一下子把孔夫子的话肢解之后,按字阐发。 尤其是第一个字【有】,相信很多人都会忽视。 但徐鹤却在破题和承题上肯定【有】的重要,起讲又从反面假如【没有】将会如何,“入题”再从正面肯定【有】,反击正攻,深得拆题字法之要领。 这种写作手法,后世时明朝都还没发明,一直到了清朝,才被人拎出来,专门应付这种老生常谈题型。 所以,当王良臣看到这文章时,初时有些新奇,接着便是恍然大悟,原来这种题目还可以这么阐发? 学到了学到了! 第一卷 第369章 官官相护 这种阐发方式新颖虽新颖,但读起来确实有点丧失文学性。 徐鹤在谢夫子的提点下,最是注重八股文不仅要替圣人立言,还要将枯燥的八股用文学手段展现出来。 所以徐鹤虽然用了这种手法,后面也是非常注意文学性的。 当王良臣看到“蕴于山,则辉腾昆岳;产于水,则色润川渊”时连连点头。 这两句写玉,几乎可以说是将玉的美描写得淋漓尽致。 新颖的阐发,优美的文字,这样的八股文章还能挑出错来? 王良臣笑着将文章递给彭汝玉,彭汝玉看完后,虽然对徐鹤没有在文中写出【待价而沽】的阐发有些不以为然。 但这是出题人的责任,不是徐鹤的问题。 就算是觉得阐发方向不对,但彭汝玉依然觉得徐鹤的文章写得那真是没挑的。 其实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只是因为老彭和老王屁股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想法也是不同的。 老彭身为地方官,考虑的问题自然跟提学这种提督学校,专管文教的官儿不一样。 王良臣出题,那只要尽量考察出生员的学习水平就算完成任务了,但彭汝玉作为地方官,却很讨厌这种言之无物,专为考试而考试的题目。 这也是后世八股流毒的真正原因。 没办法,圣人经义就这么多,几百年研究下来,为了避免老生常谈,只能咬文嚼字了。 当试卷转到李知节手里时,作为士林有名的才子,他倒没有彭汝玉想得那么多,反而因为自己学生文章里避重就轻,还能做出花儿来的功夫,满意不以。 三人看完卷子,因为考棚落锁,所以就叫徐鹤在门边碳炉边等着。 王良臣其实是特别欣赏徐鹤的,不然他也不会上次那事之后,还想着撮合徐鹤与自家外甥女结亲,而特意找李知节说项。 他见徐鹤脸上冻得有些苍白,心里有些不忍,于是对徐鹤道:“亮声,你去茶炉那喝点茶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此言一出,彭汝玉和高壁两人全都惊讶地看向王良臣。 此公这番作态,哪里是大宗师考诸生? 这不明明是长辈关心晚辈那一套吗? 徐鹤见状,为难道:“禀大宗师,此为不合规矩吧?” 考场里别看炉子上摆着大茶壶,而且还有专人看守,但那基本就是个摆设。 除了大宗师,就算是同考官在考场里也是没有茶盏的。 王良臣见状笑着摇头道:“无妨,我说你能喝就能喝,快去吧,别冻坏了身子!” 徐鹤本身对王良臣没什么意见,甚至对沈家也没什么太大的恶感,当然,那个傻缺沈玞除外。 于是当王良臣释放善意时,徐鹤也就拱了拱手道:“谢过大宗师。” 等他来到茶棚边上,倒叫供茶小吏一时间没了主意。 往年这玩意就是个摆设,说是茶,其实就是个水。 别小看这茶壶,官府每年做账时,考棚茶水银那都是专项列出要跟上面要钱的。 一年少说也得四五两银子。 你说大宗师一人能喝多少茶水,值当四五两? 为何要这么多? 还不就是底下人的福利收入? 片刻后,徐鹤捧着碗热水,小心翼翼吹上一吹喝了起来,虽说没有茶叶,甚至连个茶梗都没有,但在大冷天有个暖和的热水喝喝,也是很惬意了。 为什么说惬意?那要看跟谁比。 跟蹲家里沏上一壶太湖翠竹相比,这就比较磕碜了。 但就算如此,考棚中的一众考生们,见到徐鹤这待遇,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终于,又有十来个人熬不住纷纷交卷。 谢良才、马洛等人俱在其中,熟人里倒是高国光和吴德操二人竟然依然坚守。 高国光倒也罢了,只是吴德操能坚持颇让徐鹤意外。 王良臣见又有人递了卷子,于是便叫小吏拿了看。 可几份看下来,这些文章不是审题有误,就是落入了他的另一个陷阱,把文章做得老生常谈。 但岁考是不当场给成绩的,他面对这些人神色间大宗师的气度就出来了,只见他将卷子放下,淡然不语,这一下把那几个考生搞得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进退了。 王良臣见他们还不走,于是微微眯眼拿过另一份卷子看了起来,嘴上却道:“看完卷子的退去一旁大门处等下一场!” “啥?”几个考生浑身冻得发抖,听到这话,看了看王良臣,又转头看了看徐鹤。 特么,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们也不敢抱怨,只好垂头丧气地站在落锁的大门前,默然一边哈气一边顿脚,不然可真就冻坏了。 等到谢良才时,王良臣微笑接过卷子,看了一遍后诧异道:“你这文章风格颇类徐鹤,你们都是慎行的学生?” 李知节连忙道:“回禀大宗师,下官只有徐鹤一个学生!” 这时谢良才道:“回禀大宗师,我家与亮声母家同宗,我称亮声之母叫姑姑,故而经常盘恒在亮声家中,久而久之,我俩常常互换文章,切磋经义!” 王良臣点了点头道:“难怪难怪!” 他把文章又递给身边的彭汝玉和李知节看。 两人看完之后也是连连点头。 王良臣等他两看完,便对谢良才道:“你也去烤烤火,喝杯茶吧!” 又是一个能去烤火喝茶的主儿,考场中的人现在总算回过味来了。 只要大宗师觉得你文章写得好,那才有资格烤火,别人……?将就点吧,门边缩着去! 这时又有人交卷,马洛等人虽然也很羡慕徐鹤和谢良才,奈何文章还不能入大宗师的眼,故而只能去门口歇着去了。 倒是高国光颇为让人意外,那么多廪生折戟沉沙,但他却因为文中几个句子,受到了大宗师的表扬,并且给也让他跟徐鹤一起,喝茶去了。 随着人越来越少,这时,有个考生走到明伦堂下,躬身递上试卷。 高国光对一旁的徐鹤道:“亮声兄,那不是咱们刚来时,刁难我们附生的欧阳俊吗?” 这时,欧阳俊信心满满地看向拿着他卷子的王良臣,等着大宗师也给他这个廪生一个喝茶的机会。 当然喝茶不喝茶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能去喝茶的人,那是大宗师的恩典,说出去也有面儿不是。 “你之文章,看似圆融有度,实则离题千里,去吧!” 欧阳俊听完大宗师的评语后不敢置信地抬头,可王良臣压根看都没看他,转头正跟李知节说笑。 顿时,那种浓浓的挫败感压得欧阳俊喘不过气来。 徐鹤倒也罢了,谢良才也确实厉害,可那高国光算什么? 不过是个刚刚入学的附生,他凭什么? 想到这,欧阳俊看向茶炉边的三人,似乎恍然大悟。 只见他悲愤转头道:“府学岁考,虽不是国家抡才大典,但也是考校诸生的大事,大宗师岂可官官相护,拔擢豪门而泯然小户子弟焉?”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别说诸生员,就算是彭汝玉和李知节,包括他王良臣,都还没见过生员敢非议大宗师的。 “放肆!” “混账!” “来人,将该生拖下去,岁考直接判为末等!” 说话之人分别是王良臣、李知节和高壁。 质疑大宗师,那可是天大的事情,他们全都慌了。 欧阳俊也很害怕,但事已至此,他只能豁出去道:“我言属实,让我说完,敢也不敢?” 第一卷 第370章 他们三都有背景 说实话,往年不是没有考生质疑主考,别说小小的岁考了,就算是国家的会试,也曾经有举人联合起来投书通政司,上奏要求重考的先例。 可那是背后,哪有人当着大宗师的面就给他下不来台。 王良臣虽然宽厚,但又不傻。 这时候他是肯定不会说话的,反应过来后便面沉似水,端坐堂上狠狠盯着欧阳俊。 考场内原本按部就班,却突然因为欧阳俊的发难,一时间落针可闻。 别看那些考生、吏员们似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其实耳朵早已高高竖起,等着事态的发展。 府学出了事,彭汝玉很是难堪,见王良臣面色不善,像是要把欧阳俊生撕了一般,于是赶紧道:“混账,什么官官相护?大宗师面前放肆,我看你是不想要功名了!” 高壁见状,害怕这位黑脸知府真的会褫夺欧阳俊的澜衫,出于保护自己学生的目的,他开口训斥道:“欧阳俊,你发生疯?谁不知道王大人是出了名的廉洁自守,不畏权贵?” 高壁说的是实话。 王良臣本身就出生在豪富之家,入仕后因为两个姐姐全都嫁给了沈翰,那时候沈翰还没入阁,但沈家因为沈默的关系,在朝中影响很大,王良臣作为沈家的姻亲,自然不用阿谀奉迎,为官还是很有操守的。 等到他的姐夫沈翰入阁后,他更是为了避嫌,整日呆在翰林院修书,压根不参与外面官员的人情往来。 按理说,这样的人早就应该被官场淘汰了。 但人家是阁老的小舅子,谁敢得罪,反倒是他的这份恬淡性子,被时人认为是不慕权贵,不仗势欺人,官声很好。 所以高壁说了,要是他王良臣官官相护,他护谁? 彭汝玉和李知节闻言,纷纷点头,显然,他们也不认为王良臣是那种人。 欧阳俊冷笑道:“高教授,大宗师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且问你,这高国光是不是你的儿子?” 此言一出,原本还装作专心答卷的考生们哗然抬头看向高壁。 只见高壁面色涨红,整个人身体都在颤抖。 倒不是他害怕了,而是被气到了。 他因为在外为学官,所以动用关系将儿子也弄到扬州府学读书。 一是想就近盯着儿子,害怕他中了生员后忘乎所以,二是扬州乃文运昌盛之地,他把儿子带在身边读书,受到周围学风的影响,回去后科举说不定更加得心应手。 说白了,这也是高考移民的一种方式。 但他害怕自己儿子因为自己的身份在学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一直对外隐瞒此事,就是不知这欧阳俊是如何知道的。 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面被曝。 这种事,可以说几乎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但他一个学官,俸禄不厚,千里迢迢来扬州干嘛? 还不就是为了生活?还不就是为了儿子? 此事虽然瞒着府学生员,但在坐的官员们却是知道的。 别说高壁事先已经向他们报备过了,就算是看浮票,他们也知道高国光是高壁的儿子。 但人家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顶多算是私心违规,在场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这欧阳俊…… 想到这,再看看老高气抖冷,李知节皱眉道:“你这生员,朝廷可曾规定教授之子不可在其所教之学内读书?简直胡搅蛮缠!” 李知节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欧阳俊就立马化身疯狗了! “李大人,这徐亮声是你的学生吧?” “你……”李知节闻言大怒! 可欧阳俊却不给李知节机会,继续道:“徐亮声不仅是你学生,还是阁老的族侄!是也不是?” 一众知道内情的人,全都闭口不言,欧阳俊没说假话,但他们此刻却不能说【是】,一旦开口,岂不是被人坐实了这岁考有机窍? 可欧阳俊的话还没说完,他冷冷一笑道:“还有,谢德夫,德夫兄!”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谢良才道:“德夫兄,你家什么情况,就不必我多言了吧?” 谢良才冷冷一笑道:“你说的是我爹是大理寺卿这件事吧?没错!” 欧阳俊哈哈冷笑,抚掌道:“一个寺卿家的公子,一个老师身为同考官不避讳,家里长辈还是阁老,最后,就连府学教授的公子都能走后门,我等寒窗苦读到底为了什么?陪你们这些公子读书吗?” 不得不说,站在茶炉边的三人组合身份实在是太扎眼了。 一帮子刚知道他们身份的吏员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隐晦一挑嘴角,那意味深长的味道,简直都要漫出来了。 再看生员们,就算他们知道徐鹤与谢良才的身份,但加上高国光,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大宗师看上的人,关心的人,认为文章好的人,全都是有背景的。 这难免也太巧了吧? 没错,你徐鹤牛,你谢良才牛,那你高国光呢? 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附生,你怎么也跟徐谢二人并列其间? 要说这岁考没鬼,那才真就见鬼了。 就在王良臣等人心中想着如何妥帖处理此事时,徐鹤突然开口了:“克用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海陵县的士子吧?” 欧阳俊冷冷看他一眼道:“没错,我家就是海陵人士!” 徐鹤为什么知道欧阳俊的身份呢? 原来上次海陵遭了水灾,何员外等大户粮商囤积居奇,最后反水时,虽然逃过一劫,但有些人家因为外面赈粮充足,永丰仓又不收他们的米,所以狠狠亏了一笔。 这些人几次去县衙找胡县丞哭诉,老胡跟他说起此事时,就说过其中一个姓欧阳的粮商损失最大,儿子还在府学读书,名叫欧阳俊。 不提不认识,一提还是熟人,这欧阳俊不就是他刚进府学时那个刁难附生的欧阳克用吗? 如今看来,这欧阳俊发难,一方面确实是不服气,其次,也是家仇积怨,今儿总爆发了属于。 徐鹤道:“自古文无第一,欧阳兄,你说我们蒙大宗师照顾,我等也无法自证啊!要不?你出题,考考我们学问,若是我三人答不出来,那就自降一等如何?” 欧阳俊闻言哂笑道:“亮声倒是挺自信!” 说到这,他的心中也在盘算,徐鹤与谢良才都有真才实学,倒是那个高国光入学时被自己数次难倒…… 想到这,他开口道:“考考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我有言在先,我出三题,任你们其中任何一人答不出来,你们都要降级一等!可敢应战!” 徐鹤看了看谢良才和高国光,见他们没有意见,于是笑道:“可以!” “好,亮声大气,那我就考考你们对对子!”欧阳俊嘿然冷笑。 众人一听这话,对对子?这欧阳俊有点狠啊! 第一卷 第371章 大大大和乖乖乖 受到现在很多电影电视剧的影响,很多人觉得对对子就是个耍嘴皮子的事儿,拿到这种场合,实在上不得台面。 其实不然。 要想对出妙联,别的不说,就说基本功, 首先上下联字数相等、结构相同。除有意空出某字的位置以达到某种效果外,上下联字数必须相同。 其次,对应位置词性相同。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数量词对数量词,副词对副词,而且相对的词必须在相对的位置上。 其他还有内容相关、上下衔接、节奏相同,停顿一致。 可以说写对子就是锻炼诗才、捷才、典故、韵脚等等一系列文学素养的综合考验。 别的不说就连春风对秋雨,这种后世《笠翁对韵》还专门整理成书供读书人查用。 所以对对子 书读得不多,对不出。 书读得不好,对不出。 脑子转得不快,对不出。 很难得。 就在欧阳俊准备出题时,徐鹤再次打断了他:“克用兄,刚刚我说了,若是我们答不出的惩罚,可若我们都能答出呢?” 欧阳俊道:“那请大宗师直接褫夺学生澜衫!” “哗……” “这……” “欧阳俊这次是豁出去了!” “看来这对子很难啊!” 台下考生一阵交头接耳。 王良臣“啪”得一拍惊堂木喝道:“再交头接耳,全都降等!” 众人闻言吓了一跳,这时再也没人敢说话触大宗师的霉头了。 只见王良臣面露寒霜道:“欧阳俊是吧,刚刚你说得可真?” 欧阳俊看到王良臣那张脸,心中顿时跟打鼓似的,忐忑不安。 但事已至此,只能咬牙走下去了。 他点了点头,狠狠道:“禀大宗师,学生愿赌服输!” 就在王良臣准备宣布开始时,徐鹤突然笑道:“欧阳兄,读书不易,你刚刚那种话还是不要轻易出口啊!” 众人闻言,心中纷纷点头,欧阳俊都已经对你徐鹤这样了,你徐鹤做人还是这么厚道,别的不说,就这份气度,真的让人心折! 欧阳俊在听到徐鹤这话后也是微微一愣。 刚刚他脑子一热,准备破罐子破摔,没想到徐鹤竟然没有落井下石。 可他却觉得徐鹤绝不可能这么好心,于是狐疑道:“你什么意思?” 徐鹤道:“此次海陵大水冲垮了南门高桥,咱们都是从海陵县走出来的,听说欧阳兄家中不仅经营粮米,还经营着山东青石的生意。” “若是我三人赢了,请欧阳兄家中拿出两船青石重修海陵南门高桥?不知欧阳兄愿意不愿意?” 徐鹤此言一出,众人对他的观感更好了。 从古至今,修桥铺路都是善事。 这时候的人,乡土观念是很重的。 听说徐鹤放着仇人不报复,却想着家乡被大水冲垮的桥梁,想着海陵的百姓出行不便,还说啥,点赞啊! 王良臣、彭汝玉和李知节三人听到徐鹤这话后连连点头。 李知节还好,顾及身份,不好多说什么。 彭汝玉转头对王良臣道:“这徐鹤以德报怨,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王良臣心里也高兴啊,这让他更想撮合徐鹤跟自家外甥女的婚事了。 此时欧阳俊道:“行,不过就是两船青石而已,听好了,我出题!” 他负手而立,阖眼思索片刻后出题道:“船轻石重轻装重!” 众人吓了一跳,第一题就这么难? 可没等众人脑子里理出点头绪的时候,徐鹤开口道:“尺短布长短量长!” “妙啊!”一个站在考棚门口的生员忍不住大声叫好! 众人听到动静全都看向那人,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捂嘴低头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徐鹤却是对上来了,而且对得十分巧妙,这样欧阳俊的脸色十分难看,说到石头,他也是临时想出了这个秒对,没想到压根难不倒徐鹤,人家轻轻松松就对上来了,而且对得还十分工整。 王良臣嘴角含笑,脸上却冷冷道:“欧阳生员,第二题呢?” 欧阳俊额头冒汗,闭目深思,片刻后突然自信笑道:“这题我看你们如何对出!” “大大大,二大大,二大大哪有大大大大!” “这……” “这题……” “他竟然能想出这种绝对!” 王良臣一脸茫然地看向左右问道:“这生员出得什么上联?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呢?” 老彭在扬州任上比李知节时间长,对当地的方言他也是有点了解的。 于是向王良臣解释道:“大宗师,【大大】一词乃扬州土语,意思是大伯的意思!” 这么一解释,王良臣和李知节二人再把上联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大大大,就是大伯伯的意思,二大大就是二伯伯的意思,上联可以翻译成官话就是,大伯伯,二伯伯,二伯伯哪有大伯伯大? 很简单,但也很复杂。 因为对对子非常讲究对仗,对方用扬州土话出了上联,你下联也要用扬州土话对出来。 茶炉边的三人脸色都不好看,这种题目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但一旁的谢良才突然笑道:“我这有了!” 只见他道:“乖乖乖,呆乖乖,呆乖乖还比乖乖乖乖!” “厉害啊!” “德夫兄确实有才。” “没错,他跟刚刚的徐亮声一样,这种对子一下子就能对出来,岁考哪还需要走什么后门!” “真的,我真的佩服这两人……” 台上的王良臣和李知节又蒙了。 这下联又是什么意思? 彭汝玉憋着一脸笑,强作严肃解释道:“回禀大宗师,乖乖一词在扬州有小孩的意思,土语有云,乖乖隆地东,韭菜炒大葱!” 他这么一说,两人又立马懂了。 乖小孩,呆小孩,呆小孩还比乖小孩乖! 拍案叫绝,这题出得好,对得更好,谢道之的儿子果然不是凡人啊! 大大大,二大大,二大大哪有大大大大; 乖乖乖,呆乖乖,呆乖乖还比乖乖乖乖! 太工整了。 欧阳俊见自己憋出内伤的上联就这么被谢良才破解了,顿时心凉了一半。 可王亮臣哪给他调整的时间,追问道:“那考生,第三题呢?快出!” 第一卷 第372章 瑾瑜在握 欧阳俊此时说不慌那是假的,他连出两道自以为无解的难题,谁知就这么被徐鹤和谢良才对上了。 但他还没有败。 因为迄今为止,在他看来最弱的高国光还没回答。 虽然没有事先说好一人必须答一题,别人不可代答。 但读书人都是有脸的,就算徐鹤跟谢良才帮那个高国光答了,那高家父子将来也没脸呆在府学了。 再看高壁,虽然站在王良臣身后的他面上古井无波。 其实手心里早就攥了一拳汗水。 自家儿子的水平他还是知道的,从小勤学好问,读书也用功。 但是跟徐鹤与谢良才两个惊才绝艳的家伙相比,脑子里那个聪明劲儿还是少了一成。 关键是,他害怕这欧阳俊再出个类似大大大、乖乖乖的土话题目,这让他们外乡人如何作答? 欧阳俊那边这时候也想到了用土话刁难高国光。 但奈何土话出对子,哪有那么容易,他憋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来。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要用土话? 风土人情不也一样? 转变思路之后,他一下子豁然开朗,只消片刻他便有了上联:“古塔隐隐,七层四面八方!” 上联一出,高壁见不是土话对子,顿时长舒一口气。 但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佛塔塔身的层数绝大多数都是阳性数目的一、三、五、七、九、十一、十三等,但塔高七层还是比较少见的。 这明显是一个风物联。 回想一下扬州的大小庙宇,似乎没有塔高七层的。 这时,倒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李知节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此时的徐鹤心中也跟他老师一样,想到了这上联的出处。 原来就在海陵县县学东边不远处距离望海楼约莫一里的地方,有座古寺名叫南山寺。 这座寺庙始建于唐僖宗乾符三年,距今已有差不多小千年了。 当年这座寺庙是有铁心坚禅师所建,朝廷赐额“护国寺”。 国朝南山寺为祝圣道场,并在寺内设僧正司,管理海陵附近的佛教大小事务。 寺内有塔,塔高七层,庑殿重檐,楠木金柱十分豪华。 欧阳俊这家伙明显是想到了南山寺,这才有了灵感出了这个上联。 此时的高国光哪里知道什么南山寺,甚至他连海陵县都没去过,自从跟随父亲来到扬州,他便一直呆在府学苦读,半步也未曾离开。 想了半天,心里也没个所以然来。 徐鹤心中那个急啊,他想来想去海陵四周的建筑,究竟有没有能对出这个对子的。 想了半天,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 原来就在城南,出了水门外不远,有座名叫雨声寺的丛林。 它与光孝寺、开化寺、南山寺、白云寺、觉正寺、永宁寺、净因寺、东山寺、合称为海陵的九大丛林。 雨声寺院中有株龙爪槐,槐树森森,相传是开山祖师雷吼法师所种,在海陵还有名气。 想到这,他的下联来了,但他早就答过,不好再答,见高国光脸都皱成了一团,心知他是答不上来了,于是赶紧伸出手掌,先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二。 高国光见到徐鹤隐晦的手势,先是心中一喜,知道答案来了。 但又是三,又是二,还有个大巴掌,这算什么? …… 算下联啊! 高国光突然开了窍,兴奋道:“我对出下联了!” 徐鹤闻言,心说自己表达得这么隐晦,这小子竟然能看懂?难道他也去过雨声寺? 这时,只见高国光念道:“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二短!” 好! “对得好啊!” “没想到高思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有对对子的捷才!” 高国光他老爹……教授高壁在听到这个对子后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可…… 徐鹤傻了。 这什么情况? 这家伙对是对上来了,但跟自己预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而欧阳俊呢,此时脸上早就垮了。 他没想到,早前在高国光入学时,自己还能任意拿捏的小小附生,竟然也能…… 怎么办? 下不来台事小,自己如今得罪了大宗师、得罪了府台、通判,还得罪了自己府学的一把手高壁,得罪人不要紧,但得罪完了,自己还不完? 就在众人以为欧阳俊要完蛋的时候,王良臣开口了。 他本是个温良的厚道人,见这生员已经被徐鹤他们落了面子,心中那股子火也就消了。 他拿出欧阳俊的卷子,指着卷子中的破题温声道:“欧阳生员,我所出之题为美玉如斯也!” 说完这,他便闭口不言。 场下的士子们还在等着大宗师的下文,谁知王良臣侧头对身边吏员低语一声,那吏员招呼同僚拿住朱铃便走到考棚中去,誊抄了地在试卷上盖了印,还在打草稿的在草稿上盖了印。 就在众士子疑惑不解时,王良臣见所有未交卷的考生都已经被戳了章,这才缓缓又道: “八股文要先认题,认清题面,把握题旨。本题之旨在题中,即【美玉】何以修成也,你答【待贾】之旨倒也没错,但你别忘了,根据程、朱两位圣人的传注,真的是让你阐发【待贾】之意吗?” “这题本很简单,只要知道【衒玉自售】一词,便知何解!你不读程朱,不知何晏集解,妄称我为结交上官,庇佑下撩,做那种蝇营狗苟之事,荒谬!” “你们……”王良臣道,“扪心自问,所作之文,有几人合旨?又有几人将美玉如斯也写出新意来?” “徐鹤与谢良才的文章我就不读了,我且读高国光文中一句给尔等听了,若是尔等也能写出这般文章,我也让尔等去茶炉取暖喝茶!” 说完,他丢下欧阳俊的卷子,翻找出高国光的卷子,然后看了看念道:“斯何地乎?东山之秀,不让昆山;泗水之灵,不减洛水。瑾瑜在握,原非抱质以空游。美哉斯玉也,何勿重视其有也?天下莫不以道为贵,而美玉悉昭焉。” 就拿人来说吧,拥有美玉一样的品质,却白来这世界上走一早,这不是浪费吗?那么人为什么不重视美玉一样的品质呢? 是啊,你欧阳俊为什么一点品都没有呢? 瑾瑜在握,原非抱质以空游,别转头,欧阳俊,说的就是你啊! 第一卷 第373 章槐树森森,你怕是有点误会 所以说读书人骂人,那你也得听得懂才是。 王良臣敦厚老实不假,但他也不是泥人,泥人尚有三分火性呢。 不过这种情况要是给别的大宗师,欧阳俊可不就被揶揄暗讽一顿就算完的。 不被扒了澜衫都算他祖上烧了高香了。 王良臣道:“欧阳生员,你还质疑高国光吗?” 傻子都知道这时候但凡再敢崩个屁出来,大宗师就算是好好先生也要跟他算总账的。 欧阳俊“咕咚”一声跪下,连连在王良臣面前叩头道:“大宗师饶我则个,生员坐井观天,生员错了!” 王良臣点了点头:“你起来吧,以后不可孟浪!答应徐鹤的事情,回去叫家里把桥修了,这事也就罢了!” 欧阳俊哪敢废话,连忙又磕了个头,连连称是。 这件事说起来慢,但在考场上也就是个小小波折。 欧阳俊倒了霉,臊眉耷眼地去大门处候着去了。 这么一闹,倒是便宜了下面的一帮没交卷的考生。 虽然盖了章,不能重写,但好歹可以按照大宗师的讲解往中心意思上面靠一靠。 当然,从破题开始就写错方向的生员就没有这份意外之喜了。 等众人三三两两交卷后,果然,在王良臣的讲解下,又有三人写得文章颇让他和两位同考较为满意。 顿时,茶炉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场考完,又是五经题、和表、判等小场,每次考完,王良臣都叫成绩不错的生员去茶炉边取暖。 众人这次算是发现了,刚开始时,谢良才、徐鹤、高国光三人真不是幸运,也不是走后门,人家是真有水平。 不然大宗师顾忌物议,肯定不会让他们再去茶炉。 但人家三人,除了高国光之外,徐鹤和谢良才不仅去了,而且每场结束都能烤火取暖。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就算是高国光,也大部分时间都能去茶炉享受一番温暖。 而且最让众人心中感佩的是,大宗师并没有因为欧阳俊的冒犯,而刻意针对欧阳俊,反而在五经题和判题时,因为欧阳俊答的好,也赏他去了茶炉。 这把欧阳俊臊的不行,看到徐鹤等人时,脑袋都抬不起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最后一场。 眼看天色擦黑,整整考了十多个小时,中间生员们只有早晨吃了点东西,此时早就饥肠辘辘。 王良臣一声令下,让没有完成考试的生员不准动笔。 还在伏案的生员们听到这话时哀鸿遍野,丧气无比。 但没有一人敢再动笔。 因为这时若是不放下毛笔,按例,是要照舞弊论处的! 一天考试结束,三声炮响,诸生鱼贯而出。 高国光见生员们全都离开后,见王良臣站起,连忙退后躬身一揖道:“谢大宗师维护犬子!” 王良臣笑道:“我非维护你的儿子,而是为国取士,不偏不倚而已,再说了,我辈岂能引有人质疑,而不取有真才实学的官宦子弟呢?这样,也是另一种不公平啊!” 彭汝玉三人听了这话,对王良臣这人的评价又高了两分。 甚至李知节在心里都想着,可惜王良臣保媒的是他外甥女,若是他的亲生女儿,亮声有这么个老丈人倒也不错。 但一想到王良臣的身份,他心里还是暗暗摇了摇头。 政治不论个人。 只要你属于某个圈子,那即使你人品再好,为官再如何清廉,但圈子的大环境决定了你这人的前途命运。 沈家的圈子? 可惜了啊! 也不知道李知节的可惜说的是王良臣还是徐鹤。 等彭汝玉邀请王良臣吃饭的功夫,他转头对落在后面的高壁道:“高教授,这两日我有事叫我那学生去帮忙,请你允个假!” 高教授一听徐鹤又要请假,不由头疼不已。 可又一想这小子刚刚还救了自己父子,这时候若是不允,实在是…… 无奈,他只好对李知节道:“李大人,这徐鹤已经请假太久,好不容易回府学,你这……,罢了,只求大人叮嘱他勿要荒废学业,来年乡试,他若不成,可就太惋惜了!” 李知节知道高壁是为徐鹤好,于是停下脚步郑重道:“高教授放心,我一老友要来扬州,他学问很好,到时叫徐鹤天天请益,倒也不会耽误了!” 高壁还能说什么? 就像后世的尖子生,天天请假回去,家长说请了私教。 做老师的一边担心这私教的质量,一边又期待自家尖子生学问更上一层楼。 这个纠结啊! 徐鹤早就知道自己又要【被】请假了,回到斋舍就收拾打包起来。 高国光见状,连忙道:“亮声兄,刚刚感谢你帮忙答出那个对子。” 徐鹤无语道:“那是你自己答的,我没教你!” 高国光感动道:“你伸出手掌,比了个三和二,不就是【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二短】的意思嘛?” 徐鹤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海陵的雨声寺,寺中有老槐,前后三进的院子,还有钟鼓楼各一座,槐树森森,古庙三进二楼!” “~~~~~~~~”高国光。 徐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虽然我这个联用雨声寺对南山寺,都是海陵的寺庙,稍工整些。但你的对子【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二短】对得更好!” 高国光感动道:“谢亮声兄了,总之,要不是你……” 徐鹤嘿然道:“你小子瞒得我们好苦啊,原来你竟然是高教授的儿子!” 高国光苦笑:“天天在老爹眼皮子地下,确实挺苦!” 老子校长儿子学生,徐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保重。 徐鹤刚收拾好,谁知吴德操从外面走了进来,徐鹤见了笑道:“没想到耀臣兄这次岁考倒是颇为认真,考得怎么样?” 吴德操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我哪是认真,只不过害怕提前交卷,狗屁不通被大宗师训斥,故而场场都等着吏员们统一收卷,最少不用在大家面前丢丑!” “额~~~~~~~~~~好吧!” 第一卷 第374章 何苦啊 徐鹤回家了,吴德操也闹着要跟着回来。 没办法,徐鹤只能请谢良才帮忙在门夫那打了招呼。 好在吴德操就跟着徐鹤,也不乱跑,所以门夫在得了谢良才的保证后,放了他们。 刚刚到租赁的院子,顾姐姐就拉着徐鹤炫耀起了今天自己的作品。 原来,今天她跟娟儿学着做菜。 亲手为徐鹤做了一道红烧鱼。 当徐鹤看到桌上那条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鳊鱼时,不敢相信地看向顾姐姐:“这,这是姐姐烧的?” 顾横波得意地皱了皱鼻子:“那是当然!” 徐鹤一脸紧张地抓起顾姐姐的手道:“杀鱼时有没有被雨鼓划了?” 顾姐姐羞得将手抽了回来道:“鱼是娟儿杀的!” 娟儿闻言,在一旁偷偷直乐! 徐鹤一囧,又笑道:“看这鱼的火候掌握得颇为老道,姐姐第一次烧鱼就烧得这么好,还是很有天赋的!” 顾姐姐脸都黑了:“烧火也是娟儿烧的!” “咳咳咳!”徐鹤马屁全都拍错了。 但他倒也不慌,一屁股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秋油的香味和一丝丝淡淡的甜味,周围的配菜香菇、冬笋、鲜上加鲜:“这肉真鲜,这香菇、冬笋……” 顾姐姐灰头丧气地坐在徐鹤身边生起了闷气:“这也是娟儿告诉我的!” 徐鹤点了点头对娟儿竖起大拇指道:“娟儿,你手艺真不错,关键是教得也好,若是我第一次跟你学,估计烧出来的东西就是个黑焦炭!” 这哪里是在夸娟儿,这明明是自己抬了顾姐姐一手嘛。 女人,有的时候就要哄的。 果然,听到这话,虽然顾姐姐知道徐鹤这是在哄她。 但男女之间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让彼此开心吗?只要知道对方在乎自己,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姐姐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徐鹤碗中,温柔道:“考了一天,又不让吃点东西,饿坏了吧?不要贫了,快点吃饭!” “嗯嗯嗯,呜,太好吃了!”徐鹤大快朵颐,享受着素手调羹的幸福。 吃完饭后,来到后院,平日里玩归玩,闹归闹,他还是很尊重顾姐姐的,就算在家中也是很少去顾姐姐待的后院,只在前面跟李思夔、吴德操他们住在客房里。 今日来后院,主要是美人相邀。 “姐姐,什么事啊?”徐鹤乘机又想动手动脚。 顾横波嗔怪地一把拍掉魔爪,拿出一个袋子来对徐鹤道:“今天娟儿去瘦西湖别院收拾东西时,之前广陵书坊的老板找到那,说是找你!这不,娟儿就把他带到这了!” 徐鹤捏着顾姐姐葱白似的小手,惬意地哼哼唧唧道:“他是来送钱的!” 徐鹤还是没个正行,拨弄着顾姐姐的指甲道:“多少啊!” “他说是《聊斋》那本的分红!大约有三千多两!” “嗯,三千多啊……”徐鹤在听到数字时,开始还不以为意,但他放空的脑子回过味来时大吃一惊道,“啥?多少?” 顾姐姐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抿着樱唇笑道:“三千多两!” “暴利,这是暴利啊!” 老甲长和鹏哥辛辛苦苦干多久,磨破了多少双鞋才能赚三千两? 惠宾楼的厨子把锅铲子抄冒烟了,一天才能赚多少钱? 一本书,在没有正式版权法的保护下,竟然这点时间就给他分红三千两? 还做什么官? 还读什么书? 剽窃古人他不香吗? 顾姐姐见他这样啊,笑得花枝乱颤道:“那季掌柜还问,你最近有没有大作出来,他若看了不错,书坊直接给你分红更高!” “有啊,我手头《金瓶梅》了解一下,一根柴烂烧猪头肉了解一下!”徐鹤脱口而出。 顾姐姐疑惑道:“什么《金瓶梅》?什么柴什么猪头肉?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呢?” 徐鹤闻言,这才冷静下来道:“咳咳,我瞎说来着,书倒是在脑子里,等我抽空写出来!” 《金瓶梅》啥的就别想了,自从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人跟后世的明朝都出现过,他抄文也要谨慎一些了。 比如《金瓶梅》,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 有人说过,是文坛盟主王世贞。 这盟主算日子,约莫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而且生于苏州府太仓州,好家伙,距离海陵不远,若是被发现他抄袭,脸上不好看就算了,万一人家杀来海陵,指着他徐鹤的鼻子骂:“你小子抄我小黄文!” 想想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不过再算算日子,施耐庵应该早就死了,《水浒传》却没听说在这世界有流传,想来应该是在这时代,要么没出现过这个人,要么他的作品泯然在时代的浪潮中了。 毕竟施耐庵跟次辅吴兴邦都是南直兴化人,若是有流传,距离这么近的海陵应该是能听说的。 而另一本巨着《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的出生地距离海陵也不远。 他是淮安府山阳县人,但算日子,他现在不是还小,就是还没出生。 再加上为了哄孩子,他之前已经录了一些《西游记》出来,说不得,骚瑞了,吴老先生! 就在徐鹤跟顾姐姐你侬我侬时,一辆马车载着两人从扬州西门进了城。 那辆马车直接驶向通判衙门后衙,停下后,下人道:“北冥先生,已经到了。” 李知节听到动静也带着夫人孩子出来了,见到马车,他凑近道:“子鱼兄,到了,可以下车了。” 这时马车帘子掀开,一股浓郁的酒气直接把李知节呛得后退了一步! 从马上的车厢里,走出一个少年郎,那少年搀着一个瘦弱颓唐的中年人。 李知节一看,这人不正是自己的朋友谢鲲? “子鱼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只见原本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谢鲲,此时恍若一个废人,他枯槁的面颊深陷,眼睑下全是乌青,一阵风吹来,将他的举人袍子吹得贴在身上,不到一年,这原本健康的身体,竟然似乎只有一身的骨头在支撑了。 “子鱼兄!你这是何苦啊?”李知节泪流满面! 第一卷 第375章 俞龙戚虎都出现了 等第二天徐鹤来到李知节后衙客房时,谢鲲依然宿醉未醒。 倒是一大早,李思夔蹲在客房前,看着一个跟徐鹤差不多大的少年,在客房里进进出出,忙前忙后。 这时,那少年也发现了刚到的徐鹤,见他穿着生员澜衫,连忙恭敬一礼后便转头匆匆端着脸盆进了屋子。 “师兄早!”李思夔见到徐鹤,那个亲热劲儿。 “老师呢?”徐鹤问。 李思夔道:“我爹一大早就被请去府学读卷子去了!” 是哦,岁考同考官,虽然不用关在考棚,但也是要陪同审卷的。 王良臣在年前还有很多州县要跑,自然没有时间浪费在扬州府一家身上。 徐鹤问李思夔道:“思夔,那个少年是什么人?似乎不像是师伯的下人吧?” 李思夔回道:“昨天我听我爹问他,听说他姓戚,姑姑嫁给了师伯的堂叔!”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房间里传来徐鹤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外面是亮声吗?” 徐鹤闻言赶紧在屋外躬身行礼道:“师伯,是我!” “快进来吧!” 徐鹤刚刚进门,一股难闻的酒味扑鼻而来,姓戚的少年正推开窗户散味儿。 谢鲲没有下床,而是盖着被子斜倚在床头用一种欣慰的目光打量徐鹤。 徐鹤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一股酸酸的东西突然涌了上来,堵在他的嗓子眼:“师伯,你瘦了!” 谢鲲苦笑道:“这半年放浪形骸,无拘无束,虽然身体差了,但是心情却好多了!” 徐鹤想问问这半年师伯到底是怎么过的。 但是又害怕揭他的伤疤,只能绕开浙江、绕开陆云这样的话题。 谢鲲似无所察,笑盈盈地问了徐鹤这段时间的学业。 “你给我寄来的《十驾斋文集》我看过了,你这小子,年纪不大,文却老成嬗变,科举上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你啊!”谢鲲难得笑得开心,让一旁伺候的戚姓少年微微诧异。 谢鲲见状,指着那少年道:“这是元敬,我新收的学生,蓬莱人,我家的姻亲!” 徐鹤朝那少年一礼道:“元敬兄!” 那少年连忙躬身回礼道:“不敢称兄!” 两人叙了年齿后,还真是戚姓少年比徐鹤大了两岁,如今已经十七了! “元敬祖上是曾是西吴王的人,后来归顺太祖,随山阳侯薛家的祖上远征云南时阵亡,子孙世袭明威将军武职,他父亲早死,如今年纪渐大,未来是要继承祖上的职位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的!” “我趁着他还未去京师五军都督府报备,便把他带在身边教些军伍战策之事!” 徐鹤听到这,转头看向那个戚姓少年,不是吧?刚刚见过俞龙,难道…… 想到这,他拱手道:“不知元敬兄高姓大名!” 戚姓少年赶紧还礼道:“岂敢在秀才公面前称什么高姓大名,在下戚继光!” …… 真的是他…… 封侯非我愿,但愿海坡平的戚继光戚少保。 之前他还在担心,俞大猷的祖上是跟着朱家混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朱家积极收拢旧部,把【俞龙】勾搭去广西练选锋军去了。 那戚继光呢? 这位祖上戚祥可是朱元璋的亲兵啊,妥妥的朱明铁杆,难道也会被朱家勾搭上? 可谁曾想到,戚继光不仅没有被勾搭,而且还成了谢鲲的姻亲,甚至根子上从老祖宗那就跳反了。 这…… 果真世事无常。 徐鹤先在看过的历史名人,如果唐顺之是文坛大牛,s橙卡;那俞大猷可以说是s+的大牛。 至于戚继光,那sss的红将超级大牛啊!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的能力,而是指他们在历史上的影响力和在后世的名气才给出的评价。 想想陆云在海陵时,自己还抄了这位的诗…… 抄袭名单上,戚继光的名字……划掉! “亮声,怎么了?”谢鲲见徐鹤定定看着戚继光,半晌都不挪开眼睛,于是开口问道。 徐鹤回过神来,赶紧道:“师伯,我看元敬兄,心里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戚继光闻言心中很是高兴。 他的父亲、祖父都是秀才,家里也一直觉得科举为官才是正途,当个破卫所的指挥佥事,说起来好听,却穷得揭不开锅,故而戚继光对于读书人是很亲近的。 这从他在另一个时空中,成名之后也学着文人诗词唱和便可见一斑。 徐鹤他虽然第一次见,但也听老师谢鲲说过很多次了。 妥妥的读书种子,南直开国以来第一个小三元。 戚继光刚见徐鹤时还有些拘谨,害怕他嫌弃自己是粗鄙武人。 可徐鹤刚刚那话明显是亲近之意,这让他如何心中不喜? “亮声叫老师为师伯,那我们也算是师兄弟,将来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师兄便可!什么元敬兄的,还是生分了!” 徐鹤听到戚继光的这句话,想到历史上对他的另一句评价……会做人。 果然不假,说话好听,让人如沐春风,难怪俞大猷这个武将在文官集团里处处被坑,可戚继光却混得如鱼得水,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谢鲲见自家亲戚加弟子跟徐鹤见面就相处得这么和谐,心中很是高兴。 他也害怕徐鹤瞧不上身为武人的戚继光,便为戚继光找补道:“元敬读书很是刻苦,尤其是兵策战阵方面更是非常有天赋。他最近跟我走南闯北,除了服侍我,其它时间我们师徒俩经常讨论些山川地理,兵器阵图,就连我这个做老师的有时候都很羡慕他的天赋呢!”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对戚继光刮目相看起来,谢鲲的水平他是知道的。 虽然有些读书人纸上谈兵的毛病,但确实是学富五车,对于兵法有着自己的理解。 能让师伯说出刚刚这番话来,这戚继光能名垂千古,真的不是吹出来的。 戚继光红着脸道:“老师,您这话不是折煞我吗?我那点道行在您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 “你们聊完了吗?” 突然有个童声响起,徐鹤低头一看才发现,聊了这么久,倒是冷落了这个小师弟。 李思夔道:“我爹说了,叫师兄你来了之后,代他请师伯用早饭!” 谢鲲也是第一次见到李知节的孩子,闻言哈哈大笑,翻被而起道:“走,吃早点去!” 第一卷 第376章 怕老婆的戚元敬 吃完了早饭,因为李知节的夫人不方便陪客,所以徐鹤便陪着谢鲲和戚继光两人出门散心。 船行湖中,徐鹤好奇道:“师兄,你婚娶了吗?” 说到这个,戚继光脸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道:“小时候父母就帮我订了婚事,去年刚刚完婚!” 说到这个,一直倚在船上看景的谢鲲笑道:“元敬之妻乃万户南溪王家之女,那可是我们登州着名的将门世家!” 说到这个戚继光更尴尬了。 但显然谢鲲没给自己这个学生留面子,继续笑道:“元敬刚刚娶妻,奈何夫纲不振,受人撺掇之下提了把剑想去吓唬吓唬王氏,恰逢王氏午睡刚醒,见到元敬提着剑进来……” 徐鹤闻言,好奇道:“然后呢……” 说到然后,戚继光整个人脸跟烧熟的虾子般通红,谢鲲哈哈大笑道:“元敬的夫人大怒道【你想干什么】,元敬吓了一跳,宝剑掉在地上,慌忙应答道【我给夫人杀鸡吃】!” “哈哈哈!”虽然知道自己不厚道,但是一想到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戚继光竟然如此惧内,徐鹤实在是憋不住笑。 可故事还没结束,小戚还得社死,作为老师的谢鲲一点都没有老师的自觉,继续笑道:“王氏听到这话,瞪着元敬呵斥道【杀鸡便杀鸡,以后不要嚷嚷】!” 徐鹤也不是个厚道的,转头问戚继光道:“师兄,然后呢?” 戚继光嗫嚅道:“然后,然后我就唯唯退下了!” 谢鲲指着自己这位学生笑道:“元敬聪颖好学、晓畅军机,就是有点惧内啊!哈哈哈……” 如果在这之前,眼前这个少年还只是师伯的徒弟,历史上的大牛,但经过这件小事,徐鹤突然发现,其实戚继光也是身边普普通通的汉子,辛苦一天,一身臭汗,拿着钱回家交给老婆保管的普普通通的一个……人。 不过这种事拿来开开玩笑拉进关系就可以了,不能盯着人揭短。 徐鹤对戚继光还是很好奇的,于是开口又问道:“师兄是世袭指挥佥事,什么时候才能承袭武职?” 说到这事,戚继光通红的脸总算渐渐平静下来,笑道:“我们这种武职,要待到二十岁才能去京中演比!” 这时,谢鲲冷哼一声道:“什么演比,不过是那些人收钱的手段罢了。” 听到这话,徐鹤有些错愕,履任考试嘛,考官收受贿赂,这点古今皆有,但究竟谁收,怎么收,他还真不了解。 戚继光见徐鹤对武职演比很感兴趣,于是便给他解释了起来。 原来大魏朝的武职,以都司卫所系统的武职为主,当然也有边疆少数民族的宣慰司、宣抚司等羁縻卫所中的土官武职。 抛开武官不谈,戚继光给徐鹤讲了他们都司卫所系统的世袭武职,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司卫所系统的武职分为“世官”和“流官”两大类。 “世官”九等,包括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所镇抚、百户、试百户,即卫所中的武职。 此外,王府仪卫司的仪卫正、仪卫副、典仗,其品级分别与千户所中的正、副千户、百户相同,也属于世官九等之列。 所谓“世官”,是指这些武职皆可世袭,这些世官都是都司以下卫所中的武职,所以统称之为“卫所武官”。 而流官则分为“八等”,包括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正留守、副留守,即五军都督府和都司(行都司、留守司)中的高级武职。 之所以称为“流官”,是因为这些高级武职不能世袭。 比如毛袆,他是漕运总兵官,其实他的职衔是五军都督府指挥佥事衔。 按道理讲他应该是流官,但因为漕运的特殊性,所以漕运总兵的位置一直都是毛家在坐。 但大部分的流官却是不能世袭的。 除非立了大功,朝廷特赐恩遇才能世袭,而且世袭大多只能袭给下一代,孙子辈就没戏了! 开国以后,武官子弟们腐化堕落的很快,朝廷见状,一直强调应袭子弟“务要曾经操练,弓马娴熟”才允许保送袭职,但进入和平年代,武官们自己都日日喝酒,军队也不操练,更别提他们的子弟了。 太祖张士诚年间就出国一件事,府军左位军士告发千户之子不习武事,惟日以歌曲饮酒为务。 上怒,命逮治之。 因诏:凡武臣子弟嗜酒博奕及歌唱词曲不事武艺,或为市赐与民争利者,皆坐以罪。其袭职,依前比试,不中者与其父并发边境守御,不与俸。 后来查明这个千户的儿子下棋、打双陆,还会吹箫。 太祖大怒,命人将他上唇连着鼻尖都给割了,卸了一只手,砍了一只脚,发边远充军,惨的不得了。 事情发展到这,武官们都害怕了,习武之风再次盛行。 可等太祖死后,尤其是英宗迁都,武事又逐渐废弛。 “到了今天,唉~~~~”戚继光叹了口气道,“就拿我们登州卫来说吧,卫里大小官员的子弟,成天不是斗鸡走狗,就是买卖营生,哪有一点武将世家子弟的样子?” “更有甚者,听说~~~~~”戚继光压低声音沉重道,“听说还有人跟东南这边的大家族串通了贩丝绸细布去朝鲜呢!” 此言一出,徐鹤吓了一跳,朝廷自太祖始便实施海禁,曾经还明发诏谕“片板不得下海”! 东南丝织业发达,若是真有人走私,贩往朝鲜,走海路必经过登州卫转运。 “这件事朝廷不管吗?”徐鹤好奇道。 这时,一直在旁漫不经心喝酒的谢鲲冷笑道:“怎么管,你也不看看走私的都是些什么人?别说卫所了,就算是倭寇,这些人也敢合作!” “倭寇……”徐鹤惊讶地看向谢鲲。 谢鲲嘴角牵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很奇怪吗?倭寇求财而来,劫掠乡里是发财,跟那些大户合作也是发财,都是发财,他们还会挑三拣四?” 说到这,他对徐鹤道:“这种腌臜事,我在陆部堂帐下不知听了多少?别惊讶,九牛一毛而已!元敬,你们继续聊!” 说完,他神情落寞地转头看向湖面,显然想到了什么,原本还有些振作的样子,立时又颓唐起来了。 第一卷 第377章 勾结倭寇 徐鹤虽然心中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清楚了。 但见师伯这幅勾动回忆,神不守舍的样子,便也不敢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戚继光也发现了老师的不对,于是重归正题道:“倒也不全是咱们卫所子弟不争气,实在是现在武人的地位太低了,听说前阵子大宁都指挥佥事在路上遇到祁州知州,一个堂堂五品刺史,竟然因为没有避让,被那知州李玉按在路边杖打……” “亮声,你说说,袭了武职也是没几分体面,还不如家财万贯受人尊敬呢,谁还愿意习武?” 祁州就是后世的保定市安国市,唐末分定州而置,到了大魏朝,祁州是为散州,知州是从五品,但都指挥佥事那可是都指挥使的属官,秩正三品,光从品级上讲,不知道甩那李知州多少条街去了。 但奈何文官势大…… 徐鹤相信,一个国家,如果不尊重军人,不提高军人待遇的话,那他的军队肯定是散漫无用的。 没错,五代的教训太过深刻,但文官治国,两宋就没有教训吗? 不能因为没有大的战事就贬低武人,无限拔高文官的身份,这是很危险的。 更何况,眼看着大魏朝这破船早已千疮百孔,若是还像以往那样不只是武人,放任卫所自留,想想远在广西的选锋兵,真的会让人夜不能寐的。 但这种现象说实话,也是积重难返。 别看戚继光现在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其实受到政策的影响,一个人,不过是时代洪流里微不可查的一滴水珠罢了,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要不然戚继光这么羡慕读书人呢? “你看看我,到底书读得少,说话总是乱岔!”戚继光笑道,“说袭职的事情吧!” 从戚继光那了解到,每年朝廷的兵部武选司都会在两京都督府的大校场上考察袭职武将。 大校场监比,演武厅上内臣中坐,锦衣卫,兵科给事中下手左方坐下,都督府的属官则坐在右边。 其实英宗以前,袭职的比武都是由五军都督府单独负责,但从英宗八年起,比武的监考就陆陆续续加进来这么多衙门。 可想而知朝廷对武将的防备之深,远超历朝历代。 这袭职的比武,有点类似武举,先要笔试,笔试的内容实则就是纸上谈兵,让考生们在考卷上用文字搞兵器推演。 第二项则是弓马、步战,这是考验考生的身体素质,比如射箭来说,五发三中者叫【单收】,全中或者四发中的者为【全收】,这两个等级就算过关,其他就是不及格了。 第三项则是实际的战争模拟,当然,场面没那么大,考校的是武将扎营、领兵作战、侦查斥候,随机应变的能力和临敌战斗的勇气。 “若是考得不好怎么办?”徐鹤问。 戚继光摇头苦笑道:“若是三样有两样过关,还是可以袭职的,但是俸禄减半,来年再考,三次未能全过,则流放边陲!” 这处罚还算人性化:“但若是有人到了袭职的年纪不去应试呢?” 戚继光听到这脸色突然难看了很多,半晌后才道:“褫夺武职,本卫听用!” 徐鹤不明白好好的,戚继光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戚继光看了徐鹤一眼,叹了口气道:“亮声,实不相瞒,我虽然自幼家贫,但出钱去京中赴试的钱还是能凑得出的,可是……,可是上下打点却要花费很多银钱,我怕到时候三年期满,若是不能通过考试,就要被流放了……,故而你问不去可否时,我,我在犹豫!” 徐鹤听到这,突然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很荒谬。 堂堂的戚继光,年轻时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想的也不是卫国戍边、驱除倭奴,反而因为能不能袭职而犹豫着干脆不去应考,最后成为卫所的一个普通大头兵,天天为卫所的武官们端茶递水,耕田种地。 想到这,徐鹤对戚继光道:“师兄,你可能也听说了,我的大伯父……” 谁知还没等他说完,谢鲲道:“别提小石公了,三年后等元敬袭职时,你那大伯父能不能还在朝廷里尚且两说呢!” 徐鹤闻言苦笑道:“原来师伯也不看好我大伯父……” 谢鲲听到这,难得正经地坐直了身子道:“小石公是朝廷难得的良臣,懂兵法,知兵事,他若在朝中,倭寇虽不说能立时剿灭,但也不会放其做大,但奈何还有那姓秦的任首辅,吴兴邦也是个没用的,我看啊,小石公就算手腕通天,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徐鹤听到这话,实在是好奇,便问道:“师伯,上次你亲自进京催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鲲听到这,脸色渐冷道:“陆……陆部堂到任后,整饬军备,训练士卒,浙江军民士气提振极大,更是在台州和义乌间被陆部堂带领的边军和永康县的矿工们杀得大败,一战剿灭倭寇三千余级。” “倭乱以来,一战而削三千贼首,已经是前之未有的大胜了。但……” 徐鹤皱眉道:“怎么了?” “但捷报和要粮的折子传到北京,秦砚竟然压下捷报,当着朝臣的面质疑陆部堂杀良冒功,最后不仅没有奉赏,甚至连粮饷都没有拨给。” “消息传到军中,士卒哗然,陆部堂委我为筹粮委员,令我进京要粮,谁知到了北京,各衙门推诿塞责,明明拿着内阁的文书,却始终提不到粮食!” 徐鹤听到这,感觉这情节怎么这么熟悉呢? 拍拍脑袋这才恍然,师伯的遭遇不就是自己在漕司衙门的遭遇吗? 想到这,他脱口而出道:“是不是秦砚压根不想给粮?” 谢鲲眼神冰冷的点了点头。 “最后给还是给了,但陆部堂终究熬不到粮食到的那一天了!”谢鲲冷冰冰道。 徐鹤好奇道:“为什么?秦砚为什么要扣着粮食不发?他跟陆部堂不是老相识吗?而且陆部堂南下浙江,还是他运作的?” 谢鲲看向徐鹤,用冰冷彻骨的声音道:“因为秦家是江西最大的茶叶、瓷器和丝绸商人!” 徐鹤大惊失色:“师伯,你的意思是……” 谢鲲呵呵一笑,喝了一口酒看向船外平静的湖面淡淡道:“刚刚你们不是说了吗?有人勾结倭寇走私贩卖丝绸细布,那怎么能少了瓷器和茶叶呢?” “轰……”一声炸雷在天边响起,早上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到了这会儿,不知不觉间阴云密布。 “回去吧!”谢鲲意兴阑珊自嘲道:“大冬天的游什么湖,我也是傻了!” 第一卷 第378章 火器 就在船儿回头的时候,湖面上穿梭着几艘扬州卫的备倭船例行巡防。 戚继光看到后转身问谢鲲道:“老师,这船叫什么?我怎么觉得有点像福船!” 谢鲲撇了一眼道:“这叫草撇船,今名哨船!其实就是福船的缩小!” 徐鹤是坐过备倭船的,但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种船的名字叫哨船! 听到这,他好奇道:“没想到师兄年纪不大,竟然对战船还有研究。” 戚继光确实很牛,但徐鹤总觉得,历史上的戚继光也是在戎马生涯中一步步学习成长起来的,没想到如今这个时空中,他竟然已经开始对兵器战船研究开了。 谢鲲笑道:“这就是战船,元敬一个北人不甚了解。若是说道刀枪剑戟,甚至统兵布阵,元敬的学问就算是我这个老师,也不敢说比他懂的多!” 戚继光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老师谬赞了,咱们武人上溯多少代都是吃这碗饭的,总会耳濡目染,知道的稍多些!” 接下来,徐鹤就知道这【稍多些】到底是多少了! “咱们大魏军中,用到的弓大概可以分为白桦弓、麻背弓、黄桦弓、黑漆弓、开元弓、小梢弓、西蕃木弓。” “弓者,器之首也,故言武事者,首曰弓矢,若是谈到箭矢,那就更多了,点钢箭,铁骨利锥箭,火箭、透甲锥箭、狼舌头箭、月牙箭、兔爻箭……” 徐鹤好奇道:“箭矢不就是那种后面带羽毛,前面带箭头吗?这还能有什么区别?” 戚继光见徐鹤是真的一点都不懂,于是耐心解释道:“亮声说的那种箭应该是点钢箭,确实,这种箭矢比较常见,但军中箭矢种类繁多,有步战的、有水战的、有射马的、有射人的,还有射船缆的,不一而足。” 谢鲲在旁帮腔道:“元敬在家乡时还新制了两种箭矢,威力巨大,写信告知我后,我曾在浙江打制,杀贼效果惊人!” 原来戚继光发明了两种箭矢,一种名叫月牙箭,按照他的描述,这种箭跟普通的点钢箭差不多,但箭头却是锋利的月牙型,这种箭专射战船蓬索。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战船,虽然也有靠人力划动的,但风力其实才是主要的驱动力。 这种箭一旦射掉蓬索,落下船帆,激烈交战的战场上,敌方战船瞬间失去动力,只能束手就擒。 “还有一种叫兔爻箭,这种箭顾名思义,就是在锋利的箭头后面,有【爻】字型机关,射入人体内,想要拔出,【爻】字卡在肉体筋骨内,取出就必须扩大伤口。” 徐鹤闻言突然惊讶道:“这不是犬齿倒钩箭吗?” 戚继光一愣,点了点头道:“师弟给这箭矢起的名字倒也贴切!以后就叫犬齿倒钩箭吧!” 所谓犬齿倒钩箭,出自徐鹤上一世看的一部电影《新龙门客栈》。 电影中开头东厂用犯人试箭,其中一种名叫犬齿倒钩箭的新箭矢,一旦射入人体中,想要拔出就要扩大伤口。 这个年代又没有抗生素,战场上一旦有伤,还是这么大的伤口,就算拔掉箭矢,人也基本上废了,能不能活全看天意,熬过发热高烧,尚有一线生机,熬不过…… 果然电影来源于生活,导演还是用心了! “火器呢?”相比于这些传统兵器,徐鹤更关心火器。 “你要问元敬火器,那真是问对人了!元敬的父亲历官江南漕运把总、山东总督备倭、大宁都司掌印,还有神机营副将!七年前,元敬还跟随他父亲在大宁都司神机营带过一段时间,对火器最了解不过了!” 戚继光又是谦虚了一番,徐鹤发现他真的对谢鲲很是尊敬,不像自己,跟谢鲲和李知节他们这些师长混熟了,除了正式场合,私下里说话是很随意的。 但戚继光不同,他可能是碍于武人的身份,所以面对谢鲲时,始终小心翼翼,害怕出错。 这不是说不好,只能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事方式,谁也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谦逊了一番后,戚继光道:“现在军中普遍装备的是鲁密鸟铳,这种鸟铳底托桑木为上,河柳次之,南方多用椆木,筒管根据底托制约长短,下有二三铁钮,锁死,放时不至震动!” “鸟铳后门处有螺丝状底,有铁链连接,其他前口、火门、发机具备。” “这种鸟铳也是近年来,根据缴获的倭铳仿制而成!” 徐鹤听到这就懂了。 所谓的鲁密鸟铳,应该就是日本所谓的【铁炮】。 说到这个【铁炮】,就不得不提到日本历史上着名的历史事件——“铁炮の传来”。 另一个时空中,日本的铁炮传入于日本天文十二年,三名葡萄牙人因为台风漂流到了日本的种子岛。 并且还携带了当时西式的火枪。 种子岛当时的第十四代当主种子岛时尧与其父种子岛惠时认识到了其威力,重金购入并且交给当地铁匠八板金兵卫仿造,最终在次年仿造处第一把日本的铁炮。 也就是萨摩铳的圆形。 这种铁炮的有效射程大约能达到200米,但讲命中率的话,只有四十米。 可就是这样的瞄准率和杀伤力,那也超越了传统的火铳,可以说是当时亚洲最优秀的火器。 华夏这边呢,从宋朝就开始研究火器。 按照《宋史》记载,据说宋时研发出一种名叫突火枪的火器,这种突火枪用巨竹为筒,内安子巢,点燃后有火焰喷出,声音远闻百五十余步。 到了元朝,火器开始发展,不再是大呲花那种只能吓人,没点实战作用的摆设了。 但相比同时代的西方,西方对于火器的改进和发展显然是比华夏更加成功的。 “师兄,除了这种鲁密鸟铳之外,咱们还有什么火器?有炮吗?”徐鹤问道。 “炮?”戚继光想了想,“有石炮!” “不是,是那种架在车上,可以发射火药的炮!”徐鹤摇头道。 “有,你说的是七星铳吧?那玩意没用,其实原理就是将鸟铳捆绑安在车上点火发射,看起来吓人,实则杀伤一般!”戚继光解释道。 徐鹤听到这,终于知道,原来佛郎机炮还没有传入大魏。 第一卷 第379章 后宫旧事 等徐鹤他们三人回到通判衙门时,李知节已经回来了。 两名老友相见,俱是涕泗横流。 在浙江抗倭最关键的时候,要不是扬州府李知节支应的粮草,浙江的局势早就糜烂了,还怎么可能等到李知节北上求粮。 而李知节却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抱着谢鲲的胳膊红着眼道:“若非太子祭祖,洪水过境,我本来可以筹措更多粮草的,陆部堂也不会自尽,你也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两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倒让在场的一众晚辈不好再站着了。 徐鹤上前道:“老师,师伯,这种事怎么能由你们二人来担这个责任呢?” 戚继光也道:“是啊,老师和李大人都已经尽力,陆部堂之憾实在是,实在是……” 徐鹤知道他接下来想说的应该是【朝廷】二字,但他为人谨小慎微,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妄议朝廷,故而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好在李知节和谢鲲二人很快调整心情,不再谈这伤心事了。 李知节早就准备好了午宴,又叫妻子拜见了谢鲲,席间大家都捡些高兴的事情说,却半字也不说倭寇的事。 “亮声,大宗师已经看了你的卷子,估计会直接拔擢你为廪生!”李知节道。 谢鲲闻言,难得高兴道:“亮声的学问是越来越好了!考中生员这才多久,都已经是廪生了!” 廪生国家每月发给廪米,而且家中还可免去两人徭役,可以说,考中生员还不算什么。 只有生员中的廪生才是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特权阶级,虽然,还是最底层的。 但就算是最底层的小小特权,多少人一辈子想都想不来的。 戚继光用羡慕的眼光看向徐鹤道:“我们卫所的一个百户家儿子,因为考中了秀才,那百户如今见到都指挥使,指挥使大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亮声你真厉害!” 谢鲲问徐鹤道:“我记得杨寅秋似与你家不睦,没想到他倒是个能秉公的!” 李知节笑了:“子鱼,这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现在南直隶的提学道早就不是杨寅秋了!” 谢鲲恍然道:“夏阳秋倒了台,他也跟着被人踩下去了?现在的提学是谁?” “王良臣!”李知节道。 听到这个名字,谢鲲皱眉问:“你说的是王汝邻?” 见李知节点头,谢鲲冷哼道:“王良臣人倒是不错,奈何确实沈家的姻亲,国家真是没人了!” 徐鹤听到这话,诧异道:“师伯,大宗师虽说是沈家姻亲,但为人还是挺方正的!” 谢鲲摇了摇头道:“只要跟松江沈家扯上点关系的,就没一个好人!” 见谢鲲这么排斥沈家,徐鹤还以为是因为他也知道沈家的一些内幕,谁知老师李知节道:“这沈家沈翰任阁老时,曾上本弹劾你师伯的姐姐,也就是当今皇后殿下后宫干政!所以两家一直不对付!” 见谢鲲没有阻拦他的意思,李知节继续道:“说到这事,他们谢家还要感谢小石公呢!” 听到这,徐鹤诧异道:“这跟我大伯父有什么关系?” 原来至正帝一共有过四个皇后。 第一个皇后是陈皇后,出生小门小户,长相貌美,是至正帝刚登基时入宫选秀被选中的,陈皇后比较得宠,但最后却因为怀孕难产血崩而死。 第二任则是吕皇后,陈皇后死后不久,吕皇后就被册封,但至正十二年时被废,据说是因为母家娇纵跋扈,惹怒了至正帝,故而被他找了个借口废掉了。 但吕皇后育有两子嗣,也就是后来的太子张琰和齐王张璨。 吕皇后后来被打入冷宫,两个皇子也被第三任皇后方氏收养,估计这哥两也是因为从小没有生母教养,这才长大后全没有兄友弟恭,见了面跟仇人似的。 说到至正帝的这第三任皇后方氏,那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因为一直无有所出,所以但凡听到宫中妃嫔肚子有什么动静,她都紧张不已,恨不得对方立刻死了。 终于在至正二十四年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据说当时恭妃有孕在身,都已经显怀了才被方皇后知晓,方皇后知道后生生用避子汤将那恭妃业已成形的胎儿流掉,造成恭妃大出血死了。 此事传到宫外,朝臣们怒不可遏,当天就有人跪在午门外要求皇帝废后。 但至正帝当时甚是宠爱方氏,故而对此传闻不屑一顾,反而觉得是跪地求告的大臣们见风就是雨,诬告方氏。 当时跪在午门外的朝臣中,就以工部侍郎徐嵩为首,且大多是江南籍的官员。 后来方氏被废,至正帝别人没记住,就记住了为首的徐嵩。 徐鹤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伯总说他不得圣心,原来如此!” 可他又不解道:“那这跟当今皇后殿下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老师说师伯还要谢我大伯?” 谢鲲叹了口气道:“方氏被废,家姐那时候还是宫中一名小小选侍,因为蒙召陛下恩宠,很快便怀有身孕,且晋位为嫔,当时还有个姓龚的才人,也同时跟家姐一起怀上了陛下的皇子,当时后位空悬,朝廷对于议立谁为正宫争执不休!” 李知节道:“沈家支持的是龚才人,在朝中营风造雨,本来当今皇后机会不大,但小石公弹劾龚才人父亲在乡间欺男霸女,仗势勾结官府吞并民田。哦,对了,当时小石公已经外放,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整饬蓟州等处边备兼巡抚顺天,那龚才人家正是顺天府宁河人!” “因为这件事,龚才人日夜惊惧,导致小产……” 徐鹤听到这,方才知道,原来当今皇后,自己师伯的大姐上位,原来还跟自家大伯有关。 “不对啊!”徐鹤皱眉道,“记得师伯来时,对我们徐家并没有……” 谢鲲笑道:“对你们徐家不假辞色?也没有登门拜见小石公?” 徐鹤点了点头。 谢鲲道:“那件事后,家姐就让我去徐府登门拜谢,谁知小石公将我拒之门外,说他弹劾龚家是为国计,为陛下计,不是为了我们谢家!并且让我以后不要登门了!” 奇怪啊,大伯父出发前,他还想让谢鲲帮他出谋划策来着,这岂不是打脸? 不对,时移世易,皇后早就坐稳了位置,徐嵩如今也只是个光杆阁老,谢鲲又对东南倭乱的情况较为熟悉,这时候请谢鲲入幕,皇帝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忌惮了。 第一卷 第380章 千金市骨 岁考已经结束五日,这阵子老师和师伯在家中得闲就饮酒说话。 他们晚辈在旁终究是不方便。 于是徐鹤便领着戚继光在扬州城里四处闲逛,人家都说华夏人是白天看庙,晚上睡觉,这真的一点都不假,这阵子什么大明寺,兴教寺、平山堂、文峰寺……一个也没落下,当然瘦西湖去了,淮扬的美食吃了。 戚继光说白了这时候也是个半大孩子,虽然已经结婚,但远没到沉稳的年纪,在徐鹤热情的招待下,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今天是岁考结束的日子,徐鹤早早起床准备去府学看榜。 难得的是吴德操竟然也早早洗漱,心情忐忑地等在那了。 徐鹤答应戚继光,带他去府学看看,所以当三人准备好后,便由丁泽驾着租来的马车朝府学去了。 这两天,因为经常出入徐家,戚继光跟吴德操也熟悉了。 刚上车没多久,戚继光就好奇道:“耀臣兄这是怎么了?腿怎么抖成这样?” 徐鹤笑道:“估计是盼着小榜上名列前茅,激动的!” 吴德操苦笑道:“亮声,你就别寒碜我了,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 他现在已是五等,若是再降一等,就要被褫夺澜衫,罚穿绿衫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不紧张才怪。 戚继光道:“耀臣兄,知耻而后勇,未为晚也,一次没有考好,下次努力就行,何必紧张?” 在他看来,能考上秀才,说明这吴德操还是有学问的,只要底子在,学就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的时候,学习也是被动的,有父母压着你,考中了生员,一旦外部压力没了,很多人对学习是很抵触的。 倒不是说这些人没用,只是学习这种事,也看各人心性,有的真不是能沉下心来读书的主儿,就算按着他头强学,效果也是寥寥。 徐鹤早就想到了这一节,于是沉吟片刻后,将这阵子心中的盘算说了出来:“耀臣兄,今夏南直隶大水,前日里听老师说,朝廷要重开纳贡,你若不愿在府学斯磨,要不去国际件读书吧?” 此言一出,吴德操怔住了。 大魏朝官学体系分为三级,国子监是三级官学中最高的一级,也是最重要的一级,可以说是朝廷所设的最高学府。 进入国子监学习的叫监生,国朝初年由“品官子弟及民俊秀通文者充任”。 后来“择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子学。” 入监也不是随便入的,入监前还要通过考试,合格者才能入学,且这种考试难度极大,不是岁考这种程度的考试能比的。 那为什么徐鹤还要问吴德操愿不愿意入监呢? 因为入监读书虽然麻烦,但却是有操作空间的。 贡监有岁贡、选贡、恩贡、例贡和拔贡五种。 岁贡是选择府州县的廪生中成绩优异,但一直没办法考上举人的年长廪生充任。 选贡则不按年资排序,成绩好就能坐监。 恩贡,顾名思义就是遇到国家庆典或者皇帝登基,或由皇帝特加贡额超擢生员入贡,这叫恩贡。 拔贡,就是提拔的意思,州府县学成绩最优之人,由国家特别提拔入监读书,学成后就可以直接做官,拔贡的含金量很大,这些年因为边衅不断,国家也在用人之际,所以吏部给事中杨宇首提【拔贡】之事,但生员们却不是很买账。 想想也对,你都是府州县学的第一名了,成绩这么好,考举人不香吗? 例贡就是纳贡,交点钱就能入监,虽然朝廷和民间对纳贡非议的声音较多,但大魏朝现在糟心事那么多,用钱的地方也多,所以反对声音再大,但纳贡还是照纳不误。 徐鹤帮吴德操想的办法就是交钱纳贡。 可吴德操却犯难了:“亮声,坐监不,不太适合我啊!” 徐鹤笑道:“若是耀臣兄担心银钱,这倒是多虑了,不过是捐粮八十石,我帮你出了就是!” 吴德操摇了摇头:“我是害怕坐监后不自在……” 戚继光人都傻了。 没错,国朝授官,先进士后举人,最后才是贡生。 但这毕竟也是个出路啊,毕业后两广、云贵做个县丞,虽然远些,但好歹说出去也好听点不是。 而眼前这位……实在是,实在是…… 戚继光不了解吴德操,但徐鹤却猜中了他的心思。 吴德操现在天天跟着自己厮混,表面上是同学之谊,实则他扮演的是个文友的角色。 古代大户人家基本都养着一二文友,多是对前途没什么期待的落魄秀才、举人。 这些人平日里跟着主家诗词唱和,遇到需要些身份的场合,他们也出面帮忙陪客。 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佣人。 虽然徐鹤并没有这么看待吴德操,可事实就是如此,估计吴德操给自己的定位也是如此。 那么是吴德操自甘堕落吗? 并不是,而是因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又要养人,万一真去坐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徐鹤笑道:“耀臣兄,你放心,坐监你且去,你是我朋友,朋友有通财之义,坐监时你和家里的花销,我来出!” 吴德操傻了,有出路有前途,谁想混日子? 谁不想几年之后也被人叫上个二老爷? 徐鹤这么做可以说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他红着眼眶对徐鹤道:“亮声,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一旁的戚继光心中的震撼比吴德操也少不了多少。 他没想到,徐鹤竟然是这样一个热心之人。 心中不由也想到了自己的前程。 “亮声的伯父是阁臣,而且还兼管兵部,若是他能帮忙在徐阁老面前说项,自己袭职的事情那还叫事吗?”想到这,戚继光心中一阵激动。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吴德操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徐鹤的下人,大户人家培养下人出任地方,那是广结善缘,网罗门人。 而自己…… 有老师谢鲲的关系不假,但毕竟隔了一层,差了点意思,再说了,自己跟人家才认识几天?这话不太好开口啊! 徐鹤此时用余光打量着戚继光,见他脸上露出沉思之色,心中笑道:“看样子是有想法了,这也不枉我千金市骨!” 第一卷 第381章 纳贡要这么多钱了? 到了府学泮池前,马车停了下来,此时的府学门口早就站满了身着澜衫的士子。 这些士子中也不全是府学在读生员。 其中还有不少不在学的生员,身着或蓝或青的秀才袍子前来看榜。 当徐鹤他们走近时,有府学生发现了徐鹤,兴奋道:“亮声,亮声,你廪生十六名!” 此言一出,顿时惹来周围人的目光。 其中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老生员叹气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啊!老咯!” 估计这老秀才在扬州名气很大,周围人嗤笑道:“范兄,你可不是这位的前浪!” 周围人闻言哈哈大笑。 那范老秀才不明所以问道:“怎么?要不是年纪大了,事情也多,读不进书去,二十年前,我也是这府学的廪生。” 旁边有人见他真不认识徐鹤,于是好意提醒道:“范兄,这位名叫徐鹤徐亮声,乃是咱们南直隶打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小三元】!” 那范秀才闻言,半张着嘴合不起来,山羊胡子在他下颌颤颤巍巍了半天,这才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小三元?” 旁边人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范兄,你还是他前浪吗?” 范秀才老脸通红,叹气道:“身瘦带频减,发稀冠自偏。废书缘惜眼,多炙为随年,年轻真好,年轻真好啊!” 众人见他引用刘禹锡的诗,那意思是自己到底是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心中全都好笑。 读书人的天字第一号毛病……嘴硬。 好在这位也知道,什么后浪前浪是不能说了,说出来简直贻笑大方。 …… 见周围人全都热情地向徐鹤打招呼,戚继光跟在徐鹤身后简直羡慕得不行。 从小他就佩服那些出口成章的读书人,更是觉得能考中秀才的读书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可跟着徐鹤身后这一趟,他方才知道,徐鹤身负的这【小三元】头衔是多么光彩夺目。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徐鹤之所以能这般受扬州生员们的尊重,并不完全是【小三元】头衔的功劳。 他在府学岁考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 欧阳俊是如何质疑大宗师的事,在场的生员可都是亲眼目睹的。 欧阳俊当初如何咄咄逼人,他们也现场见证了的。 都已经撕破脸了,都以为结局无非是你死我亡了。 可就是人家徐亮声,以德报怨,将欧阳俊的澜衫换了两船山东大青石。 最后欧阳俊惭愧的五体投地,见人就说徐鹤真是谦谦君子,要不然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得来的生员功名,就要交代在这次岁考上了。 而且众人听说,欧阳俊回家后不仅按照对徐鹤的承诺,要家中拿出两船青石,甚至还追加了两船,说是要把南门高桥建的高大漂亮,以为徐鹤扬名。 这种知错能改的态度,一下子让欧阳俊的形象也被拔高了,这不,此事已经成为一段士林佳话,据说都已经传到金陵那边去了。 大魏朝的廪生跟后世的大明不同。 只有在学生员才能参与廪生评选,所以定额二十人,全以成绩说话,可以说比后世明朝的廪生含金量高得多。 当徐鹤挤进去看了岁考小榜单,只见岁考第一名毫无疑问被德夫兄得了去,自己虽然只得了十六名,但那是因为廪生要降级一人,才能找补一人。 自己一个刚入学的附生,直接跳过增生,杀进了廪生的榜单,而且还不是吊车尾,严格说来,比谢德夫的第一名含金量更高。 不过他对自己的水平有着清醒的认知,小小的岁考不算什么。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即将面对的竞争对手,已经从一府之人,变成了全省的尖子生。 另一个时空中,多少大才,折戟于乡试? 蒲松龄、刘光第、李时珍……,这些名字单拎出来,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比如李时珍,14岁就中了秀才,比徐鹤还早了一年,但之后他九年三次落榜,搞得身心俱疲,最后不得已放弃科举专心研究医术。 徐鹤对自己的成绩有信心,所以看到成绩时并不意外。 但榜单上另外两个名字的排名倒是让徐鹤颇感意外。 一是高国光,按照王良臣的考语,就算他不能跻身廪生,但最少也应该生格为附生。 可……他依然位列附生。 另一个人是吴德操。 本以为这家伙这次估计要倒霉了,附生都可能没得做,最后混个青衣。 谁知老吴最后竟然还是位列五等,罚是要罚的,但好在保住了附生的位置,这也给徐鹤为他纳监减轻了难度。 看完小榜,徐鹤转身对吴德操和戚继光道:“二位陪我去趟高教授的公廨,我去跟他聊一聊耀臣兄的事情。” 吴德操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地搓了搓手道:“这么着急?要不再等等?” 徐鹤道:“那你考虑清楚了,过完年,我要读书备考乡试,可没时间顾上你这头!” 一听这话,吴德操连忙道:“还是辛苦亮声跑一趟,跑一趟!” 他这做派,惹得徐鹤与戚继光都笑了。 当他求见之后被请进公廨,高壁这次没有让他再等,而是起身跟他对座道:“可是销假?” 徐鹤摇头道:“老师那的事还未处理完,学生年前可能不能来府学了!” 高壁闻言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学业上也无需我等师长催逼,但我还是那句话,乡试你要争取,科举这种事与打仗一般,一鼓作气最好了!” 徐鹤连忙起身道:“谨遵教授教诲!” 高壁示意他坐下,叹了口气道:“岁考时,还要感谢亮声对犬子施以援手!” 徐鹤连忙摆手道:“教授严重了,国光兄是自己想出那个对子的!” 高壁摇了摇头:“文达都已经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伸出手掌提醒,他哪有那捷才!” 说到这,师道尊严让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深谈,转头问徐鹤道:“你既然不是销假,那是为了什么事?” 徐鹤就把他想给吴德操纳贡的事情说了。 高壁点了点头:“这件事我这里没问题,但朝廷每年纳贡,尤其是在江南各府州县学都是有名额的,而且江南富庶,纳贡之人肯定很多,即使我这同意了,你也要走走南监的路子才行!” 徐鹤没想到钱捧在手上还要托这么多关系,于是问道:“不知现在纳贡要纳多少石粮食?” 高壁难得笑道:“亮声,你这都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交粮食,而是折色银两了,廪生二百五十两,增生三百两,像吴德操这样的附生,需要出银三百三十两,这还是交给朝廷的,南监那和南京礼部都要送银子,估计没有个六七百两是不行的!” 我去…… 徐鹤心说真黑啊,纳贡竟然要这么多银子? 都快赶上《聊斋》的第一笔分红了。 算了,想到自己还有四大名着,就照着一千两花吧! 至于门路……徐鹤想到自己那位便宜好大哥,到时候请毛袆托人就是,省得自己还要费心劳神! “元敬兄,我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徐鹤心中暗道。 「九月开始了,兄弟们推荐票、月票、免费小礼物、催更搞起来啊! 合十拜托!」 第一卷 第382章 邀请 从公廨出来后,吴德操紧赶着凑到徐鹤身边问道:“怎么样?” 徐鹤故意逗他道:“有点麻烦!” 吴德操脸色一僵,随机叹气道:“也都,挤破头想纳贡的人多了去了,又怎么可能轮到我?” 徐鹤点了点头,故意用沉重的语气道:“没错,而且现在纳贡全都改折色了,若是耀臣兄这样的附生想要坐监,必须的交三百三十两,这还仅仅是交给朝廷的,南监祭酒和礼部那打通关节少说还要三四百两!” 吴德操闻言彻底放弃了希望,苦笑道:“算了,这么多钱让亮声你掏,我可还不起,我还是等开春就从府学里出来谋个营生,毕竟家里还要支应,不能像以往这般厮混了!” 徐鹤想到这些日子,吴德操老老实实全都呆在府学,再也没有去那些腌臜地方厮混,估计是真的因为马姑娘的原因,开始收心了。 一个男人,若是肩上有了责任,看来真的会改变很多。 见状他也不再逗吴德操了,徐鹤笑道:“好了,耀臣兄,兄弟我已经帮你交了三百三十两纳贡的费用了,高教授也答应给你一个名额!”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高壁亲书的纳贡文书,这文书,一式四份,一份府学保管,一份纳贡人留着作为收据,还有两份则一份送往提学道备案,一份上交礼部备案。 吴德操和戚继光两人看到文书时全都傻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关键是,三百三十两啊,这……这银子放在大魏朝偏远点的地方已经够一个人活大半辈子了。 然而徐鹤说掏就掏了,根本没有一丝犹豫! 吴德操拿着那文书,喉咙里像是被一个石子堵住了似的,干涉又生疼,他此刻再也控制不了情绪抱着徐鹤的胳膊泪眼滂沱道:“亮声,咱还是把钱要回来吧,我吴德操何德何能,让你这么帮我?” 徐鹤见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引来门夫侧目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耀臣兄,别这样,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我之前对你说过,那天在溱湖湖心,那么危险的时候,你愿意让我先走,我记你一辈子的人情!” 吴德操抹着眼泪道:“可是当时我也犹豫了,让你先走那话儿也不过就是想着卖个人情!” 徐鹤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但那种生死关头,还能说出那话,就算你当时再犹豫,那也说明你不是个无情之人,这就可以了,再说了,事后你不还带着人去救我们了嘛!”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吴德操更是羞愧难当道:“救是去救了,但是跟你们擦肩而过,我还是没用啊!” “好了好了!”徐鹤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情,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露了出来,知道他这次是真的被感动惨了,于是笑道:“你放心,不过就是三百三十两的事情,咱们以后的交情还长着呢!” “可是,祭酒和礼部那边……”吴德操擦干眼泪还是有些犹豫。 徐鹤笑了:“你忘了,我跟漕运总兵毛袆是什么关系了?他家就在金陵……” 说到这,吴德操这才破涕为笑道:“也是,毛袆是你结义大哥,他若是出面,南京礼部和国子监那必然是不用你花钱了,不过倒是让你落了人情!” “没事没事!”徐鹤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戚继光听到漕运总兵时,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出生卫所,严格意义上来说都归五军都督府管辖,自然对国朝的勋贵世家再熟悉不过了。 漕运总兵一向是宁国侯毛家兼领,听那毛袆的名字,想来应该是宁国侯家的什么人,徐鹤,徐鹤竟然跟宁国侯家现任的漕运总兵是拜把子兄弟? 想到这,他心中突然跟刺挠起来。 徐鹤的大伯是内阁三辅专管兵部,结义兄弟又是五军都督府的毛家。 自己忧心忡忡的袭职一事,若是有徐鹤帮忙,那还叫事吗? 没错,听老师的意思,小石公的阁臣位置可能撑不到三年,但是毛家…… 那可是与国共休戚的毛家啊。 只要让毛家打个招呼,自己那点事压根就不叫事儿。 眼看着吴德操一副感激涕零,将来死心塌地为徐鹤卖命的样子。 刚想开口的戚继光突然又退缩了。 身为武将世家的后人,他如今虽然十分困顿,但是那种武人的骄傲还是有的。 若是真的求徐鹤帮忙,少不得要欠人家偌大的人情。 这人情自己拿什么去还? 难道还要自己像吴德操一样,发誓赌咒,一辈子效忠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文弱书生? 就在戚继光心里激烈斗争之时。 远处走来两个士子,远远看到徐鹤便兴奋道:“亮声,亮声!你把我找得好苦啊,怎么跑高教授这来了!” 等走近一看,徐鹤发现竟然是同斋的马洛和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士子。 马洛介绍道:“这位是马聪,字舜达,我的堂兄!” 徐鹤三人连忙见礼道:“舜达兄!” 马聪笑道:“我弟弟在府学读书,多亏徐斋长照拂,这日岁考已毕,我在家中摆宴,还请亮……还请三位大驾光临!” 马洛在一旁道:“是啊,亮声兄,耀臣兄,还有……” 吴德操连忙道:“这位是戚继光戚元敬!” 马洛朝戚继光点了点头道:“还有元敬兄,你们一定要到场啊!” 徐鹤跟马聪不熟,本不想参加。 但听说谢良才也会去,再加上马洛是同寝室开卧谈会的交情,不好拂他面子,所以最后点头道:“行,今晚我们必到!” 估计是还要邀请别的人,说好后,马家兄弟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等二人走后,戚继光有些为难道:“你们都是同窗,我去怕是不好!” 吴德操早就发现徐鹤待这姓戚的家伙似乎十分上心,于是盛情道:“无妨,去了都是朋友!” 徐鹤也笑道:“师伯和老师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师兄今晚就跟我们一起耍吧!” 戚继光本来就很羡慕文人,对文人的聚会饮宴当然也很有兴趣,见他二人盛情邀请,于是大方笑道:“行,我也长长见识!” 第一卷 第383章 酒席 等到了晚上,徐鹤三人乘坐马车前往东关不远处的马家。 马家在距离老城门不远的瞿家巷。 刚到门口,徐鹤就发现这马家似乎并不简单。 倒不是说马家的大门气派,相比于沈家,马家的大门就连沈家在淮安府的园子都不如。 但廊柱中间雕刻精美的马上封侯木栏却暴露了主任的低调和奢华。 吴德操来到门子处递上帖子,那门子见是自家少爷邀请的客人,于是不敢怠慢,连忙邀请三人进府。 扬州的园子,大多小而精致,跟苏州园林的精致,扬州园林还有不同。 苏州园林要求一园有山有水,有亭有阁,园小但全,该有的东西都得安排上。 扬州园林就不一样了,比如马家这院子,追求的方向跟苏州的园子完全不同,它讲究的是一种模拟自然的意趣,曲径通幽,然后感觉身在山林。 绕过竹林,不远处豁然开朗,一间明堂矗立在树林包围之中。 堂上已经影影绰绰来了不少人。 当徐鹤他们三人被引入堂中时发现,果然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谢良才第一个迎了上来笑道:“亮声,你来了!” 徐鹤看了看左右道:“主人家呢?” 谢良才道:“马聪吗?他跟马洛刚刚被家人叫出去了,应该不久就会回来!” 说完,他看向徐鹤身后的戚继光,疑惑道:“这位是?” 徐鹤介绍道:“这位是已故大宁都司戚副将之子,我谢师伯的学生戚继光戚元敬!” 谢良才听到大宁都司什么副将之子时脸上还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一听到是谢鲲的学生,神色一肃道:“原来是北溟先生的弟子,失敬失敬!” 徐鹤又笑着给戚继光介绍道:“这位是德夫兄,大理寺卿宜陵公的公子!” 谢良才白了他一眼,笑着对戚继光道:“我称亮声的母亲叫姑姑!都是自己人,来了就别拘束!” 戚继光是真的傻了,他搞不清徐鹤一个小小生员,竟然人脉这么广。 又跟宁国侯家的谁谁谁拜把子,又跟大理寺卿家的公子称兄道弟…… 两人见了礼后,徐鹤打量了四周一圈道:“这马家什么来路?怎么感觉不是普通人家呢?” 谢良才将众人引到僻静角落道:“马家原本是徽州府人,但马聪的祖父因为在南京工部侍郎的位置上致仕,所以举家搬到金陵。” “马聪的父亲和马洛的父亲是堂兄弟,两人合伙在扬州做生丝的生意,也涉足盐业,故而他们两家在扬州府扎根了下来。” 那就难怪了,祖上高官,又经营着南直最赚钱的生意,故而门楣修得低调奢华,符合致仕官员、大富之家的身份。 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马家兄弟跟着一个中年人朝明堂这走来。 跟在他们身后有不少举人秀才打扮的读书人,显然是马家的文客、西席之属。 刚进门,为首那人笑道:“大家都是扬州读书人中的翘楚,因感念诸位平日里对我马家子侄的照拂,故而等到岁考已毕,邀请诸位来寒舍一聚!” 听到这话,众人这才知道说话的这位就是马聪的父亲。 谢良才低声道:“马家还有个做江西布政使的大房,故而不知道通了谁的路子入了纲册,如今声势已经压过张恒远一家,成为扬州最大的盐商了。” 小瞧了小瞧了,没想到在斋舍里吃糠咽菜、辛苦读书的马洛,背景竟然这么深厚。 这不就是卷王吗?家里条件好,生活还能吃苦,读书依然上进。 说好的富不过三代,纨绔傻又菜呢? 这次筵席,估计就是马家结纳人心,所以办的一场半文会性质的酒宴。 席间除了戚继光之外,几乎全都是生员、举人。 马聪的父亲先是欢迎了一番后,便托言有事出去了。 但马家的那群文友、西席全都留了下来。 筵席开始,大家刚开始时都还有些拘束。 但酒喝开了,气氛也就活跃了起来。 这时,马家的一个名叫辛礼的文友提议,说是单纯喝酒太过无趣,不如以酒令行酒,席间轰然叫好。 听说要行酒令,戚继光的脸色不自然起来。 他自幼家贫,也没读过几年书,虽然认字是认得差不多了。 但在读书人面前,还是有些露怯。 尤其是读书人玩的游戏他哪里玩过,卫所里的官儿吃酒,顶多就是玩个【同数】,也就是后世的猜拳。 就连投壶这些适合武将的席间游戏,国朝也不流行了。 提议行酒令的辛礼笑道:“不如就行飞花令如何?” 古代酒令千千万,徐鹤刚刚心中也是无底。 万一要是玩个他不会的酒令,这就挺尴尬的了。 好在飞花令这种酒令相比于其它比较简单。 其实就是一种诗词游戏。 打个比方,令主念诗云:“花开堪折直须折!” 并且说用【花】这个字作为飞花令的【花】字。 那下一个人就要回答:“落花人独立!” 因为第二个是【花】字。 以此类推,第三个则念:“感时花溅泪!” 直到最后:“春城无处不飞花!”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飞花令过程。 当然,其中若是答不出来,那就要喝酒了,并且游戏重新开始,选择另一字作为【花】字。 不过飞花令还有另一种行令方法: 行飞花令时,诗句种第几个字为【花】,则按照一定顺序由第几个人人喝酒。 看过巴金《家》的人,估计会记得这一段描写:“淑英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又该下边的淑华吃酒。” 为什么淑华要喝酒? 因为她坐在淑英下首第二个位置,结合飞花令行令的规则,自然轮到了淑华。 酒至半酣,大家听说好玩的来了,全都来了兴趣,摩拳擦掌就要开始。 主桌那边已经吆喝上了,到了徐鹤这桌,桌上十二人,谢德夫被拉去相熟的士子那桌,也就是说,桌上只有徐鹤、吴德操和戚继光三人相识,其他人都未曾见过。 不过刚刚开席时,大家也都互相介绍了一番。 当然,徐鹤作为南直隶的科举明星,一说出名字,自然遭到了众人的一番吹捧。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买徐鹤的账。 比如坐在徐鹤上首的一个白发士子,见到众人对徐鹤客气,席间一片热络,他却自己斟了一杯酒道:“今已老大,见大臣不公,常欲面折之。焉能趋炎附热,看人眉睫,以冀推挽乎?” 第一卷 第384章 蒙诗飞花令 众人听到他的这句话,全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有些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但席间有学问的人也是有的。 徐鹤自从接受谢鲲教导后,很重视经史子集的全面发展,这阵子读过不少史书。 听到这句话时,便知这位仁兄是讽刺上自己了。 这句话出自《宋史·李垂传》,北宋真宗时,李垂学问极高,正直无私,先后担任过着书郎、馆阁校理等职,深孚众望。当时官场中流行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庸俗作风,李垂对此非常反感。 当时,大臣丁谓就是靠了阿谀奉承的本事,才成为当朝宰相的。他当上宰相后,把持朝政,对不听自己话的人严厉打击。很多想升官发财的人,见丁谓很得皇帝的宠信,都去巴结他,希望得到好处。可是李垂对于奉承之道从来不感兴趣,坚决不去丞相府拜谒。 李垂认为,丁谓身为当朝宰相,不秉公执法,反而欺凌同僚,实在有负天子所托、百姓所望,这样的人臭气熏天,躲都来不及,干吗还去参拜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很多小人知道了李垂的想法,就去向丁谓报告,以这种方式来巴结他。丁谓知道李垂的想法后,气得不得了,就找了个借口把李垂贬到外地去做官。 宋仁宗即位后,丁谓失去了靠山,得罪他的人又都被调回京城,李垂也被天子召回,有了被重用的机会。一些朋友劝李垂去拜谒新宰相,不要再清高下去了。 他却不屑地回答道:“三十年前的我,如果肯抛弃清高,去拜见丁谓,可能早就被他当成心腹,成为翰林学士了。现在我老了,见到大臣们不秉公办事,还常常不给他们留面子,当面进行指责。现在的我,可谓疏狂到了极点,又怎么能依附有权势的人,看别人的眼色做事,来使他们向天子引荐我呢?” 很快,有人将他的话报告了新宰相。新宰相感到他是个刺儿头,放在朝中很麻烦,就再次将他贬出京城,让他到外地去当个小小州官。李垂虽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但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仍然不后悔。 这人用这个故事讽刺席间众人,一时间桌上尴尬无比。 徐鹤见状,心中苦笑,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为别人讽刺的对象了。 就因为大伯父入阁,果然,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 但徐鹤也知道,这就是社会现实,对于这个须发皆白的老生员来说,科举不顺,说点牢骚怪话再正常不过了,自己若是放在心上,那每天不知道要多谨小慎微才能活着。 想到这,徐鹤站起拱手对那生员道:“张学兄请了,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说完自罚一杯,亮了杯底。 众人见他大度,纷纷松了口气。 可那姓张的老生员却不领情,依然神色淡淡道:“亮声贤弟何谈见谅,我自说我的,与你无关!” 这做派就是耍无赖了,把大家都当傻子呢? 吴德操站起戳指道:“你这个白发老匹夫,大家都高高兴兴,偏你阴阳怪气地作甚?咱们徐公子得罪你了?” 此言一出,那老生员瞬间涨红了脸,气得胡子都在哆嗦,对吴德操骂道:“你是什么玩意?小小年纪,一点都不尊重前辈!” 吴德操冷笑道:“前辈?你也配?枉活这么多年,年纪也不小了,不还是一身澜衫,有本事你去考个举人再来我等面前自称前辈!” 众人早就烦那老生员,听到吴德操这话,心中全都大声叫好,痛快无比。 眼看着这边动静渐大,吸引了主桌和周围的注意,徐鹤不想扫兴,于是开口道:“不如就由这位张学兄作为令主?” 这话问的是大家,但他眼睛却看向那老生员。 张老生员名叫张润,字子温,听到徐鹤这话后,以为徐鹤服软,得意地瞪了一眼吴德操,这才慢条斯理道:“席间我最年长,理应如此!” 吴德操听到这话,都快气炸了,但他不想让徐鹤难堪,于是坐下抱怨道:“亮声,这种老泼皮倚老卖老,何必给他面子?” 徐鹤低声道:“刚刚那事闹开,不正遂了他的愿?” 吴德操心里一想,可不就是,闹开了,在场众人还真以为徐鹤仗着徐嵩的势,多了不得呢。 一旁的戚继光见徐鹤被辱,于是低声道:“亮声,别动气,这种人蹬鼻子上脸,最是无耻!别上了他的当!” 徐鹤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依然面带微笑,跟周围人说笑。 果然,那姓张的见徐鹤这姿态,就感觉一拳砸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这时周围桌上已经开始行酒令了,众人怕事情再闹下去,于是纷纷催促那张润赶紧开始。 张润老头一瞪眼,看着桌上的人道:“急什么?” 说罢这才撵须思索,半晌后他开口道:“日暮苍山远!” 原来是【日】字令。 众人松了一口气,这个字令较为简单,写日的诗句不要太多。 从他开始,下面一人朗声道:“白日依山尽!” 听到这位念出这句,周围人全都笑了。 倒不是笑话他,而是笑这句子太过简单,就算是社学的蒙童也能答出! 再下方一人继续道:“乾坤日夜浮!” “好”众人听了拊掌大笑。 又是一首蒙诗,杜甫的《登岳阳楼》。 第四人早就准备好了,笑道:“长河落日圆!” 的嘞!今天就是蒙诗荟萃了。 王维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轮到最后一人时,他摸了摸胡须,想了半天,这才笑道:“有了,总为浮云能蔽日!” “好!” “不错!” “蒙诗!还真全是蒙诗!” “哈哈哈!” 原来,这人想了半天,并非想不出最后带【日】的诗句,而是专程找了个蒙学教授的诗……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 戚继光原本见这种飞花令还挺有意思的,而且还不难,但到这时候,他刚刚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 就连蒙诗都能被这些读书人玩出花来,真的是…… 第一轮结束,谁都没有喝酒,众人虽然觉得好玩,但是不能尽兴,于是催着张润,让他出点难得。 张润看向徐鹤一边,嘿然一笑道:“下一令……【茶】!” 众人皆笑:“张学兄,这茶字也太简单了吧?” 张润冷笑看向众人道:“这令需用词来解!” 众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难度加码,有趣有趣! 第一卷 第385章 你这同伴真有趣 说到诗,在场的读书人,大多都因为试帖诗的缘故,刻意钻研过的。 但填词嘛,这就是很多读书人的弱项了。 这张润估计年纪大了,早已不指望科考出仕,应该是在家里读了些宋词,遇到这种场合专门拿出来卖弄。 见大家都有些沉默。 张润笑道:“哟,刚刚还是口若悬河,现在都怎么了?连个酒令都不敢玩了?” 他所谓的口若悬河,估计就是针对众人刚刚围着徐鹤【嘘寒问暖】那事。 但事情明明都已经过去了,这个老家伙又拿出来打众人的脸,搞得众人很是下不来台。 原本还真有些羞愧的同桌之人,如今早就恼羞成怒了。 “张学兄说笑了,一个酒令而已!” “是啊,张学兄你挑个头!” “我虽对词牌不熟,但也是读过不少的,少瞧不起人!” …… 见众人全都怒了,这张润倒也不怕,端酒起身道:“茶甘饭软,非惟我老,更有人贫。” “这……” “这是谁的词?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不太熟啊!” “不会是杜撰的吧?” 张润刚刚挑头,桌上便交头接耳起来。 这其中大多不知道此句出处。 席间,戚继光也是冷汗直流,因为刚刚飞花令是顺时针方向,依次传花。 但这次改逆时针了,如果不出意外,那他也是要参与了。 令主的第一个句就让他茫然不知所措,等轮到他时,那可如何是好? 徐鹤听到这句时便已知道出处,但他故意没说,毕竟下一句轮不到他来接花,没必要急赤白脸显摆自己,太低级! 不过张润这句虽不常见,但作者还是为大家所熟知的。 席间估计是有人通读过作者的词,故而想了一会儿便恍然大悟道:“确实有这句,并非张学兄杜撰,此乃陆放翁的《沁园春·孤鹤南飞》!是陆放翁年老归乡之词!” 众人见有人证明此非杜撰,全都把目光投向张润下首之人。 张润的下首是个比张润稍稍年轻的中年人,刚刚别人都在议论纷纷之时,他吓得早就在头脑风暴了。 还别说,就在这短短一会儿时间里,真就被他相出一个。 见众人投来目光,这中年秀才故作高深道:“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 他这句一出,又是大家没听过的句子。 但《茶经》为书,词里藏书,虽是第二个字,但也不算工整。 “胡兄,这,这不算吧?”有人提出质疑。 谁知那姓胡的中年士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席间激动站起:“怎么不算,我就问这茶字是不是在全句第二?” 众人默然,好吧,你说的有礼。 于是有人借机问道:“胡兄,你这句出自哪里?” 姓胡的士子得意道:“南宋刘克庄的【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 没听过…… 不明觉厉…… 你说是就是吧! 徐鹤见众人一脸疑惑,但却害怕一旦质疑就要丢脸的样子,真的很好笑。 说他们爱面子吧,这帮读书人几乎把面子揣在怀里,生怕丢了。 说他们不要脸吧,也是真的不要脸,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懂就问呗。 没错,刘克庄他知道,南宋一代文宗,词作风格受到辛弃疾的影响颇深,是典型的辛派诗人。 但从这姓胡口中说出来的这句,却丝毫看不出辛派的影子,倒有一番避世出尘的味道。 于是他请教道:“胡兄,在下确实未曾看过此词,不知全文如何?能否给咱们念念,也好叫大家涨点见识!” 此言一出,顿时博得众人好感,大家心里都抓耳挠腮地想知道全文,只是没人好意思问罢了。 倒是这席间颇有才名的徐鹤率先问出,着实让人佩服。 那姓胡的秀才见徐鹤不耻下问,心中也是高兴,朝徐鹤拱了拱手道:“金甲雕戈,记当日辕门初立。磨盾鼻,一挥千纸,龙蛇犹湿。铁马晓嘶营壁冷,楼船夜渡风涛急。有谁怜、猿臂故将军,无功级?” 徐鹤了然道:“刘克庄曾任军中文书,盾鼻此物,其实是盾中间的钮,也被后人代指军中文职,看来胡学兄所言非虚,这确实是刘克庄之词!” 这些秀才公里,有能认识刘克庄的都不容易了,更别说刘克庄的生平,徐鹤仅仅通过词中一句,就能验证真假,这能力,这水平,着实让在场之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第二句有人接上了,第三人也想好了答案:“莫分茶!” 众人点头,示意那人继续。 谁知那人摇了摇头:“没了,就三个字!” 见众人要骂,那人连忙道:“真没了,这句出自【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易安居士的词!” 他刚说完,连忙迫不及待将词说了出来:“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这……” “也算过关!” “对,毕竟第三个字!” “太难了,全都是些没听过的词!” 难度渐渐提升,众人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已经第四花终于传到戚继光的手里。 很明显,戚继光脑子里根本没有答案,整个人如坐针毡,额头上冒出丝丝细汗。 徐鹤很想提醒他,但大家的目光这时候已经集中在他师兄身上,为了不落戚继光的面子,徐鹤只好默不作声,静等下文。 众人本就不认识戚继光,见他也不是读书人打扮,加之半晌一个字也没念出,心中全都在想,这位究竟是什么来头。 张润其实早就算计好了,他对宋词还是有些研究的,假如用宋词中的【茶】字作花,到第四字时,难度就呈几何倍数叠加,最少以他的学识,他还从没听说第四字的答案。 眼看中众人目光的逼视,戚继光是越来越紧张。 片刻后他抹了抹汗道:“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席间一片安静…… 这位仁兄给出了答案,也确实是第四字。 但好像又不是答案…… 这,这特么不是白乐天的《山泉煎茶有怀》吗? 大哥,这是诗,这是诗…… 张润扑哧一声大笑,眼中讥诮之色毫不掩饰地射向戚继光:“徐案首,恕我直言,你这同伴可真有趣啊!” 第一卷 第386章 你若不行,可以场外求助 戚继光听到张润之言,脸上顿时通红一片。 一个人越想进入一个圈子,那他会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本来一场游戏之作,因为张润的刻意针对,使得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戚继光红着脸道:“在下读书不多,只想出了这一句,各位见谅!” 他的姿态摆得已经很低了,但张润却不打算放过他。 “读书不多?在座的最少也是个秀才,怎么连个飞花令都玩不下去?你这秀才是买来的吧!” 张润的毒舌,让周围生员面色一变。 戚继光咬了咬牙起身道:“在下,在下其实是个武人!” “什么?” “武人?” “大头兵?” “丘八?” 一瞬间非议之声四起,桌面上的动静甚至引得周围桌上都朝这看了过来。 大家对着戚继光指指点点,仿佛这是个从未见过的异类一般。 马聪皱眉低声对弟弟马洛道:“这徐鹤怎么还跟武人混在一起?这姓戚的你原来见过没?” 马洛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啊?没见过!” 马聪摇了摇头叹气道:“这徐鹤怎么说也有个做阁臣的伯父,家中两代进士,自己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就跟武人厮混在一起了?这些粗鲁不文之辈有什么好结交的!” 徐鹤原本还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一个酒令行不出而已,行不出那就不行,反正又不能当饭吃。 谁知桌上之人,交头接耳,有的甚至笑出声来,无一不是针对戚继光的身份指手画脚。 原本他只觉得国朝以文制武有些不合时宜,毕竟马上平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不是? 文官治国,这是大势所趋,之所以不合时宜,是因为国家千疮百孔,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若是再崇文抑武,那遇到倭寇谁来抵御? 简直荒唐。 戚继光面对这么多读书人或诧异或不屑的目光,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发火,又觉得自己读的那点书,嘴皮子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想一走了之,但身边的徐鹤还在,他这么拔腿走了,置徐鹤于何地? 于是他只能如坐针毡,心中愤愤,却只能冷着脸坐在那不说话。 谢良才见徐鹤带来的人吃瘪,在了解了内情后,心中埋怨马家怎么会请张润这种不知所谓的玩意儿。 他起身道:“酒令本为喝酒助兴,元敬答不上喝杯酒就是了!” 戚继光确实没有接住花,喝杯酒就相当于有了台阶下,谢良才的想法,就是借此把尴尬揭过算了,省得让戚继光和徐鹤难堪。 戚继光闻言,知道这是寺卿公子给自己台阶下,心中虽然满是愤懑、屈辱,但还是手伸向了杯子。 就在他即将拿起杯子的一瞬间,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 “亮声!”戚继光转头诧异地看向徐鹤。 可此时,徐鹤却根本不看他,反而站起环视四周。 见一众儒冠列坐其间,个个斯文有礼,衣冠楚楚。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那张润。 “张学兄是吧!,你拿这令为难我师兄,就是不知你自己能否答出?” 面对徐鹤的质问,那张润心中一虚,犹自强撑道:“这有何难?” 徐鹤冷笑:“那请张学兄指教!” 周围人瞧不上武人戚继光,但还是卖徐鹤的面子的,再加上这张润刚刚太狂,让在座众人心里也不痛快。 于是他们纷纷帮腔道:“是啊,张学兄,我们也等着你解惑呢!” 张润闻言,老脸一下子红了,他就是看到跟徐鹤同行的戚继光,在席间如坐针毡,算准了他不通诗文,故而专挑【茶】字来刁难他的。 茶字放在诗中不算什么,历朝历代写茶的诗那么多,随便就能找出不止一句。 可词作这就难了。 他既然出了这题,自然也是研究过的。 但他翻遍了书,却从未见过词作中有【茶】字在一句中第四字的例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徐鹤见他答不出来,转头对众人道:“风炉煮茶,霜刀剖瓜,暗香微透窗纱,是池中藕花!” 听到这首词,主桌上的一个马家举人文友激动道:“是米芾的《醉太平》!” 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心中诧然:“还真有茶字排第四的宋词啊!” 可谁知,此时徐鹤还没停下,口中继续念道:“行遍天涯真老矣,愁无寐,鬓丝几缕茶烟里!” “花在第五字,他要全都答了!” “这,他不仅答了四字,还把五字的也答了,他……” “越往后越难,估计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徐亮声果然名不虚传!” …… “饥时饭饱时茶,困即齁齁睡!” …… “闲中一盏建溪茶……” 不管是诗还是词,多以七字为极。 徐鹤直接从四说到七,直接把接下来的酒令包圆了。 其中虽然也有取巧之处。 比如六字令时,饥时饭饱时茶,严格来说,这里是要断句的。 但古文中没有标点符号,虽有词牌限定每句的字数,但说实话,在场没有一人知道此句出自何处,自然也没人有脸提出质疑。 面对徐鹤连番答出【茶】字飞花令。 张润直接脸色都变了。 这题他本以为能答出三字就已是极限,没想到徐鹤竟然一口气全都把令传完了。 尴尬,无与伦比的尴尬。 虽然这是游戏之作,但是他把气氛炒成如今这般,没想到却自食其果了。 可徐鹤压根没打算放过他,盯着张润道:“你这么喜欢酒令,那我也出一个!” 众人一听,徐鹤要出酒令,全都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没等这张润说话,徐鹤开口道:“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 “我的天爷,这么难?” “前两句拆字,末尾一句还要是古诗或古语,且要跟所拆之字有关联,这,这也太难了!” “怎么样?张学兄,你能行吗?不行可以场外求助。”徐鹤不屑道。 众人虽然第一次听说【场外求助】这词,但这不妨碍他们理解。 张润两难了,要么认怂,要么场外求助,反正他自己一时半会是想不出答案的。 第一卷 第387章 少小虽非投笔吏 场外求助? 不存在的,谁都不是张润的爹,这时候巴巴赶来为儿子救场。 再说了,徐鹤这个酒令简直是难得没法再难了。 众人苦思冥想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飞驰而过。 张润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徐鹤这条酒令那是从一本《七修类稿》里看到的。 行酒令的人是后世明朝英宗时的侍讲学士陈询因为进谏被贬离京。 同僚陈循和高谷为其摆酒践行。 席间以酒令劝饮。 陈循率先出的令就是徐鹤刚刚所言。 要知道二陈和高谷全都是进士。 而且陈循还是永乐十三年的状元。 这三人学问在明初时可以说都是出类拔萃的人尖子,又岂是一个老秀才能比。 张润挣扎了半天,终究还是选择了放弃,整个人再无刚刚盛气凌人的样子,脸色灰败瘫坐在椅子上像是摆烂。 席间有人好奇道:“亮声,这酒令太难,恐怕没人能行出吧?” 徐鹤又看了眼摆烂的张润,鼻中发出嗤笑,显然是给刚刚的戚继光报仇。 接着,他缓缓转头对众人道:“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 “啊!还真能对出啊!” “妙哉!” “我怎么没想出来?” “原来这么简单!” “简单?你对个试试……” 就在众人还在感叹自己为什么答不出时,徐鹤又说话了:“矗字三个直,黑、出字成黜。直直直,焉往而不三黜?” 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这,这最后一句话出自论语啊!” “这徐亮声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是啊,说实话,我原本还以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现在我是服了,真服了!” 一场精彩的行令就这样诞生了,作为主家的马聪兴奋的脸色潮红。 这么精彩的酒令,将来必然在士林传唱,成为一段佳话。 而他马家,作为此次酒宴的组织者,想必多少年之后,也会成为滕王阁上的阎都督为世人所知吧? 想到这,马聪起身拱手道:“亮声大才,将来必中杏榜,我等列席之人,与有荣焉!” “是啊!” “亮声,将来可不要忘了我等啊!” “亮声贤弟不是这样的人!”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徐鹤,戚继光神色黯然。 曾几何时,他也梦想过如徐鹤今天这般,折服一众进士、举人、生员,扬名文坛。 可他偏偏出生在一个卫所之家,家中虽然也是高品的武官,但到了他父子这两代人。 家道中落,甚至连学都上不了了。 父亲留下的那点资材,他是半文都不敢动用,生怕连最后的退路……袭职都没钱赴京。 武人,呵呵,武人,戚继光从未没有像今天一样厌恶自己武人的身份。 面对一众吹捧,徐鹤面色无波,其实他也不是想针对张润。 张润算什么? 科举到了他这个年纪,不过是一条断脊之犬而已,除了冲人营营而吠,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出息? 他愤怒的不是张润,而是桌上这些高冠博带之徒,享受着军人的保护,还拿军人当成奴婢。 这种人是多么可笑、可悲、可叹。 所以,为了华夏,为了后世那个民族的脊梁,他不会停下,也不能停下。 “诸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朋友!” 徐鹤说到这,指着戚继光面向众人道:“这位的祖上曾随山阳侯薛家扫平云南,因在远征时为国捐躯,因此受朝廷恩典,世袭明威将军武职!” 一大帮子人,见徐鹤突然介绍起了戚继光,心中都有些诧异,诧异之余还有些不以为然。 明威将军? 说起来好听,不过就是个杂号将军,别说他戚继光的祖上,就算是现在的山阳侯薛家又如何? 还不是被褫夺吴王封号,在文官的压力下苟延残喘? 徐鹤将众人的不屑一一收在眼底,继续道:“元敬兄的父亲历任官大宁都司神机营坐营副将,其人刚毅好学,聪明正直,通于神明,居官有守,以孝廉闻,尝提兵破刘贼及青州贼李琪等,屡立战功!” 说到这,他手指戚继光道:“戚家清廉自守,元敬兄自幼家贫,读卫学三年,已通四书,我试问诸位,尔等三年蒙学能认几个字,熟读《孝经》者几何?” 众人默然。 别说四书了,《孝》经也不是谁开蒙三年就能熟读的。 能把《百家姓》、《千字文》磕磕巴巴背熟就已经算是了不起了。 没想到一个粗鄙武夫竟然三年开蒙就熟读四书! 这……这让在座一群读书人情何以堪? 戚继光听到这,双眼微闭,嘴唇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徐鹤的仗义执言,还是想到年幼时那段苦难的日子。 徐鹤继续道:“军籍读书人,约占每年进士的三成。我徐家也是军籍出生,敢问,军籍就比别的人低人一等?” “我们武夫难道就没有读书的种子?” 众人默然。 徐鹤冷笑:“你们一口一个粗鄙、一口一个丘八,满脸都是嫌弃。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上溯三代,估计大半都是泥腿子出生,还不如人家军爷呢!” 众人想想,还真是这样,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上溯几代人,谁也别笑谁。 徐鹤继续道:“为什么元敬兄明明是个读书种子,却没有像尔等一样继续读书?” 还没等众人开口,徐鹤道:“因为元敬兄的父亲是个清廉自守的好官,他不喝兵血,不贪墨军粮,不吃空饷,不拿不该拿的一个子儿。懂吗?” “所以明明是个朝廷命官,回家后却连儿子的卫学束修都供不起了!” “你们嘲笑着一个卫国戍边的清廉将军之子,难道嘲笑的时候你们就不想想,现在我们还能歌舞升平,就是因为无数个像元敬兄父亲这样的武人在守护着我们吗?” “好!”谢道之这时激动地站起,来到戚继光身边道:“元敬兄,我敬你,敬你父亲!” 戚继光闻言,再也忍不住早就积蓄的泪水,哑着嗓子道:“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等他念完后,一口喝干杯中酒,朝众人一抱拳,接着对徐鹤道:“兄弟,咱们走!” 第一卷 第388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 进去的是三个人,谁知道出来了四个。 谢良才沉默地跟在徐鹤他们身后,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徐鹤停下脚步笑道:“德夫兄,你不必要跟我们一起出来的。” 谢亮才没有说话,反而招了招手,让自家下人将马车牵过来。 上了马车后,车厢里有点挤,大家也都不想说话。 好半晌戚继光突然苦笑道:“我说各位,怎么都不说话了?应该卖惨的是我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笑了。 其实大家都是害怕,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对戚继光的一种伤害。 戚继光感动抱拳道:“我戚继光能有几位作陪,一起出门,实在是三生有幸!” 谢良才叹了口气道:“元敬,我说句实话,刚开始时,我对你武人的身份也有些不以为然。” “但亮声说得对,不能因为现在很多武人,见到文官时的各种卑微,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这都是应该的。” “一个时代,如果要用尊严换背景,再用背景换资源,那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谢良才的最后这句话让徐鹤对这位德夫兄的观感,更上了一个层次。 用尊严换背景,用背景换资源。 这就是千古不变的,底层阶级向上跃升的唯一办法。 虽然无法改变,但作为大理寺卿家的公子,能说出这么富有哲理,这么通透的一句话,还是让人觉得谢良才的与众不同。 武夫作为这个时代,被文官狠狠压制的那一方,不正是通过巴结文官来保住自己的位置吗? 但徐鹤却对这种以文制武的政策不以为然。 老祖宗都说过了,什么事,都要讲个中庸。 若是因为避免唐末五代的惨剧,就疯狂的,没有底线地压制武人,那是矫枉过正。 没错,武将们经历了以文制武的国策,确实老实了。 但这样的政策,同样阉割了一个民族的血性。 不是汉人羸弱,不是汉人没有骨头。 汉唐时,一汉当五胡的碾压式战绩,难道仅仅是因为当时的汉人天生神力? 不,不是。那是因为国家从政策层面就鼓励开疆拓土,是因为国家从政策层面就没有什么劳什子以文制武。 想到这,徐鹤胸中激荡,转头对戚继光道:“元敬兄,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马车里的人都很好奇徐鹤这时候提什么问题。 徐鹤道:“元敬兄,以你之见,为什么汉武帝、唐太宗能够开疆拓土,一扫胡氛,最终成千古一帝?” 戚继光皱眉沉思片刻后,犹豫道:“亮声,你是说这些朝代都鼓励耕战,对外拓边?” 徐鹤点了点头道:“从老百姓到帝王,甚至世家大族,全都热衷于开疆拓土,为什么?利益驱使而已,有了战争,武将才有用武之地。而现在,正是你们这些武人最好的机遇啊!” 戚继光想了想,突然心中燃起一丝期望。 之前国家承平日久,武将一直被压制。 但现在是什么形势,在座之人心里都很清楚。 虽然表面看起来这偌大的帝国还在蹒跚而行,其实周遭早就群狼环伺。 谢良才道:“亮声,你说到利益,那文官们就是最大的利益集团,就算国家日渐沉沦,他们能舍得放弃手里的权利?” 徐鹤冷笑道:“不能,但形势会让他们主动撒手的!” 说了这么多,前言万语归结成一句话。 徐鹤语重心长地对戚继光道:“元敬兄,属于你们武人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了,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你材优干济,架海擎天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戚继光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就算是老师谢鲲,也只是看中了他对行军布阵、练兵锤器的那份能力,这才把他带在身边教导兵策之学。 除了这个,别的一概不教。 每次他想读点别的书时,谢鲲也只是兴趣寥寥用【你年纪大了,此时再学难道去考进士吗】打发掉。 可徐鹤却给他描述出一个从来未见过的新世界。 在那里,武将不必仰文官的鼻息,他们是国家的保卫者,他们是亿万子民的守护神。 这种崇高的感觉,让他兴奋得几乎想要呐喊。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通判衙门。 下车前,谢良才对戚继光道:“元敬,以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小鹤不方便的,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徐鹤笑道:“德夫兄为人四海,很好相处,你们将来肯定也能谈得来的!” 戚继光感动地看向徐鹤与谢良才道:“多话不言,两位兄弟今晚的回护之情,我戚继光铭记于心!” 谢良才把人送到,便坐车回去了。 刚进后衙,徐鹤就看见老师李知节正在帮谢鲲收拾行装。 戚继光一看,连忙上前问道:“老师,咱们这是要走?” 谢鲲看到他与徐鹤回来,笑了笑,转头对徐鹤道:“你那大伯父消息可够灵通的,写给我的信都已经寄到了你老师这!” 徐鹤诧异道:“不是我说的。” 李知节苦笑道:“子鱼,其实是我给徐阁老写的信!” 谢鲲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故意道:“就是吃了你几顿饭,这么快就想撵我走了?” 李知节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这人满腹才华,岂是避世之辈,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徐阁老那也需要你出谋赞化,我不想看你终日喝酒喝坏了身子,故而……” 谢鲲叹了口气道:“也罢,小石公孤身入阁,正是用人之际,我便走一遭便是!” 李知节转头对徐鹤道:“小石公筹划开放海禁,以疏缓堵,且准备在浙江弃用卫所,编练新军,想请你师伯去帮忙……” 帮忙? 徐鹤一下子心中便了然起来。 若是开放海禁,那就是坏了东南沈家与江西秦家的利益,他指望不上门生故吏的帮助,那就一定要得到皇帝的支持。 而谢鲲,作为皇帝的小舅子,从中穿针引线最为合适。 谢鲲这时看向戚继光道:“元敬,我要去北京了,给你几个选择,一是回登州老家,三年后我想办法让你袭职,二是跟着我去北京,三是留下跟亮声他们一起读书,你不是最喜欢读书吗?” 众人的目光看向戚继光,都很期待他会如何选择。 戚继光思考了一会儿后,郑重道:“老师,我想跟你进京!” 谢鲲诧异道:“哦?这个选项倒让我挺意外的。” 戚继光道:“刚刚听说徐阁老想在浙江编练新军,我想去试试!” 第一卷 第389章 为说明朝是祭丁 谢鲲和戚继光离开了。 徐鹤感觉生活一下子又回归平淡。 接近年关,府学已经放假。 原本准备带着顾姐姐直接回海陵的徐鹤,此时却在扬州大肆采购吃喝用度。 足足装了一马车的东西后,马车直奔府学送礼去了。 别误会,官学不是社学、私塾,年关时是不需要给老师送礼的。 但人家高教授和焦泽焦训导,这半年来对徐鹤请长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好不去意思意思。 国朝的官学的教官日子过得还是很清苦的。 教官的经费是靠地方拨点税收支付,若是县小且穷,则税收等于零,其收入更是收的可怜,只能靠学田鹤义田的田租。 若是田少伙食遇到天灾,田里产出少,这教官们的日子便更难捱了。 所以别看高壁和焦泽见到大宗师和彭汝玉等人都不用下跪,只作长揖,甚至彭汝玉等人还对他们很客气,有时候朝廷下命令,转达时也尽量委婉。 可咱们这个社会,清高者必贫寒,这是一条铁律,他们的日子苦得很。 因为级低禄微,除了三年两次的岁考和科试,可以从考生报名费用和派廪生作保,以及入学之附学生员所教束修中弄点银子外,别的地方就一点进项都没有了。 当徐鹤走进公廨时发现,原本雷打不动守在门口的门夫早已回家忙年去了。 整个府学和公廨内比平日里安静了不知多少。 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声,徐鹤只好叫人把东西放在门口,自己带着吴德操走进公廨后厅。 刚进后亭,就见黑烟袅绕,两个咳嗽的声音此起彼伏。 走近了看,他惊讶的发现,高壁和高文达父子二人正在引火做饭。 可能是没有经验,也可能是柴是湿的,这父子二人围着炉子,又是吹气,又是扇风,折腾了半天,火没引着,烟倒是把父子两的眼睛熏成了桃子。 “爹,要不咱们还是请个人来吧?”高国光一边抹眼泪一边问身边的父亲。 高壁也是泪涕横流,可他拉不下脸出去求那些市井小民,于是摇了摇头道:“立志欲坚不欲锐,成功在久不在速,你这性子,还是太过急躁!” 高国光一阵无语:“爹,等我把性子磨平了,咱爷俩都饿死了!” 他的话音刚落,炉子里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呲”一下又灭了。 这下子直接把高教授给整崩溃了。 只见他一把将手里的火折子扔在地上,悻悻然骂道:“杀人无力求人懒,千古伤心读书人!” 此言一出,徐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壁见是徐鹤,那个尴尬的哟。 连忙用袖子将他那大花脸遮住,进屋子整理仪表去了。 倒是高国光跟徐鹤熟不拘礼惊喜道:“亮声,你怎么来了?” 徐鹤笑道:“年关将近,我和耀臣兄来看看教授。” 高国光苦着脸道:“原以为府学上课的日子就已经很苦了,谁知道放了假,这日子直接没法过了。” 徐鹤低头一看,只见炉子边摆了几个陶碗,碗中绿油油一片,好家伙全是野菜。 “你,你们就吃这个?”徐鹤诧异道。 高国光有些不好意思道:“府学放假,我和爹就只能吃些苜蓿饭了!” 苜蓿饭其实就是粗粮一碗,小菜几碟的俗称。 学官们自嘲自己过得跟马似的,天天只能吃些野菜苜蓿度日,故称“苜蓿饭”! 徐鹤叹了口气道:“好歹也买两块豆腐啊!” “扬州物价腾贵,两块豆腐就要四文钱,我爹说要把这钱省下来给我买些程文来看!”高国光说道这,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似的,有些哽咽道。 这时,高壁洗了脸从房中走了出来,此时的他早就恢复了往日里不近人情的样子。 冷着脸问徐鹤道:“马上就是春节了,你不回家,到我这来作甚?” 徐鹤心中腹诽这老高变脸比翻书还快,笑着一揖道:“快过年了,买了些节礼给老师和训导们送来。” 高壁闻言皱眉道:“没这规矩,不收!” 徐鹤苦笑,身边的吴德操连忙道:“高教授,您就收下吧,这也是亮声一片心意。” 谁知他把自己当小透明还则罢了,一闪现在老高面前,高壁就一脸嫌弃道:“你这附生,还好意思出现在我公廨,若不是徐鹤说请,年前我就治你了!” 高教授,您当我不存在,我现在表演个原地消失! 吴德操躲了。 只留下徐鹤直面高壁。 徐鹤道:“教官们平日里辛苦,我这也是作为学生的一点心意。” “再说了,这也不全是给您的,焦训导他们人人都有!” 高壁还想拒绝,奈何高国光道:“爹,你想做守节君子,但也不能让焦训导他们跟着你一起挨饿啊!总不好拂了亮声的一片心意吧?” 高壁本想训斥高国光,但看到儿子这半年来,愈发瘦弱的身板,心中终究不忍道:“扫雪呼童,莫谓今朝点卯;轰雷请客,都知昨日逢丁!” 不懂大魏朝官学规制的人,肯定听不懂这两句话。 这幅对联其实是老高对其困窘的自述。 古代地方官衙门里都有书役,要按期点名查验是否到岗,这叫【点卯】! 而教官公廨中,只有家童而已,所以大雪天喊自家家童扫雪,就像点卯一样,但又不是真的点卯。 老高这上联是自嘲这个官当得窝囊呢。 教官们平日里没有肉吃,连请客也没肉招待,要想吃肉,只能等春秋两季的阴历二月和八月祭孔。 因为祭孔都在上旬丁日,故称丁祭。 祭祀时要呈上整猪一头,叫少牢。 祭祀完,这头猪便归学校的教官们分享,名为分胙。 每年也只有这时候教官们才有几餐饱肉吃。 若恰好在丁祭后有客来,或者教官有重要的客人要请吃饭,便会安排在此时。 所以老高戏称,教官们一请客,人们就知道丁祭已经过去了,故而便有“轰雷请客,都知昨日逢丁”之说。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想得却不是老高有多惨,而是大魏朝没有科学养猪这一说,猪肯定是喂不肥的,即便有肥猪,大家也舍不得拿来上供。 所以一头猪顶多也不过百来斤,分到老高这估计也就二三十斤。 这年月又没有冰箱,一次性吃不完,那不是浪费了? 嘿,有点意思,估计会分些寄存在肉铺,想吃时,割上一点打打牙祭也说不定。 送完礼,徐鹤与吴德操走出府学,看着路上萧瑟的街景,他拢了拢领口感叹道:“至正三十六年快来了!” 第一卷 第390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高轩暧春色, 邃阁媚朝光。 彤庭飞彩旆, 翠幌曜明珰。 至正三十六年正月初一。 徐鹤早早起床,在家写名帖。 只要是认识的人,今天的帖子都要算上一份。 徐鹤家是阔了。 如今用的帖子虽然不像沈家那边豪气,但也算清新雅致,帖子是特制的硬板纸,上面蒙了半拉青色细绢,拿在手上,手感很不错。 徐鹤足足写了半个时辰,天已经蒙蒙亮,顾姐姐端着一万扁食递给徐鹤柔声道:“娘做的,你也歇歇!” 徐鹤放下毛笔,握着顾姐姐的柔荑道:“祝眉生越来越美!” 顾姐姐嗔笑道:“大过年的就不正经,那我祝亮声桂榜高中!” 徐鹤正跟顾姐姐你侬我侬呢,院外传来爆竹声,接着,丁泽和吴德操相互拜年的声音传来。 顾姐姐连忙将自己的手从徐鹤手中抽了出来道:“马妹妹也跟着吴耀臣过来拜年,我去后院迎她。” 说完,忙不迭红着脸跑了。 不一会儿,果然吴德操在丁泽的带领下走进徐鹤的书房,刚一见面,徐鹤就笑出声来。 原来这位骚包竟然把金箔纸折成蚂蚱插在头上,别提多搞笑了。 见徐鹤笑他,吴德操摸了摸头上的蚂蚱不屑道:“亮声,你以为这是小儿玩意儿?告诉你,这是我家毓书亲手给我折的,你们想要还没有呢!” 其实徐鹤是真不懂这习俗,大魏朝过年时,无论男女老幼,在节日里都会用金箔纸折成各种小玩意儿插在头上,用来烘托喜庆的气氛。 这还有个专用名词,叫“闹嚷嚷”。 大的闹嚷嚷有巴掌大小,小的铜钱大小,一般是一人戴一个。 但也有故意炫富的有钱人,在头上插满了闹嚷嚷。 而且燃放的烟花爆竹品种比后世还多,什么砂锅儿、什么花筒、什么响炮,什么起火,五花八门。 飞上天空后还能发出响声的叫“三级浪”。 在地上旋转的叫“地老鼠”。 徐鹤早在年前就请匠人制作了两大车,一车送到扬州给李思夔小朋友耍,还有个则是他准备带着张三让小朋友好好过把瘾。 众人先去后院给谢氏和丁泽的母亲拜年。 吴德操是个惯会说好听话的,见到谢氏时,他“咕咚”一声跪下,连连磕了几个头,这才抬头道:“奶奶洪福齐天,寿比南山!今年晚辈过了秋就不叫您【奶奶】了,到时候咱就叫【老夫人】啦!” 瞧瞧,这马屁拍的,一下子照顾了徐家母子两人。 古代没有做官的大户人家,下人或者文客见到女眷,要叫人家奶奶。 但是做了官就不同了,女眷就有资格被称呼为夫人。 以前他吴德操也不是没叫过老夫人。 偏偏这时候新年讨喜,他专门把称呼变了,就是为了捧上一手。 这手虽然肉麻,但却很实用。 你看谢氏那眼睛,都快笑没了。 去年还是他们母子孤孤单单守着冷灶,揭不开锅。 如今儿子出息了,既会读书,又能赚钱,这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 谢氏笑着笑着便抹起了眼泪,顾姐姐和马毓书、娟儿等人连忙劝她。 半晌后她才抽噎道:“你爹若是在世,看到你这么长进,肯定甚是欣慰!” 徐鹤点了点头,转身接过顾姐姐递过来的黄纸,然后亲手剪成纸钱,再加上鱼肉、豆腐青菜和猪肉,一齐供在后院正堂徐巍的灵牌前。 谢氏见到这一幕,心中既是伤感,又是高兴,她小声在旁祷告了几句便催着徐鹤去给甲长大伯家拜年。 因为徐鹏陪着徐嵩去了京城,如今甲长大伯家只有老两口。 过年时虽然都说好了两家合在一起,但该行的理解,徐鹤作为晚辈是不能少的。 带上节礼,从状元坊走到十胜街,正好看见老甲长正在大门处扫爆竹的纸屑。 一番拜见之后,两人结伴去了城东徐家祠堂。 一直忙到中午徐鹤这才匆匆回家吃了口饭。 刚吃完饭,他就把写好的名帖递给吴德操,这些都是他的任务,近处今天就要送完,远的如扬州老师那,那是初五之前也必须送到的。 至于毛袆、薛永志和远在京城的大伯父、师伯等人,则是投到驿站,也就算份心意罢了。 忙完了这些事情,就到了妇人们最喜闻乐见的【走百病】环节。 从正月初一开始,全国各地都会在城中举办盛大的庙会。 早晨开市起,各种货物摊点一齐排开,四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进城赶集。 到时候不大的海陵城就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被迫宅在后院深闺的妇人们这时候也得了机会,光明正大出来逛街。 因为顾姐姐是云英未嫁之身,所以出门前帷帽还是要戴着的。 徐鹤又请了小二兄妹,算上丫头、娟儿和马毓书,此次出行一下子就有四个女眷。 他当然不敢大意,这时节,拍花子的坏人也不少,听说这些人专门挑春节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时,寻觅猎物。 故而徐鹤不仅叫上丁泽、小二,还从勇伯那借了四五个徐家的武师随行。 等到了县衙前城隍庙大街时,马车便行不动了。 顾姐姐在徐鹤的搀扶下,刚刚下了马车,整个人都激动了。 虽然她如今早就把心交给徐鹤,日日呆在后院不轻易出门了。 但看到这种热闹的场景,还是抑制不了的兴奋。 徐鹤见她这样子,小声道:“眉生,委屈你了!” 谁知顾姐姐看了看徐鹤,靠近他小声道:“我愿意!” 美人在厮,徐鹤心中一动,捉住顾姐姐的手,像是穿越百年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像一对新婚小夫妇般穿行在人潮汹涌之中。 看到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驻足观望。 看到好吃的东西,徐鹤便拿了些碎钱给顾姐姐一行女眷买了。 娟儿和丫头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嘴巴鼓成了小松鼠。 就在这时,路边有人喊道:“这位公子,猜谜有奖,给你家娘子猜些胭脂水粉回去吧!” 徐鹤闻言,不由驻足笑道:“大叔,把你那胭脂水粉拿出来看看,可是好物什?” 那老板哗啦啦拿出一大筐,自卖自夸道:“都是金陵城里官家小姐用的!” 徐鹤转头问顾姐姐道:“要猜吗?” 顾横波早就看出那所谓的金陵官家小姐用的胭脂水粉,其实全都是些一般货色。 但能跟徐鹤一起猜谜,这事倒也有趣。 于是她小声在徐鹤耳边道:“我们比赛,看谁得的东西多,亮声,你可敢应战!” 徐鹤哈哈笑道:“大胆,看我厉害!” 老板:“……” 「事情在一步步推进,有很多情节都是必要的过渡,但后面我会加快节奏,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主角!」 第一卷 第391章 皆大欢喜 徐鹤他们一行人驻足,立马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女眷们都有帷帽,又被一帮徐府的武师护住,倒也不虞让人沾了便宜。 那老板虽然胭脂水粉挺差劲,但一个个灯谜全都挂在五颜六色的小灯笼上,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 徐鹤转头对女眷们道:“你们每答上一个来,到时都叫我娘发你们个封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各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就连娟儿和丫头两个不识字的也勾着脑袋,用期待的目光看向那一个个小灯笼。 徐鹤转头对顾姐姐小声道:“娘子先请?” 顾姐姐听到这话,心里觉得甜蜜蜜的,嘴上却道:“浑说什么胡话……” 女人都是言不由衷的动物,说话间,顾姐姐已经捧起一个灯笼下的蓝色纸条看了起来。 纸条上写着程门立雪,谜底是两个字。 马毓书凑近了一看,皱眉道:“这谜有点难啊!” 老板得意道:“那当然,这里的谜语全都是请周庄的齐秀才出的,齐秀才可是海陵县除了徐三元之外,最有才学的秀才公了!” 老板一番话说完,徐家众人面面相觑,全都看向徐鹤。 徐鹤摸了摸鼻子,好嘛,自己这也算是在海陵打出名头来了。 回到灯谜上来,顾姐姐皱着可爱的琼鼻,思索片刻后便小声对徐鹤道:“谜底是【会师】!” 徐鹤笑着将顾姐姐的谜底说了,那老板心中一痛,艰难地从篮中拿出一个小铜钗递给徐鹤道:“你家娘子挺厉害啊!” 徐鹤笑着将铜钗递到顾姐姐手里,顾姐姐像个小女孩似的,把玩着不值钱的钗子爱不释手。 马毓书羡慕极了,凑近问道:“眉生,这谜底为什么是【会师】?” 顾姐姐道:“程门立雪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北宋时,杨时和游酢师从于程圣人【程颐】,有一次他俩去拜见老师,程颐闭目而坐,两人不敢惊动,就站在门外等候,当时天降大雪,等程颐醒来时,门外的积雪已经一尺多厚了!” 这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小故事,显而易见,杨游二人站在门外雪中等着会见老师,这不正是【会师】吗? 马毓书闻言,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羡慕,连连拍手道:“眉生,你真厉害!” 顾姐姐当然心中也有点小开心,只不过一直抿着嘴装做一般开心的样子,让徐鹤见了心中都快笑喷了! 没想到清淡如菊的顾姐姐,也有小女人般的小虚荣啊。 这时丫头催促道:“公子,该你了,快点呀!” 徐鹤笑着伸出手,同样选了个蓝色的谜面,翻开后发现是【孺子可教】,还是猜两字谜底! 原来蓝色的谜面全都是成语谜,顾姐姐凑过来看了谜面笑道:“亮声,猜出来了吗?要不要我帮忙呀?” 徐鹤笑道:“不敢劳动眉生。” 徐鹤负手对那老板道:“谜底是【夸张】!对吗?大叔!” 老板闻言,大新年的脸上的褶子都加深了几道,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道:“公子也是读书人吧?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状“轰”的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这小摊上,猜个谜,猜中有奖,猜不中是要给钱的。 而且还是十文钱一次。 这老板大清早来摆摊,不知道赚了多些钱去了,这还头一次连续被猜了两个礼物去,那心里滋味能好受吗? 这时,那老板咬了咬牙道:“我看公子和夫人都是饱学之人,要不要试试咱们这红色的谜面!” 徐鹤好奇道:“这粉红色的谜面有什么不同吗?” 老板道:“自然是难度比蓝色的谜面高一些,但得的物件也比蓝色的谜面好些!” 徐鹤转头看向众人。 娟儿和丫头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拍手叫好道:“公子,你试试吧!” 额,试试就逝世,万一答不上来岂不是丢脸? 奈何周围的眼光全是炽热无比,旁边的顾姐姐也是跃跃欲试。 徐鹤这时候怎好说:“我不行?”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上! 这次徐鹤先选:“【儿女共沾巾】,打一字!” 嘶…… 果然有难度啊! 王勃的诗,这首诗徐鹤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但若是想从中猜出谜底,却要从谜面上下工夫,若是傻傻地去结合全诗找答案,那就中了老板的计了。 想通后,徐鹤又仔细揣摩了一番谜面,依然不得要领。 周围百姓全都屏息凝神,等着这位小哥能给出答案。 老板却在看到徐鹤皱起的眉头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怎么样?公子,要不换一个?” 换一个谜面,那就得付十文钱。 十文钱事小,顾姐姐在旁,面子还要不要? 这时,顾横波也劝道:“亮声,这谜好难,我们换一个吧!” 徐鹤示意她稍安勿躁,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后,突然睁眼笑着看向老板:“大叔,这个谜底,是不是【姚】字!” 静…… 老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周围百姓盯着他半张的嘴,等着他的答案。 老板抖抖索索拿出一张纸来,看了看徐鹤,又看了看纸上的谜底。 徐鹤笑得随和恬淡,但在老板眼中却是无比的刺眼。 他艰难的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拿出一个略微精致的水粉盒子递给徐鹤。 徐鹤转手递给顾姐姐。 这把顾姐姐高兴的,将它拿在手里摩挲,爱不释手的劲儿,让周围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羡慕死了,恨不得以身替之,自己也有个这么厉害还疼人的相公。 徐鹤见顾姐姐喜欢,于是又问道:“眉生,你要不要再猜一个?” 老板听到徐鹤这话,脸都绿了。 好在顾横波道:“我可猜不了这么难的谜,还是让马妹妹和娟儿、丫头试试吧!” 顾横波这话,既照顾了徐鹤的面子,也让其他三人有了参与感,最关键的是,老板听了这话,长长松了口气。 徐鹤知道顾姐姐的想法,微微朝她一笑,便让开让诸女猜了起来。 丫头和娟儿不认字,还是在徐鹤的帮忙下勉强猜中了几个简单的,最后大家多少都猜中了些小物什,老板也总算扭亏为盈。 新年第一天,皆大欢喜! 第一卷 第392章 家训 过了正月十五,海陵城里的热闹慢慢降下温来。 徐鹤去了栟茶,又给老郑头和盐场里的老人送了点米粮,住了两天后便准备起程回扬州去了。 可没想到就在他去栟茶的这阵子,京中却来了三封信,两封是给他的,一封是给母亲谢氏的。 徐鹤听说还有母亲的信,心里有点奇怪,不过他先打开自己的两封。 其中一封是徐嵩寄过来的。 信中说已经收到了徐鹤的信,身体什么的都还不错,就是咳嗽的情况总有反复。 第二件事就是交代他在家里,要帮着徐岱处理族务,还随信寄来了他亲手所书的徐家家训,托徐鹤叫人刻成木牌,挂在族学和祠堂前。 徐鹤打开徐嵩手书的家训,只见他一手功力颇深的楷书,洋洋洒洒写了不少。 仇无大小,只怕伤心,恩若救急,一芥千金。 内要伶俐,外要痴呆,聪明逞尽,惹祸招灾。 自家有过,人说要听,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丈夫一生,廉耻为重,切莫求人,死生有命。 要甜先苦,要逸先劳,须屈得下,才跳得高。 百日所为,夜来省己,是恶当惊,是善当喜。 人誉我谦,又增一美,自夸自败,还增一毁。 害与利随,福与祸倚,只个平常,安稳到底。 怒多横语,喜多狂言,一时谝急,过后羞惭。 人生在世,守身实难,一味小心,方保百年。 慕贵耻贫,志趣落群,惊奇骇异,见识不济。 看完大伯父亲手写的家训,徐鹤又重新读了几遍。 这些话并不高深,但每个字都是他几十年人生智慧的凝结。 有些话他是说给族人听的,有些话是说给晚辈听的。 但有些话何尝不是对自己的规劝。 尤其是这句【内要伶俐,外要痴呆,聪明逞尽,惹祸招灾】。 看完后徐鹤身上莫名其妙出了一层牛毛细汗。 是啊,从穿越以来,他处处冒尖,人前各种显圣。 不否定这些很多都是他肚子里的货,但很多不也是后世看前人智慧总结出来的东西吗? 比如现在士林传颂的《石灰吟》,读书人听了,都要竖个大拇指,夸他一句海陵徐鹤守身持正,将来若是做官,必为贤臣。 还比如一路走来的很多八股文章,尤其是《十驾斋文集》,那里面不少破题的思路,都是记忆里明清两朝文坛大家的文章修改而成。 别人不知道还则罢了。 自家事,自家最是清楚,如果沉浸在这些虚妄的名声里,那岂不是掩耳盗铃? 所以大伯父的家训,寄送得很及时,这家训犹如当头棒喝,告诉他人生在世,守身实难,一味小心,才能方保百年。 徐鹤看完后暗暗下定决心。 回去府学之后如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那就闭门不出专心学问。 文会什么的那是肯定不会去了。 每个人的志向不同,若是只想一辈子呆在扬州,那趁机多结交点马家兄弟这样的朋友,尚还算有的放矢,但自己真的一辈子只呆在扬州吗? 想到这,他展开信纸继续读了下去。 徐嵩说的第三件事是谢鲲已经到了京城,年前就已经帮他将《平倭策》递进了宫,据说至正帝对徐嵩的平倭办法总体上还是比较满意的,也打算放其试试。 故而年前大伯父就已经提请九卿汇商,讨论募兵一事。 但徐嵩信中没有写解除海禁一事,估计是也知道困难重重,准备徐徐图之。 倒是信的最后,徐嵩还专门提到了戚继光。 “你师伯的学生戚某,虽年纪尚小,但兵法战阵熟敛,更有让老夫刮目相看之举,其人主动提出前往浙江练兵,能放着世袭武职不去,反要吃苦者,将来必为大材乎?” 该说不说,大伯父的眼光还是挺毒辣的,竟然一眼相中了戚继光。 甚至还给戚继光在新军中留了个什长的位置,也算是当基层军官培养了起来。 这次浙江的新募之军是从处州缙云、遂昌、松阳、云和四县招募的团勇。 原本是处州知府蒋浩招募来,保境安民之用,但这些处州兵十分悍勇,且习山战,去年配合陆云从侧翼,吸引了不少倭寇的主力,一战便引得谢鲲的注意。 这次用团勇编练新军,徐嵩和谢鲲商议后都认为,一定要一战功成。 所以特擢升世荫福建都指挥佥事,处州卫人卢镗卫新军参将。 卢镗原来的编制属于浙闽海防衙门,受浙江巡抚节制。 在陆云为东南总督时,卫所兵遇贼则溃,只有处州卫的兵能跟倭寇打得有来有往。 陆云奇之,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义乌之战时,是回乡休养的卢镗卢子鸣带着蒋知府招募的团勇赶来支援,最后用八百余人,多打旗号,鼓噪前进,这才吸引了倭寇两千多。 就是因为这被调走了两千多倭寇,正面的陆云才能反败为胜,在义乌以东击败了四千多倭寇。 而且卢镗带兵不拘成法,智勇双全,吸引了两千多倭寇后,只用小股兵马勾着倭寇在山里绕圈,直到天降大雾时,方才在半夜带着团练冲进倭营。 大雾天能见度很低,卢镗又令众人在山上鼓噪擂鼓,之后亲自带兵杀进倭寇营中。 倭寇耳边全是喊杀声,还以为来了多少人,吓得不敢应战,夺路而逃。 最后八百战两千,处州兵这只死了三个,倭寇却被一路追杀到海边方才罢休。 看完大伯的信后,徐鹤又拿出另一封来,原来是吕恒那个小妮子,信里除了问些近况外,就是催更。 催更什么的最讨厌了,而且这人还想看作者的最新存稿【妖邪假设小雷音四众皆遭大厄难】后面的内容。 关键是这些章节练书坊都还没有看过呢,他都已经把前半部给了吕恒,怎么就不知足呢。 “不是我要看,快点寄来,急急急……” 好家伙,你把《西游记》还分享给你的小闺蜜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正是: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想看?且等府学里有空再发吧! 第一卷 第393章 考前动员 这次去府学读书,徐鹤并没有带上顾姐姐,因为他决心闭门不出,专心苦读,放着顾姐姐一人在外,着实有些不放心。 最后他便只带了丁泽,让他寄住在舅舅谢斌家中。 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府学,再也没出来过。 又是一年春过去。 不知不觉,至正三十六年的夏天也即将悄悄过去。 最后一次月考,徐鹤的文章受到教授高壁和训导焦泽的一致好评。 这一年来,他几乎全在埋首苦读。 除了跟谢良才和高国光等人切磋文章之外,便从教授和老师那借阅了大量的【闲书】。 其中涉猎之广,就算是同斋舍的人看了都惊讶。 普通人想把四书五经和它们的注疏看懂记熟都难,不知道徐鹤哪来的时间看那么多跟科举无关的书籍的。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春天时,晚上众人都已休息,徐鹤则披衣坐在床头的书桌边读书。 每每不注意,就是看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除了午时小憩一会儿,全天竟然还是精神奕奕的苦读不辍。 天赋好,就已经很吓人了。 可徐鹤不仅天赋好,竟然还比别人努力,这叫同斋舍的高国光马洛等人寝食难安。 随着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有资格参加乡试的增生、廪生们也学着徐鹤看书到凌晨。 但往往一到深夜,瞌睡就不约而至,搞得众人很奇怪徐鹤为什么精力这么充沛。 高国光后来没忍住,前去向徐鹤请教。 徐鹤笑道:“东晋祖逖闻鸡起舞,人家那可是上马能挽弓,下马能读书的先贤!” 高国光不懂徐鹤的意思,但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看到徐鹤起身穿衣出门去了。 好奇之下,他跟着徐鹤出去一看,方才知道徐鹤昨天说那话的意思。 原来徐鹤到了府学后院先是绕着后院小跑了几圈,然后拿出射房中的弓箭,就在射圃中练习射箭练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果然从射圃中出来时,明明熬了一夜的徐鹤,此时精神奕奕,笑着招呼高国光便去斋堂吃饭去了。 从今往后,徐鹤这种独特的学习方法一下子传遍了府学。 不少人觉得神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射圃一下子就人满为患了。 徐鹤见了也不生气,转头跑了几圈后又去僻静的地方做了套广播体操后,一如既往吃饭、读书。 众人坚持了阵子,射圃中人渐渐少了很多。 再过去六七天,射圃再次恢复了安静。 大魏朝的读书人,能考上秀才的,很多都是有钱人家出身,这些公子哥儿读书还算用功,但若是让他们弯弓搭箭,那简直要了亲命了。 多少人最后捂着胳膊回家修养了一段时间这才回到府学继续读书。 最后能坚持下来站在徐鹤身边的,也就只有谢良才、高国光等寥寥数人而已。 这一日,众人早早便洗漱起床,徐鹤也没同往日一样去射圃锻炼身体,而是跟众人一起吃了饭后便赶往明伦堂。 前两日,高壁让训导通知诸生,说是有话要说。 高国光这个耳报神早早就告知了徐鹤,说是他老爹要在乡试前给大家鼓鼓劲。 徐鹤点了点头,乡试是科举中很重要的一关,过了,就有了做官的资格,教官们肯定是要事先做做考前动员的。 刚到了明伦堂,一众廪生和附生们几乎都已经到了。 高壁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于是双手负在身后,审视眼前诸生。 等众人逐渐安静后,他沉着脸道:“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 乡试这两个字一从他口中说出,众人脸上的轻松之色全都变得凝重了起来。 高壁环视四周一圈道:“《周礼》有云,大司徒之设,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 兴犹举也,乡大夫举其贤者能者,以饮酒之礼宾之,乡举之词变出于此处。 不过那时代的乡举不是考试而是荐举。 “汉代取仕,有举文学、举孝悌、举茂才异等。”高壁接着道,“唐代取士,参用诸科,由州县者乡贡,宋代则由外府解送礼部之前,必先考试,其情与国朝有些相似,这便是国朝乡试的由来。” 儒家做什么事,都讲究正本溯源。 所以不管大家想不想听,高壁是必然要把乡试的释名说一下的。 “下面说说乡试,乡试又叫秋闱,说实话,你们这些生员,其实在国朝文人的眼里,不过是蒙童牙牙学语罢了,真正的抡才大典,试场关防严密,故而又称锁闱。” “听好了,下面很重要!”高壁用手拍了拍案,像极了高三时数学老师说的那句,“告诉你们,这道题往年都考,就是去年没考,估计今年考的可能性很大,你们背不背,随意……” “咱们南直隶的乡试跟诸省不同,各省在布政司,而我们则在京府,八月初九至十七日,考三场,当日考完交卷出场,三日后再考下一场!听懂了吗?” 众人闻言起身称是,还有人拿着纸笔刷刷记下,生怕忘掉。 “初九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主考官两人,同考四人,且主考为朝廷选派的京官担任,无一不是年富力强且学行皆优者充任,同考官则由知县、同知等地方官充任,四人仅为定制,有可能会增加到十四五人也不定,所以想托门路,走关系者,我劝你们乘早歇了心思。” 一众考生们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凛然。 这时,高壁又道:“除了主考和同考,乡试还有提调官、监临、监试官,提调官乡试设两员,监临官由十三道巡按御史兼任。听好了,那可是巡按御史,若是舞弊被捉,就不仅仅是被打板子那么轻了!” 谢良才听到这话时,转头笑着小声对徐鹤道:“别听教授吓人,巡按御史是帘外官,进了九龙场,压根没他什么事了。” 所谓帘外官,按照科场旧例,乡试分帘,内外隔绝交通之弊,自帘以内是主考官主持,帘外就是监试的巡按御史主之。提调官则兼总内外。 高壁继续唠叨说:“举子试卷用墨笔,受卷、誊录、对读皆是红笔,考官用青笔,其用墨处不许用红,用红处不许用墨,将来你们参加会试也都一样。” 老高费尽口舌说了一上午乡试的规矩,这才堪堪说完。 众人听得头昏脑涨。 但就算这样,众人也不敢不听,反而是老高说得越多,众人心中的压力和对乡试的重视便多了一分。 第一卷 第394章 斗筲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诸生便被安排去了金陵备考。 这次去金陵,没了张景贤的备倭船护驾。 但老师李知节却专门派了家人拿着自己的官票送徐鹤去了金陵。 徐鹤到了金陵后,找到状元楼,便住下安心住了下来。 状元楼是扬州府学早就包好了酒楼,专供府学生在考试期间吃住。 谢良才在状元楼后面包了个上房的院子。 早就留了间房等着徐鹤了。 两人见面只是寒暄,便各自回房苦读。 这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的兴致,毕竟乡试第一。 到了晚上,徐鹤正在读《毛诗》,房门被敲响,丁泽道:“公子,谢公子请你去外面吃饭!” 原来是徐鹤刚到,谢良才怕他路上辛苦,吃喝也不周全,所以特意叫店家置办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相熟的士子,一起吃顿好的。 等徐鹤到了,发现房中除了谢道之和几个廪生,其中高国光和欧阳俊竟也在席。 欧阳俊见到徐鹤,站起身不好意思道:“亮声。” 自从上次府学岁考,徐鹤以德报怨后,欧阳俊便对他一直很感激,过年时还特地备了一份厚礼送到状元坊徐家。 徐鹤与欧阳俊本是乡党,再说了,上次岁考,虽然过程有点冲突,可最后的结果也算圆满,故而徐鹤也接纳了欧阳俊的善意,两人从那以后冰释前嫌,倒也成为府学的一段佳话。 徐鹤笑道:“克用兄,准备的怎么样?这次乡试有把握吗?” 欧阳克用叹了口气道:“心里没底啊,倒是亮声你这次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众人谦让了一番后,徐鹤便坐在欧阳俊和谢道之的中间。 因为临考,谢良才并未要酒,吃了会饭后,几个谢良才熟悉的廪生、增生便各自回房温书去了。 雅间里只剩下谢良才、徐鹤、高国光和欧阳俊四人还没吃完。 高国光一边喝汤一边道:“这次主考是左春坊左庶子翰林院编修顾守元充任,” 谢良才点了点头道:“顾守元兼任春坊庶子,虽然翰林院那没提上来,但这次乡试之后,应该便可转迁翰林院侍读了。” 可能很多人不懂什么叫春坊庶子。 春坊其实是太子东宫的代称,到了国朝,专指太子东宫的小型【翰林院】。 国初后,翰坊合流,春坊官一般作为翰林院的转迁之任,像顾守元这种情况就比较典型。 先在太子东宫那把职衔升上来,历事后再把翰林院的位置提上来。 翰林院人那么多,但能出任春坊官,说明皇帝还是很器重你的,把你放在太子身边锻炼,这种情况如果不出意外,顾守元是有入阁的可能的。 谢良才这时看了一样高国光和欧阳俊,仿若不在意似的,在徐鹤耳边轻声道:“听说这位顾大人是丁末年的进士!” 徐鹤刚开始没注意,但听到丁末进士,徐鹤立马上了心。 咀嚼一番谢良才话里的意思,他才恍然,自己老师就是丁末年的进士,这位顾大人应该是李知节的同年。 不,甚至有可能是好友,或者……“丁末十子”之一。 想到这,徐鹤心中一动。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谢良才都知道的消息,那也瞒不过有心人。 自己此次乡试,一定要谨小慎微,千万不能出岔子。 这时谢良才和高国光也吃完了,他们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徐鹤与欧阳俊。 就在他们吃完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隔壁雅间里传来两个细微的声音。 其中一人道:“公子,你便放心,干咱们这行的讲究一个火到猪头烂,钱到事情办,终究不会耽误了你的事!” 听到这话,徐鹤与欧阳俊本也没当回事,只觉得可能是有人在谈什么生意。 可转念一想,这事不对,状元楼都已经被他们扬州府学生们包下来了,诸生们谁会在这时候谈什么生意? 但徐鹤不想多管闲事,正准备走,谁知对面又说话了:“八百两银子,这已经不少了,你放心,我也不是贪心之人,端得不会货于他人,保你个解元,考完结清。” 徐鹤他们听到这话,顿时连动都不敢动了。 没想到吃顿饭,竟然还听到了有人舞弊之事。 徐鹤心想估计是看见谢良才等人走了,这两人以为隔壁没人,这才在这交通。 这时另一人道:“上面就给两个字,都少!” 说完后,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鹤与欧阳俊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好半晌后,见没了响动,这才面色凝重的走出雅间门。 事涉重大,两人全没了说话了心思。 徐鹤一边走,一边在思考刚刚那两人的对话。 尤其是最后一句,上面就给两个字,都少。 前面很好理解,所谓的上面,应该是泄题的人,至于是谁,这就不好说了,有可能是主考,也有可能是提调,甚至还有可能是印卷官。 但都少这两个字就很难猜了。 徐鹤估计肯定不是【都少】二字,只不过同音而已。 当二人走到僻静处时,欧阳俊突然驻足道:“亮声,这……” 徐鹤见他要说话,连忙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二人来到后院上房,直接去了谢良才的卧室。 见谢良才在床边看书,徐鹤等欧阳俊进来后,连忙将门关起。 谢良才见两人脸色不好,又神神秘秘的,于是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于是徐鹤便将他走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良才闻言大惊失色:“这,怎么会……”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他们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心里也是一阵茫然。 这时徐鹤突然道:“我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了。” 欧阳俊问道:“亮声,你说的是【都少】二字?” 徐鹤点了点头,对他两道:“都少根本不是【都少】,而是斗筲!” “斗筲?” 徐鹤点头道:“《使辽录·南朝峭汉》云:“弼曰:‘臣斗筲之器,不足道;本朝人材胜如臣者,车载斗量,安可数计!” 两人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徐鹤解释道:“斗和筲都是装粮食的衡器!” 谢良才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斗筲之徒,何足选也】的【斗筲】?” 徐鹤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395章 陷阱 斗筲之徒,斗筲之器,斗筲之才,这其实是三个成语。 最早出现在班固的《汉书·公孙刘田等传赞》里。 原文就是刚刚谢德夫念的那句【斗筲之徒,何足选也】。 什么意思呢? 【斗】在场的人都知道,容器,十升为一斗。 但【筲】这个字就比较罕见了,这也是一种盛米的容器,十二升为一筲。 斗筲之徒是形容一个人器量狭小。 欧阳俊皱眉道:“亮声,斗筲二字难道有什么说法吗?” 徐鹤点了点头,指着谢良才桌上那本府学里发的《四书集汇》。 这本书是朝廷官印,进入州府县的诸生,人手一本的四书校正版。 因为四书中有不少错漏,所以科举时,一切以官印的《四书集汇》为准。 徐鹤翻开首页,上面只有两个大字《论语》,接着他又翻了十二页,这章是《论语·子路》的第十二篇。 其他两人凑近一看,只见原文写道:“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但当他们接着往下看到此章最后时,惊讶地合不拢嘴,原来就是页尾,赫然写着一句话。 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一时间,惊讶、恐惧、兴奋、茫然这些情绪,瞬间涌上三人心头。 这……这就是这次乡试的四书题? 众所周知,乡试三场专重首场,而首场尤重首篇。 首篇是什么? 不正是四书题?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题目真的如徐鹤所猜,那只要把这章熟记,然后找出历朝程文,或者找人捉笔,那买题之人真的就能高中。 事态严峻,三人都在脑中想着该怎么办。 半晌后欧阳俊脸色严肃道:“我等寒窗苦读,为了就是科举中榜、光宗耀祖。此辈蝇营狗苟,置我等苦读之人于何地?” 谢良才点了点头:“听出是谁的声音了吗?” 徐鹤摇了摇头。 突然,欧阳俊脸上一惊道:“不好,我们可能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徐鹤与谢良才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欧阳俊道:“我祖父是武宗朝的举人,他跟我爹说过,在他乡试时,甲某与乙某同为举人却有嫌隙,甲某乡试前在书院听到有士子对其相好的说,他已知乡试考题,今科必中桂榜。” “甲某听到后,凑了过去细听那士子说话,最后果然听到一题名曰【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甲某心喜,回去后钻研此题,后果然高中!” “谁知发榜之日就被甲士带走,说有人举他是考前已经知道了题目。” “后来传说,甲某就是被乙某请的人栽赃!” 徐鹤和谢良才听完后面面相觑,身上不知不觉中冒出一身冷汗。 刚刚还因为听到了此次乡试的四书题而兴奋的欧阳俊,被自己的话吓出一声冷汗。 他们和故事里甲某的遭遇不能说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徐鹤面色凝重道:“现在想来,克用兄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谢良才皱眉道:“哦?为什么这么说?也许就是个巧合呢?” 徐鹤摇了摇头:“对方把人约在雅间,商量掉脑袋的事情,竟然不查看隔壁人有没有全走?此其一!” 谢良才和欧阳俊脸更黑了,徐鹤这说得确实是一个很大的漏洞。 徐鹤继续道:“还有,商量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要用嘴来交谈?为什么不在纸上交谈?那样岂不是更加隐蔽?” “对啊!”欧阳俊一拍大腿道:“亮声,你说的在理,我现在越想越是可疑!” 谢良才站起身道:“此事不仅仅是可疑,已经可以确凿了。” 欧阳俊也跟着起身道:“我去告诉教授!” “等一下!”徐鹤摇了摇头,“告诉教授,这件事他层层向上汇报,过程太复杂!” “万一有人乘着消息还没传到主考那就对我们下手,这怎么办?” 谢良才皱眉道:“顾守元也不能信了!” 欧阳俊吓了一跳:“德夫,你是说主考大人泄题?” 谢良才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以防万一!” 问题来了,现如今,他们应该向谁去说这件事情才能即时处理此事,不沾染到他们身上。 “提调官!” “提调官!” 徐鹤与谢良才两人同时说出了人选。 提调官总理乡试内外。 虽然在录取上,是主考说了算。 但这么大的事,只有他才能第一时间把事态控制住。 而这一科的提调,正是提学道,大宗师王良臣。 说到王良臣,三人都是有些犯难了。 欧阳俊是挺怵这位大宗师的。 谢道之和徐鹤则是考虑到了王良臣的背景。 跟沈家扯上关系,两人都有点不想沾惹的意思。 但最后还是徐鹤拍板道:“就去找王大人吧。我相信他的人品。” 谢良才点了点头,见欧阳俊也没意见,于是三人不敢耽搁,由谢良才叫来下人,直接将马车停在后院。 由欧阳俊和徐鹤进了马车,去王良臣的提学道衙门。 就在马车驶出状元楼时,街对面小巷的暗处,一人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小声道:“有马车!” 同伴前倾着身子朝对面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谢府】二字。 “没事,那是大理寺卿谢道之的儿子!” “这么晚了他出去干嘛?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这么晚了,一个寺卿公子出去,你说还能干嘛?闲着你了?上面都说了,只要不是徐鹤和那个姓欧阳的生员,其它人一律不管!” …… 徐鹤从状元楼出来,马车直奔提学道衙门。 到了衙门口,徐鹤塞了些银子给那门子道:“请大哥帮忙通禀大宗师一声,就说海陵县生员徐鹤有急事求见。” 看在钱的份上,那门子进去了。 就在二人等得心急之时,那门子黑着脸出来,语气不善道:“大宗师说了,你徐鹤不好好温书,乡试前还到处乱走,不知道他是本次乡试的提调官吗?你徐鹤是个聪明人,瓜田李下之事,就不用他多说了吧?” 说完,门子露出半边肿胀的脸道:“我说公子,你快走吧,我都挨了一巴掌了!” 徐鹤闻言心中是又气又急,这个老王真的迂腐,把他当成钻营之人了。 第一卷 第396章 闹市趋驰 徐鹤无奈,只好央求道:“大哥,帮帮忙,你就说我有急事找大宗师,十万火急的事。” 门子之前挨了一耳光,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早就发火了。 见徐鹤还是烂缠,那刚刚的钱便失了效用,冷着脸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多少像你这样的人求见大宗师,哪个不说自己十万火急!滚滚滚!” 要是平时,徐鹤真丢不起这人,但此时他也无奈,只好银子开路,从怀中把钱全都拿了出来。 可他出来的着急,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那门子看徐鹤掏掏摸摸半天,才拿出两个剪子绞过的银馃子,脸上不耐之色更盛。 好在欧阳俊从怀中一下子掏出张二百两即兑的银票放在那门子手上,门子这才犹豫了起来。 “门房大哥,真的有急事,求你帮帮忙,你就跟大宗师说,徐鹤所言之事万分紧要,若是不见,恐要出人命的!” 门子可不管出不出人命,他看了看银票,又张了张徐鹤手里的银馃子。 徐鹤见状,连忙将手中的银馃子塞进他手里。 那门夫见状,这才转怒为笑道:“我也不是要骂公子……” 徐鹤见他废话啰嗦,于是拱手道:“门房大哥,真的很急!” 那门子见状,将银票揣进袖中,这才把玩着两个银馃子进去了。 就在徐鹤与欧阳俊两人等的心焦时,那门子再次走了出来道:“跟我来,大宗师答应见你们了!” 听到这话,徐鹤与欧阳俊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来到后衙时,王良臣一身绯袍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看到来的人是徐鹤与欧阳俊,顿时不明所以道:“你们两的官司,岁考时不就已经断完了吗?怎么还来?” 徐鹤知道他误会了,连忙将今晚谢良才怎么请客吃饭,他们怎么听到隔壁动静的事情,以及自己的猜测一股脑说了出来。 初时,王良臣还是双眼微阖,没什么动静。 可当他听到徐鹤的猜测时大吃一惊道:“亮声,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 徐鹤拱手道:“也是仅仅是猜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王良臣终于起身,绕着后堂踱步思索。 好半天后他摇了摇头道:“恐怕来不及了,今晚锁院,假如主考顾大人已经进了考场,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 徐鹤问道:“王大人是准备直接去找主考?” 王良臣神色冷峻道:“这种事,我不信是顾守元!” 徐鹤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 顾守元受皇帝信重,担任太子春坊的师傅,未来前途可期,正是爱惜羽毛的关键时候,怎么可能因为小小乡试就翻船呢? 见王良臣有意找顾守元解决此事,徐鹤催促道:“王大人,那快啊,迟了这科乡试就要出事了!” 王良臣闻言,再不犹豫,带着徐鹤与欧阳俊出了中堂,连忙叫下人备车去顾守元下榻的驿馆。 考前三天,乡试的一应考官、属吏、军士、听用全都要进棘闱里住下,不许与外界交通,当然,外帘官除外。 所谓棘闱就是乡试的考场。 因为用围墙圈住,围墙上插满削尖的竹子,故称棘闱。 等内帘官一应人等进去棘闱后,除非皇帝特旨,不然是绝不可以出来的。 故而徐鹤等人很是着急。 当马车来到驿馆后,车夫前去打听,却听说主考顾大人已经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了。 三人一听,顿时脑袋都大了。 驿馆距离贡院不远,怕是要来不及了。 但来都来了,事关一帮绯袍的官服,已经很多人的脑袋,王良臣也不敢半途而废,只能继续催促马车在夜色的金陵街道上飞驰而过。 路上遇到不少巡逻的镇南卫官军。 当他们看见夜里马车见到行人都不减速,只有车夫在车前声嘶力竭的大喊:“躲开”。 其中有人想把马车拦下盘问一番,可刚开口就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 “你拉我干什么?闹市趋驰,咱们是要把车上之人抓住盘问的!” 同伴骂道:“你眼睛长裤裆里了?这是提学道衙门的马车!” “又怎么样?”那人倒是个胆肥的。 “怎么样?”同伴看傻子一样看他,“马上就要乡试了,这时候提学衙门的马车疯了似的赶路,你觉得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出事了,蠢货!” “那怎么办?” “去报告伍长再说!” …… 紧赶慢赶,马车终于到了贡院棘闱,棘闱之称果然名不虚传。 棘闱外墙高一丈五尺,内墙高约一丈,内外围墙上皆铺以荆棘。 围墙外派有军队在四周分段驻守巡逻,防范甚严,而且每次乡试都不会是上次巡逻的卫所,以防情弊。 守院军士远远看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连忙让人搬了拒马挡在道路之上。 提学衙门的马车,只好收紧缰绳停了下来。 王良臣急得不等军士前来盘问,转头对徐鹤他们道:“你们跟我一起下来。” 等三人行至拒马前时,把守道路的军士看见一个绯袍大员走了过来,连忙躬身到:“不知是哪位大人?深夜前往贡院有何公干!” 王良臣道:“我乃本科乡试提调官,南直隶提学道王良臣!” 那几个军士听说是提学道,连忙跪下磕头道:“不知是大人,见马车疾驰,故而……” 没等他们说完,王良臣不耐烦地打断道:“主考进没进去?” 那几个军士异口同声道:“还没!”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王良臣这时才放松下来,直感觉人都要虚脱了,不幸中的万幸,若是主考顾守元进去的话,一切休矣。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马车轮子“鹿鹿”的声音,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他们驶来。 徐鹤定睛一看,只见车厢前的灯笼上写着“奉旨巡视应天乡试”,另一个灯笼上写着“秋闱主考翰林院顾”! “是主考顾大人的马车!”徐鹤对王良臣道。 这时马车已经来到王良臣的车后,车上走下来一个微胖白面的中年人,只见那人笑道:“汝邻兄,你来得倒挺早啊!” 王良臣见状苦笑道:“明善,出大事了!” 第一卷 第397章 掀盖子,谁也别想睡个好觉 顾守元看了看王良臣身后穿着士子澜衫的徐鹤二人,淡淡笑道:“汝邻,什么事,看把你急的!” 事态还没明朗,王良臣不敢大声,于是把顾守元拉到一旁小声说了起来。 谁知刚刚还能淡然自处地顾守元,在听完王良臣的话后大惊失色道:“考题是我出的,确实……确实是【行已有耻】!” 王良臣听到这话,顿时脸都白了。 考题在乡试之前泄露,这可是大罪。 至正二年就发生过一次,至正帝那次直接将乡试除了接触不到考题的外帘官外的所有人,不是充军,就是杀头。 主考更惨,因为御史风闻弹劾,直接贬嘀出京后不久,追加了一道诏书赐死。 原本还因为徐鹤身着澜衫而避嫌的顾守元再也顾不上其他的。 他招手叫徐鹤过来道:“你这生员,此事可曾属实?” 王良臣急道:“名善,他是慎行的学生,不会害你的!” “什么?”顾守元诧异道:“你就是慎行的学生,那个南直隶的小三元徐鹤?” 王良臣给徐鹤介绍道:“这是你老师的同年顾守元顾大人,今科乡试主考!” 徐鹤连忙躬身道:“顾大人,学生不敢欺瞒,甚至在听到这件事后,害怕引火烧身,特地第一时间就与同窗欧阳俊一起来寻大宗师了!” 事关重大,顾守元又单独问了一遍徐鹤和欧阳俊两人,听他们说辞虽有出入,但大概的情况却是对得上的。 这就说明两人并没有刻意事前串通,反而是确有其事了。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响起。 顾守元脸上大惊失色,还以为事情泄露,已经被人所知,抓捕他的人已经来了。 谁知就这沿路的火把光,却发现是镇南卫和龙虎卫的人。 “镇南卫和龙虎卫是今科乡试,特地调到城中维护治安的卫所兵,他们怎么来了?” 顾守元见状,更加怀疑是抓他的人到了,脸色蜡黄,如丧考妣。 可当那一行人骑马离近时,徐鹤惊讶地发现,小侯爷薛永志竟然位在其列。 “小侯爷!” “亮声?你怎么在这!” 王良臣、顾守元二人见徐鹤竟然认识此人,心下稍安。 徐鹤迎上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薛永志道:“我年后刚补的龙虎卫指挥使啊!刚刚听说有提学道的马车朝贡院疾驰,下面人担心出事,所以就通知我过来瞅瞅,怎么了?没事吧?” 徐鹤闻言,眼睛突然一亮,对薛永志道:“你先等等,有没有事我要去问一问。” 薛永志被他这话搞得莫名其妙,见到两个文官在前面朝他这张望,但他又不好轻易上前见礼,只好留在原地观望形势! 徐鹤匆匆回到王良臣那,王良臣拉着徐鹤的衣服道:“怎么了?卫所兵怎么过来了?” “回禀大宗师,卫所是被我们的马车惊动,故来查看情况,领头的是宁国侯府的小侯爷薛永志!” 王良臣听到这,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你跟他们说,叫他们各守其职!” 他的话音刚落,见徐鹤迟迟不去,王良臣皱眉道:“快去啊!” 顾守元似乎发现了什么,温言对徐鹤道:“亮声,我跟你老师情同手足,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徐鹤看着顾守元道:“顾大人,泄题之事确实跟你无关吗?” 顾守元脸上一黑,微怒道:“我顾守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家抡才大典,若是我顾守元做了不干净的事情,死后下阿鼻地狱!” 这话说得就重了,但徐鹤却没时间客套,他点了点头道:“我跟薛小侯爷有点关系,正好龙虎卫和镇南卫负责南直乡试的外围护卫,这时候,与其悄无声息把事情按下去,不如干脆大张旗鼓!由您和王大人命薛小侯爷协助查清此事!” 顾守元和王良臣都是妥妥的文官,他们打心眼里是拒绝跟勋贵沾上关系的。 但徐鹤此言不无道理。 事到如今,只有三条路可走。 一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乡试临近,再换考题已经来不及了,再说了,无故更换考题,那是要经过礼部,甚至上达天听,经过允许后才可操作的。 二是,外松内紧,表面装作什么事没有,但暗地里查访这次泄题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时间不允许了,谁能保证这三天就能拿住泄题之人,再说了,就算抓住了泄题之人,那已经泄露的题目,谁知道已经有多少考生知道了? 第三,就是徐鹤的办法,顾守元作为乡试主考,干脆把盖子掀了,题不是泄了吗? 那就谁也别想好过,直接全部停考,把事情闹大! 虽然可能耽误了乡试,但总好过最后让人揭发出来,全都完蛋的强。 顾守元听完徐鹤的分析,点了点头道:“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 徐鹤补充道:“这件事若是大鸣大放去办,传到百姓耳朵里,朝廷的乡试就会沦为笑柄!处理起来还要有些讲究!” 顾守元和王良臣此刻心中已乱,那是半点主意也没有,听到徐鹤的话后,这才恍然道:“没错,影响太坏了,对朝廷的威信打击甚大!亮声,你说怎么办?” 徐鹤道:“我们的目的是让朝廷知道此事,而不是让百姓知道此事!” 一语点醒梦中人,顾守元连连点头道:“亮声此议甚妙!” 王良臣还没反应过来,顾守元直接叫来自己的车夫,然后交代了一句后便回到他们身边。 王良臣好奇道:“明善,你干嘛去了?” 顾守元道:“我叫车夫带着我的下人,拿着我的名帖去南京六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的家中投贴,就说我有事相邀,请他们务必马上赶到贡院!” 徐鹤心中冲着这位竖起大拇指,果然,能混到储相那位置上的,没有一个善茬。 不是有人不让我好过吗? 那行,我叫你们南京大大小小衙门的头头全都别想睡个好觉。 顾守元这时又道:“亮声,你继续说!” 徐鹤道:“请主考大人秘令龙虎卫、镇南卫的官军前去状元楼搜捕购题之人!” 王良臣皱眉道:“亮声,若是按照你的猜测,这两人应该是故意陷害与你,他们早应该不在了吧?” 顾守元却点点头道:“给朝廷交差的必要流程还是要走一走的,关键是,这贡院内外把守军丁全都是五军都督府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督府也难辞其咎!” 第一卷 第398章 锁院前 徐鹤闻言,立马转身准备去找薛永志。 谁知还没走就被顾守元叫了回来。 “亮声,你不要去,让那个……” 徐鹤赶紧道:“欧阳俊,学生府学的同窗!” 顾守元点了点头对欧阳俊道:“欧阳士子,你跟龙虎卫的人去一趟,你不要出面,躲在隔壁听龙虎卫的人审问状元楼中的所有人,不得遗漏一人,听到熟悉的声音,叫那薛永志立刻把人拿了带过来!” 欧阳俊人生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心中既有胆怯也有兴奋,连忙一躬身道:“主考大人,若是没有呢?” 顾守元道:“你叫龙虎卫的人把你护送来贡院,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敢不敢在贡院动手!” 顾守元的处理还是很照顾徐鹤与欧阳俊的。 一是保证了他们的安全,二是让欧阳俊辨认声音时躲在幕后,将来也不会传出对他不利的话来。 徐鹤听完后立马转头去找薛永志。 薛永志被徐鹤拉到一边,说了经过。 一听今年乡试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被吓了一跳,又听说主考大人命他抓捕嫌犯,脸上立马兴奋起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戏文里的情节。 徐鹤道:“小侯爷,你去跟主考大人和提调官王大人打个招呼,立刻就去办吧!” 薛永志点了点头,走到顾王二人身边,顾守元又是耳提面命一番,这才放他走。 十几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带着欧阳俊一起,调兵围楼去了。 处理完一切,顾守元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领着王良臣和徐鹤朝贡院大门处走去。 刚到门口,守门的军士看到主考大人来了,连忙打开大门,准备迎接他们进入,只是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澜衫士子,心中不由疑惑。 顾守元铁青着脸问道:“现在已经进去多少人了?” 守门的军士拿过门边桌上的册子一边翻一边回道:“回禀主考大人,军士一万两千人已在内墙外驻扎等候进院,同考官十四人已到八人,监视官都已经进院,印卷官、受卷官、收掌试卷官、弥封官皆到。” “誊录官已到一人,未到一人。” “对读官已到二人,还有二人未到!” “其余寻绰、监门、搜检、供给全到了!” “内帘吏员已到二百七十三人,还有一百一十人未至!” 应天府乡试,动辄参加人数破万,因为一人一间号子,而且每个号子都有专人盯守。并非像有的影视剧上,一条过道才有一人。 那样的话,作弊之人估计要泛滥成灾。 故而每年乡试,朝廷都会从周围卫所调集军士前往金陵贡院。 这些军士按照籍贯对应号子,祖上三代有跟考生祖上三代呆过同样地方的,一律替换。 所以,乡试之前,这些人会在卫所军官的带领下,先在贡院内外墙之间的区域驻扎,但不允许入贡院号子区,以防情弊。 那军士汇报完后,本以为主考和提调官就要进门。 正准备转身开门,谁知顾守元道:“去,搬十几张长凳来!” 军士傻了,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锁院吗?主考和提调怎么都不进贡院,反而在外面耗上了。 顾守元自不必跟他解释,在凳子搬来后,三人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专等即将袭面而来的狂风骤雨。 不一会儿,一辆辆马车从金陵城中各个角落踏着夜色朝贡院汇集。 第一个赶到贡院门口的是南京国子监祭酒刘昊,他是福建闽县人,国朝治《易》的大家。 刚到贡院门口,看见顾守元便打了个哈欠笑道:“明善,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进去等着锁院,难道还叫老夫过来给你壮壮行?” 都说南京的官儿是来养老的,就听这位的话,还真没冤枉他们,乡试锁院在即,主考却大半夜地把人叫来,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顾守元也被此公的大条搞得很无语,但他不动声色笑道:“文大公,请坐下休息休息!” 刘昊这时才狐疑道:“什么事啊?老夫家里还有事呢!” 顾守元微微一笑道:“不急,等南京的各位部堂大人到后,我再一并说了。” 刘昊估计意识到事情不好,想走,心里又好奇,便在徐鹤不远的地方忐忑坐下。 当他看见徐鹤时,也有些好奇,一个澜衫生员,怎么在锁院时,跑到贡院来了,而且还是跟着顾守元、王良臣一起来的。 “你是何人?这都快锁院了,你个生员跑到这作甚?” 徐鹤在夜色中呲着白牙笑道:“刘大人,漕运总兵毛袆年前找过您,请您帮忙安排一位姓吴的士子入监……” 刘昊闻言笑道:“哦,我有印象,你是吴德操?” “不,我不是!” “……” 说话间,南京六部的头头们渐渐全都到齐了。 这些人中有的神色不耐,有的无所吊谓,有的哈欠连天,还有的干脆坐在凳子上,也不问出了什么事,自顾自拍着大腿哼着曲儿,一副人间清醒的样子。 顾守元看到这一幕心中也很无奈,不过见到人齐了,他起身面对众人道:“贡院即将落锁,三天后就是今年的南直隶乡试!” 说到这,他抱拳朝北方拱手道:“蒙皇帝陛下信重,委我为此次南直乡试的大主考!” 一众南京官员听到这话,立马马屁奉上。 他们都是些投闲置散的官员,别看品级比顾守元高得多,但政治前途跟人家压根没得比,听到这话那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可顾守元话锋一转,对众人道:“可是我辜负了皇上的恩典,就在刚刚,我得知此次乡试的四书题被人泄露,故而特请诸位前来商议!” 一众官员听说泄题,脸上那种轻松的神情一下子没了。 其中几个人转头就要走,嘴里各种理由都有,就差隔壁邻居的猫跟狗谈恋爱了。 顾守元也不拦着,他笑眯眯地看向众人。 那些要走的官员走了一半却停下脚步折返回来道:“明善,你这是要害我们啊!” 干到这位置的大佬,遇到乡试这种大事,谁家没有点亲朋好友请托? 那些人倒也不是叫他们帮忙舞弊,但这年月,乡党、同僚、同年、座师的关系网复杂的很,一到大考,这些大佬的府中肯定有参考的士子入住。 这时候若是走了,顾守元也不用参他们,只要在给皇帝的奏本中列举到场之人,别的人都到了,那你没到,或者半途走了,那你是不是嫌疑最大? 被坑了! 第一卷 第399章 谁说亮声不能考? “明德,你就直说吧,你要我等过来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其中南京礼部尚书最先妥协。 因为乡试是南礼部协办,很多印卷子的工人和洒扫的小吏都是南礼部安排的。 这些环节虽然不起眼,但也是能交勾内外,泄露考题的。 顾守元捋了捋徐鹤刚刚对他说得方案,片刻后沉声道:“考题已经泄露,我已着龙虎卫和镇南卫前去捉拿嫌疑人等。” 刘昊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们知道究竟是谁?” 顾守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接着道:“亡羊补牢而已,试还是要试试的。” 听完这件事,众人好奇的看向徐鹤,大家总算是明白了,这是有人做局害这个考生啊。 可是这考生究竟什么身份? 人家做局害他,竟然用乡试泄题的方式,这未免也太……,太耸人听闻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王良臣道:“忘了告诉大家,这位徐鹤徐亮声是去年南直隶道试第一名!也是国朝南直隶的第一个小三元!” “啊?我好想听说过!” “是的,这事当时还挺轰动!” “我记得他是谁家孩子来着?” …… 话说一半,这帮大佬们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全都看向徐鹤,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顾守元道:“没错,徐鹤是当今内阁三辅徐阁老的族侄!” 确认了。 大家更不敢说话了。 徐嵩入阁这阵子,听说已经跟首辅那发生了些不愉快。 难道…… 刘昊埋怨顾守元道:“这事闹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明善,我看你还是赶紧递本子上去,请延今科南直乡试最为稳妥!” 顾守元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国家的抡才大典,那是能随便推迟的吗? 到时候朝廷那怎么处理他先不管,百姓和读书人那估计要翻天,流言还不知道要传成啥样呢。 顾守元道:“推迟是不能推迟的,我作为今科主考决定,乡试照常进行!” 他的话音刚落,还没等南京的大佬们发声,突然从黑暗处走来一人大声道:“不行!不能照常进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官员朝众人走来。 “邓青!” “他是……?” “河南道监察御史!” 听到这话,南京都察院和国子监的刘昊全都缩了。 眼前这位邓青可了不得,河南道监察御史是分察都察院和南京国子监的,虽然这些散养的老头不怕这家伙,但也不想惹一身腥。 顾守元见到邓青,脸色冷峻道:“邓检校,你这是什么意思?” 御史这个官儿,是隋朝开皇二年由检校御史改置,故称检校,也因为分区掌管检查,也可以称之为“巡按”。这就是顾守元称呼他为“邓检校”的由来。 邓青是河南道监察御史,本来就是乡试的外帘官,他反对正常举行乡试,众人都想听听他的理由。 邓青道:“我在旁边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徐鹤道:“你就是那个发现考题泄露的生员?” 邓青虽然是七品小官,但职权甚重,徐鹤不敢托大,起身拱手道:“没错,正是学生!” 邓青冷笑道:“来人啊,把他抓起来!” 众人大吃一惊,王良臣排众而出挡在徐鹤面前道:“邓青,你是什么意思?” 邓青嘿然道:“贼喊捉贼的把戏,还想欺瞒大人,简直可笑,王提学,你可别被这些奸猾之徒蒙蔽了!” 王良臣怒道:“徐鹤之才是我亲试,以他的能力,根本不用投机取巧,你简直荒谬!” 邓青冷然道:“至正二十二年旧事难道你们都忘了?” 众人闻言心中一凛,全都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徐鹤。 徐鹤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至正二十二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后来搜索记忆这才想起,原来当年次辅秦鸣夏之子颇有文名,却在顺天府乡试时被人揭发,说他买通主考,接连乡试、会试高中,此事引得至正帝暴怒,着法司逮讯秦鸣夏及参与此事的八十多人。 泄露考题,绝对不可能有八十多人参与,所以他们大多都是被牵连的。 邓青一言,故而将众人全都吓了一跳,生怕已入局中的自己遭受牵连。 顾守元肯定是不相信徐鹤买题的。 “这两件事明显不可放在一起比较!”顾守元道,“秦鸣夏之子是被人发现,而徐鹤却是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检具,哪有买题之人自行揭发的道理,他图什么?” “是啊!” “若是那徐鹤自己排的戏,那岂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哪个读书人会做这等傻事?” “没错,关键是我看那徐鹤眉清目秀,长得风清气正的,也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嘿嘿,别说话,这姓邓的说不定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嘶,你的意思是……” “邓青跟首辅大人的公子据说关系甚好……” “我等还是别说话了!” …… 顾守元说完,可是邓青不依不饶道:“话虽如此,但这谁又能说得准呢?也许这徐生员就是引得大家这般想,主考大人切不可中计!” 有点绕脑子。 徐鹤买了题目,又找到顾守元告状,其目的就是让大家相信自己不是故意知道自己已经得到考题的。 “特么。有病吗我?绕这么大个圈就是让你们看热闹?”徐鹤肺都气炸了,刚想说话。 谁知顾守元道:“我是本科主考,我说了,这次乡试照常举行!” 邓青脸色一变,拱了拱手道:“顾大人,那就不好意思了,本巡按要上折子参你徇私舞弊,明知考题已泄,还要拿已经泄露的考题给诸生,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守元道:“谁说我要拿已经泄露的考题试考诸生?” “你……”邓青有点懵。 顾守元转身道:“请熊部堂立刻调派工部所有的刻板印刷的工人来贡院听用!” 南京工部尚书熊大人一愣道:“这,顾大人,你想……” 顾守元道:“现场出题,三天时间,日夜不辍,时间足够了!” 邓青大惊失色道:“这……” 顾守元又道:“在场的都是南京六部的首领官,也都是食国家俸禄多年的老臣,今天之所以请诸位大人过来,就是要请大家跟我一起进院。” 众人大吃一惊道:“这不妥吧?” “我们进去干嘛?” “若真要照常,我等不是要被锁在院子里了?” 顾守元躬身道:“辛苦各位大人了,请各位大人随我一起进入贡院,我身为主考,乡试泄题,难辞其咎,本来应该停职待参,但考虑到民心士心,南直隶的乡试不能推迟,所以在锁院后,我会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出题弥封交印,全程请各位大人监督!” “考完后,我自检举,勿用他人弹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让众人一时无言。 邓青见他坚持要考,于是退而求其次道:“那徐鹤不能考!他有嫌疑!” 顾守元和王良臣闻言,皱眉不语,但若邓青真的较真起来,他还真有权让徐鹤不准考试,因为场外发生的一切,都是帘外官,尤其是他这个监试管辖范围之内。 就在他两为徐鹤可惜之时。 突然一人吼道:“谁说亮声不能考?是谁?” 第一卷 第400章 顺藤摸瓜,抄他的家 众人朝那人看去,只见是一员年轻小将,穿着指挥使的甲胄。 原来是个武人。 待走近时,邓青皱眉道:“你是何人,安敢如此放肆?” 薛永志冷哼一声道:“我乃龙虎卫指挥使薛永志!” 听到这个名字,就算是没见过薛永志的人,也都听说过最近宁国侯家的世子进了龙虎卫的事情。 邓青脸一黑道:“原来是宁国侯世子,我等商量大事,你一个武人过来掺和什么?” 说完还威胁道:“我虽是河南道巡按,管不着你们侯府和龙虎卫,但你别忘了,我还有风闻奏事的权利,到时候弹劾小侯爷你一个搅扰考场的罪名,你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薛永志冷笑一声问道:“敢问这位河南道巡按大人,你为何不让我这兄弟徐鹤参加乡试!” 邓青双手一背,转过身去不屑回答。 薛永志见状也不生气,反而转头看向主考顾守元。 顾守元叹了口气道:“邓大人说徐鹤有舞弊嫌疑,需先带走讯查,不宜再参考今年的乡试了!” 薛永志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拍了拍掌道:“押上来。” 他的话音刚落,从黑暗中走出一对卫所兵,他们二十来人押着两人朝众人走来。 “这……” “怎么回事?” “这小侯爷……发哪门子疯?” 人被带到众人面前时,卫所军士毫不客气地将被绑两人踢了跪下。 薛永志拱手对顾守元道:“顾大人,我奉命去查状元楼,在楼外巷中发现这两人鬼鬼祟祟,一番讯问之下,他两交代是受人所托,监视徐鹤与另一生员欧阳俊。一旦他们出门,就要告知上面的人!” 徐鹤听到隔壁雅间泄露考题的过程,在场之人已经全都知道了。 只要是明白人,心里都清楚,这是针对徐鹤的一场陷阱。 可是大家怎么都没想到,原来在他们来之前,顾守元已经布置了人手前去查这件事了。 更有意思的是,竟然还真被薛永志抓到了可疑的人。 不用问,这两人绝对是背后之人安插在状元楼的眼睛。 其目的嘛,就是监视徐鹤看他有没有出门。 出门了,说明事情败露,要乘着徐鹤求助之前,将他知道考题的罪名坐实。 只是没想到徐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躲开了二人的监视。 让幕后之人没有察觉,失掉了先机。 顾守元见状大喜,走近看那两人后问薛永志道:“问出什么了吗?” 薛永志道:“他们是城南码头上的帮派杂鱼,专门在扬子江上讨生活的帮派分子。” 接着,薛永志又拍了拍手,黑暗中又被拖出一人,只见那人被打得奄奄一息。 薛永志道:“这就是他们的头头,据他交代,说是三日前,有人叫他安排两个手下去状元楼,只管点菜、说话,别的不准多问。” 在场众人全都大吃一惊,三日前? 看来这幕后之人早就筹谋许久了。 众人看向徐鹤,不知道是同情这小子,还是为这小子叫【倒霉】。 徐鹤近前道:“小侯爷,这人的嘴撬开了吗?” 薛永志道:“这人说,三日前是个做读书人打扮的家伙找到的他,给了他五十两让他办的这件事。” “读书人?”徐鹤问道:“谁?” 问完后,徐鹤就后悔了,这人肯定不认识这个帮会头头,不然万一事情泄露,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 可谁曾想薛永志呲牙笑道:“还真是巧了,这个混混头子还真见过那读书人,此人名叫侯宇,是南京礼部下面校书局的经历!”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校书局? 难为南北京官府配置一模一样,所以礼部下面也是有校书局的,不过是些专门印刷文书、州府县学课本的小衙门。 这官儿不大,但让大佬们吃惊的是,这校书局每次乡试都会参与印卷。 也就是说,这个叫侯宇的经历,确实是有可能看到考题的。 南京礼部尚书脸顿时黑了。 这鸟事,原本是看热闹的,现在一坨屎扣在自己脸上了。 他转头问贡院看门的军士道:“侯宇进没进院?” 那军士翻了翻册子道:“在里面。” 这还废话什么,顾守元直接点了人进院抓人去了。 贡院落锁之日,竟然有甲士闯入贡院,这无疑引起了里面驻守之人的轩然大波。 直到王良臣这个内外总提调官到场,甲士们才得以成行。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老头被揪了出来,掼在地上。 顾守元冷冷道:“你是侯宇?” 地上那人估计知道事发,像条死狗一般蜷缩在众人面前,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污,就那么蜷缩着不说话。 王良臣愤怒道:“我去的时候,发现这家伙正在上吊自尽!” 众人吓了一跳,果然发现侯宇脖间有道红色的勒痕。 顾守元也不想浪费时间,转头吩咐道:“派个人,去通知锦衣卫!” 众人默然,大家虽然都讨厌锦衣卫,但这种时候,还是锦衣卫的人更擅长撬开侯宇的嘴。 处理完这些,顾守元转头看向徐鹤道:“我作为本次乡试主考,徐鹤,你可以回去备考了,三日后不得迟误!听到没有!” 徐鹤守得云开见月明,拱手大声道:“谢主考大人!” 邓青这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张不开嘴。 最后只能转头当做没听见,放徐鹤走了。 接下来就是大佬们商量怎么让乡试照常举行,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于是赶紧追了出去。 谁知刚走没多远,就看见徐鹤站在路边等着他。 “亮声……” 徐鹤深深一揖道:“小侯爷,此次若非你,徐鹤的前程就算毁了!” 薛永志本想前来邀功,见徐鹤这么郑重等着感谢他,这一下倒搞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说的什么话,虽然我跟你没有像毛袆那样结拜,但我是真把你当兄弟的,兄弟之间,这点事算什么,再说了,那也是你命好,有神佛保佑,不然,我怎么会抓到那两人,顺藤摸瓜,哈哈哈!” 此时的他心情大好,说实话,此事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他脑子确实也活,知道这种事不能久拖,所以直接捋着线把人全拿了。 这着实让他这个刚履任的卫所指挥使,在一帮子大佬面前出足了风头。 看以后谁敢说勋贵子弟都是饭桶来着。 第一卷 第401章 查到谁,连坐 状元楼。 当徐鹤骑着龙虎卫的马在薛永志的亲自护送下回到状元楼时,只见这里早已狼藉一片。 高壁和焦泽等训导坐在酒楼大堂中面色铁青。 见徐鹤回来,不知道缘由的他们问徐鹤道:“你去哪了,不好好在院里读书,出门乱跑什么?” 见高壁神色不善,徐鹤看了看左右,然后坐下将今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后两人大惊失色。 焦泽道:“难怪那帮卫所兵进来时,欧阳俊也不见了,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高壁皱眉道:“到底是谁干的?你心里有人选吗?” 徐鹤一路上也在思考这件事。 自己跟自己结仇的人不是没有。 但有能量影响乡试,让一个小官连命都不要的仇人,这就屈指可数了。 首先是秦砚,但大佬斗法,小民何辜? 徐鹤的直觉应该不是首辅那边出的问题。 其次就是漕运总督麻良弼麻婆婆。 但漕督跟学政那是两个系统,他的手再长也很难伸到南京礼部。 没错,侯宇只是个礼部的不入流小官,但徐鹤不觉得他跟麻良弼有什么关联。 要是说有关联,也不是他能靠捋线索捋出来的。 所以麻良弼只能说是有嫌疑。 其他…… 沈家。 徐鹤记起那日沈玞的嘴脸,以及临走前那番话,显然是要针对徐家和自己了。 但沈玞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沈家的小儿子,还能说动沈翰拿自己和徐家怎样? 沈翰就算是再疼儿子,也不敢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吧? 再说了,王良臣作为沈家的嫡系班底,全程可都是没有歪了屁股的。 沈家要对付自己,王良臣的态度又怎么说? 无头案,真的是无头案。 徐鹤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到底是谁要害我。” 高壁叹了口气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也是对你的磨炼,也不知道乡试能不能继续考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耽误了乡试,恐生变故啊!” 徐鹤听到这,就把顾守元坚持要考,还胁迫南直的官员入贡院的事情小声说了。 高壁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既然要考,亮声,你赶紧去备考,万不可因为这事耽搁了!” 说完,他又吩咐焦泽道:“这事保密,就说是搜捕贼人,让大家不要乱了心神!” “是,高教授,我现在就去通知!”焦泽跟徐鹤一齐告退。 …… 贡院内,原本早已歇息下的众人全都站在硕大的考棚前广场上。 高堂之上,两排牛油巨烛间,一众绯袍拥簇着一个蓝袍官员高居其上。 这些朝廷大员们一个个犹如庙里狰狞的罗汉,死死盯着下方站立的官吏们。 片刻后,最中间的顾守元冷着脸喝道:“拖出来!” 话音刚落,从高堂外晦暗的地方,两个军士拖着一个身着绿袍的小官来到众人面前。 大家定睛一看,有认识的人低声惊讶道:“是礼部校书局的侯宇侯经历!” “他是怎么了?” “不是,现在不是应该已经锁院了吗?怎么来了这么多绯袍大员,出什么事了?” “嘿嘿,还能出什么事,出大事了!” “废话……” 就在众人揣测之时,堂上的顾守元冷声道:“考题泄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下广场上顿时嘈杂一片。 或惊讶、或愕然、或惊骇……,大家的情绪一股脑全都汇集在一起,成为一股哑然的洪流,扫过之处,寂静无声。 顾守元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怒目戳指侯宇道:“此人借着自己印卷官的身份,胆大包天泄露考题,见事情败露,正在自缢时,被提调王大人当场拿下!” 顾守元没有说徐鹤他们那边的情况,这件事太过恶劣,台下人数众多,说出去,将来恐怕会影响不好。 众人听到这,刚才的寂静无声一下子被打破了。 “这侯宇平日里看起来挺老实巴交的一人啊,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嘿嘿,露个考题,说不定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咱们做官图的什么?什么位置赚什么钱,想也想得到啊!” “钱没赚到,现在命快没了?算了,这种丧良心的钱,我可不敢赚!” “撑死胆大……” 看着台下,顾守元冷哼道:“贡院之内,再有随意喧哗者,以侯宇同罪论处!” 这威力大了,场中所有人全都像是被捏住喉咙的公鸡,别说说话了,连呼吸都不敢粗重。 顾守元转头看了一眼堂中的南京各部、寺衙门的大佬们,见他们一个个脸色荫翳,但他也顾不得了:“乡试考题泄露,侯宇着锦衣亲军查办。” 这时,一个身着飞鱼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一挥手,就将跪在地上的侯宇押了下去。 众人看到来人,更是心惊肉跳。 没想到此事竟然惊动了南京锦衣卫的头头,都指挥使郭珠,此人字明达,云南人,出了名的手黑,落在他手里,侯宇熬不过一个时辰 处理完侯宇,郭珠也不跟堂上众人打招呼,直接带着手下走了。 顾守元把尾巴送给了皇帝的亲军,自然开始要整顿此次乡试了。 只听他道:“南京的部寺大人们听说此事后,深感事态严重,为了不耽误乡试,故而进贡院监督我这主考重新出题!” 顾守元身后的绯袍们此刻的心情就像被人按在地上一遍又一遍,那滋味别提了。 狗日的顾守元,谁踏马想掺和这事谁是孙子。 说完,顾守元当众拿来一本官印的《四书集要》来,就当着一众南京部寺大臣的面,亲手写了考题,随即又亲自密封在一个乡试专用的考袋内。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躬身朝后面的绯袍们深深一揖。 大家吓了一跳。 “顾大人,这是作甚?” “明善不可!” “主考大人,这……” 顾守元一揖作罢,拿着那装着题目的考卷转身递给站在最边上南监祭酒老刘。 “刘大人,请用印!”顾守元当众又朝刘昊深施一礼。 刘昊心里那个苦啊,事已至此,只好咬牙从腰间拿出关防盖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当考袋上被盖满了这些大人物的关防后,顾守元叫来印卷官道:“你签名。” 那印卷官抖抖索索把名签了。 顾守元抓过考袋展示给堂下众人道:“大家都看到,此袋内是我新出的乡试考题,若是再有泄露,从我和诸位大人始,必有朝廷问责,而你们……” 他的眼中杀气腾腾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算是上厕所也必须两两出行,再出问题,查到谁,连坐!” 第一卷 第402章 圣旨到了 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天。 金陵城中这些天里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部寺大僚们仿佛一夜被人全都绑走了似的,全都不在家中或者衙内。 需要首领官亲签的文书早就厚厚一叠了,却没人处理。 就在大家觉得有事发生时,礼部校书局被锦衣卫带人抄了。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时,北京来的八百里加急递送各部寺的佐官,说是首领官们都有临时差遣,叫他们暂署部务,不可懈怠。 什么临时差遣? 需要这么多大佬一齐上阵? 众说纷纭间,聪明人也都猜到了估计跟此次乡试有关。 你想啊,礼部校书局是干嘛的? 大家将事情联系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这是乡试出事了呀。 可是乡试出事,又关他们南京的部寺大佬什么事? “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朝廷既已给出安排,那就说明此事不宜多说!” “也对,各位回家都叫家人嘴紧些,别出去瞎嚷嚷!” …… 初九三更天时,棘闱中门大开,倒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而是有从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皇帝圣旨。 顾守元心情忐忑地接过圣旨后,贡院大门再次落锁。 站列两旁目睹中门大开全过程的卫所甲士们,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国朝百多年来,从没听说过乡试开考当日,竟然大门洞开的。 顾守元和一众绯袍大员们站在考官休憩的院中。 当众打开圣旨看了起来。 众人全都好奇京师那边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心中也跟着忐忑不安。 顾守元看后,默然递给王良臣。 王良臣接过一看,顿时脸上大喜过望。 原来,这是皇帝给顾守元的专旨。 圣旨中对此次乡试泄题十分不满,着缉拿犯官、从人及其他们的家属,即刻关押在南京刑部大狱,三法司汇同锦衣卫会审此案。 主考顾守元、提调王良臣处理得宜,功过相抵。 其余众人既已入贡院,不可随意走动,待乡试考完再行放出。 原负责此次南直隶乡试的巡绰官,镇江卫指挥使革职拿问。 擢龙虎卫指挥使薛永志担任此次乡试的巡绰官。 圣旨传看已毕,一帮南京大员们彻底没了念想。 好家伙,也就是说,乡试直到放榜这大半个月,他们啥也干不了,全都得跟顾守元他们绑在一起吃喝拉撒! 这都叫什么事儿。 家里的小妾,外面的相好,馆子里的美味和上门送礼的宾客,这些要务谁去处理? 顾守元看着那帮如丧考妣的大员们,面上不为所动,径直走到王良臣身边道:“王大人,乡试马上就要开始了,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我两的荣辱可都握在你的手中了?” 王良臣是内外提调官,管着内外一切琐务。 内帘官是主考说了算。 考试之外和考场之外的所有事就全都压在王良臣的肩膀上了。 王良臣点了点头道:“你放心,这次乡试,绝不会再出问题!” 顾守元握着王良臣的手,郑重点头:“拜托了!” …… 应考的马车上,谢道之对徐鹤、欧阳俊、高国光道:“应天府贡院径广百六十丈,外为两墙插棘,大门正中悬“贡院”墨字匾,东西两侧各建一坊,分别是【明经取士】、【为国求贤】。” “贡院大门外是东西辕门,大门分左中右三门,进大门后是龙门,门内又平列四门,盖取【虞书辟四门】之意!” “一直进去为【至公堂】,匾额上的字三尺多大,是首辅秦砚所写,两边的楹联是英宗朝大学士杨志德所书。” 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 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 听到这,蒙在鼓里的高国光还在频频点头,但其他三人都觉得这联真是讽刺。 收拾心情,有过一次乡试经验的谢良才又给他们上课道:“至公堂是监临、提调、监试这些帘外官办事之处,至公堂后有飞虹桥,过桥就是内帘门,外帘官门无事不得轻易入内。” “要是有人进出呢?”高国光好奇道。 谢良才正色道:“七品以下当场杖杀!” 高国光闭嘴。 谢良才继续道:“位于龙门和至公堂中间有一明远楼,此楼居高临下,全闱内外,一览无余,监临、监试、巡绰官应时登楼眺望!” “四周还有角楼到了晚上吹角击鼓,以代打更,吹角时有人高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听了让人毛骨悚然。” 徐鹤听到这不解道:“这什么意思?咱们去赴试,又不是拜庙,整这出干嘛?” 谢良才嘿然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时,欧阳俊问道:“德夫兄,咱们进去后考试的环境怎么样?” 说到这个,谢良才脸都皱了。 “诸生席舍,谓之号房,人一军守之,谓之号军,号子分列于龙门内和明远楼的东西两旁。每座号舍外墙八尺,号门高六尺,宽三尺,一排耗子几百到几十间不等,每排号舍成长巷形,巷子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号子里有号灯和水缸。” “啊,才这么点大?中午吃饭怎么办?也没个地儿烧火去啊!”欧阳俊苦着脸道。 谢良才嘿嘿笑道:“写文章答题时可将一板放在砖墙上卡住当桌子,后面那也有个板子卡住当凳子,睡觉时放下前面那块板子就成了榻子,做饭时跟号军说了,才可放下两块板子,自己生火做饭则在巷子里,有号军看着!” “各位现在还是别问东问西了,最好祷告祷告,别被分到巷子最里面!” 欧阳俊好奇道:“德夫兄,最里面怎么了?” 谢良才笑道:“最里面有茅房,靠近茅房的号子叫屎号,这个屎号可不是咱们道试的屎号,几百人共用一个茅房,你自己想想那味儿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徐鹤突然干呕出声。 谢良才诧异道:“亮声,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我这只是说说,搞得好像你待过屎号一般!” 徐鹤听到这两个字又是一阵干呕。 特么,谢德夫…… 第一卷 第403章 贡院招鬼 马车到达距离贡院还有几条街的地方就已经走不动了。 跟在后面的丁泽等人上前将马车上的考篮提了下来,接着扶着徐鹤等人下车。 刚下车,徐鹤就看到了这一世从没见过的场景。 记得上次看到这么人头攒动的景象还是上一世在泰山顶上看日出的时候。 什么叫水泄不通,什么叫挥汗如雨,什么叫摩肩接踵,这就是了。 人群抱怨着,不时有骂娘声传来。 谢家的马车跟别的府中马车一起,都成了士子们攻击的对象。 就在徐鹤他们寸步难行之际。 远处的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衣冠楚楚的士子们犹如潮水一般翻涌着,人群更加拥挤了。 谢良才皱眉道:“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喝骂声与驱赶的吆喝声。 果然,没一会儿,人流就被维持秩序的卫所兵们生生挤出了一条通道。 马车被分流到各个街巷中,道路也渐渐宽敞了起来。 就在这时,徐鹤看见骑在马上,一头热汗的薛永志。 薛永志也在这时恰好看到了徐鹤等人。 他俯身朝身边人说了点什么,然后他马旁的军士就朝徐鹤等人挤了过来。 一路上看见有不长眼挡路的士子,鞭子直接就扬了起来。 吓得这帮文弱书生们敢怒不敢言,只好躲开一条路来。 那军士到了徐鹤等人面前道:“几位公子,指挥使大人命我护送你们前往贡院。”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全都听到了。 他们看徐鹤几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这是谁家的子弟,怎么连这帮凶神恶煞的甲士也对他们这么客气。 大庭广众之下搞特殊,徐鹤刚想拒绝,谁知不远处人潮中高壁竖起手来高呼道:“亮声,亮声,我们在这里。” 原来扬州府学的大部队竟然跟他们距离不远。 徐鹤见状,对那甲士道:“这位军爷,麻烦你帮忙把我们府学的伙伴一起接来。” 那甲士也不搭话,直接带着人排开人群将高壁他们引了过来。 此时的扬州府学生们,被人潮挤得云鬓散乱,一身帅气的澜衫也被挤得皱皱巴巴。 “亮声!” “德夫兄!” “克用……” 徐鹤道:“大家跟着这位军爷,咱们一起走,人太多,别走散了。” 那卫所兵见人已到齐,连忙带着徐鹤等人朝前挤去。 徐鹤本想跟薛永志打个招呼。 谁知他忙得早就不知去了哪。 就这样,徐鹤等扬州府学众人算是走了绿色通道,一路上畅通无阻的朝贡院走去。 这让两侧的士子们艳羡无比。 府学生里也是感叹道:“幸亏亮声在,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挤到贡院呢。” 原来贡院发放号牌都是按顺序的,前面的号牌都是位置较好的地方。 号子因为是斜坡顶,所以要么直面太阳,晒得人头晕脑胀大半天。 要么是阴凉地,只有巷道的一线光,眼睛不好的根本看不清号舍里的物什,更别提写字了。 就在众人赶到贡院大门前时,今年乡试已经开始入场。 从宋代开始有春秋试开始,各路、州、军科场均限八月引试。 而礼闱试士都在二月,殿试则在十月。 大魏朝这是沿用了宋元的做法。 徐鹤在后世时看书上的乡试之法,史籍大多语焉不详。 而各种笔记、上也没有详尽的描述。 所以他还是很期待参与这次难得的乡试体验的。 因为外帘的巡绰全都交给了龙虎卫。 故而徐鹤等扬州府府学的士子一路畅通无阻来到贡院门前。 此时的贡院也是人头济济。 但这里可就比大路上有秩序多了。 所有人拿着自己的浮票排入十几个长队之中。 吏员们根据各人手里的浮票先行点名,然后按照籍贯穿插放行。 待徐鹤进入贡院后就到了搜检的地方。 刚进贡院大门,徐鹤就看见了昨日里一直说要将他抓起来,以避嫌疑的大冤种河南道巡察御史邓青。 此时的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吏员,正在监视搜检官搜检士子。 徐鹤见到他,心中问心无愧,自然目不斜视,堂堂正正地接受搜检。 乡试的搜检,可就跟会试一个档次了,绝不是童生试能比。 所有人除了犊鼻短裤,全都清洁溜溜,好在大家都是男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轮到徐鹤时,邓青也发现了他。 不过他脸上神色不变,看了一会儿徐鹤后,便转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突然徐鹤前面闹腾了起来。 原来一个士子被搜检的军士发现他在谷道藏了东西。 邓青和现场的搜检官闻言,立刻起身将那考生抓了出去。 周围人见状全都瑟瑟发抖。 徐鹤知道,前面那个考生完了。 若是普通的夹带,被查到,估计也就是杖责之后流放,家里有人的交点钱,疏通疏通,说不定只要罢考三年就还能继续科举。 但前面那位仁兄可就惨了。 敢把圣人之言藏在那么腌臜的地方,这不是亵渎圣人吗? 这种情况,向来都是直接在考后上报大宗师,罢去生员功名,然后再枷号示众,杖责流放烟瘴的,天王老子来说情都没用。 不过很多士子还是看出了这一科乡试的不同。 搜检的十分仔细,有的时候谷道这些地方搜检人也是不想做那恶心事的。 故而有人想碰碰运气。 但这一次乡试,甭管你是什么人,什么来头,那些军士们不厌其烦的给这帮读书人做指检,无一遗漏! 有的时候,这个时代真的很古怪。 什么事情都可以随机变通。 但有的事情却是上下坚持,不允越雷池一步的。 这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吧。 徐鹤从搜检处过关后,穿好衣服,一手提着考篮,一手拿着号牌。 贡院号舍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子序命名。 徐鹤手里拿着的号牌上写着,宙三十三号。 就在徐鹤以为要去寻找号舍之时。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神龛,所有的生员路过时全都跪倒在地,口中高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徐鹤傻了。 贡院乃文兴之地,跪也应该跪孔子啊,为啥眼前神龛上却是一个武将打扮的…… 徐鹤突然发现,就在神龛上方写着【考神张飞】。 这…… 《三国演义》里的张飞张翼德什么时候成了考神了? 不过转念一想,历史上的张飞可不是粗莽暴躁、动辄杀人放火的武夫。 其人书法极有功夫,遒劲雄迈。 传世者有《刀斗铭》、《记功题名刻石》,西川平都山的《立马题名碑》等等。 如此本事,向来当个考神也未必失格吧。 在考神前,高升一面红旗,上书《冤魂怨鬼皆来》六个大字。 就在他怎么也想不通,考试唤鬼来是何道理时。 身边谢良才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招来冤屈的鬼魂们看看进场的士子,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放榜之前,冤仇一笔勾销,以免仇人中举,门厅炽热发烫,怨鬼不敢上门,以至于有冤无处申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徐鹤恍然大悟。 还能这么玩?学习了,学习了! 第一卷 第404章 三题很通透 拜完张飞。 徐鹤就跟骚人兄分开了。 他自去寻那宙字三十三号。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徐鹤便找到了自己未来考试的小号子。 当徐鹤看到那仅容一人的逼仄小房时,不由感叹,但凡自己是个胖子,估计进去后转身挥肘都难。 这哪里是什么号子,简直就是个鸽子笼嘛!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徐鹤他所在的宙字三十三,正在名媛口前的东西巷中。 这里的号舍全都是二百来号一排。 自己的三十三号距离巷尾还有很远,终于不用在考试时闻些可怕的味道。 啥也不说了,皆是薛小侯爷之功。 若是没有他,估计徐鹤等人现在还在路上挤着呢。 按照这进场的速度,排到屎号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到了这会,天还没到五更,徐鹤没有太早起床的习惯,刚刚还处于新鲜劲儿中,人比较亢奋。 但一走进号子,困顿之意席卷而来。 他本想着趴在身前的木板上假寐一会儿。 可不知不觉间,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喊道:“相公起来,题目纸来了。” 徐鹤闻言猝然一惊,抬头发现此时早就天光大亮,对面巷子里的号军用打量怪物的目光看着他。 叫醒他的是号军,手里拿着一叠纸。 徐鹤连忙告了声谢,接过纸后却并没有捉急打开,反而将其放在板上,整个人闭目凝神让自己从睡眠模式中渐渐醒来。 又是一刻过去。 当他再睁开眼时,不由神清气爽。 今天是乡试第一场,考文七篇:《四书》义三篇,经义四篇,谓之制义,也有称举子业的。 十二那天第二场则考论一篇,诏、诰、表、判五道。 十五日第三场,策五道。 一天之内写七文,压力对于很多士子来说还是不小的。 但徐鹤是经历过后世恐怖高考的高分党。 从穿越后熟悉了制义,天天就跟谢良才约定每日必刷十文。 久而久之,七文对他来说,就是个小意思。 但乡试不同以往,还是要给与足够的重视的。 首先,乡试的规矩,三场尤重首场,也就是八股文写作是最重要的。 占分比最高。 那么问题来了。 七篇八股文如果算一百分,有没有占分比高的那一篇呢? 国家规定……没有,一视同仁。 但徐鹤相信,只要是人,就有做事的规律可循。 因为四书题一向比五经题更受重视。 故而七篇里面前三篇更加重要。 再分析前三篇四书题。 首先,第一篇肯定是最重要的,考官对你的第一印象嘛,第一篇做不好,后面就算你再牛逼,人家主观觉得你不行,那你行也不行。 好,第一篇优先级调到最优先。 再看第二篇,一个人做文章,第一篇全副精神,第二篇写熟了,便有笔随之妙,第三篇灵感就枯竭了。 如果按照平时的顺序,先写第一,再二、再三。 帘官读卷,每况愈下,索然无味。 但如果自己将第三篇和第二篇换一下写作顺序呢? 考官看到第三篇时,见文中妙笔连连,那肯定重新振作兴致勃勃,毫无委顿之态,那么文章……则售矣。 想到这,徐鹤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写作过程。 时间紧迫,他将三篇文章按照一三二的顺序依次排开。 第一篇,《必也使无讼乎》……出自《大学》。 第三篇,《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出自《中庸》。 第二篇,《为政以德》……出自《论语》。 好家伙,三题考了三本书,不带重样的。 第一篇的《必也使无讼乎》全句是……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题取全章最后一句,但这题也出现在《论语·颜渊》中。 孔子曾为鲁国大司寇,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官,他的事项提倡德教,所以有【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的观点。 朱熹对这句的注释是“盖我之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 意思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儒家的那老一套,只要搞懂了圣人的那一套德教的哲学思路,那这种题目手到擒来。 徐鹤直接在稿纸上破题道:“讼有不待听而自服者,为政者实使之然也。” 什么意思? 有不用审理又能让老百姓顺服的时候,这其实都是当政者的政策使它实现的。 写完后,徐鹤对自己的破题十分满意。 所谓“国虽治不能去刑,主虽贤不能废法”,法律是一个社会的绝对必要,同时,国家的法律应该广泛宣传,让老百姓知法懂法,这样君子怀刑,小人畏法。 人民就不会因为缺乏法律意识而生事端了。 徐鹤的破题,解释起来,可能在后世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在当今这个法治不健全的社会,是很有实用性,很振聋发聩的。 通过三日前跟主考顾守元的接触。 徐鹤发现这个人处理事情很有手段,且谨小慎微,这是典型的法制型人格。 所以徐鹤开篇就阐明,想要路不拾遗,那就要搞法律建设。 这是顾守元这种类型的文官最喜欢的句子。 所以,科考第二个技巧。 投其所好。 写完破题,徐鹤并没有一气呵成。 他转手拿起第三篇《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这一篇的断句,其实应该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答道也。 中、和二字乃是《中庸》这本书的根本思想。 确实是顾守元这种文化人、清流官喜欢出的题目。 徐鹤破道:“【中】言大本达道之德,【中和】之体用备矣。” 解释起来,就是【中】表示的是,天性、天理流行于万物之中,【中和】则完美地体现了天下万物的本性和作用。 《中庸》这本书,抽象概念多,概念和概念之间的推演关系多,意旨颇为玄奥。 徐鹤的破题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是对《中庸》研究颇深的人,就能看出他这两句话,其实是有多层联系的,很复杂。 第二篇则是《为政以德》。 论语一向是考生们喜闻乐见的考题。 徐鹤很庆幸在第二篇遇到了《论语》题。 也就是说,只要发挥正常,徐鹤三篇可能都不会写差。 顾守元这个人很有意思,第一篇讲法制建设,第二篇说的是个人道德建设,第三篇则是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讲究一个不偏不倚。 从这三篇制义考题就能看出。 这位主考大人,追求的圣人之道,可是不偏不倚,中正直行的大道。 想明白这点,徐鹤破题:“正本于德,正人者先自正也。” 你不是讲道德吗? 可以。 在讲别人之前,先把个人的道德修养提升起来。 完美契合顾大人的人生哲学。 通透! 第一卷 第405章 首艺 徐鹤刚刚做完第一篇后,天色已经亮了起来。 但几阵子风吹过,初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若在平日里,这帮读书人看到秋雨连绵,肯定会骚性大发的吟诗几首。 奈何乡试时,大家全都没了兴致。 雨滴刚刚落下,徐鹤就被吓了一跳。 连忙将所有卷子放到身后坐着的板子上,然后从考篮中拿出油布来撑在号子前挡雨。 不仅是他,所有的考生皆然。 正在这时,徐鹤听见不远处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哀嚎。 那声音简直比哭灵还要痛苦。 号军们全都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考生们却是想看,但被号子遮挡,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明远楼上的王良臣见状,转头吩咐楼下的号军道:“去两个人,看看什么情况。” 不一会,那两个号军搀着一个失魂落魄,哭成泪人的士子走了出来。 徐鹤因为离明远楼近,影影绰绰听到什么“卷子被水沾上了,墨迹化开”云云。 接着,就听到提调王良臣严厉的声音道:“拉出去,卷子污了,再考也是无用,放在这反而影响了诸生。” 话音刚落,哭嚎声再次加大音量,接着,声音便渐渐远了。 徐鹤叹了一口气。 寒窗苦读,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仅仅因为雨滴在试卷上,便要浪费三年时间。 想想真是可怕。 随着雨滴落下,号舍里一阵清凉,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又苦恼了徐鹤。 号舍里阴暗潮湿,虽然在乡试之前,有军士专门清理一次,但三年来的撂荒,怎么可能一次清理就能清理了干净。 加上南方秋蚊子成团,叮咬甚剧,徐鹤不堪其扰。 写完了第二篇后,便专心挠痒痒去了。 加上往来打报告上厕所的人逐渐增多,徐鹤的心有点浮躁。 浮躁的时候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虽然他已经完成最重要的两篇四书文,但他还是决定暂时休息一下。 好家伙,又是一通昏天黑地,直到大中午时,他才被士子们做饭的烟给熏了起来。 号军看到他伸懒腰,像是看到鬼似的。 别的号舍里的士子,一丁点时间都不敢耽误,有的甚至已经写了四五篇了。 偏就这位大爷,哪里是来乡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听戏的。 蜷在小板上睡的那叫一个香甜,呼噜声直接把两旁的号舍士子气得眼睛都翻上了天。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外面的雨也停了。 徐鹤的肚子也开始叫唤起来。 考篮都是谢良才的家人昨晚上亲自操办的。 打开后有不高兴烧饭时的小点心十来样。 也有一应食材,看着泡发的干菌蘑、腌制好的小熏肉,油盐酱醋分装的小瓶子时,徐鹤沉默了。 引火,烧锅,倒油,搞个小炒。 倒点秋油,再撒点葱花,号军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这位怕真的是来郊游的吧? 别人都是一把面粉撒下去,放点香油得了。 这位倒好,下馆子吗? 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菌菇炒肉片被徐鹤端上了小桌板,号军们咽了咽口水。 不要看,看就是折磨。 吃饱喝足,徐鹤将板子仔细擦了擦,又提着桶打了点水洗了脸,方才重新坐下。 第三篇,神清气爽的徐鹤开始作文。 正本于德,正人者先自正也。 夫天下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执是以论为政,岂不贵本德以出之哉? …… 安汝止于几康;静声色于不大。举所为东之渐、西之被、南之暨者,皆此德之默运而成周。 天下没有自己不正经却让别人正经的,拿着个道理来谈政治,哪有政治效果不以自身的道德行为作为标准的呢? 漂亮! 徐鹤心中越写越有信心。 顺从你的向善之心,可以及时知道错误的萌芽,可以获得政治的清明,安恬地对待声色犬马之乐而不过分。 这样的政治教化达道、广被和沾溉天下四方…… 简直完美。 睡醒后吃饱喝足的徐鹤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写完了四书题,转头就开始攻克五经题。 那速度简直没谁了。 别的人都在号舍里昏昏欲睡地苦熬,但徐鹤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状态奋笔疾书。 到了下午申时三刻,徐鹤终于将七篇制义全都写完。 他撑了撑脖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放松一番后,不敢耽误太多时间,便开始检查七篇文章。 相比于童子三试,乡试的规矩可就多了去了。 誊正时字迹务必端正工整,题目和正文都是有规定的格式的,不能胡写。 比如文章试题上,不许加奉试字,整卷务必依所出题目次第楷书,不允许写草书。 文章需要回避御名、庙讳、也不能把自己的个人信息透露出来。 试卷誊正后,不屑音注、涂抹修改的全都要贴在至公堂外,谓之堂贴,当然,这是交卷后的事情,考生自己是不知道的。 但是阅卷官看到这些问题,绝不可能再看你的卷子,直接贴出,你这科也就算是废了。 八股不写完的贴出,股束有错漏的贴出。 还有,你这文章写了多少字,那在誊正的卷子右下方,还要用小楷写明添了几个字,不能写错,也不能以少报多,因为科考的制义都是有字数规定的,少些了……贴出。 今天是头场,七篇八股文,这七篇文章里,开头和结尾不能相同。 比如你这七篇文章的开头里有一篇用【夫】这个字。 那剩下六篇就不允许再用这个字了。 再比如,你有个文章结尾用了“胜矣”,最好结尾也别用这两字。 如果七篇文章出现类似问题,那试卷……贴出。 贴出的卷子是没有取录希望的。 所以徐鹤在检查时,要对照脑海中的条条框框一一比对。 出现问题就要修正。 这里千万不能大意,因为有的变态的要求,不是你临场发挥,兴奋异常时能够发现的。 徐鹤检查了一遍后,果然发现了两道《诗》的卷子里,他都用了【盖】这个字作为开头。 所以任何年代,考试后检查试卷的流程是很必要的,不能偷懒。 天色擦黑,号军们给每个号舍里还在奋笔疾书的生员们发了三支蜡烛。 照例,蜡烛烧完,考试结束,乡试的【不继烛】那才是真正的不继烛呢。 第二根蜡烛燃烧还剩个小指头骨节长短时,徐鹤完成了乡试的第一场。 走出贡院,徐鹤不知不觉中,已经累得头晕目眩。 啥也不说,找到丁泽,回去干饭! 第一卷 第406章 沉浸式阅卷 随着第一天考试结束,贡院再次落锁。 (大魏朝的科举是参考明朝的科举,所以虽有十五日,但考生仅考三天。历史上到了清朝,则是初八入院后便一直住在院中,吃喝拉撒睡,全都不允出院,且遇到什么疾病,那死也要死在里面,贡院大门一关,除了放考之日响炮之时,苍蝇也飞不出去。) 考生们的工作结束了。 这时候就到了阅卷官忙碌的时候了。 至公堂后面的院落中。 东西两排廨房坐满了阅卷的房官。 他们都是从各县抽掉出来的同知、知县、县丞之属。 阅卷时,廨房不可关门,内帘监试的官员会不停巡逻,累了也只允许在院中桌旁椅子上休息一小会。 主考和同考官则高居后院正堂,这里可以看到廨房内帘官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王良臣和顾守元及诸位同考官全都位列其间。 顾守元亲自起身给王良臣斟了一杯茶道:“汝邻兄辛苦了。” 王良臣逊谢了一番后感叹道:“不容易啊,好歹把第一场熬过来了。” 顾守元点了点头道:“首艺最最重要,熬过这一关,咱们也能稍稍安稳些了。” 众人喝了会茶,又看了看廨房里的动静。 见没有什么大事,漫漫长夜,话题自然又转到了这次考试中来。 一个同考官感叹道:“也不知道南直隶这场能有多少人位列桂榜了!” 这时另一个同考官道,“想要中举,那就不得不论文章了!” 在座的都是从科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 说到科举作文,当然又是一番忆往昔峥嵘岁月了。 最后有个同考道:“不知主考大人当年中进士时可有心得,也好让我等回家后教育后辈时能揣摩一二。”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那个同考官。 这是个会拍的,将来还有几步走一下。 顾守元抿着嘴沉思了一会儿后道:“场中文字,作的快,其妙有二人未及半,我已全篇,则可以细加改正,一也!二三篇可以从容构撰,二也!” 众人听了,全都点了。 说白了,就是要讲究速度,你写得慢,那后边时间来不及,全完。 不过这也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新奇的地方。 就在众人以为顾守元就这点东西时,他接着说道:“中式的文章有两种,离奇光怪,如凶神恶煞,人见必畏,这样的文章,考官容易取中,还有一种是瑰姿玮态,如西子王嫱,人间必爱,爱则中矣!” 王良臣听到这点头道:“要么怪,要么爱,主考大人总结的还真是巧妙!” 一众同考官心中也在细细咀嚼顾守元的话。 可顾守元继续道:“但我做主考,不在乎题解之创,立局之新,撰语之奇,只要气和音雅,出语丰润,自然如觳!” 徐鹤如果在这,心中必然大喜过望,果然,他对顾守元的人格分析再准确不过了。 这位不是喜欢奇怪之说的人,喜欢的文章就是大中至正之文。 讲法治,也要讲道德,讲天理,就要说不偏不倚。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去的很快。 到了亥时一刻,廨房内的阅卷官们都要上床休息了。 但主考顾守元却不敢休息,命人将已经读完,且誊真了的卷子送来至公堂,让他遴选。 王良臣见状劝道:“明善,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休息吧,阅卷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必争这一时半会!” 贡院之内,主考、提调、同考的房间都是单独的。 且在乡试之前会布置一新,床单被褥等等寝具全都会换成大红色。 忙碌了一天,周围人都已经很累了。 但顾守元却摇了摇头道:“陛下令我主持这次南直隶乡试,之前已经出了岔子,万不可再出事了,我还是早些读完,让大家看了后,早早放榜我才安心!” 王良臣知道劝不住,叫来吏员去准备夜宵,看来今天是要挑灯夜战了。 从考生交卷结束,试卷被收卷官集中起来送到至公堂,又在监临官主事下,被先送到收卷所整齐码放,清点数目,并进行了初步的遴选。 凡是破损、污渍的文章都会被直接抽出来,送回至公堂中,由监临官身后后蓝笔誊录。 其余合格的卷子再命人送到弥封所用骑缝印。 在这里,试卷上的考生信息全都被厚纸蒙住装订,在录取之前,任何人不能私自拆开。 完成后还要交给誊录所,由善书文吏把考生的卷子用朱笔誊抄出来。 如果考生的卷子出现错别字,这些书吏必须照写,并且在页眉处标注出来。 誊录完,你以为就完了? 还要交给隔壁的对读所,由负责对读的书吏,检查誊录的“朱卷”与考生亲笔的“墨卷”是否一致,标注是否正确。 到这里,考生的卷子才会由书吏统一收回后送到致公堂。 监临官留下墨卷封存,再根据内帘同考官人数,将考卷分【束】,用印后亲自送入各个廨房中。 这些考官们到这就算是坐了牢了。 监试官大眼瞪小眼地坐在他们身旁,什么声音都不发出,你鼻子痒去抠抠,他都要起身瞪着你,以防你是做什么古怪动作勾结交通他人。 帘官们被这些人盯着毛骨悚然,从接到卷子后到刚刚下班,那真是水也不能喝,咳嗽也得憋着,放个屁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发出声音,真的比蹲大牢还要痛苦。 期间王良臣还左右盯着,那双鹰的眼睛看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廨房搞得鸡飞狗跳。 但这么严格,确实是有好处的。 不少想搞些小动作的帘官也歇了歪脑筋的心思,专心致志阅起了卷子。 但这么一大串流程下来,能放在主考面前让他遴选的卷子,那就没多少了。 顾守元看卷子很快,几乎一篇文章只用两三口茶的功夫就能决定考生的命运。 一众同考开始还觉得顾守元有点托大,把考生的科途当儿戏看了。 可他们看到那些被顾守元黜落的卷子后,果然或多或少都有问题,从此众人心中不由钦佩不已。 「感谢书友兄弟的打赏和月票! 感谢感谢! 只能认真写文报答! 祝兄弟岁月静好,家庭安康,事业顺利,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 第一卷 第407章 你取我中 按照常理,被初步遴选出来的卷子是不用主考上手的。 而是应该交给一众同考官抽签决定谁拿哪一捆。 但因为卷子不多,所以顾守元便带着一众同考一齐阅卷。 一般判断一篇文章好与不好,通常从四个方面入手……“理、法、辞、气”。 理是对经书的掌握程度和对朱子注释的理解。 法是八股文的文章结构,这个很严谨,一眼就能看出结构对不对。 辞是考验学生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表达水平。 气则是文章思想性和考官对这篇文章的主观认可度。 看了约莫十来份卷子。 基本上都没有让顾守元眼前一亮的。 只有一篇尚且不错,他给了旁边的同考和副主考看后,他们也觉得还行。 最后副主考在取得顾守元的首肯下,用黑笔在卷子上写了个大大的【取】字。 按照流程,这时候如果顾守元想要让这人中举,只要再在卷子上亲笔写个【中】字,那这人就一飞冲天,迈过了从生员到举人的巨大鸿沟,从此成为大魏朝上层阶级的一员了。 可顾守元在副主考写完了取后,并没有写出那个【中】字。 显然,他还是不甚满意这个考生的文章,故而没有【取中】。 一众考官见顾守元的笔这么难下,全都为这科乡试生员们哀叹。 遇到这么个较真且眼光高的主考,实在是一种不幸。 其实也不怪顾守元。 之前出了泄题这档子事,要不是徐鹤出谋划策,他现在说不定大好的前途已经毁了。 人不可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更别说,取中的卷子是要拿到礼部堪磨的,以他的能力取中了一般的文章,说不定又是一番口水仗,还不如谨慎一点,让别人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他手中拿起一份卷子。 刚到手,看到第一篇文章的破题时,顾守元就情不自禁地点头道:“都说要把国家搞好,需要【王者有推心置腹之诚】、【有府修事和之术】,像文、武、成、康那样,不结党营私,不骄奢淫逸,竖立了榜样,老百姓自然讴歌感戴!” 说完,他指了指手里的文章道:“你们听这句……【必也如文武康成之无偏无党,必也如黄农虞夏之不识不知,维时政宁道济,俗美化淳,法虽立而不犯,刑虽设而不用,休哉!】” 众人听到这,刚刚还有些昏昏欲睡的状态一下子被这篇文章整醒了。 三代君王一直是儒家梦想中的治世,这个考生用三代之例直接把题目给写活了。 什么叫必也使无讼乎? 这不就是吗? 而且此文理气贯通,读之朗朗上口,用典也很恰当,就是不知道点题如何。 顾守元已经重新开始从第一个字再看一遍了。 只见他口中缓缓念道:“讼有不待听而自服者,为政者实使之然也!” “好破题!” “妙啊!” “故讼不待听而自明也,圣人之言巧而变之,可谓灵变通顺,实在是上好的破题!” 顾守元通篇念完感叹道:“此文从破题、承题便解释了无讼和朝廷用政的关系,起讲说明无讼并非不要刑律,起比……” “全文秩序井然,层层相扣,对比整齐,文采斐然!真是这么多年来,我看过的难得好文啊!” 要是刚刚大家还是在拍主考大人的马屁,但现在却都是真心夸赞起这篇文章了。 “我最喜欢里面那句【若圣王有象魏之悬,而君子怀刑,小人畏法,即一时偶有猜嫌,亦即自知愧悔,而不欲诉于元后之庭!】” 众人听了连连点头道:“这句确实厉害。” 别的不说,象魏一词,估计就有很多读书人搞不懂什么意思。 象魏是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一对高耸的建筑,因其魏然而高,谓之魏阙。 因为悬挂教令,故而谓之象魏。 这句话的意思是,像圣明君主一样在魏阙悬挂各种法令,让君子知道犯罪就要被处罚,让平民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人们即使出现一些失信猜忌之事,也会自觉后悔,而不会诉讼到君主设立的公堂之上。 厉害。 典出有故,且非无的放矢。 句句切中要害,紧扣题目。 这样的文章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守元是个精细人,他明明心中已经决定取中该生。但他就是不说,让大家畅所欲言。 等所有人都谈过看法后,获得了一致好评,他却摇了摇头道:“这只是第一篇,还要看看后面!” 第二篇、第三篇…… 看到第七篇时,顾守元放下手里的卷子感叹道:“今晚看了这么多卷子,大多首篇尚能入眼,越往后质量便越差。可这个生员的文章,我连看七篇,竟然口齿留香,你们大家都拿去看看吧!” “什么?主考大人竟然……” 所有人都诧异的看向顾守元。 一是因为能让这位说出口齿留香四字,实在是了不得。 二是乡试七艺,能一气写完,其中两三篇不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谁知这主考大人竟然说对方的文章,七篇俱佳,他看了还想再看。 这就有点恐怖了。 王良臣第一个拿过卷子翻到第二篇。 “凡事同一本,其无二无杂者,默会乎五常百行之原,而万物统一太极也!” 儒家的中和之道,不是中不拉几,模棱两可,不是无原则的和稀泥,而是生命与生存的正道和常规,是世界万物存在的根本。 行之则生,离之则死,履之则昌,背之而亡。 该生员将儒家的高明的生存智慧,融了易上的太极说,将之概括为“大本达道”。 这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仅仅一篇文章了,他是思想,他是对规则的理解。 什么样的人物,能够把一篇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文章,写出这种境界来。 王良臣心中不由感叹,这下面的文章,还需要看嘛? 若他是主考,看完这两篇,什么也不说了,取中那是必然的。 甚至名次都要放在五经魁中。 顾守元这时候再故意拿捏,那就是适得其反了。 他转头看向副主考。 副主考二话不说,直接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取》字! 顾守元接过卷子,毫不犹疑地签下来《中》字! 今年南直隶乡试的第一个举人快要诞生了! 第一卷 第408章 您的得意门生 三场之后,过了约莫小半个月,乡试的桂榜即将出炉。 松江府沈家后院。 沈瑄怒气勃勃地冲进院中,见自己的母亲,实则是小姨的沈王氏正跟自己的儿子沈玞坐在院中石凳上有说有笑。 两人看见沈瑄这样儿,不约而同收敛了笑容。 沈玞对沈王氏道:“娘,你看沈瑄,每次到你这,不是默不作声,就是甩脸子给您看,他哪里当您是亲妈呀?” 对于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挑拨,若是放在别处,沈氏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他见到自己姐姐这儿子,打心眼里就是不痛快。 她哼了一声,冷冷道:“冒冒失失做什么?你媳妇在里面做女红,这才多点时间?心疼了?” 沈瑄瞪着这对母子,咬牙切齿道:“邓青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沈王氏听到这,腾地站起骂道:“混账,你怎么跟我这当娘的说话的?” 沈瑄气极反笑道:“娘?你拿我当过儿子吗?为了沈家这点家业,你怕是想着我死了才好!” 沈王氏听到这,愣了一下,接着嚎啕大哭道,“老爷,你听听你儿子说的话,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每次一冲突,沈王氏惯用这撒泼的招数,沈瑄早就见怪不怪道:“别惺惺作态了,爹不在府里。我问你们,是不是你们叫邓青坏了徐鹤的前程,是不是你们?” 沈玞突然跳出来护在他娘面前,跟沈瑄相对而视道:“放你娘的臭屁,我又不是邓青的主子,我能使唤得动他?” 沈瑄最忌讳别人说他娘,听到弟弟口不择言,顿时心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一拳捣在沈玞的眼上。 刚刚还嚣张跋扈的沈玞被这一拳,直接打蒙了,他捂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沈瑄道:“你,你他娘的敢打我!”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沈家后院的宁静,婆子丫鬟们听到动静全都涌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等众人到时,全都吓得惊骇莫名,原来此时的沈玞,鲜血从他捂着眼睛的指缝中缓缓流出。 沈王氏疯了,她一把扯着沈瑄的衣襟疯了似的骂道:“贱胚子,你个贱胚子生的,你把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 沈瑄也吓到了,他这一拳力量也不大,怎么…… 难道是沈玞的眼珠子被他…… 想到这,他的怒火犹如被冰雪浇了,一瞬间化为乌有,傻傻地站在原地看向沈玞。 沈王氏疯了,也不管沈瑄是什么人了,他儿子要是缺了一只眼珠子,他就要把沈瑄这个贱胚子和他媳妇的眼珠子全都抠了。 眼看着二少爷的脸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婆子们吓坏了。 赶紧将二人分开,拖着沈瑄逃到前院去了。 沈王氏担心自家儿子,眼睁睁看着沈瑄逃走,却不敢去追,来到沈玞身边道:“儿啊,你别吓娘,你怎么流血了,你眼睛坏没有啊!” 这时,沈玞挪开手掌,果然,他的眼睛肿胀了老大,但沈玞却在挪开眼睛的一瞬间道:“娘我没事,眉骨被擦破了!” 沈王氏听到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哭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快拿老爷的帖子送去松江府!” 闻讯赶来的管事婆子小心翼翼道:“夫人,拿老爷的帖子去松江府作甚?” “啪”响亮的一记耳光,婆子被扇了个趔趄。 只听沈王氏骂道:“就说沈瑄这个小畜生忤逆,忤逆,听懂了吗?” 那管事婆子哪里敢在这待,连滚带爬去了前院。 但这种事,她一个后院的管事婆子哪敢去要贴子,想了片刻,捂着脸去找了管家。 …… 沈瑄这边脑子发木地在前院树下呆了一会儿。 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 他那一拳明明收着劲儿,沈玞的眼睛怎么可能连这点力气都吃不住? 那血肯定不是从眼里流出来的。 想通此节,沈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让沈玞残废,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但沈家却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就在刚刚,金陵那边传来消息,自家老爹的学生,河南道监察御史邓青因为乡试弊情被锦衣卫抓了。 刚刚结束锁院,锦衣卫的人直接等在贡院门口,见到邓青后,连名字都没问,直接将人拿走了。 这件事本来他还不是很在意。 可当他回到府中,就听沈翰的心腹文友告诉了他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原来,就在去年,徐鹤拒绝了沈家的提亲后,自家老爹写了封信,在信中隐晦提及此事。 自家老爹的风格,他太知道了。 从来不会把事情说得太清楚,作为他的得意门生,邓青看到信后不可能不懂。 沈瑄都不用动脑子猜都知道,这肯定是后院那对母子撺掇的。 现在好了,邓青被抓,锦衣卫三木之下,究竟能坚持多久,谁也说不定。 但万一锦衣卫抄了邓青的家,发现了自家老爹和邓青的书信,事情也就不言自明了。 破坏国家的抡才大典,恶意诬陷阁臣子弟,与监察御史结党害政,这哪一条说出去都是死罪。 沈家,沈家全都被那对母子害了!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过来。 见到沈瑄后急忙道:“二公子,不好了,老爷在书房发火,说要见你!” 沈瑄心中愤愤,口中冷冷道:“你先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片刻后…… 沈翰书房。 “彭”拍案声重重响起,沈翰瞪着儿子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兄友弟恭、孝敬长辈你倒是做得挺好!再过几年,我们老了,你是不是就要动手打我们了?” 沈瑄看着自家父亲,原本也是个精明强干之人,但一到了后宅,耳朵根就软了。偌大的事情,他也不问问缘由,就知道冲自己发火。 沈瑄心里真的有点累了。 沈翰道:“你不说话是吧?来人啊……” 他的话音刚落,沈瑄道:“邓青被锦衣卫的人抓了!” “邓青被抓关我们……”沈翰刚说一半,整个人怔在原地,半晌后才惊讶道:“你说什么?” 沈瑄道:“邓青,河南道监察御史,乡试的监试官,您的得意门生,他因为诬陷徐鹤作弊,被锦衣卫的人抓了!” 沈翰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满脸震惊! 第一卷 第409章 写榜 自打考完第三场后,不仅仅是徐鹤,扬州府学的所有生员全都像虚脱了似的。 回到状元楼倒头便昏天黑地地睡了起来。 其中有几个平日里缺乏锻炼的病秧子更是直接倒下了。 这又是让高壁等人好生一顿忙碌,延医买药煎给那几个家伙喝了,这才总算没有闹出人命来。 不然万一中了举人,人没了。 这特么也太悲催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放榜,徐鹤等人就是感觉抓肝挠心的,吃也没味,睡也不香。 时间这头野驴,终究是瘸了腿,慢吞吞地能把人急死。 状元楼眼看是待不住了,好在这时打听到海陵县学租住的酒楼,徐鹤寻摸着就找了过去。 听伙计说,海陵县学的生员们住在刘家小街的四海客栈。 可徐鹤按照伙计指的路,寻摸了半天,发现应该早就到了地方。 而那街边立的木牌上却写的是什么【青云路】。 就在徐鹤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路时,突然有人在他身后惊喜道:“亮声。” 徐鹤转头一看,嗨,这不是老熟人吗? 原来叫自己的是县试、府试,衙门给指定的廪保吴敏之。 吴敏之今年三十多岁,学业在海陵县也算是拔尖的人物了。 但这些年考运不济,连着乡试落榜两次,蹉跎了六年,这是第三次冲击乡试了。 “捷才兄,是你啊,这科考得怎么样?”徐鹤笑道。 吴敏之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是觉得文章做得不错,奈何那是我觉得,主考大人那边怎么想,我也不知道啊。” 说完双手一摊,十分无奈。 不过吴敏之倒是很佩服眼前这位。 记得县试第一次给徐鹤作保时,仅仅还是去年。 没想到这才一年光景,人家已经跟自己一样赴考乡试了。 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亮声,你怎么在这里?”吴敏之问。 徐鹤苦笑道:“这不是听说海陵县学生们住在刘家小街的四海客栈嘛,我想过来寻储渊他们说说话,谁知可能摸错地方了,跑到这青云路来!” 吴敏之哈哈大笑道:“这里就是刘家小街!” 徐鹤狐疑地看向路边的牌子。 吴敏之道:“这东西还是储渊在乡试之前写的呢,他说是给咱们讨个好彩头!” 徐鹤恍然大悟笑道:“好嘛,搞得我还以为走错了。” 吴敏之反正无事,正好领着徐鹤回了四海客栈。 刚走进客栈,这地儿比状元楼环境可差得太多了。 大堂里正好有县学的士子等着放榜。 有认识徐鹤的高兴招呼道:“亮声,你怎么来了?” “是啊,亮声,听说你进了府学?可惜了,我还寻思着等你们这批进来时,向你讨教呢!” “亮声,回去后有空来我家中坐坐!” …… 徐鹤笑着一一朝众人抱拳寒暄。 不一会儿,储渊从后院匆匆走了出来,看到自己这社学同窗,眼睛都红了。 “好你个徐亮声!”他一拳锤在徐鹤的胳膊上笑骂道:“你还知道你是咱海陵人啊!” 徐鹤叹了口气道:“都是家里的安排,对了,这一次考得怎么样?” 储渊笑道:“按照你教的办法,多读书,多作文,幸亏听了你的话,每天坚持作文十篇,不然这次乡试,那就是陪太子读书啊!” 徐鹤惊喜道:“看来是考得不错了!” 储渊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道:“这哪里知道!”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锣声响起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听到锣声吓了一跳道:“怕是周围哪家失火了!” 众人连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 …… 时间倒回前日。 顾守元笑着对一众帘内官和王良臣道:“总算是看完了,名次也排出来了。总算没再出什么岔子,我也算放心了。” 诸位副主考和同考官们纷纷笑道:“南直隶此科乡试士子,全赖主考大人周全。” 王良臣笑道:“明善,今年乡试太不容易了,你也几天没合眼了,要不你休息休息,让别人写榜?” 顾守元哈哈大笑道:“正是最激动的时候,我哪睡得着,当然当仁不让啦!”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乡试写榜可不是随便乱写一通的,这里面规矩大得很。 首先,先要从第六名写起。 副主考念道:“乡试第六名,扬州府江都县谢道之!” 王良臣一听竟然是他,于是笑道:“宜陵公家的公子,端的是家学渊源!” 这话若是平时,他绝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提到谢道之。 但这科乡试之严厉,所有人有目共睹,绝不可能出现舞弊的情状,所以王良臣这话说得坦荡无比。 写完第六名就要一直往下写,南直隶应天府的乡试解额,也就是录取人数为135人,这个数字是固定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绝不可能出现后世那种,我看你这卷子还不错,松松手让你也过的那种情况。 所以副主考念到一个人名字,顾守元便依次往下写榜,直到乡试第一百三十五名。 顾守元这边写着,王良臣那边听,一百三十名乡试举人的名字已经全都出来了。 扬州府中举的生员很是不少。 但他最期待的那个人的名字,却一直没有出现。 “徐鹤,该不是受到考前的影响,考得不好?”王良臣皱着眉头,心中担心。 写完了一百三十人,就还剩前五名了。 乡试的前五名是有说法的。 因为这前五名都是各房中的第一名,故而叫做【五经魁】,写榜时,需要倒着写。 也就是说,从第五名开始,第一名最后一个写出。 而且,这第一名必须是由主考取中,第二名是由副主考取中。 第三名到第十八名,则由十六房官各占其一,谓之房元。 如有一房的房官所推之卷不在十八名之内,则由其它录了两名的房官分一个给他,主打一个平均。 前人有诗云“绿杨分作两家春”就是说的这事。 这时副主考开始念五经魁的名单。 第五名,宁国府太平县韩与建。 第四名,徐州府沛县方又楠。 第三名,淮安府山阳县龚坤。 第二名,常州府武进县,傅鼎。 众人听到这,全都屏息凝神看向副主考。 第一名,…… 第一卷 第410章 储渊中举 四海客栈内。 一众县学士子全都慌乱起身。 只有徐鹤安坐其间。 有人好奇问道:“亮声,你快点跟我们出来啊,若是失火怕是要遭,这里可都是木头隔的房子,最是怕火。” 徐鹤笑道:“若是火起,或是遇贼,锣声慌乱,估计是报喜的人到了。” 众人闻言,原本还安坐的生员们,这下子全都站了起来。 储渊勾着脑袋,静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声音越来越小,顿时失望道:“想必是去别处报喜的路过!” 可他话音刚落,大门口几匹马停下,马上各坐一名汉子,那几个汉子手上一人拿个锣,另一只手挽着缰绳夹着锣锤,翻身下马。 那几人刚刚下马,便一脸喜气地拱手嚷嚷道:“海陵县吴敏之吴老爷在哪?” 吴敏之听到这话,脸都涨红了,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似的不着劲。 县学的生员们连忙指向吴敏之道:“在这,在这。” 那几个报喜的人笑道:“恭喜吴老爷高中南直隶乡试一百一十二名!” “啊?” “吴敏之中了!” “三次就中举了,真是好运!” “这下子,海陵县又多了个举人了!” “吴兄家境一般,这下子算是光耀门楣,一下就出头了!” …… 这时,吴敏之整个人像是喝醉酒似的,晃晃悠悠站立不稳。 还是在县学众人的催促下,他才凑了点赏钱递给报喜之人。 转眼间,报喜之人离开了。 这时有人问道:“难道我们县学就吴兄一人中举了?怎么只报了吴兄?” 旁边的人全都勾头看向门外,其中一人回道:“写榜都是从后面朝前面写的,这些报信之人轮流传信儿。” 那人听到这,方才放下心来,吴敏之虽然中举,但那就是个吊车尾,还有一百多名的机会呢,不急不急。 可不急那是假的,此时偌大的一楼大堂中,生员们早就没了说话的兴致,全都朝外看去。 徐鹤拱手朝一旁缓过神来的吴敏之恭喜道:“吴兄,恭喜啊,果真应了储渊的话,吴兄从此平步青云了!” 吴敏之这时已经从最初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朝徐鹤回礼道:“亮声,你这是笑话我了,一百多名,攀附骥尾的名次,说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徐鹤知道他谦虚,但这时还是要继续捧一捧的,一百多名的举人那也是举人。 任何用苦读改变人生,带着家庭实现阶级跃升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祝吴兄来年大魁天下!”徐鹤笑道。 吴敏之连忙摆手:“借亮声吉言,我那点墨水,估计还要多读几年才能,中举已经是侥幸了,倒是亮声你不同,南直隶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小三元,举人功名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进士于你而言也不过探囊取物般简单!” 徐鹤笑了笑,没有回答。 对于这科,他确实是有信心的,但因为第一次考,并不了解乡试水平深浅,故而他的心中也很忐忑,不知自己能中不能中,中举又能拿多少名。 储渊这时道:“亮声,你们府学住在哪里?要我说,你还是赶紧回去,别耽误听榜吧!” 徐鹤虽然忐忑,但两世为人,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他微微一笑道:“无妨,我等等你的消息。” 储渊难得红了脸道:“我,我第一次乡试,就是来试试……” 徐鹤摇了摇头道:“今年夏天,我收到你随行寄来的十来篇文章,在我看来,已经颇得八股真味,这次只要你发挥正常,中举也是说不定的。” 储渊起身朝徐鹤郑重行礼道:“那都是靠小鹤你的指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了约莫一刻钟,锣声响过几次,但都仅仅是路过。 众人见状,等得心焦。 更是有人豁然起身道:“我去贡院门口看看!” 他刚说完,就被人家拉住了。 朝廷没有规定说举人不能去看榜。 但自己看榜就显得有点猴急了。 说出去不太雅。 故而往年举人都是在客栈,或是回乡等着报喜的人上门。 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 去也去不得,等又等得急,茶杯里的茶都已经成白水了,可大家都是没注意,踱步的依然踱步,沉思的依然沉思,急躁地快掀房顶……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锣声再次朝四海客栈方向传来。 诸生们哗地站起,齐齐涌到门口,果然,报喜的人在四海客栈门前停下。 “喜报,恭喜扬州府海陵县生员储渊,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七十二名!” 此言一出,储渊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 半晌后他一把抓住徐鹤的胳膊道:“小鹤,我中了!我中举人了!” 众人见状,那艳羡的目光再也抑制不住了。 这储渊什么人? 去年时不过就是个社学门童而已,但这考运也太好了。 虽然不如徐鹤这般逆天,但人家也是顺顺利利,一年完成三级跳成为生员,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举人。 而且还是比吴敏之这种老生员的名次更高。 这………… 徐鹤也很替自己这位同窗高兴。 记得去年县试回家,一个马车上的同窗,如今就剩下自己和储渊还在坚持科举之路。 钱裕已经开始协助甲长大伯跑起了白糖的生意。 府试时的刘志高已经结婚生子,做了粮店账房。 好在储渊熬出了头,如今也成了堂堂正正的举人了。 这让徐鹤有种吾道不孤的感觉,挺好的…… 看着道喜之人将储渊淹没,徐鹤悄悄离开了四海客栈。 今天过来,目的就是想看看自己这位老同学的情况。 结果出来了,他也就没有呆在那里的必要了。 吴敏之中举了。 储渊也中举了。 自己呢? 府学里熟悉的谢良才、高国光、欧阳俊等人呢? 一路上徐鹤思绪翻涌,眼看着状元楼越来越近,他竟然也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正所谓: 望眼悬悬课目占,似折香桂步高蟾。 报捷消息传空谷,又道他人中孝廉。 (清人长诗截取!) 第一卷 第411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等徐鹤回到状元楼时,刚刚进门,就发现众人神色不对。 诺大的大堂内,鸦雀无声。 众人看到徐鹤进来,甚至连头都不抬,坐在座位上唉声叹气。 高壁见道徐鹤,皱眉道:“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出去干嘛去了?” 徐鹤道:“我去四海客栈找县学的同窗聊聊!” 一说到海陵县学,高壁立马来了精神。 “怎么样?海陵县有没有生员中举?”高壁眼神中带着询问和……期待。 “有,而且中了两个!” 此言一出,高壁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委顿了起来。 原本就沉默的大堂内,更是灰败的情绪瞬间弥漫。 这下子徐鹤算是看懂了。 合着到现在,整个扬州府学还没有人来报喜,不然不可能是这状态。 也难怪高壁这样。 他因为学问颇好,为人也方正,颇受扬州父老期待。 扬州官民本想着,高壁来后,能重振府学雄风,谁知县学那都诞生两个举人了,府学这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时,状元楼的小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回禀高教授,小人回来时,贡院那已经写到六十七名了。” 贡院的桂榜,不是一气呵成全都写出来的。 主打的是一个期待感。 往往主考写出一个,贴出一个,下一个名字,主考会等等再叫人贴出去。 这也是为了让新孝廉们享受更多人的祝贺,而不会一下子就被上一面夺了风头去。 众人算了算时间,乡试桂榜一半下去了,可扬州府学一个上榜的都没有。 甚至最让高壁期待的谢良才和徐鹤也是榜上无名。 就说他急不急吧。 徐鹤一屁股坐在谢良才身边。 只见平日里潇洒公子哥人设的骚人兄,此时也没了说话的兴趣。 端起茶壶来给徐鹤倒上了一杯,便坐在一边强装读书,可惜到底是装的,徐鹤看他动不动就抬眼看看窗外,想来已是心急如焚了。 就在这时,突然锣声响起。 “咣咣咣……”众人期待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外看去。 突然欧阳俊惊喜道:“是,是来我们状元楼的!” 果然,下一秒状元楼前马匹停下。 几个报喜之人进门就是恭喜道:“哪位是南直隶扬州府海陵县的欧阳俊?恭喜高中桂榜五十八名!” “……” “……” “……” 一瞬间,人群炸开了锅。 “克用兄!” “恭喜克用兄!” “欧阳兄,你们海陵县真是人杰地灵啊,扬州府学第一人竟然又被你们海陵县夺了去!” 高壁松了一口气,脸上好歹不是寒霜满面的状态了。 欧阳俊此时的状态,跟吴敏之不能说像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他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个傻子似地笑个不停。 任谁来,都是客客气气回礼过去。 高兴之余,从怀中摸出早就偷偷准备的碎银子,不要命似地撒在门前。 引得报喜之人和围观的酒楼伙计埋头就抢,那场面热闹极了。 等报喜之人走后,欧阳俊郑重朝徐鹤施礼道:“亮声,若不是你岁考不计前嫌,我哪有今天。说不得,请你受我大礼!” 说完,拉开板凳,躬身一揖到地朝徐鹤施了大礼。 徐鹤连忙避开,扶起欧阳俊道:“克用兄,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努力。往事已矣,再说了,你欧阳家给家乡百姓造了桥,做了善事,这是上天给你家的福泽,我不敢当啊!” 周围人听到这话,心中对徐鹤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若是旁人,这时候心里估计都嫉妒死了,就算是逊谢一番,那失落的味道却掩饰不住的。 可徐鹤眼神清明,面容整肃,言语诚恳,一看便知,他是真的为欧阳俊感到高兴。 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人,谁又不为之心折呢? 随着徐鹤的回来,扬州府学的运气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似的。 接连又有两人高中。 高壁很是兴奋,他的年终考核成绩,三人就已达标。 如今已经完成目标,他的年底考语已经板上钉钉是个【优】了。 这也就象征着,明年扬州府对府学的扶持会加大力度。 他的日子,再也不会像去年那么苦了。 但高壁唯一可惜的是,自家儿子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 以他对儿子的了解,高国光的文章,若是想中举,应该是在桂榜后段。 可现在桂榜已经到了三十多名,儿子中举的希望不大了。 而且,为什么到现在,徐鹤与谢良才这两个最有希望的学生,却反倒没了动静? 难道是因为考前那件事? 想到这,高壁眼中露出一丝惋惜。 徐鹤此时也发现了高国光的情绪不大正常。 他拍了拍高国光的肩膀道:“别急,若是这科不中,大不了三年后再来,咱们都还年轻!” 高国光苦笑道:“我知道我的水平,但还是压不住有期待!亮声,你放心,我不会气馁,到时候请你教教我制义,可以吗?” “切磋!”徐鹤笑了笑。 谢良才这时终于放下书道:“我回去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正好我也累了,德夫兄,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儿。” 众人看见府学里中举希望最大的两人结伴走了。 有惋惜的:“他两文章都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发挥失常了!” 有嫉妒的:“那两人平日里被外人吹成啥样了?呵呵,一到玩真格的,全完蛋!” 有厚道的:“少说两句吧,亮声和德夫人都不错!你这么说他们,真的好吗?” 有愤世嫉俗的:“少提他们担心吧,到时候人家就算不中举,说不定照样做官,咱们这些人,就算中举了,说不动还没别人吃香呢!” 在回院中的路上,谢良才道:“这是第二次了,若是再不中举,我就要娶妻了!” 徐鹤见他情绪低落,故意逗他道:“别,若是不中,再等三年,毕竟你德夫兄的愿望,可是被京师的豪门贵女榜下捉婿的!” “哈哈哈,我?我不行,到时候我的年纪太大了,倒是亮声你有希望,到时候叫你做个驸马咋样?” “德夫兄,你这是要毁了我的前程啊!” …… 「求关注、求月票、求推荐、求免费小礼物哦! 徐鹤能中第几名都靠兄弟们推进推进了!」 第一卷 第412章 乡试第一名 乡试写榜,越到后面空出的时间越长。 到了傍晚,金陵城中的百姓,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劳作,吃过饭后跟赶集似的,从四面八方朝贡院汇聚而来。 而这时贡院前的广场上早就人满为患了。 就在人们沉浸在三年一度的大事之中时。 乡试旁的小门内,邓青被锦衣卫的人从贡院里押了出来。 刚出贡院,就被塞进了一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 转瞬间,马车掉头,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百姓们并没有发现小门处一名朝廷命官被锦衣卫的人抓走,因为此时,另一侧的小门口,有吏员搬来桌子放在乡试桂榜前方。 老金陵人一看这场景,立刻就懂了。 这是主考大人快要出来了。 果然,等桌子按照主次规矩摆布好后,顾守元在前,携领一众内帘官、外帘官从小门里走了出来。 出门时,正跟王良臣说话的顾守元也被外面热情的百姓们吓了一跳。 只见贡院前硕大的广场上此时早就摩肩接踵站满了人。 他无暇再跟王良臣商议邓青突然被锦衣卫抓走的事情,换了一副微笑,稳稳坐在主桌上面。 他的两旁则是监考、副主考和提调的位置。 待四位大佬坐定,十八房同考才一一坐在专属的位置上。 在一众考官前面另设有一张丈许长的大案,旁边堆着无数的墨卷箱。 承值书吏各司其位,还有一应委员、房吏、差役以及跟役等人,挤在两旁站了。 连大案前方都拥挤成了一团等着看场热闹。 在他们后面则是报喜的班子,这些人都是老早花了钱买通贡院里负责写榜的书办,到这激动人心的时候,谁抢到,那可就发了大财了。 在贡院内,顾守元已经写好了一百二十九个中举的榜子。 如今就还剩第六名和五魁没有填写。 这可是要当着全金陵百姓们的面填写的重要流程。 刚等一众官员们坐下,广场上的百姓们便山呼海啸起来。 顾守元第一次主持乡试,见状也跟着激动不已。 他装作镇定,踱步走到大案前,接过书办递来的大笔,挥毫在案上铺就的红纸上龙飞凤舞写道:“第六名,南直隶扬州府江都县谢良才!” 一挥而就,书办当场唱名,百姓们虽然不认识谢良才是谁,但不妨碍他们跟着激动、欢呼。 一瞬间,贡院前广场内就仿佛快乐的海洋。 书办用布蘸掉余墨,将榜单悬在贡院墙上第七名之前。 人群中的报子见状,转头猜拳决定了一家前去报信。 那家报子,带上三五个人,牵上马边领着手下从专用通道飞驰出了贡院报喜去了。 此时的状元楼后院,谢良才和徐鹤又哪有心思睡觉。 两人剥着松子儿,谢良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华灯初上,应该要闹五魁了!唉,亮声,为兄我考运不济,估计又得蹉跎三年了!” 徐鹤也很失落,他点了点头道:“别灰心,事已至此,明天我就回海陵去了,你呢?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海陵住段时间,躲躲家里的族老,省得被磨耳朵根!” 就在两人说话时,突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锣响声。 他二人还以为听错了。 谁知没过一会儿,欧阳俊跌跌爬爬地冲了进来兴奋道:“德夫兄,恭喜高中!” 谢良才整个人都傻了,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松子还捏在指尖。 徐鹤高兴道:“克用兄,德夫中了第几名?” “第六,第六啊!” “咕咚……” 响声传来,谢良才没注意,腿上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徐鹤和欧阳俊连忙将他拉起。 这时,府学生们全都涌了进来。 刚刚不管是说没说风凉话的,此时全都笑着拱手恭喜谢良才。 谢良才看了看徐鹤道:“我,我没做梦吧!” 徐鹤是真的为他高兴,拉着他的胳膊道:“德夫兄,没听错,你中了乡试第六!” “亮声……” 这一刻,谢良才眼中满含泪花,想起牙牙学语到这会,已有二十多载光阴,终于,终于中举了,他似乎有千言万语,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懂,我懂!” …… 入秋后的金陵天色越黑,气温越低。 但此时贡院门口的人们却越来越激动,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第六名已经诞生,接下来就是这次南直隶乡试的“五经魁”了。 此时的贡院大门口,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一众官员面前已经点上了巨大的蜡烛,顾守元这时写道:“第五名宁国府太平县韩与建。” 华灯闹五魁可不是玩笑的。 一直蜡烛被放在一个同考房官的面前,以示第五名出自此房。 这时场里办场的委员,书吏、衙役、厨子、伙夫全都从贡院里走了出来,大家都买了几斤蜡烛,在镶满钉子的大木盘上插着,托在手里,轮流在官员们周围绕着走。 那场面,简直亮如白昼。 这些蜡烛不会让它们烧完,而是等五经魁的榜单全都贴出后,众人会立刻吹灭蜡烛。 将来这些蜡烛可以拿来送人,传说沾染了文气的蜡烛,若是放在婚房内,小夫妻们生出来的孩子,将来也是能中举的。 故而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情礼物。 为了让蜡烛少燃烧一点,众人鼓噪着让主考大人赶紧填写五经魁。 这也是常年旧例,顾守元科考一路走来怎会不知。 他从善如流的接着写道: 第四名,徐州府沛县方又楠。 第三名,淮安府山阳县龚坤。 第二名,常州府武进县,傅鼎。 每每贴出一个榜子,人群便发出一阵惊叹。 还有最后的乡试第一名解元没有出炉。 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顾守元也不拿乔,抖腕在纸上写道: 南直隶乡试第一名,扬州府海陵县徐鹤! 榜单刚刚上墙。 炮声响起,鼓乐齐鸣,官员们举杯相庆。 今年乡试的第一名出来了,就在今晚,就在这一刻,墙上那个名字就是南直隶最闪亮的星! 第一卷 第413章 乡试闹魁首 原本安慰谢良才的徐鹤,正在接受谢良才的心理疏导。 “亮色,谁科举能一帆风顺?” “谁不是考上几科,方才中举?” “你别看我如今这第六名,三年前,对,就是三年前,那个惨啊,回去的路上眼睛都哭肿了!” “德夫兄,我没想哭……” “不想哭我才更担心你,心里有事一定要发泄出来,不然会憋出病来的!” “……” 徐鹤生病了,一种骚人兄觉得你有病的病。 最后他实在不耐烦,干脆躺在谢良才的床上,背过身看书去了。 谢良才盯着徐鹤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身对赶来的高国光和欧阳俊道:“亮声纯爷们,就连哭,都不想让我们看见!” “是啊!” “没错!” 真是受不了这三个傻子了。 其实这时候的徐鹤,如果说不失落,那肯定是假的。 毕竟去年一年顺风顺水,科举连中小三元,简直气运逆天。 但他也知道,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未来的路还很长,自己还很年轻,所以对于这次失利,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但唯一让他奇怪的是,难道他总结的考场经验,没用? 还有,他对主考顾守元性格的揣摩也是错误的? 不能够啊…… 就在谢良才三人以为徐鹤困了,想休息一会儿的时候,突然,门外涌来一大群百姓。 教授高壁和状元楼的掌柜紧赶慢赶地走在前面。 高国光以为出什么事了? 紧张地问他爹道:“怎么了?爹?出什么事了?” 高壁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倒是一旁的状元楼老板每次乡试都接待赶考的生员,故而还能沉着道:“恭喜徐解元,贺喜徐解元,徐解元高中南直隶今科乡试第一名,您就是咱们南直隶的文曲星喇!” 高国光:“……” 欧阳俊:“……” 谢良才:“………………………………” 高壁和焦泽这时才把气喘匀乎了,兴奋道:“亮声,快,快,报喜的人在外面,你快出来看看……” 徐鹤早就从床上坐起,心中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感觉。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我?” 高壁和一院子的人拼命朝他点头。 徐鹤从床上起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这种泼天大的喜事,他又怎么可能平静,整个人刚刚站起,就感觉有点踉跄,他连忙撑着桌角,终于,那股子劲儿缓过来了。 以院中众人的视角看去,徐鹤脸上古井无波,似乎也没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那份喜悦,整个人慢条斯理地站在床边,好像在考虑什么大事似的。 状元楼的掌柜转头对自家儿子道:“看见没,学学人家解元郎,这叫什么?这叫每逢大事有静气,要不然人家是文曲星呢!” 院中众人闻言,连连点头,心中也暗暗佩服。 徐鹤不知道大家的误会,他整了整衣冠方才走出房间。 一路上他感觉所有人都在冲着他笑,冲着他说恭喜的话,甚至还有人想去拉他,但似乎被高壁等人呵斥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前面大堂的,只感觉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在水下听到的一般,模糊,不清晰。 也感觉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他们全是笑容,各种笑容。 可当他来到门口时,“咣”的一声锣响在他耳边炸开。 一瞬间,他犹如在梦境中惊醒一般,整个世界都鲜活了起来。 “恭喜扬州府海陵县徐老爷讳鹤,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那报信的刚刚说完喜词儿,手下的兄弟跟排衙似的在他两旁按照扇形排开,每人手里拿着一把三眼铳,同时朝天放子儿。 “轰轰轰”的响声震耳欲聋,状元楼大门前硝烟弥漫。 而这声音吸引了周围百姓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嗨,还能什么事?乡试过后,咱南直隶又多了位举人老爷呗!就是不知道为啥动静这般大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举人老爷,这是咱们南直隶的新科解元郎!” “哎哟,解元!第一名的文曲星啊!” “还是这么年轻的主儿,文曲星还挺俊呢!” …… 三眼铳放完你以为就结束了? 报喜的班子好不容易抢到给解元郎报喜的机会,可不怎得好好耍耍。 只见那几个大汉将三眼铳放回枪袋背在身后,转手从马上拿下许多鞭炮来。 顿时,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喜庆的氛围一下子将周围几条街都溢满了。 众人看着又是地老鼠,又是三串儿,搞得海陆空全是噼里啪啦的阵仗,心中羡慕死徐鹤了。 可能他们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登桂榜。 也可能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再跟解元郎站在同一个屋檐下,看着热闹的犹如春节的闹魁首。 这一阵子折腾下来,足足小半个时辰,光是鞭炮,就把人的耳朵都给炸聋了。 状元楼的掌柜,早就端出了桌子放在门口,让徐鹤高坐其间观看。 一等鞭炮结束,徐鹤耳朵嗡嗡的,高壁大声在他耳边说了点什么。 徐鹤直到看到他和众人的手势,方才知道,这是他们叫自己给赏钱了。 徐鹤在这种小事上,平日里都是吴德操帮忙操办的,哪里会想到准备碎银子。 从怀里一摸,竟然掏出了顾姐姐帮他准备的二十两即兑银票。 领头的报字看到银票时眼睛都亮了。 徐鹤见状,干脆拿出三张来,直接塞进他的手中。 那报子见状大喜,带着一帮子手下全都跪了下来。 “谢徐老爷恩裳!” “谢徐老爷恩裳!” 一出手就是六十两,往年报喜,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手笔。 他们这一声声谢意,可谓是情真意切,就差再磕上几个了。 状元楼的掌柜适时越出人群,凑到解元郎身边道:“徐老爷,请您给小店题个匾吧,咱贺您明年高中状元!” 徐鹤闻言思索一番,拿过掌柜递来的毛笔挥手写开。 众人一边看,一边念道:“江左第一味”! 念到这,众人纷纷叫好! “好,字第一!” “店第一!” “徐老爷乡试、会试都是第一!” 第一卷 第414章 座师 第二天一早,徐鹤便跟谢良才、欧阳俊等人起了个大早。 按照惯例,几人中举之后要去拜见房师和座师。 所谓房师就是取录自己的那一房考官,而座师则是指主考和副主考,但一般主考才是真正能跟学生牵扯终身的那个,副主考和学生的联系就弱的多了。 几人出门后不久就分开各自寻自己的房师去了。 徐鹤的这位房师,是安庆府的一个同知,这位老大人今年已经五十有六,快到了致仕的年纪。 面对这位当朝阁臣的族侄,又是从县试开始一直科场考第一的学生,他是一点官架子没有。 徐鹤自打进了门,他也没端着老师的架子,直接迎出了院子,等两人坐下后,徐鹤见礼,他还是一副不敢当的样子。搞得徐鹤都有点不自在了。 老头话很多,拉着徐鹤说了足足一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侧面问些徐嵩的情况,以及徐鹤跟徐嵩的关系。 族侄虽然也是侄,但在大家族里,出息的人那么多,族侄还真未必能入当朝阁老的法眼。 徐鹤直到这位的意思,他这一辈子应该是没什么进步的空间了,之所以这么客气,无非是为了后人罢了。 果然,绕来绕去之后,老头隐晦地提了一件事情,说是他的儿子,如今在河南做县令,当地因为藩王的缘故,所以每年赋税都少得可怜,年底考功总是中等偏下,如今已经两年。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想让徐鹤请他大伯帮忙,给这位的儿子挪挪位置。 藩王问题一直是萦绕在大魏朝头上的痼疾。 大魏朝把藩王当猪养着,这些藩王不能参政,也不能管辖地方。 甚至就连自己藩王的封地和府邸都由朝廷派来的长史说了算。 没了念想,藩王们唯一追求的就是富贵了。 而朝廷为了让这些藩王不动歪心思,所以对他们穷凶极奢的土地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只要地方上有藩王,当地的地方官简直就遭了罪了,痛苦无比。 对于人事任免这种事,徐鹤自然不会轻易松口,既然老房官表达的隐晦,他也不会挑明了说,最后只是表示自己会在家书中提上一笔。 就这么句话,老头高兴的不行,中午非要留徐鹤吃饭。 徐鹤自然不肯,丢下礼物就离开了。 等他出门时,老头亲自相送,到了大门口,就看见外面全是来拜见房官的举人。 好吧,原来这位为了跟自己多聊一会儿,提前让门子都给上门的新晋举人们挡驾了。 “亮声,信里帮我向阁老问好!”老同知笑眯眯地将徐鹤送出了门。 徐鹤躬身一揖道:“世兄的事就是学生的事,我一定会在家书上专提此事的!” 此言一出,老同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请他上马。 周围的举人全都看呆了,看样子,这位身着青衫,应该也是这科的新举人拜见房师,怎么房师都差点给他扶上马了? 真是活久见,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老师和学生牵马执蹬?有没有搞错? 好在那个新举人推迟不受,连连躬身,这才在老房师遗憾的目光中骑马而去。 离开房师的宅子后,徐鹤总算松了一口气。 人情往来,往往有的人太过热情,反倒让对方不自在。 如今他也是举人了,迎来送往的事情将来肯定不得少,徐鹤也在暗自揣摩跟人的相处之道。 去了房师那,他又去拜见了副主考。 副主考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进士官,可能是年纪的缘故,没有房师那么热情,但对徐鹤也算不错。 不过只是说了几句话,对方就端茶送客了。 这又是另一种极端。 这位副主考,不可能不知道徐鹤的身份,但还是摆出这副姿态,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是徐嵩政敌那一方的,二,我牛逼,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但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位副主考政治心理还不够成熟。 他这个年纪,在哪个阵营里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不点,上面对他们平日里的态度,其实反而很宽松,不必急于摆脸色,证明自己的衷心。 其二,自傲自负,那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人不适合官场,直接pass了。 但到了顾守元临时驻跸的府邸时,徐鹤感觉到了一个老练京官,未来储相的老练。 刚刚登门,门子接过拜帖就笑着对徐鹤道:“原来是解元郎,请进,奉茶。” 周围新举人见是这一科的大牛来了,纷纷起身拱手迎接。 徐鹤一一还礼后刚要坐下,门子笑道:“我家学士说了,乡试乃乡愿也,朝廷重才,请解元郎坐锦凳。” 说完,拿出一个蒙了垫子的凳子放在等候之人的最后一个! 徐鹤见状,心中不由感叹老顾会做人。 所谓乡试乡愿也、朝廷重才全是鬼话,他这是感谢自己之前给他出的主意,迅速平息了一场重大的泄题案,他老顾不仅没有因此被朝廷诟病,反而说不定在皇帝心中还落下个遇到大事镇静权变的印象,未来仕途估计会更加顺风顺水。 但他给了徐鹤锦凳,却不允许徐鹤插队,这就是“度”! 我感谢你,但公事还是按规矩来。 徐鹤倒是没什么意见,有些事看透了,心里也就平和了。 坐在门房里,他不骄不躁,跟同科的举人们聊了会,一下子就让等候召见的十几位举人觉得这解元郎真是幽默风趣且学识渊博,纷纷换了帖子,算是说好了【以后常联系哦】! 徐鹤坐在门房中跟同科举人说话,故而也不觉得枯燥,大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门子笑着过来请道:“解元郎,学士请您进去叙话。” 等徐鹤进去后,见到顾守元估计是话说多了,正在闭目养神。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直到下人见到顾守元始终没张开眼睛进去通报,徐鹤这才在堂下跪倒道:“学生拜见夫子!” 之所以称呼顾守元为【夫子】那也是徐鹤斟酌了很久才决定的。 在至正帝以前,门生见座师,不过曰“先生”,但自从秦砚二十年前任乡试主考后,他让学生称他为“老翁”以示亲厚。 徐鹤既不想叫老翁,让顾守元觉得他跪舔,又不想让主考觉得自己清高,故而称他为夫子。 夫子,有老师的意思,但又很特别。 果然,顾守元听到这个称呼后十分高兴,笑容满面道:“亮声,我听慎行说,你是他的门生,谢子鱼也说你是他半个学生,如今好了,我也成了你的座师,你倒是跟我们同年缘分匪浅啊!” 第一卷 第415章 连环计 这个顾守元,考前考中绝口不提李知节,倒是考完了,他才说了这层关系。 为人还挺谨慎,很注意避嫌嘛! “夫子,为何我来金陵时,老师没有说您是他的朋友呢?”徐鹤故意装作不懂问。 顾守元哈哈道:“还不是怕你考试之前患得患失!” 徐鹤叹了口气道:“老师和夫子您都是设身处地为学生着想,学生受之有愧!” 顾守元微微一笑,也没说话。 喝了点茶,片刻后道:“你是不是得罪了沈阁老?” “沈阁老?松江沈家?”徐鹤问? 顾守元点了点头:“记得那日在贡院外,邓青一直阻挠你进院参考吗?他其实是有目的的,据南镇抚司审问校书局的那个经历得知,其实真正背后使劲的正是这位河南道监察御史邓青!” 徐鹤恍然大悟道:“这邓青其实是沈家的人!” 顾守元补充道:“沈翰的门生。” 徐鹤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原本以为,沈家这么大的家族,能屹立三代,名满东南,家里肯定是有聪明人的。 像是沈玞那种蠢货,放出来的话不过是犬吠而已,家里权衡利弊,绝不可能让他胡来。 没想到最后他们竟然胆大包天,竟然买通印卷,假装泄题栽赃。 万一那天自己贪念一起或是欧阳俊的祖父没有听说过甲某、乙某的故事。 自己肯定便着了道了。 到时邓青假托泄题之事,直接派人上门抓捕,就算徐鹤身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的。 而且,就算自己能说得清,退一万步来讲,到时贡院早就落锁,自己最后的下场无非三条: 一,乡试没法考了。 二,背负恶名回乡,受人唾骂,被人质疑“小三元”的成绩究竟是不是有猫腻。 三,影响到刚刚入阁的徐嵩,科道群起攻之,最终徐家因为徐鹤之事被拉入深渊。 好阴狠的招数。 这能是沈玞这种后院里长大,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能想出来的? 是沈瑄? 徐鹤第一时间就觉得不像,沈玞似乎跟他二哥并不亲厚,自己跟沈瑄相处虽有嫌隙,但那也是家族之争,大面上还是过得去的,他没有理由往死了坑他。 沈翰…… 肯定是了。 这位沈家的二世阁老,权谋、手段肯定都是兼具的,邓青虽是七品小官,但在监察御史的位置上,也不是谁都能调动的,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 如果是沈翰,那情况就有点糟糕了。 最少邓青被抓,目前对徐鹤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校书局的侯宇落网,这还牵扯不到沈家。 但邓青不一样了,徐家若想把自己摘出来,那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让邓青闭嘴,或者让邓青一口咬定他没有参与。 顾守元见徐鹤端坐不说话,于是问道:“亮声,怎么了?” 徐鹤于是把他刚刚的想法,一五一十讲给了这位听。 以顾守元跟李知节、谢鲲的关系,加上他是自己乡试的座师,徐鹤还是能够相信他的。 果然,顾守元听完后点了点头道:“这些天每晚我都在思索这件事,最后邓青被锦衣卫抓时,我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此事,沈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徐鹤道:“夫子,而且我觉得,沈家会很快就发动!” 顾守元脸色一变道:“发动?怎么动?” 徐鹤道:“夫子,刚刚我已经说了,沈家若是想把自己摘出来,只有两个办法,但无论哪种办法,最后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顾守元疑惑道:“此话怎讲?” “您想啊!”徐鹤解释道,“邓青死了,死人是开不了口的,但这无疑是在告诉大家,他的死有蹊跷,有心之人第一个就会想到他的老师沈家!” 顾守元点了点头,沈家去徐家提亲的事,以及徐鹤发现课题泄露的事,朝廷一查便知,结合此事,邓青背后的沈家,阴狠的面目昭然若揭。 “第二,邓青死不开口!” 顾守元插话道:“锦衣卫的招式,他熬不住!” 徐鹤点了点头:“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邓青有什么被沈家拿捏的把柄,真就做了铁骨铮铮的汉子不开口,但这样也不过是指向沈家的明证没有罢了,大家也都知道是沈家在背后搞鬼!” 顾守元听到这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徐鹤拱了拱手道:“学生刚刚在想,沈家究竟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让自己渡过这关!” “你想到了吗?” “想到了,捏住邓青的嘴,让他不要乱讲话,第二,继续把作弊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如果我作弊被坐实了,那邓青是不是诬陷还重要吗?”徐鹤幽幽道。 顾守元大吃一惊道:“他们还敢……?” 徐鹤摇了摇头:“我的猜测!” “你说的有道理!”顾守元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有没有应对之策?” 徐鹤笑了:“这还得麻烦夫子了!” …… 松江·沈府 王良臣连夜车船渡江赶到松江,刚到门口,他就冷着脸问道:“沈翰在不在家?” 门子见舅老爷这摸样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老爷正在后院书房!” 王良臣闻言,也不叫他通报,直接朝后院疾走而去。 不消一会儿,沈翰的书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正在焚香练字的沈翰皱了皱眉,但在看到王良臣时,他笑着起身道:“汝邻,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啊?看把你记得!” 王良臣冷冷看着自己这位姐夫,用质问的语气道:“沈宗干,邓青是你吩咐的?对也不对?” 沈翰见他说得是这件事,神色转冷,缓缓坐回桌子,重新拿起了笔写字道:“是又怎样?” 王良臣见他这样,气极反笑道:“你沈宗干曾经也是堂堂阁老,嫁娶不成便要报复,这世间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翰犹自写字道:“这事,你最好装作不知道!” 王良臣气得浑身发抖:“装作不知道?天下谁不知道邓青是你门生,如今他被锦衣卫抓了,明天说不定就要来你沈家抓人了?懂吗?亏得你挺有静气,还在此写字!” 沈翰丢下笔哈哈大笑,接着把自己刚刚写得字让王良臣来看。 王良臣只见大案上写着:“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沈翰道:“放心吧,既然已经发动,我岂是没有后手之人?” 王良臣呆若木鸡,口中缓缓道:“连环计。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第一卷 第416章 鹿鸣宴 乡试贴榜之后三日,新科的举子们都还没有离开金陵。 因为乡试最重要的一个流程,也是最荣耀的一个流程,鹿鸣宴。 其实在这三日里,士子们虽然都考完了,但朝廷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自打全榜写完,检查无误后。 应天府府尹盖章,然后亲自将榜单陈列在案上,监临、主考等向之行三跪九叩礼。 这时鸣炮,将榜卷捧置彩亭,用鼓吹送至应天府府衙门前,挂在府衙照壁之上,这就是所谓出榜。 之所以要行三跪九叩之礼,是因为取中的名册,是要贡之于皇帝的。 不过两京一十三省,每省多得取录百多人,少的也有五六十人,这么多名字放在眼前,至正帝哪认识谁是谁,大多数时间就是象征性地看一看,然后直接交给礼部封存去了。 做完这一切,到了第三天晚上,就是新晋举人们必须参加的鹿鸣宴了。 鹿鸣宴之设起于唐代,唐时,乡贡试完毕后,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僚属,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以宴之。 大魏朝乡试之后的鹿鸣宴即本于此。 等徐鹤、谢良才等人来到设宴的明伦堂时,顾守元以及一种考官、提调、房师等人都已经到了。 不过,还没进去,徐鹤就看见薛永志站在院中,穿着一身便袍也不进明伦堂,专在外面也不知道在做甚。 这时,薛永志也看到了徐鹤,高兴道:“亮声!你怎么才来?” 徐鹤这次能脱险,幸亏有这位仁兄的帮忙,于是客气拱手道:“小侯爷!” 薛永志嘿然朝谢良才等人一笑,一把扯过徐鹤到了一边道:“你小子,跟沈瑄关系不是还不错吗?什么时候得罪了沈家?” 徐鹤耸了耸肩道:“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薛永志满脸认真道:“沈家也是没品,估计他家女眷看了你这张小白脸后挪不动步子,要死要活想嫁你,谁知你抵死不从,最后因爱生恨……” 徐鹤白了他一眼:“喂,小侯爷,咱们熟归熟,话可不能乱说,沈家那你倒挺客观,小白脸啥的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尊重人了?” 薛永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道:“我发现了,你也是没皮没脸,就你这样的,多少女人要栽在你手上!” 薛永志这么说,徐鹤开始时还没觉得什么,可不知不觉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吕恒的影子。 以及那日她临走时说的那句:“徐鹤,你知道吗?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晚在湖边,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 想到这,他摸了摸脸,心道:“难道自己真的有吸女体制?有点苦恼啊!” 薛永志见状,无语道:“拜托你别自恋了行不行!” 粉红色泡泡被戳破,徐鹤没好气道:“你怎么不进去?” 薛永志看了看喧闹的明伦堂,挥了挥手道:“都是些无趣的书呆子,也就你还能聊上几句,一会儿我露个面就走了!” “……” 等徐鹤进了明伦堂后,众人一看是解元郎,纷纷上前见礼。 徐鹤客气行礼后去后堂先行拜见顾守元等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还是按部就班,并没有表现出亲近之色。 倒是王良臣的目光让徐鹤有些不明所以。 “学生拜见大宗师!”徐鹤来到王良臣面前,躬身一揖。 王良臣看着拜倒的徐鹤,伸出手来想去挽他,但手伸了一半,便愣在半空,最后叹了口气,缩了回来,半晌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道:“起来吧!” 徐鹤不疑有他,此公可以说是他的恩人了,若不是他带着自己去贡院找顾守元,就凭他一个生员,还没到贡院门口,估计就被人拦下了! 他这一礼是敬佩王良臣的为人。 毕竟,像这样心思单纯的文人,如今这个世界上也不多了。 新举人参加鹿鸣宴,按例,穿青衫而不着澜衫,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有别于岁贡生,等他们下第之后送国子监时,开始依然身着澜衫,而不是举人的圆领袍子。 这也是新晋举人在国子监的校服,大家一看就能区别这是今年国子监的新生了。 解元郎这种人物,自然是压场出现的,这是规矩,他的出现就代表别的举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 顾守元见状,微笑起身道:“诸位,既然新科解元已经到了,那咱们就出去吧。” 等大家来到明伦堂上,新晋举子们见考官们到了,连忙停下说话,纷纷作揖。 顾守元笑着来到堂前坐下,等众人落座后笑道:“诸位都是这一科新晋的举人,国家的储才,本官受陛下和朝廷差遣,特试南直士子,果然风华遒茂,人才济济,望诸位将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来年我在京城与诸位把酒言欢,贺诸位杏榜有名!如何!” 众举人躬身抱拳齐声道:“必不负老师期望!” 顾守元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拍了一拍。 顿时,现场鼓乐齐鸣《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鹿鸣》出自《诗经·小雅》,大雅和小雅合称“二雅”,雅就是雅乐的意思,即正调,是指诗作之时西周都城镐京附近的诗歌乐调。 嘉宾者,宾客也,本国之臣,或者诸侯使节。 说白了,就是天子之臣。 新晋的举人们如今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故而演奏《鹿鸣》,有尊贤重贤之意。 一曲演奏完毕并没有停歇,第二遍又开始了。 这时明伦堂下突然走出很多戴着恐怖面具的人来。 他们大眼凸头,身上涂满朱砂,面具下挂着满口红色胡须,头上戴着乌纱帽,身穿紫红袍。 这就是传说中的魁星了。 谢良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徐鹤身边捅了捅他:“好好看这些人跳舞!” “干嘛?” “一会儿就轮到你上了!”谢良才坏笑道。 徐鹤愕然,这特么,除了上大学那会儿为了牵学姐的小手,报了国标社团,其它再无舞蹈经验,魁星舞…… 这是要社死的节奏啊! 第一卷 第417章 魁星舞 果然第二轮结束,乐师们稍稍休息之后,便吹奏起了第三轮。 就在众人准备欣赏台下【魁星】们继续表演时。 突然有吏员同知五魁中其它四人下场。 那四人也是一脸蒙圈,不过接了交代,很快就来到场下跟着节奏唱起了《鹿鸣》! 徐鹤知道,该来的就要了来了。 果然,这时又有书吏找到他,在他耳边道:“解元郎,请下场跳魁星舞!” “我不会啊?”徐鹤还想挣扎。 谁知那吏员不知遇到多少次他这种情况了,嘿然一笑道:“随便舞弄几下就是,无需担心!” 赶鸭子下河,徐鹤硬着头皮来到场中。 这魁星舞很是怪异,有点像现在西南地区有些地方的傩舞。 张开大腿,沉着蹦跳,节奏不能快,也不能慢,主打一个中正平和。 而且这还不能瞎搞,魁星是主宰文章、文运兴衰的神灵、中式之神,深受读书人的崇拜,在儒家学子们的心中,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故而徐鹤也不敢大意,小心谨慎地跟着那几个跳舞的壮汉后面小心跳着。 反正他是打定了主意,就算节奏慢一拍,也不能当这是party开。 难得看到解元郎为艺术献身,所有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笑着。 可不和谐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在举人们中间传播开了。 “知道吗?这位解元郎其实是内阁三辅徐嵩的族侄!” “那又怎么样?这位可不是一般的高门纨绔,妥妥的小三元,学问摆在那呢!” “哼!什么狗屁小三元,县试时他就被人怀疑舞弊,后来不知怎么走通了现在扬州通判李知节的门路,被收为弟子!府试又是案首!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还有这么一回事?” “这才哪到哪?李知节跟这科主考大人是同年!” 这个消息犹如投入新晋举人们心中的石子,顿时让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跳。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是啊,质疑主考,要是被发现,朝廷会……” 旁边几个举人凑了过来小声道。 但他们虽然嘴上说不能造谣,但眼睛里全是八卦之火。 刚开始说话的那个考生冷笑道:“你们这两天有没有听说一件事?所有的南直隶部寺官员一下子消失了半个多月!” “听说了!” “确有此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这跟徐鹤有关系?” …… “有关系?关系大了,这些大员们全都在贡院里呆着呢!” “啊?” “什么?” “鬼扯……” “怎么可能……” 越来越多的举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再没有心思看什么魁星舞了,全都凑到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最先说话的士子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天锦衣卫查出原来的乡试考题泄露了!咱们考的题目是主考顾大人连夜加印的,为了以示公平,故而找来南直隶的部寺大臣们帮他顾大人背书来了!” “那这跟徐鹤有什么关系?” “呵呵!”那人冷笑,“你说巧不巧,就在那些部寺大臣赶到贡院时发现,顾主考身边还带着一个生员!” “徐鹤?是徐鹤?” “正是!” 众人全都不说话了,生员乡试期间不得接近贡院,徐鹤是怎么进去的? 而且为什么偏偏他在的时候,考题泄露,主考要重新出考题?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因为咱们顾大人可是徐鹤老师李知节的……同年啊!” “什么?” “你别造谣啊!” “真的假的?” “若是有假,我受千刀万剐之刑!” …… 这惊天秘闻在新举人们传播、发酵,每个人都是寒窗苦读多年方才有此成就的。 谁愿意看着一个幸进的小偷,骑在众人头上,偷走了第一名的荣誉。 乐声依旧,徐鹤本来就笨拙可笑的舞姿让人看了不再好笑,而是有些哗众取宠的感觉了。 几个性格冲动的举人,这时候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们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但哪里压得住。 众人看向徐鹤的眼睛都红了。 但其中大多数倒不是因为徐鹤拿了解元,他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算没有舞弊,这里面大多数人都没有信心能拿到解元这个名头。 他们愤怒的是,若是今天这事传出去,舞弊的是徐鹤,但遭殃的却是大家。 很有可能这科乡试会被朝廷废弃成绩。 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宣宗时陕西乡试传出舞弊,最后朝廷严查,直接罢了这科成绩,更不给补考的机会,相应人员抓得抓、流的流,可普通的士子们何辜? 凭什么他们要受一个小偷的牵连? 想到这,众人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武宗时浙江乡试也出了舞弊案,但在其中有人检举,朝廷查明后,这科乡试的其他人成绩依然保留,只处罚了相应官员和舞弊之人。 一正一反两个例子,突然让众人豁然开朗。 徐鹤有没有作弊现在根本不重要,人都是自私的。 为了保住自己举人的名头,那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期待舞弊的传言不要事发,不然大家跟着倒霉,三年后还要重考,到时候能不能考得中,这谁说了算? 还有就是第一时间告发徐鹤和顾守元有情弊。 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出来,高高兴兴地回乡,说不定名次还能向上晋升一名。 想到这,所有人都已经在心里有了自己的选择。 这时,魁星舞已毕,顾守元笑着叫人捧出一杯酒对徐鹤道:“解元郎,辛苦了,喝点酒吧!” 徐鹤躬身一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顾守元又道:“取金银花、绸缎!” 绸缎是赏给五魁的,乡试前五名朝廷皆有赏赐,这个没啥好说的。 但金银花却是独独赏给徐鹤的,古人爱簪花,但到了宋以后,男人戴花的习俗便慢慢消失了。 可在乡试中,解元簪花却作为传统被保留了下来。 就在顾守元起身要给徐鹤亲自带上金银花时,突然一个举人大声道:“等一等!” 第一卷 第418章 钦点解元 说话之人正是刚刚散播徐鹤作弊的那个士子。 这人约莫四十岁左右,长得还算一表人才,但眼睛呈八字形垂下,鼻尖鹰钩状,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 “老师,且不忙给解元郎簪花,学生有话要说!” 鹿鸣宴都是要按照规矩走流程的。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轻易破坏。 这时,这举人的房师出面道:“王重王世钧,有什么话待会等鹿鸣宴结束之后再说,没看见主考大人正在给解元郎簪花吗?” 那王重却并不买账,嘿然笑道:“老师,不是我坏了鹿鸣宴,也不是我坏了解元郎的簪花仪式,而是学生心中有个疑问,不吐不快!” 顾守元见状,与身前的徐鹤对视一眼,心中了然,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守元道:“你有何事?” 王重却根本不看这位主考大人,转头看向众举人道:“诸位,有件事不知大家清不清楚。” 话音刚落,他把考前泄题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消息无异于三眼铳在众人耳边炸响,一众举人、考官们全都惊骇莫名地看向这人。 举人们吓了一跳是因为,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没想到这王重竟然敢当面硬钢此事,而且是在鹿鸣宴这么正式的场合里。 不知道此事的更是在心中掀起滔天大浪,一种被欺瞒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考官们则是没想到,事情竟然已经传了出去,而且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爆发。 若是局面没有控制,他们这些乡试的考官,顾守元完了,他们也得跟着吃挂落。 这时,有举人排众而出愤怒道:“顾大人,此事可当真?” 连老师都不叫了,可想而知众人的愤怒。 顾守元见有人质疑自己,他脸上波澜不惊,抚须淡淡道:“确有其事,泄题之人是河南道监察御史和校书局的一个经历,他们已经被锦衣卫抓捕!” 王重追问道:“那这考题是泄露给谁了?” 顾守元盯着王重,然后问道:“你是王重,苏州府常熟县的县学生,官籍,父亲王圭,致仕前是江西道监察御史,我说得对吗?” 王重一愣道:“是又怎样?” 顾守元点了点头:“不怎么样,我就是想问你,考前泄题一事,我已经八百里急报将此事上呈陛下,有什么问题吗?” 王重冷笑道:“顾大人,事情可不能不讲道理,我可是听人说了,出了这事,题目可是泄露给这解元郎徐鹤的!” “啊!” “竟有此事?” “这……” 这下不仅举人们,就连考官们也纷纷惊骇莫名地看向徐鹤。 这里面大多人都是没有在贡院外的,加上顾守元下了封口令,不准谈论泄题一事,故而很多人至今都不知道徐鹤的事情。 顾守元道:“徐鹤发现泄题,向我揭露此事,有功无过,有什么问题吗?” 王重嘿嘿一笑,转头对一众举人道:“可是,当天贡院落锁之前,这位新解元可是见到了主考大人的,若是他们做了个局,故意说什么泄题,其实是洗脱嫌疑,在落锁前暗通款曲呢?” “放屁!”突然,薛永志从门外走了进来,“你究竟是什么人指使,故意在这说主考和解元郎的坏话!” 众人见到他,有的举人还有印象,这位是本科监试,经常出现在明远楼上,因为身穿盔甲,故而让人记忆深刻。 王重并没有被薛永志的气势吓住,他转头对薛永志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是薛小侯爷吧?宁国侯世子!” “你……”薛永志没想到这个新举人竟然认识自己。 王重道:“我还听到一个消息,您是龙虎卫指挥使,而且在贡院落锁当晚抓住了【泄题】的校书局经历,可有此事?” “这……”薛永志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一时间竟然愣住了。 王重冷笑:“你跟徐鹤早就认识,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偏就你跟徐鹤认识,还帮徐鹤抓了冤枉他的人,这……会不会是你们串通好了的?” 薛永志大怒:“胡说八道,亮声要是提前知道考题,为什么还要脱裤子放屁,举报自己?” 话糙理不糙,一众举人和考官全都觉得薛永志说得有道理。 王重撇了撇嘴道:“这谁知道,也许是画蛇添足,也许是他……蠢呢?” 薛永志还想辩解,但王重却转过头,根本不看他,反倒是看向徐鹤道:“解元郎,这头衔,你戴着难道问心无愧吗?” 就在众人以为徐鹤即将开始拼命辩解时,突然他朝王重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王重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板上钉钉的事情似乎正在有朝不可控的方向转变。 徐鹤道:“王重,常熟县人,听闻你父亲为官清廉,母亲陆氏是当地有名的贤妇人,因为孝敬公婆,还被朝廷特意立坊表彰!” 王重哼了一声道:“是有怎样?” 徐鹤微微一笑:“那你祖父王高呢?他老人家是什么出生?” “这……”听到这,王重脸色煞白。 他祖父是沈默的书童,沈默中了进士后,放了他奴籍,给他在常熟买了地,娶妻生子,因为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世上很少有人知道。 可…… 可徐鹤是…… 而且,明显可以看出,徐鹤早就知道他要发难,故而早就等着他了。 众人听徐鹤说了王重的生平,又见王重脸色大变,心中全都有些奇怪,搞不清到底徐鹤话里是什么意思? 这时,徐鹤对众人道:“大家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我的,知道我人品学问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我也没办法自证清白。” “说个故事,县试时,乡中大户也想冤枉我夹带,可惜,他没有成功。” 这时,他转头看向王重:“如今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不知受了何人所托,又想诬我清白。” 徐鹤笑了:“可惜,他们要失策了!” “若是别的时候,这种情况下我百口莫辩,可这时候我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这里告诉大家,谁,也诬不了我的清白!” 王重脸色狰狞道:“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 突然,顾守元拿着一本折子打开念道:“已收到卿的本子,你既要避嫌,那就便着南京国子监祭酒刘昊拟题,考后前十人的卷子不必弥封造册,直接着郭珠递京,我亲读之!” …… 什么? 考题不是顾守元出的? 卷子也是皇帝亲自审核了的。 这…… 难怪徐鹤不怕人家质疑,这哪里是考举人,这不是考进士才有的待遇吗? 这位是……钦点解元……啊! 第一卷 第419章 顾守元 钦点解元! 放在大魏朝,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荣宠。 在座的列位考官听到这时,看向徐鹤的眼睛都红了。 为啥? 因为咱们这位陛下那可是国朝以来出了名的刻薄皇帝,他的刻薄可不仅仅是对给他打工的朝臣,就算是后宫后妃、诸皇子,这位都待其“甚薄之”! 更别说一个小小的,参加乡试的生员了。 以大家伙对皇帝陛下的了解,对付这种情况,大抵的处理方式无非是罢黜诸考官,生员革去功名遣返原籍。 可也不知道是这位乡试总裁顾守元顾大人简在帝心,皇帝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呢?还是徐鹤这小子魁星在世,竟然让陛下都宽待其人呢? 其实徐鹤在听到至正帝竟然还有特旨降下时,他也是很吃惊的。 皇帝亲自下场插手乡试,本朝没有,不过另一个时空中的大明朝却有这么一回。 据说景泰年间,学士刘俨担任顺天府乡试总裁,取江阴徐泰为解元。 徐泰家中富裕,上层关系也多,于是有人参奏刘俨与徐泰有私。 刘俨当着皇帝的面力辩,僵持不下时,礼部就出面说,不如重新考上一场,若是徐泰有真本事,那不辩自明。 上从之,召五经魁士亲试禁中,弥封时是当着内阁一众大臣的面。 后来皇帝拆封看卷,果然文采斐然,故而仍然赐徐泰为解元。 时人称之为【钦赐举人】. 但这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啊,这一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皇帝亲自认可一个解元的事呢。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尤其是王重,皇帝都已经确认过眼神了,徐鹤是对的人了。 自己还沐猴而冠,在那吵吵个不停。 这叫什么? 这叫光身子拉磨,转着圈丢人啊。 …… 其实,就是拜见座师时,徐鹤才刚知道这件事。 没错,把南京部寺大臣们召来【同甘苦、共患难】是他的主意。 可叫顾守元写信给皇帝,另选出题之人,倒不是他的初衷。 他本想着这么多大佬进入贡院,到时候万一出点情弊来,顾守元也好脱身自证。 没想到顾守元竟然行事如此谨慎。 直接在当晚请南京镇抚司递了个折子给皇帝,干脆抛掉自己出题的责任,甩给别人,一了百了。 甚至在阅卷后,又将拔尖的卷子和名次给皇帝亲自过目方才写榜。 他的谨慎之举最后救了他,也救了徐鹤。 在听到徐鹤分析时,他其实心里是不慌的。 但也不介意用这个机会看看,沈家到底用什么手段来整他。 没错,整他,如今的他正是仕途的上升期,一着不慎,就会跟内阁失之交臂。 正常的流程是,过个两三年,他会被提拔到礼部担任侍郎,接着尚书,然后入阁,兼着部务。 别看他现在好似风光,可越是下层官员,越要如履薄冰。 他干了这任主考后,几乎就可以去礼部报道了。 这时候沈家为了害人,却把他给搂了,这不就是妥妥的结下梁子了嘛? 所以,为了【回馈】一二,他才故意暂时压下皇帝的旨意,专等着王重这种人上钩呢。 而且当日徐鹤还分析了沈家对他进行中伤的方式。 最后觉得鹿鸣宴上让他这个新晋解元出洋相,才是沈家这种世家大族的报复方法……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所以,想要查出谁谁谁来,办法就简单了。 考官、举人一一排查罗列,最后请了郭珠用调查泄题案的名义,将一众人等生平过往查了个底儿掉。 这才有刚刚顾守元和徐鹤对王重这般的了解。 顾守元这时对王重冷冷一笑道:“我早知有你这种奸猾之辈,攻奸污蔑,故而请奏陛下亲问此事,王重你还有何话要说嘛?” 王重见状连忙跪倒在地道:“学生,学生也只是,只是……风闻而已。” “哼,大胆,你难道是御史,也可风闻奏事?子虚乌有的事情,就敢四处传谣,国家就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热血青年薛永志终于怨气得申,狠狠骂道。 顾守元道:“正好诸位帘内、帘外都在,你们都说说今科乡试是怎么考的。” 薛永志第一个站出抱拳道:“主考大人命甲士人等,务必仔细搜检,纵容怀狭、互录文字者,流!检出怀狭者赏银五两!检举不轨者商银十两!” 众人闻言,顿时感觉菊花一紧,难怪搜检时那么变态。 顾守元又道:“巡绰官!” “下官在,主考大人命看守官军止于在营差拨,曾差者不许再差,若他人冒顶正军入场,发现者弃市!” “嘶……”一众举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守元:“提调、监试官!” “往来巡视,不许私自入号。不许于人交谈,违者上奏朝廷,罢官下狱!” “……” “……” 各司其职的考官们全都把自己的职能和奖惩条件说了一遍。 众人发现,自己竟然无意间参加了国朝百年间最严厉的一次乡试。 变态程度简直可称无敌。 比如近年来,科举流行一种名叫“蜂采蜜”的作弊方法。 具体就是预准备一个写八股很牛逼的人塞进誊录的队伍里,没有入场前,先买通甲士在誊录房的地砖下埋了黑墨和偷印的空白卷子。 等到考试作弊的考生卷子到了,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黑墨和空白卷子,然后代写美文,将原来考生自作的卷子烧掉。 顾守元为了防止有人这么搞,在誊录前,临时让人把所有的地砖全都撬开,然后打开大门和窗户,着锦衣卫一人盯一人,确保不可出事。 众人听到这时,整个人都麻了,可不由得又挺直了腰板,心里说:“我麻什么?我们这一科那可是实打实一点虚头巴脑都没有的钦点正科!” 一想到这,大家全都觉得自己牛逼坏了。 再想想徐鹤。 徐鹤作弊? 人家本来文名传遍南直隶,如今又是皇帝钦点的解元,质疑他不就是质疑陛下? 再说了,真要作弊,顾守元怎么可能点他个解元? 偷偷取中录了,不是更不招人眼? 这只能说明,人家徐鹤是真牛逼啊。 顾守元看向王重道:“你一个举人,私心揣摩座师,诬陷同年,是不是别有目的,这就交给锦衣卫去审吧!不过……” 说到这,他意味深长的朝王良臣道:“不过在这之前,请大宗师褫夺他的一应功名,给他衣巾吧!” “不,不要啊,大宗师、老师,学生知错了,学生就是无心之言啊!”王重闻言,心胆俱裂,跪在地上把头都磕出了血。 王良臣叹了口气,也不说话,神色复杂地朝顾守元拱了拱手,算是知道了。 顾守元见状,转头冷冷道:“拖下去!” 薛永志最喜欢痛打落水狗了,一把打落王重的发冠,揪着他的头发就往外拖。 明伦堂上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顾守元却在这时笑道:“解元郎,咱们簪花游街吧!” 徐鹤心中骇然,他自诩对人性把握还算透彻,可再看这位座师,徐鹤才发现,这位虽与老师、师伯同为【丁末十子】,但完全是两种人。 他谨慎,他处事精明,他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只要伤害到他的利益,他就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狼。 果然,能在朝廷里混得好,谁都不是善茬! 第一卷 第420章 游街捉婿 低配版一日看尽长安花。 徐鹤穿上红衣,头戴簪花,由贡院的帮役牵着马,他坐在马上从贡院中门走出的一刹那,鼓乐齐天,鞭炮轰鸣。 他的身后跟着其他四房房魁,最后才是新科举人。 鞭炮和鼓乐的响声吸引了金陵城贡院附近的百姓,看着高头大马上的徐鹤,秋风吹来,袍脚轻舞,这一瞬间,金陵的百姓们方才知道,原来新科解元是位少年郎。 “真俊啊!” 坐在马上的徐鹤,似乎忘记了刚刚鹿鸣宴时的剑拔弩张,此时的他唇角含笑,面色清淡如水,让人看了,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徐鹤一边朝周围百姓拱手,一边心中感叹:“难怪这么多读书人,削尖脑袋也想通过科举一夜成名!” 说不得,此时的他竟然也体会到了孟郊写【春风得意马蹄疾】时的感受了。 路两边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到如此年轻的解元郎,纷纷窃窃私语,面红耳赤,羞不自胜了。 跟在徐鹤后面的同科举人们看到这心里简直嫉妒的不行。 这其中很多人并不是第一次参加乡试,也不是第一次看解元游街。 但他们真的是第一次看见百姓们这么热情。 这也难怪。 往年的解元,大多年龄都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六十岁了,就算身披解元光环,但哪有少年人这般风姿? 十里游街,眨眼已过。 当徐鹤下马时,按例,当地宿儒摆酒以贺。 连喝三杯后,有人起哄道:“鹿鸣宴罢,解元郎来年连登黄甲,请解元郎写琼林宴诗!” 好家伙,鹿鸣宴才搞完,都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徐鹤本想拒绝,但身后的举人们纷纷起哄,说是要请解元帮他们讨个好彩头。 徐鹤微微沉思后缓缓道: 琼林宴罢醉归来,十里香尘马蹄速。 一日看尽长安花,柳汁宫袍春正绿。 望中隐隐宫阙深,万片彩云人一笏。 人间万事岂足荣,进士出身良可录。 众人听完诗后,顿时轰然叫好。 首先不管这诗如何,但随口占出,岂是一般人做得出的? “解元郎果然好才学!” “是啊,咱们南直隶又出了位大才子!” “解元郎,晚上某家中略备水酒,不知可否赏光?” “解元郎,我与徐阁老乃是翰林院时的好友,不知可否到我家中一叙?” “解元郎,我与你父曾一起参加过柳山先生的讲会,不如……” …… 徐鹤被包围了,无数张热情、急切的面孔口中攀着关系。 就在他细细分辨这些人到底说得真假时,谢良才与储渊、欧阳俊等人连忙挤了进来,将他拖走。 直到他们上了马车,徐鹤才擦了擦汗道:“这些人怎么这么热情?” 谢良才笑道:“你是解元,又青春年少,这些能靠近你身边的人,都是花了高价专门等在那的!” “高价?”徐鹤不解道,“就是为了请我回他们家里喝酒?” 欧阳俊笑了:“是啊,亮声,不过喝酒是假,实则是打探到你尚未婚娶,故而想把你拉到家中,想方设法来个木已成舟!” “……”徐鹤傻了,“那他们不管自家女子的清名吗?” 欧阳俊无语道:“你想什么呢?怎么可以是那种木已成舟,不过是请来跟你家有关系的人,日夜陪你喝酒,劝你娶了这家小姐。” “若是耳朵根软的,又【无意间】看到那家小姐长相容貌绝佳,那还不是半推半就便成了好事?” 徐鹤:“……” 谢良才道:“这还不算什么,那些都是有钱的商人,也有些是致仕的官员,没什么路子,只能花钱托人在你游街结束见一面。” 徐鹤诧异道:“难道还有人等着我?” 谢良才满脸古怪道:“当然,你今年才十六,将来考中进士的可能性比我们大多了,这么好的前程,哪家女子不心动?看着吧,一会儿各家大佬的帖子就全到了,你不去参加?哼哼!不给面子吗?” 聊完这些,欧阳俊等人道:“亮声,刚刚幸亏主考大人提前有准备,不然就算我们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救得了你啊!” 徐鹤感激地朝三人一拱手道:“我看到你们为了帮我,跟那些人吵得不可开交!” 谢良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别放在心里,国朝哪一年乡试、会试没有点幺蛾子?只要咱们行得端、坐着正,没人能拿我们怎么样?很快大家就会忘记这件事的。” 徐鹤点了点头,若是今天没有这出,他也不在乎别人讲什么。 更何况自己可是皇帝钦点,且是经历了世上最严厉乡试的解元,含金量史上最足,100%纯金,就算心里最阴暗的人,如今也挑不出个理来! 但有一说一,之所以还有人质疑他的学问,只能说明他的学问和知名度不够。 真的牛人,就算不考第一,也有人觉得是考官的问题。 另一个时空有句话说得好,一切的恐惧,都是来自火力不足,只要自己真的够强大,谁也说不出个不来。 比如明朝时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杨慎,就是那个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才子。 明武宗正德六年的状元,他老爹就是大学士,在明朝那种环境下,张居正那么猛的人,儿子考中进士都被喷得体无完肤。 但杨慎中了状元,士林却无人有异议,反而觉得实至名归。 为什么? 因为人家足够强大。 想到这,徐鹤对几人道:“明年会试,赴京之前,咱们要埋头苦读,学问好了,自然魑魅魍魉就不会近身了!” 如今的他在几人面前,说话还是很能服众的。 谢良才第一个赞成道:“那行,我要搬去你家,现在族里没人牢骚怪话了吧?我这叫近朱者赤!” 欧阳俊和储渊也欣喜道:“我们都是海陵人,定要时时上门请教学问的。方便得很。” 就在这时,马车到了状元楼,还没下车,徐鹤就发现丁泽被一群人围着,手里不断被塞入名帖。 隐隐约约还传来那些人争先恐后的声音。 “我家小姐,容貌品性那在金陵都是出了名的!” “我家老爷是南京吏部左侍郎……” …… “亮声呢?他回来后请他来我侯府,就说我和我爹找他……是这样,我有个堂妹……” “特么!”徐鹤无语,薛永志这厮也来凑什么热闹! “走走走,马车从后门进去!”徐鹤赶紧吩咐道。 几人见状“哈哈”大笑,没想到这位主儿也有怂的时候。 第一卷 第421章 改换门庭 “嘭”…… 松江沈府书房内,青石地板上,一封上好歙砚四分五裂。 沈玞缩在沈氏身后,瑟瑟发抖。 沈氏看不过去了,温声道:“老爷,为了这种小事,不值当发火啊!” 沈翰面若寒霜道:“顾守元,我是真没想到,一个清流翰林,竟然如此心细如发……” 沈氏苦恼道:“那现在怎么办?我那弟弟写信来把我骂了好一顿,说我不能规劝老爷……” 沈翰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估计徐家也知道是自己的手笔,早就没了回头之路。 徐家或者徐鹤那小家伙怎么想他不在乎。 “现在的问题的是,邓青和王家的王重被抓了进去,若是扛不住,必然会把我们供出来,到时候,皇帝那里……” 沈氏道:“那怎么办?” 沈翰还在斟酌,沈玞突然道:“爹,要不找人灭口?” 沈翰闻言,缓缓转头,用阴狠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你在徐家时,对着徐鹤大放厥词?” 沈玞不服道:“那也是为咱们沈家的脸面,也是为了大姐儿的脸面。” 沈翰暴怒喝道:“来人,把这个蠢货拖下去打二十下板子,仔细打!” 沈氏一听仔细打,顿时心疼跪地哭道:“老爷,妾身就一个亲生儿子在身边,平日里又不似沈瑄受您器重,但怎么说,他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您这是要打死他吗?” 沈翰冷着脸不为所动,沈氏只能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心疼地看着儿子被家丁拖了出去。 她这下是真急了,跪在沈翰面前,抱着丈夫的腿大声哀求。 沈翰冷冷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不忍心,等外面板子打了十下后,终于松口道:“把那蠢货给我关进后院,不考中生员,不准出来!” 沈氏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抱着沈翰的腿便嘤嘤嘤哭了起来。 沈翰最是看不得女人哭,叹了口气把沈氏扶了起来道:“你啊,就是太惯他,这才把他惯得蠢笨如猪!我这也是为了他好,省得他下次讲话不过脑子。” 沈氏才不管丈夫说的这些,儿子只要少受点皮肉之苦就行,随便老爷怎么说都可以。 沈翰道:“如今邓青的家人已经安置好没有?” 沈氏道:“放心吧,老爷,我已经把邓青的老母和妻儿全都关在乡下,而且有专门人看管,绝不可能出事!” 沈翰点了点头:“只要拿住了邓青的一家老小,他就算受了刑也不可能把我们供出来!” 说罢,他皱眉道:“就是王重那有点麻烦!” 沈氏抬起脸问道:“要不把王家人也照邓青的例子办了?” 沈翰扶了扶额,他终于知道沈玞为什么这么蠢了。 邓青家人莫名其妙消失,那还可以用意外解释。 但王重的爷爷可是老爷子沈默的书童,出了事,别说官府觉得蹊跷,就算是沈默也会被惊动的。 “为今之计,只有跟徐家和解了!”沈翰叹了口气道。 “什么?不行!”沈氏惊叫道,“传出去,我们沈家的脸面往哪搁?大姐儿以后还许不许人家呢?” 沈翰面沉似水地看着地上的女人:“那你说怎么办?” 沈氏叫道:“可就算徐家同意和解,南镇抚司那边怎么办?查到了还不是照样上报给皇帝,到时候我们沈家还不是要出事……” 沈翰摇了摇头:“不会的,皇帝我还算是了解,这天下肮脏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又怎么管得过来,如今不过都是维持罢了,伤疤一被揭开,里面全是烂肉和蛆虫,他也不想看到的。” …… 海陵县沸腾了。 这是多少年来没有过的大喜事。 小小的海陵,一下子多出四个举人,而且还有个是解元郎。 关键是,解元不是别人,正是去年活人无数的徐鹤公子。 一大早,胡县丞便穿戴整齐等在城南的水门码头上。 县里特派的官船昨日里就出发去接四位举人,算算时间,今早一准而进城。 等他到了码头,上面早就涌满了百姓。 锣鼓就架在水边,一等到解元郎到,立马锣鼓鞭炮热闹起来。 约莫巳时二刻时,河面上县衙的官船缓缓朝人群驶来。 胡县丞一见船,立马吩咐了下去。 欢喜的曲子瞬间响起,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起来。 徐鹤等人看到等在岸上的百姓,连忙站到船头拱手致意。 等船到码头时,徐鹤头前下船,储渊、欧阳俊、吴敏之随后。 刚登岸,人群里不知哪个看热闹的大声道:“徐公子,赶紧娶个小娘子,记得娶咱本县的,将来生个娃,两家都热闹!” “哈哈哈哈……” 这一句笑话立马点燃了现场的气氛,人群们拥挤着想看看这位年轻的解元郎。 徐鹤微微一笑,躬身朝四周的百姓们行了一礼。 这时胡县丞笑着走了上来,原本因为上次要粮而消失的下巴,如今又圆润了起来。 见到徐鹤,他就拱手道:“哎呀,贤弟,你老哥哥我听到你中解元的消息,当晚连喝了三大杯,第二天醉得不省人事了都,就是高兴,就是开心!” 徐鹤笑道:“什么样的杯子,三杯就能把胡大哥灌醉?” “额。哈哈哈!”那些都不重要,主打一个让徐鹤知道自己很开森。 “陈县令说了,解元郎为我们海陵增光,令县里的工匠明日起就在村东徐家村建个解元牌坊,这么大的事,县尊也高兴坏了!” 徐家村如今有座父子进士坊,看来又要增加一座了。 “明年咱们再修一座牌坊,上面就写三代国恩,徐兄弟,努力啊!”胡县丞比徐鹤还激动。 一片欢声笑语中,人群拥簇着四位举人各自回家。 可等徐鹤回到状元坊刚买的园子时却发现,竟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正在拆他家的大门。 徐鹤傻了,这是怎么个情况?自己这多久没回家,海陵变天了不成? 送他回家的胡县丞见状连忙笑道:“兄弟,这是好事啊!” 徐鹤:“……” “如今兄弟你中了举人,这就叫光耀门楣了,要改换门庭,这些匠人打破脑袋才抢来的拆大门重建的机会,你可别去拦着!” 经过老胡一番解释,徐鹤这才知道,自己中举了,也就代表他家如今也算跻身统治阶级了,那门庭自然要焕然一新。 至于为什么工匠们要抢着给他换个阔气的大门? 因为只要谁抢到这工作,约定俗成,自家以后用工,就必须要用抢到换大门工作的这户匠人。 开玩笑,长期饭票啊,这也算跟着徐鹤混进体制内了! 第一卷 第422章 投献和靠身 跟修大门的【徐家土木工程公司员工】打了个招呼,徐鹤终于进了家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家里的情况竟然比外面不逞多让。 吴德操看到徐鹤来了,激动地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亮声,你可算回来了,自打你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回海陵,扬州府的在籍、致仕官员,全都派人递了礼物和拜帖过来了,还有,一些乡绅大户也都有礼物奉上。” “还有,很多人不仅礼物来了,人也来了!” 徐鹤一看,果然院中全是拱手道喜的人群。 其中甚至还有从金陵追过来。 “亮声……哈哈哈,我的好侄儿,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大笑从堂内传来,徐岱笑容可掬,双手张开,身后跟了一群人迎了出来。 见到徐鹤,就抱上了。 “于礼不合,但其喜可闵!”一众宾客都被徐家长长敬敬的氛围感染到了。 心中对这位徐二爷的为人简直赞叹不已。 一个族侄,能有这么亲热的表现,那说明什么? 平日里就对人家解元郎家扶持了不少啊! 难怪徐家能出人才,大宗真是给力…… 徐鹤有点受不了徐岱的热情,好不容易挣开,忙躬身一礼道:“二伯父,我回来了!” 徐岱那个高兴啊,狠狠地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从小我看你那机灵劲儿就知道你有这么一天,咱们徐家终于又出个人才啦!” 周围人听到这话,纷纷翘起大拇哥。 “徐二爷慧眼识人!” “太丘公了不起,竟然还有识人的功夫。” “太丘公,什么时候把你们徐家的相人之法也传授给我等,回去后也好提拔族中人才!” 眼看着徐岱跟喝了酒似的,徐鹤真的想捂脸,话说这位去年时可不是这么慈眉善目来着。 不过徐岱这算是彻底被徐鹤折服了,现在逢人就夸徐鹤,不知道的还以为徐鹤是他所出。 搞得被禁在院中的徐鸾人都长青苔了,终日以泪洗面,徐岱难得去看下儿子,见他还不上进,那一顿戒尺小鞭子,刷刷的。 尤其是前两天,金陵传来消息,得知徐鹤中了解元,徐岱看儿子时,见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整个人立马炸了,一边拿戒尺劈头盖脸地抽,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告诉儿子,人家徐鹤都已经是解元了,他这个废物儿子还仅仅是个童生。 就你这样,还有脸睡觉? 锥刺股、头悬梁都拯救不了自家这个废物儿子了,实在不行,看看谢夫子那还收不收人,一下子中了两个举人,都是谢夫子交出来的,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教书育人方法也说不定啊! 在徐岱和吴德操的帮忙下,徐鹤好歹将客人们全都安顿好了。 他刚到后院去拜见母亲,还没等他屁股坐热,与顾姐姐也没说上点悄悄话啥的,外面又叫娟儿来请。 等徐鹤来到前院时发现,徐岱一脸笑意道:“亮声,快点坐下,这些都是海陵城边四里八乡的庄头,昨日里就找到我了,专等你回来见上一面。” 徐鹤诧异道:“这是……” 突然,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咕咚一声跪在徐鹤面前,一边磕头一边称呼徐鹤为:“老爷!” 徐鹤都傻了,连忙从座上避开,吩咐丁泽和吴德操二人将这些老人扶起。 可这些老人却连连磕头道:“咱们是老爷的佃户,给老爷磕头都是应该的。” “佃户?”徐鹤诧异道:“我没买的啊!” 徐岱见他犯傻,连忙将他拉到一边道:“亮声,这些都是自家有田的小庄户,如今自愿投献到你家,每年你啥都不用干,他们就把田出的三成交给你,放心,二伯都帮你遴选好了,全是些有好的的庄子,到手明年就能赚这么多……” 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来。 徐鹤了然,举人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这些人只要将田产投献在自己名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用交税,甚至连朝廷的徭役也可免去。 如果投献到一个将来很可能中进士的家里,那这些人更是鸡犬升天,到时只要让家中子侄在徐鹤身边为奴为仆,多少年后放出去,说不定也能做上一任小官,这也算另一种阶级上升的渠道了。 说到这,吴德操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递给徐鹤道:“亮声,这是两日来,投献的名单和礼单。你要不先看看,我还帮你先写回帖!” 徐鹤不翻不要紧,越看越是心惊。 原来堂上等着的那几个老头还仅仅是代表,这两日光是自愿寄田在他名下的就有一千多顷,北到徐州,南到松江,东到大海,西到太平(现在的马鞍山),真要是答应了,自己立马就能成为扬州府乃至南直隶的大地主。 再看其它,他是越看越是不可思议。 有人送的,还有人送房子、铺面,就他家附近小街上的几间铺子都已经随时准备挂在他的名下了。 这都不算什么。 还有人送自己的,这些天以来,自动投到徐鹤家门下为仆的就有二十多人,父母卖女儿给徐鹤为妾的,足足一百多人。 给田给房给铺子的那叫投献。 这种情况也有个专业名词叫“靠身”。 不过也就是为了避征徭役罢了。 若是普通的举人,遇到这种约定俗成的事情,大多都是来者不拒,或是找家人甄别后谨慎收之。 但徐鹤却不想做这种事。 倒不是他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也不是他想当朝廷的圣母。 只不过他本来赚钱的门路就多,也不在乎土地出产的那三瓜两枣。 再说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田,那么多铺子一下子涌进来,谁去管理? 这又涉及到,需要找人专门负责这些事情。 慢慢的,徐家也就成了徐府。 人多了,就要立规矩,规矩多人,人便也不自在了。 别以为沈家那样的家庭,沈夫人过得很愉快,其实她是规则的制定者,那也必须受到规则的约束,不然家不成家,还不乱了。 那干脆釜底抽薪,别整那么复杂。 徐鹤对徐岱和吴德操道:“除了惠宾楼,其它一概打发掉吧!” 徐岱都傻了,不过,他以为是徐鹤傻了:“亮声,你如今成了举人,将来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出门轿子,入门椅子,哪哪不要用钱?你把他们打发走了,你自己赚钱去?还考不考进士了?不行不行!” 徐鹤笑道:“二伯,你放心,我自然不缺银子,再说了,咱们都是徐家人,我若用银子,向二伯开口便是,二伯难道还会不给?” 徐岱拍了拍胸道:“这说的什么话,要用钱,自去找我!都不用跟你大伯母开口!” 徐鹤笑了:“那我哪需要这么多赚钱的营生,白白让我读书分了神!” 徐岱恍然道:“对对对,你说的没错,你二伯父我年轻时就是因为官庄子分了心,这才科举无望!” “那是,二伯诗才有的,字也很好,可不就是为了家族牺牲了自己嘛……” “还是亮声懂我!” 第一卷 第423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徐家上一次有人中举,还是在十年前,那时候徐嵩刚刚致仕不久,遇到家族有人中举,那当然是要操办一番的。 但那也仅仅就是在府上办了几桌,请了些平日里走动较多的朋友们庆贺一番。 这今年可不一样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徐家十年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举人了,甚至就连考中秀才的都没有几个。 说白了,跟沈家那种国初时就有人做官的家族相比,底蕴还是薄了些。 要不是徐蕃父亲徐逵那一辈做了一任鄞县主簿结实了丰家,他们也不过就是乡间的小地主。 但到了徐蕃、徐嵩父子两人皆任侍郎这样的高官后,徐家也觉得自己是诗礼传家的高门了。 可底子薄就是底子薄,徐嵩之后,倾尽全力教授族中子弟,可子弟们却根本不上进,倒是徐鸾这样的纨绔出了不少。 前两年,要不是徐嵩的儿子徐凤因父荫在福建做官,徐家堕落的甚至连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不过,自打徐鹤这个后辈横空出世后,徐家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南直隶县试、府试、道试的案首,小三元。 如今第一次参加乡试,便以十六岁的年纪高中解元。 这是什么? 天才啊。 国朝有几个十六岁就能高中解元的人? 有,屈指可数。 但咱徐家出了。 所以,徐岱都没有请示在京的族长大兄,直接开祠堂告慰祖宗,酬谢乡里。 流水的席面两天前就开始准备了,到了今日,一溜沿,都快排到村西头去了。 “嗬!今天通州那边徐家派人过来了,听说要跟咱联宗呢!” “呸,想什么呢?他们那边的徐姓小门小户的,如今见到亮声中了解元,知道咱们又要发达几十年,上杆子沾光来了!不行!” “听说了吗?昨日里去亮声家里投献的人全都被赶了出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亮声可是有大志气的,岂会在乎这乡里二三亩地?” “二三亩?一千多顷啊!” “……哎呀,我的心好疼!败家玩意啊!” 此时的徐家,高国光看着雅致的小院,羡慕道:“没想到亮声兄竟然这么有钱,早知道我在府学时就多吃你几顿了!” 徐鹤哈哈笑道:“有钱谈不上,只不过不用为生计奔波罢了!对了!” 他转头看向吴德操,吴德操笑了笑,转身出了堂屋,不一会拿了个信封过来递给徐鹤。 徐鹤顺手放在几上,推给高国光:“国光,这是我给府学诸位师长的谢仪,请你帮忙转交!” 高国光一看那信封厚厚的,便知道是银票,于是赶紧道:“都用上银票了,我可不敢转交!” 徐鹤笑了笑:“要不是诸位教官之恩,哪有徐鹤今天,不是给你的,你不可擅自拒收哦!” 高国光哪里不知道这是徐鹤上次看他们过得清贫,故而找借口帮忙,他感动地抱拳道:“谢了,亮声兄!” 徐鹤无语道:“你明明年纪比我大,却一口一个亮声兄,把我叫老啦!” 高国光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祠堂那边派人来催,说是宾客已到得差不多了,请徐鹤去参加祭祖。 今天对于徐家是件大事,对于徐鹤来说也很重要。 因为他的父亲,徐巍的灵牌因为他的原因,被安放在祠堂里陪着祖宗了。 虽然,因为他们是小宗,所以就算进家庙祠堂,也要遵守朝廷规制,将灵牌做小一号,且灵牌四周不得装饰。。 但这对于徐氏的旁宗来说,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估计现在人是很难理解,不过就是一个木头牌子,进不进去有什么所谓。 但在这个年代,那是一种无上荣耀。 给祖宗长脸,就是最大的孝顺。 进了祠堂,徐蕃、徐嵩的进士及第,以及他小三元时的匾额高悬。 所有围观的族人全都渐渐肃静下来。 徐鹤看着正前方木架上,最上面的神主牌是高祖徐逵的牌位,并没有摆放在最中间,而是偏左。 这里有个道理,叫做左昭右穆。 左昭右穆是一种传承已久的宗法制度。 南向一排正面朝阳故曰【昭】。 北向的一列正面背光而冥昧,故称【穆】。 说白了最上面那是徐佳这一脉开创者灵位摆放的地方。 但徐逵当年从小爹娘早死,一人从东台跑来的海陵,故而没有最中间的神主。 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朝南,称昭。 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右方,朝北,称穆。 也就是说,徐蕃的神主是在右边的,到了徐鹤的父亲这一辈,又是到了左边,以此类推,等徐鹤百年之后,如果能进祠堂,那肯定是摆放在右边的。 宗法包办一切,不用劳神操心。 仪式开始,徐岱专门从扬州请了一位善写祝文的老儒,在神主牌前读了祭献的文章。 文章里当然是向祖宗报喜,说徐家又出了一个叫徐鹤的人,这个晚辈有点了不得,中解元啦,所以生徐鹤的徐巍那是徐家的有功之臣,喏,我们把他请过来陪祖宗们,你们开心不开心啊? 祝文念完烧掉,徐鹤在袅袅青烟中,焚香跪地祷告,半晌后由徐氏族人扶起恭敬上香。 口中又是一番念念有词,这些都也是事先有人写好交给他背熟的。 仪式到此就算差不多结束了。 徐岱刚准备宣布结束,突然徐家宗祠内有两人走了进来。 这些人刚进门,徐岱便惊喜道:“哎呀,是汝邻来了!” 原来,来宗祠的是王良臣和沈瑄。 徐鹤见到二人,倒是有点意外。 不过想想也就知道原委了,对方这是想消除影响,只要自己这个苦主没意见,那朝廷里以沈家的势力,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深扒沈家乡试诬陷徐鹤的事情了。 因为事情还没有传开,徐岱不知内情,热情地朝二人走了过去,这倒让王良臣和沈瑄颇感意外。 意外中也有惊喜,徐鹤连徐岱也没说,这说明在态度上,他也不想跟沈家撕破脸,这就让接下来的行动好操作多了。 王良臣松了一口气道:“太丘公,快叫亮声出来,皇上钦赐了一块匾给亮声,叫他快来叩谢皇恩!” 第一卷 第424章 皇帝亲写匾 他的话音刚落,徐鹤便朝他们走了过来。 见到王良臣时,他坦坦荡荡躬身一揖,用尊敬的语气道:“大宗师!” 王良臣很高兴,笑道:“亮声……” 徐鹤这时又转头对沈瑄一揖道:“宗器兄。” 沈瑄面色复杂,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难道徐鹤没有发现是我们沈家诬陷…… 刚想到这,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以徐鹤的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说明什么? 不想跟我家撕破脸?还是蛰伏起来,乘着自家不备,来个致命一击? 沈瑄的想法比王良臣多得多,自然,脸上的神色也在变化个不停。 王良臣轻咳一声提醒道:“宗器!” 沈瑄立马醒了过来,苦笑道:“亮声!为兄……” 徐鹤笑了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转头问王良臣道:“大宗师,不知……” 王良臣笑道:“哎呀,顾大人对你是真的没话说,原来人家早就害怕你被人质疑举人功名,早早请了陛下,亲书【钦赐解元】一匾,这不,紧赶慢赶才叫工部匠作局赶制了出来,由我亲自给你送了过来。” 顾守元这人还真是走一步看三步,而且口风很紧,这些事他压根没给自己说过。 倒是王良臣的来意颇为蹊跷。 这种事,完全不用一省大宗师和乡试的提调官亲自来送。 他这趟,说不得应该是为沈家做说客来了。 徐鹤佯装不知,跪地摆案焚香,接了匾额。 这时,徐岱找来的匠人也早就候着了。 徐岱本来用大兄的关系,请了南京吏部左侍郎写了个【解元】的大匾。 谁知皇帝竟然亲自写了匾送了过来。 那原本准备挂的解元匾算个什么? 肯定挂皇帝陛下的御赐匾额啊。 仪式走完,徐家的匠人们时隔一年,再次为徐鹤的匾爬上了祠堂。 不一会,匾额高挂,红绸落地。 四个雍容圆和的大字出现在众人面前……御赐解元。 虽然大家不明白,解元什么时候要御赐了,但不妨碍大家猜测啊。 难道是小石公受到皇帝重用,爱屋及乌之下…… 一时间,徐岱领头,一众徐家族人感动得稀里哗啦,纷纷跪下磕头,口诵万岁金安。 在徐家宗祠外面等着开席的宾客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被吓的不轻。 国朝什么时候解元也有皇帝钦点了? 这…… 这,这徐鹤说白了不过是徐家的一个小宗子罢了? 就算徐嵩入阁能被皇帝器重,那也应该封赏他徐嵩本人或者是嫡子徐凤啊? 这怎么话说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不管什么原因,徐鹤这个年轻人,这下子是彻底让所有人印象深刻了。 十六岁的解元,还是皇帝钦赐。 若是不出意外,未来的仕途恐怕了不得了。 …… 酒宴结束。 王良臣和沈瑄还在堂上喝茶。 徐岱正兴冲冲地准备出门陪客。 徐鹤却拉住他将乡试的事情说了一遍。 徐岱听完,整个人都炸了。 想想自己刚刚席间的热情,他顿时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沈家,沈家竟然敢、……,亏我还以为他们是诚心祝福小鹤你来着,没想到竟然是些蛇蝎之辈。我现在就出去找他们说理去,你看我不啐他沈瑄一脸!” 徐鹤看着义愤填膺的徐岱,小声道:“二伯父,我之所以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帮我出头!” “怕什么?”徐岱怒道,“他沈家不好惹,我们徐家却也不怕他!” 徐鹤笑了,这二伯的胆气确实粗壮了,竟然对沈家都敢硬刚了。 可徐鹤之所以叫来徐岱,倒不是想当面让沈家难堪,而是想请他办一件事。 “二伯,我记得你致仕之前是南京都察院的!” 徐岱以前确实是南京都察院照磨所的照磨。 所谓照磨就是照刷磨勘的意思,元朝时在中书省下设立照磨,正八品,掌柜的磨勘审计工作,大魏朝立国后再各地继续强化照磨制度,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各部各府亦设照磨一人,不过品级不同。 徐岱的照磨因为是在都察院,故而是正八品。 之所以徐鹤问他这件事,其实跟沈家也脱不了关系。 金陵那边有消息传来,说是邓青的案子和王重的案子,北京那边很是重视,着南京三司会审,锦衣卫协助办案。 三司就是三法司,分别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因为徐岱之前呆过都察院,徐鹤就想问问他在都察院的照磨所里还有没有熟人。 “熟人?那可太熟了,现在的都察院照磨所老赵就是我当年的下属!”徐岱傲然道。 徐鹤一听,顿时高兴起来:“二伯果然人脉甚广!” 他现在算是发现了,跟徐岱和平相处的正确打开方式就是顺着徐岱的毛捋。千万不能跟他对着来,有些人只要你捧着他,那他是真帮忙啊。 徐岱心中有点小得意,但脸上却故意露出个苦相道:“就是个芝麻大的小官,你问这干嘛?” 徐鹤道:“听说照磨所可以对往来文卷检查审核,,看有无稽迟,失错,遗漏,规避,埋没,违枉等情弊,且可查有无虚调行移,钱粮,词讼有无偏屈冤枉?” 徐岱诧异道:“哟,亮声,你对照磨所还挺熟悉吗?” 徐鹤笑了:“也就是那位赵大人可以看见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文卷咯!” “可以!”徐岱点头。 徐鹤凑近他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话。 徐岱听完,拍着胸脯道:“小事,不过要花点银子!二伯父帮你出了!” 徐鹤道:“哪有请长辈办事,还要长辈花钱的道理,一会我叫人递来一百两,其它的就麻烦二伯父了!” 徐岱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放心吧!” 说完两人走出厢房,一边拱手一边笑着朝王良臣舅甥俩点头致意。 等他二人坐下,王良臣对身边的徐岱道:“太丘公,我这次来,实在是……哎……” 徐岱此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目的,但却跟徐鹤约定好了,佯装不懂道:“汝邻这是……” 王良臣是个憨厚人,见徐岱蒙在鼓里,便把前阵子提亲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都怪我那侄儿沈玞,在他爹面前造谣,说是亮声瞧不上沈家,我那姐夫也是个急性子,这不,就……就发生了乡试那件事!” 徐岱闻言,佯装大怒道:“汝邻,你这是什么意思?欺负了我们亮声,却还坐在这里,是觉得我们徐家人身上没火气吗?” “来人,送客!”徐岱大怒! 第一卷 第425章 戏 王良臣和沈瑄急了。 他们此行,送匾其实就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化解徐家的怨气。 王良臣本想着开诚布公谈一谈,把责任归在沈玞身上,用他年轻不懂事,就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到时候再补偿徐家点什么,也就算功德圆满了。 谁能知道正主儿徐鹤还没说话,这徐家的二老爷竟然比徐鹤还要愤怒。 但想想也没毛病啊,人家家族里好不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如今却因为你沈家差点折了,给谁谁能受得了。 王良臣技穷,只能拿软话劝着徐岱。 沈瑄见这个舅舅做学问还可以,人际往来是真的不行。 于是开口道:“亮声,我弟弟的事情,都是他年少恣意妄为,咱们两家本来没能结为亲家,但同在东南,也能守望相助,这么一搞,说实话,作为朋友,我没脸上门!” 王良臣一听,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这外甥会说话呢,且等徐鹤怎么回吧。 可谁知,徐鹤就要咬定了不说话,只是在那凹造型,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幽怨,到这会改叹气了。 沈瑄见状,知道今日不出点血无法善罢甘休了。 于是对徐鹤道:“亮声,为兄不想因为这件事,伤害了咱们的朋友之谊!你能懂我吗?” 感情牌! 把自己跟沈家摘出来,我跟你维系好朋友之谊,你怨沈家,但也不好再报复沈家,把事情闹大吧? 这一招玩得真是绝了。 看似为了友情可以抛弃家族,实则最后还是为了家族。 徐鹤心里对沈瑄这手段暗暗叫好,奈何他早就说过了,自己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且是那种报仇不隔夜的主儿,能忍到今天才发动,已经是足够给予你沈家重视了。 至于道德绑架? 不存在的。 完全不吃这一套。 但什么事都要讲技巧不是…… 徐鹤再次深深叹了口气道:“宗器兄,这件事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你评评理,我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瑄还没说话,徐鹤又道:“咱们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说你沈家想要两淮的盐,第一次我帮没帮忙?” 第一次自然是酒醋面局皇帝私活和纲册那一次。 就是徐鹤牵线搭桥,方才让徐家转手让出纲册的名额和皇帝白手套的身份。 沈瑄沉声道:“是,亮声出力不小!” 徐鹤接着道:“还有,第二次,你们收盐收不到,灶丁们把盐囤起来不卖,是谁说动了他们,将两淮盐场几个月的私晒盐全都卖给了你?” 沈瑄低下头,心中咒骂沈玞,口中却道:“还是你亮声贤弟!” 徐鹤一拍手掌大声道:“好!宗器兄,我再问你,你父亲石溪公寿辰,晚辈我在寿宴之上有没有失礼?或者我们徐家有没有对你们沈家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沈瑄摇头道:“亮声,你别说了,是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说完,他拍了拍手,一个沈家下人走上堂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沈瑄先是从托盘里拿出一枚钥匙放在几上道:“亮声,这是之前我送给你的扬州别院,我沈家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了,这是亮声你自己赢来的,请你务必收下,不然真的就是在打为兄的脸了。” 徐鹤闻言,不置可否。 这时,沈瑄又拿出一叠纸来对徐鹤道:“为兄知道亮声高中解元时,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为亮声你高兴,其实就算舅父这次不来,我也早就准备将这些送给贤弟了。” 说到这,沈家的下人道:“徐老爷,这是我家公子在瘦西湖畔仓场、码头和铺面的地契、房契,以及一应管事的身契,共有十二件铺面,两个码头,三个能存货储货一千石的仓场!” 这里的徐老爷可不是对徐岱说的。 而是徐鹤,因为徐鹤中了举人,不管他的年纪多大,都有资格在人前称一句【老爷】了。 徐岱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瘦西湖如今已经成为扬州十分重要的水陆要冲,这地方的铺子、码头和仓场简直可以说能有一间就够普通人活一辈子且传家的了。 沈家为了这件事,竟然手笔这么大? 不过,他知道自己出场的时间快到了,连忙收敛心神准备配合徐鹤。 徐鹤见到这些东西时并没有在座几人预想中的贪婪和兴奋,反而突然怒道:“宗器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的前程和这个解元就值这么点东西?” 面对徐鹤突然发火,沈瑄不怒反喜,就怕徐鹤一直不阴不阳不表态,只要他发火,那就代表事情还有得谈。 果然,帮忙的人来了。 徐岱见状劝道:“亮声,你先别发火,我倒觉得沈家这位二公子还是个晓事理的,不似那个沈玞,就是个纨绔子弟嘛!” 王良臣一见事情有缓儿,连忙道:“亮声,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把沈家所有人都当仇人啊,你就拿我说吧,事先我是真不知道,若我知道,我非打死沈玞那个小畜生不可!” 一省的大宗师都说话了,徐鹤怎么好再【端着】。 他一脸痛苦地躬身对王良臣道:“大宗师,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所以我才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想到了你,你的为人,学生再信任不过了,可是,可是他们沈家真的欺人太甚了这次!” 王良臣也被徐鹤感动了,他深情地抚着徐鹤的背劝道:“亮声,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次来之前,就已经对沈玞他爹说了,把这个浑蛋给我关了,什么时候改掉他身上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徐鹤心中冷笑,出来?能不能出来,可不是沈玞他爹娘说了算了! 徐岱见情况差不多了,于是冷着脸呵斥道:“亮声,大宗师都说话了,难道你还要忤逆不成?” 徐鹤看了看王良臣,王良臣给了他一个和熙温暖的笑容。 再看沈瑄,沈瑄给了他一个歉意满满的眼神。 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或者什么是半真半假,这些都不重要了。 徐鹤【委屈】道:“算了,真就是看在大宗师和宗器兄的面子上!但我还有个要求!” 王良臣和沈瑄同时松了口气。 沈瑄更是急忙道:“亮声,你还要什么东西补偿,尽管说,为兄我一定满足你!” 徐鹤摇了摇头:“我只求将来沈家别在找我麻烦了,我就是个读书人,想安安静静读书罢了!” 王良臣心都碎了,这样纯粹的读书人,在这个时代还能有几人? 他站起身郑重道:“亮声,你放心,若是沈家再有人跟你过不去,那我一定不放过他!” 「感谢兄弟书友的打赏和月票, 祝兄弟招财进宝,日进斗金。 感谢书友米老、感谢书友夏洛的下落。 感谢寻找从前兄弟的礼物。 有人惦记,再远的路,也是近的;有人挂念,再淡的水,也是甜的;有人思念,再长的夜,也是短的;有人关怀,再冷的天,也是暖的。 能力一般,水平有限,合十感谢兄弟们的关心的支持。 感谢有书友指出书中bug,虽然这只是还没有写到的一个问题,我专门看了一下存稿,后面是有专门交代的。 不过还是感谢兄弟,看书很认真,点赞!」 第一卷 第426章 筹谋 当王良臣和沈瑄从徐家出来后,王良臣感叹道:“亮声宽容雅量,实在是让我羞愧难当!” 没想到沈瑄却愁容满面道:“以我看来,亮声虽然不再追究,但到底两家积怨已深,将来恐怕不是好事!” “哼,都是我那二姐和她那个纨绔儿子,婚姻嫁娶本是门当户对,你情我愿,就算亮声不愿,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以你们家的家声,大姐儿什么样的人家嫁不得?哦。就是因为徐鹤拒了亲,那就要置人于死地?后宅妇人、幼子竟然心狠若斯,简直闻所未闻。”王良臣说道这个姐姐和小外甥,气就不打一处来。 说完,他拍了拍沈瑄道:“你大哥沈琼,虽然文采尚好,但为人迂腐,将来恐怕难承沈家的家业,沈玞又是个混不吝,到最后,沈家估计还得落在你头上。” “我知道你小姨这些年愈发苛待于你,但他终究是你的长辈,也是你母亲的亲妹妹,很多事就算你受了委屈,也没处伸去,但我相信,你们家老爷子松江公是个心里明白的,你且别争,不争是争!懂吗?” 王良臣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让这么个老实人说出这等话,着实让沈瑄感动得涕泪俱下,一时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 又过了两日,金陵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锦衣卫已经会同三法司审了邓青、王重几次。 但却没有什么进展,尤其是邓青,受了刑,几次晕厥过去,但说出来的东西全是胡言乱语。 就在锦衣卫准备多使些手段时,京里来文,具体说的什么不清楚,总之每日里审还是照审,但却不用刑了。 徐鹤听完后对徐岱道:“那老赵还说了什么?” 徐岱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张纸来。 徐鹤接过看了,只见上面写着王重家的一些情况,王重的爷爷,每个半月都会去山里伺候沈默,住三日回家。 王重的父亲有个外室,养在离王家不远的一个小宅子里,每次王重的爷爷出门,他就会偷溜去那宅子跟那女人厮混。 这人虽然为官还算清廉,但却过不了色字一关。 要不是顾忌自己的【清名】,早不知道纳了多少房小妾了。 王重本人倒是个争气的,从小读书毫不懈怠,娶了媳妇,有两个儿子,大的已经试了一场县试,小的刚刚开蒙。 这都是锦衣卫对王重调查的文书里记录的,三司会审后,这些卷宗都是要读给几位大佬听的,只要读,那就有记录,有记录,最后就要在照磨所过一遍再归档。 这就是徐鹤请徐岱要来这些资料的原因。 徐岱好奇道:“亮声,你要了解这王重干嘛?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不是二伯说你,要弄也要弄他沈家。” 徐鹤笑道:“王重诬我,虽然是沈家指使,但他难道没错?” 徐岱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我怕你若是弄了王家,最后会打草惊蛇啊!” 咦,二伯还是有点斗争经验的吗。 徐鹤点了点头道:“二伯父,你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就是先打听着,以后看准机会再说吧!” 徐岱笑道:“理应如此!” 从徐岱那出来后,徐鹤汇同等在门口的吴德操道:“耀臣兄,你什么时候去坐监?” 吴德操脸都绿了:“亮声,我看那南监的刘祭酒也送了礼来,你们是不是很熟悉?” 徐鹤笑了:“怎么?耀臣兄不准备去坐监?” 吴耀臣道:“却也不是,我想等你们新举人入监读书时再去,省得一个人在国子监无聊。” 徐鹤点了点头道:“那行,我给刘祭酒写封信,再备点礼,就让他帮你蒙混一番吧!” 坐监自打报道起,什么时候请假,什么时候旷课,那都是有记录的,且每年要呈交礼部备查,所以南监虽是清水衙门,但刘祭酒可却不是什么苜蓿官,那位置,肥得流油。 解决了学习问题,吴德操很是兴奋,可徐鹤却道:“耀臣兄,这阵子我有件事托你去办!” 吴德操拍了拍胸口道:“你说,什么事?” 徐鹤道:“你去常熟县蹲着王重家,到时候……” 听完后吴德操点了点头:“这都是小事。可是我若发现那王重的父亲去了小院,到时跟谁联系?” 徐鹤道:“到时你只要在他那小宅门前用炭笔画个【横】,其它就不用你管了!” …… 回到家后,徐鹤又找来丁泽,交给他一封书信,并且叫他请小二过来一趟。 没多一会儿,丁泽和小二一起出了门,后院里问起时,徐鹤只推脱是叫丁泽去帮忙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安排好这一切,徐鹤闭目在脑海中把自己的计划重新思索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漏洞之后方才睁开眼。 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都是徐鹤怕徐岱知道他的计划后不放心,万一在有心人面前漏了馅,到时候功亏一篑还则罢了,可引起沈家激烈的反应就不值当了。 这时,娟儿到前院来,说是顾姐姐有请。 当徐鹤到了园子里时,顾姐姐正在园子里赏花,见到徐鹤时娇笑道:“解元郎,这些天忙得都没空来后院了!” 徐鹤走上前去,看了看她伺弄的兰花,一把捉住她的柔荑道:“姐姐是想我了吗?” 顾横波瞪了他一眼,将手从他大手里抽了出来,故意装作生气道:“你呀,越来越忙了,如今成了举人老爷,没多久就要去南监坐监,到时就剩我和娘在后院!半年也看不到你一次,娘会想你的!” 徐鹤哈哈一笑,勾起顾姐姐的下巴,坏笑道:“是娘想我,还是姐姐你想我呢?” “啊呀!”顾横波脸色绯红,逃也似的躲开徐鹤一段距离道,“你这人愈发没个正经!不跟你说话了。” 徐鹤得寸进尺,一把将顾姐姐揽入怀中道:“到时候我在南监附近买个小院子,姐姐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顾横波在徐鹤滚烫的怀中,双眼渐渐迷离,脑子里想说不行,但口中却下意识道:“好,好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樱唇就被徐鹤捉住。 花园中,可能无意传双蝶,尽付芳心与蜜房。 第一卷 第427章 太湖 过了中秋,徐鹤接到一封来自湖州的信。 原来是荆川先生、新任湖州知府唐顺之的来信。 信里先是对徐鹤考中解元给予了祝贺,又说了这阵子正好闲暇有空,便想邀请徐鹤去湖州南浔住些日子,正好尝尝当地南浔的大闸蟹和洵蹄。 自从上次沈府一别,徐鹤与唐顺之便常有书信往来。 徐鹤除了请教学问之外,也聊些日常琐事。 唐顺之倒是挺欣赏这个小友,三五不时还寄点湖州当地的特产过来,徐鹤自然也要回馈一番。 一来二去,唐顺之竟然在友人面前称呼徐鹤为小友,这让徐鹤的名气在浙江也渐渐散播开了。 徐鹤本就打算这段时间【消失】一阵子,如今唐顺之的来信,顿时让他动了心。 把家里的事安顿了一下,等了没两天丁泽从外地回来后,徐鹤问道:“松江那边怎么样了?” 丁泽道:“放心吧,我叫王猪儿和小二盯好了,也都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了,这才回来的。” 徐鹤点了点头道:“那行,明天我们就去趟湖州。过去住一阵子。” 丁泽诧异道:“湖州?浙江现在常有倭寇骚扰,公子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非要现在去吗?” 徐鹤笑道:“无妨,到了无锡县,太湖上有湖州府衙门的官船接我们过去!” 丁泽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些。 不是他谨慎,这个年代,无锡属于常州府管辖,苏州、常州虽然还没有像浙江一样倭乱糜烂,但也经常受到袭扰。 朝廷的苏松总兵更是害怕倭寇之乱蔓延到南直隶,干脆常驻苏州府,前年还因为抗倭,死了个巡抚,一般人还真不敢这时候去浙江。 但有了湖州府的官船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浙江是倭乱的重灾区,全省对军备看得还是很重的。 就算是卫所兵,也比别的省份强了不知多少。 有了湖州府的旗号,若不是遇到大股倭寇或者真倭,是没人敢轻举妄动的。 知道徐鹤要去湖州,谢氏和顾姐姐免不了又是一阵叮嘱。 等到出行之日,徐鹤特意把声势搞大,又是拜访了陈华,又是在家中宴请了胡县丞、欧阳俊、储渊等人,直到全海陵都知道他要出门方才带着丁泽南下。 徐鹤自从有了举人身份,出门便也不需衙门开设的路引,一路上走走停停,打尖歇店,一边了解大魏朝真实的百姓生活,一边写上了日记。 日记里的内容也不拘内容,看到山川河流,便拿来与谢鲲给他的书对比。 古人画舆图是比较粗糙的,例如谢鲲给他的那本《皇魏列府山川图》,把扬州到谢德夫老家宜陵画得简直面目全非。 河流仅标其名,搞个大概位置便罢,实际上盐河直通扬州,在图上却出了江都便不见了。 而且河上的各处钞关、巡检水寨更是马虎得不行。 若真靠这份地图,打仗能掉沟里去。 所以徐鹤第一要务,就是将沿途的地图按照后世的比例尺画个大概,当然,他也没精力全都跑完,但遇到乡老攀谈一二,也比那种百年前的地图靠谱得多。 其次就是寻访民情。 地方上的习俗、趣事、产出只要是听说了的,便写在纸上。 聊天的对象有平民百姓,有官身背景的士绅。 这个时代没有高铁飞机,甚至没有汽车轮船,交通确实不方便,但也让徐鹤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看看这个世界的山和水。 一路走来,他不仅开阔了眼界,心情也变得舒畅了很多。 到了太湖边,湖州的官船早就等着了他们了。 徐鹤也不着急,在太湖边的渔村住了两天,按照自己定下的规矩,把周围的乡中宿老请来了解了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这才上了船朝南驶去。 来迎接徐鹤的是湖州府衙的三班捕头周举,这周举挺有意思,原本是湖州的一个秀才,父亲那一辈就是捕头,因为不想让子孙一直籍籍于小吏,花了钱让周举读书。 但周举却是个伤仲永的典型,小时候读书还挺聪明,可参加了几次乡试也没中举,加上老爹年纪也大了,家里如今早就坐吃山空,便无奈让儿子退而求其次,先保住捕头这个位置,其它……,下一代再说吧。 大魏朝是不禁吏员科考的,所以周家才能有进有退。 但这也造成了周举这个捕头,实在是…… “解元公,在下周举,字尚宾,奉太守大人命,在此专候解元公!”说完,一撩袍子下摆,做了一揖。 徐鹤笑道:“没想到捕头竟是秀才出身,真是文武双全啊!” 周举苦笑一声:“才学浅薄,中途而废,文武双全实在愧不敢当,如今不过是文不成、武不就,衙中笑我酸秀才,出门叫我黑红夜叉,实在是……” 徐鹤没想到这周举还是个妙人,说话挺有意思,但他走了多日,很是疲惫,便端茶让丁泽送了客,自己在船舱里写日记。 没多时,突然外面甲板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徐鹤对丁泽道:“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丁泽出去片刻后带着周举回来了。 周举道:“解元公,是太湖上水匪梁乔的人马,见有船通过,便驾着小船过来看看!” 徐鹤皱眉道:“这太湖上水匪多吗?” “本来很多,但这些年梁乔势大,逐渐吞并了一些小的势力,但解元公放心,他们这些人看到官船还是不敢乱来的!”周举看着窗外远远监视的小船,对徐鹤解释道。 徐鹤皱眉道:“为何我住在太湖,那些村里的百姓却没有提到太湖里有这号人呢?” 周举笑道:“梁乔的很多手下其实就是太湖的渔民,他们平日无事便以打渔为生,但若有肥羊,便啸聚小岛,劫掠商船。” 丁泽诧异道:“为什么官府不剿呢?” 周举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徐鹤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估计恶行不彰,就是劫财并不伤人,再加上地方上和官府多有包庇,上面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没多久,果然监视徐鹤他们的小船渐渐消失不见,甲板上警戒的脚步声也停歇下来。 徐鹤不由对这周举刮目相看。 明知来人不会对官船下手,但他还是组织衙役和水手防御,这叫谨慎。 而谨慎,是一种很好的品质。 第一卷 第428章周举周尚宾 想到这,徐鹤问周举道:“周朋友以前读过兵书?” 周举闻言,又要作揖回话。 徐鹤拦住他道:“不用拘礼,坐着说会话,也不用叫我解元公,你比我大,称我表字亮声即可!” 周举闻言,很是诧异。 这年头,举人在乡里那简直横着走了,就算到县里府里,大老爷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甚至有些举人的父母,在乡间以封君自称,对他们这种人,连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 可这位徐老爷,听大人说,那可是南直隶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小三元,且还是刚刚被皇帝钦点的解元公,没想到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他恍惚了好一会才道:“不敢称解元公表字,我就叫您徐老爷吧!” 徐鹤见他拘礼,倒也不便再劝,于是等他坐下后开口道:“刚刚问尚宾兄,你是不是读过兵书?” 周举点了点头:“读过一些,家里也传了一本《李卫公问对》!” 徐鹤诧异道:“原来还是家学渊源!” 周举苦笑:“祖上曾跟随太祖北上扫元,曾任千户军中司马,后来受伤残疾,便回乡耕读,兵书也是祖上留下的,可惜我辈后人再无从军之人,这些书便也荒在家中!” 徐鹤挺诧异,原来这位竟然祖上也曾阔过,可惜没有坚持到开国,不然家里世袭个卫所武职,说不定还能光宗耀祖。 不过也不绝对。 就拿周举这三班衙头的位置来说吧,什么无奈弃文,都是扯淡。 一个府衙捕头,日子过得可比秀才潇洒多了,再遇到个精明点的,甚至比他这个举人收入都高。 所以,出人头地靠科举,那是正途,但离了科举,活得自在潇洒的,也大有人在。 徐鹤笑道:“我观尚宾兄为人谨慎,贼人来便召船上众人备御,乃有名将之风。” 周举连连摆手道:“徐老爷,您可别笑话我了,当年就是因为看多了这些杂书,才让我乡试屡屡落榜,家里人都埋怨死我了!” 徐鹤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并不是什么伤仲永,而是因为喜欢【课外读物】啊。 他笑道:“既然尚宾兄熟读兵书,不知对浙江倭乱可有见解?” 徐鹤见他摆手,于是笑道:“船上无聊,打发时间,尚宾兄无需客气。” 周举闻言道:“既然徐老爷不嫌我学识浅薄,那我就姑且试说之?” 徐鹤示意他请了。 “李卫公有云:【千章万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于人已】!” 徐鹤闻言,眼睛一亮好奇道:“怎么说?” 所谓致人而不之于人,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让敌人受制于己方,而不让己方受制于敌人。 徐鹤也看过《李卫公问对》,其书中提出的奇正、虚实、攻守……,其实都是为了实现周举所说的这句话……致人而不致于人。 这位提纲挈领,一下子就说出这点,看来确实是读过书的。 “单以灭敌而论,朝廷的兵马如今都聚集在浙东,这点其实是不对的。” 徐鹤道:“为什么?” “咱们浙江的地形自西南向东北呈坡状倾斜,西南以山地为主,中部以丘陵为主,东北部都是平原,海岛无算,自古就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我们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御敌,单以现在的军力而言,毫无胜算可言!” “且万里海疆,海上小岛星罗棋布,倭寇从哪里登陆,朝廷兵马便集结往去,还没等到地方,倭寇便抢掠泛海而去。” 徐鹤皱眉道:“浙东、浙北乃朝廷粮税、丝绸重地,不可能轻易让之。” 周举点了点头道:“在下不是叫朝廷把大好的江山拱手让人,而是要吸引倭寇深入,借用地形优势灭之!” 徐鹤听到这话,不由想起卢镗带着倭寇在山里转圈圈的故事,心中不由点头。 周举继续道:“还有,这么长的海岸,不能仅靠几个散碎卫所盯着倭寇,倭寇登陆浙江,大多避开卫所。甚至有的时候还会避开大城,专挑小县下手,防不胜防!” 徐鹤恍然道:“尚宾兄的意思是,要在沿海布防,各村互为倚靠,寇来则府县俱闻,贼走则都司皆知。” 周举一拍大腿兴奋道:“没错,这样的话官军就不会成为瞎子、聋子,任凭倭寇深入腹地,如入无人之境了!” 说到这,他皱眉道:“可惜此法不太可行!” 徐鹤好奇道:“为何?” “朝廷卫所自有体例,不可随意调集,若是想用卫所兵,等虎符到了,倭寇早就走了!除非府县告急,且有上面便宜行事的调令方可。但上峰是不会轻易下这种调令的,若是卫所有什么闪失,动静可就大了!” “至于府县则更加不敢妄动,倭寇屠村灭集,那仅是小患,若是破城,就算首领官侥幸得脱,事后也是守土失责,是要杀头的!” 徐鹤心中默念:“体制僵化,制度把人束缚在规则内,地方军民全都不敢伸腿,小错无妨,大错杀头,那还管普通百姓死活作甚?” 徐鹤把他记在脑海中,想着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知大伯。 他接着问周举道:“那可不可以沿海布置烽堠呢?” 烽堠就是小的狼烟所,贼来举烟,是南方一些州县,尤其是广西、贵州一带地方官府必有的配置,贵各衙门兵房派人专门管辖。 周举点了点头道:“可行,但也不可行!” “怎么说?”徐鹤问。 “徐老爷这办法可以说御敌于海,狼烟起,则百姓进城躲避,倭寇虽然作战凶猛,但大股贼人甚少,想要围城,力有不逮!” “那为什么又不可行呢?”徐鹤请教道。 “一是靡费甚重,负担不起,二是总有漏洞,倭寇里很多都是沿海的百姓,他们知道什么地方登岸隐蔽!” 靡费甚重这一点,徐鹤觉得不是问题,这种烽堠不需要多好的建筑,见到人,点上烟,等烟起来,你就算跑了也没关系,不需要修成什么永久工事。 且用的人只要一个烽堠里二三人即可。 这样总比被倭寇抢掠去大量的财物划算得多。 当然,前期投资大些,但结合卫所,以珠帘状分布海疆,沿海村落皆备,花费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 所以,问题又转回来了,有内奸,这就不仅是政治军事层面能解决的了。 说白了,为什么有人冒充倭寇? 一是不劳而获抢掠发财,二是走私冒险,打破世家大族的走私垄断。 那么,解决世家大族的走私垄断和提高沿海百姓的生活水平,这才是治标且治本的办法。 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徐鹤听完周举的话,心中为大伯又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大伯算无遗策,那也只能解决战术问题,可现在的难点是国家大政方针有问题。 想到这,徐鹤突然眼前一亮,其实这两个问题,只要解决一个,其它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卷 第429章 府衙断案 湖州府领安吉州、孝丰、乌程、归安、长兴、德清、武康等县,府治在归安、乌程。 因为早早在登岸之前,便有人驾小舢板回去通知,故而徐鹤登岸后,唐顺之竟然亲自派了轿子来接。 徐鹤等人赶了个大早,加上官船有浆手,故而天还未到中午,轿子便停在府衙前面。 刚下轿,徐鹤便看见府衙门口挤满了人。 周举笑道:“我们这位府台大人,那也是天上的人物,古有庞统日断百案,我们府台是一月放告一天,所有积累的案子都会在一天之内断明,百姓且无有不服者!” 徐鹤笑了:“庞统当来耒阳县令,有人在刘备面前说他成日里喝酒、游玩、睡大觉,那咱们这位唐知府呢?” 周举苦笑道:“唐大人可没有像庞统那般戏耍,他的事情很多,每日里不仅要熟悉府中州县琐事,还要筹措卢将军的军粮!” 徐鹤诧异道:“卢镗的军粮,你们也要帮忙筹措?” 周举点了点头:“浙江州县全都有份,一个不拉,不然怎么说咱们浙江的百姓苦呢!” 说到这,他伸手一让道:“徐老爷先去二堂等唐大人吧,快到中午休衙了,想来也等不了多久!” 徐鹤点头道:“客随主便。” …… 果然,没有两炷香,前面大堂传来水火棍杵的的声音,接着三班“威武”传来,不一会儿,唐顺之便笑着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亮声!等久了吧?” 徐鹤赶紧起身道:“荆川先生!” 唐顺之哈哈笑道:“没想到你竟然一鼓作气考了个解元,听到这消息时,我是真为你高兴啊,怎么样?准备去坐监吗?” 徐鹤点了点头道:“等从浙江回去,我便收拾收拾去国子监报道!” 唐顺之收敛了笑容道:“我听到了一些消息,说是沈家……?” 徐鹤点了点头。 唐顺之皱眉:“这个沈阁老,这些年慕财恋位也就罢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顿了顿,他接着道:“亮声,我实话告诉你,这事虽然我也不忿,但我希望你别把精力放在沈家身上,你有大好前程,无须跟沈家较劲!如今的沈家,再也不是当年的沈家了,后代中,也就沈宗器尚算成器,但以我观之,亦非大才,过些年,沈家必不复今日的家声了!” 徐鹤没想到唐顺之竟然对沈家也这般不看好,不过他分析得还算挺对的。 在他看来,除了沈默沈阁老与京中的沈家大郎沈琼,其他人他也算见识得差不多了。 沈翰年老昏聩,贪财好货,借着沈家两代阁老的势力,欺压官府,兼并田地,有这么多钱还不收手,竟然还要染指海贸和私盐,怎么得? 他是想把大魏朝的钱赚完才能罢手? 沈玞和沈夫人这些人,更是提不上手,无须多言。 至于沈瑄……,有才之人,但身上却有世家大族的毛病,能仰望而不能俯瞰,而且明明是举人,却恋栈乡里,不思上进,跟他老爹一起赚银子,殊不知,银子再多,没有相应的权势,不过是为人寄之尔。 所以,有小才而无大智,果真跟唐顺之的评价差不多。 就在这时,突然门外有人道:“府尊大人,外面有人告状……” 唐顺之挑眉道:“没看见我在接待贵客嘛?” “小的说了,但那人就是不走,说他妻子被人奸污,求大人做主!” 唐顺之皱眉:“叫他午后升堂……” 徐鹤连忙道:“先生,要不您先忙着,我先回避!” 唐顺之估计也是听说有奸污这种恶性案件,心里担忧,见徐鹤说了这话,便就坡下驴道:“回避倒也不用……” 说罢,对外头人道:“去把他带来二堂,就在外面隔着帘子听案!” …… 不一会,人被带来了。 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跪倒在二堂,他估计是第一次来衙门,心里有点害怕,跪下后便垂下头在那发抖。 唐顺之高坐二堂主座,皱眉问那人道:“你是何人,作何营生,所告何事?可有状纸?” 一连串的问题将那个跪倒在地的男人都问懵了,半晌后才结结巴巴道:“小人牛二,是城中水牌街人,平日里在灵峰寺帮和尚们做些扫洒的粗活!” “小,小人没有状纸!” 唐顺之闻言更是不悦,没有状纸告什么状? “府衙告状,你以为是儿戏?没有状纸便来,是想吃板子吗?”唐顺之道。 听到吃板子,那牛二连忙磕头如捣葱道:“这,大人,小人不通文墨,也没进过衙门,实在不知有这规矩。大人恕罪!” 唐顺之不想跟他夹缠,于是直言道:“你所告何事?” 牛二伏地道:“大人,小人要状告灵峰寺僧人奸污小人媳妇!” 还真是奸污案,而且还是出家人行此丑陋之事,唐顺之皱眉道:“当时可有人证在场?” 牛二哭道:“没有,那日我老婆去寺中找我弄些钱花,谁知被庙里的几个和尚看见了,他们便把我老婆拉到后山竹林里……” 唐顺之道:“去个人,带着这牛二,将灵峰寺参与此事的和尚拘来!” 灵峰寺是始建于南北朝南梁,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刹,也是江南最富盛名的寺院之一,与杭州灵隐寺并称姐妹寺,寺中高僧辈出。 若真是出此丑事,实在是给十方丛林蒙羞。 到了用完饭,下面的人把牛二和几个和尚拘来了。 徐鹤看到那几个和尚时发现,这些和尚一个个看起来也是拘束得很,虽然没有高僧大德的从容,但眉宇间却也不像是行那龌龊之事的人。 唐顺之问那几个和尚道:“本府问你们,灵峰寺是湖州大寺,庙中香火旺盛,你们几人不好好持斋奉佛,怎么生了凡心,做了这般丑事?” 那几个和尚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个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府台大人,不知拘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唐顺之眯着眼,似乎想从对方的行为举止里看出一丝端倪,但那几个和尚除了慌张,便是一脸茫然,似乎并非作伪。 这就奇怪了,他不是专业的断案高手,但也实践了这么久,一个人是不是作伪,他自信还是能看得出的。 还有,普通人要是做了亏心事,就算是作案老手,断也不会进了衙门,还是这般表现。 难道这件事里有蹊跷? 第一卷 第430章谁说谎 “哼!”唐顺之冷哼。 这种情况下,这些和尚要么是被冤枉了,要么就是作案的老手。 但他更加倾向于后面这种可能。 牛二虽然长相龌龊,但他告的可是妻子被人奸污。 谁没事会往自己老婆身上泼脏水? 所谓无风不起浪,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想到这,他打算再试一试那几个和尚,于是开口道:“前日午后,你等在何处?” 那几个和尚面面相觑后,有人说自己在僧房休息,有人说自己在斋堂帮忙,还有两个说自己正在寺后院中下棋。 听到这,唐顺之更加对几人有所怀疑。 于是他又问道那个说自己在僧房休息的和尚道:“你在僧房休息,可有人为你证明?” 那僧人点头道:“回禀大人,小僧同僧房的师兄弟都在大雄宝殿给城西王员外家做法事,小僧因为肚疼,故而在僧房休息!方丈可为我作证!” 唐顺之冷笑道:“我说的是,你在僧房里难道一直没有出去?有人为你作证吗?” 那僧人摇头道:“没有,但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没有说谎!” 唐顺之也不管他,又问另一人道:“你呢,你说你在斋堂帮忙,帮谁的忙?忙了些什么?可有人为你作证?” 那僧人见唐顺之语气不善,心里有点慌了,磕磕巴巴回道:“大,大人,小僧真的没有做坏事啊,当日斋堂帮忙洗碗的居士生病,小僧念他辛苦,便主动帮他承担的洗碗的活儿,但当时并没有旁人在场!” 唐顺之呵呵一笑道:“你倒是好心!” 可徐鹤从他的话语里却听出,这句显然是反话了。 又问了另外两人,唐顺之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只能相互作证,并没有外人在场。 他冷笑道:“这事情还真就敲了,你们那天怕是约好了吧?估计也不在什么僧房、斋堂和后院,你们是不是相约一起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完,他“啪”的一声,手掌拍在小几上,震得茶盏哗哗作响。 那几个僧人慌了,连忙跪下道:“大人明鉴,小人们说的可都是实话啊!” 唐顺之朝外面喊道:“去,把许先生和周举叫来。” 许先生是唐顺之带来上任的西席。 这西席其实就是后世的师爷,在外做官,下属异心,吏滑如油,总得有几个贴心人商量事儿。 而这位许先生正是唐顺之的同乡,曾经中过举人,对邢名案件很有研究。 等二人到场,见到徐鹤时,都微微有些诧异。 他们知道大老爷正在审案,可没想到徐鹤竟然坐在一旁品茶。 可一想到这位的身份,以及大老爷对他的看重,便也觉得没什么了。 “许先生,周举,你们去问问,看看这几个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唐顺之吩咐道。 徐鹤在旁冷眼观瞧,他是一边看,一边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看到现在,他对唐顺之还是挺佩服的。 其实刚刚唐顺之的问话已经到了瓶颈,几个和尚看起来非常可疑。 四个人都说自己不在场,但又都提供不了证人。 若是别的审案官,早就下令上刑伺候了,这年代可不流行什么文明执法。 但唐顺之还是请来了西席和周举帮忙参详,就凭这份不草菅人命的做法,便胜过不知多少地方官了。 周举因为是吏身,所以站在一旁并未说话。 倒是那许先生问了几句。 问的问题跟唐顺之差不多,几人的回答也大差不差。 许先生回头拱手道:“大人,先把他们押下去吧!” 几个和尚一听这话,纷纷叫起冤枉来,到现在为止,这大老爷连他们犯了什么事儿都没问,就这么把他们收押了,他们心中也是没底,只能大声叫冤了。 唐顺之朝一旁的周举怒了努嘴。 周举会意,叫来几人,把几个僧人连同牛二全都押了下去。 等人走后,唐顺之笑道:“许先生,可有教我?” 许先生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东家,先派点人去打听一下这牛二和僧人们有无仇怨再说吧,看来光是问案是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正好跟唐顺之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又叫来周举,让他派写三班衙役的白役去打听打听。 这些人都是混市面的帮闲,外面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全都一清二楚,打探这种消息,简直手到擒来。 等事情安排下去后,作为举人的许先生自然要陪着东家坐下来聊两句。 他早就知道徐鹤要来,也是有心见识见识这位少年解元。 这时,唐顺之道:“听闻亮声向以机变聪颖闻名,刚刚案子你也听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徐鹤摇了摇头,他能有什么想法,手上掌握的信息太少,唐顺之刚刚的举动也不过是想直接诈出那几个和尚的反应。 谁知人家压根不吃这一套。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行不通,那边只能慢慢查访。 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道:“学生才疏学浅,对刑名一学不甚了了,大人还是别为难我了!” 唐顺之笑了笑,不以为意。 倒是他的西席许先生心中对徐鹤有点不以为然。 他向以不读死书,不做腐儒为座右铭,最看不起书读得好,却百无一用的废物书生。 很显然,眼前这位年少的解元郎就是这样的人了。 不过许先生回头想想,不由一晒,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除了读书,还能要求他什么都懂? 能像徐鹤一样,把书读明白,就已经算是人中龙凤了,别的?且锻炼几年吧。 徐鹤自然不知道许先生心里的想法,只是客气跟唐顺之和他聊些士林趣事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周举回来禀报,说有消息了。 唐顺之收敛笑意问道:“怎么说?” 原来,白役都不用打听,大家竟然都知道这个牛二。 原来这牛二确实是在灵峰寺做些洒扫的杂活,但在市面上出名的不是他,而是牛二的媳妇。 “这牛二的媳妇是个土娼,平日里做些半掩门的勾当!” “夫妻俩关系尚可,也没听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那几个僧人,……” 许先生皱眉追问道:“那几个和尚有问题?” 周举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派去的人寻了灵峰寺主持,主持说,这几人平日里在寺中都还算老实听话!” 许先生皱眉道:“那就奇怪了,究竟是谁说谎呢?” 第一卷 第431章 名不虚传也 唐顺之一时间也有点糊涂了。 他心中本来倾向于是那四个和尚说谎。 因为哪有自己丈夫往自己老婆身上泼脏水的? 但听到周举刚刚的回报,他一个读书人,天然对做土娼这种卖肉行当的牛二媳妇有些厌恶,加之牛二本人獐头鼠目,很是让人厌恶,故而他现在又开始怀疑是牛二诬告。 “会不会是诬告?”唐顺之试探着问许先生。 许先生捻须沉思了半天,他也有些苦恼。 你说这几个和尚没问题吧,为什么出事时,正好是他们四个没办法证明自己不在场? 可他也是读书人,跟唐顺之的想法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他对牛二的观感也很不好。 但查看可不是看谁长相俊美与否,照这种逻辑,许先生看向徐鹤,心道:“那这人绝对是道德君子!” 唐顺之还在等着他的消息,许先生皱眉道:“用刑吧,左右打了板子,不招也得招了。” 唐顺之闻言,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徐鹤开口笑道:“不必麻烦!” 唐顺之、周举和许先生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 唐顺之皱眉道:“亮声有什么好办法?” 徐鹤笑道:“好办法没有,馊主意倒有一个!” 许先生闻言不满道:“徐朋友,断案可不是儿戏,也不是你坐监读书,不是拍拍脑袋说个馊主意就能解决问题的。” 众人默然,许先生这话说得很对。 地方官每年断案都是要提交刑部,且都察院、大理寺、刑部都会抽查的,若是被发现断案有误,或者有人上告,且被查实的,罢官也是有的。 故而古代有很多悬案,除了技术问题,上面的压力也是一方面。 这时,徐鹤笑道:“许先生先别急,要不你先听听我的办法?” 许先生冷哼道:“说,你可以说,但要真是馊主意,解元郎可别怪我许某人倚老卖老,不给你面子了!” 唐顺之也对徐鹤道:“亮声,你……” 没等他说完,徐鹤伸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而是开口把自己的办法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后全都皱眉沉思了起来。 好半天后,倒是周举抱拳道:“大人,许先生,我觉得解元郎说的办法似可一试。” 唐顺之和许先生对视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徐鹤见他二人还在犹豫,于是笑道:“我这办法,也不会对案子造成什么影响,大不了没用处,你们再上刑不迟!” 这句话算是说动了二人。 唐顺之见许先生点头,于是便对周举道:“按照亮声的意思去办!” 周举这个秀才一插手,便专门出门去了。 周举走后,二堂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尤其是许先生,对徐鹤有些不以为意,但又觉得对方刚刚的办法或许可行。 总之,他和唐顺之的心思都在案子上,反倒冷落了客人徐鹤。 徐鹤也不在意,端着一盏茶,喝得还挺惬意。 又过去一阵子,二堂外传来一阵泼辣的声音。 “把老娘带到这来作甚?难道你家大老爷想女人了?” “放肆!” “哟,现在给老娘装正经人了,抓老娘的那几个憨货,还不是故意抓了老娘的奶子几把?要付钱的哦!” “……” 听到这种污言秽语,唐顺之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许先生和徐鹤也没什么,但人设不能塌房,不能比许先生这根老油条,面上古井无波,徐鹤还是要装一装的。 他拿起茶盏,遮住脸面喝了一口。 这一幕让唐顺之和许先生看见,不由再次对视一眼,眼中意味莫名,估计是笑话这少年人脸嫩呢。 “大人,民夫牛颜氏已经带到!”堂外传来周举的声音。 唐顺之坐直了身子,冷冷道:“带进来!” 刚刚还在院中口花花的牛颜氏,在见到一身官袍的唐顺之后,顿时收起了满脸的风尘之色,整个人明显紧张了起来。 唐顺之道:“你就是牛颜氏,你丈夫告官,说你被灵峰寺的几个和尚玷污,此言属实?” 牛颜氏闻言,顿时哭天抢地起来:“大人,你要为小妇人做主啊!那几个杀千刀得把小妇人拖到树,树林里……小妇人不想活了!” 惺惺作态,徐、唐、许三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这个词来。 唐顺之怒道:“大胆的和尚,竟然真的做出如此亵渎佛祖之事,你这妇人且先别哭,我问你,若是叫你分辨那日几人,你可能认出!” 牛颜氏抽抽噎噎,跪在地上也没个正形状,腰扭着,头歪着,拿着手帕掖着眼角道:“当然认识,他们,他们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对小妇人……” “好了!”唐顺之打断她,然后转头对周举道:“把灵峰寺那几个和尚带上来!” 不一会儿,四个和尚走进了二堂,站在那妇人身边,双手合十,口念佛经! “牛颜氏,你且看仔细了,这几个僧人是不是那日玷污你的人!”唐顺之指着那四个僧人道。 牛颜氏抬头一看,装模作样的还仔细辨认了一番。 好一会,她指着那几个僧人道:“是他们,就是他们几个王八蛋奸污了小妇人,小妇人命苦啊!” 唐顺之闻言,面色古怪道:“你看仔细了?确定是他们?” 牛颜氏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样子,横眉道:“没错,假不了,就是他们几个!化成灰,小妇人都认得!” “哦……”唐顺之笑了。 许先生一脸错愕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牛颜氏。 唐顺之拍了拍手,这时,牛二和另外四个僧人被带了进来。 牛颜氏傻了,看到自己丈夫和另外四个僧人在一起被带了进来,她完全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但看着穿红袍的官员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总感觉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唐顺之端起茶盏冷冷看向牛二道:“牛二,你说你身边的四个僧人是玷污你妻子的人,对吗?” 牛二看到二堂这状况,也有点懵逼,怎么又多了四个僧人,到底什么情况? 但他又不能不答,只好犹犹豫豫道:“是,是吧!” “哼!”唐顺之冷哼一声,对周举道:“把这个诬人清明的贼人给我拿下。” 下一秒,牛二就被周举带来的衙役锁了。 牛二懵逼了。 牛颜氏也懵逼了。 灵峰寺的四个僧人更是莫名其妙的傻傻站在那里。 唐顺之转头看向徐鹤感叹道:“亮声,世人说你有捷才,名不虚传也!” 第一卷 第432章 南浔 可能有人现在还在蒙圈之中,搞不清徐鹤到底出了个什么主意。 说出来很简单,其实在这个时代,佛家对外宣传是对众生一视同仁,广开方便之门。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和尚也是人,只要是人,就要遵守人间的礼法。 一般寺庙,尤其是灵峰寺这种古刹,规矩最是森严。 庙中虽然接待女眷,但除了值事的僧侣外,是不允许随便跟女性接触的。 而且女眷除了年节或者家中亲属忌辰之外,也不会轻易入寺,就算入寺,也会有家人陪同。 况且,妓女、土娼之流,普通的寺庙压根不接待,倒不是在庙门口竖个牌子不给你进去,而是真有不要脸的进了,若被发现,神佛罚之,就问你怕不怕。 所以这个时代的青楼女子有专门接待她们礼佛的地方,其中大多数是尼姑庵。 这也造成古代很多大户人家是很忌讳家人和尼姑走动,原因就在这里。 所以,既然没有好的办法,都已经需要上刑了,徐鹤便想了个办法,牛二你说你老婆被人玷污,那你老婆总会认识玷污他的人吧? 行,那我另找四个别的寺庙的和尚来给你辨认。 这牛颜氏若是胡诌,指认这四个外寺和尚是玷污她的人,那案情不就清晰明了了嘛? 道理很简单,但一般人还真绕不过这个弯子。 其实以唐顺之的脑袋,他也是能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可受这个时代局限性的影响,他可能并不在乎那几个和尚,或者牛二这种人是否受刑。 故而,也没去深思。 但徐鹤就不一样了。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法律较之如今健全多了。 那些古人常用的大记忆恢复术,他还是觉得有违天和地。 四个和尚受了无妄之灾,但莫名其妙又被告知可以走了,他们是被冤枉的,连忙跪倒在地,千恩万谢。 可冤枉人的牛二就没那么好受了。 指箩夹棍伺候牛颜氏,脊杖老虎凳伺候他,两口子【舒舒服服】的鬼哭狼嚎后,再次被提上堂来。 唐顺之问道:“究竟为何污蔑灵峰寺僧人,从实道来。” 牛二鼻青脸肿、龇牙咧嘴地缓了半天,这才说出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这牛二本是依靠灵峰寺生活的帮闲。 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的活计。 但前些日子,有个城外周家庙的混混找到他,说灵峰寺香火旺盛,和尚们吃肉,你牛二肯定跟着喝汤。 于是便把牛二打了一顿,要他给钱。 牛二就是个洒扫,自己肚子都混不饱,要靠自家女人出去卖,才能勉强过活,怎么有钱给混混? 但这混混也是个心大的,他也不大牛二了,就说要跟牛二合起伙来,从庙里搞点钱。 最后两人一合计,干脆诬陷灵峰寺的和尚奸污了牛颜氏,告到官府,最后私了拿钱走人。 牛二是什么人? 都能让自家媳妇开门接客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这不,今天终于付诸行动了。 可他们没想到,唐顺之不是糊涂官,也不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你们私下解决的不负责任官员。 他们更没想到,唐顺之这来了个客人,屁股还没焐热,就把他这案子给破了。 真是倒了血霉,啥也没捞着,这顿打挨的那叫一个惨。 这还没完。 唐顺之按《大魏律》,判了两人各打四十板。 至于那个周家庙的混混秦烈,则发捕票让周举派人去拿了。 …… 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唐顺之也有点乏了。 但徐鹤是他请来的客人,刚来又帮了这么大忙,晚上他还是强打精神,请来城中不少乡绅富户给徐鹤接风。 席间,众人听唐顺之介绍起徐鹤,顿时热情的不得了。 尤其是老家在南浔的一个致仕知县,极力邀请徐鹤去他老家那住两天。 唐顺之笑道:“南浔水美,正是读书养意之地,若是亮声感兴趣,不如就去侯老那住两天吧!” 徐鹤早在府衙时就听许先生提及唐顺之最近很忙,说是要给卢镗的新军筹措粮草。 正好自己前世大学时,曾跟女友去过南浔,既然如此,他也就半推半就答应了下来。 这下子,那姓侯的致仕知县不知惹来了多少羡慕的目光。 徐鹤是南直隶的新科解元,还有个做大学士的族伯。 若是好好接待攀上点关系,那家中几十年的运道就算保住了。 …… 第二天一早,徐鹤便坐着侯家赶来的马车朝城外行去。 等到了南浔下马车时,徐鹤发现,相比另一个时空中的南浔,这里简直就是梦里的江南。 小桥流水、轻舟画舫,晴有荷香,雨有莲趣。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和女友徜徉在河边的青石板路上,耳边传来摇撸声,手挽着手,看向一座座古桥上的情侣们…… 最后,枕着一河清梦入眠。 多少年后,她已经嫁为人妇,而自己也组建了家庭。 只有年少时的南浔和青涩的爱情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主人家见徐鹤负手站在桥上,以为他是在看风景,于是便也不打扰他,半晌后方才笑道:“解元郎,桥上风大,我们去家中一叙吧!” 徐鹤闻言,方才回过神来笑道:“失礼了,老人家先请!” 到了侯家时,徐鹤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侯知县的家,竟然跟他记忆中的南浔百间楼重合了。 百间楼是另一个时空中的万历年间礼部尚书,南浔人董份所建,东起吊桥,北至栅桩敲,因为傍河所建,楼宇百间,故称【百间楼】。 但徐鹤细看之下发现,相比于董份所建百间楼,其实侯家的规模要小得多。 但这建筑冲得封火山墙,三叠式马头墙;琵琶式山墙,高低错落,极富情趣又确实是百间楼的造法。 进了院子,各楼之间又有券门相隔,把人们的视线引向纵深。 沿河石砌护岸整齐,且有河埠,即方便百姓、船家、商人上岸、下船,搬运货物和出行,又便于百姓汲水和洗涤。 看来,有人说百间楼就是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此言非虚。 侯知县笑道:“解元公,后院已经备好茶水,我们先去吃点点心,休息一下,等午后我再叫人带你四处游玩一番如何。” 徐鹤刚要拱手道谢,突然听到有人喊道:“老爷回来了吗?不好了,蚕长蠁(音想)虫了!” 第一卷 第433章秋蚕 徐鹤闻言,心中不由诧异。 都说【春蚕到死丝方尽】,现在已经是深秋,怎么还有蚕?怕不是听错了吧? 可侯知县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对徐鹤拱手道:“解元公,我叫人先带你去休息,家中有事,我去去就来。” 徐鹤本就是抱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目的来的,怎么可能错失这种机会? 于是他问道:“侯老先生,刚刚我听下人说的是蚕?” 侯知县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没错!” 徐鹤皱眉问道:“养蚕不都是在春季吗?你们湖州秋季也养蚕?” 侯知县道:“解元公有所不知,咱们湖州除了毛笔,就属丝绸最为有名,很早之前,古人就已经不止在春季养蚕了,咱们湖州不仅有秋蚕,甚至还有东蚕。” 这么神奇? 徐鹤眼睛一亮道:“惭愧,晚辈见识浅薄,让老先生见笑了,不知能不能陪着老先生一起去看看?” 侯知县闻言甚是诧异,他是致仕知县,回乡之后打理家中事务,故而才放下书卷。 可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年方十六的读书天才,竟然也对这些感兴趣。 他本来就是打着交好徐鹤的目的,才邀请徐鹤来南浔玩的,自然不会拒绝徐鹤。 等下人们将侯知县与徐鹤带到蚕室后,徐鹤惊讶地发现,这侯家果然是南浔大族,就这小小一间蚕室内,就有纸几十张,而且路上时听说,这样的蚕室,侯家有几十间。 而且这一路走来,侯知县也给徐鹤讲了很多秋蚕方面的知识,算是让徐鹤大开眼界了。 比如,为什么人们听到最多的是春蚕,而不是秋蚕呢? 因为春天的桑叶最为鲜嫩,阳光、温度也最适合蚕宝宝的生长,经过冬天冰雪覆盖之后,病害也没有那么多,所以相对而言,蚕宝宝的生长环境较之别的季节好得多。 故而春蚕便广为人知了。 到了夏天,病虫滋生严重,蚕宝宝又是个娇嫩的主儿,很容易生病,所以夏季是不能养蚕的。 但到了秋天,天气渐渐转凉,温度又正好到了蚕宝宝最舒适的时候,桑树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桑叶也有了一定的积累,虽然相比于春季的桑叶来说,没有那么鲜美,但好歹也算够用。 所以百姓就会赶在桑树入冬前,用最后一茬桑叶养殖一波蚕宝宝抽丝了。 那么蠁虫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这个徐鹤倒是知道一些,《尔雅》中就有“国貉虫蠁”的话。 蠁说白了就是一种苍蝇,这玩意最喜欢在蝉蛹身体里产卵,卵化为蛆虫,俗称蠁。 刚进蚕房,侯知县便叫来管理蚕房的妇人道:“你们怎么回事?秋蚕最忌蠁虫,夏天时在院中都已经嘱咐过你们,我还特地说了,一定以纸糊窗,以避飞蝇,遮尽往来风气……” 说到这,他瞪着那个妇人又道:“是不是进出没有把门窗关严实?” 那妇人就是侯家雇来的佣工,闻言吓得连忙跪下道:“老爷,真不是我不用心,而是早前有一日我进府里时发现,窗户纸被人捅破一角,估计是那时候遭了蠁虫!而且当时我还跟管家说过这事的。” 侯知县闻言,回忆一番后,他还真想起有这么回事。 但当时他也没把这当成大事处理,只让下面人把窗户纸补上就行了。 可没曾想,这一着不慎,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眼看着蚕盘里的蚕,一个个惨不忍睹,眼看不活了,他是既心疼,又懊丧。 徐鹤见状问那妇人道:“除了你这房里,别处还有这种情况吗?” 那妇人瑟瑟发抖道:“有,有二十多间蚕房都生了蠁虫!” “二十多间?”侯知县的嗓子一下子尖厉起来,他再也顾不得徐鹤在旁了,匆匆赶去查看。 最后得到的信息是,二十多间蚕房,都曾经有窗户纸破损的情况。 但那些窗户纸的破损看起来似乎并非人为,下面人又觉得破了也许不会飞进蠁虫,所以也就瞒着没有上报。 听到这,侯知县顿时怒火冲天,叫来家丁就要处罚这些佣妇。 徐鹤见状连忙将他拦住。 侯知县终究还是给了他面子,但心里还是不痛快,笑着都嫌勉强了。 徐鹤看这情况,这是有人故意而为。 于是问侯知县道:“老先生府里是不是得罪了人?” 侯知县摊了摊手道:“我一个致仕官员,平日里也不争讼,除了伺弄田地,督促孙子读书,别的基本不问闲事,我哪来的仇人。” 徐鹤因为不知道情况,故而没有再言。 侯知县这时叫来管家,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最后叮嘱道:“你赶紧去西庄请蚕大夫!” 所谓的蚕大夫,就是专门给蚕治病的兽医,徐家村就有个蚕大夫,虽然自己不种地,但日子过得比一般的小地主还潇洒,到了春季,谁家养蚕出了问题都要请他,忙一季,吃一年! 侯知县说完,管家却苦了脸道:“西庄的秦大夫架子大得很,哪一次不都是老爷您亲自去请,花了大价钱才来,我去,他也不买账啊!” 侯知县听到这,心里一疼,又他妈要花银子了。 但这钱不花不行啊,二十几间的秋蚕已经废了,其它房再不预防,万一被染上,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备车,从账房支点银子!咱们赶紧走!”侯知县焦急吩咐管家道。 说完,他转身对徐鹤道:“解元公,你看看,你看看,我这……” 徐鹤道:“老先生别急,正好无事,我陪你去一趟。” “哪有这样的道理?”侯知县吓了一跳,“怎好让解元公跟着老朽一起操劳!” 徐鹤笑了:“无妨,正好长长见识。” 侯知县觉得这解元公真的很怪,哪有读书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 但既然客人开口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等马车到了,便邀请徐鹤上车赶往西庄。 路上徐鹤还在请教:“这秦大夫手段真有这么神?” 侯知县点了点头道:“同样的蚕病,别家没有办法,但我亲眼所见,他取来快要枯死的桑叶,倒磨成面后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把那家蚕的热病给治好了,在我们当地,他很有名。” 徐鹤疑惑道:“这蚕大夫的架子未免有点太大了,哪有主家亲自去请的道理?管家去也不行?” 侯知县听到这更是生气:“这人古怪得紧,穷人求他,他免费亲自登门治蚕病,咱这种家里稍有资财的,若是不亲自带上银子登门,他理都不理!” “……”徐鹤心中对这蚕大夫更好奇了,“没想到竟然是个愤世嫉俗的兽医,有点意思!” 第一卷 第434章倒霉体质 南浔·西庄 徐鹤撩开马车车帘,远处一片青黛映入眼帘。 不多时,马车停在路边,车夫道:“老爷,秦大夫家到了!” 侯知县在一番揖让下先行下了马车,等徐鹤下来时,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每次请这秦大夫,亲自上门送银子还就罢了,这段路,可真是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徐鹤朝前看去,心想这秦大夫真是个怪人,好好的镇子不住,偏要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蜿蜒曲折的小路旁杂草丛生,侯知县带着徐鹤与一个下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天方才发现一个竹子建的院子。 下人上前敲了半天门,这才有个青年人隔着院门警惕地看向三人道:“干什么的?” 有求于人,侯知县也不抱怨了:“请问秦大夫在家吗?我是南浔侯家的,略备薄礼请秦先生上门给秋蚕诊病。” 青年又看向徐鹤与侯家下人。 侯知县连忙指着徐鹤道:“这是我家客人,特地陪我前来!” 青年听完也不说话,便将竹门打开,放三人进去了。 侯知县刚进院子便笑道:“请问秦大夫在家吗?” 青年冲着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道:“正在休息着呢!” 侯家下人闻言,就想上前通报,谁知被青年一瞪眼拦了下来:“没看见我叔父正在休息?哪有客人这样的?” 侯知县闻言,顿时心中不悦起来,但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邀请徐鹤在院中的竹凳上坐下。 院中竹凳一共只有两个,侯知县一屁股坐下后,徐鹤刚想落座,谁知那浓眉大眼的青年一把拽过凳子坐了上去。 侯知县见状不悦道:“小哥,还有凳子吗?” “没了,站着吧!” 侯知县到底也曾任官,虽然不悦,但这点气度还是有的,他转头对徐鹤道:“徐公子,你坐我这个吧!” 徐鹤哪里肯坐,笑道:“无妨,我看看这位小哥编竹匾!” 浙江多竹,当地人很喜欢把竹子拿来编成器物使用。 这主匾很大,有点像四周围好的箩筛。 夏日里拖出主匾放在院中,人睡在上面比吹空调都舒服。 小时候徐鹤家也有竹匾,只是后来搬家,便丢弃不用了。 徐鹤看了一阵笑道:“没想到这位小哥手艺这么好!这竹匾卖吗?回去时我买上一个!” 本以为一番恭维会让那青年态度缓和,谁知他翻了翻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道:“我岁数比你大,你叫我小哥?哼哼!” 青年的年纪估计跟骚人兄差不多,徐鹤确实叫小哥不太方便,但因为侯知县在旁,这么叫他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果然,侯知县不悦道:“这位是举人老爷,叫你小哥已是客气,你这人自打我们进门后便阴阳怪气,到底是何意思?” 青年听说徐鹤竟然是个举人,诧异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 突然,他嗤笑一声道:“哄孩子呢?这么年轻的举人?” 侯知县气道:“老夫哄你作甚,这位是南直隶新科解元徐公子!” 竟然还是解元,青年更惊讶了。 “你真是解元郎?”青年问。 徐鹤拱了拱手客气道:“侥幸而已,兄台,刚刚我失礼了!” 青年露齿一笑道:“叔叔,没想到今天诓来一个老的,还稍带一个小的,这小子竟然还是个解元,家里肯定有钱!” 侯知县脸色大变道:“你什么意思?” 这时,从堂屋内走出一个消瘦长髯的中年人,他一副文士打扮,手里握着一卷书,冷冷道:“收拾干净点,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来人正是秦大夫,侯知县闻言大惊失色道:“秦大夫,我是南浔侯悦,之前登门拜访过你的,你难道不记得了?” 那中年人淡淡扫了一眼侯知县,转身进了屋子。 侯家的下人吓坏了,转头就奔到院门处想开门逃走。 谁知刚到院门口,突然几只竹枪已经从栅栏缝隙处伸了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外已经来了三两个大汉守着了。 徐鹤皱眉道:“兄台,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么做,似乎有点不仗义吧?” 青年笑道:“哟,解元公倒是好胆量,这时候还跟我秦烈讲道理?我做的就是没本的买卖,懂吗?” 秦烈? 徐鹤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想了半天,他突然道:“你就是秦烈?忽悠那个牛二,敲诈灵峰寺的秦烈?” 青年诧异道:“你认识我?” 徐鹤没想到这世上之事真的好笑,竟然还有这等凑巧之事。 前脚唐顺之刚叫周举拿人,后脚就被自己撞上了。 “怎么?官府已经知道是我干的了?”秦烈问徐鹤道。 见徐鹤点头,青年摸着下巴道:“也好,正好找几个兄弟去把灵峰寺抢了,官府估计会以为牛二被打后,不忿报复!” 徐鹤:“……”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侯知县满头大汗地对青年道:“小兄弟,你若是求财,我回去定然补偿些银钱给你,求你放过我等!都是乡里乡亲,无须这样!” 青年呲牙笑道:“侯老头,你不好奇,为什么你家蚕室的窗户纸莫名其妙被人捅破吗?” 侯知县大怒:“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青年一边走到瑟瑟发抖的侯家下人面前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一边朝侯知县走来:“侯老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要的是你那点钱?我要的是你的命和你侯家几辈子的积蓄,懂吗?” 侯知县面露狰狞道:“笑话,你把我杀了也看不到钱,我是不会说的!” 青年笑道:“啧啧啧,你儿子早逝,如今只有一个孙子,你说你不告诉我埋银子的地窖在哪,我会不会在私塾回家的路上,把你孙子推下河呢?” 侯知县目眦欲裂骂道:“你个禽兽,不得好死!” 青年用手指搓了搓牙花冷笑道:“不得好死的是你吧?你儿子当年是怎么死的?忘了?” 侯知县听到这时,浑身一颤,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道:“你,你是那个贱货逃走的儿子?” 徐鹤看到这一幕,心里直呼倒霉。 踏马地,自己体内肯定带有吸铁石,一个专吸质疑他考场舞弊,另一个就是到哪都特么能遇到强人。 真·日了狗了! 「月中了,厚颜要点月票、推荐、催更、礼物! 感谢各位书友! 比心!!!!」 第一卷 第435章 血腥 就在说话间,侯知县侯悦也不管徐鹤了,撒丫子绕过竹屋朝后院跑去。 秦烈似乎早就猜到了他这一招,眼皮子都没抬,转头对徐鹤笑道:“解元公,你家里有钱吗?” 徐鹤皱眉道:“有钱怎么说?没钱又怎么说?” 秦烈一屁股坐在竹凳上笑道:“有钱,你家里人拿了钱,我放你走;没钱……,怎么可能没钱,说没钱就表示你没有跟兄弟我亲近的意思,那你不仁我不义,我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埋了,神不知鬼不觉!” 徐鹤还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如此混淆概念的家伙。 合着不给钱,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要干掉自己,多么有趣的逻辑? 不过,既然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徐鹤自认为自己还算值点钱,于是点头道:“要钱可以,但这位侯老爷家也有钱,你放了他吧!” 侯悦已经逃到后院,秦烈不去追,这只能说明后院里早有埋伏。 果然,后面传来喝骂之声,片刻后,侯悦就被两个大汉捆着掼在秦烈面前。 “三哥,这侯家的下人怎么办?留着?”其中一个大汉看向昏迷的那位道。 秦烈笑了笑,对那人道:“捆起来,扔在船上,一会儿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把他栽在芦苇荡里!” “是!” 那大汉提起侯家下人就往外走去。 徐鹤见状,皱眉道:“草菅人命可不是好汉所为!” 秦烈手里编着竹匾,抬头笑道:“解元公,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 “你拿纸笔来,我写信,你叫人送信给湖州三班衙头周举,他会派人送钱过来,你放了我们三人!”徐鹤道。 秦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对竹屋里的秦大夫道:“二叔,我先走了!” 说完对徐鹤道:“到底是解元公,还认识府衙的人,要不要直接写信给湖州知府啊?到时候好发兵来救你?” 徐鹤:“……” 侯悦此时已经被打晕过去,被另一个大汉提了绳子出了门。 秦烈道:“解元公,请吧!” 徐鹤看了看他,知道以自己的体力和对当地的熟悉,根本跑不了,于是干脆光棍地朝外走去。 在荒地比人高的草丛中不知绕了多久,一行人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处停了下来。 河面上停着船,侯家的马车车厢被人从马身上卸了下来,点火正在焚烧。 马则不知道被人牵哪里去了。 徐鹤他们到时,就看见不远处的芦苇荡中,一人正踩在水里挖坑。 秦烈也不着急上船,蹲在河边看着同伙挖淤泥。 又一炷香的功夫,挖淤泥的人满身黑泥上了岸,一把抓住侯家的下人的头发朝水里拖去。 昏死的下人因为疼痛已经清醒,被扯的头发让他发出杀猪般的痛呼。 徐鹤见秦烈玩真的,于是赶紧拦道:“他的钱我出!你放了他。” 秦烈呲牙一笑,面对着徐鹤挥了挥手。 下一秒,鬼哭狼嚎的声音戛然而止,徐鹤就看见他整个人消失了,接着便是那满身黑泥的大汉往坑里覆土。 徐鹤浑身发寒,看着秦烈道:“你根本……”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没有继续再说。 秦烈也不在意,转身便叫人把徐鹤和侯悦弄上了船。 上了船,徐鹤与侯悦都被蒙上了麻袋,什么也看不清。 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鹤头上麻袋被人揭开,他顿时感觉一阵刺眼。 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在一片宽阔水面的沙洲上了。 下了船后,秦烈走在前门,他们被人当猪仔一样困在毛竹做成的竹杠上朝沙洲上的树林走去。 进了树林转了个弯,眼前出现一个比秦大夫家还大的竹屋。 进了屋后,徐鹤看见偌大的屋内,陈设很简单。 正前方有张小案,案上点有长明灯,两盏灯的中间设有灵牌。 就在这时,秦烈吩咐手下道:“把侯悦那个老贼押上来。” 侯悦此时已经醒了,但嘴被人堵住,他被押到案前,被人一脚踢中膝窝,“咕咚”一声跪在灵前。 秦烈来到他的面前,脸上早没了刚刚的戏谑。 他阴沉地打量侯悦道:“侯悦,七年前,你儿子抓了我的妹妹,将她蹂躏后沉入河中,有这事吗?” 侯悦头歪向一边,根本不看他。 秦烈也不在意,继续道:“我爹娘去官府告发此事,你买通县令污我父母通匪,我爹为了护着我和娘,被你们抓住,我娘将我托付给二叔,去湖州知府那告发,谁知也被你们串通一气抓了。” “就这样,你儿子还是不肯放过我家,把我娘从牢里【买】出来,每天……” 说到这,秦烈脸上的肌肉抽动不止,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自己的怒火。 “最后我娘杀了你的儿子,逃了出来,却被你,你这个老东西抓回来叫人给害死在狱里了。” 侯悦此时转头道:“说完了没?说完了就动手,哪来那么多废话,落在你手里,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秦烈冷笑:“好!” 说完从袖中抽出一把剔骨尖刀,闪电般刺入侯悦的腹部。 侯悦“啊”的痛呼出声,接着再也跪不住了,捂着腹部满地打滚。 这一瞬间来得太快,徐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惨剧就这么发生了。 而且最让他震惊的是,秦烈,包括他的那些手下,见了血的他们十分冷静,脸上任何表情都没有。 竹屋的地板瞬间被侯悦的鲜血染红,空气中满是腥甜的味道。 可这一切还没结束。 秦烈像是分解动物似的,先是耳朵、然后眼睛、鼻子,一样样地卸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供桌之上。 侯悦的叫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整个人垂死地在地板上抽搐。 徐鹤第一次看见这么血腥的一幕,他强忍着恶心,闭上了眼睛。 早上还是活生活的侯悦,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侯悦,还在操心自己家中秋蚕的侯悦,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血人,然后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爹,娘,妹子,我给你们报仇了!你放心,这个老畜生的孙子很快就去陪他那死鬼爷爷和父亲了!我秦烈改主意了,我不要侯家的钱了,我就要他侯家人的命,满门的命!” 「家人们,让我们嗨起来好嘛? 月票榜80,不是兄弟们的牌面啊! 爱你们!」 第一卷 第436章 倭寇来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秦烈在一片血泊中,像是一尊杀神似的看向徐鹤:“解元公,刚刚你在河边,是不是已经猜到,我不会放你走了?” 徐鹤缓缓睁开眼,避开那不远处的修罗场,看向秦烈道:“没错,你二叔要还想呆在西庄,你就不可能放我走!还有,你既然让我看到你们杀人,更不可能让我离开了!” 秦烈突然笑了,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走到徐鹤身边,用刚刚杀死侯悦的刀子割开了捆住徐鹤双手的绳子。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秦烈道。 “第一个选择,死!” 接着他又道:“第二个选择,你亲手宰了一个官家人,然后入伙跟我们干。” 徐鹤冷冷看着他道:“你们?你们是谁?” 秦烈却不搭话,反问道:“你选!” 杀人,尤其是杀一个跟自己没有国仇家恨的陌生人,他徐鹤做不出这种事来。 “我杀不了人,也纳不了投名状,就这样!”说完,愤然扭头不再看秦烈。 秦烈却似乎很想徐鹤留下,循循诱导道:“解元郎,你大好的年纪,又才华横溢,跟我们干,不会亏待了你!” 徐鹤冷笑:“怎么,学你们一样啸聚山林,打劫无辜百姓,大碗吃肉,大碗喝酒?” 秦烈皱眉道:“你别把我们当成一般的土匪、水匪了!实话告诉你,这天下早晚要改旗易帜,天下人苦张家久矣。” “天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你们这些读书人难道没有看见?” “庙堂里的那些大人物一个个脑满肠肥,吃的都是咱们百姓的血肉啊,懂吗?” 徐鹤突然笑了:“所以,你们用打劫百姓的钱去拯救百姓?你难道不觉得荒谬吗?” 秦烈还想再劝,突然屋外匆匆走进一个手下道:“三哥,南浔出事了!” 秦烈皱眉道:“官府已经发现这老不死的不见了?” 那手下摇头道:“不是,断后的兄弟看见南浔方向起火了!” “起火?”秦烈低头沉思道:“西庄那边呢?有没有动静?” 那手下点了点头,西庄附近也有火光。 秦烈闻言顿时大惊失色:“走,去看看!” 他留下一个手下收拾残局,倒是把徐鹤给捆好带在了身边。 可能沙洲是秦烈的秘密据点,出门时徐鹤的脑袋上又被套上了麻袋。 徐鹤被带上船后,就听见甲板上传来不断走动的声音,时不时还有秦烈催促的声音道:“快点划!” 可能是有个手下道:“三哥,今天这火有点蹊跷啊。” “怎么说?” “若是失火,据回报的兄弟说,南浔似乎几处着火,互相都不挨着,西庄更是距离镇上有段距离,怎么可能一下子那么多家同时失火?” 秦烈骂道:“这他妈的谁不知道?” 那手下赶紧又道:“不是,三哥,我的意思你没懂,既然不是失火,那就是有人故意纵火,你想想,这周围地面上,就连咱们都不敢明目张胆跟官府对着干,其它纽子就更别说了。” “不错!你继续!” “您想啊,大哥前天带回来一群人回寨子里,这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怎么了?” 那手下小声道:“我回寨子里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脑袋上被削了半边头发!” 徐鹤听到这,心中一惊。 而外面的秦烈也似乎发现了什么,他惊讶道:“倭寇?” “嗯,我亲眼看见大哥摆了好些酒肉招待那些人!” …… 一时间,外面似乎没了动静。 半晌后,另一个声音道:“三哥,要下船吗?” 秦烈骂道:“废话,赶紧的,去把我二叔接走!你们都跟着我,防止落单被……被倭寇杀了!” 众人不再说话,一番窸窸窣窣后,徐鹤被摘下头套,发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刚埋人的河边。 秦烈对徐鹤道:“别耍滑头,我们接了人就走,路上你要敢动心思,我一刀捅死你!” 徐鹤丝毫不怀疑秦烈,这是个说到做到的狠人,出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根本没有后世电视里那些反派的啰嗦。 上岸后,他们刚走没多远,突然前方火光冲天,秦烈大惊失色道:“快点,是二叔家!” 众人连忙小跑起来,过了没多久,徐鹤就发现,刚刚还静谧的住院此时已经被大火弥漫,秦大夫家的院门大开,箱笼从院内散落到院子外面。 秦烈看到这一幕,顿时红了眼眶,抽出刀带着两个手下就朝院里冲去。 片刻后,徐鹤就听到院内传来秦烈撕心裂肺的哭声。 “二叔,二叔,你醒醒啊,啊……” ………………………………………… 湖州,府衙 “不好了,大老爷,南浔那边传来消息,说倭寇光天化日之下烧杀抢掠,不少百姓被杀或者掳走,巡检司叫人绕小路来府里求援!” 唐顺之闻言大吃一惊道:“南浔?倭寇?倭寇都已经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许先生问来人道:“卫所那边知会了嘛?” “小人得了消息便已经派人去湖州千户所知会去了!” 许先生闻言,挥手让那人退下。 他见唐顺之皱眉在房中踱步,于是上前道:“东家,解元公这时候可正在南浔啊!” 唐顺之愁的就是这件事。 徐鹤是他请来的客人,如今却发生了这档子事,这叫他如何跟徐嵩交代? 人家子侄辈好不容易出了个解元郎,却因为自己出了事,这本来是好心,到最后结了仇,实在是…… 许先生见东家不说话,又提醒道:“解元郎是被侯家请了去的,侯家是南浔大族,颇有资财,倭寇肯定不会放过侯家,解元郎估计凶多吉少!” “依我之见,大人还是要亲自去一趟南浔,事已至此,装装样子,也好向徐阁老那交代!” 本以为唐顺之肯定会接受他的建议。 谁知唐顺之摇头道:“我不能走,我是朝廷命官,若是让倭寇破了湖州,我百死莫赎,再说了,现在调动粮草、乡勇全都压在我的身上,我去了,这像什么话?” “可是!”许先生急了,“可是解元郎是您请来的客人,出了事……” 唐顺之叹气道:“若是亮声出事,大不了我去徐阁老府上负荆请罪,以命抵命!” “这………” 第一卷 第437章 蹲守 大火将竹院烧得噼啪乱响。 火光中,秦烈抱着一具尸体像个木头似的走出竹院。 凶猛的火蛇燎烧着他的头发,但他恍然未觉一般慢慢朝外走来。 早已被浓烟熏黑的面颊上,泪水冲出了两道痕迹。 秦烈将怀中的秦大夫小心翼翼地放在众人身边。 双膝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逐渐冰冷的尸体。 “三哥,带上二叔,咱们赶紧走吧!一会儿说不定贼人还要回来!” 这时,徐鹤突然道:“贼人?你们是不好意思说出倭寇这两个字吗?” 秦烈的那个手下骂道:“这都说不准的事情,你亲眼看见了?” 徐鹤哈哈大笑:“你是怕那什么大哥招来的倭寇,杀了你三哥的二叔,最后大哥三哥反目成仇,所以才判了个悬而未决吧。” 一席话说完,那手下果然心虚地看向秦烈。 秦烈这时抬起头来看向徐鹤道:“你如果想就此挑拨我们的关系,那我就杀了你!” 徐鹤怡然不惧道:“挑拨?” “你看看你二叔的伤口,像是环首刀之类的直刀,造成的伤口深而不大。西域的弯刀利于切割,造成的伤口大而不深。” “而倭刀比直刀弯,比弯刀直,又更偏向直刀,所以你三叔身上的伤口比直刀更大,而且刺入的深度也比普通直刀更深,这是最明显的倭刀刺入后造成的贯穿伤!” “亏你们还自欺欺人,秦烈,我说你别惺惺作态扮演什么孝顺晚辈了,倭寇杀了你的叔叔,你却跟个鸵鸟似的,欺骗自己!说出去也是汉子,呸!” “妈的,小子你敢骂我们三哥!” “娘你的,老子杀了你!” “三哥,这小子交给我,我剥他的皮点天灯!” …… 就在一片嘈杂声中,徐鹤笑着看向众人,眼中全是不屑:“来啊,各位好汉,杀了我,让我看看各位的血性!” 他【血性】二字咬得极重,众人闻言,叫骂声更凶了。 秦烈突然站起,抱着他二叔的尸体道:“走,回水寨!” “三哥!” “三哥,要不,要不我回去再看看,或许有什么误会?” …… 秦烈看了他们一眼道:“不想跟我走的,你们自便!” 那几个大汉默然,片刻后异口同声道:“三哥,我们跟着你一起!” 秦烈没有说话,带着一众手下和徐鹤又上了船。 他留下一人道:“刀子,你身手灵活,去南浔探探情况,小心点,别被人发现。回来时带上所有兄弟回寨里!” 一个面容瘦削的小个子点头,跳下了船。 这次徐鹤没有被蒙上头套。 但他有点转向,不知道船往什么地方去。 过了很久,穿过了无数的河汊后,船只进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徐鹤看了很久方才恍然道:“这是太湖?” 谁知刚刚说话,他就挨了一脚,几个秦烈的手下冲着他怒目而视。 秦烈这时站在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约莫个把时辰,众人来到湖心的一个小岛上。 船刚停稳,岸上就走来两个渔民打扮的年轻人。 看到秦烈后,两人笑道:“三哥,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大哥、二哥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秦烈上岸后,佯装无事道:“好久没回来了,回来看看,对了,最近寨子里发生什么事没?” 其中一人道:“昨天你们湖州府的官船突然从我们寨子附近穿过,大哥以为出什么事了,派人去远远坠着,谁知就是路过,虚惊一场。” 徐鹤在船上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自己被什么人抓了。 原来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周举口中的太湖水匪梁乔的人马。 这么算来,秦烈这位三哥,应该是太湖水匪的三当家。 他早就听说过,土匪们经常有头目混入城中打探消息,想来这秦烈就是这种角色了。 秦烈不知道徐鹤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接着问道:“别的呢?寨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 那两人果然纷纷点头。 “有的,最近来了一群怪人,领头的几个估计是和尚,个个都包着头,不过这些和尚也太矮了,其中一个长得跟个猴儿似的。” “真倭!”徐鹤听到这顿时心中了然。 这个时代的倭寇身材非常矮小,据说后来成为关白的藤吉郎身高只有一米三多。 而且用布包头,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是和尚,而是为了遮掩倭寇的发型……月代头。 徐鹤的猜想正在被逐渐证明是对的。 秦烈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那两人突然发现船上的徐鹤,于是开口问道:“这是谁?” 秦烈的一个手下挺机智,笑道:“这是我们抓来的肉票!” 那两人果然没有怀疑,笑着又跟众人说了几句便回去了。 秦烈回到舱中,面若寒霜地对众人道:“这里距离寨里太近,你们把船划去附近没人的荒岛。” “若是那帮倭人还要回寨里,肯定要在附近经过!到时候我们一看便知!” 几个手下闻言,虽然忧心忡忡,但也不敢违了他的命令,只好带着徐鹤又转移去了另外一个岛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徐鹤一日没怎么吃东西,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但秦烈似乎并没有吃饭的意思,手下几个人也都各想各的心思。 就在徐鹤忍不住想要点东西果腹时,突然远处黑沉沉的湖面上,有几盏灯光逐渐靠近。 秦烈的手下也注意到了,连忙提醒道:“三哥,点子来了!” 秦烈转头看向湖面,面色在月光的照耀下,阴沉得可怕。 “等他们过去,我们回水寨!” 他的手下大吃一惊道:“三哥,你可想清楚了,大哥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回去后好商好量,千万别伤了你们兄弟的和气。” 秦烈转头看向说话的那人,月光下,他的眼睛像是会吃人一般阴森,那手下见状连忙低下了头。 “你们现在想下船,我不怪你们!”秦烈冷冷道。 众人缄默不语。 秦烈看向舱中秦大夫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冷冷道:“开船!” 第一卷 第438章那我可就要挑拨离间了 不一会儿,湖面上再次传来摇橹的声音。 秦烈没有在黑暗的湖面上点灯,而是摸黑朝着刚刚船行的方向驶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徐鹤在夜色中,看见前面点灯的船只停靠在一个小岛上的码头边。 天黑,他只能远远看见船上灯光照射的地方,有人为堆砌的台阶,灯光五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那些人陆续下船后,最后的一点灯光也熄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淹没在黑暗中。 秦烈还是没有说话,甚至除了周围几人的呼吸声,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徐鹤知道这是秦烈人在思索下面应该怎么做。 他想了想,开口道:“秦烈,看来你不知道那个大哥勾结倭人是吗?” 他刚开口打磨沉默,周围秦烈的兄弟顿时呵斥道:“闭嘴!” “不准说话!” “再开口,把你沉湖里喂鱼!” 但不管这些人如何叫嚣,徐鹤都没有听到秦烈说话,仿佛此时他已经不在这个船上了似的。 徐鹤在黑暗中笑了笑,不说话,也不阻止手下,这说明,秦烈的内心也在挣扎。 徐鹤没有管那些叫嚣的人,而是继续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很纠结,在想,为什么你大哥招徕倭寇却不跟你说一声?” “小子,你再挑拨离间,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说完,徐鹤身上挨了一脚。 徐鹤冷笑:“你们除了会欺负普通百姓和我们大魏的子民之外,还能做些什么?本以为草莽间都是血性汉子,没想到……,眼睁睁看着倭寇烧杀抢掠,你们一个个唯唯诺诺,倒是对我这书生,你们吆五喝六,厉害得紧啊!” 他这个冷嘲热讽杀伤力太大了,船上的人全都崩不住喝骂起来。 “三哥,读书人就知道耍嘴皮子!” “三哥,把他杀了,这小子没二两肉,却长了三百个心眼子,把他杀了吧!” “玛德,沉了他!” …… 就在一片喝骂声中,秦烈终于开口了:“让他说!” 徐鹤轻扯嘴角,果然,他的内心在挣扎。 周围秦烈的手下低声道:“三哥,这小子话里绝对没憋好屁……” 他话说完,徐鹤便轻笑道:“下面我说的话,只陈述已经发生的事,不发表任何个人看法!” 秦烈已经有点不耐烦道:“快点说!” 徐鹤顿了顿道:“首先,你们并不知道你们寨子里有倭寇,对不对?或者说,你们的大当家并没有告诉你们这件事!” 其中一人道:“我们三哥常年在湖州地界上观望官府动向,还要负责帮寨子搞钱,很久才回一趟水寨,大当家一时疏忽在所难免!” 徐鹤被驳斥,但他一点都不急:“嗯,我没说你们大当家什么坏话,我只是陈述事实,再说了,明知道你家三哥人在湖州,这帮倭寇还在湖州地界上烧杀抢掠,这难道不能事先通知你家三哥吗?” 众人忽然沉默了。 徐鹤道:“你家三个是什么人来着?刚刚你也说了!” 众人还是沉默。 接着徐鹤又道:“你们大当家的不可能不知道,你们三哥在南浔有个亲叔叔吧?” “秦大夫原来就是我们水寨的头领,后来传位给我们三哥,大当家当然知道!!” 徐鹤讶然道:“哦?大当家知道秦大夫在南浔西庄啊!” 这句话徐鹤像是在确认信息,但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得船上众人心动神摇。 是啊,大当家明知道三哥的叔叔住在西庄,却连通知三哥一声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当家压根没把三哥当自己人啊。 “三哥,也许是三当家忙忘了,他也没想到,没想到那些人会去西庄……”秦烈的其中一个手下,说出这话来后,连自己都不信。 徐鹤这时没等他们说话,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倭寇是怎么来的?他们都在沿海活动,怎么会跟太湖里的好汉们接上头的?” “误打误撞?”徐鹤嘿然道,“那还真是跟你们大当家一拍即合啊!” 他的话音刚落,秦烈冷冷道:“解元公,有话直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徐鹤也是无语,自己刚刚若是有话直说,你这些手下都要把自己喂鱼了。 行,既然你想要我直话直说,那我徐鹤可就要挑拨离间了…… “好,三哥真是爽快人!”好话奉上。 “听刚刚那个兄弟说,三哥在湖州帮水寨打探消息,聚拢钱财,本来是水寨的功臣,但跟倭寇勾连这么大的事,大当家的却不对三哥讲,这是不是有点没把三哥当自己人啊?” 有了徐鹤刚刚的分析,秦烈的那些手下全都不说话了。 “还有,人家明明可以通知你三哥一声,但却没有。好,我就猜这位大当家的忘记了,或者联系的你的人没有找到你们,但你们之间应该有联系的暗号吧?派人去确认一下有没有水寨的暗号,这点很重要!” 其中一人道:“三哥,我泅水去小马岛,那里有我们停的小船,我连夜去南浔和湖州的几个点看看有没有记号!” 秦烈道:“嗯,注意安全!” 他的话音刚落,那个手下翻身下船,却一点水花都没溅起,不一会儿,黑暗中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徐鹤见状心中暗暗咋舌,这么黑的环境里,竟然还敢抹黑下水,这水性怕不是阮小二般的人物。 “你继续说!”秦烈的声音中相比刚刚的愤怒,现在已经无悲无喜。 徐鹤也不知道继续说下去是福是祸,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于是接着道:“还有,西庄那种地方,杂草丛生,几乎荒无人烟,倭寇上岸是去求财,为什么会找到西庄那么偏僻的地方?” “为什么?”所有人心中同时惊骇莫名。 难道…… 徐鹤看不清众人的神色,于是补充了一句道:“其实这点也可以验证,只要三哥去水寨里转一圈,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话音刚落,秦烈手下的弟兄们全都吵吵起来。 “什么?三哥,你不能去!” “是啊,三哥,太危险了!” “三哥,万一……”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秦烈突然冷笑道:“这寨子里的吃喝用度,有半拉都是我弄来的,如今我二叔死了,回去报个丧,请寨子里帮忙摆个席,祭奠亡人,这不过分吧?” 第一卷 第439章 高手 为书友兄弟加更,也感谢老几位家人们的月票打赏支持!合十! 正文: “不过分,但是你现在不能去!” 众人诧异地循声看去,他们都没想到,说这句话的人,怎么会是徐鹤。 秦烈道:“为什么?” 徐鹤也不废话,分析道:“没到时候,刚刚返回湖州打探消息的兄弟,应该明早就会回来,我猜,不仅是南浔西庄,你在湖州所有的落脚地方,全都被倭寇抄了!” “我就是想验证一下心中所想。” 秦烈说:“你猜中了又如何,没猜中又如何?” 徐鹤道:“没猜中,那还有可能是意外,但若被我不幸猜中,三哥回水寨,腰里就要别家伙事了!”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是啊,如果是大当家想借倭寇之手除掉三哥,那肯定不会只去西庄那一个点。 想到这,秦烈的手下惊呼:“三哥,不好,陶姑娘那……” 黑暗中看不见秦烈的神色,但从他突然紧促的呼吸可以想见,那陶姑娘应该是秦烈的红颜知己,而且人在湖州。 这时,秦烈冷冷道:“走,去小马岛。” 众人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心中更加忐忑。 不能马上面对大当家,他们当然轻松不少。 但万一被这个书生说中了,那三哥和大当家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到时候,他们这些人,立场到底怎么站? 众人揣着心思,一路朝东划去,没多久,小船就靠了岸。 徐鹤上岸后,发现这里是个荒岛,灌木茂盛,走路都很艰难。 秦烈的那帮手下将船拉上岸,藏在草丛中,然后就带着徐鹤在满是灌木的荒地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眼前出现一个小木屋。 打开后,屋里一股霉味。 当烛光点亮后,徐鹤眼睛突然碰到强光,眼睛有些吃不消。 等他睁开时发现,一般大汉或坐或立,神色间早没了上午时的嗜血彪悍。 尤其是秦烈,整个人跨坐在一张凳子上,抿着嘴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却发现自己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最后他冷着脸从怀中掏出个糍粑扔给徐鹤。 徐鹤接过糍粑道:“谢了!” 态度松动了,这就是好事。 就怕那种愚忠的疙瘩脑袋,那就算自己巧舌如簧,也没什么鸟用。 徐鹤拿起糍粑吃了起来,众人看了他一会儿,便失去了兴趣。 秦烈突然开口道:“十三,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那个叫十三的,是个壮硕的疤脸汉子,他看了看地上停放的秦大夫尸体,然后小心翼翼道:“三哥,这事……” 他知道,秦烈这是在逼他表态。 说实话,出了这种事,如果真如同书生所猜那样,确实,大当家的做法让他们这些做兄弟的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但他还有侥幸,万一呢,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个误会呢? 所以,他不敢把话说死,支吾半天后才道:“三哥,等天亮吧,等人回来。刀子和刘三都是腿脚麻利的!” 说完,他低下了头,不敢看秦烈。 秦烈脸上没有表情,若有所思地看向其他人。 往日里,三哥长,三哥短的兄弟们全都垂下了脑袋。 秦烈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真要出事,这些人是靠不住的。 其实他现在基本上已经相信了徐鹤的分析。 之所以答应徐鹤等到明天验证,不过是想借着晚上休息的时候,试探一下手下人的想法。 若是大家齐心协力,那进了寨子,确认是梁乔的主意,那他是肯定要给自家二叔报仇的。 他对上梁乔没有把握,更别说,梁乔还有那么多手下。 如果没有这帮弟兄们帮忙拖住,那他不是去报仇,那是去送死。 可现实让他大失所望。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 就在他失望之际,突然一个名叫水猴的小个人道:“三哥,明天兄弟陪你去水寨,若是大哥真的干了这种事儿,那兄弟就算死,也要让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秦烈很是感动。 水猴跟自己才两年,平日里沉默寡言,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他最为衷心。 秦烈走了过去,拍了拍水猴的肩膀道:“兄弟,好兄弟,三哥没别的报答你,若是咱能活着,我们共富贵,若是我们死了,三哥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众人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秦烈这时看着他们道:“十三,兄弟们,我知道大家伙家室都在寨子里,投鼠忌器,但咱们兄弟一场,真要是发生不忍言之事,请你们给我和水猴收尸。” 说完,郑重跪下朝众人磕头。 众人吓了一跳,十三红着脸道:“三哥,你,你这是在臊兄弟们啊!” 秦烈把他的手挣开,坚持磕完后才道:“我绝无此意,兄弟们的难处我知道,大家这么多年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我也知道。是秦烈让大家为难了!” 众人闻言,更是惭愧,有些汉子梗着脖子就想答应,但一想到自家婆娘和娃儿,便又颓唐地叹了口气,懊丧蹲下身子。 秦烈见状突然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不必忧心,我秦烈好歹也在江湖上闯荡过的,自小我二叔延请过路拳师教习大枪、棍棒,这次回去,说不定谁倒下呢!若真是大……若真是梁乔干的,我杀了他,再跟兄弟们一起过快活日子。” 众人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错,秦烈这人,别看还很年轻,但自幼为了复仇,秦大夫请了不少名师教他习武。 最厉害的一人,据说是河东一个枪术世家的高手,秦大夫花了五百两银子,请了那位教习秦烈大枪。 从小秦烈习练,到了十八岁时,院中悬108个水罐,秦烈蒙着眼,只要人摇动水罐,大枪一点寒芒,罐碎水洒,端得厉害。 而且秦烈不仅擅长长兵,短刃使得也好,一把子午鸳鸯钺专卸各色兵器,是南直、浙江绿林中数得上的年轻高手。 徐鹤看着众人似乎很相信秦烈的武艺,不由好奇这个世界难道也有武林高手? 第一卷 第440章 去是死,不去立马死 天亮得很快,秋后的太湖之上,雾气茫茫犹如大江。 众人心情忐忑地等了很久,终于最先出发的刀子摸了回来。 “三哥!南浔的侯家、武家、谢家和孔家最惨,全都被灭了族,尤其是侯家,家里面被人杀了个鸡犬不留!” “周围百姓也跟着遭了殃,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那刀子疑惑地皱眉道:“干这事的人似乎很赶时间,除了这几个大户人家和他们几家附近的百姓遭了殃,别的大户人家和百姓都没事!” “等等!”秦烈道,“你看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刀子看了看秦烈,最后点了点头道:“看见了,那帮人中大多数都是假倭寇,实则是咱们大魏人扮的,领头的是几个真倭,具体人数我没办法数,他们是分开行动的,但是一看见一个发型怪异的倭寇很是凶狠,他身穿黑色的倭服,杀人一刀一个!” 秦烈闻言,眼睛顿时血红一片,果然是倭寇! 他强迫自己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接着问道:“你确定是侯家、武家、谢家和孔家?” 刀子点了点头道:“确定,这些人家咱们都是踩过点的,再熟悉不过了,我不可能认错。” 徐鹤听出秦烈的话外之意,于是开口问道:“这四家有什么不同吗?” 秦烈缓缓转头,冷冷看着他道:“这四家都是湖州的生丝大户,尤其是侯家那个老王八蛋,是湖州的生丝行首。” 很多人一听到行首,就想到清末的广东十三行的那些买办。 其实行首很早之前就出现在华夏了。 到了后世的新中国早期,行首依然是普遍存在在各行各业中的。 那么什么是行首呢? 商业同业组织为行,其中的头领就是行首。 比如历史上的李师师,就是东京上厅行首,说白了,就是妓女从业者中的翘楚,注意,不是花魁,而是说话很管用的首领人物。 生丝业是这个时代湖州的两大支柱产业之一(另一个产业是湖笔)! 这也是为什么侯悦邀请徐鹤,唐顺之答应的原因。 因为这人对于官府非常重要,他不仅自己控制着湖州很大的生丝,还决定了从农民手上收来生丝的定价权。 故而,官府有的时候都要给这些人面子。 而如今,南浔被倭寇烧杀抢掠,别的富户没有遭殃,单单生丝的几个大户倒了霉,这就有点蹊跷了。 徐鹤看向秦烈,心中点了点头,这种大仇在身的情况下,还能反应如此之快,只能说秦烈是个非常有头脑的人。 确定是倭寇,众人反而更加冷静。 秦烈道:“十三,你带两个兄弟去昨天那个岛上,把见过我们的两个兄弟诓来!不要害了他们性命!” 十三闻言,微微有些错愕,但随即感动道:“知道了!” 说完,点了两个人出去了。 “头脑缜密,知道要处理收尾,看来秦烈已经开始为动手做打算了!” “而且十三这种人,明明立场已经模糊,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显然他对十三这种人在处理这种事上的态度是有信心的,只要不跟大头领反目,他们还是可以信任的,秦烈这叫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办完这件事,秦烈从屋子里的箱中摸出两把造型古怪的兵器,徐鹤前世见过,这种兵器名叫子午鸳鸯钺,十分擅长格挡兵刃,而且还能以刁钻的角度,出人意料地伤人。 秦烈用拇指试了试钺口,见还锋利,于是便别入背后。 忙完后,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刘三和十三一齐回来了。 十三带着两人,果然将昨晚徐鹤见过的那两个岛上水匪抓了过来。 那两个水匪见到秦烈慌忙道:“三哥,这是怎么了?” 秦烈道:“委屈两位兄弟,三哥今天要办点事,你们在岛上休息休息,等三哥办完事,自然有人来放你们走!” “三哥……” “三哥……” 他们话还没说完,就被十三带人堵上嘴,押了下去。 秦烈转头看向刘三:“怎么样?” 刘三吞了吞口水道:“三哥,全都……” 秦烈不等他说完,连忙抢问道:“陶姑娘呢?” 刘三抬眼看了看秦烈,小心翼翼道:“陶姑娘死了,是被人……” 秦烈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后退两步,撑着小桌才堪堪站稳道:“被人怎么了?” 刘三见状一咬牙道:“被人奸污后,捅了个透心凉!” “咕咚!”秦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 “三哥……” “三哥……” 秦烈呆呆地看着门口,口中喃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滑落,眼睛更是红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秦烈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抬起下巴,强忍着不让眼泪继续流下。 他吸了吸鼻子,神情突然平静得吓人,起身后,用袖子抹了抹脸道:“各位兄弟,你们就呆在这个岛上!水猴你跟我走吗?” 水猴拍着胸脯道:“当然!” 秦烈点了点头,看向徐鹤:“你,跟水猴一起,抬着我二叔的尸体回寨子!” 徐鹤闻言,整个人都傻了。 麻痹,就说我刚帮你分析了这么久,咨询费不出也就算了。 你们两个小卡拉米回寨子里拼命,拖着我干球? “不是行不行?”徐鹤干脆坐下不起来了。 秦烈还没说话,水猴一脚踹在徐鹤身上道:“玛德,三哥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不去,老子抹了你的脖子。” 说完,一言不合就从腰里把一柄短刀抽了出来。 寒光闪闪,徐鹤头皮发麻。 去是死,不去立马死。 只要带脑子,就知道怎么选择了。 无奈之下,他跟着水猴一起将秦大夫的尸体搬出了屋子。 秦烈紧随其后。 三人刚走出屋子。 身后便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十三哽咽道:“三哥,兄弟没有良心,兄弟跟您赔不是了!” 说完,抽出刀来,朝脸上一抹,顿时他的脸鲜血直流,瞬间整个人狰狞无比。 其他留下的人也都纷纷抽刀抹脸,在十三的带领下哭着给秦烈磕头。 秦烈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转头走了,没有丝毫的留恋。 第一卷 第441章水寨 眼看着自己马上要完蛋了,徐鹤心里那个哇凉啊! 他没好气地坐在船上,想了半天也没个主意。 本以为自己帮他捋捋爱恨情仇关系,秦烈一个良心发现会放了自己。 没想到最后竟然临死还要拖着自己当把【抬尸工】。 关键是秦大夫此时早没了昨天日间看到的那副儒雅摸样。 整个人都已经僵硬了,没看里面,估计尸斑都已经长出来了。 而自己,却只能守着一个死人,大眼瞪小眼,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水猴在船尾摇橹,舱中秦烈用布打湿了帮自己的叔叔细细擦去脸上的黑灰和血迹。 动作轻柔无比。 他一边擦一边道:“我二叔这一辈子没有娶妻生子,他是个秀才,本来已经有了说亲的人家,但是……” “但是那年我家出了事,他从我娘手里接下了我,为了保我安全,他抛弃了功名,抛弃了没过门的妻子,带着我这个侄儿落草为寇!” “这么多年了,他视我为己出,教我读书认字,为我请名师习武。” “他总是告诉我,草莽非英雄久委之所,有机会,还是要走出去,重新开始生活!” 说到这,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闭着眼道:“但是我那时候十多岁,天天做梦都想给父母报仇。” “对二叔的话置若罔闻!” “长大后,二叔可能是对我失望了,便退出了水寨,我继了他头领的位置!” “那时候,我觉得水寨就是我的家,我就在想,二叔是不是老糊涂了,宁可吃糠咽菜,也不愿意在水寨里过舒服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二叔那个没过门的妻子投水死了,因为二叔没有娶她,她被家人嫁给一户人家做小妾,没想到,她忍受不了那户人家的大妇虐待,投水死了。” “二叔待的那个地方,后院不远处,就是那个女子的坟茔!” “二叔告诉我,人这一辈子,错过了很可能就要用一生来偿还!他告诉我,你也一样,你杀人放火,最后也是要还的,都是债!” 说到这,他看向徐鹤:“解元公,你说我欠我二叔的债,怎么还?” 徐鹤知道他现在心中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所以在行动前,要找人说说话解压。 于是他缓缓道:“你的债,确实要还,但你现在的做法,可不是你二叔期望的。” 秦烈冷笑:“以暴制暴,以牙还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怎么,你一个读书人,想劝我做缩头乌龟吗?” 徐鹤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自去还债便好,拖上我,不又得欠我一笔?你死了,我的债谁来还?” 秦烈看了看他道:“那就地下再还!” “特么!”徐鹤真的很想骂出声来。 就在这时,突然水猴道:“三哥,寨子到了。” 徐鹤与秦烈二人同时朝舱外看去,果然,晨雾弥漫中一个大岛若隐若现。 秦烈掖了掖放入怀中的兵器,不再跟徐鹤废话,反而盘膝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 “什么人!” 片刻后,岛上有人拿着兵器站在岸边呵斥。 水猴子道:“是我!” 他的声音一出,顿时岸上人放下了兵器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了?三哥呢?” 这时秦烈睁眼走出舱外道:“我在这。” 说话间船只靠岸,他一个箭步跳上了岸。 那两人喜道:“三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还没到你回寨的日子吧?” 秦烈淡淡道:“想家了,回来看看!” 说完,他一挥手。 徐鹤心中骂骂咧咧站起,跟水猴抬着秦大夫的尸体上了岸。 那两人一看到尸体,顿时脸色一变道:“秦大夫?三哥,秦大夫怎么了?” 秦烈冷冷道:“死了!” 说完,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一人道:“他是谁?” 只见那人手指着身着儒衫的徐鹤问道。 水猴子骂道:“就你们他妈的问题多,这是三哥新收的弟弟,带过来认认家!” 那两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兄弟还是读书人啊?倒是挺少见!” 徐鹤只好挤出一丝笑容,便没再说话了。 好在秦烈这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三人一路穿行在水寨里,其实说是水寨,也就码头那边搭了几个了望用的竹台。 还有个停放船只的水门。 从码头进来后,一路上徐鹤像是来到什么集镇似的。 到处都是疯跑玩耍的孩子,以及出门劳作的渔民。 偶尔有提着兵器来回巡视的汉子,神情也很是轻松。 其实太湖水匪真正的核心所在,是在距离岸边三里多地的一座土山之上。 徐鹤一路抬着尸体,早就累屁了,上山刚爬没两步,便气喘吁吁地讲秦大夫的尸体放了下来。 水猴子骂道:“读书人真踏马没用,给老子站起来,快点!” 就在说话时,突然有人从山上走了下来,一边走一边笑道:“三弟,今天你怎么回寨了?也不叫人提前说一声!” 说话间,一个摇着折扇的中年人笑盈盈地走了下来。 这人跟徐鹤一路走来看到的人全都不同,看起来文绉绉的,打扮的也是读书人的派头,气质很像后世的帅气大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的鼻子上有个黑痣,算了破了相了。 这种人,就算读书读得再好,但注定是做不了官的。 去礼房写浮票时,看到这种鼻子上长大黑痣的人,礼房直接劝退,因为这个时代官员讲究的是【美姿容】! 对,没错,这是一个比后世更看脸的时代。 秦烈见到这人,拱手道:“二哥,南浔有贼人放火杀人,我二叔被那些人杀了,我回寨子里安葬二叔,现在去求见大哥!请示此事。” 说完,让开身子,让那人看到身后的两人一尸。 那二哥见状大吃一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秦叔怎么……” 说完,他眼睛顿时红了,转身对秦烈道:“三弟,节哀!灵堂摆起来,我去给秦叔上香磕头!” 秦烈见状,面带痛苦的点了点头道:“谢谢二哥!”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都是手足兄弟,见外了!我先下山有点事,马上去大哥那汇合商议秦叔下葬的事情!” 说完,那人急匆匆朝山下走去,经过徐鹤身边时,还看了徐鹤一眼。 第一卷 第442章庙中寒枪 等那人走后,徐鹤对秦烈道:“我看你这二哥似乎不像个好人啊?” 秦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那个中年人道:“他是不是好人不重要,因为他下山了,也省了我不少事!” 徐鹤闻言,心说这小子果然是想好了,不露声色,不动则已,一击必杀。 休息好后,三人继续上山。 太湖小岛上的山又能有多高。 没走多久,便到了山顶。 徐鹤将秦大夫放在地上,自己扶着膝盖疯狂喘息。 身体还是不行啊,虽然这一年多来,营养跟上了,锻炼的也不少,但底子薄,还是做不了这种负重登山的活儿。 等他喘匀乎了发现,面前是一座名叫仙月庵的寺庙。 但是和尚什么的肯定不是被杀就是被赶走了,庙里的神像也不知所踪,只有大门旁一个铜香炉见证了这座庙的过去。 秦烈这时已经跟门口的人说了情况,招了招手,让水猴和徐鹤将尸体抬了进去。 刚进仙月庵,从里面就急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高马大,满头银色长发用一根布条随意绑在脑袋上,脸上很黑很粗粝,身后背着一把大刀,见到秦烈便大声道:“老三,秦大夫怎么出事了?” 神情间急躁无比,看起来比秦烈这个秦大夫的亲侄儿还要关心秦大夫的死因。 徐鹤心中冷笑,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位想来应该就是太湖水匪的大当家梁乔了。 看起来粗人一个,没想到演戏倒是一把好手。 秦烈连忙抱拳道:“大哥,我叔叔在山下遭了贼人毒手,求大当家做主!” 梁乔闻言,神色微变,但转而绕过秦烈,朝徐鹤两人走来。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番秦大夫身上的刀口,神色冷厉道:“若是被我查出,是谁害了我这个老兄弟,我绝对将他点了天灯。” 徐鹤闻言,心中暗道原来如此,所谓的大哥、三哥,应该是寨子里的牌位,但实际的辈分,这梁乔应该跟秦大夫称兄道弟。 这时,梁乔也注意到了徐鹤,没办法,徐鹤这读书人的打扮,站在这里太过扎眼,梁乔道:“老三,这个是谁?” 秦烈心里正在挣扎,一时没有听到。 徐鹤拱手道:“拜见大当家,我是三哥刚收的兄弟。” 梁乔闻言,点了点头道:“很好,老三,咱们寨子里就需要老二那种读书人,帮忙出谋划策!” 他的话音刚落,秦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大哥,你难道不给我二叔验验伤?看看他到底是谁杀的?” 梁乔转头看了看他,眉头紧皱道:“是,确实要看看!” 说完,他蹲下身,拉开秦大夫的前襟,在看见里面的贯穿刀伤后,脸色更加沉重。 徐鹤见状心中好奇,这梁乔未免也太能装了吧,这时正常人不应该神色不属或者面露紧张吗? 可梁乔却语气沉重道:“是倭刀……” 他的话音刚落,秦烈爆喝道:“老贼,我没想到你还敢承认……”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掏出双钺朝梁乔背后划去。 秦烈的暴起发难,让院中的梁乔手下们全都傻了,一时间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烈突然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秦烈的双钺就要划破梁乔的后颈。 可梁乔像是背后长了眼似的,突然将背着的大刀用手一托,秦烈的双钺跟被刀身挡住,摩擦间发出瘆人的声音。 梁乔借机站起,跳出秦烈的攻击范围后冷声道:“你都知道了?” 秦烈骂道:“狗贼,我秦烈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杀我叔侄?” 梁乔皱眉道:“我没有想杀你叔侄,这纯粹是误会!” “误会?入你妈的误会!” 秦烈骂完,揉身又抢攻上去。 梁乔见状,也动了真怒,大喝一声,从背后取下刀来。 很快两人战成一团,他的手下也动了,转眼将水猴和徐鹤围住,二话不说就开打。 水猴拿刀,倒能牵制住几人,徐鹤却只能狼狈闪躲,别提多委屈了。 可没多久,他和水猴就被人拿了,捆住扔在一边。 秦烈眼看那边已经结束,自己还跟梁乔斗得难解难分,但他却也不急,小心地避开梁乔手下,不把背后卖给那些人。 梁乔力大,刀身又厚,砸劈下来,子午鸳鸯钺接招很是费力。 秦烈一边勉力支撑,一边用双钺给砸下的大刀卸力。 眼看着听到动静的人越来越多,徐鹤都快绝望了。 谁知就在这时,秦烈一边退向庙门,一边抵住梁乔势大力沉的砸击。 当他退到庙门台阶处时,后脚一蹬台阶,一个翻身,闪到梁乔身边,子午鸳鸯钺攻那梁乔小腿。 梁乔措手不及,用刀去档。 但双钺的弯曲的锋刃借势一滑,一边尖利的钺头划破了梁乔的脚踝。 梁乔顿时啊的一声,一只脚跳着眼看就要摔倒。 众手下见状,连忙抢着来救,可秦烈却一闪身进了庙里,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擎出一杆枪来。 这枪不长,就是普通的白蜡杆。 只见他一脚踩掉枪尖套,提枪便刺。 刚刚冲进殿门口的众人,还没站稳就被秦烈闪电般刺倒几个。 那几个人无不捂着面门倒地哭嚎。 众人一看他这么凶,顿时不敢造次。 可秦烈哪会给他们机会,又是几枪刺出,便将挡路的几人刺倒。 那些人也无一不是捂着脸倒下去的。 看到这一幕的徐鹤心中震撼无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使用武艺,没想到秦烈一杆枪竟然耍得这般凶狠。 还没看见他手上动作,下一秒就倒下几个。 梁乔刚刚不小心被钺尖划伤脚踝,自知肯定不是秦烈的对手,他连忙唤来两个手下,扶着他朝庙门外逃去。 秦烈哪肯让他逃走,端着枪,疾奔几步。 可梁乔有人搀扶,距离庙门又不远,眼看就要被他逃走。 可没想到,刚刚到了庙门处,庙门突然从外门被人关上。 梁乔心中大骇,顾不得庙门,转头看向秦烈。 只见秦烈已经端枪刺到,他提刀来挡,可惊骇之下,手都不稳,加上脚踝受伤,剧痛影响了他提刀的速度。 刀身刚提到小腹,便被秦烈的枪尖一枪扎进胸口。 而那里,正是秦大夫被倭刀扎死的地方。 梁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转瞬间,口鼻就有鲜血流出。 秦烈刚想拔出枪尖,让血流出,可谁知徐鹤大喝一声道: “等一等!” 第一卷 第443章血战 众人此时全都傻了,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徐鹤在千钧一发之际,喊道:“等一等!” 秦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徐鹤,但很快转过身来盯着倒地的梁乔,丝毫不肯大意。 “等什么?”秦烈大声道。 徐鹤起身来到他的身边,眼睛看着院中众人,却对秦烈道:“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你先把这梁乔干了什么说给大家听听!也说给他梁乔听听!” 秦烈闻言,冷冷道:“好!” 说完,他用仇恨的眼睛盯着奄奄一息的梁乔道:“梁乔,我们秦家叔侄两代,对咱们水寨忠心耿耿,你梁某人说什么,我们叔侄做什么?你,你为什么勾结倭寇,杀我叔侄?说?”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一片茫然。 倭寇,什么倭寇? 大当家的勾结倭寇杀了秦夫子? 这都哪到哪啊? 被一枪刺中胸口的梁乔应该是伤了肺,喘息间,口鼻全是血沫子。 但他依然目眦欲裂道:“我,没,没有……” 梁乔的声音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听起来嘶哑又漏风。 秦烈冷笑道:“那昨晚上岛的那些人是谁?” “昨晚有人上岛?” “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啊?” …… 不同于海边地讨生活的百姓,内地的百姓还是很仇视倭寇的。 听说自家大当家勾结倭寇,大家的立场顿时动摇了。 “我,我没有要杀你,你们……” 奄奄一息的梁乔估计已经回光返照,断断续续说道,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大喊道:“是谁造反,杀了大当家?跟我进去,拿了他!” “轰”的一声,大门神奇地又被打开了。 刚刚下山的那个中年文士,竟然带了好些人上了山来。 一进门就将众人全都围了起来,不管是大当家梁乔的人马还是秦烈他们三个。 那文士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大双眼,怒喝道:“秦烈,你竟然以下犯上,杀了咱们的大哥,弟兄们,杀了秦烈,我种种有赏!” 说完,又补充道:“把院里的人全都杀了!” 话音刚落,梁乔的手下道:“二哥,我们是大哥的人啊!” “哼,谁知道你们是谁的人?这么多人拿不下一个秦烈,你们都是秦烈的帮凶!杀了!” 他一挥手,身后拥进来二十多人。 转眼间就把秦烈和众人围了。 秦烈冷冷看向文士道:“翁正春,你别在这惺惺作态,倭寇的事情,也有你的份!” 他一边退到院中,一边跟徐鹤和水猴三人靠在一起,防止背后受敌。 文士翁正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有倭寇?” 徐鹤见他还在惺惺作态,于是开口道:“那刚刚大门是谁关的?” 秦烈也冷笑道:“你这些手下怎么都没见过?” 翁正春一怔道:“你看,我本来想让你们当个糊涂鬼,谁知道你们倒是猜到了,那行了,你们做个明白鬼下去吧,恕不远送了!” 这时,还在翁正春面前的梁乔,惊怒交加地指着他道:“是你,你杀了秦……” 翁正春不耐烦地一把抽出秦烈的枪,顿时,梁乔胸口血溅射了出来。 梁乔只抽搐了两下,便气绝身亡了。 “被捅了这么久,现在才死,老家伙真是厉害啊!”翁正春一边摸索着枪杆,一边笑盈盈道。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秦烈怒声道:“梁乔勾结倭寇,但没有授意倭寇杀掉我们叔侄,是你,为什么?” 翁正春白了他一眼,兴趣缺却道:“你就是一个武夫,要知道那么多事情干嘛?” “杀了!” 他刚挥手,秦烈突然后背一疼,只见一把短刀刺入从他的后背刺入。 他满脸震惊地看向身后。 只见水猴嬉皮笑脸道:“三哥,我是二哥的,哦不,我是大哥的人!” 秦烈闻言,当场暴怒,提着单手拿着鸳鸯钺就划向水猴的脖子。 可水猴早就猜到他有这么一招,一下子跳出好远。 翁正春仿佛对这些都已经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道:“动手。” 话音刚落,他带来的人便朝秦烈冲了上来。 徐鹤眼见最强战力秦烈受了伤,知道踏马的快要跪了。 连忙从地上捡起不知道谁丢的一把刀,护在秦烈身后。 他又不会武艺,只能看到人来,就劈刀乱砍。 好在没有章法地乱舞,一时间也让人近不了身。 秦烈本来就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用鸳鸯钺抵挡四面八方的刀枪剑戟。 就在他尚能咬牙支撑之时,突然,一道寒芒闪过,只见一柄倭刀直接划开了他的胸襟,瞬间他的衣服被划了个大口子,甚至胸膛上的皮肉也外翻了。 “倭寇!”看着眼前一个凶狠的小个子,秦烈顿时暴怒。 只见他双眼通红,也不讲什么章法了,直接朝那小个子冲了过去。 那个倭人怡然不惧,狞笑着,又是一刀刺出。 秦烈堪堪避开,不要命地再次扑去。 徐鹤傻了,秦烈拼命了,自己特么可就掺了。 眼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手臂也被人划破,眼看着血越流越多,浸染了半边身子,转眼就要支撑不住了。 而这时的秦烈,跟疯了似的,嘶吼着找倭寇以命换命。 那倭寇武艺高强,但也受不了这种不要命的打发,转眼间像个猴子似得躲闪个不停。 秦烈瞅准机会用钺尖刺他太阳穴,可没想到矮子一蹲,钺尖打落了他的头巾。 一瞬间,丑爆了的月代头出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倭寇!” “玛德,翁正春带着倭寇杀我们?” “跟他拼了,狗日的!” 梁乔的手下见到这一幕全都疯了。 倭寇干了什么事,他们浙江人再熟悉不过了。 狗日的竟然出现在大家面前,反正今天也是个死,干他娘的小倭奴…… 众人发了疯似的就要拼命。 可形势已然这样,对方的人数是自己这边的几倍。 眼看着一个个倒下的身体,徐鹤大喝道:“快,别拼命了,冲出去!冲出去才能复仇!”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恢复了冷静。 可要说冲,往哪里冲? 这么多敌人。 秦烈还在缠斗,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来,眼看着步伐都已经踉跄了,浑身是血的他,还在找倭寇搏命。 “走什么?我踏马干死你,狗日的倭奴!”秦烈彻底疯了。 那倭寇被他这疯魔样吓得乱躲。 就在这时,突然,院外传来嘈杂声。 “三哥,三哥,兄弟们来救你了……” 徐鹤闻言,听出是十三的声音,他连忙大喊:“我们在庙里,秦烈快不行了!” 他话音刚落,庙门被“轰隆”一声撞开。 果然,十三、小刀、刘三等十几个人提着刀冲了进来。 翁正春连忙躲到一边。 秦烈骂道:“先干死翁正春和这个倭奴!” 十三正准备上前时,徐鹤骂道:“快走,他们人太多了,秦烈再不止血,马上就要死!” 十三闻言,顿住脚步,看向秦烈。 就在这时,那小个子倭寇瞅准机会,一刀劈在秦烈的膀子上。 秦烈痛叫,抱着手伤的膀子倒了下去。 他再也撑不住,力竭等死! 第一卷 第444章 国仇还是家恨 十三等人见到秦烈倒下,全都目眦欲裂,不要命似的冲了进去跟翁正春的人缠斗。 这帮人到底是绿林的惯匪,真的拼命,翁正春带来的人一时间也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可就算如此,十三他们到底人少,转眼间就有不少人受了伤。 对面这群人,尤其是那个猴子似的倭寇,上蹿下跳,用的刀法也不是华夏的招式,阴狠毒辣,转眼间就挑伤了两个。 徐鹤见这帮人像是疯了似的,根本不管不顾目前的形势,任凭秦烈倒在地上,只想着拼命。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乘着众人不备,抢过秦烈背在身上,朝着场中众人大骂道:“再他么不走,秦烈就要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十三等人这才醒了过来。 是啊,他们冲进来是为了救秦烈,如今这样下去,别说救人了,大家全都得折在这里。 但大家都缠在一起,想脱身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那个叫刘三的水匪挡在众人面前声嘶力竭道:“你们走!” 说完,疯了似的扎进对方人最多的地方。 十三虎目含泪,知道这是刘三在拼命给他们争取逃脱的空间。 他压根不废话,大喝道:“走!” 一声令下,六个人荡开面前的兵刃汇合了徐鹤往庙门外冲去。 翁正春见状,大急道:“追……” 徐鹤等人来到庙门外时,已经聚集了不少太湖的水匪。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庙里的厮杀,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眼看下山的路被围观的人堵死,十三大骂:“快他妈的闪开,三哥要死了!” 可他身后的翁正春等人已经追了出来,一边追一边骂道:“别放他们跑了,他们杀了大当家。” 众人闻言,心中惊骇莫名,梁乔死了?大当家死了。 一时间众人更不可能放十三等人离开。 眼看着翁正春等人越来越近。 徐鹤大急道:“他们勾结倭寇杀死了大当家,现在还要害三哥……” 乱了,彻底乱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应该信谁的。 徐鹤知道不能再等下去,只好带着秦烈往堵住山道的人群挤去。 可能是秦烈平日里在水寨里人缘不错,大家看到他身上背着满身是血的秦烈,全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 十三等人见状,连忙拿着兵刃跟在徐鹤身后。 但仅仅这样,他们很快就会被翁正春的人抓住。 恰在这时,一声惨叫传来,十三猛地回头看向庙门处。 原来是刘三,他被刚刚那个小个子倭寇一刀劈在脖颈,武士刀直接切段了刘三的脖子,刘三的脑袋只留下一层皮连在身体上。 “刘三!玛德,倭奴,老子这一辈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翁正春见状,一脚踢在身边的水猴身上,催促众人道:“都给我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可翁正春的人来到下山道前,刚刚分开的人群却合拢了起来。 人们沉默地看着翁正春。 翁正春骂道:“你们造反吗?秦烈杀了大哥!我是去帮大哥报仇!” 他本以为这话说完,大家会让开一条道路。 但众人还是沉默。 但他们没有再看翁正春,而是把视线看向庙门口的那个猴子。 翁正春突然转头,心中大叫不好。 果然,那倭寇,正拿着一把肋差将刘三的头颅割下,一边割,一边发出残忍的笑声。 “坏了!”翁正春心中大骇,他们本来在庙里缠斗,倭寇并没有被众人发现,可谁知这倭寇竟然跑到门外。 现在面前这么多人都看见那没脑子的倭人了。 不是说了,叫他不要露面不要露面。 现在可是坏了事了。 但他现在顾不了许多,眼看着徐鹤等人越走越远,他怒道:“老七,你是我们寨子里的掌刑,老三杀了大寨主,你这个掌刑难道不去拿人吗?” 人群中走出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他盯着翁正春道:“二哥,这倭寇是怎么回事?” 翁正春见他质疑自己,脸上顿时冷了下来:“大哥死了,现在太湖水寨是我当家,老七,怎么?你没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他的话说完,众人还是肩并着肩沉默站着,他们的目光盯着翁正春,似乎没有得到他们想听的答案,就不会让步。 老七道:“二哥,我说了,这倭寇是怎么回事?” 这时,那倭寇在刘三身体上将刀上的血迹抹掉,收刀入鞘来到翁正春身边,冷笑抱刀看着众人。 翁正春不耐烦道:“这位小野吉兵卫是大哥请来的!” “大哥找了倭寇,干什么?”老七压根不信。 翁正春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对水猴道:“水猴,你现在是咱们水寨的掌刑了,谁再耽误我剿灭寨里的叛徒,格杀勿论!” 本以为卸了老七的位置,是对众人的一个警告。 可大家还是怡然不惧,用仇视的目光看着翁正春身边的倭寇。 没错,他们都是官府和百姓眼中的江洋大盗,但他们也是人,也是华夏的子民生养的铁骨铮铮的汉子。 倭寇,他们这群人,不,它们这群畜生,干的那些事情,只要是还有一丝血性的华夏人,就一定会跟他们不死不休。 一边是家恨,一边是国仇。 无国何谈有家? 所以,什么大当家,二当家,不管是谁招来的这些畜生,反正不是秦烈招来的。 那他们就要护着秦烈。 那小个子倭寇见翁正春迟迟不能控制局面,心中早就不耐烦。 面对老七的突然抽刀,一刀劈在老七的面门上。 老七没想到这畜生这么无耻,还在说话就搞偷袭,一个不备,他被那小个子倭寇劈中脸部,顿时血流如注,鼻子都被削掉半边,脸上露出恐怖的血洞。 “玛德,宰了这个倭奴!” “干死他!” “草他妈的,太嚣张了,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竟然伤了七哥!” “日他祖宗!” 顿时,现场抽刀的“锵锵”声不绝于耳。 翁正春急了,他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思的布局,就是为了控制太湖水匪,可没想到,关键时候,却被这个小个子倭人打乱了他的计划。 只见他一挥手,对身后带来的人道:“吹号!” 他身后亲信,立马从腰中拿出牛角号吹了起来。 “呜呜呜………………” 苍茫的声音从山上传来时,徐鹤等人已经在老弱妇孺诧异的目光中登上了小船。 第一卷 第445章伤势 众人害怕追兵,也不管什么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划地离水寨越远越好。 但过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水寨中有人,于是便放慢了摇橹的速度。 大家身上都有伤,又忙了老一阵子,早就精疲力竭。 十三撕下身上的布条,想要给秦烈包扎伤口。 徐鹤看到他那脏兮兮的衣服,连忙阻止道:“不能包扎,会感染!” “感染?”众人疑惑地看向徐鹤。 一不小心,将后世的名词说了出来,徐鹤道:“你的衣服太脏了,包扎起来会让伤口化脓,伤者高烧不退!” 这么一说大家全都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秦烈膀子上和后背的伤口太深,如果不处理,流血也流死了。 眼看一帮人没了主意,徐鹤干脆道:“有没有水寨暂时找不到的地方?” 十三摇了摇头:“湖上不行,之前的小马岛不安全,平日里没人去,但若是真想找,很快就会有人搜过去。” “现在只有上岸是最安全的!” 徐鹤道:“那就上岸!” 十三闻言,眼中立刻露出警惕的神色:“不行,不能上岸,这时候官军肯定都放了眼睛在太湖沿岸搜索倭寇动向,我们上岸,那是自投罗网。” 徐鹤皱眉道:“你不上岸,又不是在湖里,那秦烈的伤怎么办?” “这不用你管!”十三对徐鹤的戒备心很重。 说完,他转头吩咐刀子打了点湖水烧开,帮秦烈擦拭伤口。 秦烈因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嘴唇更是白得吓人。 徐鹤本来不想管这人的死活,但眼看着他伤口血不住往外流,十三等糙汉根本一点护理知识都没有,只知道拿手去按。 徐鹤终于看不下去了。 “闪开!” 船上众人束手无策间,茫然地看向徐鹤。 徐鹤也不废话,直接道:“来个人,找块干净的布放在水里煮开!” 这档子哪有干净的布? 众人齐齐看向他的儒袍。 徐鹤直接从十三手里拿过刀,在袍上划了一块布用手撕了下来。 月白的长袍是细布材质,煮开正好做绷带用。 他见不够,干脆拖下袍子,一股脑在湖水里洗了洗,最后全扔进了锅中。 等水煮开,他拿出一块将秦烈身上的伤口细细擦拭了一遍,这才用煮开的布按在那些伤口上。 接着,他叫人把剩下的布晾在船尾,等着晾干再行包扎。 忙完这一切后,徐鹤擦了擦汗道:“不行,这样不行,如果不赶紧找医生,秦烈支撑不了太久,你们能找到医生吗?” 刀子连忙道:“寨子里有郎中……” 说完,他也知道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一边是必须登岸,一边是上岸有风险。 船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徐鹤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如今他坐在舱中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用煮开的布换掉秦烈伤口上的湿布。 但潮湿容易滋生细菌,又不能看着伤口不管,总不能学着电影上拿烙铁烫吧? 估计他说出这句话来,就要被这帮人先烙了! 叫这帮汉子去厮杀没问题,但叫他们想辙,那纯纯是徐鹤高看他们了。 这帮人漫无目的地让船飘在湖面上,争论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正经主意来。 有人说要去苏州府的,有人说要回寨子里的。 当然也有人说要去湖州的。 但只要一个主意诞生,那就是无休止的争吵。 徐鹤也不想去管,这两天他是真的累了,就算这帮人吵翻了天,也不影响他睡觉。 可就在他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摇醒了。 摇动他身体的力量很大,搞得他刚睡醒脑子就晕乎乎的。 “书生,这个书生,不好了,你快起来看看,三哥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了!” 徐鹤闻言,“咕咚”一声坐直了身子。 这时天色已晚,一人擎着油灯用手罩住,放在秦烈身边。 此时的秦烈吓了徐鹤一跳,整张脸不仅惨白,还有些发青发黑了。 他的嘴唇干裂,正在断断续续说着什么。 “瑾儿,二叔……” “瑾儿,二叔……” 徐鹤皱眉道:“什么时候开始说胡话的?” 十三道:“刚刚!” 徐鹤顿了顿,用眼睛扫视着众人的脸,一个个大汉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仿佛读书人无所不能一般,想让自己救救秦烈。 他冷冷道:“你们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了?” 十三等人全都垂下了脑袋,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徐鹤冷笑道:“既然你们没主意,那现在听我的行不行?” 十三道:“书生,你说,我们听听!” “呵呵!”徐鹤心中骂娘,还是不信任啊,不过也不重要了,他直接说道:“你们留在湖上,我带秦烈去湖州治伤!” 此番说出去湖州,众人再也没有刚刚激烈的反对了,十三道:“可是……” 徐鹤还没等他说完,直接道:“没有可是,不去就是死,你们自己选择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于,十三咬牙道:“行,我陪三哥上岸,你们在船上等我!”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寡言的刀子开口道:“十三哥,弟兄们还指着你,我陪这位公子去给三哥治伤!” 十三道:“行,刀子兄弟,看好他,别让他害了三哥性命!” “等一下!”徐鹤道:“我说了,我带他去岸上治伤,但不保证能救了他的命,若是人死了,你们别怨我!” 十三想说点什么,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船只向湖州方向划去。 秦烈的状况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靠了岸,徐鹤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十三道:“前面不远我们进入内河就是大安滨,是个河边的小村子,那里河道僻静无人,我们只能送你们去那!” 果然,船只进入内河,没多久就停了下来。 “到了!”十三沉声道。 徐鹤刚想起身下船,他的手腕像是被铁钳握住一般,抬头一看,只见十三道:“书生,三哥是我们用自己的命和家人的命换出来的,你……拜托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船凶神恶煞的水匪齐齐抱拳道:“拜托了!” 徐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起身下了船。 刀子背上秦烈也紧跟着上了岸。 徐鹤回头时,船上众人依然抱着拳,看着他。 刀子开口道:“走吧!” 第一卷 第446章获救 上了岸后,徐鹤不是本地人,当然一抹黑。 刀子却走了一段路后,将徐鹤叫到路边的树林里,朝外观察。 秦烈都已经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徐鹤不知道刀子还在看啥。 “前面是方港桥,有县衙的弓手常年驻守!” 徐鹤道:“放心大胆跟我走,我保你们没事。” “那不行!”刀子眼中满是戒备道:“万一被官府的人抓了,你没事,我和三哥可就陷进去了!” 徐鹤道:“你放心,我是举人,而且跟湖州知府认识!” 刀子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盯着桥面,显然把徐鹤的话当耳旁风了。 观察了一会儿,估计是这两天闹倭的原因,桥头的小草棚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动静。 刀子小心翼翼背着秦烈走在前面。 徐鹤抱怨道:“你们又不让我找人给秦烈治伤,那还放我上岸作甚?” 刀子冷冷道:“若是这里的郎中治不好三哥的伤,到时候没办法,只能信你!” “……!”徐鹤真的无语。 当他们小心翼翼避开桥口的窝棚后摸黑进了一个村子,刀子寻摸了很久才在一家院门前停下脚步。 他拍了拍门,里面立刻响起一个男人警惕的声音:“谁啊?” 刀子道:“主人家,你们家是郎中吗?求你救救人啊!” 院里喝道:“你找错了,我是给牛马看病的郎中,不会看人,快走快走!” 刀子道:“我知道,大夫,我大哥被倭寇伤了,眼看不行了,求你行行好,救我大哥一命吧!” “走走走!”院里的声音逐渐不耐烦起来,“我不会给人看病!” 刀子忍着怒意道:“那这村子有郎中吗?” “村东头,第二家!” “谢了!” 刀子抹了把汗,二话不说,扛着秦烈就走。 徐鹤看了看他的背影,其实他现在如果逃走,刀子估计也不会管他,但他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刀子见他追了上来冷笑道:“算你识趣!你要敢跑,坠在后面的兄弟就把你给杀了!” 徐鹤闻言,吓出一身冷汗,原来对方的防备,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又在黑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会儿,刀子再次上前敲门。 这次倒是顺利,说了来意之后,终于有人披着衣服开门了。 刀子急切道:“大夫,求你救救我大哥。” 那大夫看样子就是个读书人,进了屋后上下打量了徐鹤他们三人,然后点了点头道:“我看看!” “谁呀!大晚上的!”里屋有女人的声音传来。 那大夫道:“睡你的觉,我疗个病!” 刀子见那郎中已经开始查看起秦烈的伤势,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 那大夫看来还真是个村里的土郎中,见到秦烈的伤口后道:“时间太久,失血太多,而且还伤口还有肿疡,人都说胡话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来?” 刀子看了看徐鹤,低头不语。 徐鹤见状,开口道:“这位先生有请,不知道我这朋友还有没有救?” 那大夫道:“救?我没那个本事,就是御医来了也没治,我现在只能给他敷点草药,死马当活马医吧!” “早就该来了,到这会,这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刀子闻言低下了头,其实要是早听徐鹤的,估计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说白了,还是他们的【谨慎】害了三哥。 徐鹤见他愣神,于是吩咐道:“你去打点井水,你……你大哥烧得厉害,先降温再说吧!” 刀子闻言,赶紧问了水井的方向,跑去打水了。 待他走后,郎中看了看屋外道:“小兄弟,你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吧?” 徐鹤诧异道:“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那郎中看了看屋外,冷笑道:“我还知道这帮人是水匪!” 徐鹤更是惊讶。 那郎中也不卖关子,开口道:“这两人虽然穿鞋,但脚趾不似我等内收,而是叉开,且一看身上的打扮就是水上讨生活的短打,很好猜的!” 说完,他好奇道:“倒是你,不是本地口音,又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会……” 徐鹤看了看外面,小声对那郎中说了几句话。 那郎中闻言脸色大变:“你,你就是徐公子?” 徐鹤诧异道:“你认识我?” “这两天官府的人找你都找疯了!天天拍门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读书人!我看你跟两个汉子进来,还没想到这一茬,这……” 徐鹤见刀子打好水进来,示意郎中别说话。 刀子进来后看了看徐鹤,见他脸上神色无异,这才松了口气道:“水打来了!” 徐鹤接过井水,用布沾湿了后给秦烈滚烫的额头敷上。 又给他各个大关节不停擦拭。 这个过程其实是很辛苦的,三人忙碌了大半夜,直到天色渐明,神奇的是,秦烈竟然烧退了。 那郎中见状直呼天意,像这种烧得如此厉害的情况,普通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天一亮,他对徐鹤二人道:“我要去采点药,我叫婆娘起来给你们做点吃的。” 刀子警惕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徐鹤也道:“我们还有人在外面守着的,别报官府!” 他是真怕这郎中故作聪明,所以才出言提醒。 郎中早就猜到刀子的身份,所以坦然道:“我是个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其它不管我事!” 可就在他叫醒婆娘时,突然,院外响起一阵呼哨,接着就有短促的刀剑碰撞声,很快,声音就小了下去。 那郎中道:“不关我事!” 刀子看向徐鹤。 “我一晚上都在你旁边!” 刀子这下是真的慌了,转头就要背上秦烈从后门走掉。 可这时,怎么可能走脱。 只听前后院都有人喝道:“贼人放下兵器!” 徐鹤听这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是周举周尚宾。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没事了。 刀子还在犹豫,但徐鹤却道:“一会儿你别说话,我来应付!” 刀子半信半疑道:“你这个肉票能这么好心?” 徐鹤看了看他没有理他,转头对外面喊道:“尚宾兄,我在这里!” 院外传来惊喜声道:“徐公子……” “哄……”大门被人撞开,果然,周举带着一众衙役弓手冲了进来! 第一卷 第447章 事有蹊跷 周举虽然跟徐鹤认识不久,但一是钦佩徐鹤的学识,二是佩服他的才智,所以看到徐鹤后很是激动。 他疾走两步,来到徐鹤身边,双手抱拳就是一礼:“解元公,你可吓死大老爷了!这两天他夜不能寐,天天都在等您的消息!” 旁边的刀子和郎中两口子全都傻了。 刀子自然不懂什么是解元,但郎中是个有见识的,他真的没想到,一晚上跟他忙活在一起的年轻人,竟然是一个解元。 解元啊,那可是举人中的拔份儿。 在他们乡里,唯一一个老秀才都那么受人尊敬,更何况是个举人老爷了。 他连忙拉着婆娘跪了下来:“解元公!不知是老爷驾到,实在是怠慢了!” 刀子也惊讶,但他惊讶得与郎中不同。 他是认出了周举身上的捕头红黑捕头服。 一个衙门里的捕头,竟然对徐鹤执礼甚恭,那眼前这位,难道是什么当官的? 徐鹤很高兴,这心惊胆战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他对周举道:“这两日突然遇到倭寇,是这几位好汉护着我,方才没事!” 周举看了看刀子,又看了看堂屋中躺着的秦烈,拱了拱手道:“谢过好汉!我们老爷知道后,定当酬谢。” 刀子见状问道:“我院外的兄弟呢?” 周举道:“刚刚不知是自己人,来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快班的衙役抱拳道:“捕头!” “把人带来!” 那衙役领命出去没多久,拖着一个满身污秽泥泞的汉子过来。 “放了吧!”周举道。 徐鹤见状对周举道:“我这位朋友为了护我,受伤颇重,请周兄弟请大夫再给看看!” 刀子闻言,刚想说话,但一想,若是这时说话,岂不露馅,无奈现在形势已变,自己成了鱼肉,人家成了刀俎,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们将秦烈抬走。 好在徐鹤似乎有心帮他们隐瞒,目前来看,性命倒是无忧。 周举拿了些银子给那郎中酬谢后,便请徐鹤上了马车。 马车上,徐鹤道:“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周举笑道:“徐公子,你们昨晚是不是去找了一个给牛马治病的兽医?” 徐鹤恍然:“那人定是觉得半夜敲门治伤蹊跷,害怕是倭寇,所以才通知你等。” 周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公子,那三人是太……” 徐鹤点了点头道:“回去再说。” 等徐鹤下车时,得到通报的许先生早就迎了出来:“解元公,幸亏你没事,不然我们家老爷真的……嗨……” 徐鹤没有废话的时间,对许先生道:“荆川先生呢?” “大老爷坐镇府衙,不能轻出,委托学生我来寻公子,望公子不要介意……”说完,许先生打量着徐鹤的脸色。 徐鹤点了点头道:“正该如此,荆川先生乃朝廷命官,有守土之责,对了,许先生,南浔怎么样了?” “惨!”许先生皱眉叹了一口气道:“不少大户人家全都被一抢而空,对了,侯悦呢?他怎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不是跟公子你……” 徐鹤连忙道:“咱们湖州有兵马在附近吗?” 许先生诧异道:“有,咱们这出了事,不仅附近的卫所赶了过来,就是苏松巡抚也在苏州府各地备倭!” “快,倭寇在太湖水匪的岛上!” “这……”许先生诧异地看向徐鹤。 徐鹤简短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许先生和周举没想到这位解元公这两天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 许先生也不废话,连忙去找浙江都司派来的一个指挥佥事,请他调兵去围剿太湖水匪。 等他走后,周举迟疑道:“徐公子,那挟持你的那些水匪……” 徐鹤道:“我们先回湖州,给那个受伤的治伤,其他两人看着别让他们走脱就行,我去见荆川先生!” 湖州, 唐顺之见到徐鹤时,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抚着徐鹤的背道:“亮声……,你真的吓死我了!” 他愧疚的样子溢于言表:“要不是我让你去南浔,就不会出这档子事了,你若是出事,我唐顺之只能以死向阁老赎罪了!” 徐鹤道能看得出,他这次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只能又是一通安慰,接着便说出了这两天的遭遇。 “什么?那个翁正春真的是这么说的?” 徐鹤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听说倭寇抢掠南浔,专挑丝商下手,恐怕其中有隐情啊!” 唐顺之皱眉想了一下后道:“南浔的侯家、武家、谢家和孔家确实都是生丝大户,但生丝向来是湖州的特产,这些人也都是湖州附近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倭寇知道丝商有钱,事先勾结太湖水匪收到了消息,这也说得通!” 徐鹤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但倭寇知道卫所集结的速度,为什么不趁机把南浔的其它富户一网打尽?” “这……”唐顺之犯了难。 徐鹤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唐顺之还是有点不信:“你觉得会是什么事呢?” 徐鹤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丝商要么是得罪了什么人,要么是挡了谁的财路,但我倾向于后面这种可能!” “财路?”唐顺之默默想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他们丝商,收上来的生丝全都是包销包卖,很多人家做了百多年生丝生意,路子都是老路子,没听说他们和别人最近有什么纠纷!” 徐鹤也犯了难,他虽然觉得有问题,但信息太少,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时唐顺之道:“听说你带回来几个太湖水匪?” 徐鹤道:“是,但……但我想给他们求个情!” 唐顺之诧异道:“你不是说,是他们劫持了你?” 徐鹤点了点头:“现在倭寇在太湖水寨,虽然浙江都司和苏松巡抚把守太湖沿岸,他们犹如瓮中之鳖,但想要清剿,还需要他们自己人才能办到,所以我想劝说他们带着官兵去剿灭那股倭寇,也好搞清楚这些倭寇究竟是怎么钻进来的!” 唐顺之点了点头:“行,若是真有戴罪立功之举,我可以做主,放他们一条生路!” 第一卷 第448章 两件大事 当徐鹤再次见到秦烈和刀子等人时,果然,秦烈因为高烧已退,又请府城名医调理,情况正在好转。 刀子见到他,开口就问:“喂,你到底什么人,为什么把我们软禁在这里,不能随意走动?” 徐鹤笑道:“你不是知道了嘛?我姓徐,是南直隶的新科解元!” “解元是什么东西?”刀子上下打量徐鹤。 徐鹤笑道:“解元不是东西……,额,解元就是举人中的第一名!” “什么?你是举人?”刀子和另一个大汉大吃一惊! “翁正春也不过就是落第的秀才,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小,竟然是个举人?你是不是耍我们?”刀子怒道。 徐鹤笑了:“之前你们三哥抓住我时,不也称我为解元郎?” 刀子一想,好像秦烈还真这么叫过徐鹤,但他转而道:“那为什么我们被软禁了?” 徐鹤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秦烈道:“秦壮士身体若是好了,你们准备去哪?” 刀子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肯定是回湖上咯!” 可是他话刚说完,脸就阴沉了下来。 跟翁正春闹翻了,他们中有些人的家小就在寨中,可他们能回得去吗? 这时,徐鹤又放出一个惊天消息:“现在太湖两岸被浙江都司和苏松巡抚的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甚至湖里也有水师进剿倭寇,你们回不去的!” “啊!”刀子和那大汉大惊失色,两人“噌”地拔出刀来抵在徐鹤的脖子上道:“我拿住你,他们就会放我们走!” 徐鹤看了看刀,轻笑道:“走没问题,我问的是,你们能走到哪?” 刀子和那大汉互相看了看,全都沉默了。 是啊,如今天大地大,他们还能去哪? 上岸就是官府捉拿,下湖就是翁正春的地盘。 他们竟然没有一处可去的地方。 这时,刀子才恍然大悟道:“你叫我们上岸给三哥治伤,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徐鹤没有回答,没错,这就是阳谋,说出来一钱不值,他只不过因势利导而已,众人不想接受他的方案也没办法。 只要上了岸,那形势便可瞬间逆转,他也从被动化为主动。 刀子恨声道:“果然,你跟那个翁正春一样,读书人就每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刚刚还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徐鹤正色道:“我跟他不一样,我徐鹤生于天地间,食百姓粮米,立志将来做官为民请命。” “他翁正春、梁乔何许人也,不过是勾结倭寇,害我华夏子民的畜生而已!你竟然将我跟他做比?真是荒唐。” 他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一下子将刀子二人震住了。 自打他们认识这个年轻的举人后,还从未见过徐鹤如此认真、严肃地说话。 一时间,两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徐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鹤冷哼一声道:“倒是秦烈,虽然也是你们太湖水匪,但我敬他是条有血有肉的汉子。为了家丑,可以血刃仇人,明知回寨不敌,但还是九死未悔!” “所以,刚刚我寻了湖州知府,请他给你们一条生路!” “只要你们带着官军寻找倭寇和翁正春等人,并且将他们拿获,那你们的过往一笔勾销!” “不可能!”刀子怒道:“我不做那种出卖兄弟的事情。” “倭寇也是你的兄弟?” “水寨里又不是只有倭寇和翁正春。” “那你更不能让你的兄弟姐妹们跟着倭寇一起为非作歹,这叫助纣为虐,懂吗?” …… 就在两人争吵之际,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刀子,听他的话,去找十三……” 刚刚还跟徐鹤争得面红耳赤的刀子听到声音,顿时惊喜道:“三哥,你醒了?” 秦烈虚弱地动了动嘴唇。 徐鹤冷声道:“喂他点水!” 喝了刀子喂的水后,秦烈果然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歇了半天方才说道:“找十三,去大灯岛,他,他们肯定不会留在水寨……” 说完,秦烈又晕了过去。 徐鹤皱眉道:“大灯岛是哪里?” 刀子犹豫片刻道:“是水寨西面的一个小岛,那里不在航道上,平日里经过的船很少,而且岛很大,里面能藏人,就算有人去搜,也不太好发现!” 徐鹤点了点头道:“你三哥都已经说了,去吧!” 刀子咬了咬牙,终于对那大汉嘀嘀咕咕了一阵,那大汉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徐鹤叫人放了他后重新回到屋内。 “你放心,我徐鹤一言九鼎,只要你们带官军找到倭寇,你们以后,就是大魏的良民!官府绝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刀子似乎很是讨厌官府,听完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 接下来的几天,徐鹤一直在府衙等候消息。 先是从太湖里有消息传来,说是官军攻破太湖水匪的水寨,但上面不少妇孺老幼被杀,壮丁们也死了不少。 至于翁正春等人在十三的辨认下,并未在寨中发现。 十三等人已经带着官府的水师一个岛一个岛搜了过去。 其中重点就是大灯岛,但此岛甚大,就算有熟悉本地情况的十三等人带路,也需要点功夫。 其次就是唐顺之收到朝廷最新的邸报。 徐鹤看到其中一条信息后,有些吃惊。 原来邸报上讲,内个大学士徐嵩上本请开海禁。 之前徐嵩写信给徐鹤,就提过这件事情。 有道是堵不如疏,倭寇横行,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海上走私利益太大,他们抢掠地方是为了走私,但其中较大的几个头目,其实都是跟东南沿海的大户合作,他们或收这些大户船只的通航保护费,或者干脆就当这些大户的包销中转商。 徐嵩的意思就是,与其这样,不如放开海禁,让这些大户不再偷偷摸摸走私,光明正大做生意即可。 倭寇没了大户们这块的收入来源,自然跟风为寇者因无利可图星散矣。 但他也不是盲目提议,要求全面放开海禁,而是选择松江设立市舶司,像纲运法一样,造册遴选海商。 想入册,就要交保证金和税金。 这样,开通海禁的阻力就会小上很多。 这是一件国家大事,但徐鹤却从中想到了南浔那四家被灭门的丝商! 他拿着邸报转头对唐顺之道:“先生,上次说的四家被灭门之事,我想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第一卷 第449章 主谋 “不是倭寇吗?”唐顺之皱眉道。 徐鹤摇了摇头:“湖州地处内陆,距离海边尚远,朝廷明岗暗哨这一路上不知布置了多少,但对方能一一绕开,这明显就不是普通假倭能带出来的路!” 唐顺之闻言一惊:“你的意思是朝廷官员里有人通风报信?” “不!”徐鹤道,“不一定是朝廷在职的官员,也可能是势力较大的致仕官员!” 一瞬间,唐顺之脸色突变,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鹤。 半晌后,他缓缓道:“亮声,你是说沈家?” 徐鹤点了点头:“目前只是我的猜测!” 唐顺之默默点了点头。 徐嵩刚刚请开海禁,这个时间节点,恰巧在湖州闹倭,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 要搞明白其中的逻辑,其实也很简单。 朝廷若是全面放开海禁,那对在走私上赚得盆满钵满的世家大族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但若是先行试点,开放松江市舶司,那对他们的影响就在可控的范围内了。 之所以说是可控,就是因为,虽然朝廷设立了对外贸易的纲册,但这些纲册里贩卖的内容,却没有做出规定。 松江沈家最大的产业就是松江细布,这种布,面料柔软,久穿不坏,是一种非常好的服饰面料。 但华夏对外贸易中最出名的是什么? 丝绸、瓷器、茶叶。 瓷器、茶叶这个是江西秦家和福建几大家族的重点产业。 沈家没有实力,也不可能跟他们竞争。 那么,丝绸就必然成为沈家最大的贸易竞争对手了。 有人要说了,丝绸?生丝江南都产,沈家能打压得住吗? 能,而且非常容易。 首先丝绸尤以南直隶和浙江的最为有名。 但南直隶的生丝行业范围太大且很散乱,想要控制很难,而且朝廷在南京有专门的中官管理生丝、丝织,一方面供宫内使用,另一部分也是皇帝内库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分销国内市场。 所以,南直隶的生丝不能动,也没有必要动,它的消费人群主要是国内,且是皇帝的蛋糕。 那么浙江呢? 这就不一样了。 浙江的生丝产业比南直隶更好、更发达。 尤其是湖州,号称【丝都】,每年从这里产出的生丝,量大且好。 而且,还有专业的行会包销包卖。 行会中的几个头头,正是侯家为首的浙江七行首。 别看侯悦家就那几十间蚕房,那是因为他脑子里的小农经济作祟,其实他家真正的大头生意,是每年收购生丝。 而且像侯悦这样的人家,一共有七户,垄断了浙省几乎大半的生丝产业。 只要打掉了侯悦这样的人家,浙江的生丝行业,最少五年内没办法站起来对外竞争。 而五年间,沈家早就完成了产业布局,可以将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从生丝转化为松江细布。 一个市场,五年间培养出来的消费习惯,就不是随意可以撼动的了。 再利用五年,沈家借机打入生丝市场,以他们家的人力、财力、物力,就算五年后生丝依然紧俏,他们家也可以凭借实力,碾压一切竞争对手。 而那时,沈家的拳头产业,就从一个鸡蛋篮子里,挪出一部分,对抗风险。 这无疑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徐鹤之所以说,这些还仅仅是他的猜测,是因为,他相信,只要不出意外,有意思的人,就要登唐顺之这个湖州知府的大门了。 到时候,看到来人,便可实锤他的猜测。 唐顺之听完徐鹤的分析,心中还有犹疑,不是他不相信徐鹤,但他作为一个在职官员,分析一件事情,不能凭空想象,而是要考虑证据。 可就在这时,突然门外有人禀报:“大老爷,松江沈阁老府上管家沈宏持沈阁老名帖求见!” 唐顺之闻言,两眼瞪得溜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鹤。 徐鹤笑道:“是与不是,荆川先生一试便知!” 唐顺之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道:“你先去帐后,陪我一起听听。” 徐鹤点头,起身绕到帐后椅子上坐下。 不一会儿,就听见前面一人道:“学生沈宏拜见知府大人!” 唐顺之应该是认识沈宏,起身笑道:“阔远先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哈哈哈……” 徐鹤听到这话,心说这荆川先生也是个会演戏的。 前面沈宏赶忙躬身一礼道:“学生不敢当先生此称,叫我阔远即可!” “阔远兄,此次来我湖州有何贵干啊?是自己的事情?还是沈阁老的事情?”唐顺之开门见山道。 “我怎敢拿着沈阁老的名帖办自己的事情?哈哈,是这么回事,听说咱们湖州有倭人入寇,湖州士绅、百姓惨遭屠戮?” 唐顺之冷笑,果真是为此事而来,徐鹤真的没猜错,但他面上却淡淡点头道:“确实,刚刚发生的事情,没想到沈阁老知道的倒挺快!” “这,哈哈!”沈宏尴尬一笑,接着道,“是这样,荆川先生,我们阁老的意思是,秋丝即将下市,听说不少丝行的行首遭了难,若是影响了秋丝下市,朝廷的税赋可就难收了,我沈家世受国恩,愿意跟浙江官府共度时艰!” 唐顺之心中冰冷,脸上却微笑道:“沈阁老真是为朝廷分忧的老臣啊,那阔远兄此行……” “是这样,我想请荆川先生帮忙召集湖州生丝行会的其他几位行首,共商拯救湖州生丝的大事!” 唐顺之好奇道:“以沈阁老的威望,自己召集即可?为何要本官出面呢?” 沈宏打了个哈哈道:“当然来到贵宝地,还是要跟官府通力合作才是正理!” 唐顺之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也不好再问,于是面上答应了下来,两人又说了会闲话,他便端茶送客了。 等沈宏走后,徐鹤从帐后绕出,唐顺之正皱眉坐在椅子上思考问题。 见徐鹤出来,他好奇道:“这沈家打的什么算盘?” 徐鹤冷笑:“无非是借官府之手向其他丝商施压,要么让他们退出生丝行业,要么他们压价,给沈家做中间商。沈家的胃口不小啊,看来是要一口气吃掉浙江的生丝收购!” 说完,他笑道:“荆川先生,你等着吧,这沈宏话不可明说,但礼物必然是丰厚的!” 果然,下一秒门子在外递进来一份礼单。 唐顺之仅仅看这礼单上的第一行就吓了一跳,即兑足色银票两万两! 第一卷 第450章招揽失败 唐顺之看着礼单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他是官宦世家出身,自小家境优渥,从来没在钱的问题上发愁过。 但一下子看到两万两时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更何况这还仅仅是礼单上的第一项,礼单下面各种字画古籍、奇珍异宝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别说他一个出身这么好的官员了,若是给别人,什么狗屁国仇家恨,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十之八九会被沦陷。 他将礼单一掌拍在桌上,脸色冷冷道:“沈家真是小看我唐某人了!” 徐鹤道:“先生,事到如今,你准备怎么办?” 唐顺之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他捏了捏眉心对徐鹤道:“还是你说吧,我现在身处局中,反倒不如你这个局外人看得清爽!” 徐鹤笑了:“最安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答应沈家,不顾百姓死活,收钱办事!” 唐顺之白了他一眼:“你不用试探我,有什么话直说!” 徐鹤哈哈大笑:“果然,荆川先生不是那种人,那金山银海你不收,学生可就要给你出点【馊主意】了!” …… 当晚,秦烈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下来。 刀子在一旁全程照料十分辛苦。 徐鹤道:“你去休息一下吧,我正好晚上看书,帮你看着他一会儿!” 刀子狐疑道:“你不会趁我不在……” 徐鹤笑了:“我要是真想对你们不利,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刀子心想也是,关键是三天了,他也不是铁人,实在扛不住了,于是便去隔壁房间休息去了。 徐鹤叫人搬来桌椅放在秦烈房中,自己找唐顺之借了本书便读了起来。 到了半夜,他准备去叫醒刀子时,刚刚站起,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道:“你救我们到底有何图谋?” 徐鹤转头笑道:“你早就醒了?” 秦烈冷冷地看着他道:“回答我的问题!” 徐鹤耸了耸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虽然落草为寇,但本性不坏!而且武艺不错,我身边正好缺少个拳头硬的,觉得你挺合适!” 秦烈冷哼一声:“你想让我做你的鹰犬?可笑,我秦烈大好男儿,怎么可能俯首为奴为婢?” 徐鹤摆了摆手:“也不是为奴为婢,就是朋友之交,你若在我身边呆着习惯,那我绝不亏待你;若是哪一天你不自在了,随时也可以走!” 秦烈冷笑:“不必试了,我这人自在惯了,受不了你这种人的拘束。” 徐鹤道:“若是我能帮你报仇呢?” “你是说翁正春?”秦烈看着帐顶淡淡道:“我自有办法杀了他!” 徐鹤笑了:“翁正春?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 秦烈闻言,缓缓转头,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徐鹤狠狠道:“他背后究竟是谁?” 徐鹤也不废话,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秦烈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背后竟然这么复杂。 徐鹤道:“你听完后,还准备自己报仇吗?” “为什么不行?那个什么沈家的人,我要杀也就杀了!” 徐鹤闻言,轻笑出声。 秦烈疑惑地看向他。 他也不解释,收起笑容道:“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 当徐鹤走出房门时,秦烈闭上眼睛,思考起他刚刚说的话。 “原来翁正春也不过就是个棋子而已,真正的主谋是松江沈家。” 沈家,只要是在东南生活的人,不可能不认识这家。 而且,他之所以相信徐鹤的话,是因为,他在水寨多年,早就发现沈家跟水寨有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 只要是打着松江沈家旗号的船只来往太湖,甚至比官船的威风还大。 水寨里的人,看到官船还会跟踪监视一番,礼送出境。 沈家的船,却压根不管不顾,随意穿梭于太湖之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家绝对跟大当家勾结好了。 但奇怪的是,翁正春肯定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都是沈家的狗,为什么翁正春要杀了大当家,还要除了自己呢? 他要掌握水寨,究竟是为什么呢? …… 回到房中的徐鹤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 是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太湖水寨其实跟沈家暗通款曲。 那大当家肯定是沈家的人,就算不是沈家的人,他也必定受沈家调遣。 不然,跟倭寇合作,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大当家是肯定不会同意的。 既然大当家梁乔知道这件事,也按照沈家的吩咐下手了。 可二当家翁正春为什么还要干掉水寨里的其他头领,想要自己控制水寨呢? 那可不可以假设,倭寇本来是冲着沈家的指令来办事的。 期间,他们又跟翁正春勾搭上了,帮他铲除异己。 可这也说不通。 想要顶替梁乔的位置发号施令,那就杀掉梁乔便是,为什么还要干掉秦烈? 翁正春的计划,应该是故意杀掉秦烈的二叔,引秦烈回来报复,杀掉梁乔。 事实上,他的计划到这里都是成功的。 接下来,他再通过倭寇的手,干掉秦烈,最后把梁乔的死嫁祸给秦烈。 这样,就能收拢人心,自己处于不败之地。 “嗯,一定是这么回事!”徐鹤已经猜到翁正春的表面动机。 但他的目的仅仅就是当太湖水寨的大头领? 不像。 从翁正春这个人的言行举止上看,这人似乎自诩为读书人,瞧不起梁乔、秦烈这样的武夫。 一个读书人,做自己瞧不上的水匪头子,说他为了攫取财货,能说得通,但不用冒这么大的风险。 徐鹤隐隐感觉,这人心里还藏着更大的阴谋。 说不定,倭寇、沈家也不过就是他的障眼法而已。 他真正的目的,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突然他的门外有人道:“徐老爷,大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徐鹤问。 对方道:“太湖剿匪传回消息来了,大老爷请您去商议!” 什么? 已经有消息了? 徐鹤从床上一跃而起,不注意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嘶……” 第一卷 第451章 真倭假倭 当徐鹤被人引到大堂后面时,那人便离开了。 大堂上唐顺之正在连夜审问抓住的水匪。 徐鹤从照壁旁看向堂前,只见一个卫所军打扮的百户坐在堂下,他的身边跪着几个身形狼狈的家伙。 仔细辨认后,徐鹤惊喜的发现,其中竟然有两个月代头。 抓到真倭了? 这时,只听唐顺之敲了一下惊堂木后开始问话。 “叶百户,这几人是什么人?” 那军官起身插手道:“禀知府大人,我们在当地渔民的帮助下,搜索太湖小岛,其中在大灯岛搜索时,发现这几个人,然后就被我们抓来了!其中还有两个倭寇呢!” 唐顺之闻言点了点头道:“辛苦叶百户了!” 说完,他转头对堂下几人道:“你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何时落草?给我一五一十交代,不可隐瞒。” 徐鹤闻言,盯着堂下那几人。 只见那两个倭寇梗着脖子,也不拜倒,但就是不说话。 倒是其他三人连连叩头道:“冤枉啊,我们就是岛上打渔的渔民!” 这种鬼话,唐顺之怎么可能相信,直接叫来衙役,先打十棍再说。 不一会儿,堂下传来噼里啪啦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堂上那两个倭寇听到这声音顿时脸色变了。 唐顺之道:“你们两个倭人,可会说我大魏之语?” 那两个倭寇虽然慌张,但还是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神色嚣张地瞪着堂上的唐顺之,就是不肯开口。 唐顺之也不惯着他们,直接道:“也拉下去,打二十棍。” 衙役们上来拖人时,那两个倭寇嘴里叽里呱啦一顿鸟语。 唐顺之皱眉对堂下众人道:“你们中可认识通倭语的通译?” 浙江靠海,这些年走私猖獗,民间不少地方莫名其妙冒出些“无师自通”的倭语通译,故而唐顺之才有此问。 但堂下众人却摇头,别说这种通译,在临海的宁波等地较多,而湖州这种内陆城市本来就很罕见。 况且大半夜的,找谁问去? 见众人全都摇头,唐顺之犯了难了。 倭寇是抓到了,但是又没办法撬开他们的嘴,这可就难办了。 这时,徐鹤在后堂轻咳一声。 唐顺之听到是徐鹤的声音,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就道:“我去宽个衣,马上回来,这些贼人,仔细打!” 说完,撩起官袍来到后堂道:“亮声,你来了!现在有点麻烦啊,城中一时没法找通倭语的人,那三个水匪看样子也就是个小角色,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徐鹤笑道:“先生,你就算找来通倭语的通译,也听不懂那两个倭寇的话。” 唐顺之诧异道:“这是何道理?” 徐鹤淡淡道:“因为那两个倭寇,分明就是国人假扮的,他们不是真倭!”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开玩笑,徐鹤前世还是听过不少倭人说话的。 虽然斗转星移,日本战国时代的口音用词跟现代日语有不少差别。 但终究两者是同一种语言,说话的腔调、用词还是大差不差的。 而刚刚那两个倭人,叽里呱啦一阵子,纯属胡扯,哪有一丁点倭话的味道。 所以徐鹤听到这时,就想到,不少国人,假扮倭人,刮成月代头冒充真倭,恐吓守军百姓。 这两货,明显就是属于这种类型了。 唐顺之闻言,半信半疑出去了。 他上了堂后,见五人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伏地哀嚎。 于是开口道:“本官最讨厌倭人,若是我大魏百姓落草为寇,我这里还能给他一个机会,不用杀头,而倭寇……” 说完,他拿出签子扔到堂下:“既然一时之间没办法找来通译,那这两个倭人也提供不了什么消息给我们了,直接杀了!明天悬头东门,以警倭奴!” 堂下众人见唐顺之一趟厕所回来,竟然火气这么大? 心说这两天大人怕不是上火尿不出吧? 可这倭人好不容易才被抓到,一点消息没问出来就杀了,岂不是可惜? 于是刚刚那百户连忙道:“知府大人,这两个倭人是兄弟们血战才俘获的,您这一点都不问,直接推出去杀了,这不是让兄弟们的血白流了吗?” 唐顺之黑着脸道:“本官做事,还不用你来置喙,来人啊,推出去,立即斩首!” 就在这时,刚刚还叽里呱啦一通乱说的两个【倭寇】,突然裤裆都湿了。 他们连滚带爬躲避衙役们的手。 其中一人慌忙道:“大人,大人,我们不是倭寇,我们不是倭寇!”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全都傻了! 特么,搞半天,这人是个假倭。 亏他们刚刚还以为这是真的倭寇,觉得唐顺之的决定太草率了。 这么看来,唐大人早就成竹在胸,知道这些人是假扮的了。 唐顺之冷笑道:“混账,你明明是大魏子民,却假扮倭寇,把屠刀朝向自己的乡亲邻居,罪加一等,更要杀了!” 另一个假倭哭的昏天暗地,听说不承认也是死,承认了死得更惨,整个人吓得“咕咚”一声,昏了过去。 另一个人见状,也是心胆俱裂,连忙磕头道:“大人,求您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也是被人裹胁,小人……” “啪!”惊堂木再次响起,唐顺之冷笑道:“活命是不可能了,但我能让你死得好过些,死后还能叫人把你的尸体送回家乡,归葬祖坟,并且不告诉别人,你是扮倭人的败类!” 那人闻言,眼中的光顿时暗淡了下去。 但一想到,最起码还能归葬祖坟,于是便涕泪横流地说了起来。 原来,他们这帮人,原本是福建那边海岛上的倭寇。 头领是一个姓许的大哥。 前阵子,上面叫他们在一个真倭的带领下,一共三十八人,泛海到达宁波。 下了船后,有人接应他们,一路躲避官府和村庄,风餐露宿下赶到了太湖。 到了太湖后,众人便接到指令,说是要杀掉南浔几家富户。 唐顺之听到这,顿时敏锐地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是谁带你们去找那几家富户的?是不是岛上的人?” 那真倭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岛上的人,但我们是上岸后,摸到一个名叫黄花滨的地方,敲了一户人家的门,那户主人带我们去,并且指给我们看的!” “给他纸笔,画出黄花滨那户人家!” 那假倭抖抖索索画完后,唐顺之立刻拿签递给周举:“你自己带人去一趟,务必把那户人家的所有人,以及周围邻居全都提来!” 周举一抱拳道:“是,大人!” 说完,匆匆点人出去了。 第一卷 第452章 真是巧了 审问还没结束,唐顺之让那假倭继续说。 那人道:“我们在南浔犯了事后,抢了那几家富户,本来想来都来了,干脆一杆子把南浔的富户全都抢完算了。但是……” “但是为首的那个真倭,名叫小野吉兵卫,他拦住我们,说马上就走!” “当时还有几个弟兄反对,他出手一刀就劈死了一个,众人变吓得不敢说话,连夜回了太湖水寨!” 唐顺之心说,果然,这帮倭寇是有目的的,并非单纯抢劫! 沈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将事情推到倭寇头上,谁也不会多想。 接着他问道:“回到水寨后怎么了?细细道来!” “我们回到水寨后,本来正在分今天抢到的财物,谁知这时候小野吉兵卫被人叫了出去。” “是谁?”唐顺之赶紧追问。 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他们站得又远,听不见!也看不清来人!不过……” 唐顺之心中一喜:“不过什么?” “不过那人穿着打扮不像是水匪的短打,倒像他们的二当家,一身读书人的长袍!” 听到这里,躲在后面的徐鹤心中暗道:“果然如此,深更半夜,这翁正春单独找那小野吉兵卫,肯定想避开梁乔,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时,那假倭道:“第二天,小野吉兵卫带了些人出去了一趟,然后有几个兄弟不见了,还有几个受了伤。” 唐顺之闻言,心知这人说的,就是秦烈回寨报仇的事情了。 一对时间,果然跟心中所想一般。 唐顺之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那假倭神情突然变得古怪:“然后突然寨子里的人都跟疯了似的,漫山遍野找什么人似的,后来小野吉兵卫回来,还受伤了,一进门就催促我们赶紧从小岛另一个偏僻的地方上船。” “这时我才知道,水寨里的那些人,找的是我们!” “我们吓得不行,上船后,小野吉兵卫手下一人,就划船带我们到了一个大岛上躲了起来!哦,就是你们抓住我们的那个岛!” 唐顺之皱眉对那百户道:“怎么就抓了这几个人?其他人呢?” 那百户连忙站起:“大人,其他人不清楚,当时咱们水师进剿,上了水寨后,水寨里的人一触即溃,然后扶老携幼架着小船四处逃窜!我们搜到大灯岛时,搜遍了整个岛,就抓了这几个人,其它都是些老弱妇孺,还被关在牢里呢!” 老弱妇孺肯定是水寨里,水匪的家眷,这没什么询问的价值。 但是这假倭口中的小野吉兵卫呢?翁正春呢? 想到这,他又问道:“小野吉兵卫上哪去了?” 假倭说到这个,脸上便露出恨恨之色:“当时官军上了岛,小野吉兵卫偷偷丢下我们,不知上哪去了!” “你们一共三十八人,就算走了小野吉兵卫,其他人呢?” 那假倭都快哭了:“那个王八蛋带着剩下的人全都走了,就留下我俩!我们当时在营地不远处做暗哨!这帮王八蛋溜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 “翁正春知不知道去哪了?就是那个二当家!” “不知道!” 唐顺之又问了其它几个问题,这人全都回不清楚。 他转而又问了另外几人,他们知道的比这假倭更少。 案子到这里,基本上就停滞不前了。 他先是让人把几人押了下去,然后叫那百户回去禀报,让水师在太湖上严格盘查。 接着便退了堂。 回到二堂,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洗了把脸,对徐鹤道:“原本我对南直和浙江在太湖布置的防线还是比较放心的,倭寇只要在太湖被围,那就是瓮中之鳖。” “但现在沈家跟这件事有关,我估计这几人说不定现在已经逃出太湖了!” 徐鹤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唐顺之的说法。 然后接着补充道:“周举那边去黄花滨抓人,估计也抓不住的,对方见这么大动静,应该早就逃之夭夭了!” 果然,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周举回来禀报道:“按图索骥,那户人家姓万,早年间做过官府人家的亲随,这些年回来后,在本地为人老实,跟乡邻关系处得也不错,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等一等!”徐鹤突然打断周举:“你说这姓万的,给当官的人家做过亲随?” 周举点了点头。 “知道是哪位官员吗?” 周举道:“问了,邻居们都不是很清楚,据说是个京里的大官儿,不过有人说,那姓万的媳妇曾经在他们面前吹嘘过,说每年淮安知府和大河卫的指挥使都会亲自上门给他们家送礼呢!” 说到这,徐鹤和唐顺之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京官,又能让淮安知府和大河卫的指挥使上门送礼。 这三个要素,每一个都风马牛不相及。 地方衙门和卫所本来就是两个系统。 让这两个系统的人同时上门送礼,那这人官得多大? 唐顺之道:“这样的人选太多了,六部任何一个衙门坐堂官都有可能。” 徐鹤却仿佛想到了什么,突然道:“那假若这官儿不那么大呢?” 唐顺之摇头道:“那怎么可能,卫所和淮安府衙同时送礼!” 徐鹤道:“有,江西道监察御史!” 唐顺之眼睛突然亮起。 对啊,江西道监察御史,是都察院所属诸道之一,除了稽核江西邢名并光禄寺事务外,还监管大河卫与淮安府。 “先生,江西道监察御史之前由一个叫王圭的人担任!” 唐顺之不懂他的意思,疑惑道:“王圭怎么了?” 徐鹤笑了笑:“这王圭的父亲,是松江沈默沈阁老的书童,从小就跟沈阁老一起长大,他家虽然现在搬去了常熟,但事实上,还是依附沈家而活!这次我乡试时,就是这王圭的儿子王重污我作弊!” 唐顺之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 “这姓万的很有可能跑去了王圭家躲避,只要拿住他,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证据!” 什么证据,他没有说。 那是因为周举还在场。 但唐顺之已经知道了徐鹤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怎么办了,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戏唱完了,再收网不迟!” 徐鹤笑了:“学生正有此意!” 一旁的周举茫然地看着两人,搞不清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第一卷 第453章 夜宴 两日后。 湖州·南园 南园是一家酒楼,但今天晚上却早早被神秘客人包了下来。 门口的小二给上门吃饭的客人们赔不是了一下午,整得口干舌燥。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宾客们却始终没到。 这让掌柜着急了,他找到沈宏道:“沈老爷,后厨里都已经准备上了,但客人们却一个没到,这……这还要准备吗?” 请客的沈宏却在身边小厮的伺候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道:“无妨,备着吧,我请的客人,他们不敢不来!” 掌柜的听到这话,暗暗一惊,心中揣测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口气大的很。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口迎宾的小二终于看到一辆马车从街角驶了过来。 那马车在南园门口停下,小二这才看清马车灯笼上的字号。 “蒯家?哪个蒯家?能做得起这种马车的难道是……” 小二连忙上前,在车架下面摆上凳子。 做完这一切后,他冲后面吆喝道:“贵客到!” 这时,年逾半百的蒯鹏从车上走了下来。 管家打扮的人连忙上前搀着道:“老爷,咱们似乎来得最早?” 蒯鹏看了看南园道:“反正要来,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区别,走,别在门口杵着了!” 说完,一撩袍子,率先走了进去。 等二人走后,小二连忙上前跟车夫打听到:“这位大哥,您家老爷是不是南浔的蒯老爷?” 那车夫笑了笑:“小兄弟好眼力见儿,没错,就是咱们湖州有数的南浔蒯家。” 小二咋了咋嘴道:“听说南浔不是闹了倭寇,你们怎么这么晚还出门?” 那车夫微微一笑:“我就是个赶车的,哪知道主人家的事,快点,帮忙卸了车架,让马休息会儿!” 小二连忙道:“的嘞!大哥,您这边请……” ……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原本一直没登门的客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接踵而至。 小二开始还没注意,但没多久就恍然大悟,原来包下酒楼的那位沈爷是个绸商,不然为什么请的都是生丝行会的头面人物? 但没多久,他顿时傻眼了,又来了一辆马车,虽然没有挂哪个府的灯笼,但一看身边跟车的那位,竟然是知府衙门的门房大爷。 马车停下,唐顺之下了车,他转头对徐鹤道:“亮声,你不进去坐坐?” 小二心说,原来车里还有人。 只听车里的徐鹤道:“先生,我就不进去了,我帮你在外面迎迎客人!” 小二闻言顿时心中奇怪,客人?包酒楼的不是就那位沈爷? 你们都是客人! 客人还要迎客人?这是谁家的规矩。 唐顺之笑道:“也行,那我先进去了。” 等唐顺之刚进门,沈宏带着一众丝商连忙起身行礼道:“荆川先生!” 唐顺之摸了摸胡子,哈哈一笑:“不必拘礼,大家都坐下坐下。” 刚刚第一个进来的蒯鹏等众人都坐下后,笑着拱手道:“荆川先生,我那孙子,前两日孟浪,竟然不顾您百忙之身,贸然投文,实在是……” 唐顺之笑道:“令孙的文章我看了,苦读有成啊,生员大可考的!” 蒯鹏心中一喜,连忙拱手道:“谢过大人吉言!” 众人一听,顿时羡慕坏了,子侄辈能得唐荆川一句褒扬,就算是大宗师按临,也会给他面子将蒯家那孙子取录了的。 沈宏见状连忙笑道:“荆川先生是国朝经学大家,蒯兄的孙子能得他一句话,那文章必然是了得的。” 本来是句捧人的话,谁知那蒯鹏听完后只是笑了笑,脸上顿时没了刚刚面对唐顺之时的热情。 沈宏见状,也不以为意道:“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入席吧!” 众人闻言,一起起身。 “知府大人请!” “荆川先生请!” “大老爷,您上席!” 沈宏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都说浙商团结,看来名副其实,但他搞不懂的是,为什么这些人似乎对自己代表的沈家不感冒,却对唐顺之一个牵线搭桥的人如此尊敬?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众人完全不搭理沈宏这个主家,反而朝唐顺之连连敬酒。 眼看着这样下去不行,沈宏于是咳嗽一声道:“今天请荆川先生邀请诸位来,其实是我们家阁老有事想跟大家聊一聊!” 众人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宏满意地朝众人微笑,然后道:“南浔遭倭,死了生丝行的四大行首,眼看着秋丝就要下市,没了几位行首,诸位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此言一出,席间安静一片,众人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么可能不清楚沈家在这种时候来,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 虽然,他们还以为沈家想借这个机会,占了那四家生丝收购的生意,但这不妨碍众人心中不爽。 沈家又怎么样,这湖州乃至浙江的生丝,十成中约有七成都是经过生丝行会。 另外四家没了,但他们还在啊,这正是抢占市场份额的最佳时机,你沈家这时进局是什么意思? 再说了,你沈家不是细布生意做得好好的,听说最近还上了盐司纲运法的纲册,咋的?你们家什么赚钱搞什么? 还能不能给我浙江的丝商一条活路了? 沈宏见众人冷了场,于是朝唐顺之看去。 唐顺之见状,微微一笑道:“今天是我邀请大家来的,这样吧,我就把沈阁老的意思向大家转达一下,成不成,你们私底下商量!” 说完,他把昨日沈宏去他府上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大概的意思是沈家出钱,占了四家的股份,请在座的诸位,不要恶意竞争,不要无端抬高丝价! 还有,沈家准备插手浙江的生丝业,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准备玩把大的,沈家成为行会老大,行会从以前的几家说话,将来变成一言堂了。 所有人收购的生丝,都必须经过行会的同意才能对外售卖。 若是想资金周转快的,还可以直接卖给沈家。 唐顺之说完后,微笑闭嘴,笼着袖子看起了热闹。 果然,他的话一说完,众人全都炸了。 第一卷 第454章 谈判 “什么?生丝统销?那价格谁说了算?肯定是你们沈家咯?不行,以往价格都是大家商量着来的,怎么能……” “对啊,到时候你们沈家从我们手里低价采购生丝,最后再高价卖给绸商,你们沈家把钱赚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还有,我们浙江的事情,我们自己就能解决,不劳南直隶的沈家费心了!” “是啊,这么多年,咱们生丝行会运行的不也挺好,虽然候老爷他们几个走了,但咱们又不是没人了!” …… 沈宏明显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般抵触沈家。 但他这次受命而来,早就针对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都做了预案。 只见他等众人话声渐歇,长笑而起道:“诸位,生丝统销,那是因为,咱们要拧成一股绳,跟别的省的生丝竞争。” “为什么南直隶的生丝,就可以行销各地,而浙省……” 他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但众人全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浙省的丝去哪了? 去福建了。 福建能吃下这么多生丝? 肯定不行,但福建海上那一座座岛屿上的【岛主】,可都是吃下这些货的大客户。 沈家的意思,难道是整合丝价,跟南直隶的生丝竞争国内市场? 这怎么也不像沈家的风格啊。 他们沈家,在座的可都是明眼人,干了什么发了财,还不就是沾上了走私? 沈家不搞走私,却跟南直隶的商人打生丝价格战? 怎么听怎么古怪。 “诸位,你们肯定认为,跟南直隶的丝商打价格战,是种不明智的举动!但我说句实话,如今内阁刚进了徐阁老,那位是坚定的对倭主战派,到时候福建的生丝若是出不去?你们难道不赚钱了?” 唐顺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冷笑。 沈家真是好手段,趁着松江市舶司这件事还没有传开,朝廷正在讨论之时,打个时间差。 先搞定这帮丝商,然后在水磨功夫,拿捏这些人。 他冷眼旁观,洞察一切,心中却在感叹,徐鹤果然是天纵之才。 虽然他人没到,但昨日沈宏去了府衙后,他便断定,今日沈宏必然用兵灾这点,恐吓丝商。 浙江的丝商久受倭乱之苦,听到这话时,果然有人若有所思起来。 唐顺之心中冷笑道:“这沈宏,按照徐鹤的猜测,接下来就是甜头和恐吓了!” 果然,沈宏接着笑道:“我们沈家是什么人家,大家想必都有耳闻,两代家主,都是朝廷重臣,门生故吏遍天下,有咱们沈家出马,行销全国不是问题!” 蒯鹏道:“我们担心的是价格!” “无须担心!”沈宏大手一挥,“我们沈家承诺,以五年为期,大家跟着我们沈家与南直的丝商竞争,一应损耗,皆以至正十九年的丝价论,多赚少补!” 此言一出,在座的生丝行会众人全都惊讶不已。 至正十九年,冬天特别漫长,生丝价格被炒上了天。 若是真的按照沈家的说法,五年之内,赚到的是自己的,亏损了,是他们沈家的。 那沈家得准备多少银子啊? 因为这可是在跟南直的丝商打价格战的时候。 丝价根本不可能超过至正十九年。 可若是沈宏说得是真话。 那可就有点意思了。 不管以后卖不卖往福建,但做买卖的,哪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笼子里的道理? 开拓国内市场成功,我想卖哪卖哪,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就在众人动心之际。 突然,沈宏的脸色淡了下来:“诸位,我们沈家如此诚意满满,相信你们其中不少人还是愿意跟我们沈家合作的。” “可是,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这么好的条件,还有人乘机捣乱破坏,散播谣言,那我们沈家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我们沈家大不了放弃这个生意,联合浙江的朋友们把这种破坏规矩的家伙,赶出生丝这个行业!” 浙江的朋友。 沈家在浙江有什么朋友? 浙江布政使司的那位,就是沈默沈阁老的弟子。 想到这,大家不由浑身打了个冷战。 蒯鹏刚刚在听了条件后,也是一阵心动。 但他知道,沈家绝不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沈家表面上是为了染指浙江的生丝行业,所以才破财向在座的诸位纳了投名状。 但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他们沈家凭自己的财力,乘机着这次四家身死族灭的机会,直接高价占有市场,照样有钱赚啊? 他们还要填补别人的亏空,费老鼻子劲儿,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干嘛? 他久在商场行走,此时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看了看微闭双目的唐顺之,心中突然灵光一闪,官府,不准确的说是朝廷。 沈家一定知道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消息。 以沈家在朝廷的关系,国家大政他们比一般人接触得早得多。 乘着这段时间,他们沈家想打个时间差。 好处占完,再卸磨杀驴。 五年之后,肯定有什么变化,是他们现在始料未及的。 一念及此,他沉声道:“沈管家,不好意思?我这人散漫惯了,喜欢自己忙自己的生意,不喜欢跟人合作!” 他还没等沈宏说话,便又开口道:“沈家的好意,说实话很是让蒯某动心。” “但这跟我蒯某原本做生意的原则背道而驰!” “所以,此事甚大,我还要回去跟家人商量一番,再给你答复,你看可好?” 唐顺之听到这话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但眼睛还是微微闭合,仿佛没听到一般。 沈宏见原本这些人里,很多都已经动心了,可在这姓蒯的一番话后,又纷纷犹豫起来。 沈宏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压制心中的怒火道:“蒯老爷,这还有什么考虑的?我们沈家都已经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了,而且处处在为咱们浙江的丝商考虑,所求不过就是那四家的份额,这过分吗?” 蒯鹏不是个傻子,当然不会正面硬刚,他起身笑道:“哎呀,沈管家,你误会我了,我又没说不答应,只不过是想回去考虑考虑!大家说,对不对!” “没错!这是咱们一家老小吃饭的生意,不可大意!” “是啊,沈管家,你容我们想两天如何?” ……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突然,沈宏阴沉笑道:“诸位,阁老还在松江等我的消息,你们说,我就这么回去,怕不是不好交差啊?” 众人脸色一变,这才反应过来,这位的身份。 沈宏突然笑了:“荆川先生,您这也没吃好,要不您先去隔壁休息一下,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没得污了您的耳朵?” 众人一听,这位竟然要驱赶名满天下的唐顺之? 虽然这沈宏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话外却不容唐顺之拒绝。 这就是松江沈家? 唐顺之若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那还不是刀俎上的鱼肉?任沈家宰割? 第一卷 第455章 织造局 唐顺之听到沈宏这话,方才知道,别看沈家待自己很客气。 但真涉及到了利益,紧要关头,就连他家一个下人都敢对他吆五喝六。 真是狂妄至极! 不过,唐顺之早就跟徐鹤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不过没想到沈宏的言语是这么赤裸裸罢了。 他微微一笑,叉着手道:“阔远先生是嫌下官碍事了!” 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沈宏可以不把唐顺之放在眼里,但他绝不能宣之于口,不然沈家在士林里的名声可就臭完了。 他连忙站起笑道:“荆川先生说笑了,这些商贾之事,我怕先生不爱听,故而……” 他的话还没说完,唐顺之笑了笑:“我乃湖州知府,在座列位,大多是我湖州治下的丝商,我就算不擅商贾之事,但大家都是我约来的,我还是在场比较好!” “这……”沈宏这下子有些为难了。 按照原计划,他接下来的行为,就是分化拉拢,然后各个击破。 里面的手段,不光彩,甚至可以说很腌臜,若是唐顺之在场,他这种威逼利诱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但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他朝唐顺之拱了拱手。 接着转身刚想对众丝商说话。 就在这时,门突然推开。 众人目光朝门口看去,都很好奇,这沈家请的客人不都已经到齐了吗? 怎么这时候还有人来。 可当沈宏看到来人时,他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唐顺之。 唐顺之朝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门刚开,进来了六个身着盘领衫的内使舍人。 等他们在门口站定后,又有两个打着灯笼的舍人引路,站定后,一名身着绯袍蟒衣的内臣神情淡漠地走进了酒楼。 能穿蟒衣,说明这位太监在宫中的地位不低,最少也跟司礼监那几位秉笔太监位置差不多的。 可能别人还不认识眼前这位身材修长,面色沉静的大太监。 但沈宏心中却翻起滔天巨浪。 “姚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原来,刚刚进来这位,就是司礼监大太监王吉的另一个干儿子……江南织造局提督太监姚笛。 大魏朝在江南有三大织造局,分别是江宁织造局(俗称北局),苏州织造局(俗称南局)和浙江织造局(俗称浙局)。 而姚笛就是江宁织造局的首领太监。 三大局都是隶属于司礼监的下属部门,负责一个地方的内廷丝绸采购业务。 后来至正帝爱赚钱,就借着织造局的名头,实际上是做皇商的买卖。 说起沈宏为什么看到姚笛时会如此失态,那首先就要从姚笛的背景说起。 织造局隶属司礼监,在大魏朝,司礼监作为“十二监”之一,起初,权利并不是很大,和其它十一监地位平等。 但随着时间推移,因为皇帝懒政或者继任皇帝的人选年纪幼小,所以就用司礼监的太监代为处理政务。 这样一来,司礼监的权利水涨船高,后来逐渐发展成内监之手。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被称为内相。 王吉是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深受至正帝信重,这个内相当得是名副其实。 不过其为人低调,处事沉稳,跟文官们的关系也较为和谐,所以这些年来对于他的评价,朝堂上还是很高的。 除了他,下面就是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 秉笔太监如今一共有三人,分别是何显、王勉和尤孝。 何显已经有阵子没听说了,宫里传出消息,说这个人估计已经没了。 具体原因,众人讳莫如深。 王勉是目前在至正帝面前听用的。 但熟悉内廷的都知道,这王勉跟掌印太监王吉并不是一路人,人也不机灵,所以并不受众人重视,但他如今控制着内操军,也算宫里第一梯队的人物。 第三个人尤孝。 这个就有点复杂了。 此人是王吉的干儿子,但像王吉这样的大太监,干儿子干孙子一大堆,尤孝能上位,其实就是个黑手套。 他帮着宫里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上次私盐之事。 皇帝贩私盐,说出去都是个笑话。 但这种钱,至正帝想赚,又不想脏了手,这时候,尤孝的作用就来了。 不过此人据说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办事还能,脑子不够用。 除了司礼监的几位大珰之外。 下面就要说一说这位姚笛了。 姚笛此人,也是王吉的干儿子。 而且为人深沉,不喜多语,在江南织造的位置上已经干了五年。 五年中,本职不用说,兢兢业业,宫里对他很是满意。 其次,他跟文官相处得也很和谐。 这种和谐不是聚在一起苟苟且且,而是经常会私人贴补一些贫民士子读书。 在士林的口碑很不错。 据说,王吉最中意的接班人,就是姚笛。 那么,为什么姚笛这个江宁织造局的提督太监,会来到浙江呢。 这话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沈宏去府衙找唐顺之,徐鹤便猜中了这次倭寇之事的七七八八。 徐鹤跟唐顺之一商量,沈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倭寇杀我百姓,这种事,岂能让他们如愿? 于是,唐顺之便虚与逶迤,收下了沈宏递来的礼单,然后直接写信,并且附上礼单上的礼物,递送京师,交给王吉,请他呈送至正帝。 唐顺之当时想直接将折子走正常流程。 但被徐鹤劝住了。 一是马上沈家就有动作,时间上来不及。 若是礼物没能在沈家邀请众人之前,送到至正帝的案头。 那将来事发,谁也说不清楚。 人家沈家反咬一口,说你唐顺之投机,事情败露这才把礼物上交,那唐顺之百口莫辩。 其次是沈家势大,若是走正常流程,不知道其中什么环节就会出现问题。 所以徐鹤想了个辙,抠出礼单里的部分,送给王吉,然后请王吉转交奏折。 唐顺之不是迂腐之人,最终从善如流。 果然,王吉此人收礼是办事的,他果然将唐顺之的折子递了上去。 没多久,至正帝召他入殿,全程并没有提及沈家的问题,反倒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各人都有想法,沈师傅的想法太多,且不去管他,叫你干儿子姚笛走一趟吧!” 第一卷 第456章 提督太监 沈默、沈翰父子都曾入阁。 至正帝很是尊重沈默,所以尊称【沈师傅】。 王吉知道至正帝误会了,其实沈默这些年基本已经不问世事。 这种事,多半是他儿子沈翰的手笔。 但他只负责帮唐顺之递折子,又没有答应别的事,所以提醒皇帝,不是他的义务。 不过,多年跟随至正帝的他,还是从这位陛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东西。 什么叫沈师傅的想法多? 那不就是隐晦的表明,沈默沈阁老已经不像以前一样跟他君臣同心了? 还有,什么叫【且不去管他】? 说明皇帝不想追究这件事。 或许是沈默的年纪大了,他想给曾经君臣相得的臣子,一个安静的晚年? 但最后,又叫自己的干儿子姚笛走一趟。 显然,他也不想让沈家做得太过分。 王吉从殿里退出时,坐在司礼监中细细想了很久。 最后他总结出一点。 皇帝的意思是,不想因为倭寇之事,让沈家遭殃,但又要敲打一下沈家,让他们安生点。 所以,这其中要有个度的拿捏。 而姚笛此人,陛下那边是了解的,沉稳可靠,做事很有分寸。 所以…… …… 南园 对于这位织造太监的到来,沈宏心中惶恐不已。 他连忙起身,躬身朝姚笛行礼道:“不知姚大人亲临,沈宏有失远迎!” 说完,他侧头扫了一眼唐顺之。 唐顺之知道沈宏心中已经骂上娘了,他心中嘿然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甚至连站都没站起,只朝姚笛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他一个文官,又是士林领袖,跟太监合作可以,但要他起身相迎,自持身份的他绝对做不出来。 但好在姚笛似乎很敬重唐顺之,见唐顺之朝他拱手,他连忙回礼,客气道:“荆川先生!” 在座的一众丝商全都傻了。 姚大人?哪位姚大人? 这人听声音明明是个阴人啊。 其实沈宏之所以叫姚笛为大人,那是因为太监也是有品级的,更何况提督江宁织造,也是具体差使,有差使的比如矿税太监什么的,都是可以在地方上称大人的。 沈宏见一帮子丝商满脸疑惑,却压根不准备给这位姚大人介绍,见到来人,他就知道所来非善。 无奈,只好由唐顺之介绍了。 “诸位,这位是江宁织造姚笛姚大人!” 众丝商闻言,顿时大吃一惊。 江宁织造局,那可是妥妥的皇商,而且姚笛本人更是了得,在他们圈子中是难得的形象正面的太监。 一共三大局,南局和浙局的两位提督太监,他们因为靠得近,所以都是有走动的。 这两位嘛,有着太监的通病,贪财,好色。 没错,好色。 其中浙局的王珩,听说还好男风,之前听说侯悦托他办事,花了七万多两银子,帮他找了个“面首”。 这都叫什么事儿! 而这位姚笛,听说任上不贪财,不克扣丝商,平日里还拿出自己的财物接济贫寒士子,他们接触过的江宁一带的丝商,交口称赞,说自从姚大人来后,他们日子好多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可比对唐顺之还要亲热许多。 沈宏见状,只能无奈邀请姚笛入座。 姚笛坐下后笑道:“咱家听闻湖州府生丝行会会首被杀,想着今年湖州丝农的生计没了着落,所以特奉皇命,协助浙局统购生丝,以安百姓!” 沈宏闻言,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大变。 一众丝商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眼前这位大珰虽然风评不错,但到底代表的是皇家,他会不会接着官家的势力,做着跟沈家一样的事情? 想到这,众人更是惴惴不安。 姚笛看出众人的反应,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依然淡淡道:“虽然我代表宫里,但也还按照往年生丝行会的规矩办,陛下和老祖宗在我来之前,已经说了,既是惠民之举,那必不可扰民!” “到时候,我自会派人代表我出席你们行会的议价,但我有言在先,我出手不是白出的!” 众人心中一凛,心说难道还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姚笛道:“我既然代表江宁织造局,那采购生丝绝不可能小打小闹,弥难四家会首的生丝,我全都接手了!” “没问题吧?” 众人更是心慌,这不是跟沈家一个套路吗?打跑了狼,又来了虎,这可如何是好。 姚笛继续道:“未来几年,江宁织造局需要的生丝缺口很大,所以,你们的生丝若是没有别的特殊情况,我也收了!” 众人心中更凉,又是沈家的套路。 “但是!”姚笛强调,“既然我是陛下的家臣,自然不会让陛下的子民吃亏,我之前说过了,虽然统购统销,但丝价是行会合议。我织造局占三席,你们之中选出七人来,遇事共议!” 丝商们听到这话时顿时激动了起来。 其实他们最担心的就是价格问题,只要价格合理,那卖给谁不是卖。 而且沈家之前也是想【行销国内】,如今都不用沈家出手,他们只要跟着织造局干,那全国什么地方他们的生丝卖不得? 更重要的是,姚笛为人并不强势,他明明拿下了四家行首的份额,最后却在新行会里要三个位置,这样无疑是给出了善意,证明自己没有只手遮天的意思。 这下好了。 姚笛的言语,拿来跟刚刚沈宏的强势,两相对比之下。 鬼都知道应该跟谁干了。 沈宏的脸都差点气歪了。 但这桌上,除了那帮丝商,他还敢冲谁呲牙? 不要命了? 他虽然耀武扬威惯了,但说到底身份就是沈府的一个小小官家。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中震荡之际,姚笛突然转头看向沈宏道:“你叫沈宏是吧?我们之前见过面!” 沈宏连忙一揖到地:“姚大人,三年前我在江宁时,曾有幸跟您吃过饭!” 姚笛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小沈阁老,让他有事多听听家中老人的意见,不要再擅作主张了!” 沈宏闻言大骇,只能唯唯拜倒在地,不敢多说一字。 第一卷 第457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原本一场剑拔弩张的筵席,最后却因为姚笛的出现变得宾主尽欢起来。 丝商们因为背靠了大树,那是真的高兴。 至于沈宏的笑容是不是因为高兴,那就不得而知了。 吃完饭后,丝商们兴高采烈地走了,他们纷纷提出,要等明天登门拜访姚大人。 姚笛一一微笑点头,态度和蔼。 沈宏见事已至此,也只好告辞。 姚笛见他要走,最后提醒了一句道:“我刚刚交代你带的话,你记住没有?” 沈宏心中腹诽,但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连忙道:“记住了,记住了!” “那就去吧,我跟荆川先生说几句话!”姚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宏见状,连忙告辞出去了。 等过了好一会儿,姚笛这才开口道:“解元公,出来吧,你准备听多久的墙根呐?” 果然,刚刚还在院外的徐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去了后院,只见他一撩帘子笑道:“姚公公、荆川先生!” 唐顺之笑道:“你怎么跑后面去了?” 徐鹤在残席前坐下后笑道:“刚刚在外面接到姚公公,然后便去后面听听公公大发神威了!” 姚笛这时终于露出今晚的第一次笑容:“解元公,你不想得罪沈家,倒是拉着我出来顶雷,可惜是些残酒,不然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唐顺之闻言,连忙道:“姚大人,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怪亮声。” 姚笛嘿然一笑,不置可否。 徐鹤苦笑道:“以沈家的势力,说不定早就知道我在湖州了,就算这件事不是我筹划的,以我跟他家的关系,这笔账最后也会算我一份的。” 姚笛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不过姚某有一事不明,为什么你在给老祖宗的信里,会提出让我出面解决此事呢?” 姚笛看着徐鹤的眼睛,显然没把唐顺之刚刚的解释放在心上。 徐鹤笑道:“三大织造提督太监,只有您才是奉公守法、为民请命之人,所以我跟先生一商量,这不,搬来了您这尊菩萨。” 姚笛突然“呵呵”笑了起来,“我可不敢称什么菩萨,就算这次有什么功德,那也是陛下和老祖宗的。关我姚某人何干?” 突然,他笑道:“解元公是看了邸报吧?” 徐鹤与唐顺之对视一眼,心说此人竟然如此敏感。 没错,徐鹤请来姚笛,就是因为邸报。 因为上次邸报中,在徐嵩请开海禁的下面,就有弹劾南局和浙局提督太监的消息。 一共织造三大局,单拎两个弹劾,他姚笛虽然风评甚好,但又不是圣人,为什么最讨厌宦官的言官们不搂草打兔子,一并把姚笛给整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些折子,其实就是姚笛的授意。 有人说,言官怎么可能跟宦官沆瀣一气? 嘿嘿,那人家姚笛这么多年来在士人中养望到底是为了个啥? 不就是跟文官卿卿我我的敲门砖吗? 所以眼前这位,已经不能用厉害来形容了,其人布局之远,看事之准,丝毫不逊于内阁里的那几只老狐狸。 这也许就是王吉选他做接班人的原因吧。 还有人要问了,这请开海禁,与织造局的提督太监被弹劾,又有什么联系呢? 有,而且很大。 市舶司是官方贸易机构,相当于后世的海关与皇家对外出口贸易局! 国朝以前也是设置过市舶司的。 但那时候的市舶司权责就是上面说的那样,海关、对外出口贸易局的一把! 可到了这时候,假如市舶司重启,那就肯定因为海道活动的日益猖獗,对船只运输安全提出更高的要求。 为了有效应对海道倭寇,徐嵩提议,松江市舶司直接划归南直隶领导,并且专门设立巡改司,用以负责海上安全的督查和巡查。 加上市舶司本来用来查税的军丁,这些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股武装力量。 以皇家的尿性,这么赚钱的部门,还有自己的军队武装,怎么可能弃之不闻不问? 所以,姚笛从宫中得到消息,知道徐嵩上奏的事情后,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个上升的机会。 织造局虽好,但那是循吏才喜欢的岗位。 按部就班,帮老板赚钱即可,出不了大成绩。 可市舶司就不一样了。 这个衙门刚刚恢复,朝廷上下的眼睛全都盯着那呢,要是能参与一下,在里面混出点名堂来,宫里立马就能注意到你姚笛是个能人,会办事! 而姚笛为什么要找人弹劾那两位呢? 难道他就这么自信,自己能提督市舶司? 还真有可能。 徐鹤那天就跟唐顺之解释了其中的弯弯绕。 首先,市舶司有朝廷官吏管辖,提督太监只是负责监督,当皇帝的影子。 权利大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全市舶司加起来拢共就那点兵,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所以,提督市舶司,宫里大概率不会专门再特地派个太监过去坐镇。 应该会在周围坐镇的太监中选择一人,兼领提督市舶司的差事。 那各地的镇守太监、提督太监那么多,为什么徐鹤认定姚笛最有希望? 一是因为那个邸报上的内容。 二是因为丝绸本来就跟对外贸易息息相关,宫里也肯定会考虑这件事。 大概率会从三大织造局的提督太监里选出一人来。 原本最有可能的人选是南局的提督太监。 但……看了邸报后,徐鹤对唐顺之说了一句话:“姚笛此人早就布局此事,可见谋见深远,南局和浙局至今没有动静,那只能说明这两个太监脑子没有姚笛的活络,他们竞争不过姚笛的。” 果然,再一打听,人家姚笛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儿子,没的说,八成是他了。 他自然不会将这里面的分析说给姚笛听,但估计姚笛心里也是有谱儿的。 三人说了会儿话,姚笛突然道:“对了,解元公,我听说了一个关于你的消息,你有没有兴趣听?” 徐鹤看了一眼唐顺之,然后对姚笛微笑道:“姚公公请讲!” 姚笛微微一笑:“听说陛下曾在寝宫的屏风上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徐鹤更好奇了! 姚笛拨了拨茶碗:“海陵徐鹤!” 第一卷 第458章 各领风骚数百年 好好的一趟中考毕业之旅,就这么被倭寇的事情折腾完了。 太湖上还是战船星布,来回巡弋,企图逮住倭寇。 但据徐鹤的估计,要抓早就抓住了,现在大家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卫所军们可以走过场,但唐顺之却不行。 倭寇走后留下的一地鸡毛还需要他去收拾。 徐鹤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谁知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那还留在湖州已然没了意思。 见徐鹤提出告诉,唐顺之很是不好意思。 “亮声,这么远请你过来,本来想跟你好好聊聊,没想到……”唐顺之一脸歉意。 徐鹤道:“荆川先生,以后我有的是向您请益学问的机会,你这出了这么大事,我就不打扰了。” 唐顺之闻言,也没有客气:他笑着对徐鹤道:“亮声,我与你相交,是把你当成平辈……” 见徐鹤逊谢,他摆手让徐鹤听他说下去。 “虽然你叫我先生,但我也很是佩服你的文章,不过有句话我却想将其当做临别赠言,赠送与你!” 徐鹤点了点头,郑重躬身作揖道:“先生请讲。” 唐顺之道:“我幼年读书,至科举中进士止,只为经学。” “但翰院散馆之前一年,读书突有所悟,三代以降,至两汉璀璨,下延唐宋文章,读之初不以为然,而后再读,觉直抒胸臆,再读恍然大悟,《左传》《国语》、《史记》等秦汉文,先读之,后选唐宋八家的文章续读之!” “精读十遍,诗文便可信手写出,要师法唐宋而卒归于其言。文章要有真精神和千古不灭之见!” “陶渊明之诗,未尝较音律、雕文句,却为天下第一等好诗,本朝碌碌,不免为下格矣!” “我看你的诗,洸洋纡折,有大家风,这里有本书,是我自己录的《文编》,你来去匆忙,实在令我汗颜,今日将此书送与你,望你来日诗文更上层楼,成为本朝肖比唐宋的大家!” 说完,掏出一本看起来很破旧的手抄本递给了徐鹤。 徐鹤接来一看,里面竟然是唐顺之亲自录的文章。 还有他的一些读书感悟。 随便翻开一章,其文乃《信陵君救赵》! 徐鹤当着唐顺之的面,细细看了这篇文章的注释。 唐顺之文风简雅清深,很多地方用的都是口语,不像现在人写东西,感觉字用得越偏,就牛逼似的,不用几个别人看不懂的典故,就感觉这文章不行。 徐鹤读得很是痛快。 比如这篇文章,国朝士人对信陵君救赵,那是无脑鼓吹。 但唐顺之则批驳此文以私义救人,没什么值得宣扬的。 而且注释层层深入,环环相扣,如席对辩,一气呵成,非常爽快! 徐鹤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唐顺之竟然一直不催,只微笑看着徐鹤。 徐鹤看完后,感叹道:“荆川先生之学,实在是让我汗颜!” 这种手抄本,一般都是学者录了,送给家中子侄读书用的。 可以说,上面倾注了唐顺之的读书所得和人生阅历,甚至一些政治见解也能可窥一斑。 而他竟然就这么送给了自己,这让徐鹤从心中十分感恩。 “我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录了先生的这本《文编》后,让人再回来还给先生!” 唐顺之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问徐鹤道:“那秦烈,你准备怎么办?” 徐鹤闻言皱眉道:“本来我看他武艺不错,想留他在身边,但是此人性格孤傲,恐怕一时难以如愿,请先生不要为难他们,终究不过都是些苦命人罢了!” 唐顺之点了点头道:“今天你要离开了,咱们读书人之间送别,那肯定是要写写诗的!怎么样,你先来?” 徐鹤笑了:“还是先生先来吧!” 唐顺之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念道:“君家太湖北,为客太湖南。驿路鸡鸣近,山城树影含。万川疏沃野,百室竞秋蚕。幸此犹吾土,微官也自堪。” 这首诗很有意思,前面似乎是在写徐鹤,但最后却又在写自己! 唐顺之伸了伸手道:“亮声,该你了!” 徐鹤想了想,突然道:“刚刚先生送我《文编》,励我在诗文一道上更进一步,那就用此事为题做一诗和之吧!” 唐顺之笑道:“请!” 徐鹤清了清嗓子:“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唐顺之哈哈一笑,心说这两句普普通通,可不是你徐解元的水平啊! 徐鹤微微闭眼继续念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一诗吟罢,唐顺之突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 这一刻,仿佛天地失色,万籁俱寂。 李杜诗篇万人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唐顺之仿佛失了魂魄似的,在口中缓缓念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各领风骚数百年……” 突然,他眼角浮出泪花,感觉自己就像沧海一粟般,在长河中如此渺小。 看着年轻的徐鹤,他颓然道:“亮声,我是不是老了!” 徐鹤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道:“先生正值壮年,岂能说老?” 唐顺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三十年来持戒意,于今四十已知非。亮声,一路平安……” 说完,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徐鹤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中也是莫名感伤。 是啊,就算是唐顺之这样的经学大家又怎么样呢? 历史上,他死后,他提倡的文学唐宋,立马烟消云散,被那些促狭古怪的文章再次占领高地,古文派低迷了一百多年。 此后到了清朝直至后世的21世纪,人们才渐渐认识到,想要写文章,先要学唐宋八大家。 因为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里,才有行文之气,张口即见咽喉的那种气势。 就在徐鹤准备离开时,看见门口秦烈在刀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见到徐鹤,秦烈微微一怔,仿佛不知所措,半晌后才朝徐鹤拱了拱手道:“解元公,我秦烈谢你救命之恩,将来若能报仇雪恨……” 徐鹤伸手拦住了他道:“我有点后悔告诉你王重的事情,希望你不要鲁莽,若是发现倭寇藏在常熟王家,你叫人带信给我,我帮你处理此事!” 秦烈没有说话,拱了拱手便跟刀子离开了。 丁泽这时轻声道:“公子,我们也走吧,这次回去,请你别丢下我再乱跑了,不然出了事,我没办法向老夫人交代!” 徐鹤一怔,接着哈哈大笑道:“走吧,这次回去,有唐大人派人护送,万不会出问题了!” 院角,周举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徐鹤朝他们看来,立马叫手下牵着马朝徐鹤走去…… 第一卷 第459章 杀心 “你说什么?姚笛到了?” 沈府的书房内,沈翰阴沉着脸看向灰溜溜回来的沈宏。 沈宏一脸委屈道:“老爷,都是唐顺之搞的鬼!我看他收了礼单,以为他会看在您的面子上倾心帮忙,谁知他表面上答应下来,实则不知怎么地找了姚笛过来坏咱们府上的好事!” 这时,一旁坐着的沈瑄道:“唐顺之跟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会坏我家好事?是不是他知道了……” 【倭寇】两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座的人都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 沈宏连忙道:“二少爷,不可能,确实,官府抓到了几个假倭,但那些人都不知道是咱们的布置!”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道:“对了,老爷,二少爷,我在湖州听说了一件事,据说唐顺之邀请徐鹤去湖州游览,不知怎地,徐鹤似乎被太湖水寨的人误打误撞下给抓了!” “徐鹤?” “亮声?” 听到这个名字,沈家父子俩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徐鹤?”沈翰脸色更加阴沉。 沈瑄连忙道:“那亮声有没有事?” 沈宏摇了摇头:“听说后来被救了出来,但具体的消息不是很清楚。” 突然,沈翰眼中寒芒一闪道:“你说他被太湖水寨的梁乔给抓了?有没有抓去水寨?” 沈宏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我也是无意间听府衙里的人说的。” “蠢货!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去打听吗?”沈翰劈头盖脸骂了沈宏,然后道,“去,现在就派人再去湖州,把这件事打听清楚了!滚吧!” 当管家沈宏跌跌撞撞从书房里【逃】出去后。 沈瑄皱眉道:“爹,你的意思是,亮声知道了我们筹划,然后才说动荆川先生?” 沈翰不答,拿起笔在案上写写画画起来,片刻后,他一把将笔丢在案上,这才回道:“不知道,等那帮倭寇跟我们联系后就知道了!” 沈瑄听到这话,很是反感:“爹,我觉得,跟倭寇合作就是与虎谋皮,万一被人抓住证据,咱们沈家立马就是倾覆之祸!” 沈翰看了一眼二儿子不悦道:“你以为你现在长大了,也开始帮府里做事了,你就什么都懂了?” 沈瑄连忙站起躬身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沈翰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这些年像是掉进了钱眼里一般?” 沈瑄看了沈翰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沈翰道:“那你觉得我做的这些事,你爷爷知不知道?” 沈瑄摇了摇头:“爷爷早就不问世事,他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哈哈哈……”沈翰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说你爷爷不知道?” 看着沈翰这副癫狂的样子,沈瑄感觉心中一阵恐惧,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己父亲一向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向来不肯逾矩!可…… 沈翰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才对沈瑄道:“当年你爷爷在内阁颇受当今陛下信重,权势可不是现在的秦砚可比,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爷爷为什么六十岁就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沈瑄心中暗道:“爷爷还不是为了给你腾位置?” 当年沈默任内阁首辅时,沈翰是礼部左侍郎,眼看着考满转迁在即,却因为朝中有闲话传出,说沈家一个阁老,一个尚书,将来这朝廷都是沈家的一言堂了。 故此,沈默才主动退位让贤,辞去了首辅的位置,给儿子的前途腾出进步的空间。 但沈瑄听刚刚沈翰的说法,似乎这其中还有隐情? 沈翰看了看儿子,突然小声问道:“原扬州知府周颐,他是怎么死的?” 沈瑄皱眉道:“邸报上不是说,他们是过江时被人灭门?周颐是秦砚的人,秦砚也许害怕周颐入京,抖落了什么事情出来,所以才中途除掉这个隐患!” 沈翰淡淡地看了一眼儿子,然后道:“不是秦砚!” 沈瑄诧异道:“那是谁?” “是我!” 沈瑄恍若头顶响起一声炸雷,整个人心神巨震! “是爹你找人下的手?为什么?” 沈翰道:“因为周颐明着是秦砚的人,实则是我的人,不,应该说,他是皇帝的人!” “什么?”沈瑄惊得从座上忽然站起,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沈翰。 沈翰冷笑道:“你现在知道,咱们这位陛下为什么让你爷爷致仕荣养了吧?” 沈瑄呆呆地看着沈翰,一字一顿道:“您是说,咱,咱们家其实都是在给皇帝赚钱?” 沈翰嘴角牵出一丝冷笑:“不然,你觉得他这么多年修道消耗巨万,还不动用朝廷的银子,这钱,从哪来的?” 沈瑄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一点,对沈翰道:“不对,私盐这件事上,既然是我们家惯给他赚银子的,他为什么还要给海陵徐家的机会?” 说到这个,沈翰突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起来:“这个老东西觉得我们沈家跟着赚了不少钱,不放心把什么事都交给我们,所以就动了心思,想扶植徐嵩起来跟我们家分庭抗礼,谁知,哈哈哈,谁知最后徐嵩压根不给他面子,直接把纲册名额给了我们家!” 沈瑄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这种隐情。 沈翰这时冷笑道:“你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很绝情?我们这么多年帮他赚了多少银子?我就想回内阁,可他宁可选择驳他面子的徐嵩也不愿选我这个为他赚银子的【自己人】!” “这次更是害怕我们手伸向丝绸,专门拍王吉那个老乌龟的干儿子来敲打我们!” 这些话,沈瑄听得心惊肉跳。 皇帝啊,父亲竟然称呼“老东西”,万一被人听去,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 沈翰看儿子那副惶恐的样子,突然感觉索然无味:“所以,你也别太较真了,通过这次内阁的事,我算看清了,只要我们顶着他的名头,他就只能敲打,但不能对我们沈家太过分!” “我是没希望了,但你大哥说不定将来还有入阁的一天!” “所以,你懂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了吗?” 沈瑄茫然地摇了摇头,今天的信息太多了,他脑子嗡嗡的,根本什么都想不了。 沈翰淡淡道:“给那个老东西赚钱,每年糊弄糊弄事罢了,混过去就成,但咱们自己也要为后面的事打算了!” 后面的事是什么,沈瑄不知道,也不敢问,但他在离开书房时看见,父亲刚刚在案上写的字。 徐鹤二字上画了个圈圈,旁边点了很多点,又在旁写了【老东西】和【暂不动】这两行字。 沈瑄心中一惊,原来刚才父亲对徐鹤动了杀心! 第一卷 第460章 周弼周良辅 “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公子家乡果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周举看着海陵县城外,阡陌纵横,不由感叹。 他这句话出自骆宾王的《丰田讨武曌檄》,据《汉书》记载,吴有海陵之仓,仓为吴王濞所建! 其实真正的“海陵”仓,并不是在现在的海陵城,而是在姜堰铺叶甸附近,国初时,太祖在此囤积、加工军粮。 周举到底是个文人,看到如此一望无际的平原,水流纵横,十分羡慕,转头又对徐鹤道:“喜看今日海陵,垅亩欢歌,稻谷丰盈,贡献之巨,绝非旧时可比矣,实邑之胜也。” 徐鹤笑道:“尚宾兄腹有诗书,胸有韬略,委屈在湖州府衙做一小小吏头,实在是可惜了!” 周举闻言,心中顿喜,他一路上倾心照顾徐鹤饮食起居,就是看好这位将来必然一飞冲天。 到时自己若能随附骥尾,那全家都能得道升天了。 “公子谬赞了,我家里人多,又不像公子家学渊源,能中个生员,也是莫大的机缘!岂敢再想其它!”说完,周举偷偷看了前面的徐鹤一眼。 徐鹤这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尚宾兄不必妄自菲薄,你家传有兵书,国家正是用兵之际,尤其是浙江,将来必有大战,到时尚宾兄一身才学必有用武之地!” 听到这话,周举突然在官道上一揖到地:“公子,周举有一事相求,贸然之举,请公子见谅!” 徐鹤诧异地看着他道:“尚宾兄何必如此?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若是帮忙,定然不会推辞!” 周举伸手朝他带来的几个人中招了招手。 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排众而出。 周举拉着青年的胳膊道:“公子,这是舍弟周弼,字良辅,求公子收他做个随从,跟着公子后面读读书,跑跑腿吧!” 徐鹤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一路上,他一直以为,这次周举带来护卫的随从就是些普通的衙役罢了,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他的亲弟。 关键是这个周举的亲弟弟一路上沉默少语,打尖休息也都跟着普通衙役们一起,全程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哥哥是周举,而表现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徐鹤再次打量这个青年,只见他相貌虽然普通,但手脚皆长,浑身白肉,并非肌肉遒结之人,但提着哨棒的他,却给人一种沉浸内敛,不发则以,一发惊人的感觉。 “尚宾兄,良辅可曾婚取?” 这时那个叫周弼的青年人插手道:“公子,良辅还未婚取!” 徐鹤皱眉道:“良辅兄这个年纪,正是成家之时,这……” 周举刚想说话,谁知他弟弟周弼开口道:“男大当婚虽是正礼,但跟着公子,却能开阔眼界,做出一番事业,就算不娶也没什么,反正大哥已经有了儿子!” 听到这话,徐鹤对周弼来了兴趣:“良辅兄是不是会武艺?读过什么书?” 周弼赶紧回道:“公子只需称我表字即可,我会些兵器拳脚的粗浅功夫,读书也没有大哥上进,只随意读了些四书五经和《汉书》!” 徐鹤知道这是他的谦逊之词,于是转头对周举道:“尚宾兄把良辅放在我身边,可放心?” 周举闻言,知道徐鹤已经同意,于是大喜道:“公子尽管使唤我这兄弟,他这人别的不好说,但帮忙做做事,跑跑腿还是方便的!” …… 在海陵住了几日后,徐鹤让丁泽备了些礼物,给周举一份,又让他带了一份给唐顺之。 周举跟徐鹤告别之后,又叮嘱了弟弟几句便带着人回湖州了。 出门了这些天,徐鹤回家歇了五六日,正准备去扬州拜见老师和德夫兄。 可谁曾想,临出发前一日晚上,小二和猪儿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见到二人时,徐鹤正在跟周弼讨论《左传》。 房间里有个陌生人,小二和猪儿都有些不好开口。 但徐鹤笑道:“这位是周弼,字良辅,自己人,你们但说无妨!” 猪儿嘟囔道:“没想到公子你身边人是越来越多了!” 徐鹤笑了:“猪儿兄弟,若是你肯来我这,我倒履相迎!” 猪儿有些意动,最后装作无所谓道:“再说吧!” 这时小二道:“公子,你让我去松江,让吴相公指了沈玞,我发现这个沈玞,平日里不出门,但逢八市集,便会带着下人去鸣虫馆斗虫!” 猪儿道:“那个叫王圭的老王八,天天不着家,最近专宿在小老婆哪里!” 说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这两天王圭突然从小老婆家里回去了一趟,破天荒住了几天,到现在还没回小老婆那,我收到你的消息就赶回来了!” 徐鹤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问周弼道:“良辅听出什么了吗?” 周弼道:“公子是想对付两拨人!” 徐鹤点了点头:“这两人跟我有私仇!但湖州倭乱,就是这些人在背后捣的鬼!” “什么?”几人一听,顿时惊讶出声。 徐鹤于是就把自己这些天来,在湖州发生的事情,以及后来沈宏的事情和盘托出。 王猪儿一听这话,顿时大怒道:“什么样的鸟人家?还三代为官呢?呸,还没我们老百姓有良心!” 周弼则比王猪儿冷静得多,他对徐鹤道:“这沈家的事情,公子能给我说说嘛?” 徐鹤点了点头,便把自己跟沈瑄的来往,和沈玞的恩怨,去沈家拜寿时的所见所闻。 周弼听完后沉默良久,突然对徐鹤道:“刚刚跟公子一起聊到《左传》,其中有一段说【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诧异地看向周弼。 周弼笑道:“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 徐鹤闻言,沉默不语,片刻后才道:“这件事,依良辅之见,应该怎么办?” 周弼笑了笑,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第一卷 第461章 一则左传小故事 小二和猪儿没有读过书,见徐鹤与周弼说得云山雾罩,很快便失了兴趣。 徐鹤笑道:“你们都久未回家休息了,我这里给你们备了点东西,小二,带一份给伯伯婶子和丫头,猪儿,你自己留一份,给郑大伯捎一份去!” 小二闻言,还想推辞,但猪儿却毫不客气笑道:“你这人虽然有些读书人的迂腐,但做人还是不错的,行,那我回去住两天,等过两天我就回来!” 送走了二人,徐鹤没有着急跟周弼商量此事。 而是让他稍等,自己细细思索刚刚他的话。 周弼刚刚这段话,出自《左传·定公十五年》。 当年周天子将齐地分封给姜子牙,建立了齐国,鲁地分封给周公,建立鲁国。 因为周公要留在镐京辅佐周成王,便让自己的儿子伯禽到了鲁国,成为第一任鲁君。 后来,鲁国国君又在封地内分封了一个附属国,就是邾国。 《左传》里的这件事发生在鲁定公十五年,邾国国君邾隐公到鲁国朝贡,子贡恰好在旁观礼。 按照周礼,邾隐公要向鲁定公献上“璞玉”表示忠诚。 这时候,邾隐公将玉举起,高昂着头,而鲁定公则低头垂目,态度谦卑。 看到这种请形,子贡感慨:照这么个请况看,这俩国君都要死了。 啥?为啥就都要死了? 子贡分析说:“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 在古代,“朝祀丧戎”是很庄严的四件事,其中的每一项流程,都有细致规定。 两位国君在正月里相见,这是不合法度的。 最应遵守法度的君主却不守法度,要么他们是被胁迫,属于无奈之举;要么他们自己心中,早已毫无法度。 这两种请况,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现象。 周弼其实是在用这件事,隐晦地表达了沈家两个公子,沈瑄和沈玞的关系。 沈瑄本来是家中嫡子,说话做事,弟弟都要给予尊重。 但因为母亲早死,父亲续娶小姨,他这个嫡子便尴尬起来。 可能在沈翰看来,反正你沈瑄的母亲和沈玞的母亲是亲姐妹,我也是给你这个嫡子考虑了很多,给了你该有的体面。 但实际上呢,因为沈王氏得宠,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在京做官,小儿子又受沈翰溺爱,他这个嫡子,在家中反而尴尬。 一个家族,是非常讲究嫡庶尊卑的,如今的嫡子沈瑄,其实就是当年的鲁定公,而沈玞也可类比邾隐公。 明明你是个庶出的弟弟,却屡屡让嫡兄难堪,甚至在外人面前,也不给嫡兄的面子。 这说明什么? 【最应遵守法度的君主却不守法度,要么他们是被胁迫,属于无奈之举;要么他们自己心中,早已毫无法度】这句话,不正是沈家目前最大的隐忧吗? 有人肯定觉得子贡或者周弼这些话都是迂腐之言。 但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现在很多人将这句话误解为孔子这老头儿太迂腐,不想着好好做事,却在乎虚名。 其实孔子说的是—— 无论做什么事情,你要先过了心里的那个“坎”,如果心里疙疙瘩瘩,那说话做事都会不顺。 这句话换成《华严经》里的表达,就是—— 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 只有心中的那个“理”没有障碍,你做事的时候才会没有障碍。 反过来说,如果你在生活中遭遇了诸多不顺,那就要回头去看,把心里的结打开。 周弼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才对徐鹤暗示,可以从中耍点手段,不需自己出手,沈家兄弟阋墙,自取其乱! 可徐鹤在犹豫什么呢? 其实他对沈家没有好感,但他对沈瑄本人却没有什么恶感。 这就是一个很矛盾的地方。 当他把心中想法对周弼说了出来后,周弼摇了摇头道:“公子,你若是这么想,除非你不去找沈家的麻烦,不然这就是取祸之道!” 徐鹤闻言心中凛然,是啊,自己还是用一个后世人的思维来考虑问题,觉得一件事,就算这家里人干得再不道德,但那也是其他人的事,与沈瑄何关? 但大家族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放过了沈瑄,将来必有隐患。 “再说了……”周弼道,“难道公子就以为那沈瑄不知道倭寇之事吗?” 徐鹤默然。 “明明作为鲁国的封君,邾隐公却昂头献玉,这是骄傲;明明是国家的主人,鲁定公低眉顺眼,这是衰颓!” “我若是记得不错,邾隐公太过骄傲,脾气暴虐,他曾被吴王夫差赶下君位,投奔鲁国;后来在越王勾践扶持下复位,但因为他傲慢无礼,又被越国废黜,最终死在越国。” “而鲁定公,他看似谦卑,实则软弱,在观礼那年五月,就去世了。” “可见子贡之语,似是预测,实则天意,我们能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公子心中无须有什么负担!” 徐鹤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良辅,那你看具体怎么办?” 周弼自信道:“刚刚那位兄弟不是说嘛,这沈家的三少爷,逢集喜欢找人斗虫,咱们只需要在这时候找人给他下个套,诓他输钱,然后再把消息【无意】中让沈家管事的二少爷知道就行了,别的……” 说到这,他凑在徐鹤耳边说了番话。 徐鹤听完后,心中震撼无比,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弼。 这人不显山不露水,对自己谦恭有礼,但处理起事来,手段狠辣,根本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周弼见徐鹤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淡淡道:“公子,按道理说,我才刚跟随你几天,这种事我不应赘言,但我周弼说了,我跟随公子是为了做一番事业!” “做大事者,不能妇人之仁!若是公子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那就收起慈悲心,若是觉得周弼手段阴狠,那请公子让我回湖州去吧!” 徐鹤闻言,叹了口气:“良辅,我不是怪你,而是觉得,你说的其实比我周全得多,但我心里始终绕不开那个坎儿!” 周弼微微一笑:“这说明公子是个仁善之人,周弼只有跟着这样的公子,心里才会安心啊!” 可徐鹤却摆了摆手道:“良辅,对于这件事,圣人还有评价【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 什么意思? 在孔子看来,子贡这么说话是不对的,有点咒人家的意思。 但徐鹤引用孔子的话,却不是说周弼咒沈家。 而是告诫他:“多言多败,人贵语迟。” 《易经》上也说,“吉人之辞寡,燥人之辞多。” 深层的意思是,这样的话,他徐鹤能听得,但换了别人来,就会觉得你周弼这人太狠了,会疏远你的。 周弼连忙肃容站起,拱手对徐鹤道:“谨受教!公子,我以后改掉身上的毛病!” 第一卷 第462章 请安 松江·沈府 一到入了秋,后院三少爷的小院中就热闹了起来。 西侧厢房单辟出来,装满了瓦罐、匏器。 过阵子,这些容器中就会装满了沈家下人和庄头们送来的各色鸣虫。 这些虫里,有铃虫、蟋蟀、金钟、蟊斯等等等等。 五花八门的虫儿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沈玞从小爱虫,还专门为养虫,在西厢地下铺了北方才有的火龙。 一到冬季便叫下人钻进火龙点起火来,不一会儿,整个屋内便如春天一般。 至于为什么要叫人钻进火龙? 那是因为一天里要烧很多次,每次都只烧一点点柴火,而且还要多段一齐点火,不然室温不能均匀,虫儿容易得病。 为此,沈家专门给沈玞配了十来个下人帮着少爷养虫。 养虫不仅要有合适的温度,空气还不能太干燥,所以每天得把虫儿一只只【请】出来,在潮湿的布上爬上一爬,就沈家养的那么些虫,如果没个十来个人伺候着,压根照料不过来。 即便家中已经有了许多虫,但沈玞还嫌不够。 松江府自打入了秋,逢八的集市上就有不少人兜售鸣虫。 所以,只要是赶集,沈家这位三少爷那是必然要到的。 这不,今日逢八,沈玞一大早就在下人的伺候下打扮了一番准备出门。 刚去给沈王氏请安时,却在门口遇到了沈瑄。 两兄弟自从上次互殴,沈玞便一直耿耿于怀,见到沈瑄也不说话。 沈瑄倒是想缓和兄弟间的关系,见到面就没话找话道:“三弟,这么早,准备出门?” 沈玞白了他一眼,根本连动动嘴皮子的心思都没有,直接一个跨步,抢在沈瑄前面进了堂屋。 沈瑄站在门外,见自己屡次三番想修复兄弟之间的关系,却一直遭到沈玞冷眼,他心中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明明是兄长,却在家里处处忍让。 这个弟弟不仅不搭理他,甚至连基本的长幼礼节都没有,直接抢在他前面进了屋子。 沈玞进屋后,见沈王氏正在侍女的服侍下端着一碗燕窝慢慢喝着。 见到母亲,沈玞立马跟变了张脸似地笑道:“娘,你有什么好东西,就偷偷自己藏着吃,从来想不到儿子!” 沈王氏见到自家老儿子,眼睛都笑眯了:“你呀,这是女人喝的东西,你想要,今年先娶个媳妇过门,到时候,你媳妇想要多少,娘给多少!” 这番话说的,让一旁伺候的沈瑄妻子柳氏心中很不是滋味。 自己一大早就来了伺候婆婆起床,忍饥挨饿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婆婆吃东西,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想想自己娘家兄长也是一省的按察使司佥事,谁知道,竟然在沈家连个下人都不如。 这时,她瞥见自家丈夫走了进来,连忙敛容站好。 刚进门的沈瑄就看见自家妻子垂首跟下人们站在一起,而自己的弟弟和沈王氏却有说有笑。 他忍着心中不悦,躬身行礼道:“母亲!” 沈王氏明明已经看到沈瑄进来,但她却佯装没有听见沈瑄的话,还是跟自家小儿子有说有笑。 沈玞自然知道母亲的用意,这是帮自己出气呢,于是跟沈王氏说笑声越来越大,完全当一直弓着身子拜见的沈瑄是空气似的。 柳氏见自家丈夫受了憋屈,眼睛顿时红了,但她不敢吱声,害怕给丈夫带来麻烦,自己到时也不好过。 沈瑄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又是拱手一礼道:“母亲……” 这次沈瑄的声音很大,堂上的沈王氏皱眉道:“我耳朵还没聋,你叫这么大声干嘛?要是不想来请安,以后你就别来,省得你心里不舒服!” 沈玞在一旁帮腔道:“娘,我可是每天都要给您请安的,我喜欢给娘请安!” 沈王氏一脸笑意道:“就你嘴贫!” 沈玞道:“娘,我想从账上支点银子,今天逢八,我去集市上看看虫!” 沈王氏笑道:“去吧去吧,出去别惹事,听到没?” 沈瑄听见这娘儿俩的话顿时皱眉道:“三弟,你上个月为了买虫,已经在账面上支了三千多两银子,怎么还要买?” 沈玞这边还没说话,沈王氏就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视沈瑄道:“怎么?你弟弟现在玩个虫都不行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在乎这三千两银子的人家吗?沈瑄,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一大早就来给我不痛快?” 沈瑄也生气了:“娘,您生在官宦之家,又嫁到了咱们沈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吃喝不愁,但你知不知道一个农夫忙时种田,闲时做活,要多久才能存下这三千两?少说二百年啊!沈玞一个月就花掉了三千两,这&……” 沈玞突然冷笑道:“沈瑄,你别拿老农说事,我们家是那些泥腿子吗?” “再说了,你每次出去,哪一次在账上不支个千儿八百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瑄怒了:“我那是为了家里!” “啧啧啧!”沈玞一脸鬼才信你的表情,“说得好听,为了家里,钱支出去了,谁知道你都干嘛了?说不定……” 说到这,他看向一旁伺候的柳氏,用轻佻的口吻道:“嫂子,说不定沈瑄养了外室,专瞒着你呢!” 小叔子用这种语气跟嫂子说话,其实已经很轻薄了,柳氏红着脸,垂着头,不敢抬起。 沈瑄见状大怒,冲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沈王氏突然站在沈玞面前道:“沈瑄,你还想打我儿子?你打了试试,今天你敢动沈玞一个指头,我定去衙门告你忤逆!” 沈瑄见状,心中一阵灰心,他看着眼前这对无赖母子咬牙切齿道:“你们就作吧,迟早一天,这沈家就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说完,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沈玞看着他的背影冷笑道:“娘,这种人,书读多了,惯会道貌岸然,咱不理他,我出去了,中午别给我留饭!” 见亲儿子走后,沈王氏心里还是不得已,柳眉倒竖,转头瞪向柳氏:“看看你爷们,还有没有点晚辈的规矩?沈瑄如今这样就是你带坏的,给我跪下……” 第一卷 第463章 西山大山青 柳氏在被沈王氏折磨的时候,沈玞早就去账房用母亲的名义支了三百两银子出门去了。 来到新安集时,市面上已经热闹无比。 吃喝玩耍,舞刀唱戏的摊子,将小二顷地铺了个满满当当! “少爷,这次赶集,卖虫子的少了很多啊!”沈玞的伴当小四一边转头看向四周,一边巴巴地跟着主人。 沈玞道:“你懂什么。越是天寒,虫子越勇,这时候最是出好虫的时候,若是能觅得一只好虫,这次必去秋声馆,将那只红袍大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 其实沈玞还有一点没说。 他挑虫子,不仅仅是为了斗虫,也是为了听响儿。 此时已经深秋,天气渐渐冷下来了。 不少人工繁育的虫子也快上市,冬天的鸣虫中,他尤其喜欢蝈蝈,若是照料得好,数九寒冬,窗外飞雪,房中虫鸣,再沏上一壶茶,一边赏雪,一边饮茶,耳中听着虫鸣,那滋味,真不是普通人家能享受的。 就在这时,他们前面走来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只见那人书生打扮,手里提着个竹编的蝈蝈笼子,一边走一边喊道:“好虫,大山青,五两银子,没钱不给看!” 五两银子的虫,沈玞见得多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没看到银子,连虫长啥样都不给看的道理。 他叫住那人道:“喂,你那蝈蝈是属冬瓜的?看一眼都不行?” 那书生看了沈玞一眼就从他们一行身边绕了过去,口中继续喊道:“好虫,大山青,五两银子,没钱不给看!” 沈玞的下人见状立马冲那人呵斥道:“你耳朵聋了?我们公子说话,你听不见?” 那书生停下脚步转身道:“我说的很清楚了,先把五两银子掏出来我看了,才能给你们看虫,我不想浪费时间!” “踏马的!”沈家的下人见这书生说话这么牛,摩拳擦掌就要上去揍人。 可就在这时,沈玞却突然一笑道:“五两银子,小爷我有,但你那虫若是不值五两银子,我就叫人……” “呵呵,打折了你的腿……” 说话间,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围赶集人的注意。 “这不是沈家那位嘛……” “这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书生今天怕是要倒霉了!” “什么虫要五两银子?我也很好奇啊!” “好奇个啥?这沈家的三少爷明显就是找个茬,要打折书生的腿呢!” “真狠啊……” 就在大家以为书生听到这话时,会吓得赶紧逃走时,谁知那书生一笑道:“若是这虫好,这位少爷是不是出钱买了?” 沈玞闻言,对这书生邪笑道:“行啊,不过,好不好,是我这买家说了算!” 周围人一听这话,纷纷暗骂这沈玞无耻。 看了虫后,如果虫好,他肯定也说不好,这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 可那书生好像不懂似的,微微一笑道:“行,那公子把银子拿出来看看吧!” 沈玞用下巴点了点长随。 其中一人立马从怀里摸出一定约莫五两的银锭子。 书生见状,也不废话,从腰上便解下蝈蝈笼子,又从怀中摸出浅口瓦罐放在地上。 然后他将笼子打开,将虫子倒了出来。 那虫刚刚落入瓦罐,周围懂行的人顿时眼前一亮:“这是西山大山青!” 西山大山青其实是京师郊外西山产的一种野蝈蝈,向以体型俊硕,叫声宏亮出名。 但显然,千里之外的松江是不可能有北京郊外的蝈蝈的。 其实,这个“西山”非彼“西山”,而是太湖上的西山岛。 这个时代的太湖西山岛上植被茂密,盛产鸣虫,其中尤以【大山青】这个品种最为出名。 沈玞没想到这书生叫卖的还真是一个【虫中异种】。 若是西山大山青,别说五两银子,就算是五十两也值啊。 可当他凑近一看却发现,这个虫已经老了,肚子上还有些伤痕,明显没有几日可活。 见到这,他顿时心中一阵惋惜,接着怒火“蹭”的一下冒了上来:“你耍本公子?这虫已经是残虫,没几日可活了!”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凑上前去细看,果然,那虫已经有些病恹恹的,肚子上果然受了伤。 众人见状,心中不由为那书生捏了把汗。 你说你穷疯了,拿个残虫来卖就算了,偏偏还遇到这个沈家的煞星,真是命里走了背字,搞不好,今天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玞冷笑着看向那人道:“拿个残虫招摇过市骗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来人啊,给我打断他两条腿!” “是!” “是!” 沈家下人中一下子走出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 眼看两人就要来到自己面前,那书生大喊道:“等一等!” 沈玞眯着眼道:“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那书生道:“我卖的虫,公子还不知它的妙处!” 沈玞虽然喜欢玩虫,但对虫子也就是一知半解,听到书生这话,还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于是赶紧道:“怎么说?” 那书生好整以暇地拿出一根草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只大山青的脑袋附近拨动了两下。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突然,一阵清脆嘹亮的虫鸣声响了起来。 其实因为围观的人多,现场很是嘈杂,但就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那几声虫鸣还是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哎呀!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漂亮的虫鸣!” “是啊,这声音绝了!” “我玩虫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虫叫!” …… 沈玞也傻了,一只残虫,叫声竟然如此悦耳,想想自己家里养的那些叫虫,跟这残虫简直没法比啊! 这时,那书生微微一笑道:“公子,我并非招摇撞骗,我这虫,叫声有个说法,是所谓【叫憨】,也就是【老憨子】。” 【叫憨】是虫家对蝈蝈叫声最高的评价,一般遇到【叫憨虫】,那真是千金也不换的。 书生笑道:“我这只虫,之所以出五两银子,是因为,他还有五天寿命,可就是哪怕它只能活五天,谁买回去,听一天,花一块也值!” 说到这,他冲沈玞抱拳道:“我观公子也是行家,小人这话有没有道理,公子扪心自问!” 沈玞看着瓦罐中的西山大山青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五两银子我出了,但你要教我怎么逗虫!” 那书生闻言笑道:“公子果然行家,千虫易买,一逗难学!行,看在公子识货的份上,小人把祖传的手艺教给你又何妨?” 沈玞一听,大喜过望:“走,兄台,咱们去那边的聚福楼一边喝酒一边聊!” 「家人们,中秋节泡泡祝大家节日安康,全家幸福。 又到了深秋,大家有没有养一只虫放在家里听音儿呢? 留言告诉我,交流交流!哈哈」 第一卷 第464章 虫经(中秋回家,明日恢复) 聚福楼。 二楼临窗的位置,见那书生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沈玞笑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那书生闻言收回目光回礼笑道:“公子,在下周旭,字元日,湖州人士!” 沈玞诧异道:“湖州府人?周兄怎么跑来南直隶了?” 周旭苦笑道:“前不久湖州遭了倭乱,在下家中不幸……,断了生计后便想来松江寻个远房亲戚!” “那找到了吗?” 周旭摇了摇头:“那亲戚早就搬走了!” 说完指了指沈玞手边的蝈蝈笼子道:“因在下少年时便喜鸣虫,在过太湖时偶遇这只叫憨虫,这不,饥肠辘辘下,便想着用这虫换点钱花!” 沈玞道:“周兄倒是好运气,竟然抓了只这么罕见的虫!喏,这是五两银子,你且收下,不过,还要请周兄教我逗虫之法!” 说罢,沈玞将那锭五两重的银子推给周旭。 可谁曾想周旭却又把银子推了回去。 沈玞见状不悦道:“怎得?你反悔了?” 周旭笑道:“公子,你也太小瞧我们湖州人了!”、 说罢,他用手点了点桌面道:“这一桌酒菜,说不得,也得三两银子打底!公子请我吃饭,我岂能再收公子的银子!” 这话让沈玞顿时颇为意外:“可是周兄你如今……” 周旭摆了摆手道:“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公子不与我斤斤计较,我岂能做那种小人,贪公子的便宜?” 沈玞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旭,半晌后才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无一不是贪图我的钱财,说实话,我还第一次遇到你这种人,给你钱你也不要!” 周旭微微一笑,反而岔开话题道:“公子不是想学逗虫吗?我来教你!” 沈玞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你说你说,我洗耳恭听!” 周旭点了点头缓缓道:“公子见我用草签轻轻拨动虫头侧面,就引得叫憨虫鸣声,其实,我用的手法是斗蟋时引斗法子!” 沈玞眼睛一亮道:“请速速说来。” “蟋蟀竞斗,必须先用蟋蟀草芡引!” 说到这,周旭对沈玞道:“公子应该知道芡草吧?” 沈玞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斗蟋蟀的时候,都找人买那一根很的小草,那不就是你说的芡草吗?” 周旭皱了皱眉:“公子,你还要找人买芡草?” 沈玞闻言,顿时心中感觉低人一等:“没错,以前我都是用老鼠须,但这些年来有人开始用芡草引斗,但芡草究竟是什么,那些人讳莫如深,我想尽了办法,使尽了银子,那些人也不肯透露分毫!” 周旭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道:“芡草就是牛筋草,把草的顶端剔掉主枝,会露出如丝般的筋须,斗虫就要用这筋须技法虫的悍勇!” 沈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那草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牛筋草!这随处可见的玩意儿,这帮人还把它当个宝贝一样&……” 周旭皱眉道:“公子,此言差矣,芡草斗蟋犹如在美食中放了盐,看似不起眼,但配以高超的手段,绝对在斗虫时无往而不利!” 沈玞心中更是惊喜,连忙催促道:“你说你说!” 周旭接着道:“斗蟋讲究【六分种气,三分将养,一分芡草】,这一分芡草指的是,在斗蟋的过程中,用不同的芡法,使蟋蟀张牙、鸣叫、发性,然后开斗。芡草的法,左右撩拨几下,蟋蟀斗性立马炽烈;芡草僵硬,猛触横扫,会使原本斗志昂扬的虫子,顿时一败涂地!” 沈玞听得心驰神往道:“这芡法这么神奇?” 周驰轻轻一笑:“这蟋蟀在平日里,千万不可轻易芡草,尤其是不可芡引虫牙,即使要安抚受惊的虫子,也可用软草在虫背部,从项到翅,轻轻须摩……” 就这样,周驰给沈玞足足讲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将一些芡草的注意事项讲了个七七八八。 “公子,这芡草制作起来非常麻烦,虽然是牛筋草所制,但就算你知道了这点,也做不出合用的芡草!”周旭喝了一口酒淡淡道、 沈玞闻言大吃一惊:“这是为何?” 周旭笑了笑:“说起来太复杂,最好能当面制作给公子观瞧一下才好!” 沈玞闻言,立马站起身道:“周兄,走,我领你回我家,你教教我!” 周旭端坐不动道:“公子别急!” 沈玞顿时不乐意了:“周兄是不是想要银子?只要你告诉我制作芡草的办法,那银子你开价!” 周旭摇了摇头:“公子误会我了,其实,我跟公子相见恨晚,心中早就把公子当成朋友,什么钱不钱的,你不要再提!” 沈玞纳闷了:“那周兄你这是……” 周旭道:“其实刚刚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只蟋蟀,乃山东茄皮紫,此虫开口凶猛,虽然貌不惊人,但很多南虫还没开牙,就先怂了,若是买下,定能帮公子在虫馆大开杀戒!” 沈玞顿时大喜:“还有这等好虫?走,周兄,咱们去看看!” “这酒还没喝完……” “喝什么酒啊,咱们赶紧去,去迟了被人买走就完了,等买完虫,我给周兄再摆一桌!” …… 片刻后,市集中,周旭指着前方一个卖虫的青年道:“就是那!” 说罢,领着沈玞朝那青年走了过去。 青年一看有客上门,连忙招呼道:“两位公子,挑虫吗?” 这时周旭对沈玞道:“公子,你先挑,我看看你的眼光!” 沈玞玩虫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于是他拿起一个个蝈蝈笼子,用眼睛凑上前看。 没一会,他拿了一只道:“这只好,这只肚裆肉光滑细腻,一看就是好虫!” 一个试验,周旭就知道了这位的水平。 他从青年的担子上摘下一个笼子递给沈玞道: 头脖高,翅平麻,肚拱尾锥肉绒滑。 腮胸厚,脸宽大,线均腿粗将军划。 色纯正,牙紧长,须挺背弓王冠挂! “公子,你挑的这只只能算是中品,肉绒滑就是说的你手里那只,你再看看我这个!” 片刻后,沈玞握着周旭的手道:“周兄,你做我师傅吧,我要跟你学这些!” “我把你当朋友,不是下人,每个月还给你五十两银子的束修,只要你把我教会了,我再送你一处宅子!怎么样!” …… 第一卷 第465章 寓教于乐 海陵县状元街。 刚从扬州看望老师回来的徐鹤,又把李思夔带了回来。 李知节算是发现了,自家儿子跟徐鹤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身体好了,学问也长进了不少。 考校儿子学问时,儿子不仅像以前那样对答如流,而且,往往就一个问题,竟然还有板有眼地跟自己这个当老子的辩论起来。 关键是,父子间的辩论,虽然李思夔因为年纪小,有很多想法还很幼稚,但对一些事情的观念,竟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也颇觉新鲜。 不要以为在古代,什么事情都是因循守旧,每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其实都对未知世界有很强的探索欲。 只不过,在某个时间段,这种探索欲收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制,变得保守而已。 即使是保守,但那也是探索世界的方式方法变得保守。 要不然,就算在晚晴那种时候,为什么还有龚自珍这样的大牛,写出【我劝天公重抖擞】的千古名句出来? 所以,明明是徐鹤老师的李知节,最后却把儿子送去徐鹤那读书了。 此时的徐鹤,正带着李思夔和张三让在徐家村某处荒废的宅子里翻找瓦砾。 谢良才无语地看着一大两小三人道:“亮声,你不准备来年会试,却带着两个小娃天天抓虫子,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徐鹤笑道:“德夫兄,你不懂,这叫寓教于乐!” “嘿,抓个虫子,还能被你扯上寓教于乐?来,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寓教于乐了?”谢良才也来了兴趣,全没有一点举人老爷的架子,也学着三人蹲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翻找起来瓦砾来。 徐鹤对李思夔道:“思夔,你给你师兄讲讲蟋蟀的道理!” 李思夔闻言,像个小大人似的,昂头挺肚道:“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谢良才闻言大感诧异,这首诗出自《诗经·国风·唐风》,全文有三段,大概意思是说,天气渐渐寒凉,一年又快到岁暮了,时光流转,匆匆一年,要珍惜每一天! 啧啧啧,这三人明明玩得一头汗,却口口声声说要珍惜时间? 就很违和好不好。 谢良才还是不服,李思夔是天才儿童,这不能说明问题。 他把目光看向小胖子张三让:“三让,来,你也说说!” 小胖子跟李思夔比,果然弱了不是一丁半点。 他撅着小屁股,蹲在地上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道:“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谢良才彻底傻了。 天才儿童什么的,不具有代表性。 但这小胖子竟然也能背出《诗经·幽风·七月》,这就…… 这小子可是跟自己族兄才将将开蒙一年啊。 残念…… 他面色古怪地看向徐鹤:“亮声,将来我要有儿子,一定也放你这,就这么说定了!” 徐鹤一个头两个大,好嘛,自己家未来怕不是要成托儿所了? 这时,徐鹤蹲了半天也累了,放着那两个小娃让丁泽带着,继续翻虫子,自己则跟德夫兄一点都不顾及形象的在这家台阶上坐了下来。 “亮声,你叫人去松江,就靠这小小的虫子,就能让沈瑄兄弟反目?” 徐鹤笑道:“一手闲棋,试试又打什么紧?” 谢良才摇摇头:“你从哪找来的那个周弼,不仅文武双全,竟然还懂虫经!” 徐鹤就把自己跟周举如何认识,周举又把他弟弟介绍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良才感叹道:“都说山野之中有遗贤,果然不假,周举我没见过,但周弼这样的人才,放出去锻炼两年,将来肯定有大作为!” 说到这,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过跟着你似乎比跟别人更好,你来年若是得中杏榜,将来他说不定也能跟着你一飞冲天呢!” “对了!”谢良才道,“听说河南道监察御史邓青的案子已经有了着落?” 徐鹤点了点头,消息是前不久徐岱传回来了。 据说邓青被罢官夺职,因为串通校书局小吏科场舞弊,且栽赃陷害赴试举人,朝廷下旨,邓青夺职,即刻解送京师下锦衣卫诏狱,来年秋后问斩,【逃走】的家人即刻发海捕文书追缉到案,男充军九边,女发配教坊司。 邓青的下场非常惨,科举舞弊向来是帝王最忌讳的事情。 官员贪污,至正帝或者还不放在心上。 但舞弊他是肯定不能容忍的。 读书人科举,那是朝廷大事,关乎到国家信誉和朝廷换血。 若是科考一途被人肆意破坏,那朝廷大员岂不是可以通过科举任用私人? 久而久之,朝廷不就是某位大人物的一言堂? 这对于一个皇帝,尤其是常年不上朝,躲在深宫修道的皇帝来说,绝对是不能忍的。 “邓青的家眷肯定被沈家藏了起来,要不然邓青绝不可能骨头这么硬,板上钉钉的事情,还咬死不肯承认!”谢良才道。 徐鹤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查探此事,希望能发现一些端倪!” 谢良才皱眉问道:“发现了又能如何?你难道还想救邓青的家人?” “邓青为虎作伥咎由自取,但沈家诬我却逍遥法外,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不知道为什么朝廷总是屡次三方放过沈翰,但我相信,若是邓青肯开口指认受谁指使此事,朝廷也不能再装聋子瞎子,专挑软柿子捏吧!” 谢良才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王重呢?听说此人被王良臣夺了衣衫,现在成为没有功名的普通人了,那边……” 徐鹤微微一笑:“王重啊。他家的事,可不止我身上这一点,看着吧,就算我不出手,也有人为我张目!” “你,你是说湖州那帮水匪?”谢良才眼睛一亮。 徐鹤微微笑道:“他王家若没有窝藏倭寇,那一切好说,但要是做了人神共愤之事,哼……” 就在徐鹤与谢良才说话之时,常熟县关元坊的一户人家前,几个大汉正挑着馄饨摊子在一户王姓官宦人家门前卖力吆喝! 第一卷 第466章 喝馄饨 馄饨摊的主人,是个面容惨白,仿佛大病初愈的青年。 这馄饨摊很是简单,一根扁担挑两头。 其中一边是陶制的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锅,煑馄饨就在这口锅里。 扁担的另一头则是个小柜子,最上面放着一应调料,中间的抽屉里则是装钱用地,最下面还有备料、柴火,总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个小摊,旁边只有摊主拜访的几个竹凳。 五六个汉子正坐在凳上一边吹气,一边吃着馄饨! “老板,再来一碗!”这时,一个精瘦的青年站起身来,来到摊位旁边! “三哥,这都蹲了几天了,怎么还没发现翁正春?那徐鹤是不是晃了我们?” 原来摆摊的正是太湖水匪原来的三当家秦烈,而说话之人则是一直随侍在他身旁的刀子。 再看那些吃馄饨的大汉们,如果徐鹤在场应该全都眼熟,那不都是秦烈手下十三等人。 秦烈摇了摇头:“不可能,徐鹤虽然是个读书人,但他还是言而有信的,不然,我们这一群人,他不可能轻易放走我们的。” 刀子纳闷道:“那按道理说,翁正春早就应该出现了呀,为什么到现在我们也没发现?” 秦烈皱着眉头道:“这家人绝对有古怪,咱们来这么久了,从来没看见过这家的主人出来过!每日里,只有买菜的老妈子进出!” 刀子道:“你是说这翁正春和倭寇就躲在里面?” 说完他摇了摇头:“我跟过那老妈子,每日里买的菜并不多,够这家人吃就不错了,但若是加上那么多倭寇和翁正春等人,绝对不够!” 秦烈也很烦躁,他一门心思想为二叔和刘三等人报仇,但却不得其门而已,万一这条线断了,那他报仇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刚刚刀子坐的竹凳上:“卖馄饨的,给我烧一碗端来,我不吃虾米!” 秦烈众人不约而同,目光射向那年轻人。 刀子冷声道:“兄弟,这是我的位置!” 那青年看了刀子一眼,微微一笑便站起身来:“既是兄弟的位置,我让让便是……” 说话间,他来到秦烈身旁道:“下碗馄饨!” 秦烈笑道:“兄弟,刚刚都已经卖完了,你要吃,我就要现包,你能等不?” 那青年撇了撇嘴:“等呗!又没啥急事!” 秦烈本来打算打发他走来着,谁知道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竟然愿意等。 没辙,他只能拿出面皮和装肉的小碗。 “肉馅多些,别弄眼屎大的馅儿糊弄小爷!” 踏马的,这小子要求还不少,坐在竹凳上的十三等人全都把目光转向馄饨摊这。 秦烈微微一怔,接着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转而冲那青年笑道:“兄弟,咱们之前在湖州那是老字号了,初到宝地,不敢糊弄的!” 说着,他赶鸭子上架,左手拿着馄饨皮儿,右手拿着竹刮板,一刮子下去,好大一块肉馅便被抹在混沌皮上。 秦烈本来就不是做活儿的主儿,抹了肉馅便放下刮板,两手捧着面皮捏咕了半天,这才堪堪把一个馄饨包好。 再看竹篓里的馄饨,那丑样儿,就像吃歪了肚子的癞蛤蟆,刀子在一旁看了简直想闭眼。 秦烈也被自己这馄饨搞了一头汗,他抬头朝那青年笑道:“这,兄弟,稍等哈!” 那青年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道:“卖馄饨的,我看你这包馄饨的样子,也不像是老字号啊!” 他的话音刚落,十三等人顿时变了脸色,手往身边行李摸去, 秦烈闻言微微错愕,急中生智道:“哈哈,我们家确实是老字号,但那是我爹的营生,兄弟我刚刚接手,还不是很熟!” 那青年闻言不置可否,眼睛看向调料台。 “卖馄饨的,你一个馄饨摊的调料,怎么连猪油也没有?这叫人怎么吃啊?” 秦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咯噔”一下,果然,自己出摊竟然连油都忘了带! “哈哈,这……,今天忘记了!” 那青年转头看向十三等人,十三他们连忙装作低头吃馄饨。 青年笑道:“这几位兄弟倒是能忍,喝个馄饨连油花儿都没有,你们竟然吃得津津有味。” 秦烈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哪里是来吃馄饨的,明明是话中有话啊。 就在青年笑意盈盈看这秦烈时,十三等人已经站起身,将那青年围在了中间。 青年左顾右盼,见自己被人围了,他也不着急,反倒是微微一笑道:“哟,这到底是卖馄饨的摊子,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烈放下手中的刮板冷声道:“兄弟,咱们初到宝地,时间仓促,还没有拜过码头,来,说说你家字号,我今日去会会你家掌柜的。” 那青年一愣,好吧,合着把自己当地头蛇了。 他微微一笑:“我倒是有掌柜的,可惜不在常熟县!” 刀子这时已经掏出刀子顶在那青年的后腰上道:“你踏马的,敲诈到咱们兄弟头上了,告诉你们家那短命掌柜,别他妈找老子们的麻烦,不然……” 那青年见状,知道不能再逗他们了,于是笑道:“误会误会……” “误会你妈了个逼!”十三直接低喝,眼睛睁得老大道,“滚你妈的,别踏马惹老子们,老子刀头舔血的时候,你他娘还在喝奶呢!” 那青年嬉皮笑脸道:“各位,你们是不是找人啊?” 秦烈瞳孔猛缩:“你是谁?” 眼看自己腰子上的刀抵得更用力了,那青年连忙道:“误会,我是海陵徐鹤派来的!” 一听徐鹤的名字,秦烈明显神情一松:“你是徐鹤的人?他叫你过来干嘛?” “自然是叫我盯着王家咯,不过我在出发之前,他跟我说过你们!” “所以我在盯着王家的时候,没想到注意到你们这群人不对经,一想到徐鹤说过你们的事,这不就来试探试探,没曾想,你们这么不经试探,一下子就露馅了!” 说罢,他拿起竹篓里的那只馄饨:“包馄饨,单手用拇指一掐就行了,没见过老字号的【少掌柜】还要用两只手的,还有,馄饨馅这么多,你当是包饺子呢?” 秦烈闻言,老脸一红。 那人道:“行了,别在这守着了,你们守到明年去也找不到那群人,想要知道那群人在哪,跟我走吧!” 秦烈拱手道:“兄弟,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青年龇牙一笑道:“王猪儿!” 第一卷 第467章 计划 猪儿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名叫梅花巷的地方。 这小院内陈设简单,没有一点烟火气。 秦烈放下担子,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道:“猪儿兄弟,怎么找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落脚?” 王猪儿神秘一笑道:“因为这地方能看女人啊!” 秦烈闻言一愣,他看王猪儿那样,也不像个好色之徒,怎么徐鹤让他来办事,他却在这搞起儿女情长来了。 猪儿也不解释,带着他们来到后院。 这院子的后院,打开门就是另一个院子。 原本这家院子的院墙是用青砖砌的,一人高的位置还有瓦垒的花窗。 但不知什么原因,这花窗已经被人用泥巴堵了起来,这让整个院墙看起来不伦不类。 王猪儿见秦烈的目光看向院墙,他微微一笑道:“来,我来带你们看女人!” 说罢,他领着秦烈来到后院墙边,指着一处没有堵死的花窗道:“看吧,这样的机会不多见啊兄弟!” 秦烈知道他在说笑,对面肯定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他将眼睛凑了过去一看,只见院外又是一个青石铺地的小巷子,正对面一户人家大门紧闭,别说女人了,连个母耗子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一脸疑惑地看向王猪儿。 猪儿笑道:“正对后院门的这户人家,平日里住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前江西道监察御史王圭养着的!” 秦烈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道:“你是说,我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猪儿这时也不开玩笑了,他正色道:“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回去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我发现这宅子有古怪!” “兄弟,说说看,什么古怪!”秦烈追问。 猪儿道:“往日里,这王圭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跟这女人厮混,但他已经很久没来了!” “这是其一,第二,据我观察,王圭的这个女人不是个省心的主儿,平日里王圭不在,她会去隔壁一个老婆子那里串门,但最近却一直大门不出。” 秦烈眼睛微微眯起道:“还有吗?” “还有,平日里,这家都是一个粗使丫头出门采买,但那丫头也很久没出门了,十多天来,这院子静悄悄的,仿佛没人住似的,隔壁的老婆子昨日去敲门也没人开门!” “会不会是搬走了!”这时,刀子开口道! 猪儿摇了摇头:“不可能!我前些日子听收粪水的黄老七说,他去敲门收粪水,明明听见里面有女人哭叫的声音,但一敲门却没人应门!” “你跟收粪的人也有交情?”十三很是诧异。 猪儿斜了他一眼道:“来都来了,不得把周围人走动走动?难道还去人家门口卖馄饨?” 秦烈:“……” 刀子这时道:“三哥,咱们今晚摸进去,管他有没有人,去了就全清楚了!” 猪儿皱眉道:“不行,我盯了这么久,万一这地方没人,或者人不全在这里,那你们就是打草惊蛇!” 十三道:“这帮人还能分开来安置?那岂不是暴露的风险更大?不可能,他们肯定在一起!” 他这话顿时引得周围几人连连点头。 这时秦烈却在犹豫。 猪儿的话是有道理的,他们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有了点消息,若是扑了个空,或者人不全在对面院里,那对方得到消息肯定逃之夭夭。 但十三的话也在理。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帮人现在犹如丧家之犬,分开躲藏,就是多了一份危险,还不如聚在一起,遇事一起扛,也不怕有人被捉反水! 这下子,秦烈陷入两难的境地,仇人很可能就在对面,但他却不知该不该下手。 这时,十三道:“三哥,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兄弟们不甘心,这样吧,我带几个兄弟乘着今晚三更进院子摸摸情况,你在院子外面接应!” 刀子道:“十三哥,你留下来,我带几个兄弟进去!” 十三还想再劝,但刀子却道:“我身材矮小灵活,打探事情的活儿惯是我做,十三哥你别跟我争了!” 众人一听,全都点了点头,刀子在秦烈手下,功夫不是最好的,但腿脚灵活,向来擅长打探消息,有他去,众人放心不少。 他们这边商量的好,但猪儿却急了:“喂,我说你们问过我的意见没?我好心好意把你们带到这来,你们这么乱搞,万一出事,我盯了这么长时间,岂不是白费功夫?” 秦烈冲他一抱拳道:“猪儿兄弟,这事多亏你了,兄弟们不多说,事后,自有谢礼奉上!” 猪儿急了:“你们真要去,不行啊,徐鹤跟我反复交待,若是遇到你们,一定要劝你们不能冲动,冲动坏事啊!” 刀子笑道:“那徐公子到底是读书人,太不爽利了,天下的事情,若是都像他们读书人似的,犹犹豫豫,那还干不干得成了?” 猪儿一听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徐鹤这家伙,满肚子阴谋诡计,做人确实不爽快。 一想到这,他点了点头:“那行,这样,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秦烈感动道:“猪儿兄弟,我们是去报仇,此事与你无关,到时候你就在这院里等我们的好消息就是!” “那不行,你好歹喊我一声兄弟,我王猪儿这辈子为兄弟两肋插刀,岂能你们上了,我当缩头乌龟的道理?不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摇头。 十三见状对秦烈道:“猪儿兄弟急公好义,对兄弟们的胃口,要不,三哥,你就让猪儿兄弟跟你一起,在院墙外接应我们吧?” 秦烈还是摇头:“猪儿兄弟,今晚我们出去,你就留在院中,不是兄弟们不信任你,而是因为此行凶险,若是我们都出了事,还要……还要你请徐公子来救我们!” 王猪儿闻言,挠了挠脸,一脸不情愿道:“那行吧,你们小心些,若是有什么不对,赶紧撤回来,徐鹤这人虽然为人不爽快,但一肚子点子,有他在,你们的仇肯定能报!” 刀子笑着拍了拍猪儿的肩膀道:“没有早认识兄弟,不然咱们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猪儿也笑了:“你们晚上得手,明天我就去买大公鸡!”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众大汉全都笑了! 第一卷 第468章 行动 夜! 天气晴朗,月亮的光亮照射在大地上,将一切都照得犹如白昼。 也许未来世界的人已经很难理解,深夜的月亮,竟然能够如此明亮,走在夜晚的田间小路上,甚至都不用任何照明的工具,周围的一切都几乎亮如白昼。 猪儿走到院中看了看,又回到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的堂屋内。 “三哥,今晚怕是不太适合行动,月亮太好了,天上万里无云!照得晚上跟白天似的。” 秦烈还没说话,刀子便笑道:“无妨,咱们再等一等,三更后再行动!” 猪儿也没多想,去厨房端来几个饼子和咸菜,又用葫芦在水缸中舀了些水。 “兄弟们,都吃点吧,吃饱了一会儿才好行动!” 众人分了饼子,拿在手上有一口没一口,心不在焉吃着。 秦烈这时道:“猪儿兄弟,你是徐解元的护院?” 猪儿撇了撇嘴不屑道:“我?护院,哼哼,徐鹤还没那个能耐请我当护院!” 众人闻言纷纷感到奇怪。 你王猪儿的表情好像对那徐鹤很是看不中的样子,怎么却还帮他做事? 当十三将大家心中的疑问问出来后。 猪儿沉默了一会儿,将他和徐鹤的交集缓缓说了出来。 一众水匪听完后就觉得徐鹤这个人好像跟普通读书人不太一样。 但秦烈是读过书的,自家二叔也是个读书人。 他比其他人更懂这个时代读书人的想法。 按道理讲,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只要有了功名之后,是很看不起他们这些普通“泥腿子”的,更别说王猪儿这些社会最底层的灶丁了。 可这徐鹤,虽然是为了徐家,才以身犯险去栟茶处理问题。 但从他处理问题的手段来看,很多地方都是刻意照顾灶丁们的利益。 国朝一百多年以来,他还从没听说过,灶丁竟然也可以参加盐价的议定。 更没有听说过,一个读书人去盐场,为了让盐场的灶丁们少吃些辛苦,帮忙改进晒盐的方法和器具的。 或许,你可以认为徐鹤这个人是不是伪善,是不是收买人心。 但遇到事,人家是真的帮忙啊。 远的不说,徐鹤逢年过节就自掏腰包给栟茶的老幼送些粮食穿用过去,这点你怎么算? 徐家的危机早就解决了。 要搁普通读书的老爷身上,说不定早就把栟茶的那什么老郑头给丢一边去了。 可人家逢年过节,都有礼物带到,甚至还会亲自再去栟茶,跟盐场的老人们团聚团聚。 这叫什么? 这是真的把老郑头这些人当成长辈在走动啊。 就冲这一条,徐鹤就不是秦烈见惯了的那些大户人家读书人。 想到这,秦烈心中的徐鹤更加清晰了起来,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而且也没有别的读书人那样,喜欢端架子,自觉高人一等。 秦烈再回头想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若是别的读书人,遇到自己这种江洋大盗,吓得早就尿裤子了。 可这位倒好,明明自己掳了他,但最后却真的放自己和兄弟们走了。 就这份信守承诺,秦烈事后想想,还挺让人意外的。 众人吃完饼子又过了一会儿,听着院外寂静无声,刀子道:“三哥,我们先过去了!” 只见他说话间,从墙边包袱里拿出一个抓钩,猪儿一看,好家伙,看这架势,果然是惯匪了。 秦烈点了点头,对刀子道:“你小心点,进去后千万不要鲁莽,有什么事,暗号联系!” 说完,又转头看向十三道:“你安排两人把守前后巷口,你自己再带两人守住前门,听到动静,咱们一齐动手!” 安排下去后,众人没有说话,齐齐点头走了出去。 房中仅剩下秦烈和猪儿两人。 秦烈道:“猪儿兄弟,走,咱们去后院,守着后门!” 猪儿点了点头。 当他们来到后院时,就看见对面院墙上,刀子将手中绳索一甩过墙,使了使力气,发现扣实在了,然后就像狸猫一样,三步两步上了墙,转眼之间就消失在猪儿的视线中了。 刀子进去后,秦烈和猪儿的心顿时紧张起来,这时候是最危险的。 敌人若是有什么防备,立马就要露馅。 就这样,他俩在焦急中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突然听到那小院门传来“咯哒”一声,好家伙,刀子的嬉皮笑脸的大脸盘子在月光下显眼无比。 这家伙竟然直接开了对方的后院门。 秦烈见状,转头对猪儿道:“喊上周围戒备的兄弟,咱们一起进去。” 当众人来到院中时发现,这王圭可真舍得为那外宅花钱,小桥流水,假山花池在一个不起眼的院中应有尽有。 当众人小心翼翼来到后院中时,突然,有女人哀求的声音传来过来。 “爷,爷,求求你,别折腾了,奴家吃不消了!” “玛德,吃不消?今天白天时,那倭人捅你时,你怎么不说这话?他妈的,他吃了肉,还不能让老子半夜喝口汤?” 听到这,秦烈和猪儿众人眼睛一亮。 果然,倭寇就在这里。 秦烈小声道:“先抓个舌头,别惊动别人!” 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刚刚那声音传出来的厢房。 秦烈打了个招呼,只见刀子蹑手蹑脚上前,先是用口水蘸湿了窗户纸,然后捅破看向里面,确认了说话之人的位置后,他从背后抽出一把极薄的刀插入门缝中。 小半晌后,他轻轻一推,那门就开了一条缝。 秦烈他们似乎惯做这件事的,压根不用吩咐,众人立马来到厢房门的两旁。 当刀子轻轻打开房门后,屋中人听到了动静,那男人骂道:“妈了个巴子,你们白日里舒服够了,晚上也来跟老子抢?滚滚滚!” 他话音刚落,突然发现,几个陌生的大汉冲了进来。 他顿时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说话,刀子的刀子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而他身边那个面容姣好却一丝不挂的女人被十三一刀把砸地晕了过去。 “你,你是太湖水寨的那个当家,我见过你!”看这秦烈在猪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被刀抵着的那人颤声道。 秦烈冷冷一笑:“那个倭人在哪间房?还有,翁正春在哪里?” 第一卷 第469章疯猪儿 这人其实就是这帮倭寇中混得最差的。 往往一个团队中最差的那个人,对团队是没什么归属感的。 秦烈一问,这家伙就全撂了。 “当家的,我说我说,你一会儿别杀我,行不行?” 秦烈点了点头:“行,说慢了我就不能保证了!” 那人一听便道:“那个真倭小野宿在这家主人的房间里!就在后院正中那三间的东边那间!” 秦烈道:“翁正春呢?” “谁?”那人一脸茫然。 想了半天突然道:“你说得是不是你们那二当家的?他带我们来了这地儿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说,现在风声紧,等缓些后,他派人送我们出去!” 众人闻言不由大怒。 他们这些人,一多半都是为了翁正春这个浑蛋来的。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狡猾,竟然跟倭寇不住一起。 问清楚了情况,秦烈转身就走。 甚至连怎么处置这两人都没有交代。 就在猪儿想提醒他一句时,突然身后传来杀鸡时,鸡被抹了脖子后发出的那种叫声。 他转头一看,心中骇然,这位原本不是答应了对方不杀他。 可他们转头就把人杀了。 甚至都不用专门交代,可想而知这些人平日里配合之默契,手段之残忍。 不过王猪儿也是一身反骨,对这种场面不仅不反感,反而突然兴奋了起来。 更何况,这些人是什么人,他太知道了,一群倭寇而已,杀了也就杀了,难道还留着继续祸害百姓吗? 但他没想到的是,十三他们杀掉了那倭寇后,竟然又把刀对准了一旁一丝不挂的女子。 “三哥,这女人?” 这女人是这户人家伺候的丫鬟,平日里王猪儿经常能通过墙缝观察到这个女人。 很普通的一个下人,就这么杀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刀子看了一眼猪儿道:“若是贞洁烈妇,在被人玷污之后就应该自我了断了,脏成这样,留着也是祸害了老实人,不如杀了!” 王猪儿总觉得刀子话里有问题,心中有些不落忍。 但一想到刚进来时那女人说的话,便咬了咬牙出去了。 众人出来后,秦烈在黑暗中用手分配了任务,众人立马四散开来。 而他自己则带着战力最强的十三朝东厢走去。 猪儿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门口,他们顿了顿,听了下你们的动静,知道里面的人已经睡下后,便撬门走了进去。 他们小心翼翼摸到床边,定睛一看,顿时心中大骇,原来,床上这时只有一个女人,而预想中的倭寇并没有出现。 就在他们冷汗流出的时候,突然一道寒芒朝最边上的王猪儿劈来来,王猪儿吓了一跳,连忙跳开。 这时,从窗幔的阴影中,一个身着白色单衣的倭寇,满脸狰狞地走了出来:“八嘎,还想暗算你家大人!” 这倭寇就是那日庙中的小野吉兵卫,没想到这厮竟然会说天朝话。 众人大吃一惊,但秦烈明显比怔愣的王猪儿实战经验更多。 被人发现,他第一个揉身上前抢攻。 手中的两杆短枪,一个奔着上路,一个奔着下路便刺了过去。 还没等他短枪近身,那倭寇横刀上撩挡住了面门上的枪头,同时左手下撩,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出现一把肋差,一刀荡开下身的短枪。 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床上的女人,她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时吓得大叫一声。 本来都准备上前抢攻的十三见状,连忙折回,一刀劈在女人的脖子间,瞬间那女人脖颈间就像装满水的气球被戳破一般,鲜血“呲呲”往外射出。 但他这一声动静,顿时惊醒了周围房间的倭寇,顿时,四周响起了喝骂声和兵器撞击的声音。 秦烈见事情已经漏了,干脆也不遮掩了,直接抢攻那倭寇下盘。 每次短枪点出,那倭寇都吓了一跳,频频拔刀来挡、 杀了女人的十三这时也帮忙抢攻上来,围着倭寇骚扰,让他分心。 随着时间的流逝,站在旁边插不上手的猪儿发现,原本频频抢攻的秦烈后劲似乎不足,一想到他重伤未愈,显然,现在已经力竭。 十三是老兄弟了,比猪儿发现的还早,见状他立刻换了秦烈下来,冲着那倭寇挥刀乱劈、 跟秦烈不同的是,十三虽然一身悍勇,但他招式都是大开大合,没有技巧可言。 那倭寇很是狡诈,试探了几回后,便知道这人空有一身勇力,但没有任何武艺,于是他立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转守为攻,三两下就用刁钻的刀势逼得十三转攻为守。 王猪儿也是大胆,见状,他也不肯再闲看了,借着月光转头发现桌上有个铜竹台,他操起竹台便朝那倭寇砸去。 倭寇见状,一刀荡来,随手便将烛台荡开,烛台上的蜡烛顿时被倭刀削去一截。 说时迟那时快,这倭寇右手又是一挥,十三的手腕被他锋利的刀锋掠过,十三大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他本人连退两三步这才躲开接连而来的刀势。 倭人如此凶狠,三人一时竟然无法近身。 就在这时,王猪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脑子里热血上涌,“嗷”地一声怪叫,不要命似得冲了进去。 秦烈和十三二人吓了一跳。 这么冲进去,那倭寇只需用刀一挑,王猪儿就要被开膛破肚。 他们不敢让王猪儿冒险,连忙勉强再攻。 谁知这王猪儿悍不畏死地误打误撞之下,也让那倭寇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躲开。 可就是这么一让,却被王猪儿近了身。 王猪儿常年熬盐,别的没有,一股子蛮力大得吓人,刚冲进去,就用身体“砸”向倭寇,丝毫不管什么中门大开。 倭寇哪里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发,慌乱中一边闪躲,一边用倭刀去劈。 可就在这时,秦烈的短枪一下子档在劈下的倭刀上,枪杆立马被砍断了,那倭刀余势未消,一下子砍在王猪儿的肩膀上,可因为被挡,刀的力量已经被卸去大半,砍在王猪儿肩膀上时,只留下一道刀痕,连衣服都没砍破。 而这时的王猪儿早就将倭寇撞倒在地。 疯了似的抓起那倭寇月代头前的小辫子拼命往地上惯去。 只两下,那倭寇便被砸得头痛欲裂。 而他的两只握着倭刀的手,也被十三和秦烈两人用脚踩住。 秦烈见倭寇已经被制服,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骂道:“你踏马的不是王猪儿,你应该叫疯猪儿,不要命啦?” 第一卷 第470章 案发 当倭寇被绑了堵上嘴后,小院里的动静也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因为攻其不备,虽然被发现,差点功亏一篑。 但情急间,这帮倭寇很多都光溜溜地睡觉,甚至连兵器都没在床边就被砍死在床上了。 很快,小院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么大的声音,肯定惊动了周围的邻居。 远处也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守在巷口的两个兄弟,此时匆匆跑了进来。 “三哥,全惊动了,我来的时候,巷外已经有灯笼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肯定是铺兵!”猪儿急了。 秦烈闻言,皱眉看着地上依然挣扎的小野吉兵卫默然不语。 猪儿催促道:“三哥,走啊,先回我那院子躲躲!” 秦烈摇了摇头:“不行,你那不能待了,我们一起走,闯出去!猪儿,你绕一圈后,回小院探听动静!” 王猪儿急了:“那你们呢?” “城中有座大仙庙,那里平日里无人,我们先去躲躲!”秦烈决定了。 “行,那我们赶紧走!”刀子听到梆子声越来越急促,他连忙催促众人。 一伙人检查了一番身上的东西,见没什么带有标识的东西遗漏,这才一把火点燃了帐子,踹开门冲了出去。 常熟县隋捕头听到值夜的弓手禀报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更天。 听到这事儿,他吓得一身冷汗,一脚踹倒报信的弓手,口中骂道:“怎么现在才来回话?” 那弓手委屈道:“本以为就是失火,我们去时害怕烧了整条街,全都忙着扑火去了,等扑到一半,才有邻人告诉我,说听见里面半夜传来叫骂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隋捕头骂骂咧咧起身穿衣服,又叫来个几个家人,让他们通知三班的兄弟。 等他赶到被烧的院子时,发现小院的后院烧成了焦炭,虽然被水剿灭了明火,但倒塌的廊柱还在冒烟。 这时,最先赶到的捕快神色严峻道:“隋头儿,里面有十几具被烧焦的尸首!” 一听出了人命,而且一下子就是十几条,隋捕头手脚冰凉,转头就让人通知县衙去了。 …… 一直到了早上,忙碌了小半夜的常熟县县令冯烨这才回到县衙。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便传唤仵作道:“尸首你也看了,有什么发现?” 那仵作很是老道:“禀大人,这些人很多都是被一刀毙命,行凶者是老手了!” 隋捕头这时也插手禀报道:“大人,这事情有蹊跷!” “哦?”冯烨皱眉道,“怎么了?” 那隋捕头朝周围伺候的人看了看。 冯烨挥了挥手叫这些人下去后,隋捕头道:“那家是原任江西道监察御史王圭的外宅,里面养了个婊子,不是,养了个女人!” 冯烨听到“婊子”二字,暗骂隋捕头粗鲁,但一听到是王圭的外宅,顿时大吃一惊。 王圭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但他这个百里侯心中门清。 那可是松江沈阁老家的门人,他们家出事,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那问题肯定大了去了。 他一个小小知县,别说沈家了,就算是致仕的王圭,见到面他也自动矮了一头啊。 想到这,他满脸严肃地对隋捕头道:“这些凶手,你有把握缉拿吗?” 隋捕头点了点头:“回来之前,我已经通知四门,若是有不熟悉的人出城,一律拿下!” “而且,周围也被我令兄弟们给围了,查访一番看看,有没有外人!” 冯烨闻言,大感满意,表扬了一番隋捕头后道:“若是没有线索,你拿我的票子,全城索人,不要放过一个地方!遇到可疑人等一律拿下!” 隋捕头兴奋地一抱拳,心说这生意不就来了嘛。 看着兴匆匆下去的隋捕头,冯烨在椅子上枯坐半天,终于叫来自家西席,让他带着自己的帖子去王家告知此事,然后让王家派个人过来问问话。 …… 猪儿跟秦烈等人绕了一阵子便分道扬镳,等他悄悄回到院中时,后院方向早就大呼小叫的开始救起火来。 他装模作样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打开后门道:“啊呀,怎么起了这么大火?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呀?” 他家邻居王大婶道:“我说你这个王猪儿,肯定喝了酒了,睡得这么沉!早就烧起来啦,幸亏火势被控制了,不然烧到你家,你这个醉猪儿可怎么办?” 王猪儿嬉皮笑脸道:“婶子,要是真有事,您家二哥早就拍我门去了,还能让我睡到现在?” “啐!”王婶子白了猪儿一眼骂道:“说你是猪儿,你还真是猪儿,你以为你二哥没去拍门?拍了半天也没个应门的,我们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话说了一半,她突然小声道:“听说里面死了人,一会儿官府肯定要问话,你可千万别说睡得死,这帮天杀的捕快肯定会借题发挥讹你钱财!” 王猪儿心中一惊,连忙哭丧个脸道:“婶子,你惯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连鸡都要请你帮我杀,谁敢杀人啊,这可如何是好!” 王婶子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跟你叔和二哥都说过了,到时问到话,你就说在我家喝醉了!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 果然,天亮时,就有快班捕快查问起小院周围邻居来。 问道王猪儿时,一个捕快狐疑地打量王猪儿道:“你是什么人?看脸儿挺生啊!” 王猪儿早就想好了说辞:“差爷,我是八月里搬过来的,我叫王猪儿。” 那捕快冷笑道:“来几个人,这里有个生脸儿!抓起来!” 王猪儿闻言大急。 就在这时,王婶子道:“吕二,这是我们家小二的拜把子兄弟,来这做生意的,你吓唬谁呢?还要把人带走?你带一个试试,从小你掉茅坑里,还是你婶子我捞你上来呢!” 捕快吕二闻言,脸都红了:“婶子,我这是公事!” “屁的公事,昨晚猪儿在我家跟他叔和他哥喝酒呢,喝完就醉得醉得不省人事了,上哪杀人去,你喝醉了杀一个试试!” “这……” 这时,看热闹的赵粪箕道:“吕二,猪儿我们都认识,良善人!” 周围传来一片“是啊”! 那吕二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道:“路引拿来看看!” 猪儿的路引早就让胡县丞搞得一点毛病都没有。 吕二见路引也没问题,于是挥了挥手,查问下一个人去了。 猪儿这时才松了口气。 当时徐鹤叫他到了地方结识邻居,与人为善,他觉得徐鹤破事真多。 徐鹤叫他拿上路引,不要节外生枝,他觉得徐鹤胆小如鼠。 现在想来…… 第一卷 第471章被抓 听说县衙里来人叫自家出个人去问话。 王圭的妻子顿时脸色大变。 倒是王圭到底是做过官的,强压住心头恐惧,淡淡道:“冯大人有说什么事吗?” 那西席便把昨晚的事情说了。 而且这位还鸡贼得看了看一旁王圭的妻子,小声道:“就在梅花巷那宅子,您经常去的那地儿!” 西席相当于清朝的师爷,这种人惯会洞悉人情。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官宦人家,一方面谨守礼节,一般是不会将外面的女人往家里领的。 但家里的夫人们就不知道吗? 知道,他们心里比你想象的还清楚呢。 但她们要么跟丈夫闹别扭,要么装不晓得。 可不管是哪种反应,此时王圭的妻子都不应该是这种表情,恐惧、惶惶不可终日。 普通的大妇听到丈夫外宅出事,要么心中暗喜,要么愤愤不平,心底好的,怎么也是阿弥陀佛两句。 可这位,太奇怪了。 除非…… 除非他们都知道,那外宅里有古怪。 仵作都已经说了。 那宅子里一共烧死了十几个人。 其中只有两个女人,跟周围邻居打听了,县里估计那两个女子,一个是王圭养的野女人,另一个是伺候的丫鬟。 可其他十多人全都是男人啊。 一群男人出现在王圭的外宅里,而且里面还养了王圭的野女人。 这事也太蹊跷了。 王圭这边听出西席试探的意思,一扫刚刚的倨傲,唤来管家,从账上支了十两银子塞在那西席手上。 脸上笑道:“先生,我都很久没去那里了,许是那个荡妇勾了野男人回来!要不我让管家陪你走一趟?” 冯烨早就猜到,王圭是不可能亲自到场的,所以吩咐西席,只要有人到场,那就应付了事。 西席这边得了银子刚想走。 王圭却一把将他拉住:“先生,请转告冯县令,这县里来了贼人,我等家中还算有点资财的人家无不人心惶惶,请冯大人抓紧破案,还我常熟郎朗乾坤啊!” 那西席抱了抱拳:“好说好说!” 他话刚刚说完,手里又被塞了一锭银子。 掂了掂分量,西席心中暗惊:“看来这位应该是遇到仇人了!” 他笑道:“您这放心,回去我就转告冯大人!” …… 果然,过了没多久,整个常熟县鸡飞狗跳,县衙的隋捕头亲自带着人挨家挨户查访,遇到可疑的,又交代不清楚来历的,一律抓走。 王圭家中,王圭的老婆哭骂道:“你在外面跟那个浪蹄子厮混,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儿子还在锦衣卫诏狱里,你不去想方设法救儿子。还招惹这些人干嘛?” 王圭心中正烦,听到老妻絮絮叨叨,顿时大怒转头骂道:“你懂个屁,这是我想收留的?那是松江的爷们专门吩咐下来的。” 一听说是松江那边的意思,王圭老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沈家怎么什么事都要我们王家出头?咱们都已经为了他们把考中举人的儿子折进去,他们又要我们……” 王圭不等她说完,怒喝道:“你给我闭嘴!沈家也是你个女人家能乱嚼舌根的?” 见老婆哭哭唧唧,王圭烦闷不已,想到自家后院还藏着的两人,心中更是惶惶不安。 …… 这时,城中大仙庙里。 紧贴着破旧庙门口听着动静的刀子,神色严峻道:“三哥,这次官府动静很大,挨家挨户搜我们呢!” 十三急道:“三哥,这麻烦了,一大早我就去城门看了,盘查极严,肯定也是得了信儿的。” “三哥,怎么办?” “是啊,我们还带着个倭寇,要是被人堵住,跑都跑不掉!” 秦烈皱眉道:“去后面问问,那倭寇还没开口吗?” 片刻后一个兄弟禀报:“该用的刑都用了,那倭人说他也不知道翁正春去哪了,但他招了一件事。说他们确实是松江沈家招来的!” 秦烈听后,心说果然徐鹤没有骗他。 什么翁正春,什么倭寇,全都是些小角色,自己真正的仇人,其实是那个庞然大物的沈家。 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于是对那兄弟道:“去后面,把这倭人眼睛剜了,鼻子、耳朵、手指、全都割了。然后留几个字下来!” 说罢,他找来庙中墙角的炭枝,在石灰墙上写下:“勾结倭寇者常熟王圭,杀倭寇者,太湖秦烈!” 写完后,等后面处理好手尾,他便带着众人离开了大仙庙。 …… 五六日后,秦烈满以为这倭寇被发现后,王家肯定要倒霉。 谁知街面上的人都撤完了,王家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烈可以确信,大仙庙里的礼物,常熟县衙肯定已经收到了。 可为什么倭寇这么大的事,县衙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在城里东躲西藏,终究不是个事。 这一日,他让刀子先行出城,试探一下城门口盘查的情况。 谁知刀子竟然安全出了城,门口早就不复前几日盘查的那番严格了。 秦烈跟众人一商量,干脆都先出城再说。 省得城里万一露了破绽,想出去都出不了。 就这样,一群人竟然齐齐出了城门。 秦烈不敢耽搁,先离开城门口,朝北走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众人商量该怎么办。 有人提议,干脆回太湖,继续占山为王。 也有人提议,干脆再找个机会,进城把王家老小全都杀了。 秦烈看向刀子:“你怎么想的?” 刀子看了看众人,犹豫了片刻后嗫嚅道:“三哥,我觉得,要不咱们去找那徐鹤吧!徐鹤那人不错,听猪儿兄弟说,他家有人当大官,到时候请他帮忙对付沈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十三就骂道:“刀子,你他妈吃了猪油蒙了心?你还知道那姓徐的是官家子弟?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 刀子急道:“那个徐鹤不一样,最少人家言而有信,你们不都是人家放出来的?” “玛德,那是老子给官府带了路……” 见众人七嘴八舌吵了起来,秦烈皱眉道:“都给我闭嘴!刀子,你去找点水来,我们歇一会就先往北走!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刀子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领命去找水去了。 剩下众人正在休息,突然一阵锣响,众人大吃一惊。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被一帮弓手、民壮、三班围了个结结实实。 秦烈看到这一幕,弹坐而起,抓起身边布袋就要抽枪。 谁知这时只听“轰”的一声,他身边的一根小树苗应声而断。 “他们手里有火器!” 隋捕头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秦烈等人道:“都他妈别动,动一动就打死你们。” 听到这话,他们再看时,果然,四面八方竟然有几十把鸟铳对准着他们。 鸟铳虽然打不远,精度又差。 但距离这么近被几十把鸟铳怼着。 秦烈知道,他们如果真得敢动一动,瞬间就会被射成马蜂窝。 见他们没了动作,隋捕头道:“全都给老子把兵器扔掉,人趴在地上,手背在身后!” …… 第一卷 第472章 如何营救 三日后,看着地上跪着的刀子,徐鹤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转头看向猪儿:“我不是让你看到他们,一定要叫他们别动手吗?” 往日里,若是猪儿听到徐鹤用埋怨的口气跟他说话,他肯定是要顶回去的。 但他今天实在是没脸面对徐鹤。 那日他确实劝了,但最后自己比秦烈他们还要激动,完全把徐鹤的交待抛之脑后了。 “徐公子,求求你救救三哥吧,三哥曾经跟我私下里说过,你这人挺好的,有背景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救三哥的对不对?”刀子一边磕头一边求徐鹤出手。 徐鹤看了看身边的谢良才。 谢良才沉吟道:“亮声,这事不好办啊,虽然这秦烈等人在湖州销了案底,但王圭这地头蛇,就单以杀人纵火这件事摆弄他们,常熟县估计不会多事!” 猪儿闻言不服道:“可是我们杀的是倭寇!” 谢良才不喜欢猪儿这种冲动的人,冷笑一声,又恢复了公子哥的样子,一边摇扇子一边闭上嘴嘿然不语。 徐鹤皱眉道:“据你们所说,秦烈在那庙里都已经在墙上写明了后院之人是倭寇!但你们为什么还会被抓呢?” “我们先不妄自揣测常熟县官府的立场,单说假如你王猪儿是县令,见到墙上那一幕,你会怎么想?”徐鹤问。 王猪儿虽然冲动,但不是个傻子,听到这话,顿时蔫了,就算县令是个正直的官儿,那也会查清楚后再下结论。 那人棍是不是倭寇,这倭寇怎么来的常熟县,来了常熟县为什么会在王家外宅?王圭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秦烈等人是倭寇的同伙,跟这帮人有仇? 他王猪儿对这些事再清楚不过了,可对于常熟县而言,眼前都还是一片迷雾呢。 徐鹤道:“目前来说,可能常熟县已经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一些端倪。比如王家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刀子和王猪儿闻言眼睛一亮。 但徐鹤接着道:“不过王圭是致仕官员,常熟县令冯烨绝不会因为心中的一点猜测就拿一个致仕官员问话。” 王猪儿急了:“徐鹤,那现在怎么办?” 谢良才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办?使银子,动关系,保住秦烈他们的命,再稳住那冯烨,让他不要因为沈家的压力把秦烈等人的命害了!” 王猪儿和刀子都是粗人,听说徐鹤他们有了计较,顿时松了口气,赶路这么久,他们也疲倦了,徐鹤叫来丁泽先带他们吃点东西,睡上一觉。 等二人走后,谢良才皱眉道:“刚刚我说的简单,但实施起来却很难,亮声,别的咱先不说,动用关系,动用谁的关系?你想好了没有?” 最方便的当然是徐嵩的关系。 但如今开海正在关键的时候,让沈家知道徐家掺和了这件事,这必然打草惊蛇。 “要不我用我爹的名义……”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鹤便摆了摆手:“德夫兄,你我二人的关系,你出面和我出面又有什么区别。” 谢良才闻言,顿时也没了办法。 徐鹤沉吟片刻后突然笑了。 谢良才奇怪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主意?” 徐鹤点了点头:“其实咱们也不需要动用关系去冯烨那说情啊!” 谢良才一拍脑袋:“没错,咱们把水搅浑不就行了?” 徐鹤道:“新任苏松巡抚翟濂听说是次辅吴兴邦的门生,咱们可以投书一封,说明此事。苏松巡抚有备倭之责,翟濂这人又以钢严肃介闻明于世,他必然会查证此事,有了上峰帮冯烨扛包,他就不会急吼吼地屈服于王圭的压力,至秦烈等人于死地。” 谢良才笑道:“亮声,你这洞悉人心的本事,哎~~~~” 徐鹤摇头道:“翟濂那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还得做件事,让王圭投鼠忌器!” 说到这,徐鹤与谢良才同时笑了。 谢良才道:“亮声,你……” 徐鹤道:“德夫兄,你不会把主意打到王重的祖父王高身上吧?” 谢良才撇了撇嘴:“你难道不是?” 两人哈哈大笑。 …… 王家出事,王圭这几天每日都是早早起床。 这天,他一大早就叫来管家:“你去县衙找隋捕头,就说这些匪类,都是太湖水盗出身,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们在县衙大牢里庾死,假若事成,我重重有谢!” 管家一脸为难道:“老爷,那姓隋的看起来粗豪无比,实则精明着呢,没有啥合理的借口,他根本不搭理咱们!我去了几次,他口风很严,说到这事儿便赶紧岔开了!” “蠢货,你这次先讲酬劳,别提事情!” 管家心说,这不都一样嘛? 我就算不说为了啥事,难道隋头儿还不知道什么事? 但他惯在王圭身边做事,对自家老爷官场上的道道,心中那是钦佩的,于是他也不多问,连忙出门去了。 等他走后,翁正春道:“王老爷,这秦烈不能多留,留着于你于我可都是一个祸害。” 王圭点了点头:“隋捕头只要说定了,狱吏那两个头头都是他的把兄弟,咱们的人进去,那两人不会废话!” 翁正春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到时候由我亲自去一趟,我要眼睁睁看着秦烈死了才放心!” “没问题!” 两人说话间,突然有下人禀报道:“老爷,老太爷今天从松江回来,赶车的小槐病了,您看派谁去一趟?” 王圭跟翁正春商量事儿呢,被这一打岔,顿时不耐烦道:“这种小事还要来问我,去两个人,路上仔细伺候着!” 那下人连忙躬身称“是”退了下去。 王家的老太爷王高今年六十二岁,因为年幼时曾跟随沈家老阁老沈默读书,所以颇受沈默信重。 这些年虽然跟儿子搬去了常熟县,但风雨无阻,每月初一、十五两日都会去松江陪沈默读书钓鱼。 这一陪,就是十多年。 要说这里面没有主仆感情吧,那肯定不可能。 但更多的还是为了在沈家如今的当家人沈翰面前做做样子。 沈翰也确实因为王高对自己老父亲一如既往的尊敬,所以对他儿子王圭很是照拂。 不仅帮他儿子坐上了江西道监察御史的实权位置,还给了他家一大笔资源,让他王家如今在常熟老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王高昨日在山上陪完沈默,今日告辞后便下了山。 刚下山没多久,就看见自己马车停在官道边。 第一卷 第473章 你有来,我有往 因为是来伺候沈默,所以王高并没有带着自家下人过来。 气喘吁吁下了山,好不容易看见自家马车,他是一步也不想走,站在山下高声喊道:“小槐,你小子怎么一丁点眼力见识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平日里,他抱怨完这句话,马车肯定第一时间被小槐赶了过来。 但今天,都过了好一会儿,那马车还是纹丝不动。 王高咒骂道:“这小子肯定又是偷奸耍滑,回去非要用鞭子抽死他!”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拄着下山用的竹杖朝马车走去。 谁知还没到马车边,他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联想到最近家中发生的事情,王高心中大恐,刚想转身逃走,谁知从马车旁的树林中跳出三四个人来把他围住了。 “各位好汉,有什么话好好讲!要钱我儿子有!”王高心中还有一丝侥幸。 谁知转瞬间一只醋钵大的拳头出现在眼前,下一秒,他只感觉自己头晕目眩,站也站不稳了,咕咚一声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打人的猪儿见状拉下面罩道:“刀子,现在怎么办?” 刀子没有搭话,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放在车厢内,转头朝猪儿使了个眼色。 猪儿见状,对几个从栟茶带出来的兄弟点了点头,转眼便带着王高消失在树林之中。 …… 这边王家的管家带着银票找到了隋捕头。 见到面,隋捕头憨憨一笑道:“哟,又来啦?今天你家老爷有什么贵干啊?先说好,作奸犯科的事情,跟老子面前免谈。” 管家闻言,心中暗骂这人无耻。 但他想到王圭的交代,于是笑道:“隋捕头,咱们都是常熟土生土长的乡亲,几辈子的交情……” 隋捕头伸手拦下他的话道:“我可不敢跟您王家有交情,你们都是松江沈家的门人,我们……几把旁边的小跳蚤而已!算个逑!” 管家嫌他讲话污秽不堪皱了皱眉,但很快笑道:“哪有那么多关系,不过是家中老太爷曾经跟过沈默沈阁老!” “对了!”管家这时突然道,“我家老爷说了,隋捕头的女儿马上要出嫁了,咱们都是老邻居老乡亲了,怎么能没点表示,这不,老爷叫我准备了三间铺子给隋小姐出嫁当嫁妆使!” 说完,摸出了三章的契陪笑着抚平放在桌上。 那隋捕头见状突然哈哈大笑:“哟,怎么有三张啊?莫非不是给我女儿一人的?” 管家心中暗骂一声,脸上却笑道:“哪能啊,这里还有两间铺子,是给隋捕头【您】的,【任您处置】!” 这个【您】字,管家咬得极重。 隋捕头双眼微眯,对管家道:“嘿,这可是好事啊,明日里我闺女出门,定要邀请这衙门上下去家里吃喝!到时候王管家也赏光……?” 管家哪里肯去参加劳什子婚宴,连连谢了便朝家赶去。 王圭在收到消息后大喜过望,对身边的翁正春道:“事情成了,所谓婚嫁宴请,不过是托词而已,到时候县衙大狱的两个狱头必然也在受邀之列,咱们到时安排人送些酒菜过去,麻烦便解决了!” 翁正春连连点头:“还是王兄有办法!” 王圭自矜一笑,他心里是瞧不上翁正春的,奈何现在同舟共济,只能相互扶持! 第二日一早,隋捕头嫁女的消息就在常熟县传了开来。 地面上大小头面人物,就算人不到,那也肯定备了礼物送上门去。 就连县令冯烨也写了个百年好合的轴子并二两银子的贺礼早早便送去了隋家。 上峰送礼,隋捕头大感有面儿,早早便就冯县令这进士官儿的墨宝挂在中堂,见到有客人来,便指着落款装作文化人般品评一番。 到了午间,炮竹声炸响,午宴正式开始。 而王家的酒菜业已备好。 “你去牢里,把这些酒菜交给狱卒,让他们拿给犯人!记住,你们不可露面!不能引起那些人的注意!”王圭在管家出门前吩咐道。 管家有些害怕道:“老爷,这事后追查起来,狱卒要是把我们供出来怎么办?” 王圭瞪了他一眼骂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老爷我顶着呢!” 管家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别人不清楚,他可太知道自家主人背后的关系了。就凭松江沈家,牢里毒死几个人算个屁,冯烨还敢蹦个屁出来。 想通此节,他带着几个提着食盒的下人匆匆出了门。 他们还没走多远,出门寻找老太爷的下人回来了。 刚进门就跌跌爬爬叫道:“不好啦,不好啦!老太爷没了!” 王圭闻言吓得差点一头晕过去。 “不好了,老太爷人不见了!”那下人又喊道。 王圭一听这才自己想错了,歇了歇神,一巴掌扇在那下人脸上:“你会不会说话?不会我抽死你!” 那下人捂着脸委屈道:“小的没说假话啊,今天按您的吩咐,我们骑马去寻老太爷的马车,谁知在山脚下,管家派去借老太爷的人都被杀了,尸首都硬了!” 王圭闻言吓了一跳:“老太爷呢?” “我们去时就不见了,车里放了一封信,我们不敢看,给您带回来了!” 王圭这时不仅不忙拆信,反而问那下人:“马车呢?尸首呢?有没有惊动山上的沈阁老?” 那下人道:“没有惊动,每次接老太爷的马车,都按照老太爷的吩咐,藏在树林旁的官道边一个隐蔽角落,以免让沈阁老看见,觉得他一个下人不像个下人的样子。所以来往行人很少,没人注意!” “马车、尸体!”王圭怒道。 “被,被我赶回来了!尸首在车上!” 王圭闻言总算松了口气:“没有惊动沈阁老便好,便好!” 到这时,他方才想起自家老子不见了,赶紧拿出那信撕开一看。 只见里面写着:“秦烈等人死伤,王高必被千刀万剐。” 王圭见信吓了一跳,对方还有余孽,对了,翁正春说那秦烈还有个手下,名叫刀子的没被抓到。 “大意了!”王圭懊恼不已。 半晌他才想起管家他们刚走。 “快,快,拦下王才他们,别让他们去大狱……” 第一卷 第474章 忙碌的冯烨 自从秦烈等人被抓进县衙大牢,冯烨便整日里心惊肉跳,生怕出了什么麻烦。 因为县衙关押轻罪、重罪的地方并不在一起,重罪在现在对面的城隍庙旁,所以冯烨早早就派人盯住县衙大牢,防止出事。 今日是隋捕头闺女出嫁的日子,隋捕头早早就写了请帖,邀请他去家里赴宴。 隋捕头这人,虽然粗鲁不文,但冯烨在常熟很多事情都还要倚靠他,所以,若是放在平时,他肯定会去绕一圈,但今天他总觉有事要发生,一大早起床右眼便跳个不停。 “东家,右眼跳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看您今日还是不去为好!礼物送到也就是了!”冯烨的西席董先生道。 冯烨捏了捏眼皮,皱眉点头道:“董先生说的是,心意已经叫人送过去了,中午的时候,先生代我跑一趟吧!” 就在二人说话时,突然冯烨想到了什么:“对了,隋捕头跟大牢里两个狱头平日里交往甚密,今天他请吃酒……” 董先生也变了脸色:“不好,那两人定是要去吃酒的!” 突然,这时有人在门口道:“大老爷,我看见有狱卒鬼鬼祟祟从大牢里出来,跟一群送饭的人见了面!” 冯烨正烦呢,挥了挥手道:“犯人家属送吃喝,这有什么稀奇,再去守着……” 董先生这时却道:“谁家送饭来的?” 外面那人道:“小的认得其中一人,正是城中王老爷家管家!” 王老爷,还能是什么王老爷? 冯烨心中顿时一惊:“肯定是王圭!” 王圭这时候派人送饭去牢里…… “东家!这王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董先生皱眉道。 冯烨能不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什么事扯上了王家,也就是扯上了沈家,得罪了他们哪一个,他这个小小七品县令的前程也就算完了。 人家都不用在官面上对付自己。 只要王家在秋收时拖上一拖,上峰没见到粮食,自己考功妥妥就是个不及格。 但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也很好奇。 大仙庙里的那个倭寇人棍又是怎么回事? 冯烨的心在纠结。 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吩咐道:“董先生,你出去,叫王家人给我滚蛋!” 董先生一听这话,顿时大吃一惊:“东家,那王家背后……” “我知道!”冯烨道,“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王家就想灭口,这事神不知鬼不觉还好,万一被人捅了上去,背锅的可是我!” 董先生一听,连忙起身点头道:“对对对,我现在就去。” 可他还没走出门,另一个看着大牢的也过来了。 “你来干什么?王家人的食物进去了没有?”冯烨看到来人,顿时大怒。 那人连忙跪倒:“大老爷,王家人……走了……” “走了?我是问食盒,食盒递进去没有?”冯烨急忙问道。 “没有,王家那个管家刚把食盒递给狱卒,谁知有人骑马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那管家便匆匆带着食盒走了!” …… “走了?”冯烨满脑门子都是问号。 “这事情,有古怪啊!”董先生道,“明明都已经准备下手了,怎么突然又收住了呢?” “其中肯定有变!”冯烨这个进士也不是白考的,他这人精明得很,转而笑道:“哼哼!若本官猜得不错,王家马上就要来人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王圭匆匆忙忙走进县衙。 刚见到冯烨便痛哭流涕道:“冯大人,快救救我家老爷子吧?” 冯烨听了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之前你不还要杀人吗?怎么你老子出事了? 王圭这边就把松江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冯烨听完心中骇然。 原本他以为对方是跟王家有仇,现在看来,这事还要两说呢。 对方既然知道王高每月都要去沈默那伺候。 那必然也对王家的家势门清。 明知道王家是沈家的下人出身,但就在沈默住着的山脚下,这帮人杀了王家下人,掳走王高,最好还留书警告王圭。 想到这,他转头看向董先生。 果然,董先生的眼睛里全是意味深长。 冯烨先是假模假式问了问王圭,大牢里那帮人的情况。 王圭果然二一推作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冯烨心中冷笑,敷衍了王圭几句,便让他滚蛋了。 王圭走后,董先生道:“王圭这老狐狸,又想用咱们,又不跟咱们说实话,拿咱们当猎犬使呢!” 冯烨冷笑道:“松江丢的王高,他来常熟录案,显然王圭知道,这帮人如今就盯着大牢里那帮人呢!” “那怎么办,东家?” 冯烨沉吟片刻后,脸色阴沉道:“这件事,他王圭想让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那要看他诚意够不够了!” 董先生眼睛一亮道:“东家,你的意思是,借机攀上沈家的高枝儿?” 冯烨微微一笑道:“咱们可以先从抓住的那些人里,杀掉一两个,把头给王圭送去。” 董先生嘿然笑道:“然后东家你再悄悄捉拿绑架王高的贼人。” 冯烨点了点头笑道:“这样,不管王高找不找得到,他王圭都要记着咱们的人情!” “妙啊!东家!”董先生竖起大拇指道,“那杀谁?” “杀谁都一样,就把那个挑头的杀了偷偷给王圭送过去!”冯烨冷冷一笑,“记住,别让贼人发觉此事,办得隐秘一些!” 董先生点了点头就准备告辞办事去了。 谁知,门子这时又进来禀报道:“大老爷,刚刚有人递了一封信来,说是新任苏松巡抚翟大人派人送来的!” 冯烨吓了一跳,苏松巡抚? 他赶紧道:“你快下去,将送信之人请进来喝茶,不不不,董先生,你去,你去请那人酒楼里吃酒!” 安排妥当,他这才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揭开火漆抽出信纸。 可等他看完后,整个人脸色苍白如纸。 “没想到,王家的事情竟然连翟濂都已经听说了……” 他定定地坐在椅子上好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关心此案绝非翟濂的意思,而是有人借翟濂的手,去跟沈家掰腕子呢!” 想到这,刚刚还准备投靠沈家的冯烨一下子又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 沈家虽好,但他们树大招风,仇人也多了去了。 再看看,再看看! 第一卷 第475章 玩虫小能手 “周兄,这阵子你教了我一些养虫的秘诀,那挑虫呢?我想挑只将军,好些日子没去斗虫,心里痒痒的!”沈玞一大早便迫不及待来到他送周旭的小院,搓着手道。 周旭闻言笑道:“三公子这是养虫小有心的,技痒难耐,想挑几只好虫回来养了,是吧?” 沈玞嘿嘿一笑:“没错,学了东西,总要用出来,不然咱不是白学了嘛!” 周旭点了点头:“今天逢八,我就知道三公子定是要来找我的,这样吧,咱们去集市上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好虫!” 沈玞眼睛一亮道:“你终于肯帮我挑虫啦!太好了周兄!” …… 去往集市的马车上,周旭道:“咱们一会儿挑虫,三公子需记得【五不见】!” 沈玞好奇道:“什么叫五不见?” “其一,虫项冬瓜霜;其二,虫项指甲印;其三,虫翅绣肩、脱肩;其四,虫翅膏药迹;其五,虫翅边骨白肋!” 周弼,也就是沈玞面前的周旭,他说的这五点,其实都是徐鹤教他的。 自古以来江南一带尤以松江、扬州、杭州三地最喜玩虫。 这传统也传到了后世。 扬州的虫市一般都跟古玩店混杂在一个市场里面。 徐鹤以前单位组织学习古玩鉴定那会儿,他经常跑扬州那几个古玩市场。 久而久之,跟里面玩虫的一些虫友便熟悉了。 他这人,虽然不喜欢玩虫,但耳濡目染之下,对这行当也还算了解。 并且还看过几本这样的书,到虫摊上一结合实践,以他的聪明,很快便成半个行家了。 有人会问,这半个行家能糊弄住沈玞? 还真可以。 首先,玩虫这活儿,真正流行起来,其实是从清朝中晚期,尤其是清朝末年,有不少玩虫的大家出现。 期间还有很多着名的研究鸣虫的书籍问世。 比如这五不见的说法。 其实就是一位名叫黄进的虫家写的书里的内容。 何为五不见? 其实是辨别将军虫的一种办法。 但凡是虫中异种,玩虫的人都是一眼可辨。 这沈玞也能做到。 但沈玞买了异种虫回去后,本想着在斗虫时大杀四方,却没想到,这些虫子多大惨败收场。 所以周弼告诉他,就算你是将军虫,但也不是绝对厉害的。 身上若是发现那五个缺点,不明显还好,一旦明显,就算是异种,也是垃圾虫。 上了场后,就连普通的虫都不如。 大魏这个时代,玩虫的习俗才刚刚开始,沈玞哪里听说过这种后人智慧总结出的经验,听了之后眼中大放异彩,到了集市,连忙拖着周弼去挑虫儿。 可一只好虫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他们从太阳刚刚升起,一直挑到中午,饥肠辘辘之下,也不过买了四五只品相尚可的虫子。 酒楼中,沈玞感叹道:“周兄教我的方法虽好,奈何没有好虫,我这是学了个屠龙术啊!” 屠龙术,世界上本没有龙,学会了屠龙术,不就是没有用武之地的意思吗? 周旭微微一笑:“三公子,你太着急了,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买虫子也是一个道理。好虫子随处可见,那还能叫虫王吗?” 沈玞虽然知道周旭说的是正理儿,但心里终归是不舒服。 周旭知道,眼前这位,现在正处于养虫人的一个尴尬境地。 从古至今,玩虫的人没有一个敢狂言自己对蟋蟀已经看通透了,真像他把自己包装成的周旭这样,那世上根本岂不是就出现了常胜将军? 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 而沈玞更加不堪,他现在是,我有钱,不怕收不起好虫,就怕不懂好虫。 还有就是,他沈玞有钱,不怕收不起好虫,就怕遇不到好虫。 让一个人入局的办法,就是掌握他的需求。 知道了这两点后,周旭先是用徐鹤教的《虫经》吊着沈玞,让沈玞觉得,有希望完成心中第一项诉求。 接下来,周旭就要投其所好,再帮沈玞解决第二个诉求。 解决了两个诉求之后,他也就彻底赢得了沈玞的信任。 道理很简单,但操作起来却需要处处布局,且从相遇开始,就要撒下鱼饵,引这条大鱼亦步亦趋的入斛。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周旭道:“三公子,酒不忙吃,垫吧垫吧肚子,咱们还是找虫要紧!” 沈玞一听,顿觉有理,连忙扒拉两口饭,就跟周旭一起下了楼。 谁知刚到楼下,就看见酒楼大厅里,一个卖虫的年轻人正买了个饼子,跟店家要了一碗汤,坐在门口台阶上吃饭。 沈玞见状原本不屑跟这种穷酸这淘换虫子。 但经过时发现,那年轻的卖虫人,别的虫子都用竹丝串好竹笼,用担子挑着。 可他腰间却系了个精致的玳瑁蒙心的葫芦。 那玳瑁镶嵌在一个白色牛角的盖子上,配上油光铮亮的葫芦,看起来别提多精致了。 “喂,卖虫的,你腰里那个葫芦卖不卖?”沈玞居高临下看着那青年。 那青年抹了抹嘴道:“不卖,我这养着虫王呢,吃完饭就去鸣虫馆里赚银子去了!” 沈玞嗤笑道:“你一个连饼子都吃不起的穷酸,还学别人斗虫?你拿什么斗?你那一身破烂吗?”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笑声。 那青年也不着恼,憨憨道:“我这虫子不可能输,这可是我家的【八败长尖翅】!” 每个虫家给自己的虫子起得名字都不一样,但这名字就有意思了,别的不知道,但连赢八场不败那是肯定的了。 沈玞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喂,放出来给我看看!东西好的话,小爷我买了!” 那青年撇了撇嘴道:“我才不卖!但给你看看也不是不行,省得你说我骗人!” 说完,取下葫芦,将里面的虫子倒了出来。 这一片的百姓大多都喜欢玩虫,那青年的虫子刚放出来,众人凑近了一看,顿时嗤笑出声:“小伙子,这虫是个废虫,你吹牛呢吧?” “哈哈,你看这虫,虫翅上有斑点,哪像那些好虫,翅膀油光水亮!” 沈玞见了也摇了摇头道:“虫子我不要,你把葫芦卖给我就行!”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被一旁的周旭扯了扯袍子。 第一卷 第476章 八败长尖翅 沈玞转头看向周旭皱眉道:“周兄,你干嘛?” 周旭轻咳一声,然后在他耳边小声道:“刚刚那五不见,三公子难道忘了?” 沈玞闻言,心中一动,五不见中就有一句【虫翅膏药迹】。 所谓膏药迹,其实就是虫子的翅膀上有墨迹的意思。 沈玞再看看眼前那虫儿,果然,上面有墨迹。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沈玞是断不可能选这只虫的。 但现在看来,似乎周旭的意思是让他买下这只。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虫。 只见那虫皮毛泛紫,花脸,双额开阔,与众不同。 翅膀上有墨迹,但翅膀末端却呈现出螺蛳旋纹。 大刀白牙白蜡腿。 嘶…… 光看着虫子,确实是虫中异种啊! 沈玞心中顿时激动起来。 刚刚周旭说了,五不见可以分辨异种王虫耐不耐战的标准是,一要看这是南虫还是北虫,二要看,这五不见的特点明不明显。 若是南虫,那无论那五条,沾上哪一条,这虫都是废虫。 但若是北虫,那就两说了。 若是北虫,那五点若是并不明显,则此虫比一般的异种更加凶猛。 沈玞心中计较已定,按照标准再去看那【八败】。 果然,这虫翅膀虽有膏药迹,但颜色不深,并不明显。 看到这,他激动了,开口问那卖虫的青年道:“卖虫的,你这只虫是从哪捉来的?” 那青年道:“这是我专门从山东宁清山里抓来了,就指着它给我赚笔银子娶我们村翠娥呢!” “北虫……” 一阵幸福感直冲脑门,差点把沈玞给冲晕了过去。 “你这虫和葫芦我全要了,我出二百两!”沈玞再也顾不上其它,直接开价。 本以为这数字已经很大了。 谁知那青年嗤笑一声道:“二百两?二百两就想买我这虫?公子,你知不知道,我去一趟斗虫馆,一下午就能靠这【八败长尖翅】赚上百多两!” 沈玞急了:“那你说多少钱?” 那青年看了他一样,却并没有回话,反而小心翼翼将虫子收进了葫芦,然后才对沈玞道:“不卖!” 周围百姓发出一声惋惜。 “小兄弟,二百两啊,这些钱不仅能娶翠娥,还能娶绿娥、红娥,你可别傻呀!” “对啊,什么虫能卖二百两,你小子可别人心不足!” “要我说,小伙子,你就卖给这位沈三公子吧,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 沈玞见众人帮他说话,于是又道:“我给你五百两,你卖给我。” 说完这话,他心中笃定,这次卖虫的青年肯定动心了。 众人一听加到五百两,纷纷劝卖虫青年道:“小伙子,快点卖,哎呦,你不卖我都觉得惋惜!” “小伙子,还在等什么呢?五百两啊,你一辈子能不能赚五百两还两说呢!” “小伙子……” 沈玞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笑着看向青年,准备听到让他得偿所愿的那句话。 谁知青年冷哼一声道:“你们懂什么,这只虫,可不是一般的虫,我指望它给我赚大钱呢,不卖不卖,说什么也不卖!” 众人全都傻了。 本以为沈玞是个冤大头傻子,没想到这个青年更傻。 有人好奇道:“你这虫子准备那它赚多少钱啊?” 青年道:“五千两!” 话音刚落,周围传出一阵骂声。 “这小子,失心疯了,五千两?一只破虫子?” “五千两?傻子才会买!这小子不卖就不卖,瞎报个价格,恶心谁呢?” “哎,错过五百两,这小伙子会后悔一辈子!”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沈玞已经气得脸都青了。 他转身想走,但又舍不得自己按照周旭教的办法,相的第一只虫。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放弃时,周旭这时候说话了。 “三公子,还价到四千两,买下它!” 他是小声在沈玞耳边说的,沈玞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转头用疑问的眼光看向周旭。 周旭接着小声道:“这虫是只冬虫,只要豢养得宜,一直可以斗到落雪,到时候,公子肯定能赚回这笔钱来,而且还有赚头!” 一句话,顿时让沈玞心动了。 但这时,一件事突然让他冷静了下来。 上次自己跟母亲要钱买虫的事情被沈瑄知道后,告到了老爹沈翰那。 沈翰把他拎了过去,一通暴揍,并且不准他再使钱买虫。 也就是说,若是三五百两,他从母亲私房钱里划拉一点,没人会发现。 但若是四五千两,那必然走账,走账就要被父亲和沈瑄那个杂种知道。 见沈玞犹豫,卖虫的青年起身准备要走。 周旭急忙安抚道:“兄弟,你等一下。” 说完,他把沈玞拉到一旁道:“三公子,你难道不信我?” 沈玞为难道:“周兄,你不知道,我跟我二哥,嗯,有点矛盾,他把我最近用钱的事卡得死死的,四五千两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周旭听到这话叹了口气道:“是啊,这笔数字太大了,三公子又不能当家,哪像二公子那边,连个书友都能随意在沈家账上支个千八百花差!” 周旭这些日子跟沈玞形影不离,沈家的情况他早摸清楚了,果然,此言一出,沈玞咬牙切齿道:“沈瑄这个小人,惯在家里打压我,可惜我没办法收拾他,不然迟早要他好看!” 周旭这时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凑近沈玞道:“三公子,我听人说,你是咱们沈家主母的亲子,你没办法,不会去找夫人?” 沈玞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道:“不行,我母亲听说这么多钱,也断不会答应我的。” 周旭笑道:“三公子,你既然得夫人宠爱,难道不会模仿夫人手迹写个支钱的条子,买了虫子赚了钱后,再填补回去不就行了?” 沈玞闻言,心中一动。 他摹写母亲的字迹不难,想要拿到母亲支钱的印章也不难,有了支钱的条子,账房那断不敢过问母亲支钱用在何处。 也就是说,只要在月底之前,把这四五千两还上,那就神不知鬼不觉! 想到这,他转头正色问周旭道:“周兄,这虫你确定能赚钱?” 周旭拍了拍胸脯道:“买了虫,我便跟公子一起去斗虫馆,输了,这四千两我来还,赢了,公子以后给我谋个出生,如何?” 沈玞一听这话,哪还有什么犹豫,一拍周旭的肩膀道:“行,别的不说,一个县丞,本公子还是能应你的!” 第一卷 第477章推进 最终,沈玞跟卖虫的青年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说定了四千两成交,明天一大早交易。 说定了,他将卖虫的青年安排住进了客栈,然后便带着周旭匆匆赶回了沈府。 临进门前,看着眼前伺候的周旭,沈玞再次确认道:“周兄,你确定这虫能给我赚银子?” 周旭给他算了一笔账:“三公子,松江府人少,整个府治只有三家斗虫馆,想要到了落雪,你这虫子想要回本不难,但想赚钱可不行!” 沈玞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落雪才能回本?那可不行,我要半个月内就赚钱!” 周旭笑道:“别急,三公子你听我说……” “你光在松江府跟人斗虫,这虫骁勇若是被人晓得了,自然赢钱慢些。” “但你若是去苏州府这样的大城……” 沈玞闻言顿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带着虫子,一路赢过去!” 周旭笑了。 …… 当周弼从沈家出来,回到沈玞送他的小院时,刚推开门,没想到竟然看见一个熟人:“丁兄,你怎么来了?公子呢?” 丁泽笑道:“公子今天上午就到了,正在你书房等你!” 周弼闻言匆匆朝书房赶去。 刚进书房,就看见徐鹤正在读书。 见到周弼进来,徐鹤笑道:“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周弼笑道:“还算顺利,还需半个月左右,这沈家就有好戏看了!” 徐鹤点了点头:“半个月啊,时间太久,我给你五天,能让沈家闹起来吗?” 周弼皱眉道:“公子要的【闹】是还像之前的计划那般?” 徐鹤摇了摇头:“这次我要沈家闹得天翻地覆,无暇顾及其它!” 周弼苦笑道:“五天时间太短了,公子能不能宽限则个?” 徐鹤摇了摇头道:“只有五天,不行,我就要换个法子了!” 周弼咬咬牙道:“行,五天就五天,但若是只有五天,这事儿收尾肯定不清爽!” “无妨!”徐鹤斩钉截铁道,“只要别当时被人发现即可!” 周弼点了点头:“那没问题,三两年之内,沈家不会发现。” 徐鹤笑道:“那便更好了,你准备怎么办?” 周弼凑近徐鹤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 第二天一早,周旭早早就侯在沈家大门前。 直到日上三竿,沈玞才一脸兴奋地走出府来。 周弼一看他那样儿便知道事情成了:“三公子,怎么样?” 沈玞哈哈大笑:“本公子出马,马到功成!走,咱们去买虫子。” 当他二人来到卖虫青年住的客栈时,徐鹤正坐在那买虫青年的床上笑道:“小二,今天办完事,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原来,卖虫的青年正是渔行的小二,小二笑道:“公子,那跟我一起去山东挑虫的齐二哥人呢?” “他啊,已经回海陵了!” 原来,这齐二哥是海陵城中惯会玩虫的行家,徐鹤自己没时间为设局去挑虫,便托胡县丞在海陵县里找了个玩虫的行家,叫他带着小二去山东买虫。 买完虫后,齐二自回了海陵,然后小二来到松江,先跟周弼接上头。 然后从选来的虫里挑出一只【长尖翅】来。 这虫确实是好虫,身上不符合五不见,周弼也没有虚言。 但他昨日清晨为什么特意跟沈玞说什么【五不见】? 其实都是设计好的局,等着沈玞往里面跳呢。 人性这东西是很好掌握的,只要投其所好,然后设个小小的障碍,让对方成功克服,这样,对方就能轻易被拿捏住,死心塌地信任你了。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这局还在继续往前推进。 就在小二跟徐鹤说话时,店小二来请道:“小哥,外面沈家的三公子找你!” 小二对徐鹤道:“公子,看来我马上就能跟你回家了!” 徐鹤笑道:“去吧。” 只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小二便回来了。 徐鹤见状对丁泽道:“去把马车赶来,咱们就在院里上车!” 小二喜道:“回海陵了?” 徐鹤笑道:“不,先去苏州住两天,然后咱们再回海陵……” …… 第二日,将养了一天的长尖翅精神奕奕,沈玞迫不及待叫来周旭道:“周兄,昨天你说这虫要养一养,你看现在养得如何?能不能出战了?” 其实按照虫经,虫子在临战前,需要修养数日,用焖熟的黄豆和小虫喂养,不然目前还算勇猛,但后劲却不足。 徐鹤给得时间很紧,周旭也不在乎什么后劲不后劲的了,于是点了点头道:“行,三公子,城里玩虫的公子们,你都约好了没?” “哈哈,一早我就让下人们去约了,他们肯定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周旭心说,能不卖你这面子嘛?你们沈家在松江就是土皇帝,你这个三太子发话,那些倚靠你们沈家过活的大户家公子们怎么敢不来。 青红牙馆。 这是松江最大的一家斗虫馆。 今天一早收到沈玞消息的公子哥们纷纷带着自家的蟋蟀来参加约斗。 所谓赌场无父子。 这些人虽然倚靠沈家吃饭,沈玞想约他们,那是一约一个准儿。 但要想不战而胜,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玩虫,玩得就是一个乐趣,包括沈玞自己,也不想让别人在斗蟋蟀这上面故意输给自己,这样也忒无趣了。 一帮公子哥儿见到沈玞,于是纷纷谄笑道: “三公子,又得了什么好虫?我认识你三公子,但我井泥青可不认识你三公子的虫,要是输了,三公子可别怪在下哦!” “呵呵,你那个井泥青算个屁,我这只红牙将军才是虫王,已经连赢三场了!” “呸,小爷我的绣花针才叫厉害,别看小小一只,你们那些傻大个上场腿都给你卸完了!” “三公子,看看你的虫呢?啥品种啊!” 沈玞得意地拿出玳瑁蒙心葫芦。 众人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虫具!” 再等沈玞放出【八败长尖翅】时,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三公子,这只膏药翅你也拿来斗?你怕是银子多了没处使,可怜弟兄们呢吧?” 沈玞冷笑道:“今天这局咱们赌把大的,抽签决定对手,赢了继续,输了掏钱,每人下注,不得低于五百两银子,最后那种虫王通杀,银子全归虫王的主人。敢不敢玩?” 众人一听,上来就玩五百两,顿时面面相觑。 但他们大多都是地主、细布行首家的傻儿子,五百两虽多,但也是能出得起的。 见沈玞这么嚣张,众人连声道:“行,输了可不准哭鼻子!” “对,三公子,你若是输了,可不准耍赖!” “也不准去家里告状!” “对对对,不准去家里告状!” 众人一齐盯着沈玞,彷佛马上就要吃定了他似的。 第一卷 第478章斗蟋 组好了局,众人直接开斗。 沈玞嫌弃【八败长尖翅】名字太过拗口,于是临时给这虫起了个紫袍元帅的诨号。 紫袍元帅第一场碰到的是只蟹青白牙。 这种虫,皮壳颜色很接近大闸蟹的青色,有一双白牙,是山东宁阳虫中的极品。 这只虫的主人,是松江王通判家的小儿子,若是平日里见到沈玞,巴结还来不及呢。 但在这虫馆,王公子也丝毫不给沈玞的面子。 因为他知道,沈玞这人是个虫痴,好好跟他斗一场,最后就算他沈玞输了也不会怪罪于他,反倒是之前有个人为了求沈玞办事,斗虫时故意输给沈玞,最后沈玞气不过,事情不办也就罢了,还把那人揍了一顿。 “三公子,我这只横行将军是我托人从宁阳专门搜罗来的,事先说好,你若是输了,可别怪兄弟我手下无情!”王公子笑道。 沈玞啐了一口骂道:“你那什么狗屁将军,老子这是元帅,你还不是在我帐下听用?” 虽然这么说,但这是只新虫,沈玞也没见过它的表现,只是听周旭说,此虫悍勇无比。 斗虫馆的老板见几位公子都已经准备好,于是摇了铃,让各人的虫准备上场。 沈玞刚想将紫袍元帅放入斗缸,可这时,周旭拦住了他道:“三公子,给元帅喂些吃的。” 沈玞一听诧异道:“赛前喂吃的,它拖着个大肚子还怎么斗?” 周旭笑道:“少喂一点。” 这其实也是后人总结出来的,增加蟋蟀斗性的一种办法。 其实最好的是赛前几天,让蟋蟀跟母蟋蟀交媾一番,公蟋蟀春风一度,瞬间觉得自己行了,上场时状态就很悍勇。 但徐鹤那边给的时间太短,所以周旭就用徐鹤教他的第二种办法,赛前喂食。 喂食也有技巧,不能把蟋蟀喂饱,只能吃一点点。 这样不仅不会让蟋蟀太饱,失去灵活性,还能激发蟋蟀对食物的渴望,变得更加好斗。 沈玞半信半疑地拿出常备的玉米面搓的小丸子,从中扒拉一块下来喂给了紫袍元帅。 王公子见状哈哈大笑道:“三公子,赛前喂食,你这元帅倒是个贪吃的,哈哈!别一会儿扑不动哦!” 沈玞心中忐忑,但脸色铁青道:“你管那么多屁事干嘛?小爷我喜欢,你待怎得。” 不一会儿,双方蟋蟀称重后放入缸中,这缸中间有“闸”,用以分开双方蟋蟀。 开斗前还要用沾了井水的黑布蒙在缸上,使得蟋蟀受寒,激发斗性。 这时,虫馆的监板来到两人身前赔笑道:“二位公子,请用草引牙吧!” 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就是让沈玞二人,各自用自己的芡草逗弄虫子,直到双方的虫子鼓翅鸣叫,这说明可以开斗了。 王公子拿出自己珍藏的芡草先行在横行将军的嘴边拨弄了两下。 横行将军很是给面儿,刚拨动几下,便“唧唧”叫了起来,张牙舞翅的,很是威武。 王公子得意地看向沈玞那边,只见沈玞也是同样的操作。 可任凭他如何拨弄紫袍元帅,那异虫就是稳如泰山,没有开斗的兴致。 沈玞脑门上出汗了,转头瞪向周旭质问道:“这怎么回事!” 周旭心里也是不蹬底,额头隐隐有汗冒出,但他沉着道:“再逗!” 沈玞咬咬切齿地瞪了他一眼道:“若是输了,周兄,你给我等着!” 周旭闻言,心中暗骂,这人真是翻脸不认人,刻薄寡恩的主儿。 沈玞依言,又去逗了两下,终于,这次紫袍元帅动了,但它就是懒洋洋地鼓动了一下翅膀,连叫都没叫,像是瘟鸡似的一动不动趴在缸里。 监板见状,小心翼翼问沈玞道:“三公子,这还斗不斗了?” 沈玞咬了咬牙道:“开板。” 监板闻言,叹了口气,拉开隔开两只蟋蟀的闸门。 闸门一打开,王公子的横行将军甚至都不用芡草逗引,看到紫袍将军出现在视野里,立马鼓噪着扑了上去。 这让围观众人顿时兴奋道:“好厉害的虫!” “扑上去,咬死它!” “先咬前脚,让紫袍元帅成了跛子,那就赢定了!” 沈玞见状,紧张地不知所措。 一旁的周旭赶紧提醒他:“用芡草引斗,轻一点,不要滑过翅膀,就在牙边就行!” 沈玞一下子回忆起前些日子周旭教他的办法,立刻用芡草拨了拨紫袍元帅的脑袋。 说时迟,那时快,横行将军此时已经扑到了紫袍身边。 它那脑袋上的两只硕大白牙忽然张开,一口就像紫袍的后腿根部夹去。 这一夹若是夹中,紫袍瞬间就会失去战斗力。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一双大牙落下之时,突然,紫袍元帅动了。 只见它尾巴轻松一甩,躲开了横行将军这重重一击。 就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突然,紫袍元帅回头一扑,横行将军的脑袋上方被它砸了一下。 众人惊呼:“鸡啄头,好厉害的虫!” 沈玞见状狂喜,在旁声嘶力竭地喊道:“紫袍元帅,啄死它,啄死这个狗娘养的。” 再看缸内,被紫袍啄了一嘴的横行将军明显没了刚刚的威风,行动也缓慢起来,见到紫袍,连连后退企图暂避锋芒。 可谁曾想,刚刚还懒洋洋的紫袍元帅突然又是一扑,这次竟然用牙挑着那横行将军的【下巴】,直接将横行将军挑起,差一点就被掀翻。 “霸王举……举鼎……” 所有人都傻了,称重时,明明双方体重差不多。 而且这紫袍还是个膏药翅,没想到竟然这般凶猛,直接把对方虫撬了起来。 这还怎么斗? 就在众人惊叹之时,那紫袍大牙一夹,横行将军的前腿瞬间跟身体分离。 这一幕发生得极其突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霸王举鼎还仅仅是前菜,这紫袍竟然还有后手。 横行将军输了,一瘸一拐地在缸中游走,明显害怕对面那只紫虫。 监板见状直接宣布紫袍将军胜出。 王公子如丧考妣地看着自己那只宁阳虫,而一旁的沈玞早就疯狂了,他拉着身边的周旭,一把抱住,又跳又笑,像个疯子。 第一卷 第479章苏州府 杀疯了,彻底杀疯了。 紫袍元帅一路过关斩将,这些公子哥手里的名种,竟然全都不是它手下一合之敌。 五千两,让沈玞心惊胆战的五千两,仅仅一天就赚回来了。 看着一个个犹如丧家之犬的对手,沈玞觉得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有成就感过。 从斗虫馆出来后,周围跟着的小厮、下人好话不要钱似的奉上。 “公子,今天咱这虫真是大放异彩,你没看见王公子那脸色,哈哈!” “三公子,取银子时,小人还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呢,谁曾想这一趟下来,本钱被您赢回来了不说,除了打赏钱,咱们还白赚八百两!” “瞧你那点出息,八百两算个啥?公子手里有这只紫袍将军,好生喂养到落雪,就算一万两也赚得!” 沈玞一边接受着下人们的吹捧,一边看向周旭。 周旭因为是他刚收的跟班,所以被众人排挤,落在了最后。 沈玞一看这情形,那还了得,人家周旭可是今日的大功臣啊。 他停住脚步对那般谄媚的下人们骂道:“你们特娘的就会吹牛,身上没一点本事,滚滚滚,都给我滚远点……” 那帮下人闻言,吓得赶紧闪到一旁。 沈玞这时突然变了笑脸,走到周旭身边道:“周兄,今日之功,全都是你的功劳啊,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回去就找我娘……” 沈玞话说完,原以为周旭会兴高采烈拜倒在地。 谁知却见周旭若有所思,似乎根本没把他话听进去。 沈玞不悦道:“周兄,你想什么呢?” 周旭这时才【如梦方醒】道:“三公子,我在想刚刚那小厮的话。” “什么话?”沈玞好奇道。 “我在想怎么在落雪之前,用这只虫给公子赚上一万两!”周旭淡淡道。 沈玞呆在原地,惊讶道:“难道真能赚一万两?” 周旭点点头:“松江有钱的公子,基本上都是公子的手下败将,今天他们的虫很多都有伤残,短时间是从他们手里赚不到钱了!” 沈玞点了点头:“你是说,咱们去外地?” 周旭点头道:“没错,咱们去苏州,而且马上就走,距离落雪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想让这只虫给您赚银子,那咱们就要争分夺秒!” 沈玞一听,顿觉有理:“那你说,咱们怎么办?” “明日就出发!听说苏州有家名叫名牙苑的斗虫馆,有钱人很多,咱们去了,狠赚一笔,再去金陵绕一圈,基本这一万两银子就能让公子过个肥年了!” 别看沈玞平日里在外面吆五喝六的,但其实在家里,因为没有做事,所以用钱方面掣肘很多,比如沈瑄,动不动就会在父亲那边递话,让他花钱花得好不爽利。 想到这,沈玞不由意动道:“咱这虫,没问题吧?别到了外地水土不服!” 周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沈玞见状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他想到刚刚第一场时,自己也是如此质疑周旭,但现实怎么样呢? “行,全听你的,明天我们就出发,一路上还要依仗周兄照拂好咱这紫袍元帅!”沈玞最终决定道。 周旭拱了拱手:“放心吧公子,士为知己者死,您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周旭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 第二天,沈玞便以出门访友的名义在沈王氏那报了备,带着两个和周旭出门去了。 清晨出发,一路疾驰,直到下午才到达苏州府。 苏州府枕江而倚湖,食海王之饶,拥土膏之利,民殷物繁。 其府下辖九县一州一散厅。 《吴郡书》上曰:“吴郡之于天下,如家之有府库,人之有胸腹也。门户多虞,而府库无恙,不可谓之穷;四肢多病,而胸腹犹充,未可谓之困。盖三代以后,东南之财力,西北之甲兵,并能争雄于天下,谓江淮以南,必无与于天下之形胜者,非通论也。” 所以说,从北宋开始,苏州府就是天下财富的集中所在。 城中富户云集,不可计数。 当沈玞等人来到苏州后,先是叫下人去要了两间上房,自己一间,另一间则由周旭带着虫子一起住下。 其他两个小厮和车夫则睡通铺。 这个安排,让小厮看着周旭的眼神都变了。 周旭拱手道:“三公子,我还是睡通铺吧,上房这是您这种贵公子待的地方,我……” 沈玞摆了摆手,说话压根没过脑子:“我让你住上房,那是叫你照看好我的紫袍元帅,若是紫袍元帅有些闪失,我那一万两银子找谁赚去?” 周旭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道:“那我就腆颜住下了!” 安顿好后,沈玞带着周旭等人迫不及待去了名牙苑。 还没进门,沈玞看着名牙苑阔气的门脸便感叹道:“这苏州府果然是豪阔之地,一个小小斗虫的馆舍便不知比松江府强了多少。” 可能有人会奇怪,松江府不是后世的上海吗? 怎么在这个时代还这么low? 其实上海的前身松江府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是个不太宜居的城市。 一是海运还没有兴起,这地方难以聚人。 二是海水倒灌,使得耕地很少。 三是因为松江府是江水泥沙冲积而成,所以这时候海潮一来,泥沙就有坍塌的风险,据文献记载,松江府府衙在明朝时曾一度因为坍塌而毁损,城墙也是修了塌,塌了修,自然跟苏州这种经营千年的名城是不能比拟的了。 沈玞等人刚刚走进名牙苑,里面吆喝声、叫骂声、哭笑声混杂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沈玞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本公子就喜欢这样的气氛,走,去看看。” 几人绕了一圈后,沈玞在二楼停下了脚步。 楼下虽然热闹,但一来一回赌注甚小。 但到了二楼,这里从众人的穿着上便能知道,这里应该是那种非富即贵的人才来得了的。 果然,沈玞亲眼看着一个歪嘴的青年,转眼间就赢了千两银子,可旁边的人眼睛眨都不眨,显然是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了。 “今晚好好让紫袍元帅将养一番,明日咱们来【钱庄】取银子……”沈玞得意地笑了。 「第一次写斗蟋的剧情,也不知道家人们喜不喜欢看。 但斗蟋里面的学问确实很多,我也没办法一一写出来。 只能尽量真实还原这个古代人的娱乐项目。 剧情很快就要迎来高潮,东南沈家……本书中第一个boss级的家庭,就要到了家势急转直下的转折点了。 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光想着捞银子、做官,不惜福、不积德的家族是肯定要破落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可真不是说说而已!」 第一卷 第480章车轮战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周旭就被敲门声叫醒。 开了门后沈玞迫不及待来到虫缸前,解开盖子一看,发现里面的紫袍元帅状态不错,他这才放心道:“周兄,今天咱们刚来苏州,怎么斗?” 周旭道:“小试牛刀,紫袍若是状态不错,那咱们就直接玩把大的!争取时间,早点去金陵。” 沈玞兴奋搓手道:“行,那就听你的!” 几人匆匆吃了早饭,便马不停蹄赶往名牙苑。 像这种斗虫馆,一般都是全天营业的。 虽然到了晚上,苏州府因为备倭,这两年都有宵禁。 但名牙苑天一黑便放板关门,里面吃喝玩睡一条龙服务,只要你有钱,就可劲儿造吧。 所以当沈玞、周旭等人赶到名牙苑时,这里大门早已洞开。 只不过相比于昨日下午的热闹,此时的一口大厅里,斗虫耍钱的人少了许多。 临进门时,沈玞对带来的那两个下人道:“你们不比跟着,去一旁茶楼里呆着就行,中午时过来听用吧!” 往日里沈玞赌虫,都不怎么喜欢带着下人,一是赌博时面红耳赤,他觉得有失身份,二是有人跟着,总会絮絮叨叨提醒他悠着点花钱,总之很不爽利。 那两个下人还乐得清闲,听主人说不用伺候了,忙告退出去找个茶楼喝茶听书去了。 沈玞带着周旭二人直接上了二楼。 里面的伺候的二掌柜见沈玞穿着不似普通人家打扮,连忙热情上前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是来斗虫的吗?” 沈玞白了他一眼道:“不来斗虫难道来你这玩女人?” 二掌柜闻言一怔,心说这人倒是张狂,但来者是客,他陪着笑道:“既然公子是来斗虫,那咱给您说说这二楼的规矩!” 周旭道:“不用,昨日里我们来绕过一圈了,压输赢,最少压五十两,没有上限,是也不是?” 二掌柜一听,好嘛,既然知道规矩,那就别白话了:“行行行,咱这还要……” “还要看看带没带银子,废话太多!”沈玞皱了皱眉,从怀中摸出一张千两银票! 那二掌柜一看银票,立马像是见了祖宗:“请进请进!” 来到桌边,沈玞先是看了看周围几桌的战况,心里便有了底。 他按照周旭之前说的方法,先把紫袍拉出来跟一个嘴边长着痦子的年轻人斗了一场。 没有悬念,今天紫袍元帅的状态很好,只一个回合,便帮沈玞赢了五十两银子。 第一场结束,沈玞叫周旭叫来老板,说他今天想玩把大的,让老板帮忙组个局,来人都是五百两起步的下注,上不封顶。 二掌柜一听这家伙竟然玩得这么大,连忙去禀告了这间名牙苑的主人马掌柜。 马掌柜听说来了个棒槌,先是叫手下人去看了看沈玞的虫。 不一会儿,手下回来禀告道:“这人手的虫是只膏药翅,但异常凶猛!” 马掌柜一听是膏药虫,于是哈哈大笑道:“《促织经》上都写了,膏药翅不耐久战,估计这人什么也不懂!” 二掌柜皱眉道:“那咱们……要不要也下场?” 马掌柜闻言点了点头:“去,帮他组个局,先拿几个虫消耗消耗那虫的体力,然后咱们再请出冠军侯来!” 二掌柜闻言,心知掌柜的又想设局骗钱了,于是嘿然一笑道:“行,我马上去安排!” 到了晌午时,二掌柜把苏州城里【有钱的玩虫富户】都请了过来。 人不多,十来个的样子,跟前日在松江时人差不多。 众人先是把虫全都放入缸中,供对手查看。 沈玞朝周旭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齐上前细细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僻静处时,周旭道:“还好,几乎都是宁阳虫,个别是河北河南虫,其中大多属于早秋虫,有一两只是三秋虫。” 所谓宁阳虫是指山东宁阳出产的名虫,宁阳自古出名虫,就算到了后世,一到秋天,那地儿全是扎堆的收虫的人。 早秋虫是指初秋时斗志最猛的虫,三秋顾名思义不做解释。 但并不是早秋虫到了晚秋就不行了,其实也未必,因为古语有云,嫩虫不与老虫斗。 总之,这里变数很多。 但大体上,早秋虫是斗不过三秋虫的。 沈玞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周旭,听他这一通分析,他立刻摩拳擦掌道:“那还等什么,开始吧!” 因为他是约斗,所以规矩自然由他说了算。 沈玞就喜欢直来直往,还是用的松江那套,虫王通吃。 众人也没什么异议,局就这么组起来了。 果然,紫袍元帅还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斗得几个初秋名虫节节败退,而且似乎并没有疲态。 这让在一旁装作看热闹的马掌柜不由对沈玞的虫刮目相看。 可他的那只名叫冠军侯的【红砂紫】也不是吃素的,连续咬死两只初秋虫。 虽然,这里面有故意安排的弱虫陪跑,但冠军侯的实力也可见一斑。 到了下午,场中还剩四只虫。 马掌柜想赚银子,自然在抽签上让冠军侯避开了紫袍元帅,挑了一只弱虫欺负去了。 但紫袍却在这一轮遇到了一只名叫栗壳黄的保定名虫。 虫谱上记载,有栗壳青、栗壳紫,但从未出现过栗壳黄。 这是马掌柜从一个虫贩手上弄来的异种。 这虫非青非黄,深栗色顶门,浅栗色脑盖,白六足,白双尾,在以往的斗虫中战绩只比冠军侯稍逊一筹。 果然,紫袍在遇到栗壳黄时,再也没有刚刚的一战定乾坤的霸气,而是小心翼翼跟对手周旋。 直到十来回合后,才以鸣声赢了点数,进入了最终决战。 沈玞见到这一幕,担心地看向周旭:“紫袍没事吧,我看对方那只名叫冠军侯的红砂紫,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斗虫这种事,哪来十足十的把握,但事已至此,周旭只能硬着头皮道:“应该没问题,成败在此一举,咱们要相信紫袍元帅!” 他的一番话顿时让沈玞吃了颗定心丸似的点头道:“对,咱们要相信紫袍元帅!” 第一卷 第481章决战 红砂紫,这是出自河南新乡的一种名虫。 其虫紫色紫柔,整皮正色,红斗线与白眉线呈逆合之色,头、项铺红砂,衣翅末端跟紫袍元帅一样,都有螺蛳形的旋状纹路。 这种纹路俗称【无敌翅】。 这时,红砂紫被放入斗缸,沈玞和周旭二人细细凑近观察这虫。 只见它文相武口,行动小步,不慌不忙的,看起来没什么出奇。 沈玞见这虫如此【文静】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徐鹤曾经教过周弼,说往往这种文相武口的虫子最是阴狠,斗虫时出招平平无奇,但往往会出其不意,使用重夹,以至对手放松警惕之后,为其一击致命。 称重后,就到了各自芡草的环节。 这次,紫袍元帅可能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沈玞的芡草刚刚拨动他的侧身,它便鼓动翅膀“唧唧”地叫唤起来。 而另一边红砂紫也不逞多让,听到紫袍元帅的叫声,它立马回以颜色,叫声低沉有力,似乎在警告闸后的对手。 周围围观之人见状,纷纷惊讶出言道: “这两虫有意思,还没开闸,便已经较上劲了。” “你们说今天谁能赢?” “我看是紫袍元帅,这虫有点诡异,明明是膏药翅,却悍勇无比!” “你都说了是膏药翅了,若是遇到普通虫也就罢了,但遇到红砂紫,估计难赢!” “哦?这是为何?” “红砂紫这种虫,惯会耍心机,你们看着吧……” 监板见双方名虫都已经鼓翅,于是摇了铃,拉开闸门正式开斗。 沈玞不敢大意,先是用芡草轻扫紫袍元帅的侧额,这次紫袍元帅确实古怪,若是跟别的虫赌斗,它此时必然是懒洋洋地趴在沙上,动也不动。 但这次被芡草扫过,竟然直接竖起大牙,警惕地看向对方。 而冠军侯却变成了平日里的紫袍元帅,领草那人无论怎么撩拨,它都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对面。 一时间,双方僵持在原地,根本没有咬斗的意思。 沈玞还想用芡草去扫,但被周旭拦了下来。 “三公子,这紫袍是遇到对手了,所谓两军对垒,谋定后动,它既然觉得此时需要谨慎,咱们就别催促着它去了!” 沈玞觉得这话有礼,于是便收回了手。 这一幕被藏在人群中的马掌柜看到,心中不由暗凛,原来那公子哥身边的人是个行家啊! 就在这时,紫袍按捺不住,先行动了,它试探着往前爬了一段距离,冠军侯却似乎还是没有斗志,避开锋芒绕去了一边。 紫袍元帅见状,连忙掉头,再次对准冠军侯,又上前一段距离。 冠军侯还是再逃。 众人见了,不由哄笑出声,嘲笑这冠军侯胆小怕死。 紫袍似乎也被对方避战的行为激怒了,直接上前一个扑咬,瞬间将冠军侯撞退几步。 就在它准备继续乘胜追击之时,冠军侯突然动了,向前冲着紫袍就是一个平夹,这个动作虽然最普通不过。 但突然其来的反击还是惊得围观众人惊呼出声。 紫袍明显也被吓了一跳,蹲在原地,守好门户。 但冠军侯一个平夹之后便收了势,根本不再前进。 这让众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双方再次对峙起来。 彷佛过了很久似的,双方僵持不下,就在众人又要失去耐心之时,冠军侯这次主动出击了,只见他猛地后腿使劲蹬出,一个扑咬,便是用白嘴夹向紫袍。 这把紫袍吓了一跳,堪堪侧移避开要害。但还是被冠军侯的大牙扫到了侧额。 冠军侯一击得逞,丝毫不给紫袍喘息的机会,连连上前扑咬。 众人看这架势,哪里还有刚刚的那文静的样子。 “果然是老谋深算的冠军侯,你看他每一次扑咬,都是小步冲刺,闪到身边快速出击!” “没错,先是平夹,又冷不丁来口重夹,太阴险了!” “我就说,这紫袍元帅看起来威猛无比,实则斗虫跟打仗一般,考校的还是脑子,这冠军侯更聪明!” …… 沈玞见到这一幕,惊得冷汗都要流出来了。 来到苏州后,一路过关斩将,眼看最后一场就要收钱了,谁曾想竟然遇到这样的猛虫,眼看着紫袍元帅一个不小心,他的银子就要打水漂了,这他怎么能不紧张。 不过,场中的形势虽然紫袍元帅一直处于被动,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但好在紫袍自从被扫侧额之后,行动很是谨慎,防守也算做得很好,所以冠军侯一时之间也没有取胜的机会。 不过,这种情况之时暂时的,若是一直被冠军侯追着咬,迟早要露出破绽的。 众人就是在等紫袍元帅的一个破绽。 周旭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于是对沈玞道:“公子,快,乘着双方僵持,你不断芡草扫元帅的侧身!” 眼看着要落败,沈玞哪有时间多想,连忙抓起芡草,乘着双方对峙的空隙轻扫紫袍元帅的侧身。 说来也神奇,如此紧张的局面下面,紫袍元帅被轻扫侧身后,彷佛一下子被唤醒了战斗基因似的。 只见它张开两只大牙,高举不放,一个猛子窜出落口又快又疾。 只一口,那两颗大牙就夹在冠军侯的牙上。 众人从没见过如此悍勇的虫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紫袍将军简直杀疯了,一口咬定对方的大牙便不松口,竟然在缸中摇起头来。 懂行的见了全都大惊失色:“是摇头夹!” “不好,冠军侯要遭殃。” 果然,下一秒,两虫分开,紫袍将军像是得了金腰带的拳王,振翅高鸣,“唧唧”声回荡在每个围观者的耳边。 再看那冠军侯,那两颗大牙中的一颗已经断裂。 “断了……”马掌柜脸色铁青地看着自己的冠军侯。 “赢了,紫袍元帅赢了!”沈玞兴奋地一下子跳起老高,哪还有什么世家公子的样子。 监板人见冠军侯连牙都断了一颗,直到再拖下去也不会有翻盘的希望,于是摇动铃响。 紫袍元帅赢! “五千两归公子您了!”二掌柜勉强笑着,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沈玞面前。 沈玞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得意地将银票揣入怀中。 他转头对周旭道:“走,咱们有钱了,花银子去!” 第一卷 第482章闷棍 沈家虽然豪富,但说实话,沈玞也是第一次亲手赚了这么多钱。 看着手中的银票,沈玞笑得嘴都裂开了。 “公子,昨儿个我是真替您担心啊,我害怕银子没赚回来,还把带来的银子送出去!小的一晚上没睡踏实!” “三公子,我就说今早儿窗外喜鹊喳喳叫唤,原来是应在您身上了!” …… 听着下人的吹捧,沈玞心中很是得意。 他随手从怀中摸出十两重的银子扔给其中一人:“滚吧,就是嘴甜,知道你们想什么呢,一会儿吃完饭,你们自去窑子里耍去!” 那两个下人眼睛一亮,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笑细了。 下人是不能跟沈玞一桌用饭的,但今天的大功臣周旭当然不用遵守这个规矩。 “周兄,吃菜,吃菜,今天要不是你,最后一场可真悬呐!”沈玞夹了一口菜放入周旭碗中。 周旭连忙站起身拱手道:“三公子,你这是折我的寿啊!” “哈哈哈,无妨无妨!”沈玞笑道,“你帮我赢了钱,我当然要好好谢你!” 说到这,他对周旭道:“给他们这些下人,十两银子就打发了,周兄,你想要多少?” 周旭连忙道:“三公子,我能拜在三公子门下,那是天大的福分,怎么好要银子呢!” 沈玞其实也在犹豫要分多少银子给周旭,给多了吧,他有点舍不得。 给了吧,又显得自己不大方。 一听周旭这话,他连连摇头道:“这怎么行,有功赏功,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周旭为难道:“那既然这样,公子就赏我二十两银子吧!” “二十两?”沈玞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旭,随后心中一阵感动道,“行,周兄,我也不跟你客气,上次说的县丞,我们回去就办!” 周旭笑道:“那太好了,将来周旭还要靠三公子提携!” “对了!”周旭突然道,“咱们光顾着高兴了,公子,紫袍元帅还没进食呢!” 沈玞一听,是啊,这摇钱树还没吃饭呢,自己怎么就给忘了这事了。 他捶了捶脑袋道:“看我,竟然把这么大事给忘了,走走走,回去回去!” 周旭看了看酒楼外的天色道:“公子,天色还早,你先吃着,我先回去把紫袍元帅喂一喂!” 沈玞一听,还有点不放心周旭带着紫袍元帅走。 但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发现周旭这人确实对自己是死心塌地,应该做不出这种事来。 再说了,自己已经从紫袍元帅那赚了这么多银子,拿走了虫子,银票还在自己身上呢,自己反正也不亏,还不如选择相信周旭。 于是他佯装大气道:“行行行,你先回,一会儿,我叫酒楼给你带份酒菜回去……” …… 天渐渐暗了下来。 沈玞也是酒足饭饱,哼着小曲儿走出了酒楼。 刚出门,车夫就道:“三公子,韭儿他们还在耍,要不要小的去把他们叫来。” “他们没长腿吗?到时候耍够了,自己就回来了!走,咱们先回去看看紫袍元帅!”说完,喝了酒的沈玞就踉跄着上了马车。 这时天已经快黑了,因为即将宵禁,所以路上的行人很少。 来往的只有苏州府衙和吴县县衙的弓手们在街上巡逻。 喝了酒的沈玞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中,差点就要睡着。 谁知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他半醉半醒中问道:“怎么回事?停下来干嘛?” 就在这时,车帘突然被人撩开,从外面露出两个遮头蒙面的大汉。 还没等沈玞说话,一根木棍已经当头敲下,立时沈玞头痛欲裂,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到了眼皮子上,继而滴在他衣服上。 他下意识想去看看衣服上的液体是什么,可没想到,头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这一棍直接将他敲得晕死过去,迷迷糊糊间就听那两个蒙面的大汉道:“看起来像个有钱的,仔细搜一搜。” 听到这,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昏倒在车厢里了。 就在沈玞被人敲晕的一瞬间,站在巷子深处的三个人将这一幕全都看在眼中。 其中一人道:“公子,看来不用我们出手了!” 那人笑道:“我们来,本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既然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咱们就赶紧离开,省得遇到了,惹得一身馊!” “好咧!” …… 第二天一早,当沈玞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头炸开来似的,疼得厉害。 “三公子!” “三公子你醒了!” 两个带着哭腔的下人围在他的床头。 “韭儿、葵儿,贼人呢?” 韭儿抹着泪水道:“公子,今早我回客栈时发现你不在,于是我和葵儿赶紧去找,最后听说昨晚吴县的弓手在街上发现了一辆马车,车夫和车厢里的人都被人敲了闷棍,人被他们带去了县衙!” “是啊,公子,我们赶过去是发现,发现竟然真的是你……” 沈玞忍着脑袋上快要炸开的疼痛道:“周旭呢?” 韭儿和葵儿骂道:“他不见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是个好东西!” “没错,他说不定就是跟贼人串通好了的!” 沈玞脑袋更疼,心中也是一阵慌乱道:“紫袍元帅!” “不见了!” 沈玞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心都碎了,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韭儿和葵儿又是掐人中,又是抹胸口,好不容易才把沈玞弄醒。 沈玞虚弱道:“快看看我怀里的银票!” 韭儿伸手摸了摸,哭丧个脸回道:“公子,没了,全没了,连散碎银子都被狗日的摸走了!” 沈玞听到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死过去。 半晌后,他手里攥着铺盖,神色恨恨道:“周旭,若是被我抓住,我抽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韭儿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沈玞一锤床板骂道:“蠢货,你们留下一个应付官府,另一个送我回松江!” 葵儿道:“公子,回松江?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沈玞狞笑道:“算了?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暗算我的人,我要他们死,全都死……” 第一卷 第483章马奎是谁? “我的儿呀……” 一声凄厉的叫声从沈家后院中传来出来。 沈玞的房间里外都站满了人。 自从在苏州府出事,一天后,沈玞被韭儿护送回了松江。 出了这么大的事,沈王氏那里,韭儿自然是不敢瞒了,赶紧通报了进去。 沈王氏听说沈玞出了事,那可是他心尖尖上的肉啊,哪里还坐得住,来到沈玞的住处就是一通哭天抢地。 这件事也惊动了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各房都来探望,老老小小站了一屋子,这不,院子里也快挤不下了。 “沈玞,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不是说你会朋友去了吗?怎么还赌上虫了?”沈王氏心疼儿子,但嘴上还是对沈玞的行为很是不满。 沈玞嫌他母亲烦,皱着眉道:“娘,我都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还说我!” “你还知道疼?你说,你给我老老实实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王氏气急败坏问道。 沈玞知道想要报仇,那就不能再瞒着母亲了。 于是他把从跟周旭认识开始,如何买虫,如何伪造她的条子去账房支钱,如何用赌虫赢了钱填补亏空,如何被周旭劝说,去苏州府赚银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沈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儿子竟然敢伪造自己的条子,去账房支取了五千两。 那可是五千两啊,别说普通人家了,就算是沈家的旁支,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一年也存不下五百两银子。 自家儿子倒好,胆子竟然这般大。 见母亲胸口起伏,气得厉害,沈玞连忙“哎哟”道:“头好痛!” 沈王氏刚想教训儿子,一见他呼痛,顿时慌了:“儿啊,没事吧,要不要再去请大夫过来看看?” 沈玞虚弱道:“娘,我不痛,我就想让害我的人死!” 说完眼中露出怨毒的光芒。 沈王氏道:“你放心,今天你回来,我就派人骑快马去苏州府打探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的!” “那个周旭,娘,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周旭,他,他是主谋!”沈玞咬牙切齿道。 沈王氏在沈府掌家几十年,后宅里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识过。 她听到儿子这句话,立马摇头道:“周旭肯定有问题,但他背后很可能还有人!” “还有人?”沈玞闻言怔住了。 沈王氏道:“你说你晕倒前听贼人说【看起来像个有钱的,仔细搜一搜】?” 沈玞道:“难道这伙人跟周旭不是一伙的?” 沈王氏冷笑道:“欲盖弥彰,这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们的身份,不管他们是不是跟周旭一伙的,但这两人很可疑!” 沈玞想了半天想得脑袋疼,于是干脆撒泼道:“我不管,娘,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沈王氏道:“你好好养伤,别落下病根,我一定帮你找出这帮贼人!” 说完,她眼中露出一丝凶光,让屋里探病的沈家族人瑟瑟发抖。 ……到了夜里,沈翰终于回来了。 听说自家儿子出了事,在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后,差点拿门栓砸死这个败家玩意儿。 “混账,你还有脸回来?” 沈王氏见丈夫抽出门口的门栓,吓得抱着沈翰的腿哭的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沈翰骂道:“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有一天,沈家就毁在这个孽畜身上。” 沈玞吓得瑟瑟发抖,蜷缩在床上,大气不敢喘。 就在这时,门外下人禀报道:“夫人,小人从苏州回来了。” 沈王氏一听,连忙道:“你进来!” 来人进门后,沈王氏迫不及待道:“是不是发现了周旭?” 那人摇了摇头:“我找苏州地界上的人查了一天,并没有发现那个姓周的,但倒是另一件事有些古怪。” 沈翰沉着脸道:“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那人为难地看了看沈翰,又看了看沈王氏。 沈王氏怒道:“有什么话你说啊!” 那人嗫嚅了半天这才道:“小人,小人在苏州查到,三公子去的那家名牙苑,掌柜的是一个名叫马奎的商人。” 沈翰怒道:“马奎怎么了?” “马奎有个堂兄名叫马骐!”那下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沈王氏皱眉道:“马琪是谁?你这人说话办事怎么吞吞吐吐的?” 谁知这时,沈翰突然一拍桌子狠狠盯着那人道:“你给我滚出去!” 探听消息的人吓得连忙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沈王氏一头雾水道:“老爷,那马琪是什么人?” 沈翰皱眉看向床上的沈玞,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马琪是宗器的文友,马举人!” “什么?”沈王氏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突然,她“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给沈翰磕头道:“宗干,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就只有沈琼和沈玞两个孩子。如今沈琼在京做官,身边只有沈玞这个不成器的,但不管如何,他也是沈瑄的弟弟啊,他娘好歹也是我的亲姐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沈翰眉头皱得更深了,咬着牙道:“不可能,宗器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这里面有问题!” 沈王氏哭红了眼睛,声嘶力竭道:“有什么问题?他先找来那个什么周旭,一步步哄着我儿赌虫,然后将他骗去苏州,假装谋财实则害命,还让歹人故意说什么【看起来像个有钱的】,这不是欲盖弥彰又是什么!” “好狠啊,沈瑄,好狠啊,沈瑄……” 说完,她趴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沈玞见状,再也不能躺在床上了,连忙挣扎着下床,抱着自己母亲痛哭不已。 沈翰黑着脸道:“不可能是宗器,你们都给我闭嘴,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们浑说什么?” “老爷,沈瑄呢?到现在沈瑄为什么还没出现?他这是做贼心虚!” “沈瑄奉我之命,去常熟处理一些事情去了!” “呵呵,这个沈瑄真是好算计,假借受您差遣,实则暗地里害他弟弟性命,这样一来,谁也猜不到他头上!” “啪!”沈翰一巴掌扇在沈王氏脸上,“我叫你别胡说,听到没有。” 沈王氏被沈翰打了一巴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更疯了似的骂道:“老爷,你为了一个暗害兄弟的逆子打我,好,你去查,你去查那个马奎,若是查不出什么,我出家当姑子去!” 第一卷 第484章阴火 “二少爷,今天我悄悄去了一趟王家,情况有些棘手!那秦烈似乎有个手下溜了,然后不知从哪找来了人,把王家老爷子绑走了!” 刚从淮安收到沈翰信后,赶来常熟的沈瑄有点疲惫。 他捏着眉心道:“王家因为王重的事情,锦衣卫肯定盯着很紧,我本来就反对爹引狼入室,让王家接待倭寇,如今出了这个岔子,我们稍不小心,锦衣卫那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马举人道:“还是少爷考虑得周到,一切事情由我堂弟马奎出面,就算锦衣卫查到什么,沈家也能从这件事里剥离出来!” “只是!”马举人道:“夜长梦多,那王高虽然是跟着老太爷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弃卒保车了!咱们要赶紧向冯烨施压,然他尽快处理掉那些水匪!” “不好办啊!”沈瑄摇了摇头,“冯烨虽然在朝廷中无根无萍,但我们沈家又不方便出面,单单一个王家,他是不会轻易下场的,毕竟这么多条人命呢!” 就在主仆两商量事情时,突然,从名牙苑匆匆朝后院走来一人。 来人正是那日沈玞斗蟋时的马掌柜。 只见他见到沈瑄,双膝“咕咚”一声跪倒道:“二公子,救救小人吧!” 沈瑄诧异道:“你这是作甚?” 马举人也道:“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二公子面前,还能有什么大事。” 马奎看了一眼自家堂兄和沈瑄,嗫嚅道:“前两日,有个青年来我名牙苑斗虫,赢走了五千多两银子!然后……” 沈瑄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对人家下手了?” 马奎哭丧个脸点了点头道:“是……” 马举人恨铁不成钢道:“你眼皮子怎么这么浅?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苏州城官宦巨贾云集,谁也不知道那些公子哥儿背后站着哪尊大佛,我又没有说过?你耳朵呢?” 沈瑄恨恨道:“这次又是谁?” 马奎都快哭了,连连磕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是府上的三公子,小人一个从没去过松江的,谁能想到是三公子来了名牙苑……” 他絮絮叨叨还没说完,沈瑄惊讶地“唿”地站起:“你,你是说沈玞?你怎么知道是沈玞?” 马举人见堂兄弟结结巴巴不敢说,于是一脚蹬地他在地上滚了几圈。 马奎连忙回到两人身前哭着跪倒道:“松江来人了,正在前面跟二掌柜的说这事儿呢,还有,还有从今早,我派去敲闷棍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了!” 沈瑄只觉得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连忙扶住桌子。 马举人吓了一跳,连忙道:“二少爷,你可不能倒啊!” “回,回去!”稍稍缓了一口气的沈瑄艰难站起,就要朝外走去。 马奎哭道:“二公子,那我怎么办啊?” 沈瑄听到这顿住脚步,转头对马举人道:“把他绑了,回松江!” …… 姑苏城外,太湖之滨。 徐鹤坐在湖边拿着一根竹竿垂钓。 “公子,天寒露重,咱们还是回去吧?”周弼在一旁端着手炉伺候着。 徐鹤笑道:“无妨,再坐一会儿。” 随着接触的时间越多,周弼是越来越看不懂徐鹤这个人了。 明明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若是自己来操作此事,哪还能有闲心在湖边钓鱼? 他忍不住道:“公子,这事接下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 湖面鱼漂轻点,但徐鹤彷佛没看见似得,笑道:“走好三步棋,这件事就算有了7成的收获了?” 才七成? 周弼有点不懂了,明明一切都很顺利,为什么只有七成? “公子,到底是哪三步?” 徐鹤道:“先派人给冯烨施压,让他放掉秦烈等人,然后把王高放回去,这是第一步!” 一句话说完,周弼不仅没有得到答案,心中反而又增加了两个疑问。 “我们不出面,冯烨如何会放秦烈?还有,为什么要放走王高?” 徐鹤笑道:“我们不出面,但可以请荆川先生出面,如果我所料不差,他的信应该已经到了冯烨受伤了。到时候就说秦烈等人,是湖州府衙安插在太湖水匪中的探子便是,他们也是为了追踪倭寇,才被通倭的王家抓住了!” 周弼点了点头:“这样也能说得通!” “至于王高?他的作用很大呀!但放他的时间很重要,告诉刀子和猪儿他们,我的手书一到,立刻放人,不可耽误!” 丁泽叉手道:“知道了,公子!” 周弼又问道:“第二条和第三条呢?” 徐鹤抬了抬竹竿道:“第二条等,第三条拱火!” “具体怎么办?公子这有没有章程?” “你等着看吧,说是走一步看三步,其实哪有那么简单,不过因势利导而已,我脑子里也只有个大方向,具体怎么落子,还要看沈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 周弼心中好奇,还想再问,谁知徐鹤突然伸手放在嘴边:“嘘……” 片刻后,他右手扬杆,一条草鱼挣扎着跃出水面。 徐鹤喜道:“这鱼大!稳着点,稳着点!” …… 常熟县衙。 冯烨拿着湖州知府的移文,递给董先生道:“湖州府衙说大牢里关着的那些亡命徒是他们的人,董先生,你怎么看?” 董先生为难道:“东家,这事不太好办啊!” “王家那边若是……” 冯烨叹了口气道:“是啊,王家算个什么?一个致仕官员而已,最关键的是,他们是沈家的人,就这点麻烦。” 董先生道:“那现在怎么办?荆川先生那边听说颇得当今陛下器重,很有可能在明年接任浙江巡抚的位置,咱们这时候……” 冯烨听到这更苦恼了:“不行啊,不行啊,别管什么浙江巡抚,到了沈家哪里,全都没用!” “大老爷,大老爷在吗?”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隋捕头气喘吁吁的声音。 冯烨皱眉道:“怎么了?” 隋捕头用袖子擦汗道:“不好了,城里名牙苑被人砸了?” “什么人干得?”冯烨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砸城中商户,人有没有抓起来?” “没。没有,我去了,那些人自称是松江沈家的,我就是多问了两句,便被领头的扇了两耳光!” 冯烨和董先生目光对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沈家发疯了还是怎的?来他常熟砸了名牙苑?他们不应该去办沈家的事吗?” 第一卷 第485章插眼、撕脸 “老爷,你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沈王氏拉着沈玞跪倒在沈翰面前,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沈翰阴沉着脸,看向面前两人道:“你们是受谁指使,劫他的钱财?” 说罢,手指向跪地的沈玞。 地上跪着的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巷子里敲沈玞闷棍的人。 那两人虽然不知道被绑来的这户人家究竟是谁,但一路上假山庭院、雕梁画栋,他们知道,这次是栽了,伤了不该伤的人。 其中一人连连磕头道:“老爷,我俩就是受人指使,并不是故意伤害公子的呀!” 沈翰沉着脸道:“受谁的指使?” “名牙苑的掌柜马奎,马老板!” 沈翰微微侧脸道:“马奎在哪?” 管家回道:“老爷,马奎听到风声逃走了!” “逃走了?”沈翰似乎在琢磨着这三个字。 沈王氏哭闹道:“明明是事发逃走,来个死无对证!他马奎是什么人?是什么人?” 沈翰没有说话,又问沈玞道:“这些人要杀了你?” 沈玞痛哭流涕道:“爹,他们要杀我,杀我,其中一人打了我一棍后,见我没死,又重重砸了我一棍!” 跪在地上的两人吓了一跳,连忙道:“公子,小人们就是为财,绝不害命的呀,我们做惯了这行当,手里都是有数的……” 他们还还没说完,沈翰冷冷道:“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沉江!” “不行!” 还没等管家带人上来,沈王氏就拦住他们道:“他们死了,沈瑄到时候就能狡辩了!” 沈翰狠狠地扫了一眼她,下令道:“拉下去,沉江,没听见吗?” “不行,不行……” 沈王氏疯了,一点都不顾及形象地吼道:“老爷,你这是偏心,你这是偏袒沈瑄……我苦命的儿啊!” 沈玞见状,也哭着跪在沈王氏身边,连连劝慰。 好好的沈家后宅,如今竟然乱成了一锅粥。 管家不敢违逆沈翰的意思,叫人将那痛哭哀嚎的两人拖了出去。 沈王氏绝望地哭着、骂着…… 就在这时,如今已经怀有身孕的柳氏听到动静匆匆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婆婆这儿。 刚进院子,她就看见后院下人们噤若寒蝉。 而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婆,此时披头散发地瘫倒在地。 沈翰见是她皱眉道:“你怀着身孕,不在自己院里养胎,来这作甚?回去!” 柳氏还没说话,突然发现瘫倒在地的沈王氏像是疯了一样,红着眼就到了她身边。 “你个贱人,都是你平日在沈瑄面前拱火,贱人,我要你死!” 柳氏大家闺秀出身,平日里婆婆虽然苛待她,但也没有像这样,如同乡间泼妇一般扑了过来。 她吓得心中一慌,连忙闪身避开。 可谁曾想沈王氏没有善罢甘休,又要上前厮打。 沈翰怒了:“住手!你们都是死人吗?站着干什么?” 周围瑟瑟发抖的下人们这时才如梦初醒,纷纷上前拦着沈王氏。 沈王氏骂道:“贱人,你相公害我儿,你肚子里的贱种休想看到太阳!” 此话一出,柳氏脸色顿时苍白。 她这阵子因为怀着身子,沈翰特许她不用早早过来伺候。 事发后,沈翰为了孙子着想,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 谁知道……自己的妻子,竟然诅咒儿媳肚中的孙子。 这让他顿时怒不可遏,挥手道:“你给我滚回去!有你这么做婆婆的吗?真是丢人!” 说完,就叫人把沈王氏拖到后院软禁着不准出来。 沈王氏听到丈夫竟然都到这时候了,还在维护沈瑄,顿时心灰意冷疯笑道:“沈翰,你还是念着我姐姐对不对?十多年了,你还是想着她?” 沈翰觉得这个女人已经不可理喻了,于是骂道:“你要发疯,滚回去发,不要在我面前浑说。” 可沈王氏早就疯了,一下子挣脱那两个仆妇的手腕朝柳氏冲了过去。 这次柳氏离得近,且没想到婆婆竟然摆脱了两个妇人的手臂,一个没注意,竟然被沈王氏尖利的指甲抠到了眼睛。 只听“啊”的一声,柳氏捂着眼睛疼得差点摔倒。 转眼间,鲜血就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沈王氏见状疯笑道:“贱人,这是你那相公打我儿的,我是还给你。别给我装死!” 沈翰骂道:“给我押下去、押下去,没我有的准许,谁也不准给她送水送饭!” 沈王氏披散着头发,突然畅快地笑了:“哈哈哈哈……” 院中所有人听到这笑声,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伺候柳氏的下人突然惊呼道:“少夫人,少夫人你的眼睛……” 沈翰闻言,赶紧凑上前去仔细端瞧,不看不打紧,一看他吓了一跳,这次柳氏根本不是眉骨受伤,鲜血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柳氏的眼睛根本睁不开,现如今,早就疼得缩在地上哭嚎起来。 “快,快请大夫!”沈翰慌了! …… 就在这时,刚刚去沉江的管家又折返回来道:“老爷,二公子回来了,他让我暂且不忙将那两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地上哀嚎的柳氏,顿时住了嘴。 听说偏偏在这个时候,沈瑄回来了,沈翰顿时也紧张了。 他连忙道:“他,他人呢?” “爹……” 沈翰话音未落,沈瑄便带着马奎走了进来。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娘子,正痛苦地在地上像虫子一样蜷缩哀嚎着。 看到这一幕的他赶紧上前扶着柳氏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沈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强忍着心中的郁闷,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对沈瑄道:“宗器,你先带柳氏回院子去,我已经请了郎中!” 叫了一遍,那边的沈瑄抱着柳氏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翰又道:“宗器,你……” 谁知,这时候沈瑄将柳氏打横抱起,冷冷地看向沈翰,以及任然跪在地上的沈玞。 沈玞知道事情大了,心里有点虚,但一想到脑袋上的伤口,便又有了底气,也狠狠地瞪向沈瑄。 沈瑄道:“爹,这一批的盐,已经从礼坝运出来了!” 沈翰愕然,他不知道,沈瑄这时候突然说起这事儿。 “宗器……” 沈瑄抱着柳氏,像是没听见沈翰的话似的,一步步朝院外走去。 院中有个婢女突然惊呼道:“不好了,少夫人见红了!” 第一卷 第486章 葛 生 当晚,沈瑄的小院中愁云惨淡。 郎中开了药方后交给马举人道:“少夫人右眼受伤,就算将来能看见东西,恐怕也很有限了!至于腹中的孩子,恕老朽无能,肯定是保不住了!这是开的药方,赶紧去抓药吧!” 马举人听到这话,顿时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他匆匆交代郎中道:“大夫先去外面暂歇,公子一会儿可能要问话!” 交待完,他神色紧张地讲大夫的话转述给沈瑄后,“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二少爷,这都是马奎惹出来的货,要杀要剐我们兄弟,我们绝无二话。” 沈瑄结果药方只看了一眼,便冷冷地放在院中石桌上。 他不开口,让马举人心中更慌:“二少爷,我一头撞死在这,给小公子赔命!” 说完,马举人真得不要命地狠狠用头撞在柱子上,顿时,鲜血迸溅,吓得路过的丫鬟婆子们尖叫出声。 可就算是这样,沈瑄还是没有反应,他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一动不动,头微微抬起看向天空。 半晌后他口中喃喃念道: 谁与?独处! 谁与?独息! 谁与?独旦! 头破血流的马举人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瑄道:“二少爷,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不然,我马琪一辈子就算活着也比死了痛苦啊!求求你了二少爷!” 丫鬟婆子们见原本都奄奄一息的马举人,突然不顾地上肮脏,膝行着来到沈瑄面前,扯着沈瑄的袍子哀求道。 二公子刚刚念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怎么念完后,马举人竟然害怕成这样? 这时,沈瑄一扯袍子,无悲无喜地看着地上的马举人道:“你站起来,先去把你那兄弟人头提来!” 马举人见他这样儿,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但他连忙道:“公子,好,好,我现在去,但我求你,求你在我回来之前一直呆在这里!” 沈瑄笑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马举人连连叩头,然后忍着头上的剧痛,踉踉跄跄爬起往外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时,沈瑄对院中的管事婆子道:“你们都给我出去,我要见见清儿!” 柳氏闺名清儿,那几个婆子丫鬟闻言,赶紧叫上屋里伺候地避了出去。 沈瑄见人都走后,缓缓来到柳氏房中。 柳氏此时还在昏睡当中。 沈瑄看着沉睡中的妻子,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柳氏的头发,口中喃喃道:“清儿,嫁入我家这么些年,实在委屈你了!” “每次看到你被那个女人责骂,你知道吗?我都觉得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根本不配做你的夫君!” “哎,你我少年夫妻,终于有了孩子,没想到……,”说到这,沈瑄有些哽咽道,“没想到我们夫妻福薄!” 说到这,他在柳氏身边坐下,盯着柳氏清瘦的容颜,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唱道: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 一边唱,他一边温柔地拿起旁边自己每日睡的枕头,按在了柳氏的脸上。 柳氏无法呼吸,已经惊醒过来,身子挣扎地厉害。 可一旁的沈瑄依然呆呆地唱道:“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他按着柳氏的手越来越用力,渐渐的,柳氏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弱。 随着“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这一句唱完后,柳氏彻底没了呼吸。 在这一瞬间,沈瑄仿佛再也不是那个在家中忍辱周全的沈瑄,他在笑,但面上却比哭的还要难看。 他绕到床的那头,将自己的枕头放回原位,轻轻抚摸平整,全程,他没有看柳氏一眼。 做完了这一切,沈瑄走出了房门。 这时候,马琪正好跌跌爬爬从院外走了进来,将一个还在滴血的布袋放在沈瑄面前,然后自己几乎匍匐在地上道:“公子,我把马奎的头带来了!马琪只求公子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兄弟俩的错!” 沈瑄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们的错?是你们伤了我内人的眼睛?还是你们逼得她小产?……” 马琪:“……” 沈瑄:“还是你们逼死了她……” 马琪眼睛突然睁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房内:“公子……少夫人,少夫人她……” 沈瑄突然冷冷道:“我沈瑄的内人,竟然因为小产而死,去,把那个庸医也给我杀了!” 马琪听到这话,顿时浑身冰冷。 就在刚刚,当他听到沈瑄说“谁与?独处!”时,他就预感到不好。 没想到……二少爷真得下手了! 这一瞬间,马琪彷佛不认识眼前这个青年似得,一时间怔在原地。 沈瑄也不逼他,弯腰捡起地上包裹马奎头颅的布袋,放在房间门口,然后看了看床上那个安静的,仿佛睡着了的女人,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院子口,他回头看向还在原地的马琪道:“马上动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刚刚走到院外,郎中小跑着拱手赔笑道:“二公子,药方老朽已经开了,您看什么时候能放老朽出府啊?” 沈瑄冲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那个白发郎中的肩膀,然后一句话没说,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沈翰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走着。 突然听外面下人道:“二少爷来了!” 他赶紧拉开门问道:“柳氏那边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 沈瑄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一下子哭出声来道:“爹,请来的大夫本来说她已经没事了,可没想到,转眼就不行了,如今她,她已经走了……” 沈翰听到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响一般,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走了?怎么就走了呢?怎么就……” 转而他暴怒道:“把那个女人给我关起来!关起来!” 沈瑄见状,心中冷笑,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只是把那个女人关起来。 父亲老了,再也不是当年的阁老了,致仕多年,行事还要考虑着舅舅那边! 不过,他沈瑄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看着装模作样的父亲,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的父亲,还能带着沈家走多远?难怪,皇帝一点都不看好他,实在是……没用啊!” 第一卷 第487章 放人 冯烨一连等了十来天,这段时间里,他原以为沈家,再不济也是王家会派人来跟他沟通一番。 谁曾想,王家啥动静没有,但沈家却先出了事。 先是知府大人派人来,说是松江沈家的一个少夫人去世了,问冯烨要不要跟他一起表示表示。 冯烨一听说这事,心中暗道,这就难怪了。 原来沈家在办丧事。 可等董先生代表他去了一趟松江后发现,情况可能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太奇怪了!下人们没心思做事,主家的人不在,就乱嚼舌头根子!” “还有,自始至终,石溪公和他们家三少爷没出现也就罢了,死了娘子的沈瑄也没个影儿,全程都是沈家一个堂房支应着!” “去礼丧的宾客们都说,估计是出事了!” 冯烨皱眉道:“能出什么事?沈翰死了个儿媳妇而已!” 就在所有人胡乱揣测之际,突然,松江沈家又曝出一则惊天大事。 沈家的二公子沈瑄竟然提出分家。 分家? 那在这个年代可是个了不得的惊天大新闻。 别说沈家了,就算普通老百姓家里,父母在那也是不能分家的,不然,所有人都会视分家之人为逆子。 甚至族谱都会将其除名。 更何况,沈家可不止沈翰,还有沈默沈阁老在呢。 沈瑄这时候提分家,那就是忤逆啊! 忤逆什么罪?在国朝甚至可以秋决的。 更劲爆的事还在后面,据说沈翰不仅同意沈瑄提出的分家请求,还将沈家十几个庄子,二百多间铺面,二十多个织坊全都划给了沈瑄。 听到这个消息时,冯烨一拍大腿道:“这里面绝对有事儿!” 董先生心中腹诽,这不废话吗?傻子都能看出来,沈家这是出事了,沈瑄虽然母亲早亡,但那可是沈家的嫡子,沈默的嫡孙。 嫡孙分家,亘古未闻啊好不好。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朝廷。 据说陛下亲派中官申斥沈瑄,最后沈瑄干脆啥东西也不要,家不分了,但也不回了。 你皇帝管人家分家,总不能再管人家的家务事吧? 最后,沈家是看起来没分,但全天下都已经知道,沈瑄已经不能算是沈家人了。 恰在这时,冯烨接到唐顺之的再次移文。 文中没别的事,还是来要人。 冯烨这回彻底没了心理压力。 现在沈家正为了沈瑄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谁会管一个下人家里的事情? 他二话没说,将秦烈等人放了,还写信给湖州来人,详细解释了自己办案的流程,虽然【枯燥】但很【仔细】,最终【查明】,秦烈等人却系湖州知府衙门的人,并且还将一系列【口供】和倭寇尸体,移交湖州府衙。 从此这事与我冯某无关了! 就这意思! 秦烈等人刚刚被放出来,冯烨还没喘口气,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人又来了。 他们二话不说,将王家老幼三十几口人一并抓了。 冯烨心惊胆战去问时,南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王重搅乱科举,惑乱人心;王圭贪赃枉法,任上欺压良善!” 说完,就压着王家人往金陵去了。 …… “应该快出来了!”周弼看了看官道的方向,对徐鹤道。 徐鹤坐在路边,没有一丝举人老爷的摸样,揪着地上的枯草皱眉道:“是啊,出来了!” 周弼奇怪道:“公子,咱们处心积虑终于把人救出来了,您似乎没那么高兴?” 徐鹤点了点头:“我在想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按照他的计划,沈瑄和沈玞二人会因为名牙苑的事情反目。 但这还差点火候。 他原本想着叫猪儿带来的栟茶灶丁们给沈瑄再搞出点麻烦,栽赃给沈玞,然后彻底让沈家闹将起来。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沈家确实闹得动静很大。 但……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嫡子闹着要分家? 这是什么操作? 还有,沈瑄的夫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对了,还有陛下!”徐鹤皱眉道,“他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这沈家说白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帮皇帝捞钱的工具。 一下子分出去这么多产业,难怪皇帝要着急。 这点可以理解。 但沈瑄宁可把产业还回去,却还要坚持分家,这就让人抓脑袋了。 “公子,他们来了!”一旁的丁泽突然道。 果然,从城门方向的官道上缓缓走了十来个人,为首的不是秦烈又能是谁。 当秦烈看到徐鹤等在路边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才问道:“徐,徐公子是怎么知道我从这个门出……” 徐鹤站起身来笑道:“常熟县为什么放你们出来,想必你们也肯定听说了。什么湖州知府衙门的人,你们也都知道是假话,所以,你肯定知道是我帮的忙,既然是我帮忙,你肯定要去海陵找我……,不,是去找刀子!” 秦烈沉默了,他突然跪倒在地,抱拳道:“谢公子两次救命之恩!” 十三等人见状,全都跪了下来。 徐鹤连忙将他们扶起道:“走,既然你们平安了,那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秦烈好奇道:“去什么地方?” 徐鹤没有说话,带头上了马车。 马车旁还有十来匹马。 众人见状面面相觑,秦烈道:“走,跟着徐公子去看看!” 一路缓行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绕来绕去,最后来到扬子江边一个小小的渔村。 刚到村口,有人就从草丛里跳出来道:“公子!” 徐鹤笑道:“怎么样?” 那人道:“猪儿哥和刀子哥已经带人把那院子给围了!” “没有惊动别人吧?” “没有,那地方野得很!” 说完,领着徐鹤等人从村边绕了很久,来到江边时,在一片滩荡后方停了下来。 “就是前面!”那人指着前面芦苇掩映的一个渔民打渔用来休息的小窝棚。 在秦烈诧异的目光中,徐鹤缓缓道:“开始吧!” 领路的那人闻言,将手扣入口中,一声响亮的“呼哨”声响起。 突然,草丛中窜出二三十个汉子,一齐扑向窝棚。 窝棚里的人此时也听到了动静,打开门来查看。 秦烈看着那人,是个脸生的,可没曾想,窝棚里又探出一个人头来,秦烈看了,目眦欲裂道:“翁正春!” 第一卷 第488章愿一辈子追随公子 小小的窝棚,一共就窝藏两人。 秦烈不认识的那个见到这么多人来,瞬间吓尿了裤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为首的猪儿一脚将他踹倒,然后便朝手持利剑的翁正春扑去。 翁正春是个读书人,虽然有剑防身,但三两下就被刀子卸了剑,挑断了手筋,在地上打滚哀嚎。 徐鹤见状转头对秦烈道:“走吧,去看看!” 秦烈跟做梦似的,仿佛一切都不真实。 他跟着徐鹤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翁正春身旁时,刀子和猪儿见到他兴奋道:“三哥!” 秦烈一把抱住两人,突然哽咽得有些想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家破人亡的秦烈,理念崩塌的秦烈,绝处逢生的秦烈,大仇得报的秦烈,在这一刻眼睛红了。 “三哥,你没事吧?” 秦烈含着热泪,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道:“连个板子都没打,在大牢里睡了这么些天,腰上都长肉了。” “哈哈哈……”一群大汉笑得无比畅快,惊起芦苇中的一片鸥鹭。 笑完后,秦烈来到翁正春身边道:“二哥,想过你也有今天吗?” 翁正春咽了口吐沫,没有说话。 秦烈从刀子手上拿来短刀,抵着翁正春的脖子道:“想过没有?” 翁正春艰难地点了点头。 “想过就好,那你可以死了!”说完,秦烈就要一刀子捅进他的脖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翁正春惊叫道:“别杀我,我有重要的事情,你们去告诉官府,可以拿一大笔赏银!” “去你妈的!”他的话刚说完,十三就一脚踹在他的脸上骂道,“老子家人都没了,还在乎那点赏银?” “别杀我,这件事很重要!”翁正春再也端不住了,惊恐地连连后退! 这时,徐鹤道:“十三,让他说!” 翁正春闻言,膝行着来到徐鹤面前道:“公子保证,我说出来,你别杀我!” 徐鹤点了点头。 “公子!” “公子!” 一群人难以置信地看向徐鹤。 徐鹤视若罔闻,蹲下身来看着翁正春的眼睛道:“说吧,什么事?” 翁正春道:“我这次是听了沈家的信儿,接着倭寇,顺便拿下水寨!” “就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徐鹤淡淡道。 “不是,不仅仅是这件事!”翁正春连忙道,“马上有人要在武进、丹阳、京口同时造反!我受命掌握太湖,为这几拨人马支应粮草。” 徐鹤闻言顿时皱眉,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太湖、丹阳、京口附近的地图。 不想不打紧,一想吓了一跳。 京口乃长江重镇,也是很多江防衙门的所在地。 自古就有控遏京口,便是金陵锁钥的说法。 金陵! 徐鹤猝然而惊。 从太湖北上,路过武进、丹阳、京口,下一个就是南直隶的首府,帝国的南京……金陵。 这个消息让徐鹤真真儿吓了一跳:“谁告诉你的消息?是沈家?” 翁正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是王家。” 徐鹤怒了:“王家叫你这么做?你就答应了?造反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可是,可是王家是沈家的……” 徐鹤冷冷道:“造反的是些什么人?” “不,不知道!” “你跟他们如何呼应?” “呼应不了了,当时说好,水寨的事情成功后,王家派人来跟我联系!”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翁正春道:“我养了个抢来的女人,她如今带着我们的孩子生活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鹤就冷笑道:“你这种人,还配有孩子?杀了他!” 这句话是对秦烈说的。 秦烈闻言,提着刀就走了上来。 翁正春惊呼:“公子,公子,你是答应我的,你说好不杀我的!” 徐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非要让我说这么俗套的一句话吗?我说了,我不杀你,杀你的是秦烈,与我无关!” 翁正春大怒:“你……” 他的【你】字刚说出口,就被秦烈一刀刺进了脖子,眼看着鲜血汩汩流出,人转眼就不行了。 翁正春还没死透,徐鹤便转头看向剩下那人道:“你是什么人?跟王圭什么关系?为什么跟着翁正春从王圭家里一起逃了出来?” 那人瑟瑟发抖道:“小人,小人不知道啊,小人以前在王家给王圭做过亲随,小人就是个下人,求公子饶过则个。” 徐鹤恍然大悟道:“你姓万啊,家里是不是住在太湖边的黄花滨呐?” 那姓万的傻了:“公,公子你怎么知道?” 徐鹤笑了:“给倭寇带路,屠戮南浔的人,就是你吧……” 姓万的这人闻言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你知不知道跟倭寇勾结是什么罪名?”徐鹤笑道。 他的笑容在姓万的这人眼中恐怖异常,他抖抖索索答不上来,裤裆里一股骚气传出,原来是已经吓尿了。 徐鹤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放心,这里没人会杀了!” 姓万的一听徐鹤这次没说【我不杀你】,顿时生出一丝期待来:“别杀我,别杀我!” 徐鹤转头对猪儿道:“猪儿,你叫几个兄弟,将这人送去……常熟县县衙!” 猪儿现在对徐鹤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听到这话立马道:“好咧!” 那人被拖了下去后,周弼皱眉道:“公子,这种勾结倭寇的混账,你丢给冯烨那个官儿,岂不是轻饶了他?” 徐鹤笑了:“怎么会?如果我所猜不错,锦衣卫的人应该已经去抓王重的家人了!” 周弼糊涂了:“这,为什么?还有,锦衣卫的人去抓王家,跟这个姓万的有什么关系?” 徐鹤道:“怎么没关系。你好好想一想。” 冯烨皱眉沉思了好一会,方才恍然大悟道:“我懂了,公子你是借这个姓万的嘴,把反贼的事情告诉锦衣卫。但你又不想亲自出面,所以让冯烨【代劳】!” 徐鹤笑着点了点头。 周弼这时又皱眉道:“那,那以锦衣卫的能耐,肯定会查到公子的身份,到时候,沈家的事情不就漏了?” 徐鹤笑道:“感兴趣的冯烨查不到我,锦衣卫的人能查到我,但绝不会告诉沈家此事。” “为什么?” “因为我送了他们一个大功劳,因为他们是皇帝亲军,沈家一旦出事,他们立刻下手,已经说明,南镇抚司的那位,跟沈家绝不是一条线上的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徐鹤的话,但只有周弼一个人似乎搞懂了里面的弯弯绕。 但这不妨碍众人对徐鹤产生的那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只见秦烈突然跪倒在徐鹤面前磕头道:“感谢公子给我二叔报仇,秦烈之前愚钝,拒绝了公子的招揽,请公子不计前嫌,将秦烈收为长随,秦烈愿一辈子跟随公子。” 刀子、十三等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跪了下来。 第一卷 第489章团练 给冯烨送“礼”的人走后,沈浪也不愿意在常熟浪费时间了。 该布的局,他已经全都做完。 剩下的事情,就要看事情的发酵了。 该说不说,大魏朝的行政效率在某些时候还是很给力的。 就在徐鹤带着一行人刚刚回到海陵时,他就听说了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实则细思恐极的事情。 比如,泰州守御千户所的兵出了城。 比如,城门盘查开始收紧,就连他想去徐家村一趟,城门的守备都已从县衙的人换成了扬州卫派来驻防的卫所兵,看到随侍的秦烈等大汉,还着实盘问了很久。 接下来几天,更多地消息传来。 各地驻军频繁调防,各地衙门如临大敌。 很快,陈县令那就对前去拜访的徐鹤透露了一个消息:“武进和丹阳的几个大户人家发现了大量的弓箭、盔甲,已经被锦衣卫的人全都抓走了!” “京口驻防的操江御史也被锦衣卫抓走,长江从安庆到入海这一段,封锁了三天,盘查来往船只。” 徐鹤一听就知道,翁正春果然没有胡说。 搜出刀枪,量不大,在官府那还好解释。 但若是搜出弓箭、盔甲,那是必然要诛九族的。 这里的弓不是猎弓,而是军伍的制式弓箭,猎弓的射程只有几十步,且不能穿甲,这个没事。 但军中的弓箭都是可以射百步之外,且配置的箭头各色各样,很多都可以穿甲,这就要命了。 还有人问,你家里搜出来历不明的盔甲,这难道也有事。 有,而且事情很大。 为什么史书上总说某人要造反,就说他“阴藏甲兵”? 甲放在前面,这已经说明问题了。 如果有盔甲,在冷兵器时代是非常耐揍的,某人身背摆箭还冲阵杀敌,并非虚构。 而且,在那些大户人家里搜出来的弓箭、盔甲还是【大量】,这些人妥妥的死透了。 “查出幕后之人了吗?”徐鹤问陈华。 陈华忧心忡忡道:“白莲教!” 白莲教,也就是老朱家了。 看来这是真的不安生啊,竟然已经走到了阴谋造反的地步。 关键是,现在可能很多高层知道所谓的白莲教和罗教是什么玩意儿。 但地方官府却不清楚。 “如今大伯入阁,发现此事,估计会有大动作了!”徐鹤心中暗道。 “我找你来,是有事跟你商量!”陈华道。 徐鹤点了点头:“大人,你说!” 陈华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将来恐怕要出大事。” 徐鹤默然,没想到陈华的嗅觉还挺敏锐的。 “正好因为备倭,县里有五十个团练的名额,我想请你们徐家出面组织人手。” 听到这,徐鹤心中一动。 之前徐家也曾受自己老师李知节的拜托,组织了一帮乡勇守土护民。 但那都是临时性质的,只有出了事,拉过来帮忙壮壮声势啥的,可以说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可团练就不同了。 这是个准军事组织,且被国家承认。 大魏朝的团练制度承袭的是前元的制度。 但也有一些改变。 国初时团练归团练使管辖,但到了武宗朝改为由御史招募,卫所指挥使代练、代管。 团练兵正式名称,为了区别于府县巡检司招募的弓手,所以由专门的名称……机兵。 顾名思义,就是机动病力,万金油的角色,但在承平时代,这也不过就是各御史的灰色收入的一项,基本上没几个人没事跑去干机兵的。 现在问题来了,这件事由陈华提出,那所谓的五十个团练名额其实就是巡检司的弓手。 这点人,在徐鹤看来,基本上什么用都没有。 太少了。 为了这点人手,还要另费心思,没啥意思。 所以徐鹤道:“大人,既然你觉得海陵不够安全,想招募团练,为什么不多招一点?比如,说动张大人……” “张景贤?”陈华有些错愕地看向徐鹤。 张景贤是按察使司佥事,淮扬海防道,团练诸务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地方官府有五十个人的名额。 但到了他那,可就不止这么一点点了。 “张景贤手中可是捂着七百个团练缺额,找他确实人更多!”陈华点了点头。 徐鹤听到这笑道:“要让我说动二伯出面组织人手也不是不行,陈大人我可是有条件的!” 陈华诧异道:“这你能有什么条件?” 徐鹤道:“那我就直说了,我有两个条件!其一,假如我说动了张大人,请他把缺额的团练兵组织起来,那县衙的五十个名额也给我一齐招满!而且招好后,这些人的粮草徐家来出,不过,训练也是徐家人来负责!” 陈华大惊失色道:“你疯了?这种话也能说?”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屋外,确定没人了才训斥道:“你以为这是西北?坞堡林立?团练都是大户人家的私兵?这可是南直隶,要被朝廷知道了,你让小石公在朝廷如何自处?” 陈华说得没毛病,因为山陕一带流寇日多,所以,朝廷放宽了地方办团练的限制,很多城市之外的大户人家,都养着团练。 当然,这说起来是团练,但天天关在自家的坞堡中,跟私兵无异。 若是徐鹤想在海陵参照那个模式,他分分钟被锦衣卫抓走,徐嵩,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陈大人,你换个思路啊,我们是来保卫乡土的,团练兵若是按照朝廷规定拉去扬州操练,遇到点事,这兵练了有什么用?” 陈华一听,觉得徐鹤说得也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海陵有个特别的地方,张大人作为海防道,驻跸在海陵,这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到时候把团练挂在海陵千户所里不就行了?” 陈华闷闷道:“那也得你说得动张景贤才行!” 徐鹤笑道:“那不用大人操心,最近发生的事,张大人这个领兵的文臣比你更着急呢!” 陈华也笑了:“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第一点的补充,练兵不能让卫所的人插手!” 第一卷 第490章议定 “什么?不能让卫所的人插手?” 张景贤诧异地看向徐鹤。 “亮声,要是别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肯定当场将他拿了!你家世受国恩,说话做事,更当谨慎。” 徐鹤听张景贤这话说得重了,于是连忙站起道:“大人,你想哪去了,我说不让卫所插手团练是什么原因,您应该是最清楚的了!” 张景贤皱眉道:“你有话直说。” 徐鹤苦笑道:“张大人,卫所兵如今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海陵千户所因为有你驻跸,已经算是南直卫所中能打的了。但这能打,要看跟谁比,王千户不敢吃空饷,如今海陵千户所基本上都是满额,自然是南直卫所中难的的了。” “可就算这么难得的海陵千户所,若是拉出去跟贼人厮杀一番,你觉得他们能胜任吗?” 张景贤闻言,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徐鹤道:“不提海陵千户所,就算是扬州卫,除了陈大人手底下的亲兵,别的兵,也是老的老,废的废,跑两步都喘的那种。” 张景贤听到这,心中暗叹,这话虽然很打脸,但徐鹤确实说的是实话。 “海陵陈大人的意思,是觉得最近形势有些吊诡,故而让我组织人手保靖安民,五十人太少,所以才找到您这。” “我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啊,只不过,粮草啥的要我们家出,那咱也不能当个冤大头不是?” 张景贤终于点了点头道:“你让我答应可以,但你会练兵吗?” 徐鹤闻言,心说这事儿成了,于是道:“我不懂,但有人懂啊,我最近刚结实了两个朋友,一个擅长兵策,一个是武将的好苗子,我准备让他们练练手!试着带一带!再说了,这不还有大人您呢吗?” 张景贤被徐鹤突如其来的马屁给拍笑了:“亮声啊亮声,你这小子……” 表情上是嗔怪,笑容里是表扬。 “这事,我看可以,等我行文按察使司,上面同意,我不反对!”张景贤道。 徐鹤大喜:“那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但张景贤这时突然严肃道:“我虽然答应了,但我也是有条件的。” 好嘛,自己跟陈华谈条件,张景贤又找自己谈条件…… “第一,柒佰个人你别想了,我最多给你三百个名额!” 徐鹤听到这个数字点了点头道:“没问题,要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图谋不轨,三百个人加上县里的五十人足够了,万一真遇到什么事儿,这些人也算有点用。” 听到徐鹤这话,张景贤明显放松了许多。 “第二,这些人我交给你,但他还是要受朝廷调遣,每三个月,营官必须来我这报备!” 徐鹤笑道:“大人放心,这点更没问题了!团练本来就是大人管辖,不找您还能找谁?” 张景贤点了点头,郑重道:“亮声,你这人啊,聪明,但经过上次栟茶的事情后,我后来总是在想,你身上缺少了一些东西!” 徐鹤诧异道:“大人,你觉得我缺少什么?” 张景贤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缺乏一颗敬畏朝廷和陛下的心!” 徐鹤听到这,吓得后背直冒冷风。 “这……” 他想解释点什么,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张景贤说错了吗? 没有,可以说张景贤的话,一下子揭开了徐鹤内心深处的秘密。 他一个来自后世的人,通过穿越后的这段时间,他确实体会了不少朝廷和皇家的威严和恐怖之处。 但要说内心深处,他还是停留在后世那种,皇帝也是人的无所谓当中。 皇帝确实也是人,但在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心中,那是君父啊。 张景贤见他冷汗直冒,于是笑道:“我知道,你这样的聪明人,自然眼高于顶惯了,但我作为长辈提醒你一句,做事要拿捏有度,不然,让……产生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让谁产生了误会,张景贤没说,但徐鹤却十分清楚。 张景贤的这番话,看起来似乎是在警告,但何尝不是对徐鹤的一种爱护? 他把徐鹤没有敬畏之心,归结于你太牛逼了,眼高于顶这个范畴。 但也就是这个误会,让徐鹤心中惊醒,自己有的时候,还是太得意忘形了。 “大人,您的话,徐鹤铭记于心!”徐鹤站起身,郑重对着张景贤行了一礼。 张景贤笑道:“看来你是真听进去了,我还以为你会不以为然呢!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放心将那三百人交给你了!” …… 从张景贤那出来,徐鹤先是跟陈华说了这事,陈华那见张景贤没有意见,他那五十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很快,按察使司那边的批复下来了,徐鹤手里正式捏着朝廷承认的三百五十人团练名额。 有了名额,徐鹤自然要去找徐岱商量这事。 徐岱这刚听到团练这事儿时,兴趣缺缺道:“亮声,你年底就要启程去京师备考了,现在折腾这种事干嘛?” 徐鹤心中对未来时局的忧虑自然不会告诉徐岱,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处。 跟徐岱打交道,他现在已经掌握了诀窍。 “二伯,话可不能这么说啊,团练这种事,虽然费钱费粮,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徐家家大业大,现在地面上又不安宁,万一贼人来了,我们可以躲在城里,族人们呢?” 一说到宗族,果然,徐岱神情严肃了起来:“但是三百五十个人,吃喝嚼用,加上兵器,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啊!” “二伯别担心,钱粮的事情,自然咱们家要出大头,但县里和海防道张大人那里也会帮忙!” 徐岱还是有些犹豫,徐鹤笑道:“二伯,咱们要是把这团练组建起来,那可是南直隶的第一号啊,就算沈家也没咱们手底下人多。” 听到能把沈家压过一头,果然,徐岱动心了。 徐鹤再添一把火道:“到时候二伯就是这团练的营官,走到哪,谁不高看您一眼?” 徐岱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道:“我哪要做什么营官,算了算了,不过是为族人和乡亲们做点事罢了!” “二伯仁慈!” “哈哈哈!” 第一卷 第491章武备志 徐鹤之前早就将此事告知了秦烈和周弼。 但二人在听说这么快就办好手续后,还是诧异无比。 秦烈犹豫道:“公子,我虽然有把子力气,但怎么带兵却从来没有学过啊!” 徐鹤笑道:“这不是让周弼给你参谋了嘛?” 周弼苦笑道:“公子,我也就是读了些兵书,也没有带过兵啊!” 徐鹤点了点头:“我这里有三个办法,你们务必记住!” 两人连忙屏息凝神,认真听了起来。 “首先要给招募来的团勇灌输一个思想,那就是【护卫乡梓】,我们团练是为了什么?保靖安民,保护的谁的地方?咱们自己的家乡,护卫的是什么人,他们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 “一支军队,在任何阶段心中都要知道自己为谁而战!” 秦烈和周弼还是第一次听说,招兵买马,还要告诉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这些道理的。 朝廷的那些卫所兵和募兵,哪一个不是为了当兵吃粮? 说这些道理有用嘛? 当他们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后,徐鹤严肃地点头道:“有用,有的时候,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钱财是买不来坚守的,只有告诉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自己是为何而战,才能让这支队伍具有韧性。” 秦烈和周弼同时点头,公子这么说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徐鹤见他们理解了,于是接着道:“招募的兵源,不能出生在城市,不准招收流里流气的村痞,要招就招老实强壮的庄稼汉或者灶丁,对了,这件事我已经跟猪儿说过了,你们到时候跟猪儿去找郑大伯,灶丁们能吃苦,是很好的兵源!” 周弼皱眉道:“公子,我听猪儿说,现在盐司衙门的人已经进驻各大盐场,灶丁们能不能出来,是个大问题啊!” 徐鹤笑了:“往年灶丁们逃荒的还少了?叫他们拖家带口一起走,家属安置在徐家新开辟的庄子上,反正填了那么多滩涂,人手正不够呢!” 秦烈心中暗道:“好家伙,这位公子,胆子不比咱们水匪小啊!”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徐鹤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他也未必心甘情愿跟着徐鹤干了。 徐鹤这时道:“还有第三条,纪律和战术技术!” 这下子,秦烈和周弼二人全都傻了。 战术技术是什么意思?没听过啊。 不过徐鹤下一句就解释了起来:“要明确团练的军纪,细化每一个奖惩条件,我这个人,崇拜的大将有不少,但这些人身上,很多东西都是别人学不来的。” “但有一个人,我觉得只要想学,就能成为他那样的名将!” 周弼好奇道:“公子说得是?” “李光弼!” “乾元元年,郭子仪讨伐安庆绪,初战告捷,但次年兵败邺城!” “郭子仪因受鱼朝恩谗言所累,被召回长安。” “在他临走前,将士愤愤不平,皆道郭子仪太冤,拒不接受朝廷换将的命令!” “后来郭子仪推荐李光弼出任天下兵马副元帅。” “李光弼刚刚到任,统肃军纪,立刻发布号令、兵士、壁垒、旌旗,军容为之一变,朔方军的将士都很喜欢郭子仪的宽容,而害怕李光弼的严厉。” 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兵于河阳。光弼发檄文征召张用济。 用济对部下说道:“朔方军,是朝廷的部队,不是叛军。李光弼却趁着黑夜进入军营(接管部队),竟然对我们怀疑到这种程度!” 于是,张用济与众将谋划以精锐部队突然进入东京,驱逐李光弼,请回郭子仪。 李光弼听到这个消息后,领数千骑兵东出汜水,张用济只身一人骑马前来进见。李光弼责之以征召张用济,而用济未能及时赶到,命令斩杀之,以辛杲代领用济的部队。 周弼是听过这个故事的,但秦烈却没有听过,所以听得很认真。 徐鹤面带严肃道:“令行禁止是我给你们最基本的要求,你们怎么带兵我不管,但细柳营的事,你们谨记于心,尤其是你!” 他看向秦烈:“秦烈,领兵打仗不是混迹江湖,我这话可能有些伤人,但我觉得,早说比迟说了好,咱们虽然是团练,但我对你们的期望很大,不要把江湖里的那套规矩带进军中!” 秦烈初时脸上跟火烧似的,但听到后来,见徐鹤言语诚恳,于是赶紧低头道:“谨遵公子之命。” “最后再说下什么叫战术技术,我刚说了,李光弼入营,第一件事改变军中原有号令。” “那些旌旗、鼓号皆为战术技术,还有行军布阵、扎营哨探,也是战术技术!” “我强调这个,就是因为,行军打仗,不是话本,也不是茶楼闲聊,没有那么多的激情澎湃,只有无数个枯燥无味的战术技术组合起来,才能带兵!” 说到这,他看向周弼:“这是对你说的!” 周弼连忙拱手道:“谨遵公子教诲!” 徐鹤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递给秦烈:“这是我跟随师伯时记录的一些行军打仗的【战术技术】,里面也有一些我师兄戚继光的心得和体会!现在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把这些东西吃透了!” 秦烈接过书,看了封面一眼,只见上面没有名字,于是道:“公子,你没给这书起个名字?” 徐鹤笑道:“有名字,但这本书的名字要请我师兄录名!” “叫什么名字?” “《武备志》!” 秦烈翻开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兵者,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帝悯天下之腥血,特命真人,授之一割,以造太平也!” 再翻到后面,秦烈震惊不已,就连一旁的周弼也惊讶地合不拢嘴。 只见里面不仅记录了一些山川地理的内容,还把如何扎营,如何取水,如何造械全都用图文的形式描述了出来。 当然,还有各种兵器、盔甲、战船的介绍和图片。 最最夸张的是,就连出征前祭祀所用的各种祷文都把模版附在上面了。 可以说,只要有了这本书,基本带兵打仗的技术难点是不存在了。 剩下的,只需要慢慢从实践中体会、删改、增补就可以了! 这种书,不管在哪个时代,可都是不轻易示人的。 可徐鹤就这么把它给了自己。 秦烈和周弼感动地一齐躬身道:“谢公子赐书!” 徐鹤笑了笑,心中道:“谢茅元仪赐书!” 第一卷 第492章挑兵 徐鹤让猪儿去招兵,本想着招来百来人就已经很好了。 谁知这小子好大喜功,乘着场大使被招去盐司的档子,呼啦啦一下弄过来二百来人。 徐鹤带着秦烈与周弼二人,呆在栟茶附近徐岱的庄里,看到这二百来人时全都傻了眼。 “猪儿,公子叫你招几十个,最多一百人,你弄这么多来,让公子怎么跟场大使交代?”丁泽埋怨道。 猪儿满不在乎道:“公子还要跟场大使交代?那他也太……” “猪儿,不得对公子无礼!”丁泽瞪着他道。 猪儿还是很怕这个丁二哥的,听到这话,嘴里嘀咕道:“我也不想啊,一听说可以不要熬盐,年轻人全都呼啦啦跑我这嚷嚷来了!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我带谁好,不带谁好?” “你,说你一句,你道理这么多……” 眼看丁泽要恼,猪儿嬉皮笑脸道:“公子,三哥,你们评评理!” 秦烈想笑,但一想到最近看得武备志,以及跟周弼商量的练兵之法,他顿时强忍笑意,冷着脸默不作声。 徐鹤倒是不在意猪儿说的那些话。 这小子野惯了,不可能一下子转了性,现在不说他,等进了团营,有的苦给他吃! 但说实话,从灶丁中选兵,这个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 看着眼前二百来个肌肉匀称,眼神澄澈的汉子,徐鹤知道,这些都是再好不过的兵源了。 这个年代,在南直一带,再没有比矿工、灶丁更好的兵源了。 这些人从小吃苦耐劳,沉默寡言,而且十分抱团,遇到点事,敢拼命,戚继光刚创建戚家军时,手下的义乌兵不正是倍磊八保山矿工出身吗? 周弼这时候来到徐鹤身边小声道:“公子,这么多人,栟茶肯定要上奏朝廷,要不……” 徐鹤怎么可能平白谢绝素质这么高的兵源。 他摆了摆手道:“栟茶的场大使,到时候叫吴德操……” 说了一半,他才想起,向来给他跑腿的吴德操还呆在南京坐监磨洋工呢。 “把吴德操叫回来,让他去栟茶,给那场大使送些礼,就说我们徐家被海防道张大人勒令组建团练,为了不耽误农忙,所以从栟茶向他借点人!” 周弼一听这话就笑了,送礼是让这场大使闭嘴,特意强调张景贤,那是告诉那场大使,我这不是招兵买马,就是完成上面交办的任务,你给我方便,我也给你方便的事情。 公对公,别较真。 周弼心说,公子真的是把人心算得明明白白。 三百五十号人,一下子解决了二百。 剩下的就从沈家族人的庄子里挑了,正好徐鹤让徐岱从徐家族人庄子里挑了二百来号人正等在一旁呢。 徐鹤朝秦烈点了点头。 秦烈会意,转身朝晒场旁或坐或站的庄户兵们喊道:“过来站操!” 谁知喊了两声,那些庄户兵们还是懒洋洋的,甚至有些人还在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说笑,压根没把跟他们差不多大的秦烈放在眼里。 秦烈转身看向徐鹤。 谁知徐鹤压根没看他,反而跟一旁的丁泽交代着给吴德操送信的事情。 秦烈转头,心中知道,这是徐鹤对他的第一次考验,也是自己能不能在这帮人中站稳脚跟的关键。 想到这,他从一旁十三的手里拿过自己的长枪,气势汹汹地朝那些人走去。 庄户们见到秦烈满脸戾气地朝他们走来,胆子小的,赶紧停止说笑,想溜进队伍,胆子大的,仍然毫不在意,依然在那动也不动。 秦烈来到那些人身边,先是对着往队伍里溜去的那些庄户,用长枪枪杆抡圆了抽去。 这长枪,那可是白蜡杆制成,既实在,柔韧性也好,刷的抽了过去,顿时把第一个庄户抽得哭爹喊娘,转眼间后背就渗血了。 这一幕,一下子吓坏了这帮子庄户,他们再也不敢说笑,全都往队伍里钻。 可秦烈手下的刀子和十三等人,早就跟秦烈、周弼商量好了,见到这一幕,齐齐越众而出,拿着刀鞘砸向这些庄户。 庄户们被砸得有些人甚至嚎啕大哭起来。 其中有些平日里在庄子里霸蛮的,竟然被打出了脾气,冲着秦烈嘶吼道:“草你家祖宗八代,老子他娘的就是农闲时来操练的,你打坏了老子,老子吃住都在你家!” 这一声,顿时让抽人的秦烈停下了手段。 他冷冷看向场中道:“刚刚想草我祖宗的是谁?” 鸦雀无声…… “我再说一遍,刚刚想草我祖宗的是谁?有种的站出来!” 突然,人群中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大汉跳了出来:“劳资说的,你又不是官家人,也不是徐家人,凭啥打老子!” 秦烈冷笑道:“凭什么?凭我是你们这帮人的营官,凭我手里这杆枪!” 那络腮胡嗤笑道:“你他娘的什么狗屁营官?朝廷封你的?再说了,给劳资一个粪勺就能砸得你跪下来叫老子爷爷!” 秦烈笑了:“我也不欺负你,你想要粪勺也行,用任何武器都行,只要你能打得过我,我让你们每人抽一棍!” 那大汉估计平日里在乡中也是横惯了的,自恃有几分悍勇,从一旁的草堆上操起一柄草叉道:“插你身上几个眼儿,你可别报官!” “来吧,生死由命!” 这场中几百号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全都好奇,这秦烈看起来也没那壮汉壮实,为何如此自信。 比武开始,大汉“嗷”的一声就朝秦烈冲了过来。 他手里的叉子,前面可是包了铁的,寒芒闪闪,转眼间就朝秦烈胸口刺了过去。 有些胆小的,见到这一幕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叉子快到秦烈胸口时,突然,不知怎的,那大汉突然停下了脚步。 众人再看时发现,那大汉此时满脸的汗水,脸色苍白如纸,脖子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柄锋利的大枪枪头抵住了咽喉,弄得他不敢再动分毫。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秦烈是鬼魅吗? 为什么速度这么快? 那大汉手里的叉子“桄榔”一声掉在硬实的晒场地面上。 他跪在秦烈面前道:“俺输了,俺以后一定好好当兵!” 就在这时,准备离开的徐鹤经过两人身边时道:“把这人打二十棍送回庄子,我这里,不收!” 壮汉愕然,所有站在晒场上的灶丁、庄户们也都傻了。 这么悍勇的人也不要?不是已经认错了吗? 众人心头发颤,终于知道,这不是走走样子的团练,这位徐公子是动真格的了! 第一卷 第493章视察团营 一月后,岁至隆冬,马上又是一年过去了。 自徐家组织的团练建立以来,张景贤等一众文武官员还不清楚团练究竟练成什么样了。 他终究不放心将几百人完全交给徐鹤,怕他在朝廷的目光密切关注南直的时候,闹出什么岔子来。 所以今日带着徐岱、陈华和王烈,一齐去距离城东三十里的胡家汊子看看。 胡家汊子是徐嵩的庄子,因为之前水荡纵横,所以庄户很少。 因为这次填平了芦苇荡,但一时还没有补齐庄户,所以空闲了大片地盘。 徐鹤叫人搭建了木屋,又围上了围栏,中间平整后,用来作为团练的驻地。 当团练中的庄户们听说要住在营内不准回家,顿时闹了起来。 徐鹤本来就对这些庄户不是很满意,最后又裁汰了五十多人,暂时便只有三百人驻在营内每日操练。 “就是这了!”作为名义上营官的徐岱,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大片木房笑道。 张景贤手搭眼帘远眺看去,只见一排排木房尽然有序,周围树木尽被砍伐一空。 几人走近一看,王烈当场就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原来,营门在望,院墙虽是木栅,但机关甚多,就连木栅前也挖了一条水沟,用以屏障外地。 好家伙,这景象,就连他那守御千户所也没有啊。 “大人,你看那寨子的大门楼上!”王烈指着远处对张景贤道。 张景贤见那寨门上拜了很多物什,但他竟然一样也认不出来。 王烈毕竟是武将,给旁边三位介绍道:“大人,你看门楼上吊着的东西了嘛?” “那原木形状的东西,叫夜叉擂,上有尖刺,有人攻城,落之即死!” “城门正上放那块木板,若我所猜不错,木板下设有尖刺,这叫狼牙拍,专门防人烧门!” “周围的木栅上方悬挂的是才幔,这东西,敌人就算引弓射箭入营也只能抛射,不然全都被木栅墙和才幔挡了,但抛射又无威力,我在山西时,见边军用过这东西!” 其实到这会儿,已经不用王烈介绍了,距离木栅墙还有一百来步,周围已经摆布上了拒马,拒马后面洒满了木菱角,在木菱角中间,还有铁制的带有尖刺的正方形物体。 这玩意,就算王烈都没见过。 “那个叫挟蹄子,亮声叫匠人打制的,马蹄一旦陷入,立马就被卡住,动弹不得!” 张景贤和陈华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这徐鹤到底想干嘛? 我们是叫你办团练,但你整得比正规军还夸张。 王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标下曾在山西边军待过,办团练的坞堡我也见过不少,但还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布置,就这布置,来上千把人根本不够看,要是里面的人配合默契,就算再来一千人,也攻不进去!” 王烈算是南直隶能打的卫所武官了,就连他都这么说。 张景贤和陈华更加担心了。 徐岱本来还很得意地给三人介绍,但一转头,看到他们的脸色,顿时知道不好,话说这亮声是不是玩大发了,这帮人别看了之后,把团练裁撤了,那他投了这么多银子岂不是丢进水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就这样,几人各怀心思,骑着马来到寨前。 当徐岱看见徐鹤站在门楼下方时,总算松了口气。 他就害怕这时徐鹤给众人来个细柳营故事,那这帮人还不吓死。 “张大人、陈大人、王大人!”徐鹤带着秦烈、周弼等人,躬身朝几人一礼。 张景贤看了看门楼上方,王烈说得果然不假,众人头顶悬着一个大木板,板子下方密密麻麻全是尖刺,这玩意若是拍下来,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去了。 徐鹤见张景贤看向头顶,于是笑道:“我师伯北冥先生给我的兵书中,曾有各种器具的图形,正好借着这机会,试验一番!不多,这个门口就这点东西!” 就这点东西,好嘛,你还准备搞多少? 关键是,搞这么多,你徐鹤到底准备干嘛? 张景贤闷声道:“亮声,这些东西,是不是太过了!” 谁知徐鹤讶然道:“过了?这些东西都是我试验来着,效果好,就准备多打造一些!” 还要打造。 张景贤和陈华的脸色顿时黑了。 “到时候全都摆放到海陵城墙上,若再有去年那种事,大人凭借这些东西,完全足够守城了!” 听到这,几人面上顿时一松。 原来这小子打造这些玩意儿都是用在海陵城的。 误会了误会了。 “哈哈,原来是用在海陵的呀,吓了我一跳!”陈华擦了擦汗,心情顿时松快好多。 徐鹤诧异道:“不然呢?难道用在这里?我们可是团练,又没有坞堡,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张景贤笑道:“对对对,这些东西还是要避嫌的!” 站在徐鹤身后的秦烈和周弼二人听到这,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难怪两天前一听说张景贤他们要来,公子就让人特意将这段时间研究打造的东西全都摆了上来。 他们原也以为,是用在这木寨中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给海陵打造的。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徐鹤摆出这些玩意儿,就是故意给张景贤等人看的。 送给海陵,那是肯定要送的。 但送了多少,余下多少,那就是徐鹤说了算了。 这时,徐鹤闪开身子笑道:“请诸位大人入寨。” 张景贤等人点了点头,将马缰交给下人、亲兵后,便在徐鹤的陪同下入了营。 刚进寨门,懂行的王烈便看出门道来了。 “徐公子这营垒扎的有讲究啊……” 刚进寨子,张景贤等人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同,但叫他们说,又说不清。 还是王烈解释道:“张大人,你看墙外是拒马、木菱角,然后是护城河、城墙!” “木寨为方型,进了寨子,第一层是木蒺藜,后为木拒马,再是各色旗帜!” “越过旗号,内有营房,营房恭维大帐,大仗四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有亲兵把守。” “其内又有金鼓牙校和牙兵!” “这种营垒,是为方营,就算有贼入城,估计连木蒺藜这一关都过不去,就被射杀在营垒和城墙之间了!” 王烈说完,张景贤等人这才恍然大悟。 走在最后的徐岱更是摸了摸额头上的汗。 “这才大半个月没来,怎么连营垒都布置好了!” 第一卷 第494章很威风,但仅此而已 徐鹤这时笑着对众人道:“这是前宋方营,我稍稍改了改,还有缺陷,主要是营垒太小,贼从外射火箭便麻烦了。” 就这,还要改进? 徐鹤见他们惊愕的表情,笑道:“机兵们正在场上练着,诸位随我来!” 说完,他从木蒺藜中间的一条路上,带着众人朝里走去。 因为营房的遮挡,众人看不见校场的情况。 但徐鹤说现在正在操练,怎么却一点喊杀声都没有。 众人带着疑问越过营房后,一大片开阔的校场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他们看到校场中的情景时终于知道为什么一点呐喊声都没有了。 只见几百个汉子,光着上半身,在寒冬的冷风中正绕着校场跑步。 “这……”军士【专家】王烈也搞不懂了。 徐鹤看着场上挥汗如雨的汉子们解释道:“锻炼体魄,增长耐力,锤炼意志!” 众人还从未见过这么新鲜的练兵方式。 陈华好奇道:“亮声,你不应该组织他们举石锁,锻炼臂力吗?光跑步,拉不开弓,端不起长矛,这些人到最后又有何用?” 徐鹤笑了笑,并不反驳,而是笑道:“多跑跑总有好处的,到时候,假如贼人活着倭寇来了,咱们打不过,总能跑得了吧!” 陈华愕然,跟张景贤对视了一眼,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景贤笑道:“亮声,《孙子兵法》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百战不殆矣!看来你有良将之才啊!”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徐鹤这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在他对军事训练的认知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体力、耐力训练。 在这个交通全靠走的年代。 若是跑两步就歇上半天,就算你把膀子练成大力水手波普艾又有卵用?你人还在路上呢,贼人都抢完东西跑没影了,那才是真正没用的队伍。 不过,这些东西没必要跟张景贤他们解释。 这是认知差异,没有亲眼看到效果,这帮人是没办法理解这种训练方式的。 包括戚继光,历史上,他刚开始募兵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招募义乌兵后,这帮矿工翻山越岭,腿脚利索的很,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腿脚好,真香…… 这时,徐鹤转头对秦烈道:“停止操练,把队伍拉过来!” 秦烈闻言,神色一肃道:“得令!” 说完,转头从袖中抽出一面小旗,冲着擂鼓的牙兵挥动了几下。 那牙兵见状,立马重重敲击鼓面,“咚……咚咚!” 听到这一场两短的鼓声,刚刚还在猪儿、小二带领下跑圈儿的机兵们蓦然收住脚步。 猪儿和小二立刻跑到他们的侧面喊道:“左手!” 机兵们哗啦啦纷纷左转。 张景贤等人看到这大惊失色。 “亮声,这些人以前都没当过兵?” 见徐鹤摇头,陈华道:“竟然肃整如此,亮声,你是怎么把他们练出来的?” 王烈更是夸张,他是知道,想要把这么多人捏合起来,按照鼓令行事是有多困难的。 要是把他千户所的那些老爷兵拉来,跟人家压根不能比啊。 其实,在他们眼中,所谓的整齐划一,在徐鹤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他不是那种很看重队列整齐的人,在他看来,队列整齐,是一种令行禁止的表现。 能听懂鼓令,基本的队列没问题,在他看来就足够了。 没必要跟后世大阅兵似的。 总之,不是队列不好,而是这个时代,练兵需要掌握的东西太多,他没时间在这上面太过苛责。 但即使这样,已经让众人惊讶不已了。 这时,鼓声再次响起“咚咚咚咚……”,声音急促。 听到鼓声的机兵们,在猪儿和小二的带领下,小碎步跑步来到徐鹤他们面前。 在距离徐鹤等人十来步的地方,鼓声停止,猪儿和小二同时喊道:“立定!” “咚咚……” 这次不是鼓声,而是眼前的三百号机兵,立定时跺脚的声音。 这样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塌在张景贤等人的心里一般,让他们震撼不已。 这还是团练吗? 张景贤和陈华等人都是看过团练的,别的地方的团练,让这些人集合起来,恐怕就要鸡飞狗跳了。 不,不能用团练跟徐鹤手底下这三百号人相比。 张景贤心道:“我在翰林院时,曾经见过京营出操,就算是十二团营的精锐与之相比,或许都有不如!” 等众人站定,徐鹤朝秦烈使了个眼色。 秦烈会意,向前几步,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今日,海防兵备道张大人,海陵县陈大人,海陵守御千户所的王千户莅临此地,我等恭迎!” 他的话音刚落,三百人同时抬臂横放在胸口,行了个军礼。 因为这是事先徐鹤让排练过的,所以这动作整齐划一,很是震撼。 这让几位来客更是惊讶不已。 “都说孙武子擅练精兵,兵士出阵,冒矢不瞬目,我以前不信,现在看来,是我浅薄了!” “徐公子,你这练兵有没有诀窍啊?你是怎么让这些人做到这般的。” …… 徐鹤笑道:“各位大人谬赞,无他,就是每日操练这些动作,熟练了。” 张景贤恍然,他心中再次松了口气。 但又有些惋惜。 这些机兵整齐划一的东西,在张景贤看来,确实令行禁止。 但若是徐鹤总是让这些人练这些东西。 那着实有些可惜了。 但张景贤又想,若是徐鹤把操练这些人的本领用在操练战阵、兵器上面。 …… 看到这,张景贤等人此行的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在他们看来,徐鹤确实在治军方面有点东西,但不多。 很多操练的内容,在众人眼中,都是流于表面文章。 但对一个团练,他们又能有什么要求呢? “亮声,好好练,这些人将来还是有点用的!”张景贤拍了拍徐鹤的肩膀。 陈华叹了口气:“亮声,虽然为了保靖安民,我让你创建团练,但你精力不要在这上面投入过多,一切还是以明年会试为重!” 徐岱拍了拍徐鹤的肩膀:“挺威风,大旱天,庄子间抢水,这些人借我拉出去吓吓人!” 徐鹤:“……” 第一卷 第495章白莲教造反 徐鹤在团营住了整整一个月,正好今天跟徐岱一同回去。 马上就要过年了,家里的事情很多,都等着他去处理。 谁知刚刚到了海陵县外不远,城中就有飞马疾驰而出。 马上骑士看到张景贤,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张景贤面前。 “张大人,出事了!” 说完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盒子,打开后取出一封信。 徐鹤在旁看了,顿时心中一凛,这封信的上面粘着三根鸡毛。 三根鸡毛,代表十万火急。 说明这信中肯定有了不得的大事。 张景贤脸色一僵,伸手接过信,查看火漆完好后拆开。 片刻,他神色严峻道:“回城!” 他刚想抖马缰,却转头对陈华、徐岱与徐鹤道:“你们一起来!” 徐岱一愣,他还从没见张景贤对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刚想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谁知张景贤已经一夹马腹先行进城了。 “这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说句话……”徐岱埋怨道。 徐鹤扯了扯他的袍子小声道:“二伯父,定是有兵事了!” 徐岱闻言,顿时苦了脸:“又是哪里闹倭寇了?怎么就不能有点安生日子?” 陈华没有说话,转头对徐鹤道:“进去吧!” …… 当几人来到按察分司衙门时,张景贤已经交王烈将千户所里百户以上的将官全都叫了过来。 他见徐鹤等人已经到了,于是沉声道:“建阳卫昨夜遭袭,今早白莲教的贼人已经突破采石,我手里这封信送出时,这伙贼人已经突破牛首山,抵达了聚宝山。”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哗然一片。 牛首山在金陵城外江宁镇的东北方,再往北走,越过聚宝山和秦淮河就是金陵应天府。 “这伙人从哪钻出来的?”陈华皱眉道。 “有人曾经在宁国府的敬亭山见到这些人,但当地官府以为池州府逃荒的难民,所以就没管他们!” 陈华大怒:“庸官该杀,是不是流民,他们不会打探吗?就这么放这些人到了应天府脚下?” 张景贤沉着脸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白莲教这帮人这次是有备而来,信里说足有六千多人,都是江西、池州、安庆一带活动的。” “再算上前些日子,武进、丹徒、京口那些事情,贼人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是分兵两路,夹击应天府,企图趁其不备拿下应天,然后进可北上,退可经营江南。” 他刚说完,徐岱就拱手道:“张兵宪,天下之水,在北莫大于河,在南莫大于江,应天府一旦有失,南北动荡!” 张景贤闻言一愣,这位今天说话有点水平啊,根本不是他印象中的徐岱。 他难得温言道:“中望公,那依你之见,这帮贼人是为了占据金陵咯?” “这……” 徐岱刚刚就是听自己大哥徐嵩曾经评价过金陵的重要,所以见机露个脸,但他没想到的是,张景贤会叫他一个闲人深入发言。 一时间场面尴尬不已。 这时,他身边的徐鹤道:“兵宪大人,武进、丹徒、京口之贼已然被扑。” “贼势大搓。” “或许之前他们的目标是金陵,但此时在朝廷有防备的情况下,仅仅靠几千人就拿下南直的首府,大魏的南京,这根本不可能!”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缓缓点头。 “我觉得徐公子说得有礼,应天府周围驻军十数万,贼人在牛首山便被发现,城中有足够的时候在秦淮一线组织防御!”王烈点头。 他手下的那些武官们,只听说过徐鹤的大名,但接触得很少。 如今听这位的发言,竟然连兵事也能侃侃而谈且一言切中要害,心中不由感叹。 这世界上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位公子可了不得。 张景贤也点了点头道:“亮声,你的意思是,这帮人攻击金陵就是个幌子,那他们真实的目的呢?” 徐鹤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思片刻后才道: 【江南之要害四,曰金山卫,以迫近海塘,北接吴淞口也;曰吴淞口,以苏松二郡之要害也;;曰刘家河,由太仓入犯之径道也;曰白茆港,自常熟入犯之要口也。】 【江北之要害三,曰新港,即三江口以逼近扬州也;曰北海,所从以通新插港,又有盐徒聚艘于此也;曰庙湾,以其为巨镇,而可通大海口也。】 听到这,在场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张景贤道:“亮声,贼从西来,你说东边作甚?你说的这些,可都是海防上的要害之地。” 徐鹤点了点头:“大人,我这是为你考虑。” “贼人远在金陵,与我们扬州隔着大江,他们的事情,操江御史衙门首当其冲,您只需派仪真卫和瓜州的驻军死盯大江即可!贼人若是能突破大江,这两地也能拖延一二,到时候您再从容调遣!” “可是!”王烈道,“这两处若被贼人击溃,扬州府治就要直面贼敌了!” 徐鹤道:“王千户所言不假,但若是按照我的估计,贼人多半是佯攻!” “既然是佯攻,那他的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徐鹤笑道:“向东不可能,白莲教的势力刚刚被拔除,镇江府、常州府、苏州府、松江府都有朝廷重兵把守,他们去找死!” “向北不可能,操江御史衙门、滁州、扬州、淮安这都是漕运重地,六千人根本翻不出浪花来。” “向南呢?”有个百户问。 徐鹤笑了:“那他们从南而来,又回南边,所作何为?” 那百户红着脸重新坐了下去,是啊,贼若向南,那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徐鹤胸有成竹道:“我觉得有一种可能,贼人或许已经不在应天府下了,越过聚宝山的那些人不过都是引开视线的棋子而已,真正的贼人要么顺江西进,要么越过和州含山一线!” 张景贤闻言大惊失色,立刻命人拿来舆图,顺着徐鹤说的方向他一点点向北挪去。 含山西为清溪,再西柏岸河,再西……庐州府治合肥。 “嘶……” 第一卷 第496章部署 “大人,第一路,大江西进,贼人会在荻港对面的泥沙河登岸!” “第二路,他肯定走和州、含山一线,因为这地方朝廷的驻军就是个空白!” 陈华不解道:“亮声,你怎么知道贼人若是选第一条路,会在泥沙河……” 徐鹤道:“陈大人,刚刚说了,贼人本来就是在荻港以南的地方绕行至金陵的,所以,南岸不是他们的目的地,向西是安庆府,这里朝廷有大量水军扼守,他们不会冒险。所以,在这附近看一看,也只有合肥最适合成为目标了!” 陈华感叹道:“虽然不知道你猜得是否正确,但我觉得很可信!” 合肥自古是南北要冲。 长江天堑难渡,但控制了合肥,就能敷设巢湖。 巢湖这地方可不得了,通过石梁河、三叉河可以直通大江。 控制了合肥和巢湖,北可进,南可下,东西皆可去得,是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冲。 东吴时孙权和曹操为什么不争夺京口,而是反复在合肥拉锯? 蒙古为什么非常重视合肥,也是因为他们要利用巢湖训练水军,西攻襄阳,东击建康!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若有所思起来。 但贼人去哪,并不是张景贤最关心的地方,他对徐鹤道:“亮声,既然你说贼人会往庐州去,那为什么你开始要提海防的事情?” 他这个淮扬海防道,当然最关心这个。 徐鹤点了点头解释道:“大人,这也是我说刚刚那些话的原因。” 众人闻言一怔,全都笑出声来。 他们原以为徐鹤有什么远见卓识,没想到竟然就是提醒张景贤自己的职责所在。 “亮声,大人还能不知道自己本职所在?你这提醒纯属多余!”徐岱哈哈大笑。 王烈也道:“徐公子,倭寇都在浙江一带活动,这两年已经很少在苏松登陆了,更别提咱们扬州,你这是多虑了!” 他说完刚想大笑,谁知一下子瞥见张景贤脸色不善地看着他,王烈心中一慌,连忙在下首坐直了身体,不敢再说。 张景贤道:“你们都先去外面,陈大人,估计县衙也要接到上峰移文,多事之秋,每日我派人跟你联系!” 陈华拱了拱手:“行,我先回去,也会每日派人来张大人处打探消息。” 张景贤又道:“中望公,你也跟着一路风尘,辛苦了!” 说到这,他客气站起拱手。 徐岱想走,又有点不放心,于是问道:“大人,亮声说得有没有道理?贼人不会渡江吧?” 张景贤笑道:“无妨,就算渡江,他们也打不进海陵城,不过中望公,小石公不在,你可要撑起这摊子事啊,徐家在外的重要族人,这段时间你都把他们收拢到城里来吧!记住,低调行事,不要引起恐慌。” 徐岱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心中舒服无比,有个阁老哥哥就是好,处处都有优越感! “亮声,走吧!”这时,他朝徐鹤招了招手! 谁知张景贤道:“中望公,让亮声先留一下,我有点事要跟他说!” 徐岱听到这才恍然大悟,合着这位其实是在赶他们这些人走啊! 等徐岱走后,堂上只剩张景贤与徐鹤二人,张景贤招了招手,让徐鹤来到他的大案前。 然后指着南直隶的舆图对徐鹤道:“亮声,你是不是觉得,倭寇会趁乱登岸?” 徐鹤点了点头:“白莲教这帮人很古怪,他们本来已经失去了袭扰京口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偏师东进?” 张景贤恍然:“白莲贼在东边的行动,还未开始就已经被扑灭,他们已经失去了夺取京口的机会!” “若真如你所说,他们直接北上庐州,趁其不备直攻合肥便罢了,为什么还要打应天府?除了吸引各地驻军之外,他们还有其他目的。” 徐鹤点了点头:“目前不知道,但还是那句话,您守土有责,带衔中又是扬州兵备道,又是淮扬海防道,这两个位置太重要了,一边是运河,一边是海防,半点纰漏都不能出!” “其中尤其是新港、庙湾和狼山三地。” 徐鹤在图上找了找,然后点着新港道:“过了新港、邵伯驿一路向北就是张家沟,槐楼镇,这些地方直通淮安府,水深可行大船,若无防备,倭寇一路烧杀,淮扬糜烂!” 其次是庙湾,这里有运河直通海陵,若是贼人趁其不备,海陵危险! “再次狼山,狼山就在南通州旁,江面平缓,贼可登岸,旁边就是大城,贼人必去!” 张景贤去过新港,对那里的环境还是比较熟悉的。 但庙湾、狼山等地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相信徐鹤,于是问道:“这么多地方,有的甚至还不是我的辖区,想要管过来,很麻烦!” 徐鹤笑道:“大人,我说下我的意思,仪真、瓜州,请自有仪真卫周旋,槐楼镇、张家沟这些地方由高邮卫沿河驻守!” “新港、庙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又是江边,扬州卫责无旁贷。” “至于狼山,也是您的辖区,狼山太过重要,一个通州所的兵力不够,最好将泰州千户所调到通州,方才万无一失!” 张景贤一边听,一边看着舆图,思考着徐鹤建议的可行性。 最后他点了点头道:“还有没有补充?” 徐鹤道:“有,贼过海门,狼山必危,请在海门派备倭船日夜巡弋,以策万全!” 这么多的地方,张景贤看得有些头昏。 但大概总结来说,若按照徐鹤的部署来看,其实是个l型。 这个l型,竖线是京杭大运河,横线是长江。 l的最顶端就是淮安府,一横一竖的交汇点则是新港,所以控制新港就是保护了漕运的安全。 漕运没事,张景贤的职责就能及格,所以,新港最重要。 其次是l的横线……长江。 从西往东一路走来,涉及到淮扬海防道的几个关键节点,依次是庙湾镇、狼山和海门。 这个时代,后世的一大片地方还是汪洋,长江的入海口狭窄处就是跟崇明岛对望的海门。 所以最为适合监视倭寇海贼! 张景贤听到这长舒一口气道:“亮声,没想到,你的舆图地理,兵法战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非你提醒,我现在还茫然无措,不知从哪下手呢!” 第一卷 第497章王烈战死 有了徐鹤的指点,张景贤一个文臣终于算是有了主意。 说实话,张景贤这人其实很精明,但他是个传统文人,之前都在读书作文,熟悉官场。 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他兵书都没读过几本,上哪知道该怎么排布手里的兵马? 徐鹤可以说是手把手给他上了一次图上作业课。 其实也不仅仅是图上,这些地方,徐鹤基本上都是去过的。 也都把当地的山川地理记录在自己的册子里,一到用时,信手拈来。 又过两日,徐鹤还在家中教李思夔、张三让读书,回来一段时间的吴德操匆匆跑了进来。 “亮声,张大人派亲兵请你去一趟他那,好像很急!” 两个小家伙听到这书也不读了,全都抬头看向徐鹤。 徐鹤皱眉道:“谁让你们停了?” “说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书房里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徐鹤见他们读得没问题,这才放下自己手里看的书起身道:“你们继续,今天把《说命下》全文都背熟了,回来我抽查!” 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吴德操见徐鹤一路沉默不说话,便小声问道:“亮声,最近都在传打仗了,是不是这件事?” 徐鹤笑道:“有点小波澜,但估计不太要紧!” “那咱们要不要把家小搬去扬州?”吴德操问。 徐鹤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刚走进海防道衙门大堂,就看见张景贤用惊叹的目光看向自己。 “亮声,果然被你猜中了,今天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应天府外的贼人被打散了,在秦淮河边缴获了无数旌旗甲杖!” 徐鹤闻言精神一震道:“那探明白莲教的主力去哪了吗?” 张景贤感叹道:“这帮人太狡猾了,他们乘着夜色绕开荻港驻防的操江军,不知用什么办法上了北岸!” 荻港过江就是泥沙河,若是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对方想要快速到达合肥,肯定是走泥沙河。 那么问题来了,白莲教是如何渡江,泥沙河上运送的船只又是从哪来的呢? 想到这,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苏摇光的影子。 “这么看来,白莲教的这次行动,谋划已经很久了啊!”徐鹤心中感叹。 消息是两天前的,现在合肥是被攻陷还是得到消息,守住了这波偷袭还未可知。 这时,张景贤已经完全把徐鹤当成自己的智囊了:“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松口气了?” 徐鹤摇了摇头:“大人,若是按照我之前的猜测,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张景贤一愣,最危险的时候? 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哪来的危险? “大人,不好了!”突然,一名张景贤的亲兵匆匆闯了进来。 张景贤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惊得茶盏“桄榔”一声掉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搞得他常服上全都是。 他顾不上茶水弄脏了衣服,盯着那人道:“出了什么事?” “刚刚收到狼山消息,王千户……没了!” “啊~” “什么?” 张景贤和徐鹤同时惊得站起,瞪着那亲兵。 亲兵吓得瑟瑟发抖道:“王千户没了,就在狼山脚下,是倭寇,遮天蔽日的倭船在江面上一眼望不到头!” “咱们海陵兵刚到狼山脚下,还未驻扎,倭寇就登岸了!王千户仓促应战,奈何倭寇太多,只过了一个时辰,人马就被冲散,等事后才发现王千户身中十数枪,满身的窟窿眼儿啊!” 张景贤听到这,只感觉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亏徐鹤就在他旁边,抢上两步才将他扶坐在椅子上! 等他坐稳,徐鹤立马问那亲兵:“常州千户所那帮人呢?海陵兵刚到,他们人呢?难道眼睁睁看着倭寇登岸?” 亲兵哭丧个脸道:“顾千户,他,他丢下兵马逃了!” “嘭”,张景贤手掌狠狠拍向大案怒骂道:“贼子,贼子,逃得了倭寇,他难道还能逃得了国法?他人现在在哪里?” 亲兵道:“不,不知道!” 张景贤还要说话,徐鹤却抢先道:“贼人现在在哪?” “我昨日来时,贼人已攻破通州大肆抢掠了!” 张景贤听到这,颓然坐在椅子上,仰天长叹,片刻后,两行浊泪滚滚而下道:“贼子,贼子,我发誓,定要将顾清恒杀之以慰藉通州百姓!” 徐鹤心中虽然也很悲痛,但并没有像张景贤一样失魂落魄,他关注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大人不是在海门设置了巡弋的备倭船吗?这么多倭寇怎么没有事先通知通州?” “备倭船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倭寇是直接杀到狼山的!” 徐鹤听到这,心中大骇。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他一直都想不通,白莲教造反,东边一路已经被扑灭,可他们为什么还要向东走一圈。 原来他们早就跟倭寇达成了某种交易,虽然东路失败,但还是得履行【合同】,所以才装模作样走了这么一圈。 亲兵退下后,徐鹤叉手对张景贤道:“兵宪大人,你可不能倒啊!” 张景贤叹了口气,红着眼道:“我海防道下控扬州、仪真、高邮三卫,海陵、盐城、通州三所,只两天,只两天,通州兵星散,海陵千户所被打残,这叫我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百姓父老交代?” 徐鹤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这件事朝廷知道缘由之后,也会拿姓顾的开刀,大人,这时候,你若振作起来,反败为胜,方为大丈夫所为啊!” 张景贤定定地看着徐鹤,突然站起躬身一揖道:“我张景贤枉活三十多载,还没有亮声你这个十多岁的少年明事理,亮声,现在的局面都在你预料之中,请你教我接下来怎么办?” 徐鹤沉吟道:“陆地非倭寇久留之地,他们不可能弃船,所以扬州、仪真两卫不可轻动。张大人可速调高邮卫一班人马来援海陵,海陵如今是座空城,切不可再有闪失!” “可倭寇若是分出小股人马从陆上偷袭,海陵县如何自保?” 徐鹤皱眉:“请陈大人调集民壮、弓手、铺兵、衙役、司兵守城,城外坚壁清野,我马上请二伯父让团练入城驻防!” 张景贤听到这,激动得差点眼泪都掉下来了,幸亏之前答应徐鹤组建团练,不然这时候找三百个训练有素的精壮汉子守城去? “对对对,这件事要快,幸亏你跟陈大人未雨绸缪,幸亏……” 第一卷 第478章 拔营 徐鹤回到家中没多久,街面上就乱了起来。 倭寇来了的消息像是瘟疫一般快速传播着。 城外的老百姓朝城里不断涌入,挤得街道上全都站满了人,而且这样的趋势还没有停下,若是此时站在城楼上俯瞰就能发现,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还在源源不断朝海陵县城赶来。 谢氏得了消息,在顾姐姐的搀扶下来到前院。 “鹤儿,是不是有倭寇要来了?” 徐鹤笑道:“外面都是谣传,倭寇还是没影子的事情,再说了,就算倭寇来了,那也是小股人马,母亲不用担心!” 谢氏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双十合十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几年日子越来越奇怪了,怎么四处闹倭寇,官府也不管一管!” 顾横波道:“亮声,母亲让三让的母亲住进咱家来了,她一个寡妇呆在院里不安全!” 徐鹤点了点头道:“让耀臣兄两口子也搬过来吧,大家住在一起,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顾横波点了点头道:“那思夔呢?要不要着人护送他回扬州?李夫人肯定会担心儿子的!” 徐鹤摇头道:“现在人心惶惶,路上不安全,我叫海陵县官差去扬州时帮忙带一封信给老师!” 这边事多,他跟谢氏说了些话,就请娟儿扶着她去后院休息了。 留下来的顾姐姐担心道:“这次应该没什么大事吧?” 徐鹤摇了摇头,叹气道:“不知道!但倭寇所在的通州离咱们不远,倭寇又有小船,万一绕行,附近的州县都有可能……” 顾姐姐听到这也是忧心忡忡:“听说海陵千户所吃了败仗?有这回事吗?” “嗯!” “亮声,准备出发了!”这时,吴德操在门前小街上喊道。 “你现在要出城?”顾姐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别人都是朝城里拥挤,自家这人怎么往外赶? “我去安排一下,把团练拉回来,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徐鹤拉着顾横波的小手安慰道。 顾横波轻轻将头枕在徐鹤的胸口道:“注意安全,别每次都冒险!” 徐鹤笑着抚了抚顾姐姐的秀发:“知道了,你好好在家,我很快就回来!” 进城人多,徐鹤他们牵着马挤在人群中,仿佛逆流而上的鱼。 刚到城门口,他就见黑瘦的陈华,声嘶力竭地正在指挥百姓有序入城。 “亮声,你这是?”陈华看到徐鹤很是诧异。 徐鹤向他解释了一番,陈华感叹道:“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早知道把团练早早拉起来了!” 徐鹤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看着眼前的人流眉心紧皱。 “怎么了?”陈华注意到他的不对。 徐鹤将他拉到一边,沉声道:“不能让百姓这么进城!” “这?”陈华一愣。“难道我们把百姓留在野外?这,这可不行!” 徐鹤摇头道:“不是,进城可以,但也不能全进,海陵小县,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 “倭寇是为劫财而来,只会骚扰乡里和围攻城市,野地里反倒安全!县里可以组织人手,将百姓往北迁移,避开官道,专找僻静地方!” “这……”陈华犹豫了,“万一这些百姓在野地里出事,我于心何安?” 徐鹤急道:“大人,此时切不可妇人之仁,这么多人一下子涌来,别说海陵吃不消,就算能吃得消,这些人里万一有倭寇的细作怎么办?” 陈华听到这话,犹如炸雷在耳边响起。 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福建那边,倭寇经常驱赶百姓进城,然后乔装混入城内,最后城里城外里应外合,城就这么破了。 “亮声,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说完,他转头对亲随道:“快去让各城关闭城门!” 那亲随走后,徐鹤继续道:“大人,你快回县衙,在今晚之前,组织人手甄别已经入城的百姓,若是操外地口音着,单独看守关押!” “好好好,那我现在就去!” …… 等徐鹤他们出城时,海陵县东门已经缓缓关起。 百姓们叫骂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吴德操见到这一幕心中不忍道:“亮声,倭寇还在通州,不可能这么快就来吧?” 徐鹤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倭寇来得蹊跷,似乎早就有预谋,谁也说不清这些百姓中到底有没有倭寇的内应,还是小心为上吧,再说了,如今海陵可以算是空城一座,周围百户全都被故王千户拉走了,真万一出了一点事,就算百姓闹事,都无人弹压!” 等徐鹤他们策马赶到团营时发现,外围密密麻麻的陷阱已经都被收回,木栅也被拆掉,原本森然的团营,如今几乎成了一片大平地。 徐鹤等人刚刚走近,秦烈和周弼就赶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徐鹤指着原本团营的位置疑惑道。 周弼拱手:“公子,是我自作主张,今早叫机兵们把木寨子拆了!一路上逃难的人很多,我们问了些人,他们说海陵千户所在通州全军覆没,倭寇快来了!” 徐鹤疑惑道:“那你就把这寨子拆了?” 秦烈道:“我劝了良辅,但……” 周弼正色道:“不管倭寇来不来,海陵千户所有没有全军覆没,但这么多人都一股脑涌入海陵,海陵城中无兵,我猜张兵宪肯定要调我们团练入城协守!所以……” 徐鹤盯着周弼看了半天,突然感叹道:“良辅料事于先,果然非同凡响!” 秦烈在一旁红了脸。 就在之前,他是强烈反对擅作主张,拔除营垒的。 现在看来,自己空有一身蛮力,脑子确实不如周弼灵活! 周弼又解释道:“我把营垒拆了,反正都是临时插入的木桩,拆得很方便,我们走后,这里空置,万一倭寇来了占据这里,恐生变故!而且咱们之前打造的东西,正好拉回海陵!” 徐鹤笑了:“倭寇要来,咱们就让他们试试这些东西的威力!” 周弼和秦烈也笑了。 第一卷 第479章 大牢 等徐鹤他们带着人马赶回海陵城东门时,这里已经没有出来时的熙熙攘攘了。 天色将晚,寒风刺骨,野地里一望无际,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影。 刚走到城门处不远,就看见突然城门举火,有人喊道:“什么人?” 徐鹤道:“我是徐鹤,把团练带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城墙上陈华道:“是亮声吗?” “大人,是我!” 陈华道:“亮声,你叫你的人全都点起火把,走近一点!” 徐鹤知道,这时天色暗了,陈华害怕他被劫持,所以才小心谨慎,若真是倭寇,这么大一帮子人走到城门下,楼上肯定有准备。 不过,他们可不是西贝货,自然不怕查验,于是纷纷举火站在城门下。 陈华还不放心,叫人坠了篮子下城,叫徐鹤坐进来先行入城。 等徐鹤上了城楼,陈华紧张兮兮道:“下面的人都是你的人吧?” 徐鹤苦笑道:“当然是了!” “嗯,你要被挟持,贼人也不会让你单独进来了!”说完,他大手一挥道:“开门!” “轰隆隆”…… 响声一过,大门洞开,团练兵这才鱼贯入城。 徐鹤对陈华道:“大人倒是很谨慎啊!” 陈华苦笑道:“被你出城时那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如临大敌的准备!” 徐鹤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为什么历史上承平已久,突然战争爆发,反贼能速下数座大城? 这就是因为当地官员的思维模式还没有转变过来。 他们还是用地方文官的思维来考虑问题。 文官考虑什么? 当然是百姓不能冻毙于野? 但敌人就是看准了你这一点,才经常用间用谋,打你个措手不及。 最好的例子,后世的太平天国,从广西打到金陵,一路上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犹入无人之境。 清廷的腐朽堕落是一个原因,刚刚说的这点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对了,亮声,你不提醒还好,你走后,我组织人手在城中登录入城百姓籍贯姓名!还真被找出四十来个操着别处口音的人,如今已经被我关押在大牢中!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有四十多个?”徐鹤听到这消息,顿时皱起了眉头。 陈华点头道:“还有不少是外地口音,为了他们,都说自己是做生意的,但又看不到货!” 徐鹤点了点头道:“我去看看!” 说完他让秦烈、周弼去见张景贤,请他帮忙安排这三百来号人的驻扎问题。 说完,他就跟着陈华去了大牢。 第一次来县衙大牢,徐鹤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种地方,空气中全是霉烂的味道,这其中还夹杂着尿骚味,很是难闻。 狱头见大老爷亲自带着海陵有名的徐公子突然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慌忙丢下筷子,小意给众人打着灯笼,头前引路。 海陵县的大牢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木栅修的。 其实地方官府关押犯人有两个地方。 一种是关押轻罪犯人的地方,也就是流传很广的【班房】! 其实班房并不是专门扣押犯人的地方,而是衙门中三班衙役办公的场所。 最初为了防止延误审判,州县衙门常将一些民事案件的当事人、轻罪犯人、以及干连的佐证投入班房候审,并且派遣差役看管,以便随传随到。 班房里,不管是证人还是“犯人”,都闹哄哄地挤在一块,睡觉、拉屎都在一起。 当然,班房也分等级,有钱人花钱可以进有床铺的大间,在花些钱可以去掉铁链,钱少可以少花,那就可以打地铺,甚至清末时,要吃鸦片都可以,据说开一回灯五吊钱!就是不知把青楼女子带进去可不可以。 总之,坐班房的由来就出自这里,这里是轻罪。 那么重罪,比如徐鹤等人现在身处的县衙大牢。 这里暗无天日,每间房都只有小门进出,门上开个洞,平日里关起,狱卒有事或者送饭才会打开那个小窗。 最重点看守的犯人在里面都是戴着杻、镣的,也就是后世的手铐、脚镣,差不多。 这些人一旦出门,比如受审,那就要上三木了。 何为三木?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三木】,其实是首枷、足桎、手梏。 这玩意,戴上了就是个折磨,每一分每一秒的折磨。 当徐鹤站在暗处看向那四十来人时发现,陈华虽然没给他们上三木,但足桎是每个人的标配。 这……有点夸张啊。 陈华小声道:“以防万一,先委屈他们几天吧,只要不随意走动,就没事!” 徐鹤点了点头道:“刚刚大人说,这些人中还有几个浙江口音的商人?” 陈华点了点头:“说是来收丝的,但问他们丝在哪里,他们又说不出来。问他们收丝时住在哪个乡里,他们也说不出来。” 这个年代,下乡收丝的行商都是吃住在村民家里的,一般是找个村口人家,然后谈好价格包吃包住,以月结算或者熟悉的,一次给完。 所以说,陈华说的一点都不假,这些人说不出住在哪里,那就非常可疑。 事情多,他跟陈华也没空将这些人提到大堂,于是吩咐那狱卒,将其中可疑的一人,提到僻静的地方问话。 狱卒去提人了,徐鹤还是站在暗处看着那边的动静。 这帮人一见到狱卒,纷纷喊着冤枉,狱卒可没有后世那种人道主义精神,听到这帮人聒噪,抽出鞭子就吓唬道:“再喊,愁死你们!” 骂了一阵子,这帮人终于消停了些。 他在小窗那用手点了点里面一人道:“你,就是你,嘴下面张黑痣的那汉子,你给我出来!” 说完,招手让另两个狱卒上前看住小门后,他这才掏出钥匙,从里面拎出一人。 那人刚刚出来,吓得浑身哆嗦:“牢头大哥,抓错人了,我就是个收丝的!” 狱卒骂道:“你他娘得跟我说个蛋,跟我走!去见我们大老爷!” 徐鹤从那人出来,就看向那人的腿,没有常年在船上盘腿的那种罗圈的感觉。 也不是自己印象中或猥琐、或凶悍、或张狂的倭寇模样。 只能说有些紧张、有些茫然无措。 就表现而言,没什么问题。 「还有一章稍稍晚一点! 给家人们说声抱歉,最近事情多! 家人在医院,八点才坐下!」 第一卷 第500章你说这谎,你自己信吗? 等狱卒押着那人走后,徐鹤从暗处走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 跟陈华汇合后,陈华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徐鹤摇了摇头:“进去后大人先问,我听着!” …… 片刻后,陈华坐在椅子上,黑瘦的脸上在跳跃的火光下阴沉无比:“你是哪里人士?” “小人是浙江人士!”唇下有痣的中年赶紧答道。 “大人,我冤枉啊,你们可不能因为我是外乡人就欺负我啊!”中年喊冤道。 狱头这时出来骂道:“大老爷面前,不让你说话就给我闭嘴!” 说完,当着陈华的面,就给那中年狠狠一鞭子! 那中年“唉哟”痛呼一声,不敢再说。 陈华似乎早已习惯,冷脸问道:“你姓甚名谁?” “小人,唉哟,小人叫万波,家中行二,有人叫我万老二!” 这时,徐鹤突然插言道:“你是浙江人,那你是浙江哪里的?” 万波诧异地转头看向徐鹤,估计是在想,在县令面前,这青年怎么敢插言说话。 这时,那狱头又是一鞭子抽在他后背:“公子问你话,你快说!” 万波莫名其妙又挨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道:“回……回……回公子,我是浙江仙居人!” 听到这个地名,徐鹤眼睛一亮,最近他收到戚继光的来信说,他们正在仙居附近驻扎,此地有山有水,风景很好,也非常适合练兵。 而且戚继光还在信上说了很多当地的风土人情。 仙居属于台州府,台州临海,这又让徐鹤心中对此人更加怀疑! 徐鹤眼珠子一转,心中就有了主意。 “你说你是仙居人,听说仙居山高山很多,有这回事吗?”徐鹤笑着用唠家常的语气问道。 万波闻言忍着疼小意道:“公子见多识广,没错,咱们仙居在浙南算是多山的地方了,仙霞岭延伸到缙云的便分了叉,到了咱们仙居,便跟个钳子似地把咱仙居夹在中间,难免又括苍山,北面有大雷山,都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所以咱们那叫仙居来着!” 徐鹤笑了:“没想到你懂得挺多!” 万波自豪道:“那是当然,咱的家乡,从小听长辈们说得多了,肯定就记牢了!” 徐鹤点了点头问道:“我记得括苍山的主峰叫什么米筛……” “米筛浪!有人称他叫【泰山之佐】,可有名了!据说陶弘景还在这结庐炼丹过呢!” 徐鹤诧异道:“你还知道陶弘景?读过书吧?” 万波叹了口气道:“小时候读过,家里穷,后来没办法,只能出来做买卖了!” “你说你做买卖?怎么连住在海陵哪个村都说不清楚?”徐鹤问道。 万波委屈道:“公子,我也是刚学做买卖,跟几个同乡第一次来海陵,刚刚住下,就传说要闹倭寇了!还没搞清楚这地儿的名字呢!” “哦?那你住的那户人家呢?你没跟他们一起逃难?” “走散了!” “收来的生丝?” “刚到!” 徐鹤笑了。 这个叫万波的肯定有问题。 虽然他的话中没有丝毫破绽,但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合着这万波跟同乡收丝,就漫无目的找来海陵随便挑了个村子,刚刚住下,还没问这地儿叫什么名字,就开始逃难,逃难的途中,还跟主人家走散了。 太巧了吧? “对了!”徐鹤突然问,“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的?” 万波见徐鹤还是不信,委屈道:“公子,七八天前吧!” 徐鹤点了点头:“也就是你们从仙居,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除了打尖休息,基本上都在赶路啊!” 万波哭丧个脸道:“可不是嘛!早知道这么倒霉,我就好好呆在家中不出来了!” 徐鹤笑道:“为了生计奔波,这也正常,对了,仙居东面,临水有个小镇叫什么来着?你们来南直,应该经走水路经过这里吧?” 万波道:“没错,经过!我们出仙居先向东,再走澄江向北到犰溪!再然后就走陆路了!” “彭溪镇是个好地方啊,我一个朋友就住在那,据说那地儿的麦饼很好吃,很多仙居人都会去彭溪买麦饼带回去吃?” “是啊!那麦饼里面的腌咸菜和肉混在一起,加上白糖,别提味道多美了!”万波自豪道,“我路过彭溪时,还买了些带在路上吃呢!” “哦~~~~~”徐鹤意味深长地笑了,他看着万波淡淡道,“你撒谎!” 原本一直像是在聊天的徐鹤突然迸出这么一句来,让陈华有些错愕。 “亮声,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哪里露了破绽?” 万波叫屈道:“公子,彭溪不仅麦饼好吃,杨梅也好吃啊!我,我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徐鹤冷笑道:“不,你说的都很对,非常对!” “那你为什么说我说谎?”万波急了。 徐鹤转头对陈华道:“大人,我谢师伯的学生戚继光,如今正跟卢镗卢军门编练新军,他们驻扎的地方就是彭溪。彭溪如今整个镇上全是兵,出可以,进可不行!请问这位万兄弟是怎么去仙居买的麦饼呢?” “所以,你去过仙居,但你说谎了,你最近没有到过仙居!” 万波脸色巨变,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刚刚还镇定自若的他,此时已经抖如筛糠。 “我,我是坐船经过时,当地人偷偷溜出来贩卖……”万波在挣扎。 徐鹤笑道:“你觉得这临时编的借口,你自己相信吗?” 万波崩溃了,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说吧,你是哪儿人?为什么去过仙居?还能说一口浙江话?” 万波听着这话,连忙翻身跪倒:“大老爷,公子,饶命啊,小人确实说谎了,小人曾经去过仙居经商,小人是福建福鼎人!” 陈华厉声道:“为何说自己是浙江人?” “小人害怕说出自己家乡,会被当成倭寇!”万波哭丧个脸道。 徐鹤失去了跟他周旋的兴趣,转头对陈华拱了拱手道:“大人,用刑吧,他这人说谎都不眨眼,不打是不肯招了!” 他的话音刚落,万波急道:“别打,别打,我说实话,我,我确实是福鼎人,但前年跟着同乡从牙里堡偷偷出海去了台山!” “台山是什么地方?” “是,是许栋与李光头在福建中转浙江运来的货物的小岛!” 【注】:彭溪镇并非现在浙江泰顺县的彭溪镇,而是仙居东面的彭溪,不是一个地方! 第一卷 第501章一切都拜托了 “等等?”徐鹤追问道:“许栋?” 万波茫然道:“是啊,许栋!” 徐鹤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想起湖州县衙中那个假倭也曾提起过这个名叫许栋的倭寇。 “你是许栋手底下的人?” 万波看了一眼陈华。 陈华瞪道:“问你你就说!” 万波吓了一跳,连忙道:“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徐鹤皱眉。 万波解释道:“我原是李光头的手下,李光头跟小人是福建同乡,我们过不下去了,听亲戚说海上能赚钱,所以就偷偷下海投奔了李光头!” “李光头大名是什么?”陈华问。 万波摇了摇头:“光头就是他大名,最少我们私底下也叫他李七!” 陈华点头道:“你继续!” “李光头原本在福建干些走私的买卖,但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浙江双屿岛的头领许栋,从此之后,许栋从陆地上偷运硝石硫磺和布丝到海上,然后转运到台山,最后由我们贩卖给南洋的弗朗机人和琉球、倭人!” 徐鹤道:“看来你还挺受这李光头的信任啊!” “不不不,我就是个普通的小人物!” 徐鹤冷笑:“不,你不是,你是负责帮李光头和许栋转运贸易的头头!” 万波脸色一变,还想狡辩,谁知徐鹤继续道:“不重要,这许栋是谁?” “许栋是南直隶歙县人,听说他跟李光头早年因为犯罪被囚禁在官府的大狱里,从此之后两人就认识了,他们出来后一起跑到舟西西南的双屿岛,加入了当时最厉害的头领金子老!” “后来金子老死后,许栋占了双屿,手底下兵强马壮,李光头虽然表面上跟他平起平坐,但只能负责帮他销赃!” 徐鹤点了点头:“你刚刚说,你们会把脏物卖给佛郎机人,你们有佛郎机的火器吗?” “有!” “有多少?” “没数过!” 徐鹤问到这,转头看向陈华,双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你这次来,是不是做内应?” 万波垂头丧气道:“是,大人,我能不能戴罪立功?” 陈华点头:“只要你老实,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万波闻言,顿时惊喜道:“我说,我全说。” 原来,不久前徐鹤提议张景贤让备倭船把手海门,确实起到了效果。 倭寇们早就应该来了,但是哨探到有备倭船巡弋江面,他们许栋还以为是计划败露了,吓得让船队停止不前,商量对策。 但后来发现,这些备倭船虽然很警惕,但大江之上可以绕行的地方很多。 崇明岛也没有后世那么大面积,现在还只是三个不大的小岛。 他们从南汇嘴北上到达横沙,最后进入崇明三岛南面的吴淞江,最后再从许浦江面直扑狼山,正好遇到赶来驻守的海陵千户所人等。 许栋和李光头看到这光景,以为自己这边的行动已经暴露,吴淞江的退路也被截断,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但哨船回来后说,岸上的卫所兵好像并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许栋还是不信,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退说不定会死,上岸说不定能打对手个措手不及。 最后,赌徒心理让许栋一咬牙,带着三千多号真倭、假倭一股脑登岸。 王烈猝不及防之下,被数倍于己的倭寇一冲就散了,最后战死在狼山脚下。 海陵千户所被击溃,通州千户所星散。 倭寇借着这个势头,一下子冲进毫无防备的通州。 刚进通州,许栋、李光头的手下们都在抢掠财物,但他们两人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了。 万波不知道这两人商量的结果,但他被派从白蒲镇坐船到达如皋后,放下了一批人,自己则走盐河跟着逃难的百姓一起混入了城中。 而且,跟他同时混入城中的还有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 陈华差点惊得站起。 “这二十多人如今在哪?你们如何联络?城外来人,你们如何接应,给我一一道来!” 万波哭丧个脸道:“基本都在大牢里了,只有两个没见着!” 一听只有两人没抓住,陈华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不由转头看向徐鹤,眼里全是感激之色。 要不是徐鹤之前的提醒,放这二十多人在城中放火,捣乱,那海陵城危矣! 徐鹤皱眉道:“知不知道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 万波道:“许栋没说,但我估计快来了!” 徐鹤点了点头,跟他的猜测差不多。 倭寇既然派遣了内应混入城中,肯定害怕夜长梦多被人发现。 所以,倭寇应该很快就到了! “你们怎么联系?” “他们会在东城佯攻,但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矮子会绕到北城,攀城而上!” “我们听到北城有喊杀声,便在北城附近放火,火光一起,他们就开始登城!” …… 万波被带下去,陈华找了个海陵县的谢捕头来,反复盘问,甄别大牢中的倭寇。 又叫人挨家挨户搜查剩下的两个倭寇。 安排完了之后,他坐下忧心忡忡道:“亮声,看来这次,海陵的百姓又要遭倭灾了!” 徐鹤道:“大人不用太过忧虑,内河只能行小船,倭寇不会舍弃大船,所以就算有倭寇来,人也不多!” “为今之计,要派悍勇之士去如皋通知倭寇混入城中之事,让他们提高警惕!” 陈华点了点头:“但愿还来得及!” 如皋距离通州很近,贼人连海陵都觊觎上了,如皋这时估计已经出事了! 但既然知道了,那就肯定要去通知一声,万一呢…… 陈华去找人通知如皋了,徐鹤却找到了张景贤,将刚刚问出来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把张景贤也吓出一身冷汗。 “亮声,那我现在就登北城,组织人手,以防贼人窃城!” 徐鹤反对道:“大人,你还是去东城,那边毕竟是来犯倭寇的主力,以防北城打不下来,主力从佯攻变成强攻!” “那?” “我带团练防守北门!”徐鹤主动请缨道。 张景贤握着他的手道:“一切都拜托了!” 第一卷 第502章干特娘的 当徐鹤来到团练临时驻扎的营地时,营中竟然没了平日里的安静,嘈杂声徐鹤隔了很远就听到了。 刚刚走到附近,就看见三百来人围成一个圈,里面传来猪儿愤怒的声音。 “三哥,我叫你一声三哥,那是因为我敬你是条汉子!但今天谁敢挡兄弟们的路,别怪兄弟我翻脸不认人!” 他话刚刚说完,秦烈的声音也传来过来:“我看谁敢离开这里一步?王猪儿,我告诉你,你要敢走,那以后我们兄弟恩断义绝!” “秦烈,你……” 徐鹤听到这,皱眉走了进去。 “公子来了!” “徐公子来了!” “徐公子,你要为我们灶丁们做主啊!” “徐公子……” 徐鹤沉着脸从机兵们中间走到圈内。 秦烈、周弼二人见到他,连忙拱手行礼! “怎么回事?”徐鹤看向王猪儿,可却是在问秦烈。 秦烈怒道:“刚刚王猪儿找到我,说弟兄们想回栟茶!” 王猪儿抢上前道:“公子,倭寇来了,栟茶那些老老小小可怎么办?我们回去,好歹有个照应!呆在这里,兄弟们不放心家里啊!” 徐鹤没有说话,盯着王猪儿看了许久,直到把王猪儿盯得头皮发麻,盯得周围嘈杂的人群渐渐不再说话。 这时,徐鹤才道:“王猪儿,我问你,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海防营团练把总!”王猪儿瓮声瓮气道。 徐鹤喝道:“你还知道你是海防营团练的把总,你这个把总就是这么带兵的?营官的话你也不听?” 王猪儿自知理亏,撇了撇嘴道:“反正是团练,咱又不是朝廷的兵!哪有那么多讲究!” 秦烈怒道:“王猪儿,你……” 徐鹤伸手拦住他,转头看向众人:“你们是不是都是这个想法?” 不管是灶丁出身的机兵,还是庄户出身的灶丁,全都不约而同点起头来。 徐鹤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看来,这段时间的操练,让你们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兵架子了,但实际上,还是一帮晒盐插秧的孬货!” 王猪儿闻言,瞪着眼睛道:“徐鹤,我敬你有本事,叫你一声徐公子,但你特娘的别忘了,要不是我们栟茶,要不是郑大伯,你特娘的徐家能有今天?现在栟茶有险,你不让我们走,你就是忘恩负义!” 秦烈大怒,“苍”的一声拔出随身腰刀喝骂道:“王猪儿,你再敢骂公子一句,老子活劈了你!” 他这一动,刀子等人纷纷抽出刀来。 王猪儿身边,平日里跟他玩得好的灶丁见状,也拔出自己的刀,场中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徐鹤走到王猪儿身边冷笑道:“王猪儿,我知道你是条汉子,来,我忘恩负义,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有胆子,就一刀杀了我!我徐鹤死后无怨无悔!绝不让任何人找你麻烦,你有种那你来吧!” 说完,徐鹤负手而立,站在王猪儿身前,眼睛甚至看都不看他一下,半仰着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他这举动,一下子让场中所有人都怔住了。 没人敢说半个字,场中安静的只有火把松油燃烧时的“噼啪”声! 王猪儿看着眼前的徐鹤,脸色阴晴不定,手攥在刀把上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但始终不敢拔出他的那把刀来。 秦烈等人见状,紧张地朝徐鹤身边走来,生怕王猪儿这个夯货真的被逼急了杀了徐鹤。 “你们都给我站住,不准过来,王猪儿,你来吧?你刚刚不是叫得很凶吗?” 徐鹤的再次挑衅,一下子让王猪儿红了眼:“你不要逼我!” “逼你?”徐鹤低头看向王猪儿,“你配吗?” “你这种人,到老病死床头,就这点出息,我何须逼你这种怂货?”徐鹤不屑。 王猪儿闻言怒了:“放你娘的屁,老子何曾怕死过?” “那倭寇马上就要到了,你闹着要回去。不是怕死又是什么?找得好借口,说什么担心家里,呵呵,栟茶就是些苦哈哈灶丁盐户,倭寇去抢什么?抢盐吗?笑话!” 倭寇从海上来,自然不是为了千里迢迢去盐场抢盐贩卖。 盐对于内陆的百姓来说,是珍贵的物资,但海盗倭寇还能缺海盐? 这一下子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说愣住了! 徐鹤又冷笑道:“还有,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倭寇已经派出间隙混入了如皋和海陵,栟茶要是真的有事,现在你们回去就是给家人收尸,懂吗?” “啊?” “什么?倭寇已经……” “这……”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机兵都慌了。 徐鹤不怕他们慌,冷冷道:“现在你们面对的,有三个可能,第一,倭寇已经杀到栟茶,一路朝海陵来了!你们家小都死在倭寇刀下,你们回去只能给他们收尸!” 听到这,所有人都捏紧了拳头,目眦欲裂地看向徐鹤。 徐鹤道:“第二种可能,你们的家小也听说了倭寇的消息,你看今天这么多人逃难到海陵,你们的家人又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出事了,他们自行躲避。倭寇图财,不会去野地搜刮!所以,这种可能下,你们家人平安无事!倭寇一走,他们就回家了!” 灶丁和庄户们闻言面面相觑,都觉得徐鹤说得有道理。 是啊,倭寇千里迢迢而来,放着富庶的大城不抢,去抢你那个小村子干嘛? 除非正好在他们行进的路线上,不然这些人很大概率不会专门去抢苦哈哈们的的盘,去了也抢不到什么。反而浪费时间,让城里的人有了准备。 徐鹤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种可能,你们的家人不管死还是没死,但倭寇在我家乡烧杀抢掠,有血性的男儿跟他娘的拼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次正好赶上了,咱们跟倭寇玩命,省得子子孙孙还要像今天的咱们一样,担惊受怕!” 徐鹤的一番话彻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 “对,入他娘的倭寇,别让老子遇上,不然干死他!” “操他家八腿(八代)祖宗,跟他们干!” “咱们什么时候怂过?干他娘的!” 第一卷 第503章驱逐猪儿 三百来号人终于在秦烈等人的安排下开始整队。 徐鹤见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经历总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总在书上看到【哗变】、【炸营】这样的词,而且一跑几十万人,关键那些当将领的看到这种端倪形成,却拦也拦不住,最后更是跑得比士卒还快。 如今他总算能理解了。 今天的机兵才三百来号人,这些人都是跟他关系密切的徐家庄户和栟茶灶丁。 刚来时,看到这些人鼓噪、拔刀,他难道不害怕? 怎么可能? 只不过强装镇定而已。 这才三百来号人啊,那些将领们手下动辄几万人,你想跟他们谈人生,谈理想? 姥姥。 一人一口吐沫就把你淹死了,那还谈个屁? 现在回头想想,白天时,张景贤等人视察团营,他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么短时间内就让一帮子灶丁、庄稼汉变成军人了! 军人? 现在想想,自己是多么可笑。 这些人,有力气,也听话,但他们还不是军人,只是一帮被暂时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罢了。 这让他不禁怀疑,刚刚自己在张景贤那打下的包票是不是太狂妄了? 这时,场上就还剩他和猪儿两人。 猪儿涨红着脸,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又开不了口。 徐鹤冷冷道:“你想走,就走吧!若是你想做个灶丁,找个老婆生个孩子度过余生,我看在丁泽和郑大伯的面上,会给你点钱!” “若是你想成为一个手上沾满乡亲百姓鲜血的倭寇,那也随你,我也会给你笔钱,算是这段时间你帮我的报酬,但下次见面,我们就是天涯路人,必须有一个倒下才行!” 猪儿闻言,“咕咚”一声跪下道:“公子,我,我脑子糊涂,我不懂事,我……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他这一跪,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徐鹤看着这个愣头愣脑的青年,想到自己跟他第一次在栟茶认识的光景,心中有些不舍。 但他给过猪儿机会,猪儿屡次三番顶撞他,他不计较。 所有人见到他都客客气气,唯独猪儿见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也可以不计较。 但现在他组建的团练,那是将来保卫乡梓的本钱,若是猪儿在这里一天,以他在灶丁们心中的威望,就会让团练里有了小山头。 想到这,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徐鹤终于下了决心。 “猪儿,作为朋友,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个道理,不是所有错误都会被原谅!懂吗?” “公子……”猪儿脸上的血色褪去,惊慌地喊出声来。 徐鹤扶他起来,亲自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土:“你去我十胜街家中暂住,等事情过后便回去吧,我会叫丁泽给你一笔银子!记住,若是将来不想你死我活,别做坏事,尤其是别做倭寇!” 说完这些,他转头对秦烈道:“出发,去北城!” “咚咚咚……”鼓声响起,机兵们开始有序朝营外走去。 每个人在路过猪儿时,都侧头看他一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猪儿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这个队伍了。 猪儿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他身前经过,这一刻,悔恨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他感觉此时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又成了一名孤儿。 等所有人走后,压阵的小二经过时低声道:“猪儿,保重!” 说完,脚步不停转头离开了! 此时,原本热闹的营中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猪儿在黑暗中…… 路上,秦烈来到徐鹤身边:“公子,这件事其实情有可原,您还是原谅……”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鹤便瞪着他道:“不必再说,这件事是他咎由自取,他的性子鲁莽冒失,若是留在营中,你们迟早会为其所累!我也是迫不得已!” 秦烈闻言默然,不敢再劝。 很快,三百来号人来到北城。 刚到城上,徐鹤扶着箭垛便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传来。 是啊,这里他太熟悉了。 那时自己的老师李知节还是海陵县令,贼匪袭扰海陵,他就是将这消息从北城坐吊篮进城通知自己老师的。 后来救下俞大猷,他也不止一次偷偷来到北城下,查看周围的地形。 想到俞大猷,也不知道这次造反的白莲教众里,有没有他,他是不是也去了合肥。 “公子,咱们带来的东西都已经搬上了城墙装好了,今后是个什么章程,还请示下!” 徐鹤收拾心情,转头看向周弼,将从万波那里得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果然,周弼跟他一样,也有预感倭寇很快就会来,但周弼却不认为今晚倭寇就会到来。 “公子,今天晚上应该没事,你先休息休息吧!我来安排值夜!” 徐鹤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倭寇晚上不会来?” 周弼笑道:“公子,难道你忘记了?我是浙江人,我们那倭寇闹得厉害,对倭寇,我们浙江福建人还算了解。” “倭寇不管真倭假倭,跟我们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不一样,他们一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跟瞎子差不了多少!” 徐鹤诧异道:“这是为……” 话说一半,他恍然大悟,夜盲症,绝对是夜盲症。 夜盲症属于一种身体缺乏维生素a的症状,到了光线昏暗或者夜晚时,得了夜盲症的人就视物不清或者完全看不见东西,自然行动困难。 而为什么很多倭寇都会得夜盲症? 因为大陆的封锁,所以他们只能常年漂泊在海岛或者是船上。 海岛这种地方,倭寇们为了自给自足,往往也会种上粮食。 但海岛一般可耕种面积都不大,所以种粮食都不够,蔬菜种的就更少了。 而维生素a在蔬菜、水果,或者动物肝脏中很常见,鲫鱼也富含这种维生素。 可海岛上上哪找苹果、鲫鱼、菠菜、猪肝去? 有,那也是供给倭寇海盗里的头头,普通倭寇海盗可没资格吃这稀缺的玩意儿。 想到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道:“那行,不要打那么多火把,省得让倭寇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他们奸细的事情!” 第一卷 第504章 破嘴儿 虽然有周弼的估计,但徐鹤哪敢大意。 在角楼里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徐鹤便马不停蹄去东城方向查看情况。 临走前,犹豫片刻,于是叫来小二道:“你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找找猪儿,给他点钱,安置在…我家中吧!好好劝慰一番!” 说完,从怀中摸出所有银票,看也没看就放在小二手里。 小二看了看手里的银票道:“公子,猪儿的事,是不是过了?” 徐鹤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便离开了。 他这边刚到东城墙上,没想到竟然在张景贤这里遇到了陈华和胡县丞。 胡县丞见到徐鹤,连忙小跑着迎上来道:“徐公子,你怎么来了?这一时半会,倭寇应该不会来,要来也是下半夜,您赶紧回去,抽空迷瞪会,别伤了身子,过完年还要入京赴考呢。” 老胡这人,如今已经跟他徐鹤穿一条裤子了,往日的徐兄弟,如今人前是徐公子,人后是徐老爷,哪有一点官老爷的架子。 徐鹤笑道:“诸位大人都没有休息,我怎敢放松。” 张景贤叹了口气道:“国家艰难之际,亮声你能者多劳吧,等倭寇被击退,本官为你向朝廷请功。” 徐鹤笑着拱了拱手,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若是那种一门心思钻营的人,压根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候上城墙。 徐鹤看了看黑漆漆的城外,转头对陈华道:“陈大人,万波口供可曾核实?” 陈华点了点头:“应该不假,他点出了十多个同伙,我派人分开审问,问出来的东西跟他大差不离!” “那城中那两条漏网之鱼呢?” “天太黑,虽然我已经组织人手下去排查,但搜到的可能性很小!”陈华忧心忡忡。 这时,胡县丞叫人送来了宵夜,在城楼上摆了个桌子,让张景贤等人入座,说是让众人吃点东西。 张景贤一看,顿时不悦道:“也不分分场合,守城的义士们还饿着肚子呢。” 胡县丞赶紧道:“哪敢让弟兄们饿肚子,马上就有县里安排的包子、热汤送到,四个城墙上每人两个大包子,肉馅儿!” 张景贤闻言,这才缓颊道:“那我们也不能坐下吃席啊,像什么话?” 老胡多精明一人,原本他还真从惠宾楼叫了一桌,如今已经在城下,就等着招呼便送上来了。 听到张景贤这话,他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在马腿上了,于是他连忙笑道:“大人,看您说的,我哪里是那种不晓得轻重的人,大人与守城的义士们同甘共苦,我怎么会拂了大人这份心,都是包子,都是包子!” 张景贤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胡县丞是个妥帖人啊!” 陈华最是知道老胡什么人,见他狡猾,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也不揭穿。 几人在摆好的桌子上坐下,忙碌了一天,腿都站麻了,总算能歇一歇,顿时,东城上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就在所有人都分到包子时,徐鹤刚准备咬上一口,谁知这时小二匆匆赶了过来。 “公子,你来一下!” 徐鹤知道肯定出事了,难道是猪儿…… 他赶紧离席来到一旁问道:“猪儿怎么了?” 小二急道:“不是猪儿,是我刚派去找猪儿的人,在街面上看见孔猴儿了!” 徐鹤皱眉道:“孔猴儿?什么人?” “是我们渔行的一个泼皮,前些年杀了自家婆娘,为了躲避官府追拿,便逃走了,后来听说他去了泰兴县不远的江面上,跟别人混起了不要钱的买卖!”小二解释道。 徐鹤皱眉:“他是不是偷偷回来,刚好遇到倭寇这事,所以……” “不可能!”小二一口否定,“我派去的那人是我们渔行人,见到孔猴儿身边还有四五个人鬼鬼祟祟朝我们北城过来了。那四五个他都认识,全是我们渔行在江面上干阴损事儿的!” 徐鹤知道,海陵、泰兴,不对,应该是周围靠近长江生活的渔民,很多都跟江匪牵扯不清。 小二说得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再正常不过了。 但这是什么时候? 那个叫孔猴儿的就算是恰逢其会,老实点呆着就是了,这功夫,县衙也没空缉拿人犯。 他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跟几个混长江的同村鬼鬼祟祟,要说这事没鬼这才怪呢! 徐鹤拍了拍小二的肩膀道:“这件事很重要,小二辛苦了!回去赏那兄弟一两银子!” “公子,那怎么办?要不要带人去把那孔猴儿抓来?” 徐鹤摇了摇头:“你回北城,小心点,把弟兄们都叫起来!不要惊动那些人!” 小二没再说话,点了点头离开了。 “亮声,出了什么事?” 徐鹤转身时发现,张景贤几人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包子都没再吃,全都关心着他这儿的情况。 于是他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时候回来逃难来了?我去派人把他们拿了!”陈华起身要走。 张景贤拦住他道:“不能去,这时候找人看住他们就行,别闹出太大的动静,万一动静太大,倭寇又来,城里就乱了!那两个没发现的倭寇乘机搞出点事,那就更麻烦了!” 陈华皱眉坐下,满脸都是郁闷。 这种时候,什么跳梁小丑都往外蹦跶,关键他还投鼠忌器,真是忒不爽快了。 徐鹤这时将手里的包子吃下,拱手道:“今晚不能睡了,我马上回北城,陈大人,你一定要派人将那些人看好了,我总觉得他们鬼鬼祟祟,肯定没干好事!” 陈华点了点头,起身交代去了。 “我送送你!”胡县丞起身主动送徐鹤。 走到僻静处,胡县丞在黑暗中咽了口吐沫道:“亮声,你跟老哥哥交个底,这次没事吧?” 徐鹤见他怕死,心里想笑又笑不出,于是宽慰道:“胡大哥就放心吧,没事的!” 胡县丞闻言松了口气:“我这人,别人吹得天花乱坠,我是一个字都不信,但你徐公子的话,我是那是肯定信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嘭……”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火器声传来,吓了胡县丞一跳。 “倭寇来了!” 胡县丞哭丧个脸道:“我这破嘴,说什么就反着来!破嘴破嘴破嘴……” 第一卷 第505章 火器 火铳声响过,墙头顿时乱作一团。 临时安排的民壮、弓手们吓的第一反应就是抱头蹲下身子,每个人都像筛糠似的浑身颤抖。 “不要乱,不要怕!”张景贤站在城墙上大声喊道。 有了上次贼匪扰城的经验,他如今比这些普通百姓们镇定得多。 陈华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喊道:“都不要乱,就是火铳,打不远的!”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对啊,火铳,打个一百步就不了起了,听响儿,发火铳的人离得还远呢。 想到这,大家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总算不会怂成刚刚那样了。 可刚等大家缓过劲来,脑袋朝墙外探去时,突然,远处的黑暗中闪过火光,一瞬间,又是火药爆炸的声音响起。 众人赶紧将头一缩,可下一秒,城墙上就响起歇斯底里的哭叫声:“小叔,小叔,谁来救救我小叔,他被鸟铳打到脑袋了!” 徐鹤闻言,赶紧弯腰低头冲了过去,只见一个青年男人被弹丸打中了脸,伤口汩汩向外冒血。 他整个人疼得在地上嘶吼,张开的口中满是血和碎裂的牙齿。 “不是鸟铳!”徐鹤怵然一惊。 敌人刚刚发射时,他也朝城外看了,火光腾起初,距离城墙最少二百余步,绝对不是大魏现在的火器能达到的射程。 “是佛郎机人的火器!”陈华想到了倭寇万波的话,惊呼出声。 “全都小心,头别露太多!”陈华又喊了一声。 这下子,众人更加害怕了,他们哪敢探头再看,又全都缩了回去。 张景贤见状气得差点跳了起来:“陈县令,你给我下去!” 陈华也知道自己冒冒失失说出的这话影响了军心,满脸羞愧地走下城墙。 张景贤这时吩咐亲兵道:“倭寇很快就会上来了,快,把咱们的火器搬上来。” 徐鹤不敢在东城耽搁,他疾步走到张景贤身边拱手道:“兵宪大人,我去北城了!” 张景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心,这帮倭寇不简单!” 徐鹤点了点头,赶紧朝北城跑。 刚到北城,只见秦烈、周弼等人慌张地朝东城看去,机兵们也是惊惶无比,但比从来没训练过的乡勇、弓手们强多了,最少大家都还没有擅离职守,一个个握住手里的刀,蹲在墙根下仔细聆听城外的动静。 秦烈早就为此做出了安排,每隔二十来步,就有机兵观察城外动静,大部分人蹲下噤声,不准喧哗,有走动、说话者,一律砍死! 徐鹤见到自己这边井然有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转头对小二道:“小二,你领着刀子、十三他们,亲自走一趟,将那个泼皮孔猴儿等人拿了,若是遇有反抗,格杀勿论!” 小二绷着脸,叉手道:“是!” 他刚走,周弼道:“公子,什么孔猴儿?” 徐鹤就将小二发现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帮人鬼鬼祟祟跑来北城,原本我不想动他们,但如今倭寇已经发动,不管这些人是干什么来了,都要把隐患消除!” 周弼点头道:“公子考虑周全!” 他话音刚落,东城那边闹哄哄的人声鼎沸。 突然,城墙上火光炸现,徐鹤吓了一跳。 看那火光大小,像是朝城外发射了什么东西似的,伴随着火光,还有爆炸声传来。 秦烈见状道:“倭寇上来了,这是击贼砭铳,我在太湖上,见官军们用过。” “击贼砭铳?” 秦烈解释道:“这玩意是用铁打造的,管长三尺,有握柄二尺,击发后能打三百余步外的贼人,但到了二百步基本对人就没什么伤害了,最佳的距离是一百步左右。” 一百步,徐鹤点了点头。 距离城墙一百步可以说已经很近了。 刚刚他在东城上,看到的火光距离贰佰来步,倭寇果然上来了。 此时的东城,爆炸声、喝骂声远远传来,让北城上的所有人心里都惴惴不安起来。 徐鹤叫了一个机兵去东城查看情况。 等那人走后不久,猪儿就满脸狰狞地上了城。 徐鹤见他这副模样,赶紧问道:“怎么样?” 猪儿似乎还沉浸在什么恐怖的场景中似的,喘着粗气,半晌后才道:“全都被我们杀了!在一间民宅内发现了一户人家的尸体,还有用陶罐装的火油!” “果然如此!”徐鹤一拳砸在城墙上,“这帮人是倭寇的奸细!” 周弼道:“公子,看来那万波说得不假,东城那边是佯攻,我们这才是贼人选择的破城点!倭寇太狡猾了,让万波那些人混进城还不放心,又找了些本地口音的人进城!” 徐鹤闻言,对秦烈道:“速速整备,倭寇随时会攻上来!” 秦烈抱拳,为怕引起其它各处城墙骚动,所以他叫来刀子等人,分驻城墙各段。 小二闻言,压住刚刚杀人后的恐惧,急匆匆走了。 秦烈扶着城楼上的垛墙朝漆黑的城外看了一眼便缩回头来,他从背后取下弓,然后抽出一支箭头是布团的箭矢在一旁沾了沾火油,点燃后一箭射向城外。 当明亮的火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渐渐下落时,让徐鹤瞳孔放大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十几个犹如长蛇的队伍正站在城下,看到火箭时,那些队伍里的人纷纷抬头。 “倭寇……”不知道是谁,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这一幕! 秦烈骂道:“来了!” 说完一挥手,城墙上鼓声响起。 城外的黑夜中,突然爆发出杂乱的,犹如夜晚森林中野兽的嚎叫。 很快,“嘭”的一声炸响,徐鹤呆的那处剁墙被倭寇的火器弹丸击中,瞬间,石屑纷飞。 刚刚安顿好家里,赶来城墙的丁泽见状,一手按下了徐鹤的脑袋:“公子,危险,你退到城楼里面!” 徐鹤一把将他推开骂道:“怕什么?老子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丁泽不明所以地看着徐鹤,搞不清他所谓的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但徐鹤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为之一震。 徐公子,一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尚且不怕,我们还怕个蛋。 秦烈备受鼓舞,从腰间抽出刀大喊道:“妈的,兄弟们,都特娘别怂,今天咱们让公子看看,让官老爷们看看,都是团练,咱们比卫所那群软蛋强多了!” 第一卷 第506章 倭寇登城 “丢火把!” 倭寇越来越近,在城头已经能听见城下的嘈杂、喊杀声了。 秦烈一声令下,城墙上瞬间丢下城二十多支火把。 这些火把还在半空中时,就让所有人看清了,除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倭寇之外,一眼扫过,能看见的倭寇就不下三百人! 因为时间仓促,海陵又没有山,县里只给准备了一些沉重的木料在城墙上。 刚到城下的倭寇不知从哪搞来了云梯,转眼就将云梯搭在城墙上了。 “砸!” 秦烈一声令下,机兵们吃惊地搬起重木顺着云梯的方向扔了下去。 “啊……” 顿时,城下惨嚎声不绝于耳。 机兵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有十多个倭寇抬着一根重木撞向城门。 “轰!” 一声巨响,重木狠狠撞在城门上,城门上积灰簌簌而下,呛得里面抵门的机兵们连眼睛都睁不开。 “把竹铳搬上来!”秦烈大吼。 不一会儿,几个壮汉搬着箱子上了城。 秦烈打开箱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像是后世文玩玉竹样的东西。 徐鹤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县里今玩刚送来的。 秦烈应该是跟送来的人学过怎么使用。 只见他拿起一根用牛皮包着的竹筒,将引线凑近火把。 “呲”的一声,犹如爆竹即将被引燃似的,秦烈连忙将这玩意儿扔下城去。 徐鹤小心凑近垛墙朝下看去。 只见那玩意落到城下,突然爆炸,将周围正在攻城的倭寇吓了一跳,纷纷躲开。 可谁曾想,下一秒徐鹤差点骂出声来。 这他么什么竹铳,这玩意也能叫铳。 这不就是个大呲花吗? 只见那东西爆响之后,在人群中四处旋转跳跃不停歇。 倭寇们刚开始时还有些害怕,谁知看到这东西根本伤不了人,其中一个倭寇上前,一脚将那玩意儿踢飞了。 那东西还在空中发光旋转了两圈,落下时便跟断了气似的,啥反应都没有了! “他妈的!”秦烈见状也大骂一声道,“县里送来时,说这玩意叫夜敌竹铳,威力很大,落入贼人中,贼惊遁走!” 徐鹤:“……” 贼惊遁走?威力很大? 送这玩意的人怕不是对威力很大这句话有什么误解吧? 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秦烈将这玩意全都发了下去:“扔,朝人扎堆的地方扔!” 呼啦啦三十多个夜敌竹铳扔下去,果然,还是有点作用的。 贼人原本扎堆在一起,拼命攀城,但这玩意扔进人堆中,就算倭寇知道这东西伤不了人,但还是本能地四散躲避! 这一下,城墙上众机兵沉重的心中终于放松了不少。 原来倭寇也是人,也不是无敌的。他们也知道害怕,也害怕受伤。 悍勇的灶丁们顿时没了刚刚的恐惧,看着四散躲避的倭寇哈哈大笑起来。 可能是竹铳激怒了倭寇的首领,只听黑夜中一人吼道:“放!” 声音刚落,百步开外火光闪烁,“嘭嘭嘭”声不绝于耳。 “啊!” “啊!” 刚刚有些得意忘形的机兵们瞬间被倭寇的火器击倒两人。 秦烈看到这一幕是又心疼又着急,只听他上火道:“都特么给劳资躲好,不准将头全部露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城下火器爆炸声再次响起。 一时间城墙上石屑乱飞,砸得人根本不敢抬头。 “倒金汁!”秦烈吼道。 他刚说完,就有两个壮汉抬着一桶奇臭无比的屎尿来到城楼前,只见他们将桶挂在事先早就准备好的钩子上。 另外两边有人拽起绳索,那桶屎尿就被拉到城门上方。 一人用杆叉一桶,那被烧得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 “啊……!” 徐鹤虽然没有探头看城墙下的情况,但从声音判断,这次生化武器的攻击奏效了,贼人少说被烫伤了三四个。 但好景不长,刚刚掉桶的垛墙处跟爆豆似的,火器弹丸压得众人连头都抬不起。 就在这时,去东城探听情况的兄弟回来了。 “公子,倭寇在东城催攻甚急,张大人已经从别处抽调人手支援去了,他叫我们好好守住北城,不用支援!” 废话,这情况,他这里哪有人手去帮忙。 就在这时,城西北角,就是光孝寺救下俞大猷的那一块传来喝骂声。 徐鹤与秦烈等人大惊失色。 “是小二那边,上贼了!” 秦烈二话不说从城墙上拿起一杆枪提在手上,转头就要走。 刚走两步转身对徐鹤道:“公子,我去看看!” 徐鹤抿嘴道:“好!” 这里,只有秦烈他们这帮原本在太湖厮混的水匪是见过血的狠人。 西北方是小二驻守的一段,他可是带着刀子和十三等人的。 那地方被倭寇突破,喊杀声不绝于耳,只能说明,倭寇甚是厉害,就连刀子、十三等人都抵挡不住了。 秦烈走了,周弼代替他指挥。 徐鹤站在刺骨的夜风中听着城西北的动静。 呐喊声隐约传来,让他心神不宁。 撑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秦烈披散着头发回来了,手里那杆枪上全都是血。 看着呼哧带喘的秦烈,徐鹤已经可以想见刚刚情况是多么危急。 “怎么样?” “十来个倭寇,其中两个是真倭,伤了我们这边十来个兄弟,死了两个,倭寇都死了!”秦烈喘着粗气说道。 徐鹤大吃一惊,竟然死人了。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是难免的,但这些可都是跟自己亲近的灶丁、庄户,之前他们日日住同一个营垒,吃同一锅饭,闲暇时说笑,操练时骂娘。 活生生的两个人,就这么一下子没了。 他胸腔里像是燃起了一团邪火,不知道往哪发去。 “小心,倭寇又来了!” 倭寇应该是算准备海陵千户所被灭,城中无人,刚刚登城只是试探、消耗,如今这次可是来真的了。 来吧,既然来,那就全来吧! 徐鹤转头看向身边的鼓校。 那鼓校见到徐鹤的眼神,立刻重重在大鼓上敲了两声! 鼓声响起后没多久,北门附近不远的几处民宅突然燃起大火。 城外的倭寇看到火光,顿时跟疯了似的,也不蚁附攻城了。 又是扛着重木的倭寇撞击城门,后面跟着无数随时等着冲进城门的倭寇。 秦烈见状,右手捏拳举起。 旁边的机兵见状连忙搬来夜叉擂、狼牙拍、吊机等物。 安装完毕,秦烈右手猛地挥下,口中怒吼道:“放!” 第一卷 第507章 击退 “放!” 随着秦烈一声爆喝,所有牵着绳子的机兵手一松。 硕大的夜叉擂通过木滑轮滑出城外,瞬间落下后在城外向城门处荡去。 夜叉擂物如其名,这玩意很像剥了皮的滚木,但上面镶满了尖刺,通过木滑轮滑到城墙外面的空中,机兵们一松手,那夜叉擂就像秋千一样荡了下去。 随着重力加速度的作用,夜叉擂刚刚落到底部,前面正好是扛着撞城木的倭寇。 “轰”地一声巨响,夜叉擂撞在倭寇身体上,瞬间将一排扛着木头的倭寇钉死在擂上,夜叉擂余势未减,另一边的倭寇也被撞飞出老远! 这种血淋淋拍飞的景象实在是太吓人了。 跟在后面等着入城的倭寇们看到这一幕瞬间退后,生怕又莫名其妙出现个檑木把他们也拍飞。 其实他们真的是高看夜叉擂了。 这玩意虽然出其不意,看起来也挺恐怖,但说实话,杀伤范围很小,且回收不易。 倭寇中有个穿着华国衣衫,手持倭刀的头领大喊道:“这是夜叉擂,趁它还没收回,赶紧砍断绳子!” 徐鹤在城楼听到这句话,心中一惊。 倭寇中有懂行的人啊。 不过想想也是,夜叉擂在南直隶这种还算太平的地方实属罕见,但到了九边和福建、浙江、广东沿海城市,这玩意太普通了。 倭寇中有人认识这个,也正常。 果然,回过神来的倭寇中,顿时冲出几个悍不畏死之徒,口中喊着让人听不懂的鸟语就冲了前来,砍断了夜叉擂。 都不用看,徐鹤就听出下面应该是真倭。 果然,传说海匪中多用倭寇浪人中的悍勇之辈作为主力冲杀。 徐鹤自然不想放过这些矮子。 他对秦烈道:“继续放夜叉擂!” 秦烈也晓得厉害,连忙又是命令另一边的夜叉擂滑动。 夜叉擂再次落下。 但明显,倭寇们学乖了,有人盯着城头的动静。 夜叉擂刚刚伸出,就有人喊道:“速速退回!” 城下的倭寇听到动静,也不敢再去劈砍,连忙撤了回来。 但到底还是晚了些,夜叉擂这个大杀器再次落下,拍死了两个真倭。 秦烈一拳砸在城墙上骂道:“可惜!快收!” 两边操作夜叉擂的机兵闻言,迅速拉动绳索,绞盘运作,沉重的夜叉擂缓缓升起,再次吊在了半空中。 那为首的倭寇见状似乎并不惊讶,一挥倭刀,就有倭寇们抬着竹编的墙拦在城门两边,刚好能拦住夜叉擂的行动路线。 徐鹤小心探出头去一看,顿时傻了眼。 这竹编墙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实则韧性十足,夜叉擂拍飞它不成问题,但加速的过程中遭遇阻拦,砸穿了竹墙后定然没有原先的迅猛,就算砸到人也会带着竹墙一起,根本对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秦烈引弓射了几发火箭到竹墙上,可能这玩意就是刚劈的竹子做成的,那火箭燃烧了一会儿后火头便逐渐小了,最后更是相继灭掉。 眼看夜叉擂威胁大减,倭寇们再次朝城内冲来。 徐鹤安排的【奸细】正在城门处【喊杀】,这更加刺激了倭寇们的血勇,他们还真以为城内自己的人正在拼命抢夺城门。 城外的倭寇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他们蜂拥至城下,又是二十多人扛起撞城木开始撞击城门。 秦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右手再次落下。 十几个大汉“哼哧哼哧”地搬来狼牙拍,他们将狼牙拍高举过头顶,上面用绳固定在城墙另一端的垛墙上,然后这些壮汉直接将狼牙拍囫囵扔下城墙。 瞬间,城门处又是惨嚎声一片。 这还没完,城墙上一溜边摆放的吊机一端栓好的铁锚,四五个壮汉一扯另一端的绳索,吊机系着铁链,装着铁锚的那一端便飞到远处,消失在了夜空中。 城墙上的人将绳索系上大石,几人协力将大石扔到己方城下。 这时,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倭寇的惊呼,只见一只大铁锚在江南平整的地面上用蛇一般的速度回收而来。 其中一个铁锚刺中了一个倭寇的小腿,那倭寇瞬间栽倒被那铁锚带着拖行,一路上装倒不知道多少倭寇。 然后那铁锚到达城下不远处绳索突然紧绷,吊着那个倒霉的倭寇就往城墙上收去。 城下的倭寇看到这一幕吓得心神俱裂。 而吊机到这已经收完,那个倭寇正好被倒吊在城墙外面,疼痛和恐惧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不管是城上还是城下的,只要是人,全都感觉到了恐惧!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杀红了眼的倭寇这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城门里面,自己【内应】的喊杀声把嗓子都喊哑了,可城门依然岿然不动,城墙上的防守还是井井有条。 倭寇也不是傻子,说白了,这些人虽然常年干着刀头舔血的买卖,除了真倭因为国内战乱悍勇无比,其他早些时候不过是沿海的渔民、农民罢了。 他们怕了,惊慌地四散而逃。 顿时,海匪头子的喝骂声在黑夜里传出老远。 城墙上的机兵们听到动静后激动地欢呼雀跃起来。 “倭寇逃了!” “倭寇被我们打退了!” 有人甚至往城下一边骂一边吐口水。 秦烈见状,大喝一声道:“安静!” 机兵们闻言,像是被缝了嘴似的,顿时没了声音,所有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时,突然破空声响起,一根箭矢划破夜空,钉在了城楼的木柱上。 这箭几乎是挨着徐鹤的脸射了过来,当它钉在城楼上时,尾部还在“嗡嗡”震颤。 丁泽吓得魂都差点丢了,脸色煞白。 徐鹤也被吓得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他强忍着后怕,使劲从柱子上拔下那根箭矢,在箭头处有一封信绑着。 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为财而来,不愿伤人,缴纳一万两白银,可赎全城人命。如若不然,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徐鹤看到这,将信递给秦烈和周弼。 看到倭寇被打退,还如此嚣张,秦烈顿时怒道:“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破城!” 倭寇来的人虽然不少,但古语有云十则围之,就目前来看,这些倭寇压根没有破城的实力,徐鹤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被打退后哪来的底气放出如此猩猩狂吠之言! 「今天大学同学来我这个城市跑马拉松! 只有时间写一章了。 对不起各位! 聊了很久!一转眼毕业已经十七年了! 恍若隔世! 我们聊了自己的人生,转头发现,似乎过得都不算太好! 但是,加油吧!朋友! 你们也一样! 加油! 我的屏幕前的朋友!」 第一卷 第508章倭寇南下 北城的倭寇隐没在黑暗中,除了已经被倒挂在城墙上叫声渐渐微弱的倭寇,就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了。 众人不敢大意,秦烈吩咐下去,用团练中仅有的几张弓射出火箭查看城外的动静。 除了尸体,没有活物! 折腾了两炷香的时间,就连东城那的噼里啪啦声都渐渐消失,听不见了。 没多久,张景贤气喘吁吁地在亲兵的搀扶下来到北城。 刚见到徐鹤便紧张道:“倭寇怎么退了?” 徐鹤皱眉摇头道:“被击退了!不知去向。” “杀伤如何?” 徐鹤朝秦烈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火箭再次划破夜空,当箭矢落下时,城门处腌臜的屎尿上,尸横遍地。 只略扫一眼,张景贤便惊讶道:“这里少说四五十具倭寇的尸首……” 刚刚大家都在紧张倭寇,哪有人关心具体杀伤了多少。 看到城下的这一幕时,秦烈、周弼,以及一众机兵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城墙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张景贤也高兴道:“亮声,了不起啊,我们那边,人比你们多,火器比你们多,木石比你们多,但城门下连一具倭寇的尸体都没有。” 徐鹤笑道:“按照那倭寇万波的供述,贼人在东城只是佯攻,真正拼命的地方是在我们这,我估计倭寇都没有靠近城墙吧?” 张景贤叹了一口气道:“话虽如此,但放眼南直隶各州县,虽然亮声你毙敌只有几十人,但也是州县间最亮眼的战绩了!” 徐鹤在心里一盘算,还真是张景贤说得这样。 倭寇骚扰南直隶本来就不多,且大多集中在苏州、松江、通州等地,这些地方要么是坚壁清野,倭寇自行退走,要么是被一冲而溃,倭寇兵不血刃杀烧抢掠。 就算有抵抗,倭寇的死伤也只有寥寥几人。 而这次徐鹤他们这刚刚组建的团练,竟然一不留神,创造了一个小小的歼敌纪录。 “亮声,没想到,团练这才刚刚组建,就能有此战绩,等倭寇退走,我必禀明朝廷,嘉奖尔等!” 徐鹤与秦烈、周弼等人连忙拱手称谢。 起身时,徐鹤从丁泽手中将倭寇射来的信交给张景贤。 张景贤看后,皱眉道:“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徐鹤道:“张大人,当务之急,咱们只要加强四门防守,倭寇人虽比我们多,但我们有城墙保护,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倭寇最后定会铩羽而归!” 张景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就派人通知其它三门,务必打起精神,不可让倭寇所乘!”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突然周弼躬身道:“张大人,公子,关于倭寇的动向,小人有个猜测,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景贤侧身看向周弼,然后转头问徐鹤:“这位是!” 徐鹤道:“这是我的朋友,周弼周良辅,齐兄在荆川先生手下做事,颇受荆川先生信重。” 周弼听到徐鹤这么介绍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以他一个没有功名的身份,要是放在别处,可能一辈子跟张景贤这样的大人物话都说不上。 徐鹤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没有说他是自己的随从,而是以朋友相称,解元公的朋友,就连张景贤也会给点面子吧。 而且还把他的兄长,一个皂吏头头,说成是荆川先生信重的下属。 荆川先生,何样的人物,国朝的文化名人,无形中,他周弼在张景贤眼中又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果然,张景贤道:“原来是亮声的朋友,有什么话,请尽管说来,言者无咎!” 周弼收敛心神道:“我估计,倭寇今晚不会再来!” 刚出口,张景贤就诧异道:“此言何解?” 周弼道:“刚刚我也以为倭寇会回来,但突然想到,若是自己是倭寇头领,先机已失,朝廷的大军环伺左右,他们不会在海陵城跟我们消耗时间的!” “你是说?” 周弼脑中浮现出舆图,微微阖眼道:“海陵北去为兴化,南下为口岸江边,西进为扬州府,东出为如皋。” “这几个地方,都是富庶之地。” “北上离江太远,他们轻易不敢去兴化!西面是府城,城高河深,除非倭寇弃船,倾巢而出,不然也是不敢去的!” “东面如皋,此时应该已有倭寇,他们有可能折返回去,在通州上船撤走!” “但以我之见,他们绝不会空手而归,所以,口岸镇是个最好的选择!” 徐鹤闻言,不由皱眉,口岸易守难攻,《宋史》上说,岳飞曾言:泰州无险可守,退保柴墟。 泰州就是如今的海陵县,而柴墟则是现在的口岸。 之前徐鹤曾经给张景贤定计,倭寇极有可能从口岸附近的新港北上。 所以这里是大运河渡江的一个重要港口。 漕运衙门有不少渡江的仓储就设在新港! “嘶!”徐鹤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说来,倭寇极有可能直奔新港的仓储而去。 张景贤也想到了这点。 “我已命陈应诏驻扎新港,严防运河口!” 徐鹤摇头道:“大人,周弼的意思是,贼人不会去新港,而是直接去口岸。” 因为新港漕运发达,所以附近的口岸商贾云集,有钱的大商行与钱庄很多,甚至朝廷渡江转运的钱都是等漕工们运到新港后,由漕丁的头头来口岸领钱。 想到这张景贤手脚冰凉:“那怎么办?” 徐鹤叹了口气道:“追不上了!倭寇肯定走水路去口岸!陆路天黑无法骑马!只能期望陈指挥使随机应变!” 是啊,张景贤如今手里无兵,唯一合用的团练又要防守海陵,根本不敢轻动。 为今之计,只能等了! 这时,在南城巡守的陈华派人来说,有耳目聪明者,听见南城外河道中有船行之声。 他们本以为是贼人想攻水门,所以紧张了好一阵子。 谁知半晌没有动静,而且用火箭射出,四野无人。 徐鹤听到这,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倭寇南下了! 第一卷 第509章 团练有五千精兵 急景流年真一箭,时间飞逝。 东城城头迎来了第一缕朝阳。 城中鸡犬之声相闻,海陵仿佛醒了过来似的。 整整一夜,爆炸声,喊杀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全城百姓压根没有合眼,他们跪在家中神像前祈祷了一夜,或是躲在房里静静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响声。 他们都曾经听人说过,倭寇是如何如何凶残,烧杀抢掠不算,这些倭寇见人就杀,淫人妻女,简直是一帮禽兽。 而海陵城中的千户所前几日在通州被倭寇打散了,就连千户大人那样的大人物听说脑袋都搬了家。 想到这,谁还能睡得着? 一个没兵没勇的海陵城,倭寇来了,谁能守住? 靠那些盘剥百姓的三班衙役? 还是吃拿卡要的铺兵司兵? 得了吧,这些人真的遇到倭寇,怕是连照面都不打,转身逃得比兔子还快。 就这样,所有人在惊恐不安中瑟瑟发抖,准备迎接下一秒,倭寇便破城而入。 可到了下半夜,喊杀声渐歇,火器的爆炸声也没了动静。 甚至一直在街道里巡守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全城所有人的心中全都浮现出一个问号! 难道就靠那些县衙拉来凑数的家伙,就把倭寇打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很快,他们就听到里甲长们敲着锣,手下带着人拉着板车经过一户户人家面前。 他们一边敲锣,一边喊道:“倭寇被我海陵人打跑了!这是倭寇尸体,大家都出来看看啊!” 众人听到这时,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倭寇被,被那些人打跑了? 怎么可能? 当他们争先恐后从家中跑出来时,果然看到里、甲长身后的板车上堆满了尸体。 那些尸体要不穿肠烂肚,要么七窍流血,要么伤口被砸烂,血肉模糊。 大姑娘、小媳妇看到这一幕时,吓得赶紧缩进母亲或者丈夫的怀中,不敢去看。 就算是七尺高的男儿,见到这一幕也是一阵恶心反胃,头晕目眩。 其中也有胆大的问道:“王甲长,这,这是县衙那帮子憨货杀的?他们变神仙了?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那王甲长刚刚听县里的书吏吹过,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也是故意想着卖弄,一挥手让车子停了下来。 “他们?他们那些软货,趴在女人身上都硬不起来,还能指望他们?” “咦?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是啊,难道是王千户魂归海陵,带着阴兵杀翻了这些倭寇?” “嘿,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 王甲长白了那些人一眼道:“你们懂个屁,什么狗屁阴兵,那是咱海陵徐阁老为了护佑乡亲百姓,特意让徐家二爷和徐公子组建的团练!” “徐阁老?徐家二爷?徐公子?哪个徐公子?”、 王甲长眉毛一挑,竖起大拇指道:“还能是哪个徐公子?当然是咱们解元公徐鹤徐公子啦!” “啊呀,是解元公啊!那就难怪了,人家是天上的星星,下凡来的,小小倭寇,还不随便搓圆捏扁了!” “哈哈!咱们海陵出了徐公子,那真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徐公子啥时候组织的团练,我也没见他在城里招兵啊?” 王甲长道:“嘿嘿,你们猜不到吧?徐公子昨日带着手下大将,率领五千团练精兵,就站在城头,倭寇来了,随手一指,精锐尽出,倭寇猝不及防,死伤无数,丢下尸体就跑远了!” “哎呦,这么厉害?” “五千精兵?从没听说过团练有五千人呀?” 有人好奇道:“王甲长,这五千人昨日怎得没见着?你是不是虚报了?” “你们懂什么?”王甲长急了,“昨日里,徐公子早就定计,将人马埋伏在北城两边,只等一声炮响,埋伏在城外的伏兵立马掩杀而至,倭寇猝不及防之下,被伏兵杀了个丢盔卸甲!不过……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倭寇腿短,跑得快,见有伏兵,吓得屁滚尿流,转眼就跑没影了……” “哈哈哈哈!” 这王甲长的话虽然破绽百出,但百姓们这时也不扫兴,只要是他们爱听的,众人劫后余生的欢笑声便不绝于耳! 也有不识趣的:“甲长,你说这五千精兵,还是伏兵尽出,最后就杀了这一板车的倭寇?” 王甲长白眼一翻:“县里叫我挑几个能看得过去的倭寇尸体给大家看看,更何况,城里还有别的甲长呢,他们不也得拉着尸体给你们这些夯货看看吗?” “还有啊!” “杀了这么多倭寇!” “徐公子真是太厉害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也作得,兵也带得,将来肯定是要做宰相的!” 人群中又有人问道:“甲长,我昨晚听东城那边也有动静,那边也是徐公子带着团练守御的吗?” 王甲长哈哈大笑:“那是县衙的弓手、乡勇和衙役守的。” “哟,这帮人还敢跟倭寇拼命?啧啧,看不出来啊,出息了!” “哈哈哈哈!”人群中发出善意的笑声。 有人问:“他们杀了多少倭寇啊!” 王甲长早就等着这一句了:“屁,一个没杀,动静折腾的倒挺大!” “哈哈哈哈!也行了,最少这帮人上了城,也算有些出息了!” “没错,不能拿这些人跟咱们解元公比啊!” 王甲长又继续【宣讲】去了。 留下一帮子百姓感叹道:“幸亏咱们有徐公子,上次就是徐公子活人无数,这次又救了我等!” “我知道徐公子住哪,咱们带点东西去感谢一番徐公子吧?” “这个主意好!” “走!” “等等我,我回家收拾点鸭蛋再去!” “对,我家还有些菜蔬!” “我家有……” …… 天虽大亮,但为了防止倭寇回马枪,所以海陵仍然四门紧闭。 安排好值守的机兵后,秦烈和周弼、小二等人全都劝说徐鹤回去休息片刻。 徐鹤猜测,倭寇知道海陵有了防备,应该不会再来,而且城门紧闭,还有人驻守,所以便点头道:“你们也轮换着休息,我先回去一趟洗个澡!” 可等他在丁泽的护卫下来到状元街时发现,自己家门前早就聚满了百姓。 丁泽道:“公子,这怎么办?” 徐鹤笑着摇了摇头:“从后门进去吧!” 第一卷 第510章 沈瑄分家 徐鹤刚从后门进来,就发现后院中一个人也没。 到了前面才知道,原来是大伯母和二伯父徐岱一起来了,母亲正在跟张盘龙说话。 而吴德操带着两个娃娃则陪着徐岱喝茶。 徐鹤先去了母亲那边,果然,顾姐姐也在。 屋中几人见到徐鹤全都站了起来。 徐鹤连忙抢上前去躬身道:“大伯母、母亲!” 行完礼,徐鹤道:“大伯母怎么来了?” 张盘龙笑道:“昨晚老大的动静,我不放心你,所以一早就叫上你二伯父一起来看看你!” 谢氏道:“你大伯母还叫人给咱家送了不少东西!” 徐鹤笑道:“大伯母,你来看侄儿,就已经折煞侄儿了,还带着东西,这叫侄儿以后怎么好意思登门!” 张盘龙笑道:“你大伯父临去北京前跟我说过,你这个孩子,什么地方都好,就是跟我们太客气!我们是一家人,我来看看你母亲,顺便带些东西来,又算什么?” 众人坐下,徐鹤自然要跟张盘龙说上一番昨晚的事情,当几个女人听到箭矢擦着徐鹤的耳朵射进门口木柱时,全都吓得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鹤儿,以后你啊,还是别轻易犯险了!”张盘龙可不想这个徐家最有前途的后辈出事,不然丈夫那边,估计要深受打击了。 想想自己所出的徐凤,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唉…… 中人之姿罢了! 而这个小家伙,两年连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全都是榜首夺魁。 如今又能练兵带兵,将来真有可能是宰辅之才。 等他们这些老一辈百年之后,别说徐家,就算她儿子和娘家都要靠这位照拂,她能不上心吗? “对了!”张盘龙道:“昨日县衙递来一封信,是你大伯写来的,叫你尽早入京备考,如今这个形势,看来是走不成了呀!” 徐鹤道:“大伯来信了?信里有说什么吗?” 张盘龙道:“你大伯说,沈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徐鹤心说,果然来了,之前他跟周弼说过,沈家这件事,最后两步一是等,二是拱火。 等是等锦衣卫的人拿住王家。 拱火,就是让人上奏本弹劾沈家通过王家,勾结倭寇! 至于是谁上奏,自然不会是徐鹤认识的人,他只要把消息,透露给秦砚的人,比如某盐司的都转运使! 秦砚最看重的是什么? 自己首辅的位置。 两代阁老,深受皇帝信任的沈家,一直谋求复出的沈翰,在整个帝国里,是为数不多能动摇他地位的人,有了这种机会,他不可能放过。 所以秦砚肯定会整沈家,锦衣卫那头又坐实了沈家的罪状。 这样,皇帝就不可能无动于衷了。 “大伯母,沈家怎么样了?”徐鹤问道, 张盘龙道:“你大伯父说,沈琼的礼部员外郎已经被罢,勒令他三日离京!” “今年朝廷议定的,给沈默、沈翰两位致仕老臣的赏赐也被罢了!” “沈瑄因为祖父、父亲皆在,却闹着要分家,皇帝亲自下旨说,既然你要分家,那就成全了你,你以后也不再是松江沈家的人了!着沈家即刻将沈瑄从族谱除名!” “然后着礼部褫夺他举人衣衫,贬为平民!” 徐鹤听到这都惊呆了。 他真的没想到,沈瑄到底出了什么事? 就算这次计谋是针对他和沈玞来着,可……以他对沈瑄的了解,根本不可能发展到要分家的地步。 关键是,这次分家,竟然皇帝亲自下旨分成了,不仅分成了,还将沈瑄逐出沈家。 徐鹤眉头微微皱起,思考至正帝的用意。 思来想去,他估计,皇帝是想祛除沈家家中不稳定的因素,估计是皇帝已经知道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边,他陪着张盘龙又说了会话,便到了前院拜见徐岱。 徐岱见到他,站起身来重重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亮声,你真是我家千里驹啊,刚刚外面都传开了,说全都是你的功劳,将倭寇给打跑了!” 徐鹤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对徐岱道:“二伯,话可不能这么说,昨夜张兵宪和陈县令彻夜未眠是为了谁来?倭寇逃遁,那是人家的功劳,我们团练不过是帮忙守城而已。” 徐岱闻言刚想说话,突然他顿了顿,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对徐鹤笑道:“我懂我懂,二伯都懂,藏拙藏拙嘛!” 徐鹤笑道:“没错,我这是帮二伯父藏拙呢!” “我?”徐岱一脸不可思议,绕了半天,关自己什么事? “二伯,您可别忘了,当时要没你的支持,这团练压根不可能拉起来队伍!” “咦,好像确实是……可是……” “还有,二伯,您可是我们海防营的营官啊!” “嗨,你不说我都忘了,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还挂个名呢……” 徐鹤正色道:“这可不是挂名这么简单,您可是看着海防营从无到有的元老啊,没有您在后面筹措粮草,送钱送丁,这次倭寇来,还不知道有没有海防营这回事呢!” “所以说,您才是这次海陵退倭的第一功臣!” 徐岱听到这,脸上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亮声,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啊!” “那肯定呀,您的功劳,那是高屋建瓴,我们不过都是在您手下跑腿而已!” 徐岱听到这,眼睛都亮了:“咳咳,亮声,你说这张景贤,会不会把咱海防营的事情报上去?我,不是,我是说海防营,朝廷那边难道就没有意思意思?” 徐鹤笑了,这位二伯父,还想着当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意思肯定要意思吧,不过二伯父您这营官肯定会受到朝廷表彰来着!” 徐岱脸色潮红道:“表彰什么的不实在,嗨……八字还没一撇呢,到时候再说吧!”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突然,猪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进门,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道:“公子,我不想回去!” 徐鹤见状脸顿时冷了下去:“怎么?腿在你身上,你不想回去,便随便去哪!” 猪儿抬起头,满面泪水道:“我想回团练!” 徐鹤见他这幅模样,心中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丁泽,拿点钱给他,让他走吧!” 猪儿闻言,失魂落魄地站起,也不等丁泽拿钱,便踉跄着朝院外走去。 徐鹤见他到这时,还这么【有骨气】,微微摇头叹气,转身回了后院! 第一卷 第511章没兵也要守的两处 丁泽不忍猪儿这般就走。 他转身跪在徐鹤面前道:“公子,猪儿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求您……” 丁泽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鹤扶了起来:“丁泽,我也是把猪儿当做兄弟来处,但他的性格,如果呆在团练,将来必然出事,不是团练,就是他自己。” “那……”丁泽想为猪儿说点什么。 徐鹤笑道:“他还太不稳重,等过两年再说吧,我会写信给郑大伯说明此事!” 听说徐鹤只是想借此事磨炼猪儿的性子,并非厌弃对方,丁泽叹了口气道:“公子苦心,我会告诉猪儿的。” 说完,他便接了徐鹤昨晚没送出去的银子,追了出去。 谁知等他追出去时,徐家门口堵满了人,哪里还有他的影子,丁泽正想挤出人群去追,可没想到张景贤的亲兵来找。 丁泽看了看人群之外,没有发现猪儿,只能先处理徐鹤的事情,将那亲兵引了进去,至于猪儿,他只能事后再去栟茶一趟开解他一番了。 亲兵是来请徐鹤去商量事的,徐鹤还没休息便又出了门。 谁知刚到门口,百姓们见到是他,男女老幼全都激动地喊了出来。 “徐公子,是解元郎徐公子出来了!” “谢徐公子活命之恩!” “徐公子好样的,我们海陵人一辈子记得您的恩德!” “徐公子,倭寇走了吗?为什么不开城门?是不是倭寇还没走远?” …… 看着热情的百姓,徐鹤没空站下来一一说话,只能上车之前拱手道:“各位父老乡亲,倭寇暂退,官府正在围剿,大家且回家中,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说完,他钻进马车,在丁泽和张景贤亲兵的开道下离开了。 刚到衙门,只见里面陈华、秦烈和周弼都被请了过来。 秦烈和周弼二人见到徐鹤,连忙从末座站起,躬身迎请徐鹤。 徐鹤见状皱眉道:“倭寇去了口岸!” 张景贤和陈华面面相觑,秦烈和周弼二人则心中感叹,这位这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啊。 只见他他二人被张景贤找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景贤道:“亮声,事情果如这位周良辅所言,倭寇去了口岸!” 徐鹤直接道:“大人,口岸现在怎么样?探明多少倭寇了?江面上的情况如何?” 张景贤道:“倭寇今日五更到达口岸,口岸猝不及防,但好在我们早就提醒四周都要戒备,所以口岸有不少富户、钱庄和百姓全都逃去了新港、扬州避难,口岸几乎没什么人,倭寇去了扑了个空!” 徐鹤闻言顿时眉宇间舒展了开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好消息了。 “陈应诏也是聪明的,他早早跟漕司衙门的人商量好,派兵护送漕司衙门的人,将渡江钱运到了扬州存了起来,昨日下午刚走,晚上倭寇就来了!” 徐鹤听到这点了点头,上次他在栟茶见到陈应诏此人时就发现,这人很聪明,而且懂得权变,不是一般的庸碌之辈,所以他才向张景贤建议,让陈应诏亲自驻扎在运河入江口。 看来自己的布置,确实气到了效果,而且效果喜人。 陈华这时道:“据陈指挥使派人传来的消息,陆上的倭寇大约不到一千人,天亮前冲击口岸未果,天亮时分兵,一路朝扬州去了,还有部分跟他们新港的守军对峙上了!” 张景贤这时担忧道:“亮声,陈应诏在扬州只留下了二千兵马驻守,我担心扬州若是有失……” 扬州乃东南大城,若是有事,上面必然震怒,张景贤担心也是情有可原。 但徐鹤却摇头道:“倭寇去扬州纯属找死,他们不会这么笨,为今之计,我们只需守好两处便可安然渡过危机!” 无数次的经历已经验证了徐鹤的话,张景贤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心中大喜道:“亮声,你快说来!” 徐鹤道:“一,守好新港,堵住倭寇从扬州卫眼皮子底下混入大江,严令陈应诏必须绞杀岸上这批倭寇!但要小心,不可能被江上和岸上的倭寇水陆夹击!” 张景贤闻言吃了一惊:“你是说,扬州是佯攻,倭寇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新港?” 陈华道:“亮声,你是不是猜错了,倭寇才多少点人,陈指挥使可是带去了足足两千人马,而且还在新港江边修筑了很多壕垒!” 徐鹤道:“人多没用,倭寇有江上的策应,为了汇合大队人马,他们必将背水一战!” 张景贤刚刚还有些高兴的脸上此时已经没了笑容。 徐鹤道:“此其一,其二,大人,我们必须派出一只人马,走如皋北上,驻防白驹亭场!” “啊!” “这……” 张景贤和陈华听到白驹亭场四个字时,惊得冷汗都滴下来了。 是啊,白驹亭场,那可是大魏朝孝陵所在。 若是被倭寇袭扰了此处,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别说做官了,就连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孝陵平日里有孝陵卫,不过孝陵卫那些兵马都是些银样镴枪头,看起来威风凛凛,实则就是些站岗放哨的老爷兵。 叫他们跟倭寇决死,别说笑了。 白驹亭场隶属盐城县,其实并不在张景贤这个海防道的管辖范围之内。 但它又正好紧挨着扬州府,事关皇帝的祖宗,真要出了事,谁知道上面会不会迁怒于他。 张景贤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感激地看着徐鹤道:“亮声,你这第一第二条都要调兵,可兵马从哪来?” “着高邮卫派遣一千兵马赶赴孝陵南协守!” “大人还要从海陵县抽掉人马,就算是一百人,五十人也得抽,到时候朝廷过问此事,大人……” 话没说透,但张景贤已经了然。 他在心中不由感叹,徐鹤真是处处为他设身处地着想。 海陵千户所兵败,通州千户所未接敌即溃。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这个海防兵备道失职! 但这时候如果努力表现,协守孝陵卫…… 就在这时,秦烈出面道:“两位大人,公子,秦烈请缨,带团练人马去新港杀贼!” “嗯?”张景贤诧异地看向秦烈。 第一卷 第512章结硬寨,打呆仗 如今看来,倭寇攻打如皋后,应该就转来海陵了。 大概率不会继续北上。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从新港汇合江上的倭寇,然后回到大海。 所以这时候秦烈要是去白驹亭场,大家都能理解。 安全,说不定还能露脸。 但他却主动要求带着团练去新港支应陈应诏。 团练才多少人? 他去了,陈应诏能不能看得上他这点人马还要两说呢。 关键是,别人都要露脸,你去拼命? 这叫个什么事儿? 陈华也担心,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团练,万一在新港出了事…… 所以他直言不讳持反对意见,不同意将团练拉出去。 徐鹤沉思片刻,对秦烈道:“为什么要去新港?” 秦烈抱拳道:“昨日虽然凭借城墙,我们团练让倭寇死伤四十多人。但我们兄弟也死了两个,伤了十来人!我要去给死伤的兄弟们报仇!” “荒唐!”张景贤不满道:“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陈华也劝道:“还是稳妥为好!” 秦烈急了:“两位大人,给兄弟们报仇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这次若是不出去,将来他们只能站在垛墙后面了!” 这一番话,让张景贤和陈华诧异无比。 朝廷花那么多钱养的兵,听说倭寇来了,恨不得全都缩进城里,不敢露头! 福建和浙江甚至有卫所兵丢下城池,远逃内地的事情。 可眼前这位,一个小小的团练把总,竟然敢主动要求带着刚刚练了几月的团练机兵,出城追击倭寇。 这…… 就在他们犹豫之时,突然徐鹤高兴道:“好样的,秦烈,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带种的!” 张景贤:“??” 陈华:“??” 徐鹤转身对他们道:“大人,海陵千户所已经算是名存实亡,如今烽烟四起,盗匪猖獗,在千户所重建的这段时间里,咱们海陵得有一支能应付局面的队伍啊!” 张景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徐鹤继续道:“正好,让这帮暂时只能站在城墙上的兵去见见血吧!” 张景贤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这才一拍扶手道:“行,去可以,小心为上,万不可浪战!” “若是你们真给我长脸,那我做主,把手里一千个机兵名额,全都给你!” 秦烈和周弼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 从张景贤那出来后,秦烈就想骑马回营,挑人出城。 谁知徐鹤道:“秦烈,等一等!” “公子还有什么交代?”秦烈恭敬道。 徐鹤郑重吩咐道:“我虽然在张兵宪他们面前,赞成你领兵出城!但那是在他们面前。” “这……”秦烈闻言急了。 徐鹤伸手拦住了他:“我不是让你不出城……” 秦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徐鹤出尔反尔:“那公子是什么意思?” “想借这个机会练兵可以,但你们一定要记住,为将者当惜士卒之命!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万不可浪战!” 周弼点头道:“公子放心,这件事,我们心里有数!” 徐鹤点了点头:“出去见识一下也好,但我送你们六个字!” “六个字?” “结硬寨,打呆仗!” 秦烈和周弼两人傻了,他们还从没听说过,有这种打法。 徐鹤笑了笑:“人才是你们成长壮大的资本!记住刚刚那六个字,去吧!” …… 两日后,朝廷调集江北州县兵马分为两部分,一路西进围剿刚从巢湖出来便偷袭占领合肥的白莲教! 还有部分东出,汇合操江御史手下的各卫兵马,以及江南苏松巡抚的兵,在长江水上沿岸处处设防,围剿许栋、李光头这帮大胆倭寇。 秦烈他们自从出城,就按照徐鹤的意思,在距离新港不远处安营扎寨,任凭倭寇叫嚣挑衅,就是不出寨门浪战。 这让原本第一次出城接敌的机兵们总算放松了不少。 第二日,大江上船帆如林,倭寇的大部队果然如同徐鹤、周弼所料,来到新港外面的江面。 这次倭寇来的大小船只一眼望不到边,陈应诏虽然早有布置,但也不敢浪出,只能在新港小镇也是结寨自守,一方面防备江上,一边还要注意背后。 但好在海陵县前阵子折腾出个什么团练,如今结寨在陆上这群倭寇的背后。 这让陆上的这伙倭寇如鲠在喉,就算想打通进入长江的面前之敌,也要估计身后会不会遭遇偷袭。 所以,现在江边战云密布,形势犬牙交错。 不过大体上,时间是站在朝廷这边的。 江南的军队在不断往京口等沿江重要节点聚集。 海上的倭寇根本不敢呆上太久。 他们几次想登岸吃下陈应诏,但无奈陈应诏就像个乌龟似的,缩着脑袋就是不出来。 最后江上的倭寇不敢再等,只能抛下陆上的这帮弃子,杨帆东去大海了! 朝廷大军忙着围追堵截许栋他们的船队去了。 如今,只剩下江北的这伙残余倭寇还在负隅顽抗。 这帮倭寇也确实悍勇,他们先是召回了佯攻扬州的人马,企图往东突围。 但东面早已被操江御史派来的人马堵死了,往西就距离大海更远,倭寇是肯定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为今之计,倭寇终于转过身来,想要冲击防守最薄弱的秦烈等人。 秦烈在周弼的建议下,没有出寨跟这伙倭寇正面硬刚。 而是放了这批倭寇绕过寨子,然后全部出寨,尾随在这帮倭寇身后。 这帮倭寇本来就已经是惊弓之鸟了,想要补给,团练就在身后鼓噪佯攻。 想要休息,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想折返回来灭了这帮黏糊人的团练。 但这帮人仗着自己对周围熟悉,总是还没摸到人,这些团练机兵就逃之夭夭了。 再加上,在他们来之前,张景贤便吩咐各地坚壁清野。 这帮倭寇是吃不饱饭,睡不好觉,每天还被当成狗似的撵着,都快被整成神经衰弱了。 就在他们刚刚逃到狼山,这个他们犯下种种罪孽的地方,操江御史埋伏的兵马早就等在这里了。 大队人马来了,机兵们也来了精神,汇合身后跟来的陈应诏,一鼓作气,直接将这大几百倭寇砍杀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卷 第513章摘桃子 当这帮倭寇被剿灭的消息传到海陵时,张景贤终于重重松了口气。 虽然此次有操江御史的帮忙才堵住这帮倭寇,但他手下的扬州卫和团练也是立了大功劳的, 尤其是团练,这帮人打的仗真的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全程跟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倭寇。 倭寇来了,他们就走,倭寇逃了,他们就追; 倭寇休息,他们敲锣,倭寇吃饭,他们擂鼓! 等大军在狼山脚下围剿这帮倭寇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还是以前凶名赫赫的倭寇? 这还是以前,攻城略地无往不利的倭寇? 战后俘虏的倭寇,一个个蓬头垢面,眼睛血红,饿得连走路都困难了。 可以说,朝廷的兵马几乎兵不血刃就把他们砍瓜切菜一般剿灭了! 关键是,剿灭这帮人的地方简直太好了。 海陵千户所被击溃的地方,王烈战死的地方。 在哪里跌倒,海陵人就在哪里爬起继续战斗。 说出去,谁不挑个大拇指,赞上一声海陵人有血性? 年关之前,虽然合肥方向剿灭白莲教造反的进展并不顺利。 但关于南直隶此次倭寇入侵的事,朝廷却有了旨意。 首先海陵、通州两个千户所被敌所败,肯定是要追究相关人等责任的。 常州千户所在王烈战死之后逃走,常州千户所的兵星散,朝廷下旨,着锦衣卫即刻解拿顾清恒入京,下诏狱问罪。 这人将来一个秋后问斩是少不了了。 王烈御贼战死,厚葬,因家有一子,擢升指挥佥事,但这不是世袭的,王烈儿子死后,他们家依然还是世袭千户! 张景贤守备有失,让倭寇登岸骚扰州县,原本有罪,但其亡羊补牢,调兵遣将卫护孝陵,堵住倭寇出逃,镇守海陵,杀伤倭寇,故而功罪相抵。 老张看起来这次屁也没捞着,但传说,朝廷里对他领兵之能颇为看重,已经有传说,这件事过后,估计张景贤会有生迁。 收获最大的是海陵城的团练。 这帮人在这次御倭中表现太好了。 刚刚组建不久,守城杀敌几十,竟然还敢出城追击扰敌。 可以说,新港不失,海陵团练起了很大的作用。 能这么轻易歼灭陆上这帮倭寇,团练更是功不可没。 朝廷这次特旨,命张景贤给这团练招满一千五百人。 但原本担任营官的徐岱撤换成扬州卫派来的一个百户,其余秦烈、周弼、小二、刀子、十三等人分任书记、把总。 也就是说,在朝廷看来,这团练已经属于半正规军的性质了,且跟徐家再没任何关系。 当秦烈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全都不干了。 好嘛,咱们自己人打打杀杀好不容易拼出来的战果,最后却让朝廷摘了桃子。 扬州卫的百户? 他懂什么东西?他懂带兵吗?他懂怎么跟贼匪倭寇干吗? 当徐鹤风尘仆仆从海陵回到城东三十里处的木寨时,秦烈等人还没等他下马就把他围住了。 “公子,这叫什么事嘛?凭空弄个人来带我们?我们认识他老几啊?” “是啊公子,这练兵之法都是你教我们的,那人来了,万一还是按照他们卫所那一套带我们,我们怎么办?这团练还不被练成卫所那帮废物了?” “在公子手下做事,咱们才安心,来了其他人,我们可不认!” “是啊,干脆都回家算了!朝廷爱怎样怎样,老子们不伺候了!”十三在人堆里喊了一声! 徐鹤闻言盯着十三道:“谁再敢说这种话,休怪我徐鹤翻脸不认人!” 十三见状,立马缩了缩脑袋,不敢再挑事儿。 徐鹤盯着眼前这帮兄弟道:“你们有没有搞清楚现在自己的身份?你们不是山贼湖匪,也不是灶丁庄户,更不是我徐鹤的私兵,你们是团练,是为了保卫乡梓而组建的团练!” 刀子这时嘀咕道:“我家在无锡太湖边,海陵可不是我家!” “呵呵呵……” 刚刚还群情汹汹的场面,一下子被刀子这句话给弄破防了,一帮汉子全都笑出声来。 徐鹤也被刀子给逗笑了,但转而他神情严肃道:“朝廷这么打算,那是朝廷有自己的安排。我们作为陛下的子民,当然要听从君父的安排!” “呵呵!” “君父!嘿嘿!” 人群里有人对这朝廷和皇帝很不屑。 徐鹤见到这一幕,脑仁有点疼,这都是些桀骜不驯之辈,跟他们说忠君爱国就是白扯。 真的忠君爱国之辈,也不敢干刀头舔血的事情。 无奈啊。 但该说的还得说,虽然他也不怎么把北京宫中那位当回事儿。 不过,他一番长篇大论,搞得众人昏昏欲睡之时,徐鹤口风一转。 “刚刚我从兵宪大人那回来,扬州卫派来的百户,因为家中老母病逝,所以只能回乡守孝,这么看来,没个三年是回不来了!陈大人那人手又紧缺,所以暂时还是你们辛苦一些吧!” 听到这,众人一怔,接着便欢呼起来。 “踏马的,终于不用看那帮官老爷的脸色了!” “三年?三年后那个百户再回来,到时候谁还认识谁啊?” “这百户的娘倒是知情识趣,知道他儿子来了也是没脸……专挑这时候……” 徐鹤见他们越说越没谱儿,于是黑着脸道:“闭嘴,我说句实话,这是人家陈指挥使的善意,你们不仅不知道感激,还骂人家那百户!” 众人一听,这才知道是陈应诏故意放水。 果然,这朝廷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徐鹤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所以安排了招兵的事情后,便准备离开。 周弼这时追上来道:“公子,朝廷把咱们跟您徐家剥离开来,是不是上面有人看不惯……” 徐鹤点了点头,这件事是御史上奏,一个有正规手续的三百团练,御史闲坏了?操这份心? 肯定是有人不想让徐家得意,至于是谁,不言而喻了。 “公子,张大人若是离开,陈指挥使若是调走,咱们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徐鹤看了看四周,对周弼道:“所以,你们要【练兵】啊!” 周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514章张景贤转任 倭寇退走没多久,很快就要过年了。 海陵在这次倭寇事件中,百姓的损失并不大,所以在倭寇退走后,该过日子还是要过日子的,城中很快就有了节日的气氛。 但这事就真的结束了吗? 没有。 张景贤被调任徽宁池太兵备道,虽然跟淮扬海防道的职权差不了多少,品衔也没有提升,但被荫了一子进入国子监,也算是朝廷认可了他在这次倭寇之事上,处理得宜了。 徽宁池太兵备道,驻扎南直池州府,管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五府,广德州、句容六县,以及新安、建阳等卫所。 可以说,无论是在管辖范围,还是手中兵马方面,这个位置都比之前的淮扬海防道重要多了。 最最关键的是,徽宁池太兵备道常驻的池州,就在合肥所在的庐州府下方。 朝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让有带兵之能的张景贤去围剿合肥城中的白莲教! 张景贤得到调令,第一时间就亲自登门找到了徐鹤。 “亮声,朝廷调令你可知道了?”刚刚坐下,张景贤便急不可待地问徐鹤。 徐鹤自然是知道的,不久前,徐嵩就写信过来,信中便提及此事。 庐州府的战事非常不顺,卫所兵不仅不堪用,而且还被白莲教渗透得千疮百孔,原本朝廷的计划是年前拿下合肥,剿灭叛乱。 可如今不仅无法剿灭反贼,白莲教的造反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有部分反贼北上进逼石梁镇,窥视滁州和凤阳府。 还有一部分南下庐江,转而向东到达土桥河镇,正在长江沿岸威胁长江水运。 土桥河镇在如今的铜陵北岸,长江在这里折弯向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要冲。 原本支援叛军的水军终于浮出了水面,叛军刚刚到达土桥河镇时,原本的徽宁池太兵备道就调遣卫所兵从贵池坐船东进、北上,准备剿灭这帮南下威胁长江的叛军。 谁知贼人不知从哪招来了大批水军,官军的船在过了源子港后,掉头向北的江面上被打了措手不及,折损了三千多人,船只大量被毁。 经此一役,朝廷暂时没法组织船只兵马进剿,但责任需要人背。 这不,原本的兵备道被拿入京问罪,张景贤填了他的位置。 知道徐鹤已经得知他转任的消息,张景贤一下子颓然起来。 “孤城三日风吹雨,小市人家只菜蔬, 水远山长双属玉,身闲心苦一舂锄。 翁从旁舍来收网,我适临渊不羡鱼, 俯仰之间已陈迹,暮窗归了读残书!” 徐鹤听到他念这首诗,心中便知道,面前这位正在纠结之中了。 这首诗名叫《池口风雨留三日》,宋朝黄庭坚所写。 黄庭坚曾在北京当了七年的国子监教授,原封三年入京改授知吉州太和县知县,也就是后世的江西泰和,秋天从汴京出发赴江南。 途中因为风雨滞留在池口,也就是如今的南直隶贵池。 触景兴怀,有感而发此诗。 诗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有点归隐的意思。 但徐鹤为什么说张景贤纠结呢。 因为他被调任的徽宁池太兵备道就驻扎在池州办公。 池口就是池州不远的江口小镇。 这里朝廷有重兵据守,是长江下游重要的战略要冲。 你说人家黄庭坚路过写了这首诗,说自己不想干了,想回家了,这情有可原。 你人还没到任,就已经想到了池口,显然是对徽宁池太兵备道这个位置已经研究过了。 想到这,他笑道:“恭喜大人,朝廷倚重大人,这是好事,大人怎么产生这种厌事之念?” 张景贤苦笑道:“亮声,在别人面前,我是兵宪大人,你还不知道我的底吗?” “这次如果不是你和团练,我比原任的徽宁池太兵备道,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如今贼人就在我管辖的庐州府,随时可以威胁池州、安庆,这是被人用刀抵住了喉咙,我这一介书生去了又有何用?” 说到这,张景贤眼中满是忧色,长叹一口气道:“我虽有挂冠之念,但又恐人言,现在五内俱焚,只能来找亮声帮我出出主意了!” 徐鹤听到这,还是很佩服张景贤的。 一个五品高官,在他这个毛头小子面前承认自己怂了,害怕了,不敢赴任。 这说明人家一方面是真拿你徐鹤当自己人,还有一方面也是信任你徐鹤,是真心诚意找你来出主意的。 至于什么挂冠而去就别当真了,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这时候辞职回家?大多数人都不会甘心的。 既然人家老张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了,徐鹤也不藏着掖着,拿出一幅谢鲲送给他的舆图展开。 他手点着长江南岸的池州府道:“大人,贼人如今在江北,控制了土桥河镇,这里虽然是战略要冲,让朝廷很是难受,但也暴露出一个问题。” 张景贤向前倾了倾身子道:“亮声你说,我洗耳恭听。” 徐鹤道:“土桥河虽然是长江水路咽喉,但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太平府的荻港,池州府的池口,安庆府的栱阳。” “大人到任之后,应派重兵驻守三地,这样便可控制长江,将反贼水军遏制在铜陵一带,不能轻动!” 张景贤听到这,连连点头:“我心中一团乱麻,亮声稍一点拨,我就犹如拨云见日一般!” 徐鹤笑了笑继续道:“朝廷撤换了兵备道,让大人接任,那大人有条件可以大胆地提嘛!” “我还在犹豫,不知道提什么条件?”张景贤苦恼道。 “大人手里的新安、建阳等卫经历土桥河一战,折损了不少人吗,再加上卫所兵不堪用,大人可乘机提出,重新招练团练!” “原有的两卫人马分驻刚刚所说三处!另各派一千人,分驻守太平府江北的白石山和安庆府的浮山!” 张景贤皱眉道:“这两个地方相隔甚远,亮声是什么意思?” 徐鹤道:“大人目前的兵力不足以敲掉反贼北出的爪子,那么就要控制他不要向南蔓延。” “土桥河就是贼人南下的据点,但虽有反贼水军接应,但只要他们一动,白石山的官军就可进驻无为,直接断掉他们的后路。而安庆浮山一带的官军则进逼庐江,待机会拿下冷水关,威逼巢湖!” 张景贤闻言心中顿时了悟。 “亮声此举是先逼土桥河的贼人缩回去!” 徐鹤笑道:“不然大江不通,朝廷没办法给大人整备军马的时间!” 张景贤道:“然后呢?” “然后在池口组建团练,抓住机会从大江北上白荡湖,通过罗鼍河汇合冷水关的一千人马,直下合肥!” “具体怎么打?” 徐鹤笑着摇摇头道:“那就要看大人随机应变了!我这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张景贤长出一口气道:“可惜年后亮声就要进京,不然请亮声陪我去一趟才能高枕无忧啊!” 第一卷 第515章打春牛 至正三十七年,大年初一。 小儿捉鞭鞭土牛,学翁打春先打头! 城东迎春桥上(这桥现在还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这时的海陵城四门俱开,每座城门外都有十几个壮汉抬着一只土牛进入城中。 那土牛身上挂满彩饰,被专门做土牛的匠人捏得栩栩如生。 土牛旁,县衙都给配置了鼓乐,一路敲敲打打进了城。 徐鹤与顾姐姐站在迎春桥下,等着东门的土牛过来。 顾姐姐这两天病恹恹的,心情有些不好。 徐鹤笑道:“眉生,一会儿鞭春,我已经找了胡县丞,一定给你抢下牛角!” 顾横波勉强一笑道:“土牛之肉最是宜蚕,也避瘟疫,你呀,抢那牛角作甚?” 徐鹤挠了挠头道:“我不是觉得咱们要执头角才是好彩头嘛!” 顾姐姐终于被逗笑了,在帷帽的遮掩下,十分动人。 徐鹤笑道:“你看你,就是要多笑才好看,这几天眉头紧锁,人都变丑了些!” 哪个女子听到这话不急? 顾横波偷偷伸手揪了一下徐鹤的胳膊。 谁知徐鹤早有防备,借机正好牵住她道:“眉生,最近事情太忙,冷落你了!” 顾横波红着脸道:“前阵子事关满城百姓安危,我,我知道你辛苦!” 徐鹤故意朝她身上挤了挤,贴着她道:“那你这两天为什么不高兴啊?” 顾横波又羞又气道:“我哪有不高兴?你,胡说!” 徐鹤小声道:“是不是知道我年后就要附近会试,所以舍不得我?” 他本来是试探,谁知一下子戳中了女文青的痛点,顾姐姐一下子伤怀起来。 “亮声!你去了之后要给我常常写信!”顾横波眼眸中水波荡漾,眼看泪珠子就要落下来了。 徐鹤连忙道:“放心吧,我肯定三五日就有信到!我还想跟你诗歌唱和呢!” 见顾横波还是兴致不高,徐鹤道:“眉生,要不你跟我进京吧?” 顾横波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去不去!哪有男子进京赶考,还要女眷陪着的,没得让别人笑话了去!” 徐鹤哈哈大笑:“你也承认是我家女眷了呀!” 顾姐姐这才发现,原来是徐鹤故意逗她,她顿时羞不可遏地涨红了脸。 小小试探,徐鹤便知道顾姐姐的担心所在。 估计问她,她也只会说,担心他的饮食起居。 要是徐鹤真信了,那就太直男了。 男人远行,家中的女人担心什么? 懂得都懂啊! 徐鹤捏着顾姐姐的手道:“眉生,你还记得咱们可是有过约定的,这辈子我们是一定要在一起的。” 顾横波想到那日两人定情,心中不由一甜,小声道:“记得!” “安心在家等我回来,到时候我考个进士便娶你过门!” 顾横波满眼都是爱意,轻轻点头:“一直想找机会跟你交代一番,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不要不舍得花钱,我那里还有些银子,晚上我叫娟儿拿给你!” 我…… 徐鹤都麻了,这剧情,再往下演,他就奔着陈世美去了呀。 “不要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花钱大手大脚!怎好用你的银子,倒是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到了京中买了给你送来!” ……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迎春桥东面突然喧闹起来,百姓们顿时欢呼声一片。 徐鹤捏了捏顾姐姐的小手,两人一齐朝上看去。 只见十几个壮汉抬着土牛已经上了桥,桥上摆放着一方大案,案上有香烛贡品摆放。 那几个大汉在大案前将土牛放下,这时,锣鼓声变得更大了。 只见一人身着青衣,戴着青帽,手里拿着青幡又跳又唱地来到土牛面前。 这时,旁边有人递给他一束用柳枝编好的鞭子,那人拿起鞭子就在土牛身上抽了下去。 刚抽下去,周围百姓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打春牛咯!” “鞭土牛了,打春啦!” 人群们欢呼雀跃,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土牛身上。 徐鹤低头问顾姐姐道:“那个鞭春牛的人,穿着如此怪异,他是干嘛的?” 顾横波被徐鹤逗笑了,这位学问什么的是真的好,但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他也是真的不知道。 “那人是假扮芒神!” 徐鹤闻言恍然大悟,芒神即句芒。传为司春之神。后世亦作耕牧之神祀之。 这时,迎春桥下,距离徐鹤不远处的陈华在一众属吏和徐岱等乡绅的拥簇下,抬步来到桥上那方大案之前。 只见他口中不知念诵着什么祝词,接着双手捻香,朝那土牛弯腰躬身行礼。 周围的气氛在这一刻仿佛到达了沸腾的顶点。 所有人都跟疯了似的,在陈华刚刚回到桥下的座位上时,所有百姓一拥而上,抢夺【牛肉】。 幸亏徐鹤带着顾姐姐、丁泽、娟儿等人站在陈华后面不远处,百姓们再怎样也不会朝这挤的。 娟儿激动地拍着手道:“好多人抢牛肉,丫头姐,我们也去吧。” 谁知他们话刚说完,刚刚那芒神便端着一个盘子,上面全是【牛肉】。 “公子,这是胡县丞让我递来的。” 县令还在前面坐着呢,胡县丞就直接把盘子给徐鹤递来了。 但周围乡绅富户们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似的,全都一脸笑意看着徐鹤。 徐鹤转头对顾姐姐道:“姐姐,到底要牛角还是牛肉啊!” 顾横波知道他原来一直在逗自己,红着脸不肯说话。 徐鹤笑着拿了一块牛肉并一只牛角递给身后的丁泽。 接着丁泽掏出一锭约莫一两的银子放在托盘之上。 那【芒神】看到银子,笑得眼睛都细了:“谢谢徐公子赏!” 说完便去给别家送【牛肉】去了。 这时陈华转身笑道:“亮声,你们家人多,那点牛肉不够分,到时候我叫人给你松些小春牛去!” 所谓的小春牛就是春牛的缩小版。 打春之后,市面上都有卖,这东西就是给没抢到春牛的百姓准备的。 但县令大人的小春牛可不是随便用泥捏得。 那都是大春牛同样的用料,装扮的更精致,是县令大人用来自用或者送亲密之人的。 往年知县大人都是先送佐贰官和乡中德高望重的宿老。 好嘛,陈华这次谁也不问,直接先送徐鹤…… 周围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羡慕红了! 第一卷 第516章诗词唱和 亭亭画舫系春潭, 直到行人酒半酣! 一个春节,徐鹤都在迎来送往中度过,每日里喝得满身酒气。 倒不是他不爱惜身体,而是有的时候,你到了这个位置,很多酒局便推脱不过。 县学、府学教授、同窗宴请,这你得去吧? 陈华、李知节、彭汝玉、舅父这些地方,少不得走动吧? 德夫兄拉来的三五好友,总得给面儿吧? 秦烈、周弼、吴德操、丁泽等人,得聚一聚吧? …… 等过了正月十五,徐鹤一大早便告别了谢氏和顾姐姐出了门。 谢氏少不得又是一番抹眼泪。 徐鹤好不容易才将其劝住,让娟儿送老夫人回去休息。 顾姐姐倒是没哭,只是红着眼睛递给他一封信:“去了北京,一定要常写信回来!” 徐鹤握着她的手,一番安慰之后,这才踏上了北上的漕船。 这船是自己结义大哥毛袆专门派来送他们入京的。 说是漕船,可等众人走进去后才发现,外表普普通通的漕船,内部装饰却奢华无比。 谢良才惊叹道:“用这船运漕粮?朝廷还不被掏的一干二净?” 大家其实都知道,这肯定是毛袆的座驾,毛袆这种级别的官员,出行便已经很注意安全了,官船不坐坐漕船,就算有仇家上门,也会误中副车。 毛袆能把这船借给自己,徐鹤还是挺意外的。 这次入京,徐鹤是跟德夫兄、欧阳俊结伴而行的。 储渊因为位列桂榜榜末,所以暂时没有进京参加会试的资格。 徐鹤这次还带了丁泽、吴德操和刀子。 其实刀子他本来不想让他跟着,刀子送他去了北京,还要回海陵跟秦烈等人一起操办团练。 但周弼无论如何不肯让徐鹤就这么出发。 虽然漕运这一路,不可能有什么危险,周围都有重兵把守,但船上除了丁泽便全是书生,周弼还是放心不下。 最后秦烈也意识到了这点,强行把刀子塞进了送考的队伍。 刚刚开船,徐鹤挥手送别了岸上的顾姐姐,骚人兄便贱兮兮地来到他身后。 “刚刚看弟妹塞给你一封信,快点打开看看,写了些什么?” 徐鹤笑了笑道:“德夫兄自从考中举人后,除了倭寇来了的那段时间之外,对家里说是在海陵跟我一起读书,实则常邀三五好友,泛舟湖上,身边有美妓相陪,好不快哉!” “正好这次见到寺卿大人,我要说说此事,省得考得不好,寺卿大人怪罪于我!” 谢良才脸都白了,连忙赔笑道:“亮声,为兄真的只是会客喝酒,喝酒!” “那你跟寺卿大人说去吧!” 谢良才惨败,掩面进了船舱! 徐鹤见状,笑着从袖中掏出顾姐姐的那封信。 抽出信纸,兰香如故,上面只有一首小词,一首小诗,一副小画: 《忆秦娥》 花飘零,帘前暮雨风声声; 风声声,不知侬恨,强要侬听。 妆台独坐伤离情,愁容夜夜羞银灯; 羞银灯,腰肢瘦损,影亦份仃。 《无题》 一叶幽兰一箭花,孤单谁惜在天涯? 自从写入银笺里,不怕风寒雨又斜。 …… 诗词之后是顾姐姐的一副自画像,画中他一个人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一封信正在诵读。 看到这,徐鹤心中一暖,转身回了舱房磨墨回信。 《虞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春天的景致又到了梨花零落的时候,夕阳西下,黄昏降临,却不知道人间尚有人相思惆怅、不能自己。 曾经的海誓山盟,为了她甘愿做梦中之人,于是对着他的画像呼唤,希望用真情打动画中人,让他从画中走出来跟自己相会。 徐鹤的这首词,其实是后来清朝时纳兰性德写的《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 但此情此景,实在是太适合送给【画中人】顾姐姐了。 船行至第二天,刚出高邮州,运河河道上就出现了打着漕运总兵旗号的官船。 毛袆早早站在船头,看见徐鹤他们的船过来后,迫不及待搭了板子上了徐鹤他们这条船。 刚上船,见到徐鹤,毛袆激动道:“贤弟,你可算是来了,为兄昨日就等在这里!” 徐鹤笑道:“大哥,好久不见!这次小弟从海陵来,还专程给兄长带了些土产,准备在淮安停下给兄长送去呢。” 毛袆闻言脸色一变,刚想说话时,徐鹤介绍道:“兄长,这位也是我兄长,谢良才谢德夫!” 毛袆听到谢良才的名字,脸上顿时亲热了起来:“原来是德夫兄,在下毛袆,亮声的结拜大哥!” 谢良才早就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漕运总兵,他拱了拱手道:“毛军门,久仰久仰!” 徐鹤道:“大哥怎么等在这里?是有什么急事吗?” 毛袆欲言又止了半天,这才道:“淮安府不太安全,我有消息,锦衣卫的人来了淮安,把漕运总督府与我的十二团营参将以上的将领全都监视了起来!” 徐鹤闻言大吃一惊道:“那兄长你怎么能出来?” 毛袆道:“我原以为是要拿我,所以想出城暂避,实在不行回一趟金陵,找家父商议,谁知我出城时,竟然未被锦衣卫阻拦!任我出来了!” 徐鹤闻言皱眉沉思道:“大哥你刚刚说,锦衣卫的人把漕运总督衙门也给看起来了?” 毛袆连连点头:“实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不怕你们笑话,我有点怕!” 徐鹤突然笑了:“大哥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好事啊!” 毛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徐鹤。 谢良才不解道:“亮声,锦衣卫的人可也看着毛军门的十二团营,这算什么好事?” 徐鹤道:“毛大哥既然能出来,那说明锦衣卫这次并非针对毛大哥,至于十二团营,我且问你们,十二团营除了毛大哥,还有谁能调动?” “自然是漕运总督……” “麻良弼出事了!”毛袆和谢良才异口同声惊呼! 第一卷 第517章码头重遇 徐鹤他们是路过,自然不会在淮安府逗留太久,第二天他便婉拒了毛袆的挽留,上船继续北上。 可没想到,他是来给毛袆送礼的,最后毛袆却给他装了一船的礼物,让他带着入京。 “大哥,我们之间,真的不用!”徐鹤看着又增加的一条漕船,脑壳有点疼。 毛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全是给你的,徐阁老、谢寺卿都有愚兄的一份心意,劳烦贤弟帮我带去京城。” 徐鹤推辞了半天,但毛袆却压根不理不睬,最后直接更是撂下话来。 “通州那边我已经着人安排去了,等贤弟一上岸,什么都不用管,大小行李,还有后面这条船上的礼物,全都有专人送到!贤弟只需在船上好好读书,中个状元回来!” “哈哈,下次见面,我毛袆也有个状元兄弟了!” 徐鹤苦笑,谢良才站在一旁也有些无语。 就在这时,突然他们身后传来嘈杂声,几人转头看去,吴德操在旁道:“亮声,你看,那不是龚主事吗?” 吴德操在龚主事身上吃了不大不小的亏,要粮的时候腿都跑细了一圈,如今看到来人,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徐鹤也看见了带着三木的龚主事,以及他那个被自己指点过学问的儿子。 此时他们父子不仅身穿三木,而且被大铁链锁着,前后都是犯官及家属们。 他们这些人旁边还有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缇骑看守。 稍稍走慢一些,锦衣卫的人,抽出鞭子便是一顿抽打,搞得整个队伍男嚎女哭,惨不忍睹。 在经过沈浪他们身边时,这些人的队伍中有个女人下台阶时不小心崴了脚,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因为有铁链锁着,一人摔倒,整个队伍瞬间东倒西歪。 龚主事原本低头走路,被这么一牵扯,也摔倒在地,等他起来是,早已披头散发,哪还有上次徐鹤见到时,那个能说会道的样子。 这边龚主事摔倒,抬头时正好看到了徐鹤等人。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拼命眨了眨眼睛,这才确实真的是徐鹤。 “徐公子,徐公子,是我,是我啊,我是……”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惨叫! 原来是锦衣卫的人见他挣扎着想冲到徐鹤等人面前,二话不说,直接照着他脸抽了一鞭子! 哀嚎过后,龚主事忍着脸上剧痛,站在人群中哀求道:“徐公子,救救我们家吧,求您看在我曾在徐阁老手底下做事,救救我吧?” 锦衣卫的人刚想再抽他一鞭子,可一听到徐阁老,顿时手里扬起的鞭子放了下来。 龚主事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侧身冲着老板儿子喊道:“快求徐公子,快求徐公子啊!” 队伍里的犯官和家属们见状,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呼啦啦全都跪的跪、趴的趴。 平日里,受够了这帮文官鸟气的毛袆见状,大骂道:“你们这帮助反贼,怎生有脸求告,快快押走,不要误了我兄弟赶路!” 龚主事哭道:“我们是冤枉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啊,我们都是冤枉的!” “毛总兵,这位公子,求你们求求我们啊!” “……” 吴德操何曾看到这种惨状,心中对于漕运衙门官员们的那点怨念早就没了。 他转头看向徐鹤:“公子,你看!” 毛袆一扯徐鹤的袍子:“亮声,你可不要糊涂,这些人如今都是钦犯!” 徐鹤朝毛袆笑了笑,然后道:“大哥不要紧,我就问两句话!” 毛袆还想说,但徐鹤已经走到了龚主事的面前。 龚主事见状,早没了戏耍徐鹤时的劲头了,连连朝徐鹤磕头道:“徐公子救命,徐公子救命,那次事后,我知道错了,我还写信给徐阁老解释了这件事,徐阁老知道的!” 徐鹤淡淡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身边的锦衣卫见到徐鹤要问钦犯问题,嘴巴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徐鹤道:“我问你,当时我来求粮,你戏耍我,是谁叫你这么干的?” 龚主事连连磕头:“不关我的事,是麻良弼,是麻良弼!” 徐鹤心中冷哼,果然是他! 麻良弼插手此事,看来确实是为了当时闻香堂主被海陵县扣押一事。 这说明,麻良弼确实是罗教…,不,没有什么罗教、白莲教、闻香堂、清茶门。 他们的背后全都是一个人……朱家! 这么串联起来,合肥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白莲教造反这么简单。 其实就是朱家在捣鬼。 这时龚主事等人见徐鹤站立沉吟,又再次磕头求告起来。 恰在此时,台阶上,麻良弼被人压着下到码头。 原本一脸【慈悲】的麻佛爷,此时仿佛真的参破红尘一般,双眼清明地朝阶下走去。 别人戴着三木走的踉踉跄跄,而他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此时的他也听到了犯官和家属们的哭求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戏谑,对,是戏谑! 只看了一眼,他便又朝台阶下走去。 经过徐鹤他们身边时,毛袆冷笑道:“哟,这不是漕运总督麻大人嘛,原以为你就是个寡廉鲜耻、欺压我们勋贵武将的【清流】,谁知道,您大奸似忠,是个反贼啊!” 麻良弼听到这话,出人意料地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大河,口中却不屑道:“勋贵?土鸡瓦狗,冢中枯骨罢了,哈哈哈哈……” “你!”毛袆大怒,手里的马鞭发泄似地朝他抽去。 原本堂堂漕督,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被抽得满头满脸是血。 可就算这样,这位一声不吭,任凭皮鞭抽打! “够了!” 就在这时,又来人了,毛袆骂道:“够?老子抽死他!” 可下一秒,当他转头时,举高的手却抽不下去了:“郭,郭指挥使!” 徐鹤朝来人看去,果然,来人正是南镇抚司都指挥使郭珠。 郭珠来到众人身边,看了看地上的犯官,以及满脸是血的麻良弼后,阴沉着脸道:“上船!” 然后转头看向徐鹤:“徐公子,你来我船上!” 毛袆这个大哥对徐鹤还是不错的,闻言害怕郭珠对徐鹤不利,赶紧道:“郭,郭指挥使,亮声还要赶考……” 他的话还没说完,郭珠转头朝毛袆淡淡扫了一眼。 毛袆顿时跟丢了魂儿似的,低下了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第一卷 第518章郭珠郭明达 郭珠,大魏朝在南方最大的特务头子。 他邀请自己说话? 徐鹤心怀忐忑地跟着郭珠上了锦衣卫的座船。 来到舱室后,舱室中不像毛袆那船,全都是毛毯铺的,初春里也感觉十分温暖。 而这……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船板,舱内只有一个书案,几把椅子。 郭珠坐下后,也没招呼徐鹤,直接开口道:“徐公子,我发现,对你越是了解,越是看不透你这个人啊!” 开门见山地让徐鹤猝不及防。 还没等徐鹤想好如何回答,郭珠道:“我查过你,两年前,你在社学,学业也就普普通通,这一辈子,运气好,或许能考中个秀才就很了不起了!” “但在县试时,你突然跟开了窍似的,学问一下子变得……呵呵,很好了!” “我曾经怀疑过你,觉得你啊,肯定是走通了谁的门路,或者是科场舞弊了!” “但我查了,却什么都查不出来!” 徐鹤心中跟打鼓似的,眼前这位说的话,言语中十分平静。 但一双眼睛,却跟长了钩子似的,盯着徐鹤,想从徐鹤的面部表情变化中找寻自己的答案! 徐鹤心中有些慌乱,但这点,他根本不怕人查,所以大体上还算镇静:“郭大人既然查过了,应该有了答案,不然乡试后,我已经被拿下了!” 郭珠点了点头:“没错,我的人告诉我,你确实是有真才学的。” “那么!”郭珠突然笑了,但在徐鹤看来,他的笑容比普通人哭还难看! “那么,你在县试之前一直都在藏拙,对不对?那时候你才十五吧?这个年纪,你的心思挺深沉啊!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才学藏起来吗?” 徐鹤叹了口气道:“大人肯定听过一鸣惊人的故事!我不过是想学楚庄王罢了!” 郭珠砸了砸嘴,表情不置可否。 接着,他又问道:“这些事我没兴趣,但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这次白莲教反贼准备偷袭京口的事情,是你查出来的吧?那个姓万的王家长随,也是你丢在常熟县衙前的吧?” 徐鹤自然不可能承认这件事,他摇了摇头:“我不懂郭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郭珠冷笑道:“你倒好,挑了我做你的刀,杀了你想杀的人!” “常熟王家,松江沈家,这些都是你的手笔!” 说到这,他突然抬高语气,身体前倾,像是秃鹫盯着猎物一样,狠狠看着徐鹤。 徐鹤装傻:“我不知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罢了!” 郭珠听到这话,突然高声笑了起来,盘踞在徐鹤身上的压力在这一刻也消失于无形。 “别怕,是你做的又何妨,这些人全都该死!” 徐鹤:“…………” “麻良弼的事情,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不是很清楚!” “白莲教背后还有人,你是不是也知道?” “……不,不知道!” 徐鹤额头冒出冷汗,这个郭珠,实在是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郭珠站起身来,站在徐鹤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道:“你全都知道,我知道你全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说?” “你是个矛盾的人,你向朝廷告发白莲教要造反的消息,你帮陈华要粮,你帮张景贤抵御倭寇,但你明明知道白莲教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但你就是不说!” “你想首鼠两端!” 徐鹤听到这句话,嚯的一下站起身,盯着郭珠的眼睛道:“放屁,我没有!” 郭珠突然笑了:“你承认你知道了!” 徐鹤站在他的面前,丝毫没有眼神上的退让道:“我确实知道!” 郭珠盯着他,突然点了点头:“嗯,你知道白莲教身后的人,知道便知道,有什么好隐瞒的,放眼大魏朝,除了寥寥几人之外,谁能查到你那么多事?” “你是怕牵扯太多,害了你,害了徐阁老,是吗?” 徐鹤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 郭珠冷笑:“胆子太小,怕什么?不就是什么沈家,什么首辅吗?你以为,除了你和徐阁老,没人知道这件事?” 徐鹤闻言心中一惊。 郭珠这句话什么意思? 等一等,这件事到这里要捋一捋。 徐鹤大脑急速运转。 朱家的事情,郭珠以为徐鹤知道。 徐鹤承认后,郭珠以为徐鹤之所以不敢声张,其实是害怕沈家和秦砚的报复? 那是不是可以反推出,沈家和秦砚也知道老朱家的存在? 甚至,双方和有着密切的合作? 老朱家是反贼,沈家有两任致仕首辅,秦家是朝廷现任的首辅。 首辅跟反贼合作? 再没有比这件事更魔幻的笑话了。 最最关键的是,郭珠知道了,那岂不是宫里那位也是清楚的。 宫里那位竟然能容忍自己身边,还有跟反贼勾结的首辅? 他还放心将这个天下交给秦砚,自己缩在宫中修炼? 玛德,这个世界太疯狂,耗子给猫当伴娘。 郭珠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心中估计也在斟酌这件事的方方面面。 但他不准备给徐鹤时间,笑着问道:“徐公子,你知道我叫你上船,而且连门口都没有站人,是什么意思了吗?” 徐鹤摇了摇头:“还请大人明言!” “你是个有前程的,但身上秘密太多,我今天叫你来是奉劝你一句,咱们人生在世,站就站稳了,别想着首鼠两端,那些都是庸人做的事,懂吗?” 徐鹤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朝郭珠郑重拱手! 郭珠见状很是诧异,不过转而笑道:“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从锦衣卫的船上下来后,毛袆和谢良才第一时间拉着徐鹤上下打量起来。 “亮声,那郭珠没拿你怎么样吧?” “亮声,你没事?” 徐鹤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 “郭珠此人,嗨,你是不知道他这人,凶名赫赫……” 徐鹤转头看了看河面上的锦衣卫大船道:“他也许凶名在外,但他绝对比大多数人有底线!跟这样的人来往,晚上才能睡好觉啊!” 毛袆和谢良才闻言一头雾水。 徐鹤也不解释,拱手对毛袆道:“大哥,我这就出发了!” “好咧,到了京中,记得写信!” “帮我跟徐阁老问好!” “还有寺卿大人!” “还有……” 第一卷 第519章北京城 倭寇刚走,朝廷对漕运严防死守。 有了漕运总兵的座船护驾,徐鹤等人一路上顺风顺水。 一路上走走停停,二十多日后终于到了通州。 刚下船,徐鹤就被吓了一跳,驻守通州的团营参将眼睛都熬红了,等在运河渡口,等徐鹤等人下船后,大手一招,呼啦啦一下子涌出五百来号人。 这些人将船上的东西搬了出来,装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徐公子,我们家毛军门说了,您估计进城跟着马车走,不太方便,所以军门吩咐我们押后一天启程,到时候这些东西全都给送到您府上去!” 所谓徐鹤的府上,自然是不存在的。 毛袆的意思应该是直接送去徐嵩那里! 但东西太多,太扎眼,贴心好大哥便叫人第二天悄悄送去。 “……” 这一看,毛家没少往京里送东西啊,这都送出经验来了。 …… 第二天下午,徐鹤他们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这个世界,华夏的政治中心……北京。 看着近在咫尺的巍峨城墙,吴德操仰头感叹道:“虽然我不是来参加会试的,但人这一辈子来过一回北京,死也值得了!” 说完,他指着城门道:“谢公子,咱们从这门进去后,是不是就到了天子脚下了?” 谢良才曾经跟谢道之在京中住过两年,故而对北京很熟,他哈哈一笑道:“这才哪到哪,这是罗城?” 徐鹤不解道:“罗城?” 没听说过啊! 谢良才道:“正好一边进城,我一边给你们说说吧。” 原来古人建城,都是用土夯制而成的,上窄下宽,但有个问题出现了,一旦下雨,雨水冲刷城墙,很容易造成坍塌。 到了前元,又千户王庆瑞建议,“以苇排编,自下彻上”。 说白了,就是用苇帘子自下网上覆盖,给城墙穿一层蓑衣。 因为需要大量芦苇,所以在城外设立了阴场,每年都要“收苇以蓑城,达百万之多!” 后来到了大魏朝,虽然城墙披上了蓑衣,但还是会被雨水冲刷导致城崩,英宗迁都后,就把土城改成了砖城。 但城外的阴场却保留了下来。 “前几年,陛下为了防备虏寇,计划在整个北京城外,再建一道外城,结果……没钱” “最后只在南城外修筑了一条东西狭长的城墙,将阴场收拢了进去,改名叫罗城!” 等几人好不容易进了城,却发现,刚刚巍峨高大的城墙后面,却是一片片低矮的棚户。 “有钱人不住在这里!”谢良才道,“往前走,进了崇文门,有钱人都住在内城!” 徐鹤打量着四周,只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倒还齐整,但胡同巷子里的房屋便破败多了。 且跟南方不同的是,这里满地都是牲畜的粪便,空气又干燥无比,一辆马车通过后,烟尘腾起,夹着这粪便的味道,让徐鹤很不习惯! 到了崇文门下,这里有户部收税的小吏,盘查过往行人。 像徐鹤他们这种,骑着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吏只是略扫一眼他们装行李的包裹,便让他们进城去了。 徐鹤发现,除了行李,其它你就是带着一根草进内城,那也是要收税的。 刚进城,他发现,城墙根子底下,一溜烟用木枷枷了百十来号人! 这些人只能站着,估计很久没吃没喝了,又困又累又饿之下,当着徐鹤面就一头栽倒了两三个。 谢良才叹了口气道:“别看了,逃税的。” “逃税?还要带木枷?那木枷最少二十多斤重啊!”丁泽诧异道。 “这不稀奇,城内不许烧锅!”说到这,他怕众人不懂,于是解释道:“烧锅就是酿酒!” 原来这北京城里酿酒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朝廷指定了十八家酒商,统一对外发售酒精饮料,统一纳税,最后进了酒醋面局的口袋,自然也就是皇帝赚钱的一个小项目了。 酿酒税很重,一般小酿酒作坊想赚钱,维持生计,往往乘着夜间,在胸前挂满装满就得猪尿泡,偷偷爬过城墙,用来避税。 这就是“背私酒”。 这行当非常辛苦危险,他们用脊背贴着城墙,双手双脚跟后世攀岩似的,仅仅蹬着、扒着城墙每一处凸起的地方,一点点向上爬。 到了城上遇到高价买通守军的掌柜,把酒留下,最后缀着绳子把自己再放下去。 “这些全是背私酒的人?”徐鹤问道。 谢良才点了点头道:“差不多吧,十有八九!” 丁泽看到那些人,就想起栟茶那些乡亲们了,他黑着脸道:“朝廷真是什么银子都要赚啊!” 谢良才闻言,转头严肃道:“丁泽,这里不是海陵,说话做事要有分寸,别给你们家公子找事儿!” 丁泽闻言,闭嘴不再说话。 好在这时没有狗血影视剧里那些无良税官神兵天降。 谢良才一路将徐鹤等人送到了徐嵩在南城,接近刑部、都察院的花园胡同后,便带着仆人长随往南墙根下的扁担胡同去了。 花园胡同上朝很是方便,进了正阳门左转绕过都察院官署就是,所以朝中很多大佬都住在这里。 南城根靠近宣武门一带也算方便,但跟花园胡同相比,便差了不止一筹,但这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京官都能住的,大九卿们一般住在这里。 徐鹤他们到了花园胡同,一行二三十号人,又是抬箱笼的,又是头前牵马的,早就惹得周围府邸的门子和前来拜访大佬的官员们注意很久了。 “谁啊?来花园胡同还前呼后拥的!这谱儿可不小!” “没看见吗?抬着家什呢?估计是这其中哪位的亲戚!” “哟,瞅着朝徐阁老府上去了!” 这时,吴德操上前扣动门环。 不一会,旁边小门打开,从里面探出头来,那人看到吴德操,顿时惊喜道:“耀臣兄!小鹤……” 徐鹏惊喜地从院中跑出,一把将徐鹤抱了个结结实实! 刚刚说话的那几个官员看到这一幕全都傻了:“那不是徐阁老家的管事……?” “可不是嘛!上次我去拜访,这位愣是门都没开!” “这来的到底是徐阁老家什么人啊?不会是徐阁老的嫡子徐凤吧?” “说不定!” 第一卷 第520章团练就是祸害 徐鹏将徐鹤迎进院子,兄弟俩说了好一会儿话。 徐鹤又拿出老甲长老两口让他捎来的东西,无非都是些咸鸡咸鸭,以现在他们两家的情况,其实压根不要千里迢迢背来,但这是甲长大伯作为父亲,对徐鹏这个儿子的关心,徐鹤还真就背了上千里带了过来。 见到父亲捎来的东西,徐鹏这个平日里不爱说话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鹏哥,现在甲长大伯那不用像以前那么累了,白糖的事情我交给了钱裕,他老人家如今只要负责看着就行,不用像以前那样又要自己做,又要自己卖!” “交给外人行吗?”徐鹏还是有些不放心。 徐鹤笑了:“没事,咱们两家其实也不在乎这些银子了。赚再多也不过就是个数字。甲长大伯说,你的老婆本,他都帮你攒下了,哈哈哈!” 徐鹏听到这话,脸上难得红了。 …… 兄弟们说了会儿话,一路舟车劳顿的徐鹤便回房休息去了。 直到晚上,丁泽来叫他,说徐嵩回来了。 徐鹤连忙洗漱穿衣,去了后院堂屋。 他人还没到堂屋,就听见徐嵩咳嗽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心中一紧,快走几步到廊下躬身道:“大伯父!” 徐嵩看到他,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道:“快进来,快进来!” 徐鹤这时才看到,自己的师伯谢鲲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朝自己微微笑着。 “师伯!”徐鹤又是一礼。 “亮声,快进来吧!”谢鲲也笑着站起。 刚进门,徐嵩就盯着徐鹤道:“嗯,壮实很多,也沉稳了很多!” 谢鲲则笑道:“阁老,现在人家可是名满江南的徐解元咯,可不能用之前的老眼光当人家是个半大小子啦!” 徐嵩叹了口气,是啊,自己离家之时,徐鹤还是个秀才,没想到,这才多久,他已经成了南直隶的乡试解元,如今都已经进京赴会试了。 “坐吧坐吧,一路上也辛苦了!”徐嵩招呼徐鹤坐下。 等坐定后,谢鲲迫不及待道:“亮声,海陵没事吧?听说倭寇这次出动的人很多!” 徐鹤点了点头道:“确实挺多,但来咱们海陵的只有几百号人!” “团练是怎么回事?”徐嵩问。 徐鹤便把陈华请他办团练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后,徐嵩沉默不语,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 谢鲲看了看他,转头对徐鹤道:“这件事,在朝廷上争议很大,有御史弹劾阁老,说他豢养私兵!” 徐鹤听到这,看向徐嵩。 徐嵩笑了笑:“每天弹劾我的本子多了去了,子鱼不要吓他!” 徐鹤皱眉道:“大伯、师伯,这件事,你们无须担心,我若所料不差,不到两年,江南各州县的团练就全都要办起来了!” “你说什么?”谢鲲皱眉道。 徐鹤叹了口气,将他来的路上,在淮安府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魏朝的漕运总督,竟然是反贼的人,可想而知,这帮反贼对地方官府渗透的只会更厉害! “朝廷已经从河南、江西调兵,合肥的反贼不足为虑!”谢鲲道。 徐嵩闻言,淡淡道:“子鱼,合肥之贼不足虑,但真正的大鱼还没有浮出水面!” 谢鲲听到这话,皱紧了眉头:“阁老说的是朱家吧!陛下已经下旨让郭珠查办此事,麻良弼事发,这么多天了,相信以郭珠的能力,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的!” 徐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问徐鹤道:“我如今身在朝中,对地方上几乎两眼一抹黑,你刚刚说很快团练就要层出不穷,局势难道已经败坏到这个地步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地方卫所的战力,大伯想必很清楚,以目前的迹象来看,合肥之白莲教,很有可能是反贼的一次试探,但就算是一次试探,地方上也是疲于应付,丑态百出。” “相信背后之人看到后,肯定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估计,更大的战事很快就要爆发,到时候朝廷要跟反贼打几场大仗的!” “这些年,朝廷精兵都是在东南沿海或者九边,腹心之地,一旦战事四起,老弱的卫所兵很快就会消耗一空,那时候,朝廷就算不想让地方上办团练,也不得不……” 谢鲲皱眉道:“团练可不是谁都能办的,你徐家办团练,有阁老在朝,终究……” 他话说了一半便没说下去。 但徐鹤已经知道了师伯的意思。 无非是自己办团练这件事已经传到了宫里那位耳朵里了,但宫里那位却根本不怕,为什么? 一,当时自己那点人跟玩儿似的,人家看不上。 二就是徐嵩在朝中,有他这个徐家的掌舵人在手里,那位也怕徐鹤在海陵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但防备还是要防备的,这不,让陈应诏派一个百户去摘桃子。 谢鲲的话,徐嵩似乎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他还在想着别的事情。 半晌后,他皱眉道:“子鱼说的不错,团练的口子万一被人所乘,遗害恐比朱家还要深啊!” 徐鹤道:“但以朝廷的财力,修个城墙最后却修成了个四不像的罗城,恐怕到时候,也只能饮鸩止渴!” 谢鲲听到这话,站起身来,绕室而走。 徐鹤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徐嵩和谢鲲闻言顿时惊喜看向徐鹤。 谢鲲笑骂道:“好你个小子,现在中了举人,就敢说一半藏一半了!” 徐鹤笑道:“我哪里敢这般,只不过也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徐嵩点了点头道:“你说!” 徐鹤道:“朝廷不能大范围编练新军,但可以学卢镗卢军门他们在浙江干的,也搞一支精锐的募兵嘛!” 谢鲲眼睛一亮,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弟子戚继光。 但转而对徐鹤摇了摇头道:“没用,朝廷的钱,募兵也没多少人,打打倭寇还行,真要是应付反贼,根本不够用。” 徐嵩却不这么认为:“不够用,但最少万一事有不谐,这点人也能控遏要道,以待朝廷后计!” 徐鹤点了点头。 就在三人说话之时,徐鹏走了进来道:“大伯父,太仆寺丰少卿的家人来了!” 徐嵩皱眉道:“他派人来作甚?” 徐鹏看了看徐鹤道:“丰少卿听说亮声来京,特邀他明日过府一叙!” 谢鲲冷哼道:“就说亮声要准备会试,没空去……” 这时徐嵩伸手道:“去一趟吧,毕竟有赠书之义!” 第一卷 第521章丰坊的窘境 第二天一大早,今天是朝廷的休沐日,徐鹤起床后便在徐鹏的陪伴下,先去德夫兄家里拜访。 在海陵时,总说起大理寺卿、大理寺卿的,从他还是第一次见谢道之。 到了门口递上名帖,门子早就得了消息,赶紧赔笑道:“徐公子,咱们家公子都已经说了,以后您来,不用通报,直接进府里寻他便是。” 说是这么说,但拜见谢道之还是需要有人通报的,毕竟后院里,这位寺卿大人的妻妾都在,自己这冒冒失失…… 徐鹤刚刚等了没一会儿,从后院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是谢良才,跟在一个中年人身后,见到徐鹤时早没了往日里的眉飞色舞,老实得像个乖宝宝。 中年人浓眉细眼,身材高挑,长相嘛,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妥妥的中年帅大叔一枚。 谢良才眉眼间有些像这个中年人,但基因这么一混合,像是像了,帅就差了不止一筹。 但不用介绍,这位是谢道之没跑了。 徐鹤连忙上前行礼道:“晚辈拜见伯父!” 谢道之笑道:“我们宜陵谢家已经与你母亲那支谢氏连了宗,你叫伯父就不太合适了,还是叫舅父吧!” 门口伺候的长随听到这话,原本低垂的眼睑抬了抬,看了看徐鹤,心中却涌起狂风巨浪。 自家这位大人,对谁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就算是公子来了,昨晚也是一点笑脸没给,反而批他在乡间浪荡,罚跪了一个时辰。 可眼前这位…… 刚见面,寺卿大人竟然主动让他改称呼。 这伯父改舅父,听起来好像远了,但实则…… 徐鹤闻言,连忙跪倒郑重行礼道:“舅父大人!” 谢道之亲手将他扶起笑道:“你这表兄,读书在我看来是不成的,但自从跟在你后面学制艺,文章长进了不少,这次他能考中举人,都是亮声你的功劳啊!” 徐鹤听到这话,哪敢应承,连忙道:“舅父,我与表兄在一起读书,那是相互砥砺切磋,我从表兄那学了很多东西!” 谢良才听到这话,终于抬起脑袋,朝徐鹤眨了眨眼睛。 谢道之闻言只是笑了笑,便转身进了花厅。 等三人坐下后,谢道之问:“亮声是住在阁老家中?” “是!” “花园胡同虽好,但太过嘈杂,往来官员甚多,你若是不嫌,也可搬来我这,跟你表兄一起准备会试!” 徐鹤心中早有打算,他连忙道:“因为还带了些随从,终究是不太方便,就不打扰舅父了,过两天我准备出去租个院子!” 谢良才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拼命朝徐鹤眨眼。 这时,谢家的门子前来禀告,说是有官员拜访。 徐鹤拜见大佬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起身道:“舅父,外甥便先告辞了!”、 谢道之还真不想让徐鹤走,他也有不少事情想问徐鹤,但听说徐鹤中午还要赴丰家的约,于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过几日你再过来,但亮声啊!” “舅父请说!” “丰坊这人最近近况有些尴尬,你去坐坐便可,不要……”谢道之皱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说,最终道,“不要随便答应点什么!” 徐鹤心中一动,于是起身躬身应是后便告辞了。 刚走没两步,他后背就挨了不轻不重一拳。 徐鹤都不用转头便道:“表兄,你若这般无礼,我转头回去告诉舅父!” “嘶……”谢良才嚣张的气焰顿时被浇灭了。 “刚刚我给你使眼色你装看不见?亮声,你变了,来了北京这才多久,你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尼玛,骚人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怨妇啊! “我不管,我要搬去跟你一起住!” 徐鹤无奈道:“你爹不打死你?” “我说跟你一起读书!” “……” “告诉你一个消息,昨天我听我爹说,丰坊最近在秦砚那地处境不妙……” 原来,丰坊进京已经快两年了,上次太仆寺卿转迁,他本以为会轮到自己,但谁曾想最后却被他人占了位置。 他想想心中不服气,所以找了几次秦阙,但秦阙自从跟丰坊接触后发现,这位才学还算不错,但政治头脑是一丁点也没有。 很多事情上,他就算很明显地点了丰坊,但最后丰坊却领会不到自己的意思。 对于【蠢人】,秦阙自然没了耐心,更不会着力扶持他,所以这次太仆寺卿出缺,他压根就没考虑过丰坊,而是直接向老爹秦砚推荐了另一个人。 事后丰坊来找他,那一顿埋怨,把内阁大骂一通,说他们有眼无珠。 实则这关内阁什么事? 都是他小阁老一手操办的。 丰坊这么一骂,正好无异把秦阙给骂了个结结实实。 秦阙恼了,直接叫人把丰坊赶了出去。 丰坊几次求见,秦家父子都不肯见面。 丰坊虽然没有什么政治头脑,但还是知道自己这官儿从哪来的。 秦家不待见自己,那别说太仆寺卿了,就算他这个少卿的位置估计也坐不稳。 于是乎,他的骚操作又来了。 还是没有吸取之前教训,又开始写诗给至正帝歌功颂德。 至正帝看完之后直接把他那些诗退了回去,并且让送信的太监带了句话:“尔食民禄,勿吟谀诗!” 这件事一下子传得满朝皆知,早就看不惯丰坊的御史再次群起而攻之。 丰坊的位置现在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徐鹤听到这脑袋都大了。 这位…… 在他看来,丰坊这样的人一辈子若是老老实实做学问,是有大出息的,但他是个官迷,偏偏又没有做官的基本能力,这才是他造成今日窘境的根本原因。 况且,这位死不悔改,皇帝的路和首辅的路走绝了,看来请自己过府一叙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又想到了如今已成次辅的徐嵩了。 想到马上要跟丰坊见面,徐鹤着实有些不愿,但他其实昨晚若是说不想去,徐嵩也会帮他推掉。 但…… 徐鹤想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色宫裙的女孩。 以及那日码头边那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后,他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第一卷 第522章 小石公真的是…… 丰坊自从担任太仆寺少卿以来,刚进京时还是过了两天好日子的。 那时候,秦阙不知道他的为人,什么局都把他带上,丰坊也不觉得自己跟着一个比他小几十岁的人蹭吃蹭喝丢人。 还真别说,这么一搞,京城里有不少不知道情况的官员,还以为丰坊是秦家的什么重要一员。 小官儿和外地进京办事的没少登门送礼。 那时候的丰家,住大宅子,买了十来个下人侍女,丰坊出入呼朋唤友,好不快活。 但很快,京城官场里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后,送礼的人少了,家中的进项少了。 光是指望朝廷那点俸禄是肯定不够了。 于是丰坊卖掉下人,搬进了小院子,每日里就靠在外面混吃混喝度日。 “筱竹,这是你爹刚去菜市买的鸡,一会儿你把杀了,中午徐解元来了,爹要好好跟他喝两杯!”丰坊丢下鸡,嫌弃地擦了擦手。 这种活儿,他原本是绝不会做的。 就算没钱了,他一个读书人,太仆寺少卿也丢不起那人。 但无奈最近实在没钱,只好叫下属送了只鸡来,勉强在女儿面前支棱支棱面子。 如今的丰筱竹比之前在海陵时更高挑了,但也更瘦了。 徐鹤脑海中的那个宫装美人,如今穿着粗布钗裙,像个村妇一般蹲在地上翻洗菜蔬,哪还想两年前,在徐家时,连草锅都不会烧的大小姐。 听到徐鹤的名字,丰筱竹手上一顿,抬头看向父亲:“爹,你,你能不能带着徐公子去酒楼……” 她的话还没说完,丰坊便一挥手道:“你一个女孩子,哪里知道京城酒楼有多贵?哪有在家里做的实惠,再说了,亮声又不是外人,你不还在他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吗?” 听到这,丰筱竹再也忍不住,转身进了后院。 丰坊见状急忙喊道:“筱竹,筱竹,你别走啊,先把鸡给收拾了,亮声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此时的丰筱竹坐在床边,两眼泪水簌簌而下。 徐鹤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但每次午夜梦回,当年在沙洲上,在芦苇荡间,在徐家的厨房里,在海陵的码头边,这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不断出现。 贼人凶神恶煞的脸和少年那把剑,一次次让她在梦中惊醒,然后呆呆看着房梁直到天亮。 她想过回去浙江,想再去海陵见一见谢氏,但自从老家人死后,家中的境况又变成这样,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像藤蔓一样,攀附着父亲这根羸弱的树苗。 “筱竹……” 院门口丰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丰筱竹擦了擦眼泪,又走了出去。 “筱竹,你怎么哭了?”丰坊看到女儿眼角的泪痕,连忙关心道。 丰筱竹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刚沙子被风吹进了眼睛。我这就出去做饭!” 谁知丰坊这时却道:“不用不用,我找隔壁的刘婶儿帮个忙,你歇着歇着!” 丰筱竹闻言诧异地看向父亲,这时丰坊却道:“对了,你赶紧换个衣裙,一会儿亮声……” “爹!”丰筱竹脸上一红,皱眉道,“你是不是……” 丰坊尴尬一笑道:“是徐鹤,这怕什么?我们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 丰筱竹看着自己的父亲,感觉到心中无比的屈辱。 没错,她曾经想过跟徐鹤再次相见时的场面,但绝不是这时候…… “丰大人,你们家客人到了!” 前院传来刘婶的声音。 丰坊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出门,刚到门口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交代道:“换一身衣服!” …… 徐鹤刚刚走进丰家的院子,发现这里跟他想象中的,太仆寺少卿应该住的地方相差甚远。 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前面是厨房和客房。 客房的门没关,里面堆满了杂物。 厨房外一个中年女人笑着道:“小哥,你是丰大人家的子侄辈?” 徐鹤笑道:“算是吧!” 刘婶上下打量了徐鹤一番,意味深长道:“来提亲的?” 徐鹤顿时脸上愕然…… “刘婶,浑说什么呢?好好做你的饭,嚼什么舌根?”这时,拿着一卷书的丰坊款款从二门走了出来。 刘婶见他装模作样,暗中“啐”了一口,便端着盆转过身去,眼不看心不烦了。 这时徐鹤上前躬身行礼道:“丰伯伯,许久未见,您身体还是这么好!” 丰坊这时候好像才发现了徐鹤似的,装模作样惊讶道:“唉哟,解元郎,哈哈哈哈!解元郎来了!亮声啊……” 话说了一半,他的目光朝徐鹤身后的丁泽看去。 徐鹤见到立马笑道:“这是晚辈给丰伯父带来的一些家乡土产!伯父不要嫌弃!” 丰坊眼睛盯着丁泽卸下担子,脸上笑道:“有心了有心了,来我这还带这么多东西,我哪里用得到,哈哈哈!!” 他这话刚刚说完,一旁洗菜的刘婶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徐鹤与丰坊都朝她看去,丰坊赶紧笑道:“走走走,我们进去叙话。” 进了屋内,分宾主坐下后,丰坊便笑道:“昨天正好见到谢寺卿,听他下面人说,谢寺卿的公子来京了,一同前来的还有徐阁老的族侄。我一听便知是亮声你啊!” 徐鹤笑道:“原本打算今日就来拜见伯父,没想到伯父先派人来了,实在是失礼!” “哈哈哈!”丰坊一阵大笑道,“我们丰徐两家那是世交,不用拘礼!我请你来也是一样!” 说到这,他看了看徐鹤,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赠你的那本书,你可曾看了?” 徐鹤站起拱手道:“细细看了十来遍!已能背出!” 丰坊抚着胡须满意道:“能背出,说明你的《诗》已经能吃准题目了,来日会试想必在本经上应该没甚问题!” “对了!”还未等徐鹤接话,丰坊身子往前倾了倾道:“听说贤侄还未婚娶?”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暗道:“果然!” “是的伯父!我还年轻,这些事情暂还未曾考虑!” 丰坊急了:“这怎么行呢?男儿成家立业,未成家怎能立业?小石公真的是,他日理万机也不能忘了你这个侄儿的婚事啊!” “这……” 第一卷 第523章又见丰筱竹 到了吃饭的时间,丰家唯一的下人,代表的官员体面的门子竟然充当了端茶送水的小厮。 “亮声,快尝尝,这道酒香鸡是刘婶的拿手菜,保管你吃了之后一辈子都忘不掉!” 徐鹤看了看桌面上的菜,一水儿绿色,唯独中间摆放着一盘色泽金黄,酒香浮动的肉菜——酒香鸡。 “伯父客气了,您先请!”徐鹤微微一笑。 丰坊闻言,迫不及待地扯了一个鸡腿来笑道:“哎呀,你吃你吃!” 徐鹤点了点头,这时才伸出筷子,夹了自己面前的一道炒时蔬放在口中慢慢嚼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丰坊终于将筷子放了下来问道:“这些日子听说海陵遭了倭寇,情况怎么样?” 徐鹤闻言道:“还好,来海陵的倭寇只是少数,倒是南通州的百姓遭了殃!” 丰坊闻言,摆出一副朝廷大员,通晓机密的样子,低声对徐鹤道:“亮声,这件事啊,不简单,伯父告诉你,这些倭寇可不是单纯上岸劫掠。” “哦?” “他们跟现在合肥的白莲教反贼遥相呼应……,嗨,这消息外面都还没传开,这帮白莲教的反贼早就处心积虑……” 徐鹤听他说了一大堆,终于知道这位如今在朝廷的境况了。 按道理讲,太仆寺少卿虽然没什么实权,但好歹也算朝廷高官了。 但如此重要的事情,过去都已经这么久了,丰坊竟然还把这事当成秘闻说给徐鹤听。 这无疑说明,丰坊看起来官位很高,但其实根本参与不到朝廷的核心圈里。 这些事还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只言片语,如今当成个宝拿来在他面前献呢。 徐鹤点了点头道:“丰伯父从鄞县来京里做官,也不知道鄞县的家业如何了,那边靠海,倭寇应该时常来犯!” 丰坊见他对这些朝廷【秘闻】不感兴趣,顿时谈兴缺缺。 但他又听到徐鹤说起老家鄞县,顿时又重新坐直了身子。 “家里藏书甚多,只有二三老仆看守,我委实放心不下,但京中事物繁杂,朝廷又不放我走,我甚为苦恼啊!” 丰坊后半句直接被徐鹤屏蔽,但前半句他应该说的是真话。 丰坊家万卷楼是国朝有名的藏书之所。 丰坊的父亲丰熙官至翰林学士,一辈子没别的爱好,有点官俸和孝敬都用来买书了! 另一个时空中,丰坊因为性格狂诞,滑稽玩世,被罢官后晚景凄凉,晚年多以售卖家中藏书过活。 宁波着名的天一楼中很多古籍珍本都是购于丰家。 若是按照历史上丰坊的命运,此时应该已经在家卖书了,可如今人家太仆寺少卿干着,还没惨到那个地步。 但丰家的藏书却依然危险重重。 一是丰家是宁波大族,宁波靠海,倭寇肆虐,说不定丰家的藏书一个不慎就会惨遭兵灾。 其二是,丰坊如今在京中的光景,估计也把家底儿掏空了,若是一旦被罢官,回乡之后只会疯狂抛售那些藏书用来活命。 家里没了底子,崽卖爷田可就没办法挑选买家了。 到时候,天一阁能不能收购这些藏书,保存到未来? “亮声,我不是跟你吹,人家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家的藏书真的价值万金,可惜我只有一个女儿,也不知道将来谁能继承咯!” 说到这,他瞥了一眼徐鹤。 徐鹤没想到好好说家里的藏书,怎么七拐八绕又说道丰筱竹的身上了。 “丰家妹妹是诗礼之家出声,伯父又是大理寺少卿,将来的归宿肯定是得封诰命!”徐鹤这句是真心诚意的祝福。 他很希望,那个勇敢、少言的少女,真得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但这话听在丰坊耳中,味道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徐鹤,心中拿不准对面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 于是他眼珠一转,突然哈哈大笑道:“对了,上次去海陵,你这妹子是跟我一起去的,后来我因朝廷疾召,先来了北京,你这妹子还曾借住在徐阁老家中呢!” 徐鹤:“……” 什么借住在徐嵩家里,那不是一直住在自己家吗? 看来丰筱竹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啊! 这姑娘性子倒是沉稳,跟她爹真得不像亲生父女了。 “对了,你看看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快,我把你妹子叫出来,你们也见上一见!”丰坊一拍脑袋,突然笑道。 徐鹤惊讶地连忙站起:“伯父,这,这不妥吧,丰妹妹是云英未嫁之身,我……” 丰坊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是对外人,你们徐家跟我们丰家那是几代人的交情,我跟徐阁老,那是通家之好……” 说到这,他大声道:“筱竹,出来见见你徐家哥哥!” “伯父……” 徐鹤阻拦未及,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 听到这动静,徐鹤心脏突然控制不住地漏跳两拍。 “父亲……” 记忆里,那个冷清从容清亮的声音在徐鹤身后传来,徐鹤很想扭头去看,但这个时代的礼法让他不能这么唐突。 他只能强忍着扭头的欲望,站起身来,目视前方,以示避嫌。 丰坊见徐鹤守礼,心中更是欢喜:“筱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徐阁老家的族侄,今科南直隶乡试的解元郎!你徐鹤徐大哥!” 丰筱竹看着徐鹤的背影,回忆仿佛在这一刻不断闪现,过了很久,她才朝那人的背影福了福道:“徐家哥哥!” 丰坊见徐鹤总也不转身,于是笑道:“亮声,我刚刚都说了,在伯父这里无需多礼,筱竹叫你呢!” 徐鹤闻言,只能转身拱手道:“丰家妹妹!” 说完,他抬头看向丰筱竹。 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丰姑娘,你还会烧火?” “会一点!” 徐鹤突然想起那日两人肆无忌惮在院中大笑的景象。 她瘦了,眼中也没有初见时,那份沉着和坚毅,剩下的只有被生活重压后的疲惫和憔悴。 丰坊见他们二人定定地看着对方,心中一喜,于是装作想起什么事:“哎呦,刘婶的工钱还没结,不能耽误人家吃饭,亮声你先坐,我马上就回来!” 第一卷 第524章再赠书 丰坊走后,刚刚还在对视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了视线。 “徐,徐公子请坐!” 丰筱竹的声音让徐鹤听出了久别重逢后的一丝喜悦,但更多的是山水和时间带来的陌生。 “丰小姐,在北京住得习惯吗?”徐鹤纯属没话找话讲了。 “习惯!” 安静…… 两人一站一坐,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 半晌后,徐鹤道:“自从你离开后,我娘还经常念叨,说你来了北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到谢氏,丰筱竹的眼中一下子生动了起来。 她想到了十胜街那座小小的院子,想到了院门口那根老藤,想到了夜里跟谢氏同睡一张床时,谢氏跟他聊起的徐鹤的童年。 “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丰筱竹第一次主动问出问题,徐鹤心中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隔阂正在消融。 “挺好的,每日里还是持斋念佛,总是不愿走动!” “后街那只名叫小花的狸花猫是不是生下小猫了?” 徐鹤哪里知道名叫小花的什么猫,但是为了不扫兴,他笑道:“生下四只呢!” 少女的眼中果然有亮光闪烁:“侯家大娘还说等小花生了小猫后,送我一只呢!” 看着少女期待的眼神,徐鹤不知怎得脱口而出道:“太远了,叫人带来不可能,要不过些日子,我去找一只送你吧!” 少女闻言抬头看向徐鹤,脸上突然涌上红晕:“好,好啊!” “哈哈!”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丰坊的笑声。 他虽然故意走出去,但终究不可能把自家女儿留在堂屋里,跟一个陌生男子待太久。 所以绕了一圈后,便转了回来。 丰筱竹刚刚感觉又回到了在海陵的那段快乐时光,谁知道父亲这就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徐鹤,见他也在看自己,于是行了一礼道:“父亲,徐家哥哥,我先回后院了!” “好好好!你去做女红吧!我跟亮声说会儿话!” 徐鹤目送着丰筱竹离开,丰坊见到这一幕,微微一笑道:“贤侄,我这女儿从小知书达理,在老家鄞县,多少人上门求娶呢!” 徐鹤闻言问道:“那丰伯父为什么不给妹妹订下亲事呢?” “哈哈!”丰坊笑得很是尴尬,他刚刚那话不假,但鄞县那种小地方出来的人,他如何看得上。 原想着跟徐家的二房嫡子徐鹤遵守婚约完婚,谁知道徐家…… 到了京中更是不顺,因为自己名声所累,那些青年俊彦压根不考虑跟他结亲。 就连送给秦阙做小妾,后来也因故没了下文。 这件事让他忧心忡忡,生怕耽误了女儿的大好年华。 谁知就在去年,突然从朋友那听到,徐阁老家的族侄徐鹤以小三元高中南直隶乡试桂榜第一名。 解元郎? 徐鹤? 丰坊突然想起前年路过海陵时遇到的那个少年。 可那个少年当时还连童声都不是啊,只不过是个县试刚刚考过的小小学童。 难道是他? 后来经过他多方打听,终于知道,原来这个徐鹤还真就是当年自己赠书的那一位。 想到这,他顿时动了心思,连夸自己当年一步闲棋竟然有这般意外的收获。 这不,徐鹤刚到第一天,他便赶紧派人去请了。 “贤侄啊!阁老每日里怕是很忙吧?” 徐鹤点了点头道:“今日休沐,但大伯还是入宫去了值房。说是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丰坊点了点头道:“这样,你这次回去,就帮我问一问,阁老什么时候在家,我想去找他叙叙话!” “是,我问清楚了,便叫人来告诉伯父!” “好好好!” 徐鹤这时笑着起身行礼道:“那晚辈就不打扰伯父了!” 丰坊讶然道:“这么快就要走?” 徐鹤笑道:“刚刚抵京,琐事繁多,等过些日子再来拜访伯父!” 丰坊闻言连连点头:“也好也好!” 说到这,他突然道:“你等等我!” 说完匆匆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本书来递给徐鹤道:“马上会试了,伯父这里有一本我自录的【五经杂问】,这本书里收录了一些我对经义的理解,你拿回去细细研读,或可祝你登榜一臂之力!” 丰坊是进士出身,学问自然是很好的,据说他博学工文,尤精书法,徐鹤连忙躬身双手接过。 “晚辈回去后一定认真品读,谢伯父赠书!” 丰坊很是高兴,用一副打量女婿的目光看着徐鹤。 徐鹤被他这眼光看得不舒服,于是转头对丁泽道:“除了礼单上的东西,不是很还有吗?” 丁泽闻言一愣,心说就这么多啊,哪还有了? 但见徐鹤朝他怀中看了看,又使了个眼色,他脑中顿时转过弯来。 “对了,幸亏公子提醒!”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一张贰佰两的银票递给徐鹤。 徐鹤隐晦地又点了点头。 丁泽于是再次伸手入怀…… 这一幕把一旁的丰坊看呆了。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可是贰佰两,而且……还是两张。 徐鹤笑着拿过银票递给丰坊道:“伯父,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差点都给忘了。” 丰坊咽了咽口水,艰难拒绝道:“我一个长辈,怎么能收你一个晚辈的银子?拿回去,拿回去!” 徐鹤笑道:“我大伯曾经说过,徐家能有今天,都是当年丰家的赠书之德,如果晚辈又受恩惠,请丰伯父一定收下!” “你这……嗨……行吧行吧!太客气了,下次可不许再带东西来了!”丰坊笑道。 等徐鹤他们告辞离开后,丰坊看着手里的银票感叹道:“这徐鹤看来真是出息了,一出手就是四百两,都快抵我三年的俸禄了!” …… 这边徐鹤刚刚离开丰家,就看见徐鹏架着车赶来过来,看样子是来接他的。 “快,上车,大伯叫我接你回去!” “具体什么事?鹏哥你知道吗?” “不清楚,但看样子很急!” 徐鹤诧异道:“家里来人了吗?” 徐鹏点了点头道:“那人我不认识,但看样子,大伯对那人很客气,不过,那人看起来说话声音很怪,像……像宫里出来的……” 第一卷 第526章皇帝追更 “哈哈,徐阁老,这位就是你族侄徐鹤吧!”一个面色微黄无须,长着一双吊角眼的中年人用怪异的嗓音对徐嵩笑道。 徐嵩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颔首道:“没错!” 两个字说完便端坐在主位上,没有任何表示了。 中年人似乎并不在意,笑着对刚进门的徐鹤道:“徐公子,洒家等你很久了!” 刚进门的徐鹤一脸蒙圈,朝那明显是太监的中年人行礼道:“不知有客,徐鹤失礼了!您是……?” 中年人笑道:“我叫陈洪,在司礼监行走,今日特来府上是有一事相求。” “原来是陈公公!”司礼监的太监,徐鹤不敢托大,重新抱手一礼。 陈洪见徐鹤客气,脸上笑容更盛:“哟,早听说徐阁老家族里出了个小三元的解元公,如今看来真是一表人才啊!呵呵呵!” 徐鹤看了一眼徐嵩,见他还是面无表情端坐不动,于是笑道:“陈公公来寻我所为何事?” 陈洪道:“前日里听陆真人说起如今市面上有部奇书,名曰《西游记》,多方访问之后,听说是公子所作,我看书入迷,听说公子来京,斗胆求公子后面没写完的故事!” 竟然是为了这事,徐鹤有些错愕。 但他很快便转过弯来。 陈洪虽然不知道在宫里是什么地位,但能在司礼监行走的太监,就算品级不高,但那也是不能得罪的。 想到这,徐鹤笑道:“没想到闲暇时的游戏之作竟然能入得公公的眼,可惜事多,手里虽写了些,但不是很多,这样,公公过两日派个人来即可,我誊录工整后递给公公审阅!” 陈洪闻言为难道:“这样啊,公子,要不这样,你若怕稿子丢失,你就把交给我,我回去后叫人抄写一份送还给你!公子看这样如何?” 徐鹤心中一动,于是点头道:“这样也好,倒是麻烦公公了!” 陈洪惊喜道:“不麻烦不麻烦!请公子速去取来!” 不一会儿,徐鹤回到客房,翻出行李中的《西游记》稿子,取出后回到花厅递给了陈洪! 陈洪见状当着徐嵩和徐鹤的面就翻看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草草看完后笑道:“公子真是奇思妙想,这猴儿的故事真是有趣,那洒家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朝徐嵩躬身一礼道:“徐阁老,我先回去了!” 徐嵩点了点头道:“徐鹏!” 门外的鹏哥闻言走了进来。 徐嵩吩咐道:“陈公公一路辛苦,那些钱给公公路上喝茶用!” 徐鹏可能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儿,道了个【是】便下去了。 陈洪闻言笑道:“哎呦阁老,我怎消受得起,这事儿您瞅瞅,嗨……” 徐嵩嘴角轻扯一笑,却并未说话。 陈洪见状转头对徐鹤道:“公子,那洒家一会儿派人给你送来!” 说完,人就直接离开了。 徐鹤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后,徐嵩道:“你在乡中不好好读书,写了什么【西游记】?” 徐鹤笑道:“就是些闲书,卖给刻坊赚些银子补贴家用。” 徐嵩看了看他,突然笑了:“你还看得上那点银子?我听说你跟海陵县的商户合伙做白糖的生意,如今都已经把白糖卖到河南、山西、陕西一带了吧?” 徐鹤知道,这买卖避不了人多久。 以前之所以瞒着,那是因为他细胳膊细腿的,不瞒着,人家眼红了自己守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徐家上下就是他的靠山,自己又是个解元的身份,拿出去那是两块金字招牌,谁敢谋夺? “倒是没有故意隐瞒伯父,只是不敢拿这种事情让伯父操心!” 徐嵩道:“《西游记》这书在京中流行,我听人也说过,你用吴承恩一名写书,这陈洪是怎么知道这书是你写的?” 徐鹤皱眉道:“估计是顺藤摸瓜,找着了书坊的掌柜!” 徐嵩摇了摇头:“这种事谁知道呢,不过,你现在身份不同,做事更需谨慎,像这种怪力乱神的书,被人知道是你写的,你身上可就会被打上【怪诞不经】、【兴妖作乱】的标签了!” 徐鹤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个时代的文人,尤其是思想保守的那批人,对于这种书是很排斥了。 虽然他们回家后可能会躲起来偷偷看,但到了公众场合,一定各种批评。 什么妖魔邪说,什么崇佛重道之类的标签都是可以想到的。 徐鹤郑重道:“大伯,我知道了!” 徐嵩点了点头笑道:“你也别太担心,虽然这种书跟你走的路相悖,但书也看了,写得很有意思!最少在我看来,跟为官一任比起来,这种书给你带来的名声,可能更长远吧!” 徐鹤苦笑一声,然后问道:“这陈洪是什么人?陆真人又是?” 徐嵩道:“陈洪是最近刚被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吉提拔上来,伺候陛下的!” “至于陆真人,你还记得那个尤孝吗?” 徐鹤当然记得,这个尤孝就是在鲍坝批验所被贼寇烧毁后,代表皇帝来弄私盐生意的那个太监。 “这陆西星是兴化人,据说是吕祖弟子,最擅扶乩,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经常被宣入宫,帮助陛下参悟神通道法!” 徐鹤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提醒徐鹤。 徐鹤知道,这里不是海陵,徐嵩也不是以前那个致仕侍郎,在京中说话做事都要加倍小心,备不住外面伺候的哪个下人就是锦衣卫派来的。 徐鹤听到这,其实已经听懂了徐嵩话里话外的意思。 首先,这《西游记》不可能是陈洪想看,至于谁能让他出来找徐鹤拿后续的稿子,不言自明! 本来至正帝就对修道成仙感兴趣,但修道成仙又虚无缥缈,估计他是拿这书当精神食粮来看呢。 还有这陆西星,他是兴化人,跟海陵距离很远,还是次辅吴兴邦的乡党。 这位应该是最懂那位心思的,这时候提什么《西游记》是徐鹤所写,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结交? 还是? 不过,有意思,有意思,自己多了个读者……点赞催更的至正帝! 第一卷 第527章问对 至正帝绝没有料到,白莲教在合肥的反贼还没扑灭,祁门、大共岭一带又起狼烟! 如今凤阳府、安庆府、池州府一带兵力空虚,新任徽宁池太兵备道张景贤刚刚到任,还没跟前任交接完毕,反贼便从祁门进兵,北上直逼贵池。 贵池失陷,好在张景贤将新安、建阳等卫所的残兵全都布置到了长江一线,倚江而守,暂时控制住了局面,没有让凤阳府的贼人和贵池这帮反贼汇合到一起。 一股不祥的预感今天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安心修道。 今日他在紫金观内只待了小半个时辰便急匆匆离开,难得去了趟乾清宫看看有什么折子。 谁知道刚刚坐下,这个晴天霹雳就让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召阁臣来!”至正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道。 小太监急匆匆走后,至正帝也没心思看别的折子,手中拿起案上的玉如意把玩了起来。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王吉,你说咱们大魏这些年,虽然偶有水旱之灾,但朝廷都是赈济了的。” “咱家虽然修道,但也不会动国库的一两银子。”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咱家做到了。” “可这帮贼人为何还要造反呢?” 王吉闻言,头上冒出冷汗道:“陛下天恩,广被人间,但总有些刁滑之民,聚集宵小,抗拒朝廷,以期窥视神器!不过,终究是螳臂当车,天兵一到,便是雷霆扫穴!陛下不用太过担心!” 这种片汤儿话,至正帝听得心烦,但一想到这老太监天天都住在宫里,虽然能接触些外官,但终究眼界有限,找他问这种问题,无异于缘木求鱼。 想到这,他也没了说话的兴趣,手端着玉如意便在榻上假寐起来。 王吉见皇帝不再说话,担心早春天凉,于是赶紧拿了衣物给至正帝披上。 就在这时,陈洪在殿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他眉头一皱,趁着皇帝假寐的功夫来到殿门口。 “什么事?” 陈洪腆着脸道:“老祖宗,我刚从徐阁老家回来,陛下要的东西我取回来了,特来呈送陛下!” 王吉闻言冷声道:“你先回去!” “可是……” 陈洪刚要说话,榻上那人闭眼问道:“谁在外面?” 陈洪连忙挪了一步,在殿门处露出半拉身子跪倒在地道:“陛下,是我,陈洪,我刚从徐阁老那回来!” 殿中没有回话,过了很久才道:“呈上来!” 陈洪心中一喜,也不管一旁的王吉脸色阴沉,屁颠颠地捧着徐鹤的《西游记》新稿走了进去。 到了案前不远处,他重新跪下磕了个头才把稿子放在案上。 榻上的至正帝到这会一直都没睁开眼睛,等陈洪站了很久,他才问道:“那个徐鹤来京了?住在徐嵩府上?” 陈洪笑道:“回陛下,正是,我去时徐公子不在家,我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耽误了回宫!” 至正帝缓缓睁开眼睛问王吉道:“王勉在外面吗?” 王吉赶紧躬身道:“回陛下,王勉在外面伺候着呢!” “去问问,这徐鹤刚刚来京便出门这么久,都去见了谁?”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王吉过来回话道:“陛下,徐鹤来京后先是去了大理寺卿谢道之的家里,说了会儿话便出来了,然后又去了太仆寺少卿丰坊家中,吃了顿饭后便回了徐阁老府上!” 至正帝道:“不是个闲人啊!刚刚入京就走亲访友,对会试胸有成竹嘛?” 王吉和陈洪闻言低头,心中都在盘算皇帝这句话到底是褒是贬。 这时,至正帝拿起案上的《西游记》。 徐鹤这次拿出的是第69回,《心主夜间修药物君王筵上论妖邪》 这一回里讲的是,猴子借口说自己会悬丝诊脉,就给朱紫国王诊断病情,别的没多说,就说国王犯的乃是双鸟失群之症。 看完后,至正帝也不管殿中其他人根本没看过《西游记》最新番,像是自言自语道: “行者诊朱紫王之病,以为惊恐忧思所致。然惊恐者,病之标;忧思者,病之源。” “急则治标,只鸟金丹三丸足矣;缓则治本,非金圣回宫不可。” “仁人君子,为人为彻,自应如此。不然,失群之鸟不双,纵有通气宽中之马兜铃,岂能治相思病乎?” 这段话听得王吉莫名其妙。 就算是看过这一回的陈洪也不知皇帝所指。 这时,秦砚、吴兴邦、徐嵩联袂而至。 他们也是刚刚听说,南直有八百里加急军情入了宫,所以得了消息后怕皇帝召唤,全都不约而同来了值房,故而来得如此只快。 “事情你们都听说了?”至正帝看着阶下的三个阁臣,语气平淡道。 秦砚是首辅,自然第一个开口说话:“陛下,老臣建议,急调江西饶州、南康、九江三府卫所,及南康湖防千户所顺长江而下,增援南直!” 吴兴邦在他身后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刚刚秦砚说的这几个地方,正好是九江兵备道袁雪石的管辖范围,而这个袁雪石恰好是这位首辅陛下的门生。 但贼人从祁门北上,九江从湖口水流而下去救池州,那是舍近求远。 想到这,吴兴邦道:“不如由浮梁的卫所先行出发,走昌江北上至祁门断贼人后路!” 浮梁就是后世的景德镇,从景德镇顺着昌江北上很快就能到达祁门,吴兴邦此举无疑是最快的办法,可以将事态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秦砚听到这话,转头看了一眼吴兴邦。 但吴兴邦眼观鼻,鼻观心,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不跟他的视线接触。 至正帝这时又问道:“徐嵩你的意思呢?” 徐嵩出列道:“秦阁老与吴阁老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据臣所知,这些从祁门北上的贼人,人数并不是很多,为今之计,不可轻动江西守军,暂且还是让张景贤守好长江一线,勿要让贼人切断江面!” 至正帝道:“还有呢?” 徐嵩道:“还有就是,控制和州、冷水关两处,对合肥之贼形成关门之势,让贼不敢南下接应贵池的贼人!” 第一卷 第528章紫金丹和乌金丹 徐嵩说得这个办法,其实就是徐鹤给张景贤的建议。 在来京后,他跟徐嵩说到了此事,徐嵩也对徐鹤的布置很是认同。 所以这才有了御前奏对时的这番回话。 至正帝闻言,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你不调江西兵,是何缘故?” 徐嵩道:“贼口自宁国始发,臣担心反贼还有余党引而不发,万一进兵广西,贼势愈大,就不好收拾了!” 秦砚和吴兴邦闻言心中不由冒出一个想法,这徐嵩果然知兵。 至正帝又问:“可新任徽宁池太兵备道张景贤上奏说,建阳卫在上次土桥河战中损兵折将,光以他目前的人马来说,控制长江尚可,但进取不足,这件事你怎么看?” “可命颍州兵备道、徐州兵备道抽调部分人马!暂时稳住局面!” “陛下,颍州经过合肥一战,兵马退至安庆以北,恐无力再战!徐嵩此策不可取!”秦砚出言反对! 徐嵩这时道:“臣正想说此事!” 至正帝道:“你说吧!” “将颍州残兵跟新安卫的兵马互换,用颍州兵打着新安卫的旗号驻守长江!再悄悄让新安卫的兵北上冷水关!” 吴兴邦闻言顿时大声赞道:“臣附议!这样一来,贵池之贼看到新安卫的旗号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肯定要等合肥之敌南下,南北夹击新安卫,这样一来,冷水关是合肥之贼南下的必经之地,他们看到旗号,还以为是被他们打败过的颍州残兵,到时候必然掉以轻心!” “新安卫以逸待劳,趁敌不备,说不定能一举打败贼人,收回合肥!” 此言一出,大殿中所有了解地形的人都在头脑中盘算着徐鹤设计的这个局。 首先,贼人大队人马在合肥,那是长江以北,合肥的正下方,过了长江,就是池州府的贵池,这是另一拨贼人刚刚拿下的地盘。 朝廷的兵马如今控制着枞阳,这在贵池的上游,以及荻港,这是贵池的下游。 冷水关在合肥以南,南下的必经之地,而和州又在合肥之东,这两个地方正好将江北的白莲教反贼所在的合肥、土桥河镇夹在中间,像一把钳子似的,让贼人不敢轻动。 而颍州的残兵如今在庐江以南正好距离枞阳的新安卫不远。 只要悄悄换防,徐嵩的想法是很容易实现的。 至正帝听完后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接着,他突然道:“世间庸医,多以大黄为度世金丹,故九制大黄,不问虚实强弱,逢人便进。余亲见老弱之辈,服此而损生者多矣,言之令人切齿。若行者之以乌金丹治病,乃寓言耳。人不问紫金丹而问乌金丹,何耶?” 几个阁臣听到这话只觉莫名其妙。 什么紫金丹,什么乌金丹? 还有,这个行者是干什么的? 皇帝不是修道吗?怎么又说起和尚来了? 但阶上那位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挥了挥手道:“秦砚和吴兴邦先回去吧,好生按照徐嵩刚才所言去办!” 两人闻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刚到殿外,秦砚似笑非笑道:“彰明啊,我记得你学生金讷是浮梁县令吧?” 吴兴邦闻言微微一怔,接着便笑道:“首辅大人记性真好!那确实是我学生!” 秦砚点了点头又笑道:“你说陛下刚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紫金丹、乌金丹的?” 吴兴邦摇了摇头:“我也纳闷呢!” 秦砚呵呵一笑,便上了肩舆。 吴兴邦见状,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腿着回值房去了。 这边殿上,秦砚和吴兴邦走后,因为皇帝没有叫他走,所以徐嵩心怀忐忑的站在原地,不知这皇帝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至正帝问:“徐嵩,听说你有个侄儿名叫徐鹤,是扬州有名的才子?” 徐鹤心中腹诽,你这口气装什么第一次听说徐鹤? 今天陈洪去家中要新稿,明显是早就注意到亮声了。 他躬身回话道:“臣的族侄在本乡确实略有人知,但才子是称不上的!” 至正帝笑道:“两年从青衣考中解元,县试、府试、院试、乡试都是名列榜首,徐爱卿你还说他不是才子?” 徐嵩赶紧道:“臣这侄儿只是读书用功!” “呵呵,又会练兵,又能击贼,你侄儿可是个文武全才!” 徐嵩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位陛下对徐鹤很是关注,竟然知道了这么多事。 “今天你说的这些,其实是徐鹤的主意吧?”至正帝突然道。 徐嵩低头,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这对徐鹤来说到底是福是祸,这位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万一看不惯亮声小小年纪便插手地方上的事情,这无疑对徐鹤的会试来说是个坏消息! “回禀陛下,我这侄儿,从小立志报国,所以经常诵读兵书,遇到这种事,难免心痒,想试之一二!请陛下恕小儿无知之罪!” 他说完后,也不敢抬头,静等至正帝的下文,但很久之后,至正帝这才缓缓道:“朕乏了,你去吧!” 徐嵩闻言只好退了出去。 等他走后,至正帝招来王吉:“过几天你去吕亨府上,让他办场文会,邀请在京的士子参加!” “是!” “对了,叫蜀王也去!天天闷在府中能有什么出息?哼!” 王吉听到这心中一动,连忙道:“遵命,老奴马上着人去告诉蜀王殿下和英国公!” 第二天一早,徐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 徐鹤这时早在树下练起了公园太极,徐嵩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问道:“亮声,你这打的什么拳?” 徐鹤见到徐嵩,连忙收势笑道:“据说是元末时全真教的张真人所创,此拳名为太极,有强身健体之效!” “哦?”徐嵩更感兴趣了,“有机会你教教我!” “大伯,要不你先休息一下,等一会儿我就教你!” 徐嵩摆了摆手道:“不忙,我问你个事,你知道什么是紫金丹和乌金丹吗?” 徐鹤闻言一怔,便把《西游记》朱紫国这段大概说了一遍。 徐嵩听完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一卷 第529章 大舅哥? 又过了三日,刀子完成了护送任务,跟着漕船回海陵去了。 徐鹤这边叫上吴德操和丁泽在外面找了一天的院子,准备搬出去住。 谁知刚到家中,徐鹏便拿着一张请帖递给徐鹤道:“英国公府的下人送来的,说要请小鹤你去参加文会。” 徐鹤闻言愣了愣,英国公府! 这不是吕恒家吗? 自己每个月都会写信给那小妮子,难道她知道我来京了,所以特意借着文会的名义请我相见? 徐鹤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吕恒是英国公家的女眷,应该是这一代英国公吕亨的女公子。 这…… 徐鹤很好奇,这吕恒是怎么说服家人,搞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邀请他去的。 “嘿嘿,亮声,绝对是吕恒,海陵一别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吕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吴德操贱兮兮地又道:“你说吕姑娘不会是相中你了?说动父母邀请你过府一叙,什么文会?都是假的,实则是丈人丈母借机看女婿呢!” 徐鹤白了他一眼,佯装不屑。 但实则他心中也有这番估计。 难道真的是这个情况? 这一下子,让徐鹤有些为难了。 去吧,万一要是如猜想的一样,自己拿吕恒当朋友,虽然也有夹墙中的肌肤之亲,但那毕竟是无奈之举。 万一人家用这点逼着他,以英国公府的地位,自己还真不太好处理! 不去吧,自己其实也挺想见吕恒的,上次淮安府要粮,最后还是靠吕恒身边的郑公公帮的忙。 人家帮了忙,又盛情邀请你去做客,自己不去,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踌躇了一会儿,徐鹤决定还是不去了,勋贵人家组织的文会,自己肯定不是唯一被邀请的宾客,自己借故推脱一番,再写信给吕恒送点礼去,这样也算有个交待,省得到了地方,万一真如吴德操所言,那可就尴尬了。 听说徐鹤决定不去,这把吴德操搞得有点错愕:“亮声,吕恒哎,你真不去啊?” “不去!” “这会不会让吕恒心中难过啊,人家毕竟是女子,你这么做……” 徐鹤就把自己的盘算说了,最后道:“耀臣兄,正好,你帮我跑一趟,就说我病了!另外备一份礼以送给郑公公的名义,给吕恒捎些礼物和《西游记》的稿子去!” 吴德操盯着徐鹤看了半天,最后才郁闷道:“要是旁人能攀附到英国公府,不知道高兴成啥样,你倒好,敬而远之!唉!可怜了吕恒,望穿秋水咯!” “滚……” …… 可没曾想,吴德操出去了一会儿便领了个人回来了。 徐鹤正在书房看书,吴德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吕小公爷,您这边请,慢点慢点!” 徐鹤听到动静,“唿”地站起,吕恒来了,是吕恒来了。 虽然他对吕恒多半是朋友之谊,但要说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吕恒那日离开曾对他说过,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湖边那晚。 湖边那晚,他讲太原王生的故事……,鹅蛋脸【小公爷】抱着自己的膀子,她的柔软…… 想到这,徐鹤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离开椅子站起身,眼中满怀期待地看向门口。 谁知,片刻后,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男人…… 不是吕恒? 徐鹤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朝那人拱手道:“不知兄台是……” 吴德操赶忙介绍道:“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小公爷……” “徐公子,在下吕汲字渊志!”吕汲笑着拱手回礼! 吴德操站在他的背后朝徐鹤使了个眼色道:“这位吕小公爷是英国公嫡子,英公府的小公爷!” 徐鹤连忙请吕汲坐下,又叫丁泽上茶。 吕汲刚刚坐下,徐鹤便笑道:“尚书有云:汲然渊其志!吕公爷对小公爷期望颇深啊!” 吕汲笑道:“听说徐阁老的族侄徐鹤徐亮声学识渊博,见面就知我名字的典故,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徐鹤听到这,心中暗笑。 能像自己走到举人这一步的,《尚书·大传》算什么?汲然渊其志,那是必背句子啊! 看来这小公爷读书不太成啊! 吕汲还不知道对方一句话就试了他的底,对徐鹤笑道:“我平日里最喜读书,常想跟徐解元这样的才子做朋友。这不,前几日特意求了家父,邀请京中才子来我家吟诗喝酒,其中,我最想结识的就是徐解元了!” “今天听这位吴朋友说,徐解元偶感风寒,在下五内俱焚,所以登门看望,希望解元公不要觉得我唐突!” 徐鹤听完后心中想笑,这位小公爷说话半文不白,明显是寻词摘句困难之辈,他这种水平还说自己喜欢读书,呵呵…… 徐鹤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刚来京城,水土不服所致!不能登门,倒拂了小公爷一番心意!” 吕汲急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这样吧,我请个御医来给解元郎看看?” 徐鹤闻言脸都黑了,这要真请个御医来,岂不是穿帮了:“咳咳,不用不用。” 这小公爷也是憨货,到这会还是听不出徐鹤的婉拒之意,他当机立断道:“那这样吧,文会推迟,待解元公病好之后再办!” 没完了是吧? 徐鹤脑壳有点疼。 吴德操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冲着徐鹤笑。 徐鹤无奈道:“我这病没甚大碍,这样吧,小公爷的文会还是照旧,我去便是!” 吕汲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好!好!好!我马上回去就准备,解元公,就这么说定的!” 还能咋样? “一言为定!” 吕汲这边得了准信,兴高采烈离开了。 等他走后,吴德操哈哈大笑道:“你这大舅哥很想撮合你跟吕恒嘛!” 徐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开口道:“要不耀臣兄还是回南京坐监吧!” “嘶!亮声,你这人忒小气了,我不过就是揶揄你两句,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呵呵,这个学渣!”徐鹤笑了! 第一卷 第530章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即将举办文会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 即将会试大考,北京城里各大会馆、酒楼挤满了来京赴试的各省举人。 当他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几乎所有人都兴趣缺缺。 武夫勋贵这种粗鄙之辈,也学着文官组织文会? 简直是笑话。 英国公怎么了? 虽然那是超一品的大员,但手里的权利还没有个实权的指挥使大,再说了,文武殊途,就算能在吕亨那得了脸面,到了文官系统,又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说不定还要落得个趋炎附势的名头。 但这些举人们纯粹是想多了。 吕亨虽然要举办文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参加的。 没有文采,又家势一般的举人,压根就收不到请帖。 可家里有权有势,又文采斐然之辈,更不可能去什么英国公府了。 不过,没过多久,市面上就传来了蜀王要亲至文会的消息。 这个消息一经放出,原本对英国公府这次文会不看好的士子全都坐不住了。 当今陛下有三子,废太子张琰,这位之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脸部受伤严重,因为姿容失去了太子的位置。 之后太子之位便一直空悬。 陛下二子名曰张璨,的封齐王,听说这位跟首辅秦砚的公子秦阙关系甚好,朝廷里一直流传这位就是下一任的太子,最近风头很盛。 张琰、张璨都是至正帝的第一任皇后——悼灵皇后吕氏所出。 至于蜀王,名叫张瓅【音li,第四声】,他年纪最小,今年只有12岁,是当今谢皇后所出。 说实话,大家对蜀王这个小娃娃懂不懂什么叫文会表示怀疑,也不觉得,自己在此期间得到蜀王的赏识。 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蜀王去了,宫中那位的目光会不会也关注这次英国公府的文会? 想到这,士子们心头一阵火热。 如果能在文会上有一二亮眼之处被那人知道,自己将来…… 到了文会这天,往日里门前只有粗鄙武夫来往的英国公府,突然一下子多出不少穿着道袍、鹤氅,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举人老爷。 这些人见面就是一阵之乎者也,把英国公府的门子屁都熏得文绉绉的。 “雅之兄,你也来了?” “哈哈,我听说这次文会,各省才子云集,这不,也来凑凑热闹。” “雅之兄不会是冲着蜀王殿下来的吧?” “哈哈,怎么可能?我岂是那种趋炎附势之辈?” “那你手里这厚厚一叠文稿,不会是行卷吧……” “额,这……” 那个字雅之的举人搪塞过去后,便与问话之人一齐登上英国公府大门。 门子见到两人便笑道:“两位老爷,可有文会请帖?” 两人傻了,雅之兄不悦道:“我乃山东兖州刘正……” “刘老爷,请帖!” “没有!” “没有便不给进!” “荒唐,我堂堂举人,在兖州也略有薄名,来参加你府上的文会,那是……” 他的话还没讲完,门子就不耐烦道:“来两人,叉出去,这厮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参加咱府上的文会,笑话。” “你……,放肆,我日后高中进士必参吕亨一本!” 门子压根不去看他,转头看向另一人。 “这,我也没有……” “自便不送!” …… 一大早,这一幕便不断在英国公府重复上演,这些举人老爷们平日里在家乡作威作福惯了,老百姓们见到他们都是要磕头的,就算是县令见到,也是以朋友相称,谁知来到这地儿,竟然遭受如此大的羞辱。 “咱们就不走,偏要看看都是哪些人进去了!” “刚刚进去的那位名叫苏容,字孔德,乃是兖州分巡道家的二公子!” 被赶叉出来的刘正听到这话眼睛都憋红了。 “岂有此理,士子文会,也搞这一套,公侯将相宁有种乎?” “雅之兄,慎言!” “我难道说错了?朝廷举办科举是为了什么?如果都像吕家这么搞?那还要科举作甚?不如干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了!” “对,我觉得雅之兄说得没错!” “我们也要进去!” “不给进我们就不走了!” “没错!” 就在这时,英国公府门前的大街上,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前后由二十来号亲军扈从随伺。 马车是由小叶紫檀打造,阳光下,木质纹理上的金星闪闪发亮。 而吸引一众士子目光的不是那奢华的马车,而是马车车厢上那个硕大的【蜀】字。 “是蜀王殿下!” “殿下!” 举人们见到马车,不约而同躬身行礼。 马车车厢里,一个少年听到外面的动静,好奇地对身边那位中年人道:“彭长史,这外面的人是在喊我?” 彭长史姓彭名正,字射侯,是正五品的蜀王府长史司左长史。 彭正肃容道:“这些人都是想参加文会的举人士子,见到殿下车架行礼罢了!” 少年皱眉道:“他们为什么不进去呢?” 彭正道:“许是没有收到请帖!” 少年摇头:“我听彭长史跟我说过,读书人一旦考中举人,就是饱读诗书之人,既然是文会,将这些人拒之门外,又是何意呢?” 彭长史一时语塞,待到快下车时,他才道:“英国公是得陛下口谕举办的文会,具体安排,殿下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蜀王张瓅摇头道:“也不知道父皇为何叫我也过来,我连四书都还没读完呢,我害怕今天丢父皇的脸!” 彭长史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啊,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会突然让蜀王参加文会? 这口谕肯定不会是让蜀王在文会上写诗作文,既然如此,那就是参加文会的士子有什么特别之处,陛下是想让蜀王跟他接触…… 想到这,彭长史心中“咯噔”一下。 太子之位久悬未决,如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岂不是说……? 想到这,彭正心中没有丝毫高兴,反而惴惴不安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闹哄哄的士子们又齐声喊道:“恭迎齐王殿下!” “齐王……” 彭正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第一卷 第531章齐王和蜀王 “是齐王哥哥来了,彭长史,我们下去迎接一下吧?”张瓅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在车中再也坐不住了。 待二人下车之后,只见在他们马车后面已经停了一辆更加奢华的马车,这时,一个不到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正好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青年人面色白皙,剑眉星目,端地生了一副好皮囊。 见那人下车后,张瓅赶紧上前行礼道:“二哥!” 青年人见到张瓅顿时惊喜道:“老三,你倒是先来了!” 张瓅刚想讲话,齐王张璨道:“你等我一下!” 只见张璨走到那群士子当中道:“今日英国公府文会,诸位不进去,站在这门口作甚?” 一众举人见到皇帝的亲子,朝廷的亲王竟然亲自都到他们之中,全都激动地跪在地上口称“千岁”! 张璨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说着,伸手将近前的刘正搀扶了起来,刘正见齐王这般礼贤下士,跟刚刚英国公府的那般遭遇两相对比之下,顿时感动得涕泪横流! “殿下,我等没有请帖,英国公不给我们进去!”旁边有士子解释道。 刘正这时已经被搀扶站起,他对着张璨深深一礼道:“齐王殿下,我等读书人寒窗苦读,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如今能得齐王殿下这般对待,死也值了,这文会不去也罢!” 周围人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刘正这话,顿时觉得刘正真是个人才,既捧了齐王和朝廷,又给自己没捞着进英国公府这件事找了台阶。 张璨闻言笑道:“英国公乃本王姑父,他这人文武双全,既能跟武人打成一片,又能跟咱们读书人谈得畅快,这件事想必他是不知道的,定是那些下人曲解了公爷的意思!” 士子们闻言还有些不信。 张璨继续道:“本王也没有请帖,本王今天也是不请自来,咱们这些没有请帖的再去问问如何,哈哈!” 一帮子士子闻言,只觉得这位齐王说话好听,办事妥帖,处处为他们着想,真是礼贤下士的贤王。 不远处的张瓅转头对彭长史道:“二哥待人接物,我真要好好学学!刚刚我也想让这些士子进去,但心里却没个计较……” 彭长史听到这话,不知该怎么跟这位少年王爷解释这件事,他只能心中一叹,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张璨刚刚安抚完士子,得到消息的英国公吕亨便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这一代的英国公吕亨,今年只有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宜,又偶尔骑射,所以身材保养得很好,乍看还以为只是个三十的年轻人。 “齐王殿下、蜀王殿下,吕亨有失远迎!” 蜀王张瓅还没来得及说话,齐王便笑着越过他扶起了行礼的吕亨:“姑父,我们都是你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说完,将吕亨搀扶起来站好后,当着门前所有人的面,郑重一揖! 他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 堂堂的亲王,陛下亲子,竟然如此长长敬敬,没有丝毫的架子! “齐王殿下真是贤明!” “没错,听他说话,如沐春风!” “你说太子之位空悬已久,要是这位……” “估计这位置,多半落在齐王殿下身上了!” “那,这位岂不是将来的人君?” …… 吕亨见张璨如此做派,顿时吓了一跳。 连忙还礼道:“殿下折煞我了!” 蜀王这时也上了前来笑道:“姑父!姑父和哥哥们在不在府中,好久没见你们了,我一会儿去找他们玩儿!” 吕亨见是张瓅,脸上的笑容更盛:“在,都在,前些日子,你姑母还说到殿下来着!” 张璨在旁看着吕亨的笑容,脸上也微微挂出笑意道:“姑父,今天我不请自到,姑母和兄弟们不会不欢迎吧!” 吕亨尴尬一笑:“这说得哪里的话!” “那这些士子呢?他们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参加文会,姑父要不也请他们进府中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吕亨心中埋怨张璨多事,但事已至此,他能说什么? 不给那些人进? 那他吕家名声岂不是臭完了。 想到这,他转身对管家道:“谁把举子们挡在外面的?罚没三个月工钱!” 几个门子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这跟我们有屁的关系,不是您一早吩咐下来的? 合着我们就是您府上的厕纸?使完了就扔呗? 听到吕亨的话,门前被挡驾的士子们齐声欢呼起来。 “谢齐王殿下!” “谢齐王殿下!” …… 吕亨闻言,嘴里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恶心极了。 但张璨似乎毫无所察,或许就算知道吕亨不爽,但他也无所谓,只见他笑了笑,瞥了一眼身旁的张瓅,转头微笑对吕亨道:“渊志呢?怎么没见他?” 以往这种场面根本不用英国公吕亨亲自出面的,虽然他和张瓅贵为亲王,但吕亨毕竟是长辈。 这种事打发小公爷吕汲出面也就足够了。 吕亨笑道:“汲儿去迎接贵客,还没回来……” “贵客?”张璨眼睛微微眯起,前些日子,他从宫里得到消息,听说父皇指派英国公吕亨举办文会,专门点出要蜀王参加。 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顿时忐忑起来。 父皇此意究竟为何? 难道太子之位要落在三弟身上? 不然为什么让三弟参加文会,结识这一批进京赴考的举人? 这不是为三弟铺垫未来的路,给他发掘人才,打造班底吗? 可刚刚听吕亨说,竟然还有【贵客】? 那这个贵客的身份就很值得玩味了,对方受到公府如此重视,竟然要小公爷吕汲亲自去请…… 这时,街角又有一辆马车驶来,众人转头一看,竟然是英国公府的马车。 管家笑道:“小公爷接到贵客回来了。” 张璨和张瓅全都朝那马车看去。 张璨眼睛微微眯起,他今天倒想看看这马车上坐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马车碌碌声在众人眼前戛然而止。 车帘一撩,从车上走下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 这时,在他后面下车的吕汲笑道:“德夫贤弟,请……” 骚人兄打开折扇笑道:“小公爷请!” 第一卷 第532章 纠结的彭长史 此时的徐府,吴德操埋怨道:“我说亮声,小公爷亲自来接,你不上车也就罢了,走着去多耽误事啊?” 徐鹤瞥了他一眼道:“咱们什么身份?竟然要公侯府邸的马车接送?年轻人,刚出道时要低调!” 吴德操一脸衰样,哼哧哼哧不说话了。 徐鹤多么想这时候有个人接上一句:“牌砸,伴你路!” 穿越人士苦啊,身边人接不住梗,就很难受。 好不容易腿着来到英国公府门前,吴德操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逛上一逛。” 徐鹤笑道:“你来都来了,陪我一起进去吧,除了德夫兄,我谁都不认识,你在,好歹能帮我挡挡酒啥的!” 吴德操白眼都快翻上了天:“你来你老丈人家,大舅哥要灌你酒,你说我不喝,来,让这位吴德操吴兄帮我喝……,你觉得你会不会被吕汲揍死?” “再说了,我又没有收到请帖,你看门口那几个门子,各个苦大仇深的样子,见到我这种没请帖的,转眼就被叉出去了!” 徐鹤低声骂道:“你那张嘴真就是欠,什么大舅哥小舅子的,麻烦你今后别说,被人听去了,不都是笑话?” 说话间两人来到门子处递出了请帖。 门子看了看两人后问道:“哪位是徐鹤徐公子。” 徐鹤抱拳:“正是在下!” 吴德操在他身后小声道:“我就说吧,就送到这了,我转转去!” 门子这时道:“这位是……” 徐鹤见他看向吴德操,于是赶紧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想参加……” 他话还没说完,门子挥挥手没好气道:“进去吧进去吧!” 吴德操闻言一愣,傻傻地看着门子,口中嘀咕道:“真是……真是……真不挑人啊就……” 此时的英国公府内,谢良才如坐针毡。 面对着来自齐王张璨的热情,他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德夫贤弟,我记得三年前,我还去拜见过谢大人,当时你还没离京,我那时就觉得,你回乡之后定然中举,果然,我所料不差!” 谢良才莫名其妙,齐王说的却有此事,三年前,他还未回乡,正好在家中遇到前来拜访的齐王。 但那时候齐王就是简单的点头而已,两人之间压根没说上什么话,更别提什么【回乡之后定然中举】之类的预言了。 张璨还没等谢良才反应过来,便又开口道:“对了,本王最近刚得了一本宋刻本的《大学八目》,听说是朱圣人家人私刻珍藏,德夫贤弟马上就要会试了,明日我叫人给你送去!” 绍熙五年八月,朱熹除焕章阁待制兼侍讲。 九月,朱熹于行宫便殿奏事。第一札要宋宁宗正心诚意,第二札要宋宁宗读经穷理,第三、四、五札论潭州善后事宜。 十月十四日,朱熹奉诏进讲《大学》,反复强调“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希望通过匡正君德来限制君权的滥用,引起宋宁宗和执政韩侂胄的不满。因此,朱熹在朝仅46日,被宋宁宗内批罢去了待制兼侍讲之职。 朱熹回家后,整理了这八目,刻印成书,后来理学大盛,此书便成为《大学》的最强教辅书籍。 所以说,如果张璨的这本真的是朱圣人家私刻,可想而知,有多珍贵。 在座的所有人,都朝谢良才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谢良才懵了,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齐王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这个寺卿公子更清楚的了。 这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来,一旦传出,外面会怎么想? 不对,外面人根本不会多想,而是直接将他们谢家划到齐王一党中。 谢良才赶紧起身道:“谢齐王殿下,但此书珍贵,在下实不敢受!” “唉~~~~”张璨笑道,“这有什么?不过一本书而已!你要拒绝,我可就下不来台了!” 张璨在堂上侃侃而谈,好像把这英国公府当成了自己家一样。 吕亨吕汲父子冷眼旁观,反正他们只是得了圣旨,提供一个场地而已,至于什么人上去表演,他们没有任何立场。 而蜀王张瓅的长史彭正却很是纠结。 一方面,按照他的揣测,陛下此举是有意考验一下蜀王,看看他在文会上的表现。 而且,这应该是陛下第一次正式考验蜀王。 也就是说,第一次的印象非常关键。 如果蜀王在这次文会上有亮眼之举,这对蜀王的将来……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齐王党羽甚众,现在齐王府还在针对废太子,若是蜀王表现的太过优秀,齐王那边很有可能对蜀王不利。 而蜀王张瓅,如今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真要被齐王和其党羽针对,那别说将来了,现在能不能混日子都成难题。 就在张璨侃侃而谈之时,冷眼旁观的吕亨侧身问了一句:“那个徐鹤到了吗?” 吕汲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会意,出去查问此事去了。 不一会儿,他重新走了进来,朝吕亨父子点了点头。 吕亨见状,于是起身笑道:“齐王殿下、蜀王殿下,谢公子,时间不早了,要不,各位移步莲玉堂?” 莲玉堂坐落在英国公府东侧,是个占地小两亩的花园,里面亭台楼阁,水榭花台,风景很是不错。 但此时的莲玉堂前早已人满为患,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赶集。 莲玉堂内五六个穿着便袍的长须文士正一边品茶一边笑着说些闲话打发时间。 堂前的士子争先恐后地朝里面看去。 “哪位是翰林院侍讲张澜张大人?” “就是正中间那白须月白袍子的那位,他是咱们河南府洛阳县人,是我老乡!” “哪位是张状元?” “你说的是至正三十三的张腾霄张状元?” “对对地,就是翰林院张修撰!” “喏,张澜张大人身旁那位不就是了?” 徐鹤与吴德操混在人群中,百无聊奈地四下张望。 “耀臣兄,按理说,吕恒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怎么还是没点动静?” “你还说你不是为了吕恒而来!呵呵!” “废话,不然我来干嘛?跟这些人一样,指望着投递行卷吗?” 第一卷 第533章公府文会 所谓行卷,就是唐代应举者在考试前把所作之文写成卷轴,投送朝中显贵以延誉。 行卷有个好处,可以尽可能地发掘人才,有很多人临考状态不好,遗憾落榜。 但若有了行卷,综合考察考生之前的能力水平,这样就不会造成遗憾。 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平时成绩+考试成绩=综合成绩,考察效果比较客观。 但不管什么政策,都有人为操作空间。 因为行卷要投递当朝显贵。 所以贫寒士子无人推荐,行卷便不可能入得权贵之家。 而推荐之人也必然是体制内的高官,这就造成,今天我举荐你的子弟,等过几年你再举荐我的子弟。 一来二去,权利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全都是些畸形儿。 国朝没有行卷之策,但为什么这么多士子还是争先恐后,抢着要把自己的文章诗词投送给这些官员呢? 一是风气蔚然,大家都想着一步登天的好事,万一哪位大佬看中了自己的文章,在外面一通鼓吹,虽然会试糊名,但文坛声名鹊起,将来就算不做官也能混个如鱼得水。 二是今天情况特殊,翰林院那两位大牛在也就罢了,齐王和蜀王也莅临公府,万一自己在这次文会上崭露头角,被这二位记住,那将来,这两位亲王中必有一人的登大宝…… 那岂不是…… 想想就让人激动啊。 就在莲玉堂前嘈杂无比之时。突然,公府伺候的下人喊道:“齐王殿下、蜀王殿下到!” 这声音一传到众人耳中,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勾头看向从游廊走近的几人。 莲玉堂中几名便袍官员这时也离座起身肃立等候。 那几人刚刚走到堂前,吕亨这个主人还没说话,齐王张璨便越俎代庖道:“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堂中几人赶紧下拜道:“齐王殿下!” 齐王笑道:“都起来吧,我跟三弟就是来姑父这凑凑热闹,不好喧宾夺主,大家不必多礼!” 吕亨吕汲父子:“……” 那几名官员哪听不出这是客套话,于是转身又朝蜀王张瓅行礼时,可齐王此时已经转身对堂前的士子们道:“今天只论诗文,不论尊卑,大家都不用再行礼了,忒得麻烦!” 堂外一众士子心悦诚服道:“谢过齐王殿下。” 齐王此举,直接把堂内众官员搞了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给蜀王殿下行礼呢,你这么一说,这礼还行不行了? 彭正在张瓅身后,脸色铁青,心中怫然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这时候说话,只会让众人觉得蜀王端着,不够平易近人。 但好在堂中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张澜并未把齐王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率先躬身朝张瓅行了一礼道:“蜀王殿下!” 周围几名官员闻言这才如梦方醒,跟着行了礼。 蜀王张瓅似无所察,没心没肺笑道:“我二哥说的是,大家都别拘礼!都起来,都起来!” 张璨哈哈一笑道:“行了,行了,都入座吧。德夫贤弟,你坐我旁边!姑父,叫人在我旁边设张椅子,我要跟德夫贤弟好好交流下诗文!” 骚人那个尴尬啊,最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好不好,双方明明没有达到那个关系,你就霸王硬上弓,很让人不爽的好不好! 吴德操在徐鹤身边小声道:“亮声,这个齐王人还挺不错的,说话办事面面俱到,大家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感觉,你说他会不会就是……” 没得他说完,徐鹤就拿眼瞪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少说!” 吴德操嘀咕道:“我压根就没想来,这满院子都是举人,就我一个监生,你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没?跟看个鬼似的。” 监生有监生的专属的袍子,举人有举人定制的衣物,按照朝廷规制,这是不能混淆的。 不过平日里大家也不一定总穿【制服】上街,可最近徐鹤总出门办事儿,吴德操觉得穿着监生的袍子方便些,毕竟监生在举人面前不值钱,可在普通百姓那儿,他又能装一波了。 谁知…… 掉进了举人堆,尴尬地裂开…… 就在徐鹤与吴德操坐在远处假山石上百无聊奈之际,莲玉堂内已经商量出了今日文会的流程。 众人有诗文的可以先拿给齐王、蜀王以及诸位翰苑大僚一观。 这几位看完后,自然是要点评一番的,不然大家装博弈的目的不就落空了吗? 然后是现场考察环节。 由翰林院前辈侍读学士张澜出题,一篇制艺一首诗,考验大家临场答题的能力。 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你来了,喝酒看热闹也行,唱跳rap也没人管你,但这个露脸的机会,你不珍惜? 最后一个环节,是最激动人心的。 两轮比试下来,由侍讲学士张澜和前一科的状元张腾霄等人选出三人,上莲玉堂,接受文会举办者英国公吕亨的【颁奖】,奖品——黄金十两! “武夫就是武夫,粗鄙,这种场合,拿出黄白之物作为彩头,真是有辱斯文……” 士子们全都鄙夷地看向吕亨父子,但这些人表里不一,就算是家境优渥之辈,看到这五两黄金依然很是心动。 第一轮开始,士子们争先恐后将自己平日作的诗文递给吕家下人。 吴德操对徐鹤道:“亮声,你准备了没有?” 徐鹤双手一摊:“没有!” “呵呵,我就知道你压根就不是为了文会而来!” “……” 不是徐鹤没准备,而是吕汲压根也没跟他说这事儿。 吕家也很郁闷,谁曾想到,会有这么多【无关紧要】的士子在场,要不是为了迎合大众,压根就没有这个环节好不好。 当然,不仅仅是徐鹤没有准备,包括谢良才,以及早就接到请帖的举人们全都没有准备。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一群不请自来的家伙踊跃投稿,有些拿了请帖的举子反倒是慌得一批。 很快,莲玉堂外重新安静了下来,所有带着行卷的士子全都交了上去。 张澜以及张腾霄几人已经开始阅览起来。 包括齐王也择了几分诗文读上了。 第一卷 第534章捉刀 在场的读书人几乎(也就吴德操一个意外)全都是举人。 能科举走到举人这一步的,水平那已经相当可以了。 更何况行卷都是众人精心打磨的文章诗句,水平自然又上了一个档次。 莲玉堂中吕亨喝茶,蜀王好奇地东张西望,齐王装模作样,摇头吟诗,不时大声点名称赞xxx,你的诗读之口齿留香!然后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正沉下心来看诗文的,还真就只有吕亨邀请来的那几位。 张腾霄算是这几人中最年轻的了,但他今年也有38岁,其他几位都是四五十岁的中老年! 张腾霄读文极快,好与不好,往往一眼可辨,他把读完的卷子分作上中下三等,看完自己身前的,又从别人那抓了些,减轻这帮小老头的压力。 很快,他的面前就堆了高高一叠。 而众人也终于完成了行卷的审阅。 看着张腾霄面前那三叠。 齐王好奇道:“张修撰,这厚厚一叠都是……” “回齐王殿下,都是未可入眼之文!” 齐王看向那薄薄几张纸的那一叠,冷汗都下来了。 这么多举人,你这么阅卷,这不是把这一科举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 但张澜和其它几位官员似乎很信任张腾霄,压根没人提出质疑。 结果很快出来了。 果然引起了渲染大波,一两百号人,最终被评为优等的只有寥寥五人。 其中还有那位来自山东兖州的刘正刘雅之。 除了那五人,其他人全都唉声叹气…… “这张状元也忒严厉了,我自问作诗不成,但制艺还是颇有心得的。” “谁说不是呢,我作了一文【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自问破题极为精要,没想到却连个【中】的评语都无!” “你们没发现呢?就算尔等做得再好,这次文会也是为了那些官宦子弟扬名的,我等能进来看个热闹已经算是人家英国公府开恩了!” “哼,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这吕亨,拂了齐王殿下一片爱才之心!” “要我说,等这次文会之后,咱们干脆去齐王府投文,说不定能得齐王赏识,就算会试失利,备不住还能被齐王重用!” “兄台此言是极!” “对对对!” …… 第一轮没什么好说的,文章能入几位翰苑大佬眼的本就没几篇,就算是得蒙选中,在几人看来也不过是尚可而已。 但以这些词臣的眼光来开,恕张腾霄直言,外面的都是渣渣。 所以什么点评之类的环节直接跳过,进入下一项。 这时,公府的下人们早就端着笔墨纸砚伺候着了。 张腾霄跟身边的张澜商量了几句后站起身来宣布道:“今日之题…………” 【管仲相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这道题一出,刚刚说话的那人顿时大吃一惊。 “这不是我拟的题目吗?” “张修撰怎么拿了我的题目出来考?” “难道张状元在提醒我们,今科的四书题中有《论语·宪问》?”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啊!” 众人领了笔墨全都思考起这题该如何破题。 徐鹤也接了笔墨纸砚,甚至连吴德操都有一份。 拿到考题,莲玉堂前的士子一窝蜂或找花坛或伏墙上开始作文。 徐鹤二人只稍慢了一步,周围便没了位置。 地上平整,这时也有人不讲究地蹲下了。 徐鹤这里,叫他蹲下是不可能蹲下的,后来干脆找到花园假山中,一块稍稍平整的大石上写了起来。 这题目出自《论语·宪问》,说的是子贡问孔子,管仲这人不行啊,齐桓公干掉了他原来的主人公子纠,管仲不仅不给公子纠殉葬,还担任了齐相,这人人品有问题。 那么题目来了,孔夫子说,你这话就不对了,管仲不死,但有功于国家,百姓对管仲的评价很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所以,题目是,说明了什么问题?管仲为什么不为前主人殉葬,却能得到百姓的一致赞赏,甚至流芳百世? 徐鹤刚想落笔,一旁的学渣吴德操咬着笔杆道:“亮声,这段出自哪里来着?” 徐鹤笑道:“耀臣兄,要不你还是别写了!” “那怎么行?”吴德操一副【我不要面子吗】的表情看着徐鹤,伸手抖了抖监生袍子道:“我要给坐监的争口气啊,你看那些举人看我的眼神,还以为我不会作文似的。” 徐鹤无语道:“这种场合就算写出上好之文又如何?左右不过是在众人面前露个脸罢了,没甚意义啊!” 吴德操却坚持道:“人争一口气,佛争……” “好了,别说了,我把上下文背给你听一下!” 【背诵中…………………………】 吴德操这次听得比在府学上课听讲还认真,等徐鹤背完,他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宪问》,久不看书,到底是生疏了!哼,看我作文……” 【笔走龙蛇中……………………】 揉掉,重新铺纸, 【笔走龙蛇中……………………】 揉掉,重新铺纸。 “亮声!”吴德操一脸哀求看向徐鹤,“左右不是考试,你帮我捉个刀吧!” “不行!” “亮声……” 徐鹤被吴德操这苦苦哀求的模样逗笑了,心说也是,左右就是个文会,自己又不想在这招摇过市,的嘞! “拿笔来!” 吴德操闻言大喜过望,连忙小意献上蘸了墨的毛笔。 徐鹤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破题: 【圣人称大夫佐霸之功,被天下而及后世也】 “点题清晰,亮声果然是制艺的行家!”吴德操赞道。 徐鹤继续道:“甚矣,春秋不可无管仲也,匡一时而后之人且利赖焉,得非仁者之功乎?此夫子所以录其功也!” 吴德才一拍大腿,惊喜道:“哎呀,这个简单啊,就是将原文利弊再展开讲一讲嘛,嗨~回去之后我要跟你学制艺,这个简单,太简单了!” 第一卷 第535章传说中的监生 吴德操一惊一乍,不仅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也让徐鹤不胜其烦。 “你行你来,你继续!”徐鹤把笔一推,就要罢工! 吴德操见状瞬间怂了:“嘿嘿,我不就是随便一说,没别的意思,不打扰亮声你作文了,嘴……我自行缝上,从此无声!” 徐鹤白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写道:“想其晓子贡之意,盖曰: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 半个时辰后,有吕家下人来收文章。 到了徐鹤他们这边时,吴德操早就拿着徐鹤捉刀的文章,装模作样得【一挥而就】后递给来人。 那吕家下人接过吴德操的文章直接放在厚厚一叠文稿之中便不再去管,反而客气对徐鹤道:“公子的文章呢?” 吴德操见状连忙抢先道:“他身体不适,今日便不写了!” 吕家下人诧异地打量了一番徐鹤,不过他也没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到了阅卷之时。 张腾霄依旧一目十行,转眼就将手里的文章往【不佳】那一叠扔了许多。 到底是临时作文,时间又很紧迫,这次文章的水平直接降了好大一截。 张腾霄看得头疼,直到看到谢良才的文章: 【声施沿于列国,于今翊戴之,而兵车之强,犹赫然会盟之间焉,其余威之所振者,诚未易熄矣】 这是述管仲之功。 【夫以仲之功而人受其赐于不穷,迄今江汉之上,慨最盛之遗事,而颂管仲之功不衰。】 …… 【信乎,管仲虽无仁人之德,而实有仁人之功。】 最后一句读完,一旁的张澜连连点头道:“没想到德夫的文章已经老辣至此,此番会试……” 他的话没说完,齐王李璨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难怪,难怪吕亨要亲自拍嫡子吕汲去接谢良才,张澜和张腾霄是什么人? 翰苑中公认的文章大家。 就连他两都对谢良才赞不绝口。 这说明此子的文章已经可以登堂入室,会试于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 关键是,前阵子一直有呼声,说大理寺卿谢道之要入阁,难道是父皇十分看重谢道之,且有意培养谢家…… 想到这,他仿佛一下子融会贯通了很多东西,眼前的世界都开始清明了。 他转身对着谢良才时,脸上早已堆起了笑容:“德夫贤弟,没想到,你竟然文采果然非同凡响。本王最喜欢跟读书人来往了,明日我就去求父皇,让德夫贤弟来我王府,天天伴我读书可好?” 骚人兄都特么傻了。 自己不过是写了篇小作文,这位怎么就要包养自己了? “齐王殿下,此事……,在下还要赴考会试,恐怕没时间去王府,请齐王殿下恕罪!” 一旁的彭正闻言,顿时心中郁闷。 这位齐王真是把不要脸进行到底了。 明明就是不请自来,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开始拉拢谢良才。 先不说谢良才的文章如何,就是他背后的谢道之,明眼人都知道,在立新太子的节骨眼上,争取一位大九卿的支持是多么重要。 这位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直接上手抢人? 可他作为蜀王府的长史又能说什么? 蜀王年纪最小,根本不像两个哥哥似得,王府中都有自己的小班底,而且朝廷上也有阁臣支持。 他们蜀王府,除了自己一个三甲的进士官,别的都是些没学问没背景的小透明。 大家从来没有重视过蜀王,当然也不必重视蜀王。 要不是太子被废,蜀王很可能在几年后就要出京就藩。 这大魏朝的藩王,除了生孩子捞钱,别的啥也干不了,跟这种无权无势的王爷玩贴贴,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所以彭正认命地一句话也不说,任凭齐王在众人面前玩那套礼贤下士的把戏。 蜀王张瓅年纪还小,似乎也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在齐王死缠烂打之时,甚至还帮张璨说话。 “要不德夫兄还是答应我王兄的邀请吧,他这人,就喜欢跟读书人来往,你去他府里后,你俩一定谈得来。” 此言一出,齐王更是得意。 而在场的其他人,脸上全都露出意味深长的味道。 尤其是吕亨和吕汲父子,脸上神色意味不明,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想法。 莲玉堂上暗流涌动,但似乎并不能影响张腾霄。 他还是用飞快的速度阅读者稿子。 转眼,面前就没剩下几份了。 这时,他突然开口念道:“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难。妙哉!张学士,你看这篇文章!” 张澜接过张腾霄手里的文章眯着眼读了起来, “齐居东海之国,未尝主盟于中夏,桓公得其国而君之,亦未敢必其称雄于列辟也;唯得管仲以为之相,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而人心景从……” 张澜看到这,口中喃喃道:“唯得管仲以为之相,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而人心景从……” 他突然道:“此文乃何人所作?” 张腾霄侧过身,指着页左道:“吴德操……” “吴德操……”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名字……着实有些…… “此人何在?”张澜问。 齐王张璨这时插言道:“张学士,此文很好嘛?” 张澜点了点头道:“此文顿挫排宕,纯以神行,转折顿挫,纯以力胜。” “如在起讲部分,以【东海之国,未尝主盟于中夏……】这几句文字做题前顿挫,以为下文宣示管仲之功造势,用得是作势法,精妙无比!” “继而又用【唯得管仲以为之相,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而人心景从】几句再醒一笔,使文势振耸!” “自此,此文波澜起伏,犹阔广大矣!” 张璨听完后,每个字他都明白,但连贯在一起,张澜的评语就成了天书。 但这并不妨碍他招揽此人。 “此文是谁所作?” “吴德操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谢良才满脸都是古怪。 片刻后,身穿监生服饰的吴德操一脸局促地走进了莲玉堂。 “在下南,南监监生,吴,吴德操!” 齐王傻了,一个监生,一个形容猥琐的监生…… 不是,他是怎么进来的? 第一卷 第536章蜀王到底是个小孩子啊 齐王傻了,吴德操傻了,徐鹤更是目瞪口呆! 本来就普普通通让老吴在众人面前显摆一下,谁知竟然被叫到黑板前当着【全班】表扬了! 当吴德操扭扭捏捏走进莲玉堂时,所有人的目光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张璨上下打量了一番吴德操,开口问道。 吴德操见堂堂齐王竟然问他问题,此时早就紧张地筛糠了,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回道:“回,回齐王殿下,学生吴德操,南直,南直扬州府人士!如今在南监坐监!” “哈哈哈哈……” 他的话刚刚说完,堂里堂外全都爆发出哄笑之声。 就连蜀王张瓅都被这人逗笑了:“你父母怎么会给你起这名字?” 吴德才大囧道:“学生父母目不识丁……请了……” “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传来! 众人听说这监生家势,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吴德操站在堂上,满脸冒汗,用袖子擦拭了多次,还是不断涌出。 齐王见他家势不行,为人又上不得台面,原本那一点点招揽之心也就淡了,于是他转头对张澜道:“张学士,既然这位吴监生已经到了,那就请学士点评他的文章吧!” 张澜再次诧异地打量一番吴德操,心中却暗道:“真是看走眼了啊,此文犀利简洁,一气呵成,在一匡句二比及于今句二比重,将管仲之功阐述无遗,笔力老竣。我原以为是个沉稳大气之辈所写,没想到竟然是这等形容猥琐之辈!” 虽然对吴德操此人的观感一般,但他还是点评道:“作文最重作法,于八股也不例外,此文朴老古澹,用术而无雕琢之迹。就算是刚入翰苑的进士,也很少有人写出这等文章。” “这位吴监生,你既有此笔力,何以至于不能中举,只能坐监?” 他的话音刚落,张腾霄感叹道:“张学士,野有遗贤,古已有之,恐怕是这位监生朋友运气不太好吧!” 张澜摇了摇头冲着吴德操道:“可你明明还很年轻,不用如此急着坐监才是,不过……以你的文章,坐监也无所谓,会试的八股文章当无碍矣!” 众人闻言,顿时朝吴德操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张澜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可以说,已经是国家承认的高素质文学人才了。 而且侍讲学士还经常被点中参与会试监考。 有他这个评价,可以说,这监生的水平就有点吓人了。 听到这,齐王张璨又微微有些动心。 若是能得此人,那岂不是大概率又能将一名进士收入囊中了? 不过他抬头看向吴德操,只见他虽然被张澜当面表扬了,可还是一脸局促的样子,心中顿时又是不喜。 国朝考中进士就代表有前途了? 也是也不是,这前途分给谁看。 在老百姓看来,这进士自然是了不起了。 但在张璨这种亲王眼中,周围接触的官员几乎全都是进士,一抓一大把,进士有什么了不起? 关键是要能用得上的进士,也就是说,能爬到高位的进士,才对他有用。 这吴德操满脸猥琐,虽然被表扬了,还是一脸局促的样子,明显是狗肉上不了席面嘛。 再说了,大魏朝做官之后有没有前途,那也是要看颜值的。 这位监生…… 还是罢了,罢了! 这时又有个举人的文章被张腾霄身旁的官员看中,被点名叫了上来。 众人的目光又转头那位举人。 吴德操这下子就尴尬了。 他被叫入堂中,但又没人叫他离开,所以此时的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退后两步给新来的举人腾出位置。 这名举人兴致勃勃走入堂中,先是落落大方朝周围人一一行礼,然后这才肃身站在张澜等人面前等着他们点评自己的文章。 张澜和张腾霄传阅之后,对此人文章的观感只能说尚可,完全没有刚刚那个监生的文章读着惊艳。 到了点评环节,他们也不过草草赞扬了几句,毕竟是文会,又不是科场,不必如此苛刻。 可能被他们点评,张璨对这个举人的兴趣就来了。 又是打听了一番籍贯,出身。 当张璨听说此人的父亲是户部湖广清吏司的主事后,他顿时热情了起来。 “原来是戚主事的公子,难怪文章做得这般清丽脱俗!来人,搬个凳子请戚公子坐在我的身边!” 那戚公子闻言顿时受宠若惊的躬身一礼,坐到了齐王张璨的身边。 张璨是不是转头跟谢良才与那姓戚的说笑两句,外人看来,这齐王真是礼贤下士。 可谁都没注意到,此时的吴德操在堂中更是尴尬,他如今就像个小透明,被人摆在角落里! 但此时,却有一人正看着吴德操,半晌之后,蜀王张瓅道:“姑父,请你们家下人也搬张凳子给这位吴监生吧!”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堂上还有个监生。 吴德操此时的心里其实是惶恐、羞愤的。 没错,文章是他请徐鹤代作的,他怕被人发现,露了馅,那肯定更下不来台,所以他惶恐。 但监生的身份是他自己的。 似乎这里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这个监生,让原本在外面还有些沾沾自喜的吴德操,此刻羞愤无比。 可就在他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姑父,你们家下人,也搬张凳子给这位吴监生吧!” 听到这,吴德操转头诧异地看向那个少年。 只见蜀王张瓅正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这时,凳子被搬了进来,张瓅吩咐将凳子放在自己身后,然后对吴德操笑道:“吴监生,来坐呀!” 齐王虽在跟谢戚二人说话,但目光也注意到了三弟那儿,他微微一笑,鼻中发出意味莫名的轻“哼”声,似乎是不屑,也好像有些不悦! 张瓅见吴德操坐下后笑道:“本王最近也在跟王府的师傅学做文章,吴监生若是有空指导指导我就好了!” 吴德操心中五味杂陈道:“殿,殿下,我文章做得不好,其实……” “哈哈,那也没事,那你给我讲讲江南的风土人情吧,我最喜欢听这些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全都笑了,蜀王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啊! 第一卷 第537章 吕恒是我们家亲戚 接下来的文会就没什么意思了。 又是勉强凑出三个举人上了莲玉堂,点评、吹捧、齐王招揽,众人感激涕零。 要不是身处英国公府,众人还以为这是齐王举办的文会呢。 最后谢良才被张璨赏了一匹河套大青马,送马,这就相当于后世送车了。 众人听到这位仁兄,不仅得了朱圣人的家刻书,还获赠豪车一辆,简直嫉妒得眼都红了。 这还没完,这只是齐王的赏赐,此间主人吕家又有一方羊脂玉镇纸奉送。 可以说,骚人兄参加了一次文会,就直接赚得了普通百姓人家不知多少年的积蓄。 但谢良才是什么人? 豪车不要,珍本不收,他恭敬对齐王一揖道:“谢殿下赏,但礼物贵重,实不敢受,只求齐王殿下将圣人之书接我一阅,学生便满足了!” 徐鹤在堂下一听,心中感叹骚人兄到底是官宦子弟,端得会做人。 人家齐王招揽的意思都路人皆知了,这时候若是直接拒绝人家的招揽,备不住就结仇了。 但我不收了你的东西,又借你的书看,这样外人总不能说,我谢家被你齐王绑定了吧? 至于齐王这边呢,因为谢良才没有一口拒绝,心中还算安慰。 本来张璨也不指望一下子把大理寺卿给拉进自己的阵营,此时不过是有意结交罢了。 谢良才不是要借书吗? 那就是双方还有见面的机会,到时候私底下不就更方便谈事儿了? 所以他也不在意,笑着对谢良才道:“德夫有古君子之风,甚好甚好,那我就在府中等着德夫你了!” “是,殿下!” 齐王笑着点了点头,转而攻略那戚公子去了。 但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今天被表扬的所有人中,他都给了赏赐,唯独吴德操枯坐半天,也没听到齐王有什么表示。 其实吴德操本也不是为了赏赐而请徐鹤捉刀的。 但你这么做,不就是赤裸裸的恶心人吗? 终究是有人看不下去的。 蜀王张瓅笑着对彭正道:“彭长史,本王记得有一处闲置小院,吴监生从扬州千里迢迢来京,想来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就把那小院给吴监生住吧!” 彭长史闻言皱了皱眉道:“殿下,那可是皇后……” “左右不过是个小院子,平日里我也不会去住,本就是赏人用的,那不如就给吴监生住吧!” 吴德操闻言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蜀王殿下,我,不可……不能要!” 张瓅劝了半天,但吴德操坚持不收,他也没了办法,只好道:“那罗城还有个小院,那里虽然嘈杂,环境也差些,但胜在院子大,行了,吴监生就去那住吧,像请教你学问,下人们也方便去找!” 吴德操口中发干,院子,他想要,但学问他没有,这万一真请教起来,自己咋办! 但人家蜀王说都说了,再拒绝那就是不给脸了,他只好心中忐忑地收了下来,想着什么时候再把还回去才好。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突然,吕家的下人捧着吴德操的彩头来了。 只见那托盘上用红绸盖着,里面堆了老高。 蜀王张瓅看到这好奇道:“姑父,这是给吴监生的?” 吕亨嘿然一笑,并没有说话。 吴德操在人情往来方面那是人精,听吕亨那不置可否,立马晓得这些东西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徐鹤的。 想想也是,人家小公爷亲自去请徐鹤,这吕家又是徐鹤的【岳家】,估计早就知道自己啥水平了。 这些东西,不过是借自己的手转给自己的乘龙快婿罢了。 更可能的是,自己什么水平人家也早知道了,这文章是自家【女婿】写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女婿为啥给这监生捉刀,但该给的东西还是不会少啊! 终于,文会暂告一个段落,马上即将下一个环节,吃饭、喝酒。 很多贫寒士子参加文会,其实也就是为了打打牙祭。 被权贵赏识的机会太过渺茫,还不如一顿好酒好肉来得实在。 众人一听吃饭,全都一窝蜂走了。 吴德操留了下来寻到徐鹤。 只见他一脸古怪地看着自己。 吴德操都快哭了:“亮声,我现在才明白,光是文章写得好没用,肚子里没货,在人前还是个瘪三!” 徐鹤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耀臣兄,不要放在心上,有的人天生会读书,有的人天生读书就不成,那读书好就一定有出息?读书不好,将来就肯定没出路?” “不然呢?” “我看蜀王还挺赏识你的嘛!” “你就别寒碜我了,蜀王才是个半大孩子,说不定过两天就把我这个假货给忘了!对了,那小院不能收,等送地契的人来,我还得跑一趟还回去,真是麻烦。” “半大孩子?”徐鹤微微一笑,“也不小了!” “你什么意思?” “哈哈,没意思没意思!”徐鹤突然笑着看向前方,吴德操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只见吕汲正匆忙走了过来。 来到二人身边,吕汲笑着对徐鹤道:“没想到亮声的朋友,这位吴监生文章竟然这般好!倒是我没想到的。” 吴德操见他脸色古怪,于是老脸一红道:“小公爷就别笑话我了,这文章是亮声帮我写的!” 吕汲笑容更盛,一副果然被我猜到的表情。 “亮声果然是一生解元,南直隶开过以来唯一的的【小三元】,这份才情,真是……” “小公爷谬赞了!” 吕汲是叫徐鹤去吃饭的,徐鹤道:“小公爷,不知贵府有没有一位名叫吕恒的……嗯,公子!” 吕汲心中微动,暗道:“吕恒没有,吕亨倒是有一个,不过那是我爹!” “吕恒……” 徐鹤奇道:“怎么?我经常写信给贵府的吕恒公子,难道这位公子是小公爷家的旁支?” 吕汲闻言嗫嚅了半天道:“对对对,是,是亲戚……” “那能不能请小公爷让那位吕恒公子出来一见?” “她,她现在不在府中,等她回来之后我一定转告!” “啊?是这样啊!”徐鹤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道,“那就不叨扰了,徐鹤还有事,先回去了!” “亮声贤弟,别走啊……” 第一卷 第538章我们替你挡了 “笑,笑,笑,你们俩笑个屁!” 第二天一早,谢良才气呼呼地冲进徐鹤的房间,见到徐鹤与吴德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参加文会的士子那么多,官宦人家的也不少,这齐王跟绑定谢良才似的。 一个劲在众人面前跟他“秀恩爱”! 谢良才内心是拒绝的,但脸上还要强迫营业,最后徐鹤他们吃完饭走了,就留下他一个人,还被热情的齐王殿下拉着谈了半晌的人生和理想,搞得他烦不胜烦。 “德夫兄,这是好事啊,能被齐王看重,将来德夫兄的前程一片光明。” “德夫兄,你回去时把文会的事情有没有告诉舅父?舅父有没有表扬你,哈哈哈哈!” 说到这个,谢良才就一肚子火。 “我刚回去,就正好跟我爹撞个正着,他闻到我身上有酒气,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就劈头盖脸给我一顿训斥!” “到了书房,我把那天的事告诉他后,他直接操起戒尺,狠狠抽了我一晚上!” “哈哈哈哈……” 徐鹤与吴德操两人又不厚道的笑了。 谢良才骂道:“徐亮声,你怎么好意思笑的?要不是你叫吕汲来接我,我会在大门口便被齐王盯上了?” 徐鹤笑道:“我也没想到你会在大门口遇到齐王和蜀王殿下啊!” “你骗鬼呢?”谢良才啐了一口说道,“那吴耀臣的事情你怎么解释,别告诉我,他求你为他捉刀,你便这么爽快答应了!” 吴德操傻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徐鹤:“亮声,你,你,你帮我捉刀,不是为了让我过过被人关注的瘾?” “屁!没有你,他一个字都不会写,有了你,写是写了,把你给推到台前,顺便检验下自己的文章在翰林院侍讲学士和状元公的眼睛里,是个什么水平!” 徐鹤被人拆穿了心思脸上挂不住,连忙道:“德夫兄,你这么说,实在是太伤人……” 吴德操一脸生无可恋地看向徐鹤:“亮声,我原本以为你是为了我,虽然在莲玉堂被人羞辱,但我还是感激你的,没想到……” “额……”徐鹤看着怨念二人组,只好投降道:“好吧,我承认我有点,呃,其它的打算在里面!不过,德夫兄,你出门买根葱都要用车,我这安排是不是很到位?” “屁!” “耀臣兄,是不是哭着求着要我帮你捉刀?我是不是满足你了!” “狗屎!” “好好好,你们屎尿屁是吧,那我承认,我确实有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 “大胆,好胆……” 三人笑闹之后,坐了下来,徐鹤给两人斟了一杯茶后说道:“你们不觉得这次文会有些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吴德操问。 谢良才喝了口茶道:“还真是有些奇怪。” “你说这英国公府,文武殊途,按理说这种勋贵人家,在皇帝的眼皮子地下,怎么可能跟读书人走得这么近?” “还有,这英国公府的小公爷为什么亲自上门来请你徐亮声?对,没错,你是有徐阁老这个大伯父,你本人也是解元郎,但还是那句话,为什么吕家会这么重视你?” “还不是因为吕恒……”吴德操插言道。 “吕恒是谁?”谢良才一脸懵。 徐鹤将薛永志带着吕恒去海陵找他耍的事情说了一遍。 谢良才惊讶道:“就是上次你被洪水冲走那次?不是只有你一人被冲走了嘛?怎么又多出个吕恒来?” 徐鹤白了他一眼:“因为人家是女人,怎么可能对外说她跟我这个男子一起消失这么多天?” 谢良才点了点头,想了半天后才道:“可是不对啊!” “什么不对?” 谢良才继续道:“这一代的英国公只有三子,嫡子只有吕汲一个。从没听说过英国公有女儿啊!” 徐鹤闻言笑道:“也许是旁支……” 他话刚说一半就停住了,旁支…… 不对,绝不是旁支。 一个英国公府的旁支族人,绝不可能让薛永志这个小侯爷亲自护送,出了事还这么紧张。 英国公府的旁支族人也不可能有郑公公能量那么大的老太监随侍。 更古怪的是,如果英国公府因为吕恒而邀请自己参加文会,那即使碍于吕恒的女儿身,不让他们相见,那也会提上这么一嘴。 可要不是自己主动提及,吕汲根本没有提这件事的打算。 不对,还是不对。 自己每次写信给吕恒,投送的地址可都是英国公府。 而且吕恒回信也很及时。 到底是什么情况? 自从来到京城,徐鹤总感觉事事都透着古怪。 看来还是在京城消息来源太少。 要是老胡能在京城做个啥消息灵通的小官就好了! 想念老胡! …… 过了两日,蜀王府真得将吴德操的小院地契和钥匙送了过来。 随行的还有蜀王府的伴读。 此伴读可不是大户人家给自家孩子找得那种书童、伴读。 蜀王府伴读那可是堂堂正正的正式朝廷官员,虽然只有……从九品! 蜀王府的伴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见到吴德操后很是客气,吴德操坚辞不受小院的地契和钥匙,这位却丢下东西,只说这是蜀王送的东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在处理完小院的事情后,这位伴读问起了徐鹤:“请问吴监生是不是南直隶乡试解元徐鹤徐亮声的朋友!” 果然。 在报了花园胡同这个地址后,蜀王府肯定知道了吴德操身后的徐鹤。 “亮声在外面赁个院子,准备搬出徐阁老的府邸,专心备考!” 那伴读闻言眼睛一亮道:“徐解元正在找房子?” 吴德操:“……” 过了一个时辰,徐鹤刚刚回到徐嵩府上,便看见吴德操一脸讨好地站在门口。 “亮声,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下!” “缺银子了?” “不不不,你看……”吴德操说完,转身捧出一个盘子。 只见那盘子上摆着一张地契,一串儿钥匙,还有一封请帖。 “是蜀王府来人了吧?” “你猜到了?要不要退回去?” “算了,留下来吧,退不回去的!” 第一卷 第539章座师和门生 “你要搬出去住?”徐嵩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点了点头,“也好,我这里每日里都是上门求见的官员,你马上就要会试,耽搁不得!” “这样吧,一会儿你自去账上支钱,赁个大些的院子,再买两个下人!” 徐鹤笑了:“大伯,哪要用您的钱!” 徐嵩摇了摇头道:“不要去蜀王送你的院子住!住进去了,可就说不清了!” 徐鹤当然不会去住。 现在立储之事暗流涌动,就算蜀王是个半大孩子,但那也是皇子。 自己若是个普通人住进去也就罢了。 但他身后还有徐嵩和徐家,做事时就要有了忌惮。 徐嵩在朝廷里迄今为止没有站队,他的立场很多人都在观察,自己住进去了算是个什么事儿? 见徐鹤为自己着想,徐嵩很是高兴:“你就从账上支钱,院子要大些,偶尔下值我也去你那休息休息,躲躲懒!顺便有什么事,我们爷俩还能商量一下。” 徐鹤笑了:“那能租的地方就不用挑了,肯定要放在大伯下值顺路的地方!正好前两天在豆花儿胡同看中了一处宅子,侄儿马上就把他买下来!” 徐嵩吓了一跳,豆花儿胡同就在宫墙外不远,甚至比花园胡同距离皇城都近。 那地方的院子,还要大,那得花多少钱? 徐鹤如今大小也是个有钱人了。 看着眼前三进的院子,还算满意,虽然北京城的院子没有江南的娟秀,但这家原主人是个致仕的工部主事,平日里应该没少借着国家工程搂银子。 三进的小院子,伺弄的比花园胡同那几位大佬家都好。 关键是,这主事也是个懂事的。 走大街上看这院子,普普通通,进来第一进院子也不过就是一般人家的摆设。 但进了二进、三进,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奢侈,要不然徐鹤也不会花了整整两千多两才把他买下来。 欧阳俊刚进徐鹤刚买的这座小院,就一脸艳羡道:“好啊亮声,我欧阳俊家里也算有钱的,没想到你比我们家还有钱啊!这院子,啧啧,不管了,必须分我一间,会馆里的床板太硬,我是不去了!” “亮声,我们兄弟,这肯定也是有我一间的,啥也不说了,今天就跟我爹辞行,搬到你这里来,省得天天在府里被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二话不说,把自己房间自发分配好了。 当然,大家也不是白吃白拿。 欧阳俊上街就找了牙行,买了两个婆子和两个丫鬟回来。 捎带手,还把其中一个婆子全家给拐来了。 如此一来,徐鹤府上的门子,洒扫,厨娘,丫鬟顿时齐整了。 忙碌了两三天,新买的这处宅子总算是有了点家的感觉。 果然,没两天,谢良才也搬了过来,大家都是来京城备考的举人,蹉跎了这么些日子,也到了该收收心的时候了。 大魏朝的科举考试分为三级,会试是三级科举考试中的第二寄,是考选进士的第一阶段,也是具有决定性的阶段。 因太祖张士诚规定了“非科举者毋得与官”的科举选官制度,读书人都视科举入仕为正途,因而造成了十分激烈的竞争。 而会试是通向最高科名……进士的最为关键的一部,通过了会试,就意味着可以释褐为官,所以,会试可比后世的高考竞争更加激烈。 凡是科举中之贡生、举人、进士,皆谓之出身,而至进士打止,类似后世的博士学位。 官职有升转,只有凭考试得来的出身,则相随终身,不会移易。 进士一词,源远流长。 《礼记·王制》中记载:“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 不过那个时候的进士是指可以进授爵禄之人。 到了隋唐开科举,开始有了进士科。 唐制,应举者谓之举进士,试毕放榜合格者曰成进士,凡试于礼部,皆谓之进士。 唐代从高宗、武后,以至于后来的唐玄宗时期,对进士尤为推崇。 到了大历年间,规定非以词赋登科者,不得进用。 词赋即进士科。 到了宋代也是如此,唐代每年都开进士科,宋代到了至和二年定为隔年一试,到了宋英宗时,才规定三年一试,自此元、魏皆袭次制。 进士又称甲科,这是文人特别是官场的专用语。 比如现在有人问徐鹤,你是乙科出身还是甲科出身,那徐鹤只能说自己是乙科出身,因为乙科是举人,而甲科才是进士。 所以从中又延伸出甲榜和乙榜,因为进士几乎都是从举人走过来了。 这就有了很多人熟悉的“两榜进士”这个词。 当然,也有人说,两榜是指会试与殿试两榜。 这个并不重要。 说到会试,那就要说到座师。 徐鹤考中举人时那个也有座师,顾守元跟他形成了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但顾守元是丁末十子之一,因为谢鲲和李知节的关系,这才跟徐鹤牵绊较深。 放在别处,乙科的座师并不太受重视。 但会试的座师那就不一样了。 士子一旦登科成为进士,则该科的会试主考官为“座师”;称呼同考官为“房师”,同榜进士,互相称呼为“同年”,同年的儿子叫“年侄”;座师、房师之子称之为“世兄。” 座师、房师所取的进士,则为“门生”。 他们称呼门生所取的进士为“门孙”。 门生称老师的老师为“太老师”。 从这里就能看得出,一旦考中了进士,门生和座师的关系牵绊究竟有多深,甚至垂直向下,关乎到三代人! 宋朝时,宰相们援引“门生”进入台谏为官,暗中指使他们借言官“纠察百官之权”攻击政敌。 有些门生指东打东,不惜指鹿为马,为座师卖命,座师获胜,鸡犬升天,座师失利,他们也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本朝党争激烈时,人们常以座师门生的关系来推测认定言官们各自的后台,从而确定自己应该站队哪一边。 徐鹤当时为什么反对徐嵩复出? 就是因为,徐嵩从来没有任过会试主考或者同考官。 他的入阁,跟魏晋的单车刺史没什么区别。 说出来的话,没有门生们响应,那政见很难通过。 相反,出了事,也没门生站出来维护座师,是很容易被人搞下去的。 这也是秦砚为什么最后选择徐嵩入阁,却排挤松江沈家的缘故! 另: 单车刺史,即不加将军号的刺史,为刺史的等级之一。魏晋南朝制度,几庶姓为刺史又没加将军号者称单车刺史。这种刺史名字虽然好听,但实权跟真正的刺史差别很大! 第一卷 第540章进士的风光 谢良才特意求谢道之,找了个【家庭教师】来辅导他们这些准备赴考的举人。 其实也就是说一说会试的流程,毕竟大家都是初哥,虽然多少都听过一些,但终究没有人家亲历者直接说出接受得快。 本来谢道之他本人就是进士,而且是当年的二甲十一名,应该是最有资格给大家上课的。 但人家堂堂大理寺卿,每日日理万机,哪有空给这帮毛头小子上课。 所以,最后请了大理寺司务来给几位公子哥儿上课。 这大理寺司务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儿。 当然不可能是进士出身。 但这不妨碍人家对这事儿门清啊。 在京中各衙门厮混的,又有几个没有门道的? 这位司务平日里就处理些大理寺的杂活儿,又是北京人,对科举再熟悉不过了。 “几位公子,咱们大魏朝是最重科名的,讲究出身资格,甲榜乙榜之分,界限极清,世人眼中,进士、举人的身价,那可是云泥之别!” “就比如我吧,举人候的官儿,因为照顾家中不能出去做官,所以只能混在大理寺中做个从九品的小官儿!” “但进士就不一样啦!虽然进士为一途,举、贡为一途,均属正途,但用人时,贡生不如举人,举人不如进士,民间不是有句话吗?叫【有空筒的举人,无空筒的进士】!” “举人一旦中了进士即可为官,在朝弄个给事、御史、主事干干,外放或授府推官当个二把手,或知州、知县,弄个一把手当当,有权有势,而且前程不可限量。” “咱们朝里的那些尚书、内阁大学士,都是出自进士,世人见了进士后的称呼,那必加【老爷】于后,没有但称名讳的!” 徐鹤与谢良才听着有些无语,他们想听的内容是考试的流程,这位却在这讲考中后的好处。 两人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见欧阳俊听得十分入神,而且连连点头,于是也不好打扰,只能听下去了。 那司务也是个妙人,专挑好听的说。 “啧啧,举人要是中了进士,报喜之人只到该人寓所,他自己再修书回家报喜。家人一接到信笺,必然大加庆贺,其排场之盛,唉……我是见过当年同窗……” “那场面,绝非中举能比,家中大门不够排场,那就在门外建个大门楼,还要在上面悬一块匾,上书【进士】或者【进士第】几个泥金大字,门口还要竖起两根大旗杆,上下漆成朱红!” “一旦回家,那更不得了,家里婚丧嫁娶,知县那是必然要去送礼的,若是家在县城,知县肯定亲自到场,若是住在乡下,那也肯定会派县丞、主簿、教官代行!” “知道吗?凡是两榜进士,见到巡抚、巡按,那就可以用自己的名帖抗礼,你说咱们这些举人行吗?这就是差距!” 欧阳俊眼睛都亮了:“那我听说,中了进士比做生意还赚钱,有这事吗?” 那司务感觉找到了知己,一拍大腿道:“那可不是,中了举人就可以脱贫,中了进士那就是致富了,一个塾师一年收束修五十两才能维持一家在北京的生活,而一个留京的新进士,一年的花费最少也得一百两,一般都在三百两左右,最多的我听说过一年花六七百两的!” 欧阳俊疑惑道:“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司务嘿然一笑:“举人未中进士时,其始赢然一书生耳,才释褐而百物之资可立具!” “什么意思?”欧阳俊傻了。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新进士刚上任,车马、跟班、衣物、用度、吃喝花费,全都有人支应。不做官,也有送钱送房上门巴结之人。” “因为靠上个进士,就等于靠上棵好乘凉的大树,犯点什么事儿,去衙门求个情啥的,一张二指宽的条子就解决问题啦!” 欧阳俊听完感叹道:“我认识一个名叫吴平坡的生员,平生有三大愿,第一,要在扬州收税,第二要买得罪过他爹那个官员的宅子,第三,要买一个名妓为小妾,结果,这些愿望在他中了进士之后统统实现了!” 司务道:“吴平坡啊,我知道,周颐那个死鬼的前任嘛,芜湖人,家里做生意,在扬州被当地官员欺负了,他发愤图强,最后考中进士,专挑了扬州做官。这事儿都传为佳话了……”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谢良才咳嗽一声道:“这些事,周司务还是以后再说吧。请你来是想你给我们讲讲会试的规制!” 姓周的司务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他连忙笑道:“嗨,看我这张嘴儿,说起来就没完了,谢公子,我这就说,这就说!” 欧阳俊闻言,还想再问两句,但最后想想还是罢了,脸上一脸神往。 “咱们大魏朝,子午卯酉年乡试,辰戊丑未年会试,乡试在八月,会试则是二月,都是初九日为第一场,又三日为第二场,又三日为第三场。” 会试是由礼部主持,又称礼部试或礼闱。又因为在阴历二月举行,已经到了春天,所有又称其为“春闱”! “考试在京师的贡院,主考两员,同考官原本是八人,但后来增加到十八房之多,主考和部分同考系由翰林官中选派,另有部分同考官从在外学官中选用。” 徐鹤听到这时,才开始凝神认真起来。 “主考,也就是总裁官,或大学士,或侍郎两员,不过现在几乎都是大学士任主考了!公子们的主考不出意外应该是首辅大人!” “秦砚!”徐鹤与谢良才对视一眼。 “同考则为翰林科中书博士、评士、少者十八房,多时二十房!” …… “千万千万小心,如今士风大坏,科场舞弊之风大盛,就连会试都有夹带群聚而通者!” “所以现在一旦被发现,立刻枷号礼部衙门前,杖发原籍为民!” 司务说完,又赔笑道:“当然,几位公子不是那种人,我就是顺嘴儿提醒一句!” 第一卷 第541章避嫌还需自身硬 谁也不敢把这司务的话当成随便提一嘴儿。 都已经临门一脚就能鲤鱼跃龙门了,这种风险除非有十足十的把握,谁敢去干? 那历史上有没有人这么干过? 嘿,还真有,会试那种脑子不清楚的,夹带的就不去说了。 走上层路线,搞定主考、副主考,事先搞定考题的也大有人在。 比如另一个时空中,明朝人廖道南在他《殿阁词林记》中就说过:“成化十二年,詹事兼学士彭华,左庶子刘健为考试官,时有势家子在选,朱、墨不合,华黜之。失志者亦甘心焉,卒无所害。” 什么意思? 国家最高一级考试,竟然出现了朱卷和墨卷不相符的情况。 那最少是誊真、和查验两个环节都被买通了。 可仅仅只有这两个环节的官员被买通明显是不现实的。 这要是真追究起来,肯定是一抓一长串儿。 那彭华追究了吗? 没有,他被廖道南称赞的也只有把这一科作弊的举人给罢黜了,背后之人压根连过问都不敢。 想想,还真可怕的。 不过,这些都是小意思。 真正厉害的是大人物直接下场,帮自己的子侄作弊。 还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张居正当权时,其子张嗣修考中丁丑科榜眼,另一子张懋修考中庚辰科状元,人们怀疑是张居正利用权利,指使主考所为。 有无名氏做打油诗贴在朝臣上朝的地方。 状元榜眼俱姓张, 未必文星照楚邦。 若是相公坚不去, 六郎还做探花郎。 讽刺挖苦,极尽其致。 张居正死后被明神宗清算,这算他一桩大罪,儿子都被削籍,故而当时有语曰:“丁丑无眼,庚辰无头”! 作为首辅的张居正带了个好头,破坏了科场规矩,所以次辅吕调阳、张思维、申时行也乘机弄权,给他们的儿子各自弄了个进士。 比起张居正儿子当状元、榜眼当然差了点,但也无可奈何,谁叫他们的老子官比张居正削呢? 这就是规矩。 大明朝有规矩。 大魏朝难道就没有? 当然不可能。 秦阙的进士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考中了进士,到现在为止,他爹首辅秦砚只按着他在鸿胪寺做个六品小官儿? 水平摆在那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再弄个闲散的职位,别人还看不出来。 真放出去,万一闹出点事,或者被人看出,这进士是个假货,那可就下不来台了。 所以说,在某些方面,这个时空的秦砚比另一个时空中的张居正可要聪明多了。 徐鹤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因为这次考试,虽然大伯那边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其实大伯身上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每次到了大比年,官员的子侄们都是被摁在放大镜下面观察的。 他徐鹤自然不会作弊,但他一路上都是被人质疑着考上来的。 虽然最后当事人都知道徐鹤是有真才实学的。 但你这一路上来都考第一,而且每次都有人质疑你的第一。 这在外人看来,本身就是问题所在了。 你徐鹤的小三元和解元,究竟有没有水分? 如果没有,现在你的伯父是大学士,这里面有没有黑幕。 不仅是徐鹤,还有谢良才,你爹可是大九卿之一。 司务的提醒绝非无的放矢。 但人家久在北京衙门里厮混,说话习惯了说一半留一半! 徐鹤等那司务回来后,斟酌了问道:“这位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那司务连忙陪笑道:“公子请说。” 徐鹤道:“官宦之家的子弟,比如德夫兄这种,会试时如何避嫌呢?” 此言一出,那司务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这位徐公子真是玲珑心,一点就通。 “打铁还需自身硬!当某人的才学天下皆知,哪管他什么身份,就算中了状元,别人也无话可说!” 徐鹤闻言顿时心中了然。 同样是大明朝的事。 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就是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位。 杨慎从小就是神童,长大后,才高八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这位中了状元,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首辅老子和他状元位置。 这不就是司务说的案例吗? “不过,名声这种东西,都是日积月累的结果,普通人是不成的!”司务笑道。 “不过下官这些年冷眼旁观,发现有个破局的办法!” 徐鹤也谢良才闻言,顿时喜道:“还请赐教。” 每年开春,翰林院学士与国子监祭酒都会在国子监讲课。 到时,不仅北监的所有监生都会到场。 遇到大比年,在京赴考的举人也会去听课。 谢良才好奇道:“听课?有什么用?” 司务笑道:“虽然是听他二位老大人讲圣人之言。但最后还有个叙论环节。这个环节有点像佛家的辨经!不管什么人,都可以上坛,随便讲什么,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只要你肚子里有货!” “但人家有疑问的,或者对你说得不认同的,也可以提出质疑。” 谢良才懂了:“也就是说,只要你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中辩倒那些饱学之士,那再也就没人质疑你的学问了!” 司务哈哈一笑:“没错!” 徐鹤心说,这不就是辩论赛嘛,不,应该说是诸葛亮舌战群儒。 你要牛逼,那就通吃。 你要被人辩倒,那就下不来台。 有难度啊! 但不管如何,这种读书人的盛会,参加是肯定要去参加的,想想还挺有意思! 就算不上去辩论,在下面听听讲座,也获益匪浅。 果然,谢良才也是同样的想法。 啥也不说了,这国子监看来是肯定要去了。 最后司务又说了下考试的流程和考察的【科目】。 这些东西,身为进京赶考的士子,那是肯定要知道的。 几人听得很认真,徐鹤还专门拿出纸笔,记录了下来。 一个会试,司务整整说了大半天。 既然叫了桌酒席,请那司务吃了顿饭,又包了个封子送了出去。 等司务走后,几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趣,全都感觉到压力一下子就出现了。 得嘞,埋头读书,等着去国子监吧! 第一卷 第542章 大学,修生先正心 过了两天,徐鹤与谢良才、欧阳俊等人早早就准备好了马车。 今天是国子监开讲的日子。 翰林院掌院学士邱腾和北京国子监祭酒唐炼会亲至现场,为所有举人、贡生、官生、恩生、功生、例生、土官、外国生、功勋之臣及勋贵外戚大臣年幼子弟讲学。 这种国子监例课之外的讲学,没事可以不来,反正国子监司业、绳衍厅监丞不会告诉你,国子监的学正、学录们到时候会捧着签到表,一一登记到场人的名字。 他们也不会告诉你,你不参加,那年底时,绳衍厅监臣的集衍册中,就会记录下,某年某月某日,某大佬讲课,你小子不给面子,年终成绩降一等,严重的,不仅扣发奖学金和助学金,还要藤条打屁股。 真的不是强制你到场,讲学嘛,学术氛围还是要搞好些的,大佬们讲课,大家都是自愿【挤破头】才混进来的。 可不就是【挤破头】才混进来的吗? 看看徐鹤他们,距离国子监还有两条街时,他们就被迫下了马车,一路上全是认真好学的士子。 只不过天时还早,路上黑漆马虎。 这帮勤奋的士子一个个嘴里说出的话【含妈量】极大,别提多亢奋了。 进了国子监,天色乌黑,啥也看不见,徐鹤他们只能跟着人群朝里挤去。 好在丁泽身强力壮,跟个推土机似的,将前面磨磨蹭蹭的弱鸡士子们全都挤到了一边。 “赶着去投胎啊?娘的,躲在后面还能睡个回笼觉,一看就是个棒槌!” “小声点,没看到人家穿得举人的袍子,很可能是赴京赶考的士子,人家急着在掌院学士前露脸呢!” “呸,雷劈死他八回,他们也中不了!” “哈哈……” 终于,徐鹤他们赶到时,看见一个硕大的广场之上,在北边有一颗大槐树。 树下此时火把照得通明,十来个学官打扮的人正站列其间。 他们手中捧着册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帮读书人入场。 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两个小桌,想来就是邱腾和唐炼的位置了。 这时,一个凶神恶煞的学官朝学生们大吼道:“都缩在后面干嘛?往前站!” 他话讲完…… 果然,众人又往后缩了缩,生怕自己被拎着站到前面去。 徐鹤他们不懂规矩,还是站在原地。 好嘛…… 大家都是后撤一步,你徐鹤、谢良才、欧阳俊一下子就成了独领风骚的人物了。 那学官见状,直接手点着徐鹤他们道:“你们,对,就是你们,往前站,站我前面!” 这时,四周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窃笑声。 反正是来听课的,而且是主动来的,自然不在乎站在哪里,闻言,他们几人一齐朝那学官走去。 刚到那学官面前,那学官这才看清几人身上的举人袍子。 又看徐鹤他们脸生,于是难得挤出一丝笑脸道:“你们几个不是国子监的举人吧?是来京赴试的?” 徐鹤他们赶紧躬身见礼道:“正是!” 那学官感叹道:“本监丞就知道,也只有你们这些人知道上进了。” 这时,陆陆续续有人也站到了前方。 果然,这些人里大多都是穿着举人袍子,操着天南海北口音官话的会试举人。 这时,一声鼓声响起。 徐鹤身后,刚刚还在说话的士子们突然闭嘴。 倒是跟徐鹤他们站在前面的举人们还没察觉有什么问题,有几个好在讲话。 刚刚说话的那个监丞皱眉道:“噤声,翰林院邱学士和唐祭酒到了!” 那些说话之人闻言连忙闭上了嘴。 果然,这时有人打着火把朝场中走来。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正在说笑的绯袍官员。 突然,徐鹤身后传来“恭迎学士大人、祭酒大人!”的声音。 原来眼前这两人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邱腾和国子监祭酒唐炼。 因为靠得近,所以徐鹤隐约听见一人道:“邱学士,请坐!” 朝那邱学士看去,邱腾今年估计六十多了,整个人比陈华还要干瘦,不过一双眼睛看起来炯炯有神。 不过相比陈华,邱腾此人更加不苟言笑,对于身边唐炼的客气,他只是微微点头便算是回应了,甚至连个客气都没有。 唐炼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身材微胖,长相富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国子监祭酒的样子,从口音听来,应该是湖广那边的人。 刚刚坐下,甚至都没有开场白。 只见邱腾直接道:“今天讲大学。”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 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徐鹤和周围一众举人听得十分仔细。 这段话出自《大学》,意思是,所谓修身在端正心念,这怎么解释呢? 我们人,愤怒的时候、恐惧的时候、有所喜好、有所忧患的时候,心念就不够端正。 如果一个人的心不专注,看到的东西跟没看见一样,听到的东西也如同没听到。 吃东西不知道味道。 这就叫做修身首要就是端正心念! 上面的解释,邱腾自然不会说,人家是默认了在场的全都能听懂。 这里不是社学,基础知识不教。 所以邱腾念完《大学》原文直接开讲。 正心是诚意之后的进修阶梯。 诚意是意念真诚,不自欺欺人。 但是,仅仅有诚意还不行。 因为,诚意可能被喜怒哀乐惧等情感支配役使,使你成为感情的奴隶而失去控制。 所以,在“诚其意”之后,还必须要“正其心”,也就是要以端正的心思(理智)来驾驭感情,进行调节,以保持中正平和的心态,集中精神修养品性。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理与情,正心和诚意不是绝对对立,互不相容的。 朱圣人说:“喜怒哀乐惧等都是人心所不可缺少的,但是,一旦我们不能自察,任其左右自己的行动,便会使心思失去端正。” 所以,正心不是要完全摒弃喜怒哀乐俱等情欲,不是绝对禁欲,而只是说要让理智来克制、驾驭情欲,使心思不被情欲所左右,从而做到情理和谐地修身养性。 也就是说,修身在正其心不外乎是要心思端正,不要三心二意,不要为情所牵,“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这凡句后来成了成语和名言,用来形容那种心神不属,不专注的状态,你们的老师、先生在讲课时是不是也经常这么说你们啊?” 听到这,前排第一次听邱腾讲课的举人们纷纷笑出声来。 徐鹤也笑了,没想到这位老先生讲课还挺有趣。 第一卷 第543章 闪开,劳资要装比了 说完了观点,邱腾便开始了提问。 “我们读经,不是为了死读书,读死书,不是为了做官,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要明白一个道理!” 说到这,他竖了根指头:“我们为什么而活,怎么样能活得更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来到这个世上,不能浑浑噩噩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这么走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们跟那些贩夫走卒、愚夫愚妇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我问你们,为什么我们总是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深刻! 徐鹤听到这个问题,还挺震撼的。 邱腾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个顽固不化的小老头子。 但是,能用经学来讨论人生哲学,这已经跳出了腐儒的范畴。 说实话,这个年代,读书人有很多。 但是,经学只是他们做官的敲门砖,很多人,包括都已经是举人的这些人里,许多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邱腾点了两人。 他们都能回答,但说出来的东西要么不全面,要么就不够深刻。 邱腾似乎早就习惯了,脸上还是千年不变的表情。 这时,他转头点了点谢良才:“你说说看!” 谢良才没想到自己会被点中,顿时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四周。 徐鹤朝他点了点头,鼓励了他一下。 谢良才这才稍稍安心。 组织了一番语言后,他拱手对邱腾道:“学士问,为什么我们总是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在我看来,一是对过日子有不恰当的理解,二是不能真诚的面对自己,三是我们不可能不受外界的影响!” 邱腾闻言,终于来了些兴趣,点了点头示意谢良才继续。 谢良才大受鼓舞道:“这些影响我们的,有可能是物质,也有可能是心灵层面的,其中心灵层面的影响,对我们人的影响更大,它会打乱我们的生活,甚至能改变我们对生活的看法。” 徐鹤闻言,心中暗自点头,德夫兄还是有点东西的。 所谓物质层面,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好的喝的用的穿的,人都是追求更好的生活,但又把握不住那个度,所以后世出现了很多拜金女,拜金男,这就是在物质层面上的追求,超过了自身的实际能力。 心灵层面,那就太多了,比如攀比心,比如仇富,比如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骚人兄越说越上头,只见他负手继续道:“愤怒是人所共有的感情,但不能让愤怒变成怨恨驻留在内心;恐惧是人所共有的感情,但不能因恐惧而变得懦弱;欲望的满足让人感到快乐,但不能因此就沉迷其中;许多事情让我们忧虑,但不能过度放大这些忧虑,导致不能采取适宜的行动。” “正其心”就是尊重我们的感情,尊重生活的现实性,同时又让我们尽力避免特定情境,特定事情对我们的生活造成过大的影响。” “跳出这些情绪之后,才能反过来审视它们,理解它们。理解它们就是理解世界,理解我们自己。” “理解之后,就能采取行动,改善自己,乃至于改善自己所处的环境。” “因此,修身在正其心。” 这时,突然邱腾身边的唐炼问道:“说的好,那我问你,当你遭遇冤案,你是会喊【天理何在】还是【良心何在】!” 徐鹤听到这个问题时,整个人都傻了,他愣愣地看着唐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能听起来,什么天理何在,良心何在与《大学》里的这段话没有任何关系。 但徐鹤知道,这是一个从理还是从心的分水岭。 刚刚《大学》里说了。 人之所以会烦恼,那是因为心出了问题。 心受到了外界的影响。 那请问,这心受到的影响,究竟是外物带来的影响,还是内心滋生出来的呢? 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大学》了。 而是产生了一个新的话题。 理学和心学孰对孰错,或者没有对错,但要如何选择的问题。 徐鹤没想到。 在这个世界的大魏朝,竟然也有人开始研究起心学了。 邱腾突然听到身边唐炼的话后,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他道:“纯之,此问无需讨论,朱圣人已经给我们答案了!” 现在现场很多人,此时都已经懵了。 完全搞不清这两位说得是什么意思。 可唐炼微微一笑道:“子云兄,咱们讲课,不就是各抒己见嘛,有什么问题大家畅所欲言,说不定也有不一样的想法!” “荒唐,二程以来,至于朱圣人,此说已成天下圭臬,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别的想法都是异端!” 唐炼并不害怕邱腾的怒意,反而又是一笑道:“就算是刚刚那位士子所言的问题,你子云兄说的二程,答案也不相同,既然二位程圣都不能说清的问题,咱们讨论讨论,又有何妨?” 邱腾闻言顿时语塞。 唐炼见状哈哈一笑道:“这样吧,咱们各挑几人,当着大家的面,听听他们的看法如何?” 邱腾气呼呼地不肯说话,最后才硬生生憋出一句:“随你!” 唐炼哈哈大笑道:“子云兄,那你我各挑三人好了!是我提议的,那就请子云兄先挑人吧!” 邱腾看了他一眼,转头点了三人, 唐炼似乎闭着眼随便点了三人,第一个被点中的就是站在最前面的徐鹤。 特么…… 徐鹤麻了。 如果辩论赛有正反,那他一定进入了反派阵营。 这个时代,理学大盛,心学压根就没听人提起过。 这唐祭酒在会试前把他拉进异端学说的阵容,辩得好,你牛逼,但你是歪门邪道,理学众人看到你就喊打喊杀。 辩论失败,那特么下场更惨。 我举报,徐鹤是徐嵩的族侄,会试成绩以及县试、府试、道试、乡试的成绩全都造假。 我实名举报,请求有关部门彻查此事。 那废了! 就算查无此事,但传出去,民间怎么说? 我徐某人将来怎么行走江湖? 就在他忐忑难安之际。 唐炼宣布道:“此次辩论,只涉学问,不涉立场!” “吁!”徐鹤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不关乎立场,那就没问题了,“闪开,劳资要装逼了!” 第一卷 第544章一场开宗立派的辩论 在这场辩论之前,首先要搞清楚,继承千年的儒学,它的发展脉络到底是怎么样的? 首先,春秋时期,孔子创立了儒家思想。 这个思想的核心只有一个字——【仁】。 他主张以爱人之心调节和谐人际关系,用以维护周朝的【礼】。 主张贵贱有序,主张以德治民,反对苛政和任意刑杀。 他还要求统治阶级,自己要爱惜民力,取信于民,正身律己。 到了战国,孟子的思想发展了起来。 他在政治上主张实行仁政,提出民贵君轻的思想,主张【政在得民】,反对苛政、虐民,暴民。 主张给农民一定的土地,不侵犯农民的劳动时间,宽刑薄税。 从这里可以看出,儒家的老祖宗还是比较厚道的,基本立场都是站在老百姓那一边。 对统治阶级呢,不能说不好,只能说要求不少。 所以,焚书坑儒发生了。 始皇帝看不上这些儒生,天天要求天子,这不行那不行的,干脆全给杀了。 不仅老秦看不上儒家,就孔孟约束统治阶级的那一套,搁哪个皇帝身上都不好受。 鸡贼的人这时候出现了。 到了西汉,董仲舒的新儒学成为统治思想。 他用儒学为基础,加上阴阳五行,天人感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杂糅了诸子百家,建立了具有神学倾向的新儒学。 这一套思想,【仁】字,老董表面还是讲一讲的,但根却在【天人感应】和【君权神授】上面。 果然,这一套东西,立马让统治阶级掌握了自身合法性的学术基础。 之后的事,就无需多讲了,延续千年,儒学都是围绕着给统治阶级政权的合法性背书来的。 到了宋代,因为佛道两教的影响。 儒学这个大染缸又添加了新颜色。 朱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 他认为,理是第一性的,是宇宙万物运行的规律,气是第二性的,是构成宇宙万物的材料。 至于什么是理气,这个后面再说。 反正,这里面揉合进来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孔夫子说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第一个要求就是君主要有君主的样子,之后才能要求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 朱熹直接把他们绝对化了。 千错万错,错在臣工。皇帝是没错的。 这当然受到上面的赏识,自元以来,理学一下子就成为了显学。 好,到了这里,回顾结束。 这时,也开始发难,唐炼问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人之初,究竟是不是性本善?” 儒家自诞生以来,就一直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那就是究竟是人之初性本善,还是人之初性本恶? 儒家是提倡天人合一的,既然要提倡就得知道这人性之初是什么,然后才能对症求解。 对于徐鹤这个现代人看来很无聊的问题,在儒家的眼里确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邱腾目光扫向自己挑的三人。 三人齐声回道:“回祭酒大人,人性本善!” 邱腾看向唐炼,心说,这问题,我看你究竟想说出什么花来。 唐炼似未觉察来自邱腾的目光。 转而笑道:“好,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三个举人相视一笑,就这? 但唐炼继续道:“既然人之初,性本善,那么我们要如何保持这种善?” “额……” “这……” 几人一下子都傻了眼。 邱腾看得着急上火,但又不能亲自下场,只能对唐炼道:“他们不知道,那你挑的这些人里有没有人知道?” 徐鹤这边三人,其中两个赶紧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唐炼似乎并不在意,笑着对徐鹤温言道:“你知道吗?” 徐鹤很想问他一句:“我装逼,你确定没事?没事我就正式开始了?” 看着老唐和熙的笑容,徐鹤想了想,反正眼下这个问题说了也不怕。 因为我骑墙……,不是,是两个程圣人意见也不统一。 “回邱学士、唐祭酒的问题!”徐鹤躬身一礼道,“程颐回答说人性本善,恶由外入,只要我们守住自己,不要被外界的恶所诱惑,就可以保持自身的本善。” “可程颢却不同意他的观点,他说:恶非在外界,而是人心所生,只要我们修好己心,便能保持自身的本善。” 为什么徐鹤会把二程对于这个问题的讨论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就是他俩的这次辩论,引发了儒学的一次革命,直接导致了儒学两个新学派的诞生…… 理学和心学。 程颐的思想被朱熹继承,史称程朱理学。认为万物皆有理,并且理在外,故提倡格物求知,格尽一切万物之理,于是可成就圣人之心。 为了更好地阐述理学的思想,朱熹甚至提出了着名的:存天理,然后去人欲。 那么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呢? 打个比方,人要喝水要吃饭,这是天理,而在有水有粥的情况下,一定要喝茅子,一定要吃山珍鲍鱼,那就是人欲了。 但看这几个字,你会觉得朱熹没毛病,讲得很好。但它除了这个意思,还有另一个,就是顺序。先存天理,然后去人欲。朱熹认为,人的自我修行是需要遵循天理的,天理是第一性的,人心是第二性,人心必须向天理看齐。 而程颢的思想被陆九渊继承。陆九渊的惊天之句——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开创了心学流派。他认为天理不在心外,人心即是天理,朱熹是手里揣着天理却满世界地去找天理,岂不荒谬? 陆九渊的思想最终被王阳明继承下来,提出了着名的“心即是理”。王阳明认为:理不在外,而在我心,天道即是心道,存天理就是去人欲,去人欲即是存天理。格尽万物之理,不如修心。 儒学自孔子到王阳明,终于实现了天人合一,王阳明也被后世誉为:最后一位圣人。 所以,唐炼发难的点终于出现了。 《大学》里告诉人们,人不快乐,是物质和心灵引起的。 那么心灵问题怎么解决呢? 这【人欲】是不是要搞清楚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后,格物格出来呢? 还是人心中的欲望就是从本心滋生而出,我们只要坚守本心就行了呢? 世纪大难题! 第一卷 第545章邱腾赞赏 这时,整个国子监内鸦雀无声,除了徐鹤说话的声音,其它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了。 别误会,徐鹤说的话,已经涉及到了儒学的深层次,这地方估计80%的人都听不懂,还有19%的人听得一知半解。 唯一能跟得上徐鹤节奏的,也就坐着的那两位和几个学官中学问精深的了。 徐鹤继续道:“归而总之,朱圣人的意思就是人欲和恶念,想要遏制,就必须格物致知。” “也就是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 “举个例子!朱子在《大学章句》中,把格物致知与人的道德修养联系在一起,认为在教化中,人只有善于从本心入手,探求我们人性中善的一面,并且将他发扬光大,这才能实现格物致知的目标!” “《大学章句》中朱子还说,人性中原始至纯至善的德性因为被后天的气禀之性困厄,被人欲所蒙蔽,所以出现了人性中的善恶混杂的现象,使人性时明时暗!” “因此,我们需要通过【格物致知】让人之善性彰显!” “所以,朱子认为人性本善,尽管收到情欲蒙蔽和诱惑,但因为善心未泯,所以,我们在教化中要通过【格物】,尽量改变人的情欲,使人的情绪虽有,但适量,要在合理的道德规范之内。” 邱腾一边听一边捻须微笑。 他对徐鹤的上述说法非常赞同。 这也是他人生几十年来,一直奉行的人生信条。 他转头看向唐炼,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看,经过理学的熏陶,你的那些异端没有市场。 看完唐炼,他转头温言道:“你这书读得颇好,难怪能中举,听你口音是南方人,你籍贯何处,姓甚名谁?” 徐鹤拱手道:“回邱学士,学生徐鹤,南直隶海陵县人!” “徐鹤,嗯,海陵……” 邱腾刚还在微笑,突然惊诧道:“你姓徐?扬州府海陵县人?” 徐鹤微微一笑:“正是!” 邱腾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后,这才缓缓道:“徐阁老是你什么人?” “回邱学士,那是学生族伯!” “哗………………” 现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除了有点帅,别的似乎一无是处的家伙,竟然有个大学士族伯。 奶奶的,小白脸人长得不错,学问还这么好,身后还有个大学士的族伯,想想自己,好难受。 邱腾笑道:“原来你就是徐阁老的那个神童族侄啊!” “老夫听说你两年之内,连中县试、府试、道试三案首,去年秋闱又得了乡试解元?当时我还有些不信,觉得哪有这般聪颖之人,但刚刚听了你的一番话,看来老夫想岔了!” “唉……”邱腾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这个世上真的有生而知之之人啊!” 台下一众读书人闻言,又是哗然一片。 邱腾是什么人?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大魏朝最会读书的人之一。 就连他都感叹徐鹤生而知之…… 大家可以听不懂徐鹤刚刚那番话什么意思,但只要听了邱腾的感慨便能明白一件事。 这小白脸是真的牛逼啊! 要是自己能受到掌院学士这般夸赞,那回家之后啥也不干,先吹三年啊…… 可再看徐鹤,他高兴了吗? 没有。 甚至连个笑容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邱腾现在笑得多灿烂,一会儿脸色就有多难看。 他拱了拱手道:“邱学士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 “哈哈,徐阁老为人端正肃严,没想到子侄辈也这般谦恭有礼,真是家风淳朴啊!” 他说得高兴,一旁的国子监祭酒唐炼却微微一笑道:“徐鹤,你可别忘了,你是我这一方的人哦!” 邱腾闻言一愣,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道:“人家读书就读了朱圣人的道理,你说的程颢陆九渊的异端,徐阁老家的子侄辈如何会涉猎其中,罢了罢了!” 唐炼笑道:“学问嘛,浩如烟海而汰其杂,《潜夫论》有言: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徐鹤,你大胆说来,邱学士不会真的因为你一番话语就把你当成陆九渊的门人的!哈哈哈!” 唐炼虽然在笑,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邱老夫子别给人下定论,说不定这位徐小朋友也懂陆九渊的心学呢。 没错,很多人以为心学是王阳明所创。 其实这是读书不求甚解了。 为什么后世提到王阳明的学说时,都要在前面加上一个【阳明】二字。 因为心学其实根本不是王阳明首创,王阳明只不过是将心学归纳整理之后,将自己的一些认知加了进去。 就如前面所说。 真正产生理学和心学这个分歧的,是从二程兄弟这开始的。 当然,理学最早还要追溯到周敦颐(《爱莲说》那位)和邵雍邵康节(《梅花易数》那位)那。 而心学最早可以追溯到孟子,后程颢发其端,南宋陆九渊则大启心学门径,从而跟朱熹的理学分庭抗礼。 唐炼的话刚说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再看向徐鹤,静等他的下文。 徐鹤心中也很纠结。 其实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在哲学范畴都有他的局限性。 他既不是朱熹的门徒,也不是陆王的拥趸。 他一个来自后世的,长在红旗下,生在春风里的有为青年,该信奉什么世界观和方法论,这个不言自明了。 但如果闭嘴不说,显然达不到扬名的效果。 邱腾虽然牛逼,对他的褒扬也有一定效果。 但要想达到杨慎那种【天下皆服】的境界,一个老邱压根不够。 想到这,徐鹤想通了。 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说这件事了。 只见他缓缓开口道:“敢问学士和祭酒,国朝以孝治天下,孝顺父母,心中有这个想法还不能算作孝顺,必须要在行为上有所体现。” “并且在孝顺父母的过程中,奉养得宜,让父母感到舒适满意!这就是实践!” 唐炼和邱腾,以及在场的所有人都点头认同徐鹤这番话! 第一卷 第546章徐鹤的异端学说 眼看众人点头,徐鹤话锋一转问道:“表面上看起来,孝顺父母的行为是行动上对父母进行孝顺。” “但其实这是我们有一颗孝顺之心才会产生这种行为。” “故而,万物皆在本心!” “嘶……” 现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 包括一直处于打酱油的很多国子监学生们。 “这句话我听懂了,我们并不是为了孝顺而孝顺,我们是因为心里觉得孝顺这件事是正确的,我们才去孝顺父母的。” “没错,按照朱圣人的道理,孝顺父母是天理。但孝顺父母的天理并不是在父母身上得到的,父母也没有教过我们要孝顺他们。” “这难道就是纯粹发乎内心的,没有私心物欲的良知?” 徐鹤听到这些议论,微微一笑补充道:“关键,父母就算离世,我们的孝顺之心也不会因此消失!” 邱腾脸色变了。 徐鹤举的这个例子简直太棘手了。 按照朱熹的理学,万事万物都要搞清楚事物运行的规律。 只有先理清楚运行规律,做事才能心无挂碍。 而徐鹤说了,我们孝顺父母,并不是因为把父母给格了。 我们孝顺父母,是因为我们发乎内心的想孝顺。 那按照你朱熹的言论,父母都不在了,难道我们的孝顺之心就消失了? 那我们大魏朝的子民清明上坟又是为了个啥?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徐鹤继续道:“邱学士这一方的观点是朱圣人的理学,而唐祭酒此时此刻暂持的观点是陆九渊的心学。” 徐鹤在这里特意点明,所有的观点都是暂持,是纯辩论,你们别上纲上线,不要搞人身攻击。 学术讨论搞人身攻击,很没品的。 邱腾虎着脸,盯着徐鹤,想听听他究竟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而唐炼则笑眯眯的,一边听一边点头,显得很轻松。 徐鹤划定了先决条件,保住了自己的退路,然后才继续道:“在正式提出我的辩论观点之前,我想先把陆九渊和朱圣人对【理】、【气】、【心】的不同理解梳理一下,不然,一会儿说起来,我自己怕是都要搞混!” 他这句自我解嘲,一下子把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给搞松弛了。 就算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绳衍厅监丞都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等着徐鹤的下文。 “理”的分歧。朱陆都认为理是世界万物的终极本原。 但是陆九渊借助的是儒学天人合一的思维模式,以为“心即理”,万事万物皆由心而生发。“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自杂谈》,其与朱熹所说的“理为天地、人物存在之本,是先于宇宙而存在”明显不同。 结果,朱熹主张由道问学,强调格物致知,即穷物理,强调学习知识的重要性,以为人的道德水准必将随着知识的增长而增进。 陆九渊说“明心”,要尊德性,强调为学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增进知识,而是为了实现道德的至高境界。 因此,儒家经典的学习与研究、对外界事物的认知与把握,都不可能直接有助于实现增进道德境界的目的。 因为人的本心就是道德的根源,因此只要扩大、完善人的良心结构就能实现增进道德的目的。 听得懂的,若有所思地品味徐鹤话中的意思。 听不懂的……算了,他们已经抠脚吹牛逼了! “下面来说说【气】的分歧!” 陆九渊的概念中,“气质”只是一个生理、心理意义上的问题,指的是人的一种心理或生理状态。 他认为,人的这种生理心理品性和人的社会行为之间虽有联系,但并不是必然的、唯一的关系,即人的气质并不能决定人的善恶贤愚,并不能决定人的最后归宿,学能变化气质。 朱熹之气是和理相对的概念,既指宇宙万物生成的基础,构成万物的物质材料(一草一木),又指形成人物(善恶贤愚)之别的内在因素。 最后是【心】的概念。 朱熹认为心是分为“人心”与“道心”的,道心是天理的体现,是“原于性命之王”,是义理之心,是人心的主宰;人心是气质的表现,故而必须接受道心的主宰和统领,此即“心统性情”。 陆九渊认为人心道心只是从不同方面描述心的性质状态,如果将二者对立起来,则分明是“裂天人为二”,心是人的本质所在,是伦理本能。 徐鹤说得很慢,尽量让每个想听的人都能听清,并且还给大家留出了思考的时间。 最后徐鹤解释道:“回到刚刚开头时,我举的例子。” “那能不能可以认为,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 “能不能认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也就是说,心即理。不管是天理、人理还是物理,都只在我心之中!”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往古来今,概莫能外!” 突然,徐鹤身后有个士子“悟了”:“徐公子,我悟了,就好比读书,我们只要发明本心,那就不用多读书,在书里求道理了!以后我们就不用读书了,只要多问问自己内心,那什么道理都能明白!” 特么! 徐鹤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转头看向刚刚那个说话的士子。 只见那士子满脸激动,一副发现了人生宝藏的激动表情。 大兄弟,我特么不得不佩服你真是个人才。 恭喜你…… 特么答对了! 徐鹤点了点头道:“这位兄台说得没错,陆九渊有话【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啊……” “还能这样?” “那我读书干个球啊,回去回去,一大早困得要死,最后读书顶个蛋用,我只要睡觉时把心捋明白就行了!” 听着下面吵吵嚷嚷一片。 邱腾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吼道:“荒唐!荒唐!都给我安静!” 邱老夫子炸裂了。 徐鹤这番话已经不能用异端来形容了。 简直是邪说!邪说。 幸好大魏朝没有火刑。 不然乔尔丹诺·布鲁诺的殉道士头衔,徐鹤今天稳拿! 第一卷 第547章 心外无物和国子监之树 徐鹤见老夫子急了,他也不着急,因为,他不是陆九渊的门人。 这么说,也不过是把话题捋顺,让大家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罢了。 这个大家,当然也包括自己。 说实话,都是唯心主义,从里面揪出门门道道来,真容易整岔劈。 辩论不容易啊,尤其是作为唐炼这一组大辩的自己! 特么,好像有什么不对。 “徐鹤,你读书入诡,危言耸听……”邱腾这时厉声对徐鹤道。 徐鹤无语,不是说好了不要人身攻击吗? 这又不是我说的,我就是把陆九渊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陆象山的文章又不是禁书,没有禁,那我就能看啊! 那这还在说陆九渊您老便受不了了,那我要是再谈王阳明,你不原地爆炸? 所以,那就聊聊呗,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有人误会,把理学和心学当成完全对立矛盾的思想。 其实前面徐鹤说的理学,都只是程朱理学。 理学是个很宽泛的思想学派,其中也包括……心学。 没错。 陆王心学也是理学的一种。 那么陆王心学思想的溯源跟程朱理学都是来自圣人之言。 那就有趣了。 “邱学士,你说我读书入诡,危言耸听。那我想问……” “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爻民。……汝惟小子,乃服惟宏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做新民。《周书·康诰》中此言何解?” 邱腾闻言一愣,这……? 徐鹤已经开始手搓核弹了,这是王阳明心学的端倪发始之处,王阳明认为,心学的源头可以追溯到尧舜禹时期,他说过:“圣人之学,心学也,尧舜禹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心学之源也。” 徐鹤刚刚这句话一引用出来,就相当于,把王阳明在历史上说过的话,不仅意思表达清楚了,还找出了证词。 没有结束,完全没有结束。 “《论语》,孔圣道【不能正其身,如何正其人】?”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话说到这里,其实徐鹤已经用儒家的老祖宗孔子的话,将朱熹的格物致知辩了个体无完肤。 你邱腾说徐鹤是异端,那我这个异端用孔老夫子的话来解释我这个异端。 那你还能说我是异端? 唐炼在旁听得眼冒精光。 精彩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小子厉害,厉害。 到这里,从【克己】到【安人】,推己及人。 但还不够。 “孟圣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等一等!”邱腾皱眉道:“你不会还要说什么存心、养心、求放心,先立乎其大,万物皆备于我的谬论吧?本心说完全是曲解孟圣之言,勿言之!” 他话刚说完,台下哗然一片。 人家不就是来解释程朱理学和陆九渊心学的区别吗? 你不给人发言,这话题还怎么继续? 但邱腾也有自己的考虑。 陆九渊的东西,完全就是跟程朱对着干啊,你徐鹤读书广博,我暂且可以视你不为邪说所乱。 但台下这群人,是不是各个都有你的学识? 万一被陆九渊拉去几个信徒,那不是【害人】嘛! 可徐鹤却笑道:“邱学士,陆九渊的说法我是不认同的。” 邱腾和唐炼一愣,你说得头头是道,竟然不认同? 邱腾顿时喜出望外,果然,这小子虽然懂,但不认可,这就对了嘛,自己人,自己人。 但徐鹤又开口道:“陆九渊把心和理直接等同,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这学生不认同。” “那么我想问,心可不可以理解成个体之心,知觉之心,伦理之心,每个人的心都是个体,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就是万事万物存在的意思?” “什么?” “你……” 这下子,不仅邱腾直接石化当场,就连唐炼都没有想到,自己哪里是抽出一个举人来当辩论之人,这是放出了一个洪水猛兽啊。 按照徐鹤的意思,理只是心的条理,心是理的依托,理是心的呈现,心是理的明觉。 这也太…… 这时,谢良才憋不住了,他一脸疑惑道:“亮声,什么叫心外无物,什么叫心外无事?这也……” 徐鹤笑了笑,踱步来到邱腾等人所在的树下。 徐鹤指着大树道:“你未看此树时,此树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树时,此树随风摇曳一时明白过来。” “那可以说,这树其实是在你的心里吗?” 静…… 寂静…… 没有一丁点声音…… 徐鹤所言,其实就是王阳明的学说……【心外无物】。 你“心”里的世界是外在物理世界的映射。 通过眼、耳、舌头、鼻的映射,在通过自己的心,或者你可以理解成三观,七情六欲,偏好(善恶美丑)处理后的世界。 也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这件事再引申一下:一个月后,谢良才独自来国子监,画了很多幅画回来,给徐鹤欣赏,其中有一棵树画得特别好,特别美。 那么此时虽然徐鹤没有亲眼见过那棵树,但是这棵树,到了徐鹤心里了,即使这棵树已经在那天下午被监丞砍了。不妨碍【花颜色一时明白过来,便知此花不在心外】 如果还没有理解什么是【心外无物】,那就再引申一下:徐鹤对谢良才说,这棵树是人参树,看这个枝叶应该是个千年人参树,绝对的发大财啊。 此时谢良才已经顾不得喝茶聊天了,马上火急火燎地赶往国子监。整个心中全是这棵树,而那棵树就安静在那,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我们心完全不一样了。 同样,【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心外无事:你惦记的事肯定是与你相关的,街头流浪汉和你没有关系。 心外无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的三观,你对事物的看法就是你的理。 这就是王阳明着名的《南山之花》的故事。 徐鹤对这个故事老熟了,大学时天天听老师吹牛逼谈这些。 网络上也铺天盖地都是《传习录》的卖课视频。 但在这个时空中,大魏朝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理论啊。 你能提出理论,那个相对简单。 但你要能提出理论,还能自圆其说,让人一时间挑不出毛病,这就很恐怖了。 这下,不仅邱腾傻了眼。 唐炼也也震惊了。 「以后死也不写传统历史,没人看还把自己写得脑壳疼! 我好好写无脑爽文不行吗?」 第一卷 第548章 老唐,你有问题 徐鹤话已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本以为会出现个白色西装大背头的老板讲一句:“我反对!” 然后徐鹤一记大耳帖子扇出去,那人在空中旋转360°捂脸无言。 不好意思,串台了。 但实际上,现在整个场中压根没人任何人提出反对,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监生们是因为没能力反驳,他们现在还绕在闭眼就没有树的故事里走不出来呢。 至于邱腾、唐炼等人此刻内心震撼无比。 邱腾潜意识里知道徐鹤刚刚所阐述的观点,跟自己毕生所学是完全不搭调的。 但徐鹤说的也不是陆九渊的那一套。 什么叫【心外无物】? 就算是他,也要斟酌好一阵子。 他有心想要反驳,但又抓不住这种学说的马脚,只能焦躁地站起身,背着手踱步。 再看唐炼。 他的本意是想让徐鹤谈一谈陆九渊,说一说心学。 但如今,徐鹤陆九渊的确是懂的,而且将陆象山的全套理论阐述得深入浅出。 可…… 可你刚刚搞出来的这一套是什么? 神马叫“心外无物”? 那岂不是“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 这,这还是陆九渊的心学吗? 这…… 你徐鹤到底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怪物】出来? 徐鹤将他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心中想笑。 这算什么? 王阳明心学的三大理论, 一,心即理,刚刚我已经说了。 下面的知行合一和致良知我都还没说呢。 我真要把王阳明心学那一套全都说出来,包管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吓死。 眼看着,公开课是没办法继续了,徐鹤躬身一礼对邱腾、唐炼两人道。 “邱学士、唐祭酒,刚刚是学生在读书时的一些浅见,听唐祭酒说,今日辩论,畅所欲言,所以学生孟浪,就胡乱说了!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邱腾:“你……” 唐炼:“我……” 这都叫个什么事儿? 邱腾满肚子的怒火还在酝酿,正准备找出徐鹤话中的马脚,顺藤摸瓜,把徐鹤给批斗一番。 谁知人家说了,这就是读书时的心得,胡思乱想的结果。 今天你们说的,言者无罪,所以我才拿出来跟大家分享一下。 你们不会生气了吧? 能特么不生气吗? 邱腾差点气到爆炸。 一拳正在蓄势之中,你告诉我,没事了,我逗你玩儿。 吐老血啊! “散了散了!”老人家满脸怨愤,草草结束了这次讲课。 这么没有风度的吗? 徐鹤麻了。 我就是想装个逼,然后把大伯给摘出来啊。 各位,不要误会,我真不是心学门徒啊…… 尼玛,好像用力过猛了,直接把人家干无语了! 那自己目的到底算是达成了呢? 还是没有达成呢? 就在众人纷纷散场之际,徐鹤刚准备跟谢良才他们一同回去。 谁知,这时候唐炼却叫住了他:“亮声,你留一下!” 谢良才和欧阳俊担心地看了一眼徐鹤。 徐鹤朝他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谢良才意味深长道:“会试在即啊,亮声!” 徐鹤苦着脸点了点头,就连骚人兄都看出来了。 自己所说的王阳明那一套,若是真的全都拿出来,估计会在士林中引起轩然大波。 名气有时候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又是一种拖累。 等他们走后。 徐鹤跟着唐炼来到他在国子监的公廨之内。 按照徐鹤对唐炼的观感,这位应该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 可没曾想,自打他进了公廨,唐炼便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官帽椅上,也不招呼徐鹤坐下,反而面无表情地盯着徐鹤。 就这样盯着他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徐鹤都已经被他盯得发毛了,这时,唐炼才开口道: “你读书所得,不仅仅是刚刚【睁眼即树】吧?” 果然,这位来刨根问底来了,徐鹤严重怀疑,这位其实才是真正的心学门人,陆九渊的【余孽】! 徐鹤躬身道:“唐祭酒,学生学浅德薄,能把四书五经读好都已经不容易了,真的再没有别的见识了!” 唐炼突然笑了:“你说的【心外无物】是起因,是意动,是开端!我不相信你没有想过如何认知,如何实践,你不会还像朱熹一样,格物致知吧?” 大胆,好你个异端老唐,你竟然当着我一个莘莘学子的面,说出这么恐怖的不当言论出来,我徐鹤…… 徐鹤哭丧个脸道:“祭酒大人,我真没想那么多啊!” 唐炼笑得更灿烂了:“是吗?那你所说的【心外无物】最后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呢?你这个【心外无物】想解决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果然,果然…… 徐鹤心中已经一千一万个肯定,这老唐绝对是心学的门人。 因为他刚刚的问题,直接将王阳明的心学理论所要解决的问题全都说了。 王阳明心学的三大核心思想。 心即理,这是阳明心学的逻辑起点,简单理解就是一个人所见、所闻、所感、所想,你大脑里的全部就构成了你的全部世界。 除此之外,对你来说,不存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者说,另外一个所谓的客观世界,对你来说不存在任何意义。 知行合一,王阳明认为知是行的先导,行是知的体现;知是 行的开端,行又是知的完成;知中有行,行中有知,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 知是认知,行是行动,只有去实践了,才会拥有这个知识;不去做,即使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理论,也无法真正获得这个知识。 所以知和行其实是一回事,即知行合一。 最后的致良知,这里所说的“良知”,既是道德意识,也指最高本体,要达到良知,时时刻刻接受良知的指引。 求得内心之理,然后去行动,去体悟,也就算是致良知了。 无疑,这三点正是唐炼刚刚所问的问题。 “心即理”是开端,是起因,即意动; “知行合一”是认知过程,是实践; “致良知”才是根本目的。 三者是必然的递进关系,进而形成了一个统一整体,缺一不可。 你说这唐炼不是心学门人? 鬼都不信好不好! 老唐,你有问题啊! 第一卷 第549章我告诉你什么叫世界观和方法论 “祭酒大人,我听不懂……” 唐炼见徐鹤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心中好笑。 他突然对徐鹤道:“你老师李慎行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徐鹤愣住了,老师竟然还认识这种异端邪教人士? “没有!” 唐炼点了点头,很有信心道:“那谢子鱼肯定提起过我吧?” 徐鹤抬了抬眼皮:“没有!” 唐炼的脸黑了! “唐荆川呢?他写信给我时,可是把你夸得不行了!” “嘶……”沈浪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个事儿? 自己认识的熟人,这位全都熟悉?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这位跟老师、师伯和荆川先生的关系还很铁? 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海陵小县的一个普通读书人啊。 徐鹤继续摇头:“没提!” “嘭!” 唐炼一拍书案,吓了徐鹤一跳。 只见唐炼愤愤道:“这些家伙,到现在还藏着掖着呢?” 见沈浪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他突然笑了:“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惺惺血未加,染出轻罗无相忘,同气连枝共天涯!这首诗你总听说过吧?” “额!是李白还是杜甫?” 唐炼突然感觉头有些疼,一屁股坐回了椅上。 问这小子,那是一问三不知,唐炼也没了心情:“算了算了,你给你老师去封信,问问他就知道了!” 徐鹤是一脸懵逼的来,又是一脸懵逼的走。 离开国子监时,所有监生看着他都在指指点点。 “看见没,就是他,徐阁老的侄子,好家伙,刚刚侃侃而谈,直接把邱学士整无语了!” “徐鹤这人我听说过啊,好像是南直隶去年乡试的解元啊!我以为他的解元是徐阁老……” “可拉倒吧,人家引经据典,说得吐沫横飞,讲出来的东西,高深莫测,对我等很有启发!” “说的是什么?” “啊,这个……高深莫测的东西,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不会自己也没搞明白吧?” “哼哼!你一个讲课还赖床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 徐鹤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走出了国子监。 刚出门,丁泽就迎了上来:“公子,现在回去吗?” 徐鹤摇了摇头:“去我师伯那!” 谢鲲住在距离东城不远的一处小宅子里。 见到徐鹤登门,谢鲲还是高卧榻上,手里拿着卷书道:“不是听说你今日去国子监听课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鹤无奈,只好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给自己这位师伯叙述了一遍。 谁知谢鲲听完后,整个人僵在榻上,手上的书“吧嗒”一声掉在榻上,他也毫无所察。 “师伯……”徐鹤无奈地看着谢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见到的人,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谢鲲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道:“你今天在国子监所讲的东西,是你老师教你的?” 徐鹤摇了摇头。 “还真是你自己读书想出来的?”谢鲲汲着鞋来到徐鹤身边,围着他上上下下大量了很久。 徐鹤被盯得浑身不自在道:“是,是吧!” 接下来,谢鲲又问出了跟唐炼同样的问题:“你所思所想绝不止【心外无物】。这里没有外人,你跟师伯好好说说。” 徐鹤无奈,只好整理了一番思路道:“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易经中基于天地化生之道、包容之道总结出理。 理是世界成立的基础,而心即理,心就是世界成立的基础。 “我把【心即理】当成我观察这个世界的基本道理,也就是世界观!”徐鹤道。 谢鲲脸上动容道:“世界观,好词,简单明了!” “所以基于这种世界观,提出了心学的目标:成圣人。我们本来就是圣人,只是脏了,那就是把自己弄干净,而为了实现目标又提出了方法论。” “方法论?”谢鲲疑惑问道, “哦,就是可以达成目标的办法!我叫它方法论!”徐鹤不得不又解释了一番, 谢鲲饶有兴趣地搬来椅子坐在徐鹤对面:“你继续,你的方法是什么?” “致良知,致良知可以有两种解释方式,一种是达到、回复,就是说通过格物,去掉染污,让我的良知得以展现;另一种就是致我心之良知于万物,是在事事物物上展现良知。致良知于事亲即是孝,于事君即是忠。” 徐鹤补充道:“但实现这致良知,也就是说,在践行致良知时,也是有方法的。” 谢鲲很聪明:“实现方法论的方法!” 跟聪明人说话真的一点都不累,徐鹤笑了:“没错,我叫他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是原理,其意义是知和行是一个东西。因为知行合一,所以修身要从修心开心,修心致良知后,必有良行。” 谢鲲麻了,这小子看来不是第一天在思考这些问题啊。 这已经都形成一套完备的理论了。 好家伙,自己当年看着一步步成长的小小社学学童,什么时候变成…… 谢鲲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我们掌握了方法,还要有实践,实践也是有办法的,那就是立志,用功。” “用功靠得是省察克治,如果觉察力不够,就要修定,守静……” 徐鹤足足说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堪堪把原始的,王阳明的那一套东西简单概述了一遍。 至于阳明心学流派之后的分支阐发的东西,他压根都没提。 一是有些太极端了,说出来害怕吓死师伯,还有就是太庞杂了,他连王阳明那一套都还没有完全吃透,余者就更勿论了。 但这些,已经足以让谢鲲瞠目结舌了。 他怔在椅子上很久,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道:“亮声,你知道,为什么我跟你师傅关系情同手足吗?” 你们跟顾守元不都是【丁末十子】,当然…… 徐鹤刚这么想,突然觉得自己草率了。 一个当今皇帝的小舅子,一个浙江籍的进士。 虽然被士林拉在一起,称为【丁末十子】。 但唐宋八大家必须是好基友吗? 这推断不成立好不好。 “师伯,那你们……” “因为我们不仅是同年,还是一同结社的社友!” 第一卷 第550章红花社?你确定不是红花会? 文人结社,自古就有,最早出现在中晚唐,不过在那之前其实就有,只不过说法不一样而已。 比如百家争鸣,一个道理。 但到了大魏朝,因为社会经济的发展,能够读得起书的人越来越多,文化人自然也就越来越多了。 每个人都有思想,朝廷又不搞文字狱,很多类型的结社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比如他徐鹤,也是参加了两三个社的社牛。 平日里吃个饭,聚在一起写写诗,文人嘛,天天闷在家里搞创作怎么行? 怎么都要出来装一装的。 但徐鹤明显感觉到,师伯和老师的结社不可能这么简单。 “所以,师伯,你们是什么社?” “社名红花!” 徐鹤:“……” 起个什么名字不好,红花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反清复明的红花会呢? 请问社长是不是以为名叫陈家洛的先生? “红花社得名来自创立该社的社首吴阁老!” “什么?”徐鹤连忙叫住师伯,“吴兴邦?吴阁老?” 谢鲲点了点头道:“陆象山之后,心学到了本朝,先传白沙先生,后传甘泉先生,之后甘泉先生拜在白沙先生门下,成为白沙先生的衣钵传人,至正三年,时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的甘泉先生出任南京国子监祭酒!” “就在那时,吴阁老拜在甘泉先生门下,成为一名心学门人!” 徐鹤听完后脑袋有点疼。 一会儿白沙先生,一会儿甘泉先生,这到底谁是谁啊? “白沙先生姓陈,名献章,字公甫,广州新会人!” 徐鹤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了然。 陈献章他还是知道的,历史上号称【圣代真儒】、【圣道南宗】、【岭南一人】的儒学大宗师。 岭南地区到现在为止,唯一从祀孔庙的大儒。 徐鹤之前只知道这位是另一个时空中明代性灵诗派的开创者,没想到,这位竟然是大魏朝的心学奠基人? 其实徐鹤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时空中,儒学的传承也跟历史上一样,陈献章在明朝时提出【学贵知疑】教育理论,强调【提出问题】之于学习与成长的重要意义,逐渐形成岭南学派。 他所倡导的白沙心学,打破程朱理学沉闷和僵化的模式,开启明代心学先河,成为宋明理学史上是一个承前启后、转变风气的关键人物。 “至于甘泉先生,名叫湛若水……” 谢鲲的话还没讲完,徐鹤惊呼:“湛若水?” 谢鲲愕然道:“你也听说过湛师的名字?” 这…… 何止是听过啊。 湛若水跟王阳明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时人称他和王阳明的心学理论并称为“王湛之学”! 但其实,王阳明的很多理论来源其实都跟湛若水有关。 想到这,徐鹤咽了咽口水问道:“师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王守仁的……” 谢鲲皱眉想了半天:“王守仁?好像确实听说过!很早之前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好像就叫王守仁,但他已经过世多年了,怎么了?” 徐鹤愕然:“去世了?怎么可能!” 徐鹤的记忆中,王守仁确实担任过吏部的主事,但具体是不是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他就不记得了。 可……可王圣人怎么就没了呢? 而且,他的学问呢,他的心学呢? 这…… 谢鲲这时皱眉道:“怎么了亮声,这王守仁有什么不对吗?” 徐鹤有些怅然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谢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才道:“湛师在南京国子监时,认识了现在的次辅吴兴邦,次辅大人跟随湛师学习心学,回乡后在铁佛寺读书,铁佛寺是在一座湖心小岛之上,岛上遍地红花。” “后来次辅大人组织结社,讨论心学,社名便以红花为名了!” 徐鹤舔了舔嘴唇问道:“那师伯,你跟我老师也都是心学的门人?” 谢鲲坐在椅子上,就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后才回到:“我,算不上心学门人吧!但是我对心学还挺感兴趣的,包括你老师,也跟我一样,虽然入社,但并非象山门徒。” 徐鹤诧异道:“可是你刚刚称呼湛若水叫湛师。” 谢鲲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达者为师,湛师就算没有心学,就凭他着作等身这一条,也足够让我等尊其为师了!” 徐鹤一想,好像也是,湛若水不仅心学是大牛,经学也很了不得。 据说他对礼记和春秋的研究在历史上都很有名。 聪明人,你不能跟他们讲道理,有的人真的一法通,则万法通,反正主打就一个字——“牛”。 徐鹤心里有太多的问题了,他又好奇道:“那荆川先生呢?” 谢鲲拔下玉簪挠了挠头道:“红花社本来是个讨论学问的组织,但后来渐渐变成想要改变朝廷现状的,志同道合的一帮人的结社了。唐荆川是个异类,他是湛师的学生,而唐炼则是次辅大人的学生,他俩都是真正的心学门人!” “我就知道!”徐鹤心中吐槽。 这唐炼绝对有问题。 不过,唐顺之真的……瞒得一手好人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唐荆川在历史上就是出了名的心学门人。 没想到,到了这一世,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心学门人还是一起处啊! “所以,今天唐炼点我参与辩论,他是故意为之?”徐鹤无语道。 谢鲲笑着点了点头。 “那荆川先生邀请我去湖州玩,那也是带有目的的?” 谢鲲道:“目的谈不上,肯定是想探探你口风,你这颗大魏科场冉冉升起的新星,人家不也好奇你的道学立场嘛!尤其你还是李知节的学生。” “靠!”沈浪心中无语,“原以为大家是一场干干净净的忘年交,谁知,唐顺之这个糟老头子馋的是他的身子!” “那师伯,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徐鹤原以为自己穿越过来,牛逼极了,现在才知道,身边各个都是戴着面具的人,现在的他真的有些茫然了。 谢鲲笑道:“若是我猜的不错,吴次辅很快就会找你聊聊了!” 第一卷 第551章 精研草堂 预想中的吴兴邦有请,并没有如谢鲲预料的那样发生。 反倒是在北京城里,徐鹤在读书人中声名鹊起。 邱腾是什么路数的选手? 大魏朝的读书种子,翰林院的掌院学士。 兼着礼部尚书的差事,将来如果不出意外,也是妥妥要入阁的头等厉害人物。 读书人走到他这一步,就算是顶顶的功成名就了。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竟然被一个还没年满十八的青年给辩得哑口无言。 而且是当着全体国子监监生的面儿,以及很多进京赶考的举人的面儿。 这个消息简直炸裂。 原本对沈浪小三元和解元身份说三道四的人,此时集体闭了嘴。 什么? 你怀疑沈浪舞弊? 你怀疑徐阁老在背后给自家子侄辈疏通关系? 了解徐家情况的会摇摇头告诉你:“荒谬,人家徐阁老自己儿子都还不是举人,凭啥给一个族侄疏通关系?荒谬!” 不了解徐家情况的会摇摇头告诉你:“荒谬,人家徐鹤在国子监,引经据典,说得邱学士下不来台,你可以怀疑徐鹤,但你不能怀疑邱学士,邱学士为人最是正派,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你怀疑徐鹤就是怀疑邱学士,怀疑邱学士,我就要揍你!” 刚刚下值的徐嵩来到徐鹤的小院,四处打量之后笑道:“好啊,亮声,看来你积攒了不少家底啊,这院子,还在皇城根上,就算是老夫也舍不得买下啊!” 徐鹤笑了:“大伯不是买不起,而是从小受到爷爷的教诲,节俭惯了!” 徐嵩年轻时也是喜欢享受的主儿,但自从被老爹徐蕃教训过后,从此生活方面很是节俭,这也是士林传颂的一段佳话了。 不过,虽然节俭造就了父子两名臣的传说,但徐嵩却并不要求家人跟他一样,过节俭日子。 徐鹤这种行为,他是不提倡,也不劝阻。 在他认为,徐鹤你有这能力,也有这机遇,那你享受没毛病,但换做其他族人就不行了。 有钱也不行,你有钱,但你有徐鹤那清醒的头脑吗? 人家是享受生活,你们是折腾日子,能一样吗? 等丁泽奉上茶水之后,徐嵩笑道:“听说你去了国子监?” 徐鹤早就猜到,大伯迟早要听说此事,他红着脸,把自己去国子监的原因说了一遍。 徐嵩感叹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卖弄之人,只是苦了你了,别人都是跟着做大官的长辈享福,你还要处处为我这大伯考虑!” 徐鹤惭愧道:“大伯,我也不全是为您啊,我若是不作为,到时会试时,闲话肯定又是不少。” 徐嵩点了点头,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你的心学,是李知节教你的?” 来了来了,徐鹤连忙摇头,诚实道:“没有,老师从没教过我心学,而且师伯说了,他跟老师,虽然是红花社的社友,但其实并不是心学门人。” 徐嵩沉吟道:“谢鲲连红花社的事情也告诉你了?” 徐鹤点了点头问道:“大伯也知道红花社?” 徐嵩点头道:“知道!” 徐鹤立马追问道:“那秦砚岂不是也知道了?那红花社这么多官员加入,秦首辅难道就放心吴次辅?” 徐嵩哈哈一笑道:“秦砚?他不知道。” “什么?”徐鹤惊讶地看着徐嵩。 徐嵩点了点头道:“你以为吴兴邦会这么不小心?若是被秦砚晓得红花社的事情,他能安然做十多年的三辅?早不知被赶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徐鹤点了点头,就是嘛,若是跟谢师伯说的一样,这红花社现在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来看,秦砚怎么可能让吴兴邦在其卧榻之旁? “其实红花社只有很少人知道,你师伯有没有在告诉你这件事之后,让你别跟任何人提?” 徐鹤点了点头。 “嗯,红花社的外面还包裹着一层名叫【精研草堂】的结社!” “精研草堂?” “对,参加了红花社的人,都是精研草堂的社友;但精研草堂的社友,未必是红花社的人,你能懂吗?” 徐鹤点了点头:“精研草堂就是一张皮,这里面平日肯定就是读读书,写写诗文,绝口不提朝堂之事!” 徐嵩笑了:“你呀,太聪明了!没错,包括我和秦首辅也是精研草堂的社友!每月还会聚在一起写写诗啥的。当年我致仕在乡,这精研草堂的身份也从未断过。” 徐鹤恍然,难怪,徐嵩致仕在家十余年,若是一个普通致仕官员,早被忘在哪个角落里了。 可徐嵩人在家中坐,却还有很多大员跟他往来书信,就连沈家那样的家族,也不敢轻易得罪徐家。 为什么? 除了徐家两代名臣的影响力之外,可不就是徐嵩还跟朝廷上的大佬有密切的书信往来吗? 果然,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啊。 没有圈子带你玩,那就废了。 “那大伯又是怎么知道红花社的事情呢?”徐鹤好奇道。 徐嵩笑道:“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工部侍郎,吴次辅就因为同乡的身份拉我进他的红花社。但我对心学那一套没有兴趣,也对湛若水这些人没什么好印象,所以……” “大伯跟湛若水有……” “没有,单纯不喜欢心学那一套,打着儒学的旗号,实则杂糅佛学,这跟东晋时,杂糅道教的那一套有什么区别?” 人间清醒啊!大伯。 唯心主义有啥意思? 还不如实用主义来得方便呢! 不过徐嵩倒是盯着徐鹤道:“既不是李知节教你的那些,难道是唐荆川?” 徐鹤摇了摇头道:“就是读书,额,有所得!” 徐嵩将徐鹤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后,这才感叹道:“唉,你不用管我,不喜欢心学是我个人不喜欢,并非强制要求子弟们都……” 徐鹤连连摇头,开什么玩笑。 他虽然看过王阳明的几本书,但可不是人家王阳明那种心学大家。 自己对心学的理解只能说流于表面,更深层次的东西,将来叫他讲,他也讲不出来啊! 徐嵩见状惋惜道:“可惜啊,你若是能继续钻研下去,说不定咱们徐家还能出一位陆象山一般的大儒!” 第一卷 第552章 倒便宜了那个书呆子 “徐嵩的这个侄子真是了不得!将来就算不做官,也是一代名儒!”吏部尚书李希颜感叹道。 秦阙一歪眼睛不屑道:“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娃娃,就算读书厉害点,还谈不上什么名儒吧?” 秦阙的话刚说完,秦砚便冷冷盯着他看了一眼:“他在国子监所述之言,我找人录了下来,看完后,甚至很多事情,我都要想很久才能转过弯来,你竟然说他就是读书厉害点?” 秦阙不服:“那些狗屁【睁眼见树】简直荒谬至极,爹,你这叫人云亦云,别看外面传得神乎乎的,你也跟着吹捧起来了!” 秦砚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不再管秦阙,转过头来对李希颜道:“如今会试在即,吴兴邦又被陛下指为本科主考,以吴兴邦这个湛若水弟子的身份,定然会点中倾向心学的徐鹤!” 李希颜点了点头:“阁臣中本来就有两个来自南直的,他们有同乡之谊,徐鹤又是徐嵩的侄子,本可以借着这次会试,把吴兴邦赶走了事,但经过这么一闹……,不好办啊!” 秦砚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现在南直隶乱了,若是不能在开春之前平息白莲教之事,那徐嵩也就没什么用了,到时候就用他兵部尚书的衔儿说事!” “总之,阁臣中,不能有同乡!” 秦阙虽然在别的事上有些不拘小节。 但在这种大事上,他还是在耳濡目染之下,变得十分敏锐。 “爹,为今之计,阁臣中有两个南直的,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若是当时没有陛下同意,徐嵩岂能入阁?” “陛下明知吴兴邦和徐嵩都是南直人,为什么还让他们同时呆在内阁?这已经说明,吴兴邦和徐嵩都是他要倚重之人!” “尤其是徐嵩,陛下还要倚重他经营开海,经营市舶司,打击倭寇,不可能轻易让他走的。” 李希颜点了点头:“如果说,徐嵩是陛下手中的利剑,那吴兴邦定然是陛下用来取代阁老的人选,不然不可能在必用徐嵩的情况下,还留着他在内阁!” 道理越分析就越清晰。 秦砚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年,陛下是厌倦我了啊!” 秦阙冷笑道:“咱们跟齐王走得太近,怕是让陛下心里酸了!只要咱们跟齐王撇清关系,爹,你就看吧,咱们那位陛下肯定又会重新重用您老!” 秦砚摇了摇头:“齐王不能断了联系,就算咱们被陛下厌弃,齐王那也要捧着。” 秦砚说完,房中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太子被废,齐王就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这时候跟齐王闹掰了,将来秦家怎么办? 别说富贵了,就连秦家后人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李希颜道:“说起这事,齐王说宫里有消息传出,陛下下旨让英国公吕亨组织文会,别的人都没指定,单叫蜀王一定要参加,阁老,小阁老,你们看……” 秦砚也听说过这件事,一想到这件事,他心中顿时忧心忡忡。 难道那位陛下,最终瞩意的是蜀王? 难道太子被废这么久,朝臣连连上本求立齐王为储君,但奏本全都石沉大海,这是……这是陛下的心中压根就没有齐王? 如果真是这样,那秦家的未来可就悲惨了。 站队向来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站好队,不能轻易离队;站好队,也不能轻易改换门庭。 若真是李希颜所猜的那样,秦家可真就完了。 秦阙这时却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不过都是咱们那位陛下玩的把戏而已。” 秦砚皱眉道:“怎么说?” 秦阙道:“爹,你想啊,陛下最喜欢的是什么?是长生!可他为什么要长生,您想过吗?” “因为当皇帝太好了,他舍不得丢下人间的权利!”秦阙一语道破天机。 李希颜恍然道:“小阁老说的没错……”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道:“陛下对权利的控制欲是历代帝王之极,就算在深宫中不上朝,但外朝之事了若指掌,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太子,一个储君来分薄他的权利,他要的是自己一人大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秦砚眼睛一亮道:“他是放出烟雾,让大家以为他瞩意的是蜀王,实则是想让齐王和蜀王不相伯仲,就一如当年他扶持齐王跟太子相斗一个道理!” 三人说到这全都沉默了。 全都被宫里那位的权谋之术震惊了。 所谓虎毒不食子,这位可真没把他几个儿子当盘菜,要用的时候,就放任他们斗,等太子失去利用价值之后,就弃如敝履,扔到一边不管了,继而再扶起一个小的。 “可是,蜀王毕竟年幼,王府中除了彭正还算有点脑子之外,根本没什么合用之人。咱们暂时不用太担心这位!” 秦砚认同了李希颜的话,转而道:“不过,这时候齐王殿下的表现就要注意了!” 李希颜点了点头:“低调,不要四处拉拢人心,万一真如小阁老猜测的那样,齐王殿下肯定会大失圣心!” 秦砚点了点头道:“扯远了,那个徐鹤怎么办?” “看他能耐,他若是会试考得差,那就找个云贵的边远小县,让他闭着眼摸大树去。” “若是考得不错,混上了二甲前面,那就把他按在翰林院,一辈子都做个词臣!” 秦砚点了点头:“若是……” “那更好了!”秦阙笑道,“等他进了翰林院,父亲就给他按上个春坊官的位置,让他教皇子读书嘛!” 李希颜哈哈大笑:“小阁老真是好计较啊!这皇子怕不是齐王吧?” 秦阙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这样我们既把徐嵩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了,还能让吴兴邦滚蛋!” 秦砚微笑点头:“你说得很对,但还不够!” 秦阙意外道:“什么不够?” 秦砚看了他一眼:“等那小子中了进士,你就把大姐儿芸儿嫁给他做正妻!” 李希颜闻言一愣,接着笑道:“善,这样,徐家就跟秦家彻底绑在一起了。” 秦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是那小子的老丈人,这不就跟徐嵩平辈了?哈哈,倒便宜了那个书呆子!” 第一卷 第553章 让人神经紧绷的会试 虽然距离国子监那事儿没多久,但时间来到二月,京城的空气中突然一下子弥漫出紧张的气氛了。 初九就是会试的日子,就算心再大的士子这时候也不会出来溜达了。 徐鹤几人住在院中,除了读书,作文,就是听偶尔来院中的谢鲲讲课。 其实到了徐鹤他们这种水平,谢鲲在应试方面能教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除了帮他们整理整理考点,其它就是预测考题。 这一科的主考官是吴兴邦,这位做人做事向来低调。 所以欧阳俊猜测,考题定然中正平和,答卷在他看来,自然也不能有什么过激的言论。 徐鹤初时不以为然,觉得吴兴邦既然倾向心学,那说明,在他平静的外表之下,其实藏着离经叛道。 这样的人,能入他眼的,应该是外在不偏不倚,大音希声,但实则,暗藏汹涌,险峻危拨之言才能的他欢心。 但转念一想。 吴兴邦这人为什么在世人眼中,都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摸样? 那是因为人家能装啊。 这么能装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小事】上露了马脚了。 “克用兄说得有理,会试时,万不可发特立独行之言!”徐鹤赞同道。 欧阳俊以为他的预测得到了徐鹤的认同,心中很是高兴。 但一旁的谢良才却意味深长地露出了笑容。 徐鹤有什么事自然不会瞒着他,再说了,其实也不用瞒着他。 就在徐鹤将红花社的事情说给谢良才听时,谁知人家早就知道了,脸上压根没有惊讶。 徐鹤这才想起,谢道之是什么人? 也是南直隶出身的大佬。 又在大九卿的位置上,吴兴邦怎么可能漏了这位。 徐鹤很好奇,谢道之的立场。 谁知,谢道之竟然也不是红花社的人。 甚至精研草堂他都没有加入。 用谢良才复述他爹的话讲:“我平生最恨结党,国家都败坏在这些人手里,什么红花社,什么精研草堂,全都是披着学问外衣,实则党同伐异的工具,吾绝不加入!” 徐鹤当时听说谢道之竟然这般硬刚之后,对这位舅父大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好家伙,谁知谢良才又说:“我爹跟吴次辅说了,他心向往之,奈何学问不成……” 好吧!原以为寺卿大人是直男,到最后也是个婉约派! …… 大魏朝会试的考生资格及报名的程序,朝廷是有严格规定的。 凡是有资格参加会试的举人,先要向州县呈报申请咨文。 再由州县呈府,府呈省,顺天府、应天府所属州县呈府尹,经过核准后仍由省府发给州县,交给本人领取。 这就叫做“公据”。 有了这东西,官府就会给考生按照路程远近发给路费。 到了北京后,考生要连同乡试文字咨缴礼部投呈报考,这一步,是为了确定你的考试资格,以及按人头计算备印试卷。 举人从家乡到京城,沿途都有驿站供给车船乘坐,这叫“供给脚力”,又叫公车。 举人会试,所以又叫上公车。 这个名词来源于汉代,依汉制,以公车接送应征之人。 所以在另一个时空中,康南海率领举人闹事,就被称之为“公车上书”,来源就在这里。 这次会试的主考官除了吴兴邦,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吏部尚书邱腾。 会试一般是有两个主考官的,主考官基本上都是在翰林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或者詹士府少詹士、左右春坊、大学士等官中选用。 两个主考中必有一人带着翰林院学士兼任各部侍郎或者部堂、太常卿担任。 不过到了英宗之后,主考一般都是由大学士担任,有的时候甚至还会由两名大学士一同担任。 但这一科就有意思了。 按照常理,上一科是秦砚和夏阳秋担任主考,这一科应该轮到吴兴邦和徐嵩担任主考了。 但神奇的是,徐嵩并没有被皇帝钦点为主考。 徐嵩上任得晚,会试主考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早就定下了。 所以徐嵩未能被点为主考,这还情有可原。 但秦砚却没有被点为主考,这就让很多人意外了。 又没有人规定,上一科是他,这一科就不能是他。 皇帝化掉了秦砚的名字,却选中了邱腾,这很耐人寻味啊。 没错,邱腾作为掌院学士,翰林院的头头,身上还有礼部尚书的衔,这绝对够资格当主考了。 但关键是,大魏朝已经很多年没出过两个主考,竟然其中之一不是大学士的了。 那是不是代表,在皇帝的心中,秦砚已经…… 京城中最近关于秦砚失去圣心的流言甚嚣尘上。 不过,很快,皇帝就亲自下旨,以秦砚劳苦功高的名义,赏赐了一些东西,这才让京城的流言渐渐消弭! 当然,让大家打消疑虑的除了皇帝下旨之外,其次,身为鸿胪寺左少卿的秦阙担任了今科会试的执事官也是部分原因之一。 会试的执事官的岗位与职责大致跟乡试差不多,但官衔上却比乡试要高很多,毕竟是大魏朝最高级别的考试。 当然,以秦阙的身份,总提调官兼知贡举官他肯定是没资格了。 这本来应该是邱腾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但现在邱腾成了总裁,这个位置被礼部左侍郎给占了。 监试官又是监察系统官员的专用位置。 最后秦阙只捞到一个受卷官当当。 大魏朝的会是考法也跟乡试差不多,但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考试一共三场,每场一天,分别是二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天。 考试前两日,要张贴席舍图,都是按照报道顺序安排的坐席,这就跟乡试有很大不同了。 另外还有一点不同,就是考试当日清晨,应试举人“逐名挨次点入,审视齐藤,细加搜检”,但这仅限于撩起你的发巾,摸摸你身上有没有夹带便可。 不必脱衣露体,致损士气。 卷子是礼部印制的,但这时考官还没有公布考题,不过礼部刊印试卷的人,以及所有跟考试相关的官员、吏员此刻都已经进了考场,而且也要锁院的。 举人的笔墨砚是自备,每场草卷、正卷各十二张,首书姓名、年甲、籍贯、三代、本经,字体一律次第楷书,草隶等体一例罢黜! 而且,每个举人面前都有一名军士看守!死盯的那种。 总之,规矩繁多,最后两天,徐鹤他们压根就不是在温书,而是在查看大理寺那个司务写给他们的【注意事项】! 就说,这能不让人紧张吗? 第一卷 第554章聪明人烦恼更多 初九当天,徐嵩三更天便下了值来到小院。 进了院门,正在吃饭的徐鹤等人连忙下桌躬身行礼。 “大伯,刚下值吧,您赶紧做!” 说完,徐鹤转头吩咐丁泽道:“给大伯盛碗粥来!” 徐嵩笑着摆摆手道:“今天会试,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就别管我了,快点坐下,都吃饱些!” 谢良才和欧阳俊都有点局促,站在一旁不敢入座。 徐嵩随和地朝他们招招手:“快点坐吧,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其实这会儿已经三更,因为小院距离会试考场不远,所以几人才刚刚吃完饭。 见徐嵩和蔼,谢良才,尤其是欧阳俊终于战战兢兢坐了下来。 徐嵩看着欧阳俊道:“听亮声说,你是我们海陵人,还跟他是府学同窗?” 欧阳俊连忙站起身拱手,结结巴巴道:“回,回阁老,是得,家父欧阳叙,在海陵做些石材、粮米的生意!” 徐嵩点了点头。 这时他又转头看向谢良才:“德夫,你府中不住,跑到这儿来,你父都跟我抱怨好些回啦!” 谢良才连忙道:“我是想沾沾亮声的才气!” 徐嵩哈哈大笑,用手点了点他道:“你呀,果然跟你父亲说得一样,是个惫懒的小子!” 说到这,他笑道:“会试第一场跟乡试一样,七篇八股文,但跟乡试不同的是,你们写文不仅要写出漂亮的文章出来,还要揣摩风气!” “国朝初期,民风淳朴,八股文也不过讲明书旨即可,短小简朴!” “到后来纬以义法,文体渐成!” “至武宗、睿宗时则裁对整齐,机调圆熟。” “这些年,唐荆川等都是以古文为时文,使时文与古文呈现融合之势!” “但本科主考,尤其是次辅吴大人,最喜纯正典雅,明白通畅的文章,万不可走驾空翼尾、艰棘怪诞的路子,尔等明白?” 三人闻言心中感激,这可是大魏朝文官中的第三号人物亲自来给他们讲考试心得。 尤其是最后一句,那可是徐嵩对同在内阁的吴兴邦的深刻体会。 会试怕什么? 就怕摸错主考的意旨。 有了徐嵩的指点,几人已经不用被外界对吴兴邦文风的揣测所打扰,只要专心致志写出煌煌之文便可。 会试出题,虽然房官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决定权在主考手里。 这科主考虽有两人,但其中邱腾位卑,定然一切以吴兴邦马首是瞻。 也就是说,吴兴邦的决定才是最后的决定。 徐鹤也不禁在想,这位昨天到底出了个什么样的题目? 徐嵩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于是长身而起道:“老夫祝你们鹏程万里!” 几人连忙站起躬身回礼送徐嵩离开。 在上车前,徐嵩把徐鹤拉到一边道:“亮声,对别人而言,能中进士即可,但我对你的要求,是考中二甲前十,有信心吗?” 大冷天的,徐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谁说得清? 还没等徐鹤答应,徐嵩突然道:“你是去过漕督府的,进了漕督府,有个大牌坊上,匾额四字为何?” 徐鹤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道:“重臣经理!” 徐嵩微笑点头,拍了拍徐鹤的手道:“去吧,给咱们徐家再考出个进士出来!” 几人目送徐嵩离开后,全都提着考箱坐上了谢家派来的马车。 徐鹤一人独坐一车,刚上车的他便闭目沉思大伯刚刚所说的话。 重臣经理。 很明显,大伯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甚至很有可能是吴兴邦亲自向他透露些什么! 大魏朝的常例,总裁官在开考前一天才会通过翻阅四书五经,随机出些题来。 但书在总裁官手里,谁又不知道总裁官到底翻到哪一页,总不能趴在人家主考面前监督吧。 所以这一条也就是个意思,说不定总裁官心中早就有了题目,要不然历史上为什么那么多考题被泄的案例。 但很显然,假设吴兴邦有意提醒徐嵩这一科的考题,他也不会说得太过明显。 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日常办公的时候,通过一些刻意强调的细节来暗示徐嵩。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的时候一点就通。 而且徐嵩很可能早就猜到了什么,但压着一直不说。 这都已经快开考了方才上门提醒,估计徐嵩的内心也在纠结。 他也不想让侄儿通过这种手段来通过会试,但事到临头,又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徐鹤,所以才用漕督衙门的牌匾四字,点一点徐鹤。 重臣经理。 这四个字可以掰开两部分。 一是重臣。 二是经理。 重臣这两个字太过敏感,吴兴邦肯定不会在会试试卷上出这种题目。 以他谨慎的性格,岂能不知,要是出了这种题目,会试是要出幺蛾子的。 那么,也就是说,大伯想要告诉他的,其实是【经理】二字。 经理有几种解释。 一是常理,二是经书中的义理,三是治理,四是经营管理。 这就更难猜了。 这四个解释,每一个都能从四书五经中找出无数的考题作为备选。 徐鹤皱眉苦思,突然,他眼前一亮,为什么大伯要用漕督衙门的牌匾举例? 漕督是专管漕政的官员,跟粮食打交道的。 粮食转运在国家而言,其实就可以用经营管理这四个字来概括。。 徐鹤立马心中明悟:“大伯是在告诉我,第一场首艺的考题是经济问题!” 想到这,徐鹤顿时有种破解谜题的痛快感。 但很快,他又犯了愁。 知道考题跟经济有关,那么问题来了? 如今的大魏朝,经济问题也是个很敏感的问题啊。 农民辛劳一年,最后还是食不果腹,各地官府贪污腐败,竭尽全力搜刮,朝廷的赋税入不敷出…… 这些问题是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能提的吗? “我懂了!”徐鹤突然在昏暗的车厢中笑了。 为什么大伯会在刚刚提醒他们三个说“本科主考,尤其是次辅吴大人,最喜纯正典雅,明白通畅的文章,万不可走驾空翼尾、艰棘怪诞的路子,尔等明白?” 这不就是给出了他答题的方向。 别写什么特立独行的答案,把话讲漂亮就肯定能过! 可是!他徐鹤是这种人吗? 言之无物的文章能写得花团锦簇吗? 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到了连一篇满是真话的文章都容不下的地步了嘛? 徐嵩不说还好,说了徐鹤就想猜。 可猜不出也就罢了。 聪明人的烦恼更多! 第一卷 第555章 揣摩 等到了贡院前面的广场,徐鹤等人算是开了眼界了。 其中看过演唱会的徐鹤还算好些,谢道之和欧阳俊则被眼前一幕彻底震撼了。 黑压压的人头,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挥汗如雨这四个字了。 一眼扫过去,万余人涌向无数个九龙厂是什么样的壮观景象。 在这个人口没有爆炸的时代,可能很多小民连一辈子都看不到一万人是什么规模。 徐鹤等人跟着人群朝前缓缓挪动。 走了一段后,便有京营维持秩序的军士吆喝着众人往各个九龙厂入口排队过去。 徐鹤被人挤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在丁泽在旁护着,有人挤过来,丁泽就挡在前面,这才让徐鹤不至于【云鬓散乱】! 终于熬过了九龙厂,点验公据后,丁泽便只能送到这里了。 他朝徐鹤躬身一礼道:“我在外面等公子的好消息!” 丁泽的眼神中透出甚至比徐鹤还要炽烈的光芒来。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想要翻身,只有随附骥尾。 徐鹤正是他们兄妹两的依靠。 徐鹤也从丁泽的目光中感到沉甸甸的期待。 他点了点头道:“先回去,晚些再来。” 谁知今天的丁泽无比认真道:“二小就在这等公子!” 徐鹤闻言一怔,朝他笑了笑:“行,记得吃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进了贡院大门。 刚进门,老规矩,又是搜检的环节。 相比乡试,虽然不用脱衣服,抠弄那些让人恼火的地方,会试就显得文明多了。 但这个文明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不用脱衣服,但搜身更加严格。 各种地方全都被摸上一遍,考箱更是上下左右,里里外外被反复检查,甚至有些沉重的考箱当场就被扣下,让那举人捧着笔墨砚台和吃喝的东西进了考场。 徐鹤的考箱是顾姐姐亲自挑选的,顾横波虽然是女儿身,但对文人士子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了。 她给徐鹤挑的箱子不知用的是什么木头,闻起来有股子香味,特别提神醒脑,关键是木质还轻,提在手里不像别的木头箱子那般笨重。 最关键的是,这箱子薄壁没有太多繁琐的机关,军校打开十分简单,敲了敲也没什么异样的声音,再说了,一看这么薄的箱子也不会是藏了东西的。 徐鹤很快就完成了搜检,按照事先被安排好的座位摸了过去。 因为来京城的时间较晚,徐鹤的号房被排在最后。 不过这地儿恰好距离茅房还有段距离,除了视线不佳之外,倒也没什么毛病。 会试的号房跟乡试差不多,徐鹤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坐下后,便将箱子里的笔墨砚台拿出来放在前面的铺板上等着考试开始。 果然,不一会儿,考试还没开始,号军们便各就各位了。 徐鹤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号军,估计年纪还没有他大呢,盯着看了几眼后,徐鹤便不再管他,自顾自拿起个被搜检的军士掰碎了的饼子就这么吃了起来。 那号军扫了扫周围几个号舍,里面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此时无一不是坐立难安,唯独自己盯梢的这位…… 饼子吃完了,这位竟然觉得口干,去不远处的大水缸里打了水来…… 额…… 还不喝生水,竟然就在他面前升起了炉子,烧起了开水! 真的是活久见! 徐鹤早早起床,身上冻得冰冷,几杯热水下肚,果然暖和了起来。 要不是号房太逼仄,甚至他都想再打一套太极拳,松松筋骨就更舒服了。 就在这时,远处贡院门口有炮声传来。 徐鹤暗叹一声,决定命运的终极之战就要正式开始了嘛? 他连忙收拾好了桌子。将那些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一股脑收进了考箱。 接着又用带来的细布,沾上水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考桌】,见上面几乎纤尘不染后,徐鹤方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当他抬头时发现,盯着他的那个瘦小号军整个人都已经看他看傻了。 他呲牙朝那号军一笑。 瘦小号军这才反应过来,煮着枪站直了身子。 “嘭嘭嘭……” 又是三声炮响,徐鹤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人大声诵读的声音。 但距离太远,他什么都听不清,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又思考起大伯今早说的那四个字来。 回到那个问题。 经理二字,涉及到经济政策的设计问题,也就是朝廷关于经济的路线问题。 如果太过激进,这不是一个新科进士应该持有的观点。 但太过保守,又让人觉得没有亮点。 怎么样把握中间平衡的这个点,又能够让总裁官觉得,你这篇文章是契合了圣人之意。 所以,徐鹤从来不害怕那些单纯讨论道德的形而上文章。 反而对这些涉及到具体事务的文章很是头疼。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什么能够达到目的,在不违背伦理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他可以用各种手段来完成目标。 可是,在他对吴兴邦有限的了解中,这个人貌似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存在感。 秦砚和夏阳秋水火不容时,他还能安然呆在三辅的位置上,风雨不惊。 这说明此人肯定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清净寡欲。 反而他应该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之后红花社的事情进一步证明了徐鹤的猜测。 表面上用精研草堂来做幌子,实则暗中用心学同道的身份往自己身边吸引有人之才,不声不响便培养了很多盟友或者潜在的盟友。 这样的人,徐鹤若是真的在文中狗屁见解都没有,只会空口白牙大白话,那不用说,二甲上别提了,那是做梦,三甲能不能混到都是问题。 想到这,徐鹤终于决定,首场首艺若是真的是考经济之说,那他就一定要按照徐嵩教的,文章大体中正平和,但一定要在某个点上露出峥嵘之角。 吴兴邦这样的人他徐鹤也见过,平日里不悲不喜,但偶有一鸣惊人之举。 用这种文章套路他这种人,一套一个准,比左手圈王还准! 想到这,发放试卷的人来到了徐鹤他们这一排。 徐鹤接过试卷,连忙打开一看:“《生财有大道》!” “靠!果然……” 第一卷 第556章 生财有大道 《生财有大道》! 题出《大学·传》十章: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能记住经书上的上下文,这没什么。 徐鹤立刻回忆这段话在《四书章句集注》例的注解。 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者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 甭管什么学,到了考试那就是朱圣人的主场。 其他人统统闪开。 人家的《四书章句集注》那就是考试的专用附加阅读。 所有人都要围绕着朱圣人的点评来回答试卷。 那么问题来了,朱圣人为什么会引用《吕氏春秋》这段话呢? 因为虽然圣人之言,微言大义,但太过简单。 吕氏虽不是儒生,但这段话用来解释和丰富《大学》里的这段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也符合儒家的基本价值观。 就比如食之者寡这四个字。 《大学》中没有交待主语。 到底是让谁吃的少些,或者说,攫取社会资源要少些。 《吕氏春秋》给出了答案:“朝无幸位,则食者寡也!” 朝廷里别特么是人是鬼都当官,留下干实事的官员,把那些幸进之徒统统扫地出门,那占用国家资源的人自然少了,贪墨的事情也会随之减少。 从这点看出,用《吕氏》解释《大学》这一段,朱熹还是很了不起的,最少你不得不承认,人家读书是真多,引经据典,完美契合原文,这种水平99.99%的读书人都做不到。 圣人就是圣人。 虽然他也有时代的局限。 想到这,徐鹤对于这篇文章应该怎么写,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 首先,《大学》的这段话有个前提,就是针对国家而言,而且是有土地有民众的国家而言。 并不是解决普通老百姓摆个摊儿如何发财的问题。 徐鹤在稿纸上写道:“此因有图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 一句话,点名文章的骨架。 什么意思呢? 说白了,也很简单。 首先,徐鹤是提醒自己,文章针对的问题是国家的财税问题,不是普通的经济问题,其次,想要让国家富足起来,就要务本而节用。 什么意思,本是什么? 本是一个国家富足的根本,在如今这个小农经济的时代,什么是本,无需多言。 解释一下,这句话其实就是开源节流嘛! 《吕氏春秋》已经给出了解释:“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 最后一句就是徐鹤站在吴兴邦的角度看待一个国家的财税问题。 阁臣都是管理大政方针的,一个县多了那俩三瓜两枣,不是阁臣该关心的问题。 所以,朝廷的施政者不要【外本内末】,不重视根本问题,而关注细枝末节那可不行。 经过大伯的点拨,一路上徐鹤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拿到卷子,想清楚了解题思路,那接下来无非是在骨架上添加血肉而已。 以徐鹤一天刷文十篇的能力,这都是小意思啊。 只见他将稿纸一铺,下笔就来。 一直盯着他看的号军此时都傻了。 我去,这个年轻的举人老爷是不是在闹着玩啊? 试卷才刚发下来多长时间? 别人都还在皱眉看卷子呢。 这位倒好,想了还没一炷香的功夫,提笔就写。 会试难道这么简单的吗? 要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别的人都已经眉头拧成了【川】字? 徐鹤压根没注意前面这位号军的惊讶。 他埋首提笔在稿纸上写下:“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 什么意思? 善于理财的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自然就会富裕起来。 虽然考得是一个国家的大政方针,但徐鹤从小入手破题,恰好符合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作文技巧。 第二句:“盖务本街用,生财之道也!果能此道矣,国孰与不足乎?” 反问句收尾,提起阅读者的兴趣。 进一步点题,加强建设,节省开支,这是生财之道。如果真能这么做,国家哪会不富裕呢? 从个人转向国家,回归这道题的考点。 然后用文章【告诉】阅卷人,你别考我朱圣人的《四书章句集注》,小意思,我答案给你写在这了!你不好奇我怎么让国家富裕吗? 这叫做下钩子。 徐鹤玩得透熟。 “且夫聚人曰财,国而无财,非其国矣;理财曰义,财而不义,非其财矣。” 到这里,徐鹤开始给文章加入另一个时空中的国家理财方案了。 你搞经济建设,首先要有人,团结了大部分群众,那就有人交税了,对不对,所以,人才是最重要的,没人都是吹牛逼。 团结了人,有人交税,那才是国家。 没人交税,那国将不国。 理财的方法说白了就是一个字——【义】,如果用不道德的方法得到财富,那还叫财富吗? 巧取豪夺,别看放进了吏部的库房,不定哪天人家打进北京城,这钱便又还回去了。 所以,理财曰义,财而不义,非其财也。 以下省略……一百字。 徐鹤开写怎么搞钱。 “诚能驱天下之民而归诸农,其盛置业,既无遗利,又且汰冗员,裁冗费,不使有浮食焉;尽三时之勤以服乎耕,其为之也,既无遗力矣,又且量所人为所出,不使有侈用焉!” 如果真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去进行农业生产,那么天地的出产,也就没什么不被利用的了,而且还要裁汰多余的人员,节省不必要的开支,不让不干活的人拿俸禄。 在三个务农的季节里辛勤耕耘,若是这么做了,那也就没有什么闲置的劳动力了, 而且还要根据收入的情况计划支出,不让有奢侈浪费的花用。 什么叫煌煌之言,喏,这就是了。 徐鹤在后世曾经看过一部,里面的猪脚也是穿越人士,会试时大谈政体改革,发展高科技,用集体经济取代小农经济,然后大佬虎躯一震,立马给了状元。 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带领一帮土着屠美灭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呵呵! 不说话,就是笑笑! 第一卷 第557章首艺完成 每一个时代都有它发展的规律,一个人的穿越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太多的。 因为整个时代,都局限于在这个社会中每个个体的思维行为模式。 一蹴而就确实爽,但死得也快。 徐鹤自从穿越以来,虽然做过很多事,但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这次的会试首艺,一场决定他这一生人生命运的大考,他更是小心谨慎,唯恐在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情前,暴露出自己脑子里任何太过超前的东西。 而且,一个人的文章和观点,它是受到这个人所身处的阶级决定的。 徐鹤是什么阶级? 若是两年前,他就是个妥妥的普通老百姓,一个大家族中的破落小宗寒门子弟。 但今时今日不一样了。 他通过自己的努力,使得自己和家庭成为大魏朝的有产阶级中的一员,而且还有个做阁老的,赏识他的大伯,有一群呵护他,跟他的利益绑定在一起的官员。 也就是说,现在,他其实已经是这个社会中,活得很不错的那一拨人了。 这时候再大谈什么自下而上的革命? 革什么? 革自己的脑袋? 所以徐鹤在这篇文章中的主旨,就是要为国聚财,大兴农业,勤俭节约,利国利民。 但文章强调,要以义取材,不“损上”,也不“损下”,这些才是“谋国经久之计”。 有人要说了,你这纯属扯淡。 大魏朝现如今的局势危若累卵,这难道不是经济基础出现了问题? 大魏朝的经济基础是什么? 不正是低头嗷嗷待铺之民无有耕种之地,抬头无有遮风挡雨之瓦吗? 土地呢? 上哪去了? 人口增长? 还是土地兼并? 都有,但土地兼并肯定是更严重的。 那你不损上也不损下,能达到目的嘛? 这是谬论。 鞭辟入里,一阵见血。 但你能在会试大考中写这玩意儿吗? 别的人徐鹤不清楚,但吴兴邦他还是了解的。 南直隶兴化县最大的地主。 他家的田,北到海州,南到盐城,光是庄子就有六七十个。 你在他担任总裁官的情况下,提什么抑制土地兼并,打击大地主。 呵呵! 又有人说,那你徐鹤不能在文章中写这个,写了不是把你大伯和吴兴邦,秦砚这些人的脸打得劈啪作响? 那也不行。 你觉得吴兴邦这样的大地主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兼并也是这个国家存在的问题吗? 错,他们的认识比每个人都深刻。 因为他们就是始作俑者。 但还是那句话,屁股决定脑袋。 他们脑袋里知道这样做对国家不好,但又不能不被世俗的利益驱动,这就是“读书人的虚伪”。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们也会批判自己。 也痛恨自己一边砌墙一边拆墙的可笑行为。 所以徐鹤要提,但要提的有技巧。 先在【起二股】中自保: 其于道也又甚大焉,固不必损上以益下,而公私两利,亦有以裕于民也。 徐鹤什么意思呢? 各位大佬,你们看清楚了,现在国家有问题,但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不需要损害你们的利益去喂饱其他人,国家照样能富裕。 但是要裁汰冗员,裁汰冗费,你们没有意见吧? 什么叫冗员? 官员啊。 能混到会试总裁官和十八房房师这一层级的官员,都已经不可能是冗员了。 那徐鹤说的是什么人呢? 小官员,或者闲散无用的部分。 从这些官员入手,你们没意见对不对? 做事要循序渐进,这时候,大刀阔斧的改革,都不用白莲教和背后的朱家造反,那大魏朝自己就废了。 形势又要求不得不改革。 那就先从小卡拉米下刀把,把他们的官员身份用各种名目裁撤了,然后再用他们的利益去缓解朝廷的压力。 等腾出手来,再进行大的改革。 说实话,徐鹤的这个主意挺馊的,而且很理想化。 但在这种场合,说这么多就够了。 大佬们从这句话里就已经知道,你所关注的点在哪里了。 而他们,也找到了能让自己晚上睡得着的,自欺欺人的理由了。 最后,徐鹤在【结语】中写道: 谓之大道,信乎? 其为谋国经久之计,而非一切权益之术可比也。 然则有国家者,岂必外本内某而后财可聚也哉! 什么意思? 徐鹤告诉列为大佬,我这篇文章说得是治理国家的根本策略(细化的部分我没多说,因为争议太大!说了你们也不爱听。) 这篇文章是大佬本所思考的久远大计,不是权宜之计!(你们看好了,我说的就是你们想的,即使你们不是这么想的,但我说的都是上台面的东西,你们也不能反驳我!) 既然这样,那我问列位大佬,难道一定要把外交当成根本大事,却把国家的内部事务放在末位,这样难道才能聚集财富吗?(你们啊,还是多把心思放在生聚之计上,别天天想着鸡零狗碎的东西,可以吗?) 至此,《生财有大道》已经全部写成,这篇考题用《大学》十章第九节的整节文字为题,那是妥妥的大题了。 这样的题目,破题是有相当难度的。 徐鹤从破题开始就极其精炼,高度概括了题目里的全部中心思想,而且下面的全文,都是围绕着这个破题来写。 起讲部分,文章开始“换口气”。 从这开始,徐鹤就开始用曾参的口吻,站在曾参的立场讲话了。 但他写出来的东西,并不具体到具体操作,但对于儒生们最喜欢谈论的“义”在文中描述得很具体,也就是不损上,也不损下那一段。 …… 徐鹤将自己的文章通盘复读一遍,修改了一两个有可能犯讳的词后,便毫不犹豫,开始将稿纸上的内容誊抄上正卷上了。 在行文时,他写得飞快。 但到了这会儿,他又开始慢了下来,甚至使用的心力比写文时还要多些。 因为这是会试,万不可有哪怕一丁点疏漏。 出现任何一个错字或者涂改,整篇文章那就彻底废了。 更别奢谈什么将来我让国家《生财有大道》了! 第一卷 第558章云鹤脱藩篱 首艺终于完成,徐鹤长舒一口气。 既然已经誊好,那就再没去看的必要。 誊抄后的卷子就算发现了错误,也不能修改。 既然不能修改,那就算错了,除了搞自己心态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他直接等试卷收干后便收了起来。 盯着他的那个瘦小号军此时早就哈欠连天了。 他是全程看着徐鹤写文的。 徐鹤刚开始时,写的速度奇快,可越到后来写得越慢,旁边的号房里的举人们,早就写完一篇了,这人才刚刚写完。 在这个瘦小号军看来,估计这士子也就是个样子货,写了没多久就写不下去了,肯定是脑子里没墨水了呗。 可接下来,这位的举动再次让号军眼睛里露出不解之色。 徐鹤写完首艺,便将四书题中的其它几份试卷一一摊在桌上,研究剩下的题目。 此时的他脑子清明,状态极好,正好借着这劲儿,一鼓作气将几张卷子的题一并破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道《中庸》题。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这句话应该是这么读:“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知】通【智】,达德,就是古今天下共同遵循的道理。 这不是徐鹤说的。 这……还是朱熹说的。 朱熹在《中庸章句》里还说了,什么叫德,什么叫道。 达道者,天下古今共由之路,即《书》里所谓的【五典】,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要知道的东西就是这五条,仁义说得就是他们了,勇气,就是为了强化这五典。 所以达德之人,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达道虽人所共由,然无是三德,则无以行之。 徐鹤看到这,脑子有点晕。 朱熹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说人话。 讲的东西,总喜欢附加概念。 又是三德,又是五典。 不过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不就是程朱理学那一套吗? 徐鹤用脚底板都能猜到,总裁官出的这题,邱腾肯定是最满意的了。 那行,那就按照你邱腾喜欢的来。 徐鹤随手写下:“德进于天下,统言之而知人皆可以行道矣!” 什么意思? “德”作为天下古今同得之理,总而言之,说明了人人都能践行人伦之道。 也就是上面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君君臣臣嘛! 程朱理学嘛,我也很拿手的…… 写完破题,徐鹤并没有接着往下写。 因为首艺最为重要,也是十八房官和总裁官最看重的一篇文章。 其次是四书题。 再次五经题。 参加考试的举人一万多。 十八房的阅卷官能看得过来吗? 看得过来,也看不过来。 首先,这些人会死盯首艺。 如果第一篇做得不好,那就基本上废了。 如果第一篇能入眼,那接下来,房官就会看你的四书题。 四书题这么多,一下子肯定看不出个子丑寅卯的。 所以,人家会挑重点。 什么是重点? 破题。 破题很好,全篇又没有什么错误、犯讳、反动的言论。 那你的成绩就向上拔高了一大截。 最后再看五经题。 五经题也没有问题,破题也不错,那基本上就会被十八房考官推荐给总裁官阅览了。 总裁官和同考官再按同样的流程筛选一遍。 挑出其中文理精奥的,条理通顺的,按照经典来的拔为上等。 这样的文章就肯定高中无疑。 所以,解决问题要分清主次矛盾,然后再分析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梯次解决。 徐鹤的初中政治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论语》题:“宁武子邦!” 徐鹤破题:“大夫非仅以愚称,而愚之所全大矣。” 这个地方就有意思了。 宁武子是春秋时为国的大夫。 但八股文破题不能出现任务的名字,需要用代称。 比如孔子用【圣人】,颜、曾用【大贤】、【亚圣】,齐桓公、晋文公用【霸主】,子产用【郑大夫】。 宁武子是一个处世为官有方的大夫。 当形势好转,对他有利时,他就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智慧,为卫国的政治竭力尽忠。当形势恶化,对他不利时,他就退居幕后或处处装傻,以便等待时机。 孔子对宁武子的这种做法,基本取赞许的态度。 所以《老子》有云:“虽智大迷,是谓要妙”,虽然有智慧,却要表现得很糊涂,这时哲人的要妙之处。 也就是后世茶室里被挂难了的【难得糊涂】。 所以徐鹤的破题是什么意思呢? “宁武子并非仅仅因为愚而出名,但他的愚所取得的成就确实很大!” 很有意思的转折关系。 “嗯,这个破题挺好!”徐鹤写完之后也很满意。 最后一题就有点不当人子了。 孟子题:“富贵不能至末。” 这题只要是读书识字的都听说过。 语出《孟子·滕文公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徐鹤看到这题,顿时笑了。 吴兴邦出题还是挺有水平的。 他敢肯定,很多考生看到这题,肯定十分兴奋。 这题我熟悉啊,围绕孟子原文写富贵这些毛病不就ok了? 呵呵! 错了,文中索伦并非单说富贵,而是进口孟子所言,以富贵、威武、贫贱三者论述大丈夫的人格才是真正的考点。 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德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遂徐鹤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尔,何足道哉? 一念及此。 徐鹤挥笔写下:“有不可易之操者,大丈夫之品定矣!” 一个人有了不可改变的操守,那么大丈夫的品性也就养成了。 做完四书破题,徐鹤长舒一口气。 有了首艺和这三个破题,徐鹤相信,只要他接下来不要犯致命性的失误,那进士于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时,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初春的暖阳播撒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徐鹤抬头看向号房巷道上方逼仄的天空…… 仿佛看到一只云鹤挣脱藩篱,腾飞万里…… 第一卷 第559章第二场有点古怪 二月十二,会试第二场。 会试的第二场跟乡试一样,论一篇,诏诰表三者人选一道,判五道。 诏诰表三种文体很好理解。 那么【论】又是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议论文,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篇》中认为,论的名字,始于《论语》,不过,《论语》记叙的是圣人及其弟子的部分语言,不是后来严格意义上的论。 战国时期,合纵连横,读书人靠口舌和笔墨说服王侯公卿,论这种问题,作为政治斗争和思想斗争的武器,被广泛使用。 到了汉代,论体文出现了《过秦论》这样垂之千古的名篇,从此这种文体便在士林间传播开来,以至于本朝在科举考试中也把他作为考试内容,用以检验考生是不是腐儒一枚。 不过这也不是本朝新创,宋代的进士科,不论是王安石变法前还是编发后,都要在第二场或者第三场试论一道。 但到了元代,论在科举中被取消了。 但本朝太祖高皇帝对这种文体很感兴趣,论便又称为乡试会试的内容之一,并将他列为第二场各种文体之首。 不过这些年过去,经义策论,其名虽正,但最便于空疏不学之人。 一般考生只要背几篇范文,下场背抄出来,就算了事。 本来用来考察考生思辨能力和行政能力的文体,最终流于形式。 这点跟二三场考试内容,考官们多数不看有关。 故而对论文的写作,士子们多不重视。 但…… 那是庸夫的做法。 在徐鹤看来,既然这玩意儿存在,那就肯定有存在的必要。 别的科不看,你就能保证这一科不看? 做人做事要始终如一。 既然来考了,那就要重视考试中的每一个细节。 高考时老师都说过,不管是大题还是小题,都要慎重对待。 因为,你不慎重,很可能就会因为那一分,彻底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这一科的论,题目是《天下之政出于一》。 这是歌功颂德的老题材了。 虽然是老题材,但在徐鹤看来也能作出新花样。 还是老一套,作文要先点题。 虽然论没有八股那么讲究文体。 但毕竟是考试文章。 万一哪个脑子不好的房官看了你第二场的考试内容。 开头乱七八糟一通感叹,不如直接点题抓住人心。 徐鹤思索一番后,落笔道:“天下有政本,人主诚有以重之,然后政从于其本而不分!” …… 虽然,人主苟有志一天下政政这,必期乎贤辅相也。 然所重者常未必贤,贤而未必终者,何也? 则其未有以定志于始也。 帝王之业贵定其志,定志而后天下之动贞夫一。 …… 嗟夫,此伊尹告卷卷于“自周有终”之说也! 政之所出,岂有定形哉? 全篇完! 徐鹤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千多字。 在科举中算是长篇大论了。 但长篇大论可不是夸夸其谈说废话。 首先徐鹤先把大领导夸赞了一番,说,陛下,你的位置是天命所归,所有的政令当然都出自你。 接下来,照顾主要领导班子成员。 但就算陛下你再牛,那也要贤明的丞相辅助才是。 不过,宰相很多都是不贤明的,或者刚开始贤明,后来又垃了的。 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呢? 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作为君主的你,没有确定一个长期目标——“贵定其志”! 有了目标,大家才能向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治理国家跟管理公司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仅仅想守成,领导层集体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方向。 有的人就选择摆烂,有的人就开始选择攫取利益。 但如果你一个草创的公司,给管理层定下的目标是五年后上市,且你的行动计划是确实可行的。 那你说这些管理层会不会为了将来上市后的原始股疯狂加班?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说穿了一钱不值。 最后徐鹤举了汉宣帝和唐宪宗的例子。 他们在位时,朝廷里不是没有贤相,可最后精核断制,收拢权利。最后竟然祸起左右,大业中道而废。 最后徐鹤给出了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 【自周有终】! 什么叫自周有终? 这句话出自《礼记·缁衣》所引用《尚书·尹诰》中的一句“自周有终,相亦惟终”! 其实这句话在历史的长河中已经散失原本真实的面貌。 据朱熹考证,这句话其实应该是“自害有众,丧亦惟众。” 意思是,夏政权自害其民众,丧亡也是因为民众的反抗。 徐鹤引用这句话,其实最终极的意思就是: “甭管什么王侯将相,也甭管你们手里的权利有多大。” “最后,得民心者得天下!” …… 很漂亮的一篇申论。 徐鹤考编时一万多块的补习钱不是白花的。 议论文都是有公式的。 另一个时空的人都知道,呵呵! 搞定了二场最重要的论。 接下来,徐鹤从诏诰表三个文体中选择了表。 大魏朝考试时所拟的表,多以祥瑞称贺为多。 比如野蚕成茧、无色祥云之类。 但让徐鹤诧异的是,这次的表题目竟然跟以往不同。 这次的表竟然是很罕见的“贺表”! 贺表自然是歌功颂德的表文。 也不是吹嘘当代的皇帝,而是吹英宗时北驱蒙元,英宗亲征至玄石坡一事。 要求考生就此写贺表一章,勒石纪念。 …… 徐鹤看到这时,对第二场以及接下来的第三场更不敢大意。 若是吴兴邦这个总裁官对第二场、第三场毫不重视,他完全可以随便瞎拟一个题目。 比如前阵子还有人传什么“三穗稻”。 但他没有按常理出牌,徐鹤从中推断,第二场,绝不可能像以往一样,放任考生随便写写就算了。 要命啊! 咬笔头,思索…… 洗清江海,飞腾出日之边; 沃荡幽燕,殷震无雷之外。 名堂气色,吹玉律于前和。 华盖星文,写金云于后劲。 遂乃仁者无敌,固亦王师有征。 …… 谨奉表称贺以闻! …………………… 搞定收工!!! 第一卷 第560章会试第三场,什么叫策问? 二月十五那天,考生们进场时的脸色明显轻松了很多。 若说第二场还有点忐忑的话,那第三场时,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徐鹤第二场时怀疑吴兴邦在搞事情,所以回去后郑重提醒了谢良才和欧阳俊二人,一定不能松懈。 即使是第三场,也要拿出首艺的专注来写。 到了第三场,刚搜检完坐下,没多久,第三场的试卷就发了下来。 这会儿,就算是发卷子的小吏们,脸上也没了第一场时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了。 他们笑嘻嘻地发卷,有的时候还跟考生说笑一两声,巷道里的御史和号军见到这种情况,也没人去管。 等徐鹤拿到卷子时,试卷上洋洋洒洒好多字。 第三场考的是【策】,一共有五道题。 策是一种非常古老的问题,汉朝试士,以政事、经义等设问,写于简策之上让应试者对答,所以叫策问。 后世的名词【对策】来源就是这里。 汉文帝前元十五年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谏者,亲策于廷。 对策者百余人,晁错考为第一,由太子家令擢升为中大夫。 这是华夏历史上的策论之始。 汉武帝时,诏策问贤良。 其后公孙弘、董仲舒都以策进。 策分为两种,对策之外还有射策。 对策是由皇帝公开命题,让应试者回答。 射策则将若干题目做成题签,由应试者随意抽取,抽到什么题目就回答什么题目。 董仲舒以对策为江都相,儿宽以射策补太常掌故,都是汉代以试策衡士的着名案例。 到了隋朝,科举试策才有了雏形。 隋炀帝你说他是个昏君,但其实是个很有能力、很有作为的皇帝。 他始设进士科,就是用试策取士。 所以,科举制度刚刚开始出现时,其实策才是考试的内容。 到了本朝,太祖提出科举中要“策以经史时务,以观其政事。” 所以,试策在本朝时乡试、会中单独拎出来考试的重要项目。 不仅乡试、会试要考,殿试也要考。 一般试策,少则三题,多则五题,一般取中,四题。 所以当徐鹤拿到试卷时看到上面的题目又傻眼了。 吴兴邦一共出了五题。 不知道是吴兴邦憋久了没当会试总裁,所以特立独行? 还是人格上有缺陷,搁这报复社会来了。 果然,一看到试卷上出现五题试策,徐鹤的周围顿时哀嚎声不绝于耳。 徐鹤没有去管这些士子们的抱怨,反而在心中将试策的考试要点重新捋了一遍。 说实话,平日里他也是更关注八股文写作,对于试策并没有花太多精力在这上面。 试策的解题方法是边论边问,没题一般不能超过三百字。 考生根据题目,逐条回答,这里有个专用名词叫做条对。 也就是说,考生的卷面也是有成绩的。 考官出题顺序就是你的作答顺序。 如果你一通瞎几把乱写,那——0分。 虽然二三场不如第一场重要,但你若是0分,那也不可能被取中。 考试的文体也很有讲究。 汉代策文,都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直抒胸臆,实话实说。 到了魏晋崇尚骈俪,讲究用文采打动人。 而本朝跟前朝不太一样,试场中的策题,杂举乱七八糟很多事,盈篇累牍,但真正有用的话,其实只有二字、四字。 不过,策问依题答对,虽然崇尚文采,但也要实话实说,不能用架空排句塞责。 所谓“判必通律,策必稽古”说得就是这个了。 徐鹤回忆了一番考试要点,这才打开试卷不慌不忙读了起来。 只见上面写道: 问:我太祖高皇帝,尝命儒臣纂集《存心》、《省躬》二录。凡历代帝王祭祀而有感于灾祥,及汉唐宋以来灾祥之应于臣下者,皆载焉…… 敢问诸士子,不知今日尚有可以益纾宵旰之忧,以为召和之助者乎?有则请敬陈之,将转以献之于上。 好家伙,这第一题就是送命题。 大概意思就是张士诚叫人编了两本书,书里说了很多灾祸祥瑞应验在臣下身上的故事。 那么现在有没有这方面的事情呢? 有的话,请写出来,我把交给上面研究研究。 特么…… 你但凡敢在试策里写:“有大臣秦某不当人子……” 明天你就出现在三法司公审大会现场了。 不用问,这题写祥瑞!还要歌颂阁臣。 歌颂的是谁? 秦某人必然要提一嘴的,但主要表扬的同志是吴某人啊! 第二题: 问:《泰》之九二朋亡与包荒并称,《洪范》五皇极亦以朋淫为戒。 圣人之为世虑深矣。 甘陵分部,牛李争权,汉唐覆辙可为永鉴。 夫何宋人不戒,甘心蹈之? …… 特以前代君臣得失,与凡前贤议论同异,有足为世鉴者,不可不讲也。故愿与诸士子论之。 这个题,后面很好理解,但第一句需要点文化基础。 《泰》,是指泰卦爻辞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解释起来就是:包容八荒,徒步涉河,不遗失偏远之地的朋友,不结党营私,这是中正的行为准则。 九二有四大特点:一、大度包容,一切反面的东西都能容得下,包括小人;二、有气魄,有刚决果敢的勇气;三、不遗弃远贤;四、不结党营私。远者不弃,亲者不昵,这是理想的治世能臣。 九二处于大夫之位,所以还必须忠心于盟主,怎么忠心呢?便是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这些都是太平盛世的王朝所必须具备的。 你看,《泰》之九二,短短四个字。 若是对《易》不通?或者理解不够彻底。 那这题目就没办法回答。 这题也好办。 《出师表》了解一下,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只要围绕着这个来写,就不会出问题! ……第三题…… 嗯么么么! …… 第一卷 第561章大家都跑来问成绩? 别的考生,考完第一场后便彻底放飞自我了。 可等徐鹤第三场考完出来后,整个人跟脱了一层皮似的。 之前,不管是小三元还是乡试解元,都没有这次这样劳心劳神。 可以说,假如脑子都像这三天的用法。 徐鹤不到三十,人就得挂。 回去之后,丁泽不敢问徐鹤靠得怎么样? 谢良才和欧阳俊他们也都一副累瘫了的衰样。 丁泽亲自带着刚买来的下人烧水,让三人好好泡了半个时辰。 等三人洗完出来后,从外面叫来的席面就温好端了上来。 吃完了饭,喝了口茶,三人这才算是活了过来。 而这会儿,谢道之派来的家人已经在小院里等了半天了。 三人都知道,谢道之虽然让儿子放任自流,搬到徐鹤这儿来住,但其实【眼睛】估计都没挪开过,肯定也很紧张儿子的考试成绩。 徐鹤道:“舅舅在府中应该等得很久了,德夫兄今天回去吗?” 谢良才闻言顿时哀嚎:“亮声,我刚刚考完,回去之后又是问东问西,你别赶我走啊……” 徐鹤点了点头:“所以亮声兄考得怎么样?” 自初九以来,几人见面从来不谈考试,也没有【对答案】,用徐鹤的话讲,对答案容易【道心破碎】,不利于下一场! 几人谨守默契,绝口不提考试成绩。 三场之间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但除了吃饭遇到,基本都是各人在各人的房间里读书备考。 如今已经考完,徐鹤终于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谢良才摆烂不肯先说,欧阳俊无奈道:“考得不是很好!不过首艺还行,毕竟我家里就是做生意的,生聚之道,我还是听我爹说过一些的!” “我觉得国家想聚拢财富,跟商人行商也有共同之处!” “但第二场我没太重视,直到亮声你回来后强调了,我第三场才认真起来。” “反正我这会试,估计是悬了!” 欧阳俊没有说假话。 在这么多精英汇集的考试中,如果你觉得自己有不完美的地方,那大概率是要被刷下去的。 就连那些觉得自己考得贼牛逼的,也大概率被刷下,何况自己便犹疑者乎? “德夫兄,你呢?”欧阳俊问道。 谢良才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道:“说实话,我觉得我行,但考官未必觉得我行,回到家后,爷娘老子也未必觉得我行,反正行还是不行,十天后就见分晓了!” 会试的阅卷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一般十天左右成绩就会公布。 谢良才的绕口令讲完,他跟欧阳俊一齐看向徐鹤。 徐鹤道:“若是不出意外,二甲应该没问题。” “嘶……” “好气呀……” 这时候,进城赶考的士子,估计80%都在痛苦煎熬,心里已经给这三天的自己的表现打了个大大的x字。 还有10%觉得我还能挣扎一下,游离于上榜与未能上榜之间。 比如眼前二位。 可徐鹤呢? 特么他已经考虑的是不是上榜的问题了。 他考虑的是自己二甲多少名? 别的不说,就这份自信……很容易被打脸啊! 徐鹤见二人一脸震惊,于是笑道:“我把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房官和同考官、总裁官的眼光和心情了!” “不管能不能上榜,但我知道,以我的文章,肯定是二甲以上的水平!” “所以……”谢良才无语道,“你不上榜,就是那帮人有眼无珠!” “嗯!” “艹,他可够狂的!” “真想揍这小子一顿!太气人了!” “哈哈哈哈……” …… 第二天一大早,徐鹏就驾着车接徐鹤来了。 刚到徐嵩府内,就看见大伯跟师伯两人正在争论着什么。 “合肥那的情况,浙江客兵远水救不了近火。之前咱们抱有期望的广西狼兵,现在也不能抽掉!秦砚要我们拿主意,又不给拨银子,打仗不给银子,谁去卖命?” “他又是玩的对付陆部堂那一套!” 徐嵩摇头道:“不一样,打开春九边警讯就没断过,过些日子天暖和些,关外的虏寇恐怕又要入关,这段时间用银子的地方明显比之前多了许多,他也是左支右绌!” 谢鲲不服道:“虏寇哪年不进关打草谷?但合肥之地是腹心之患,再不剿灭,那是要我们的脑袋的!” 恰在这时,徐鹤走了进来。 谢鲲见是他,脸上的愤愤之色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但整个人还是气呼呼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徐嵩笑道:“来啦,今天中午正好陪我们吃饭,这段时间累着了吧?” 徐鹤先是朝二人行了一礼后,这才笑道:“还好,昨日睡了一晚上,缓过来了!” 谢鲲在一旁道:“考得怎么样?” 徐嵩被他这么直接的问题搞得摇头苦笑。 不过徐鹤倒不在意:“还不错,若是没什么意外,进士应该没什么问题。” 徐嵩闻言,顿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好,太好了!你是个谨慎人,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谢鲲见状,酸溜溜道:“现在好了,你们徐家三代都出了进士!” 估计是想到至今自己还是个举人身份,这把他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徐鹤笑道:“没到礼部贴榜那一天,说什么都还太早。” 徐嵩拉着他坐下,细细问了徐鹤每一题做题的思路。 听完后,捋须沉吟良久,这才点了点头道:“八股文没什么问题,第二场、第三场答得也好。难怪你这么自信。” 谢鲲面色古怪道:“就是不知道吴阁老在知道徐鹤解题用的都是朱熹那套,他心中会作何感想啊!哈哈哈…………” 这时徐鹤问道:“刚刚听大伯和师伯在商量合肥的事?合肥那怎么了?” 徐嵩摇了摇头:“兵源不足,张景贤手下的两卫人马仅能暂时维持局面,冷水关那要有一支生力军协防,这样才能把合肥之敌,拖在南下的路上!” 徐鹤点了点头:“大伯,把我们海防道的团练调过去吧?” 谢鲲闻言冷哼一声:“胡闹,团练跨府作战,朝廷没有先例,再说了,你那点人,才刚招多久?练出来了吗?” 徐鹤认真道:“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守城,他们还是有心得的!” 「感谢米老兄弟的月票打赏!(づ ̄3 ̄)づ」 第一卷 第562章一波未平 今天为什么徐嵩会跟谢鲲出现争执呢? 其实问题还是来自秦砚。 吴兴邦在上次奏对时建议从浮梁抽兵北上,攻击池州的贼人后路。 但秦砚却想调九江兵入南直隶三府。 他两的提议都被徐嵩否了之后,徐嵩按照徐鹤的建议,完善后提出了自己的办法。 就是用新安卫偷偷替换被打残了的颍州兵,驻防冷水关。 这个主意虽然被至正帝支持。 但最近张景贤上书,说新安卫兵甲器具参破不堪,经过他实地走访发现,该卫吃空饷的情况非常严重,三千多人,目前只有一千二,且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根本不堪用。 这样一来,使得徐嵩一手偷梁换柱立马胎死腹中。 至正帝听说这消息后大怒,即刻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拿下新安卫指挥使,又严令大江两岸驻防卫所严查虚报兵额吃空饷的行为。 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而且合肥之敌很快就会纠集完成南下。 张景贤一天两封十万火急的求援信送来,这让专管兵事的徐嵩也着急上火了。 之前奏对时说好的徐州兵备道的人马只能出一千人,压根杯水车薪。 现在放眼江南,就只有卢镗一支人马还算是有点战力了。 或者,广西土司的狼兵也是战力彪悍,可堪一用。 但秦砚借口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没钱支应客兵跨省作战为由,否定了徐嵩的提议。 这下好了,徐嵩纵有掌兵之才,但手中无兵也只能干着急。 徐嵩没有听完徐鹤的话,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反而抚须沉吟了起来。 一旁的谢鲲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这么搞,不管这场仗赢了输了,徐阁老的压力都会很大。” 谢鲲的意思,其实徐鹤也考虑过。 调海防团练入冷水关。 这团练机兵虽然是挂靠在淮扬海防道手下的,但其实不管是兵员还是粮草,都是由徐家供给。 朝廷派去带兵的百户,机兵们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千多人,其实就是徐家的私兵,不,是徐鹤的私兵。 若是把这些人派了出去,钱粮方面,海陵县的陈县令还可能接济一点,新任的海防道跟你徐鹤又没有瓜葛,他是不会既要担责任,还要提供粮草的,所以,粮草大多数都要徐鹤与徐家来托底。 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打赢了,毁谤缠身,卫所兵没有你徐家组织的团练厉害,那你们徐家养这么多人,准备干嘛? 打输了,还是有人说怪话,你这不是耽误事吗?一帮刚训练没多久的家伙就拉上去,现在好了,输了,早知道抽掉……九江兵来,不就没那么多废话了? 况且,输了就麻烦了,都是子弟兵,死了人,徐家怎么跟人家交代?抚恤的钱从哪出? 这些道理,你说他徐鹤能不懂? 显然不可能。 但是…… “大伯,赢了,朝廷还要倚重您,输了,都不用别人毁谤,您就要下来了!”徐鹤道。 徐嵩摇了摇头:“在其位谋其政,位置什么的不重要,关键是,我没见过海防营的那些兵,我心里没底。” 徐鹤道:“比海陵千户所的兵强十倍!” 谢鲲觉得这徐鹤是不是吹牛,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徐鹤道:“师伯,这可真不是我吹牛,不信,你这时候让张兵宪上书朝廷,请调团练兵,你看他愿不愿意,他可是见过团练兵真实战力的!” 徐嵩和谢鲲闻言同时眼睛一亮。 一是徐鹤信誓旦旦保证,二是…… “让张景贤上书调人!这个主意好!” “嗯,这样一来,将来前面也好有个遮挡!”谢鲲意动道。 所谓遮挡,是因为张景贤是从淮扬海防道的任上调走的,他看好自己手下出来的团练,想要【老部下】去冷水关协防,这样一来,朝廷里,徐嵩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既然如此,徐嵩当即拍板决定道:“子鱼,一会儿你用我的名义写封信给张景贤,信中点一点这件事!事不宜迟,要八百里加急!” 徐鹤见大伯决断很快,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其实,张景贤出面也只是稍稍遮挡一下,并不能瞒住有心之人。 可徐嵩还是毅然决然这么做了。 只能说,徐嵩并不是袁绍那样的人,多谋寡断,干大事而惜身。 相反,只要是对国家有利,能够解决当前矛盾的办法,他在了解情况后拍板还是很快的。 …… 就在这时,突然,院外传来人声:“小哥,我是兵部衙门的,徐阁老在吗?我这有紧急公文呈送阁老!” 兵部是徐嵩兼管着的,听到来人的话,徐鹏不敢耽搁,赶紧将他引了进来。 此时的徐嵩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兵部衙门专门转来的信笺,一定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而现在,整个国家,最容易出事的就是南方。 果然,刚拿到信,徐嵩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谢鲲从来都是个随性的人,直接把头凑了过去看向信封,竟然是桂林兵巡道发来的告急文书。 徐嵩面色凝重地拆开,打开信笺,不消片刻,他便将信放在茶几上,默然不语。 谢鲲连忙拿起看了起来。 只是刚看了没几分钟,他就将信重重拍在茶几之上。 徐鹤从来没见过大伯这般颓然的神情,连忙问道:“大伯,到底出什么事了?” “广西有白莲教反贼,从崇顺里沿着灌水北上到了全州!这帮人,要么经过湘水转至永州零陵一带,要么北上祁阳……” “全州?” 徐鹤对全州还是有印象的。 这地方国初时是全州府,后来降为散州,划归湖广的永州府,到了前些年又被划到桂林府,因为在广西和湖广的交界处,所以属于三不管地带。 全州往东北走陆路十里,有蓑衣渡,过了蓑衣渡行船五十里,就可以从黄沙河水路进入后世的湖南了。 这个地方山路崎岖,行路多难。但上通州城,下达湖广,虽非关津,实为通衢。 全州蓑衣渡,最有名的就是太平天国北进时,在蓑衣渡跟江忠源的楚军相遇。 太平军的船队蔽江而下,陆路沿江行进。当船队通过蓑衣渡口,下驶到水塘湾过险滩时,发现狭窄的河道已被清军\"伐木作堰\"所堵塞,船只因无法前进而密集江面,遭到左岸狮子岭江忠源伏兵居高临下的猛烈轰击。 太平天国措手不及,只好把拥挤不堪,乱成一团的船只横亘江面,搭成沟通东西两岸的浮桥,抢占河岸阵地,仓促还击。 有人说蓑衣渡受挫是“太平军失败之起点”,它是太平军在广西期间遭受挫折最大的一次战役。 其损失可以用三句话进行概括:船只尽毁,辎重尽失,伤亡惨重。关于太平军伤亡的具体数目、清方记载:一说\"悍贼毙者数千\"。一说\"毙贼千余\"。一说\"(贼)被杀者七、八百人\"。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全州此地的重要。 如今白莲教占了全州,天地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突然,徐鹤想到了俞大猷。 难道……这支人马? 第一卷 第563章一波又起 “长沙!”徐鹤突然对徐嵩和谢鲲道。 他的话让两人有些莫名其妙。 “长沙?”谢鲲皱眉。 徐鹤道:“是的,湘水盛涨,顺流直下,三日就可以到达长沙!” “如今虽然早春,但最多五六日就能到达长沙!” 徐嵩突然站起满脸惊诧道:“长沙刚拆修城垣,工不及半,城中空虚,若是反贼真如亮声所言,竟可长驱直入,到那时,事不可问矣!” “长沙之后,顺长江而下就是九江!”谢鲲补充! 就在这时,徐鹏又带着一人匆匆而来。 “阁老,江西有加急塘报!” 徐嵩这下子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抽过那人手里的信打开。 半晌后,他转身背对着众人道:“袁州府出事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不打旗号,突然袭击了醴陵西边的插岭关!” “插岭关”。 谢鲲惊呼! 徐鹤心中也是一惊。 袁州就是后世的萍乡、宜春。 而插岭关是至正26年刚刚修建的关卡。 他位于后世醴陵和湘东市的中间,是湖南进入广西的要冲。 插岭关就是为了控遏两地,在至正二十六年刚刚修建的。 里面移驻了一员袁州卫的百户,领兵二百。 确定了。 广西全州的人马目标其实就是跟后世太平军的进攻线路一样。 先北上湖广,再转道江西,沿江而下后跟南直的叛军一起在南直隶站稳脚跟。 就算是快马,转道京城,也需要四五日的时间。 这档子,长沙不知道还在不在朝廷手里了。 大魏朝的南方这下子彻底乱了。 谢鲲喃喃道:“幸亏之前没有下令调遣江西兵和广西狼兵,不然现在更麻烦!” 徐嵩转身道:“我先去一趟内阁值房,跟首辅商量一下!你们暂不要走,等我回来!” 说完,徐嵩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谢鲲看着徐嵩的背影突然冷笑道:“哼,这次贼兵进了江西,我看秦砚那厮着不着急。” 值房内,徐嵩刚刚赶到,秦砚就迫不及待迎了出来。 兵部收到这么重要的急报,肯定第一时间要递送内阁各大臣的。 秦砚得到消息,便赶紧叫人去请阁臣中最懂兵事的徐嵩了。 可没想到传话的人刚走没多久,徐嵩这边就已经匆匆忙忙赶来了。 “中望,你可算来了!” 徐嵩来不及寒暄,对秦砚道:“首辅,消息已经递进去了吗?” 秦砚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道:“陛下如今在万寿宫修道,外臣肯定是见不到的。再说……” 徐嵩知道,他是害怕一个人承担皇帝的怒火。 但这么重要的事情,拖了一刻,贼人就多一分时间会师与江西。 真的两边人马打到湖口顺江而下,那大魏朝的南边就彻底乱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嵩当机立断叫来内阁中书,让他去司礼监把王吉请来。 两人在焦躁中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吉这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唉哟,我说两位阁老,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我要服侍陛下,陛下那离不开人啊!” 秦砚闭着眼装死,徐嵩这个三辅只能出面道:“王公公,广西、江西两地出现反贼,事态紧急,我们要见陛下!” 王吉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我说二位阁老,您二位又不是不知道陛下的规矩,他老人家修炼时,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接近!” 见秦砚还在装死,徐嵩只能急道:“兹事体大,请王公公……” 王吉不是不敢递话儿,而是要分什么话。 若是朝廷大胜,他直接就进去了。 可这会儿,合肥的贼子还没消灭,广西和江西又乱了起来。 要知道,广西还就罢了。 江西那可是朝廷的财税重地。 至正帝本来修炼就不要人打扰,再贸然进去说这事儿,他还不被骂死。 秦砚这时候终于脱离了假死状态,一双老眼浊泪流下。 王吉大惊失色:“秦阁老,您这是……” 秦砚道:“家乡生灵涂炭,我思之念之,五内俱焚,王公公,你若怕担责任,那你领着老夫进宫,我亲自向陛下请罪!” 徐嵩一脸诧异地看向秦砚。 王吉闻言,这就不为难了。 有人帮忙分担,这事儿就好办了。 这边王吉刚刚答应,秦砚的眼泪就没了。 徐嵩在旁冷笑。 这真是江西出了事,要不然就算第二天贼人进了南京城,这位都不带这么激动来着。 万寿宫内,香烟燎燎。 穿着紫金八卦袍的至正帝正盘腿而坐。 外面伺候的陈洪,一下子看到甬道走来三人。 头前领路的是刚刚离开的老祖宗,其他二人……唉哟,竟然是两位阁老。 他赶紧迎了上去对王吉道:“干爹……” “秦阁老、徐阁老!” 他半躬着身子,别提多谦卑了。 秦砚朝他微微一笑,徐嵩站在秦砚身后默不作声,脸上也没甚表情。 但王吉却骂道:“让你站好了替咱家,谁让你迎出来了,陛下若是有事召唤,没人在怎么办?滚……” 被人跟撵狗似的骂,陈洪就算脸皮再厚也受不了了,更何况,他最近很得“圣宠”,自觉高人一等。 没先到王吉这个老不死的竟然在两个外臣这落他的面子,他顿时脸涨得通红。 不过,王吉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给他下绊子太容易了。 他忍着羞辱,赔笑道:“是是是,干爹,我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忙不迭退走了。 秦砚二人走到门口站着。 王吉蹑手蹑脚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在门口的秦砚这时才有空对徐嵩道:“中望,当时幸亏听了你的话,没有调江西兵去南直!” 徐嵩苦笑摇头。 秦砚又道:“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你是我们三人中最知兵的,现在有没有什么对策?” 徐嵩道:“先见到陛下再说吧,为今之计,不过拆了南墙补西墙。” 秦砚狐疑道:“你真没什么办法?中望,你可别像上次一样,突然给陛下提了建议,咱们可以事先通通气嘛,省得老夫到时候脸上难看!” 徐嵩道:“首辅,我现在心中也很乱,但我觉得,我们要先堵住合肥之敌南下,然后守好长沙!将广西、江西反贼隔绝开后各个击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万寿宫内一声罄响,那声音比平日里大了许多…… 至正帝发怒了…… 第一卷 第564章只有一百万 至正帝很少在万寿宫中接见自己的大臣。 但今天他破例了。 罄响之后约莫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鹤氅,仙风道骨的道士从大门处走了出来。 见到秦砚和徐嵩二人,那人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寿佛,秦阁老、徐阁老!道士有礼了!” 秦砚笑道:“陆道长又引着陛下修炼呢?辛苦了呀!” 原来,此人正是南直隶兴化县人士,号称自己是吕祖弟子的陆西星。 陆西星一撩拂尘笑道:“陛下福缘深厚,乃是十方天尊中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转世,道士也不过是陪着陛下修炼而已!” 秦砚呵呵一笑,显然不信什么天尊转世之类的屁话。 不过他却对陆西星热情无比道:“陆道长,我那正好有学生送来的上好崂山茶,一会儿我叫下人给你送些去。” 陆西星笑道:“那道士就谢过秦阁老了!” “客气客气!” 陆西星跟秦砚客套后看向徐嵩道:“徐阁老!” 他这句话说的是兴化乡音,脸上的表情也比对秦砚的热络很多。 但徐嵩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陆道长!” 热脸贴上了冷屁股,陆西星有些尴尬。 不过很快他就稽首道:“两位阁老,那我就先走了!” 秦砚笑着点了点头:“陆道长,慢走!” 等陆西星走后,秦砚转头对徐嵩道:“中望啊,你这人,还是这样,对这些道士和尚之流……” 徐嵩拱了拱手打断道:“首辅,我们进去吧,别让陛下等着!” 秦砚苦笑摇头,领头跨进殿内。 因为皇帝是东北方度仙上圣天尊转世,所以并不拜道教神灵。 道教其实有点奇怪,他的谱系非常复杂。 神仙中,有三清、五方五老君、六御天帝、金母木公、三官大帝、十方天尊,还有天官星君、山川河海诸神、四大天师、四大元帅、四大金刚、人间诸神、八仙、真人和仙人之别。 你要说这里面谁官儿大,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说法。 比如陆西星自称吕洞宾的弟子,那他就是北五祖,纯阳演正警化采佑帝君的弟子。 按道理讲,这划归真人和仙人之属。 你说吕洞宾能领导十方天尊吗? 不能,别看吕祖在民间名气大,但还真没有什么道教典籍说这位是多大的官,手底下管着谁。 所以,此时的万寿宫中,竟然没有一尊神像。 最后,大魏朝的皇帝修炼来修炼去,竟然没个崇拜的对象。 也是,这位陛下崇拜的不正是自己吗? 这时,殿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砚和徐嵩赶紧站好,垂首等着至正帝出来。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 至正帝的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出来。 秦砚、徐嵩两人闻言,连忙跪倒在地。 这时,面色苍白的至正帝从后殿走出,直接坐在了他两的榻上。 “说吧!”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很远,让人听不出他话中的喜怒。 秦砚道:“陛下,江西和广西有贼……”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至正帝打断他道:“秦砚,你是朕的首辅,朕让你坐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做传声筒,我是要你拿个办法出来,懂吗?” 至正帝的声音还是无悲无喜,但这话已经是秦砚这些年来听过的最严厉的训斥了。 秦砚趴伏在地,一双老膝跪在紫金砖上,抖得厉害。 实话实说,他这人在经济之才上面,还算有点路数,但涉及到用兵时,这真不是他的强项。 但好在他刚刚在外面时已经跟徐嵩通了气,这时候连忙回道:“陛下,臣以为,广西兵和江西兵最终的目的是北上,跟合肥之贼沆瀣一气。” “所以,为今之计,当集中兵力先将合肥之敌剿灭,然后再以王师大军向南,一举将贼扑灭在江西境内!” 说完之后,大殿中落针可闻。 至正帝仿佛在思索秦砚刚刚这番话。 约莫半盏茶后,至正帝这才缓缓开口道:“王吉,去,搬两张锦凳给两位阁老!” “是,陛下!”一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的王吉连忙叫小太监端了凳子上殿,然后亲自扶着秦砚和徐嵩站起。 秦砚和徐嵩都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跪了这么长时间,两人都已经有点撑不住。 但皇帝在上面看着,两人也不敢揉膝盖,只能生忍着。 可就在这时,至正帝又问秦砚道:“这都已经二月了,合肥之敌究竟什么时候剿灭?你们内阁可有详细的条陈递上来?” 说到这事,秦砚额头刚刚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徐嵩几次要粮,但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推脱了去。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一是朝廷确实四处用钱,这些年一直寅吃卯粮,哪有银子打仗? 还有就是他对内阁的人选,尤其是徐嵩和吴兴邦这两个阁臣都来自南直这点,一直心存芥蒂,总想着将二人之一搞走一个。 之前他针对的一直是刚进内阁,立足未稳的徐嵩。 但经过上次商量,他已经将冒头悄悄转向了吴兴邦这个内阁次辅。 所以想到这,他赶紧站起回话道:“陛下,年终时各衙门都要用钱,开春还要防备塞外之地,户部用银子也是捉襟见肘,徐阁老已经几次要银子,但老臣无用,一直挤不出银子来!” “好在开了春,各地要银子的地方少了,老臣寻思着从河道上挤出些银子出来给合肥战事!” 徐嵩沉默不语,甚至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早就料到,秦砚此刻必拿此事来卖乖。 不过,眼下只过了首辅这关,想要拿到银子,还要看上面这位的意思呢。 “徐嵩,统共需要多少银两?” “来了!”徐嵩心中暗道。 他起身回道:“老臣本打算先用徐州卫一千人马暂归张景贤统带,但如今贼很可能从湘江顺流而下,需要责令湘江沿岸卫所集结,统归朝廷派去的大员统辖!再加上江西九江湖口等地需要……” 至正帝闻言,不耐烦道:“你就直说多少钱吧?” “最少两百万!” 徐嵩说完,半晌都没有动静。 最后,至正帝道:“只有一百万!朕还要你们内阁保证这一百万扔出去,能听到响儿!” 秦砚怕徐嵩顶牛,赶紧出列道:“是,陛下!” 徐嵩这时躬身道:“陛下,张景贤在淮扬海防道任上,曾经训练过一批团练,该海防营曾在岸上跟倭人对峙不落下风!” 此言一出,至正帝和秦砚的目光全都盯向徐嵩。 徐嵩拱手道:“南方出事,尤其是湖广、江西出事对马上的春耕影响很大,这两处都是朝廷财税重地,若不及时……” 至正帝打断道:“允了!” 第一卷 第565章 第一个幸运儿诞生了 会试初九举人入场,十一日开始誊录第一场文,十二日第二场题目又出来了,所以誊录的小吏,第一场万把份试卷还没抄完,另外一万多份试卷又压过来了。 一般的进度要等到第十五日,才开始誊录第二场的文章。 十五日考完,真叫要了命了,第三场的策又压下来。 后世很多人以为,进了考场,那就每日里啃馒头喝清水,忙得焦头烂额,最后才堪堪在考后十日内把一万多份卷子取录完毕。 想多了。 凡是涉及到能揩油水的机会,无论古今,都是照揩不误。 自打进了考场。 大小官员阅文有出帘宴,出题宴,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今天是二月二十,正好到了誊录完的日子。 考场内一众小吏欢呼雀跃,为什么? 因为会取卷宴又开始了。 二十九放榜,盖草书已定于二十五六。 在院真正给房官、同考、总裁官看卷子的时间连半个月都不到。 而且这半个月中,饮宴之误又间之,所以会试一向为人诟病,觉得与其浪费时间在吃吃喝喝上,还不如多点时间看看有无遗漏的好文。 吴兴邦和邱腾也着急,饮宴弄得精力分散而误判试卷、漏失人才的现象就连皇帝都知道。 英宗就曾委婉地批评过此事,说:“考阅之官神情昏倦,失于详审。”使得其中必取的试卷以至“黜落”。 所有后世很多人在被黜落之后,大骂考官是“盲试官”。 邱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要求罢宴。 但吴兴邦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失去人心,便以循例为由,屡次搪塞了过去。 好不容易熬到二十,房官们终于开始看卷子了,邱腾便带着一众同考官们守在十八房旁,专门等着卷子取来。 终于,第一场首艺的卷子全都遴选了出来。 邱腾连忙叫人把卷子送去吴兴邦那。 吴兴邦做事向来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儿。 有人替他操心,他更是不急。 但邱腾急匆匆地赶来回来,他到底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去扶着老大人做了下来。 “邱学士,这些事情都有专门人去做,你何必跟在后面劳心劳力?” 邱腾叹了口气道:“吴阁老,眼下朝廷用度艰难,又在用兵,多拖上一日,这试院内的花费便靡费一日,我实在是见不得……” 吴兴邦微微一笑,他虽然也知道开源节流,但他身在中枢,知道那些贪污腐败的事情多了去了。 别说会试这点银子,一个县令上任一年就能把这些银子捞出来了,这位老先生倒好,在这纠结这些小问题。 不过,他知道,这种事知道即刻,但却说不得,省得老先生又是一通牢骚怪话,他虽然已经是阁臣个,但也怕这些老儒讲些大道理。 邱腾是个坐不住的,看着同考官们开始分发试卷,他也起身道:“我去看看!” 在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科举取士走向成熟之后,乡试、会试三场考试只重首场八股文,而七篇八股,又首重首艺。 什么是首艺? 在明代,首艺是指考生五经中的本经那题。 但到了本朝却不一样。 本朝重视《四书》,因为虽然宋儒认为,《五经》要比《四书》深奥难懂的多,但《四书》为《六经》的阶梯,大魏朝的首艺指的却是四书题的第一题。 这次的四书题是《生财有大道》,邱老夫子早就望眼欲穿,想着能不能从中发掘出一二经济之才。 但君子不言利,又让他担心这些考生走上邪道,钻进钱眼子里去。 虽然到了会试,已经不大可能出现那种不识经义,一通乱写的庸才,但这更可怕。 因为读书人很多对经济之学一窍不通,在他估计,今年的首艺要死一大片人。 果然,他巡了一遍后大失所望。 那里面的文章大多狗屁不通,别说考进士了,他真想把这些举人的头摁在水里洗一洗,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时,一个同考手中的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传》者论理财之有要,得其要而常裕焉……” 邱腾看到这破题,顿时点了点头。 所谓《传》者,据说《大学》是由孔子口述,曾子记录,其《传》所以是曾子所做。 这句话就是说,《传》上说理财有很多要点,掌握了就能富有。 什么要点。作者没说,人家从这就下了个钩子。 【则以九赋任万民,驱群惰而农之,而不使之有余力,财以食为耗,病于不寡也】! 这考生写到这,邱腾就知道,他是熟读了《吕氏春秋的》。 所谓九赋是指古代的赋税,九赋中有邦中、四郊、邦甸、家削、邦县、邦都、关市、山泽、弊余这九种。 这九赋的出处就来自《吕氏春秋》。 而朱圣人对《生财有大道》这句话的解释,就是出自《吕氏春秋》,这个举人一下就点出了两件事。 一是我看过朱圣人的注疏。 二,《吕氏春秋》我忒熟。 读书人吹牛逼,从来不拍胸脯,只默默地说句话,然后平地惊雷,让人服气。 不得不说,这人先不说文章咋样,但就这点小心思,就已经够厉害的了。 关键是,只要是读书人,还就吃他这一套。 【长国家者,以是而存心,虽言多寡有无奚讳哉,唯国是图之当足,而以其私心与民争尺寸之利,夫是以所得之,不足以偿所失也。】 看完全文,邱腾忍不住点头道:“好文!” 把心事放在国政上,不要跟老百姓争利,这才能有所得,而不会得不偿失。 不得不说,这种文章,最符合老学究的口味。 而那房官也连连点头,看了半天,全是垃圾。 看到这里,如嗅香兰。 而且,会试时,总裁官是要亲自写出一篇范文的,用以点名自己的心中所想,索然未必能尽言自己的政治抱负,但大概框下范围,用以让房官和同考官对照取择。 很显然,这个举人的文章跟吴兴邦的范文很接近,他毫不犹豫用青笔在上面写了评语。 邱腾更是直接没话说,当场用那同考官的青笔在上面写了个【中】字。 他写完【中】字还不算,最后还要给吴兴邦过目。 但一般吴兴邦是不会驳了同为主考的邱腾的面子的。 所以,第一个首艺过关的考生诞生了。 不出意外,这家伙将成为本科会试第一个被取录之人。 第一卷 第566章这考生用破题卖了个关子 邱老先生捧着这名学生的卷子,如获至宝似得捧给吴兴邦去看。 吴兴邦看完后,却没有邱腾那么兴奋。 在他看来,像邱腾手里的这种考卷,每一科乡试、会试都能遇见不少。 无非是谈些大道理,讲些大空话,于事无补,于国无益,这样的考生,到最后顶天也就是邱腾一般,是个寻章摘句的老儒罢了。 吴兴邦之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年乡试,考官在卷子上出了一道题。 题目是:“《o》!” 没错,题目就是一个圈。 按道理讲八股文考题不得从四书五经里出吗? 这一个圆圈算怎么回事? 嘿,还真别说,这个考题还真是出自《四书》。 因为历朝历代的书都是没有断句的。 所以为了标识每一段话的区分,便在每一段话开始之前,在前面画一个圈圈。 搁后世,就好像高考作文题,考的题目是一个逗号,滑天下之大稽。 但那年乡试有两个人水平特别高。 一个圈能写出什么东西? 这玩意就是个标点符号而已,能总结出什么高大上的圣人之言出来? 嗨,人家两位水平就是高,脑洞还特别大,真就总结出来了。 第一个人破题叫:“圣人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意思是,孔子这样的圣人在说话之前,是有天人感应的,他还没说话,天象就已经出来了,那么天象是什么呢? 就是那一个圈。 这个角度极其刁钻,首先儒家确实有天人感应之说,君王的一举一动,圣人的吃饭拉屎,都会引动天象,有征兆出来,这个考生破题,首先符合儒家的李坤。 其次,从排版来看,每一段话前面都有一个圈,确实是圣人还没说话,就已经先有了一个圈出来。 他把这个圈当成天象,联系到儒家的天人感应,最后讲出一个高大上的道理。 虽然牵强附会,但破题的角度极其刁钻。 第二个人跟他的思路则完全不一样,他又讲了另外一个破题方法。 “圣贤立言之先,无方体也。” 什么意思? 社会人讲话都很圆滑,没有棱角,只有圣人出来教化之后,人们心中才有原则。 这个题的解题思路是什么呢? 因为儒家讲究君子外圆内方,意思是,我外在处事有点圆滑,讲究一些技巧,但是我内定的原则要像正方形一样,不能变化,不能动摇。 话说回来,首先,这个故事肯定是以讹传讹或者甚至是杜撰的。 因为乡试不可能出这种考题来。 县试、府试还差不多。 乡试的卷子是要交礼部存档的,哪个主考敢出这种题目,还不当场被皇帝把脑袋给拧了? 但为什么吴兴邦看到这个试卷后,会想到这个故事呢? 因为,在吴兴邦看来,这个考生完美的融合了以上两个考生的【优点】。 读书很精,而且十分圆滑。 这从他故意引用“九赋”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了。 吴兴邦这个人,虽然自己很圆滑,从不轻易跟人红脸什么的。 但一个人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同理,他越是自己圆滑,就越不想别人跟他一样圆滑,同质化严重嘛! 不过同为主考的邱腾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不然就不是吴兴邦的。 他微笑点头道:“邱学士慧眼识珠,此生文章果然可以取得!” 说完,他取来案上的青笔,在邱腾的那个【中】字上面又写了个更大的【中】字。 有了这两个中,再看该生的其它六篇文章,只要不是太差,一般都会给个进士当当的。 当然,二三场也得过得去方才能入选。 邱腾满心欢喜地将卷子放在首艺取中的位置,便又想下去转悠,想着再找点事情做做。 谁知这时,吴兴邦笑道:“邱学士,你也一把年纪了,且不须这帮劳累,宽坐宽坐,有什么好卷子,房官自会呈送上来给你我过目的。” 邱腾哪里是什么闲得住的性子,他对吴兴邦道:“吴阁老,我再下去转转,这些人看卷子,我不放心。” 吴兴邦闻言,只有苦笑随他,等邱腾走后,便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其实相比于平日里的操劳,在试院时,是他难得有的清闲日子,他早就打定主意乘机休息阵子了。 至于什么搜检遗卷,在他看来,运气本身就是成功的一大关键。 没有运气,黜落了也就罢了,天人感应嘛! 邱腾自下去之后,左看右看,却始终没有一份像之前那个士子水平相当的文章。 就在这时,他发现有个房官将一份卷子只是看了两眼便扔到案旁中下的篮子中了。 这里说的“只看了两眼”那是真的只看了两眼,邱腾眉头一皱,心中顿时不悦。 他也是科举一步步走过来了,当然知道这些士子们酷暑寒冬,苦读不辍,就是为了这最后的会试。 可这房官竟然拿士子的寒窗苦读视同儿戏,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头子“噔噔噔”走到那名房官面前,捡起篮子中的卷子便劈头盖脸训斥道:“为何这卷子,你便只扫了两眼就不去看了。” 那房官素知这位的耿直,顿时瑟瑟发抖道:“实在不是什么好文章。” 邱腾展开一看:“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 邱腾眉头一皱,这都什么考试了,这考生简直荒唐,他还真以为,这是商人做买卖呢?开篇就是些蝇营狗苟的商人小道,难怪会被房官罢落。 他面色稍缓,但还是严肃对那房官道:“你是看了破题就直接黜落该生了,是吧?” 那房官连连点头道:“邱学士,这样的破题,跟吴阁老的程文完全对不上号啊!故而下官才……” 邱腾点了点头:“罢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仔细些!” 那房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中午喝得酒也醒了一大半。 “好险好险,谁看那考生破题了,自己只不过略扫了两眼便没在看了,至于那考生的破题,本官这都已经忘记了。” 邱腾看了看房官,又扫了一眼试卷,只见上面写道:“盖务本节用,生财之道也。果能此道矣,国孰与不足乎?” “嘶!!!!这考生不是不会破题,而是用破题卖了个关子啊!妙哉!妙哉!” 「这两天搬家,事情太多,短小无力,实在抱歉了! 写文的人搬家屁事是真的多,椅子不习惯,码字码不出来! 换了笔记本码字,输入法各种联想缺失! 笔记本高度不对;坐的高度不对; 睡眠不好‘娃要吃饭。 脑子要炸!」 第一卷 第567章我吴兴邦的术和道 一炷香后,邱腾再次急匆匆地来到吴兴邦案旁:“吴阁老,了不得,了不得,这个文章你一定要看看!” 吴兴邦读书正入神,突然被打断,心中很是不悦,但他脸上却不露声色笑道:“邱学士,又发现什么好文章了?” 邱腾将手里的卷子放在吴兴邦面前:“刚刚发现的,此子的文章老练纯熟,立意深远,十分了得,就算是翰林院中人,也少有做出这等文章的水平。” 吴兴邦心中恼火。 这邱腾一惊一乍的,哪有一丝大臣风范,也不知道外面人怎么想的,竟然传他能入阁。 这样的仪态的大臣入阁,那把内阁当成什么地方了? 看着眼前的卷子,他笑着将它卷了起来。 邱腾诧异道:“吴阁老,你这是……?” 吴兴邦笑道:“我正好要去宽衣,邱学士且放在这,我回来再看!” “这……”邱腾急了,但他又不好把吴兴邦扣着不让人家上厕所吧? 但这考生的卷子,实在是……实在是……哎…… “罢了!我先去十八房盯着,吴阁老回来后一定要看啊!”邱腾特意强调。 吴兴邦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好一通磨磨蹭蹭,吴阁老直到天快擦黑才【解完手】回来。 都已经到了饭点,又是吃饭,又是当着大家的面三令五申一通。 再等吴兴邦坐回案前时,都已经是戌时两刻了。 邱腾忙了一天,这时正在休息,因为时间紧张,所以阅卷要到午时才能罢散。 老头不是为了躲懒,而是忙活了一天,实在扛不住了,所以这才回去休息片刻。 吴兴邦之所以现在才来,就是算准备邱腾吃不消。 一场会试两个主考。 同时在场,分得清大小王吗? 不管在领导面前还是在下属面前,同时出现两个科长,怎么凸显自己? 不要上杆子跑去表忠心或者嘘寒问暖。 要主打一个让人一秒记住。 局长来了,别的科长都一拥而上陈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如何如何认真负责。 而你,在这个时候,选择微笑看向局长,千万别拥挤过去。 局长也是人,哪个人能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的工作业绩? 好,等局长要走了,别的科长都站在那挥手欢送。 你这时候上去帮领导开个车门,也不要谈工作,就嘘寒问暖一句:“领导,最近天气凉了,您穿得可不多!注意保暖才能带领我们工作嘛……” 你说,领导听了这话儿是记住那帮争抢汇报工作的人,还是记住你这个嘘寒问暖的人? 当然,光拍马屁可不行,回头单独抽个时间去领导办公室,把自己的工作一五一十给领导汇报一下。 好,这个中层不错,知道关心体贴领导,还能把工作做得这么好。 这是又会做人,还能做事的好同志。 下个月局领导班子开会,名单上说不定就有你这一号了! 那么对待下属,吴兴邦是怎么处理的呢? 还是老套路。 几个科长联袂下基层关心群众。 某邱姓领导下基层不是关心群众,那是去恐吓群众来着。 群众耕地,他围在人家旁边看浇粪,一边批评人家粪水太厚,要再掺些水,一边还对人家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是去关心群众还是去恐吓群众来着? 但我吴副局长跟你邱科长下基层时,职能上暂时是平级的,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好多说什么,图惹人厌,群众还未必能记得你的好。 不过邱科长上下窜腾这么久也累了,那就该我吴副局长出面了。 “何编修,你这眼睛可越来越模糊了,老夫记得去年见你时,你读书作文还距离书纸一小臂的距离呢,现如今,竟只有二指之距了!要保重啊!” “刘科长,开春了但也要注意保暖,去个人,烧盆火来给刘科长取暖,再泡杯茶来!” “钟主事,有没有发现什么好文章啊?哈哈,我不是催你,我知你为人最是小心谨慎!” ……十八房一圈转了过来。 吴阁老又增加几个中老年粉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微微一笑。 有的时候,名望也是一种砝码。 而他吴兴邦最擅长的就是把这个砝码越铸越大,直到…… 不过,晾了邱腾这么久,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这人,虽然迎上媚下,但也有底线。 吴兴邦的底线就是,做人圆滑是术,做事认真是道。 术只是让自己过得轻松些的手段,而道才是他内心坚守的那片青天。 所以,朝中有人戏称他为“哈哈阁老”,他也不去计较,甚至连生气都不会。 因为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坚守,那些嘲笑他的人们,根本不懂…… 此时天色不早了,他要赶在邱老夫子回来之前,将今天邱腾推荐的那篇文章看完。 不仅要看完,还要看得仔细,看得认真,若文章有可圈可点之处,他还要跟邱腾议上几句。 这样,像邱腾这样的老儒生,就算因为自己下午时放了他鸽子,他也不会生气了。 想到这,他摊开这个举人的试卷读了起来。 破题是从商贾之事出发,不急,继续向下看,能被邱腾推荐上来的文章,作文之人绝不可能是个蠢人。 当他看到第二段时笑了:“有点意思,竟然开篇就下了个钩子!” 当他看到入题部分时,整个人没有了刚刚的散漫,突然坐直了身子,朗声读了出来。 “然则何如,盖天地本有自然之利,而国家本有惟正之供,惟其力而不勤,而用之不节,故恒见其不足耳。” 没有什么“九赋”之类的噱头。 但读之让人清爽明了,直指本源。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没有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而是极其简练的高度概括问题的根本。 别小看这种能力,写文就跟另一个时空中的电视剧一样。 你别废话连篇,而是一直快乐一直爽那才叫本事。 国内的不行,邦子的也不行,网飞的第一季勉勉强强。 那既然这个考生说出了问题,吴兴邦在这一刻,很想知道,考生到底是怎么来围绕破题写三件事的。 一是人,即善理财者。 二是原则和策略,也就是“得其道”。 有了这两点,也就产生了最后一点——【自裕】,这里的自显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国家。 他倒要看看这个考生怎么用得其道的方法善理财后,完成【自裕】呢! 第一卷 第568章这科考生都这么厉害吗? 吴兴邦相信,一篇文章是有气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写作文,开头如果你感觉写得特别顺。 那接下来,正片文章有很大概率一气呵成,而且写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看完后觉得非常牛逼。 而若是写文章时,明明脑子里有东西,但写出来的东西却干涩无比,就好像挤牙膏似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来。 这就叫文章的文气。 气顺则畅,气阻则衰。 而这个考生的文章,从破题开始,那种浓浓的【文气】就被吴兴邦感知到了。这篇文章可能是他见过从破题到承题部分,气势最足的八股文章。 他看的很细。承题部分,该生举“得其道”的“道”字何解。 这个考生给出了答案“务本节用”四个字。 这四个字使得破题更加明朗完整。 起讲,文章开始换口气,这是八股文专业门磁,也叫人口气。从这里开始,这名考生就用曾子的口吻,站在曾子的立场开始讲话了。 先说财对国家的重要性,国而无财,非其财也, 那什么是财呢?怎么理解财这个字呢? 文章认为“聚人曰财”! 看到这,吴兴邦点了点头。 “果然,此子不是卖弄之人,说话都说到了点子上了。” 没有人,就无法组织生产,没有生产又怎么有财富。 但说到这,文章想表达的东西还不具体,还是模糊的认知。 下面,文章在起二股果然说到了办法“固不必损上而益下,而经制得宜,自有以裕国也!” 吴兴邦看到这,放下了卷子,捻须沉思了起来。 “难道这天下,还真有不损害上位者的利益而使天下富足的情况吗?” 有,中二股果然讲出了办法,诚能驱天下之民而归于农,其生也无遗利矣。 汰冗员、裁冗费,不使有浮食焉。 考生给出了两个措施。 一是发展农业,重视农业,任何能增产粮食的地方都不能错过,以尽地利。 二是精简机构,淘汰冗员,节约行政开支,裁减掉那些不该指出的钱财物资,不使国家机构中有不干事儿,尸位素餐的现象存在。 进而,考生还给出了两条补充。 尽三时之勤以服乎耕,其为之夜无遗力也…… …… 吴兴邦一股一股的看下去,越看越入神,越看越高兴。 甚至这时候邱腾来到他身边,他都没有注意。 当他看到这篇文章的结尾,拍案笑道:“好,虽说生财,实则谈的是治政,目光短浅和权宜之术皆为小道,终究还是要堂堂正正,不能本末倒置啊!好文章,好文章!” “阁老,你也觉得是好文章?”邱腾高兴道。 吴兴邦闻言抬头笑道:“邱学士来了!你这翰林院掌院学士挑选的文章当然好了!哈哈哈,读之发人深省,就算是我等为官之人,也应该多看看这样的文章啊!” 邱腾笑道:“我原以为吴阁老是看不上下官推荐的文章才躲了出去,没想到……呵呵!” “……”吴兴邦有些尴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笑道:“哪能啊!邱学士的学问,朝野皆知,你推荐的文章,我是要仔细研读的!” 给邱腾这老夫子装到了,他心满意足道:“吴阁老,房官还没写文尾的评语,要不您亲自……?” 吴兴邦哈哈一笑:“正有此意!” 说完,他提笔稍稍思索后写道:“此文质实简严,有笼盖一世之气!” 邱腾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吴兴邦竟然对这篇文章的评价这么高。 不过回头一想,确实如此,此生的文章文字质朴,言不甚深,文字简练,但思路谨密,站在治理国家的立场上,高屋建瓴,雄踞一世,气势博大。 此时的吴兴邦和邱腾,脑海中不约而同产生一个念头—— “此子有相才!” 像这样的文章,吴兴邦和邱腾心中都明白,这个考生,取中是必然的了。 而且名次还很靠前。 至于有多靠前,这就要看其他几篇文章了和另外两场了。 就在这时,十八房那边喧哗起来。 邱腾听到动静大怒:“吴阁老,我去看看,简直岂有此理,国家选士庄重之地,怎可这般大声喧哗?” 可他话刚说完,就有房官跑了进来,手捧着一张卷子道:“阁老、学士,下官看到一篇好文章,特来请二位总裁审阅!” 房官若是看到有特别的好的文章,是可以跳过同考直接给总裁官看的。 不过,这也有一定的风险,若是让总裁官看完觉得一般,那这房官以后基本就告别会试阅卷官这个光荣的临派职务了。 而且,你给总裁看完,就算总裁觉得好,但同考官怎么想? 你小子当我不存在吗? 所以这种情况一般是很少见的,除非特别好的文章。 吴兴邦和邱腾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不由好奇,究竟是什么文章,竟然让房官这么激动? 吴兴邦接过卷子对那房官笑道:“倒要见识见识。”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德进于天下,统言之而知人皆可以行道矣!” 看到这,他不由“咦”了一声,再次坐直了身子。 …… 约莫盏茶的功夫,他看完卷子后,神情意味莫名的将卷子递给了邱腾。 谁知邱腾看完,这文章太对他胃口了。 看破题就知道了。 德是天下公理,人人践行的人伦大道。 这不正是自己践行的理学之道吗? 再往下看,这张卷子,可以说是吧朱圣人那一套给讲得明明白白了。 邱腾毫不犹豫道:“吴阁老,这文乃上上之选!” 吴兴邦也觉得这考生文章很好,虽然自己是象山门徒,但并不妨碍自己欣赏这篇文章。 毕竟,会试的标准答案,那可是朱熹的理学。 一连得了两篇好文章,他也是心情大好,直接拿起笔就要写个【中】字。 谁知还没落笔,又有房官来了。 而且这次竟然是四名房官一齐来的。 “阁老、学士,我等也有好文推荐!”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来来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文章。 “大夫非仅以愚称,而愚之所全大矣!” “有不可易之操者,大丈夫之品定矣!” …… 吴兴邦放下卷子,脑子嗡嗡的。 这科举人都这么厉害吗? 这文章…… 比自己写出来的程文都好啊…… 第一卷 第569章长沙府陷 会试的取录,在程序上跟乡试基本相同。 先有十八房官进行初选,以主考所写的程文为依据,将合式(合式不是合适!)的卷子用青笔一场场签上评语,推荐给副主考。 副主考再从中挑出满意的卷子,则用青笔批上一个【中】字。 大魏朝武宗之后,基本上会试只要首场七篇经义合式,则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只要过得去,就可以取录了。 但会试录取的名额是没有定数的。 太祖时部取一百名,后来实际录取了120名。到了英宗时,取录的名额开始逐年大涨。 至正三十四年那一科,更是取中四百七十二人,成为大魏的国以来,取录举人最多的一届。 但取录的士子太多太滥,这几年一直为士林诟病。 很多人都认为是秦砚为了邀买人心所为,所以上一课的进士,被人认为是最不值钱的【假进士】。 到了这一刻,吴兴邦早就打算好了,绝不能再出现上一科出现的那种情况。 虽然他作为内阁辅臣,也很想邀买人心。 但按照他的人生哲学,别人怎么做,那他就不能那么做,而且要换一种方式,做到比别人的结果更好。 所以,当第二场的卷子誊录好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一科已经板上钉钉时,吴兴邦却正襟危坐,等着好好审阅第二场。 很快,十八房就收到了次辅大人之命。 着众房官仔细查读二三场,不得懈怠,阅完的二三场试卷由十八房轮转检搜遗卷,后由副主考各择一房遗卷检读,还有遗落上佳之文超五篇,会试后抄录房官姓名,递交吏部,以降黜罚俸处置! 一众房官收到消息后哀鸿遍野。 这尼玛,吴阁老这是怎么了? 说好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前两天还嘘寒问暖,这两天就逮着我们受累啊? 不过,众人抱怨归抱怨。 可吴兴邦到底是阁臣,所述之命又是堂皇正道。 大家都是从寒窗苦读的小学童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的,最能跟苦命的读书人共情了。 得,吃苦也就吃苦这几天,总不能让人家十年寒窗落得个榜上无名吧? 邱腾听闻吴兴邦此命后大为意外。 不过,很快他就对几位副主考道:“吴阁老到底是老成谋国之人,平日里看起来随和无碍,但做起事了却也较真,这才是外圆内方的宰相之才,我等不如也!” 外面一直都有传说,说这位老爷子马上就要入阁的。 这时候他自己亲口承认自己不够资格做阁臣,没有宰相之才? 好吧,几位副主考心中不由感叹:“这老爷子倒也真是个坦荡人!” 两天之后,一帮子倒霉的房官终于将二场的卷子全都读完了,按照王八的屁股——规定,他们还要再读一房的二场卷子。 大家虽然也知道这是为考生负责,但一想到自己受累,到底还是有埋怨声传了出来。 吴兴邦的手段这时候就来了。 会试落锁不是三日小宴、五日大宴吗? 这又宣布,因为增加了工作量,所以给大家又办了场复读宴。 大家不仅又能胡吃海塞一通,甚至还有的拿。 副主考和房官在重开试院可以回家时,每人还能割个羊腿带回去,让全家老小打牙祭。 这年月,就算是部院大臣也不是天天都有羊肉吃的。 听到这消息,一帮子房官们顿时干劲十足起来。 人一旦有了干劲,那效率就肉眼可见的提高了许多。 很快,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全都放到了吴兴邦和邱腾的案头。 到这里,决定所有考生命运的终极一阅开始了。 不过,因为吴兴邦给第二场、第三场的阅卷工作增加了流程。 所以,往年十日放榜这天,礼部大门前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士子。 大家等到天黑也没见榜单出来,有聪明人此刻已经察觉到这一科会试肯定跟以往有所不同了。 …… 小院内。 天已擦黑,一脸沉重地欧阳俊刚刚回来就看见徐鹤与谢良才早就坐在饭桌前,专等他了。 “怎么样?我就说今天不可能放榜吧,你非要去!”谢良才抿了一口酒笑道。 欧阳俊满脸疲惫道:“真是奇了怪了,每科都是十日放榜,偏这一科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举子们都闹开了,最后还是礼部的衙兵把人全都赶走了!” 徐鹤笑道:“到今天试院的炮声还没想,也就是考官们还在读卷呢,着什么急?” 欧阳俊拿起筷子又重新放下道:“不对啊,你们说今天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开试院门?是不是出事了?” 徐鹤道:“若是我估计的不错,今年审阅的时间之所以这么长,肯定是二三场颇受重视,往日里二三场读卷纯属***,但从今年二三场的题目来看,吴阁老那可是下了功夫的,绝不可能无的放矢!” 徐鹤不说还好,一说欧阳俊脸上忧色更浓:“完了,完了,我二场压根就没用心。” “不用紧张,你不重视,别的考生也有很多不重视二三场的,所以最后比的还是第一场!”谢良才道。 他的话让欧阳俊稍稍定了定神。 但他一顿饭吃得依然食不知味,最后草草吃完回去休息去了。 等他走后,谢良才道:“我爹昨天回来时说,湖广都指挥使司急文,长沙陷落!” 徐鹤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长沙失陷早在他和徐嵩、谢鲲等人的意料之中。 长沙是湘水重镇,湖广数一数二的大城市,里面不仅驻守有卫所兵五千余,还有潭王和吉王这两个藩王封地府邸。 如今长沙失陷,消息还没有传开,但朝廷里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都已经慌了。 这是开国以来,第一次有藩王府邸所在的城市被反贼攻破。 据说至正帝当天当天震怒不已,当即把在值的秦砚喊进宫内大骂一通。 并且着他务必在一个月内将湖广境内的反贼剿灭,不然皇帝就要用他秦砚的脑袋给太庙中的太祖和英宗交差了。 这番话一说出口,秦砚立马慌了。 已经把徐嵩拉过去商量一天了,白天时丁泽去询徐鹏,得到的消息是,徐嵩还没有回来! 第一卷 第570章 贼踪 又过了两日,会试试院大门依然紧闭。 加上长沙府失陷的消息渐渐传了出来,整个北京城都陷入了空前压抑的氛围之中。 徐嵩已经三日没有回家,徐鹤担心大伯身体,跟着徐鹏去宫门处候了两天。 他们也不敢靠近宫门,只能守在外面。 终于到了第三天,徐嵩才心事重重地从宫里值庐出来。 见到徐鹤,他招了招手道:“回去再说。” 徐鹤跟着徐嵩上了马车,徐鹏在后面骑马跟着。 车厢内,徐鹤拿出一直备着的温水,蘸湿了手巾给徐嵩擦了擦脸。 徐嵩的脸色十分疲惫,一看就知道这三天来一直没有休息好。 等到了府上,徐鹏去安排饭食的期间,徐嵩把徐鹤叫到身边道:“明日会试的成绩应该就出来了!” 虽然试院隔绝内外交通,但皇帝还是能跟试院里的吴兴邦联系的。 估计是最近形势不大好,至正帝也觉得内阁两个人人手不够,所以派中官去催了。 但今天已经距离会试结束十三天了,按道理说,时间也差不多了。 徐鹤这时问出来这两天最担心的问题:“大伯,长沙府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两个潭王和吉王怎么样了?” 潭王和吉王这两个藩王本人死或者不死,徐鹤无所谓。 但是他们的身份太重要了,如果一旦被俘或者被杀,这影响就太坏了。 徐嵩摇了摇头:“没死,刚收到消息,两位王爷在贼人刚到宝庆府时,就带着一家老小逃到衡洲府去了。” 宝庆府就是后世的湖南邵阳,衡洲府自然是衡阳市了。 邵阳在长沙的西边,衡州则在长沙的南边。 这三个地方其实算是个正三角的形状。 这两个王爷也是妙人。 贼人还在邵阳呢,他们就预感到贼人不会走衡阳,而是直逼长沙。 不得不说,两个太平王爷遇到事儿还算是有点脑子。 “只要两个藩王没事,那事情就还好办一些了!”徐鹤松了一口气道。 徐嵩点了点头。 若是真的死了两个藩王,那他们内阁肯定要有人背锅了! “那现在有没有什么对策呢?”徐鹤问道。 徐嵩点了点头:“我建议由湖广巡抚车纯带兵驻守黄梅!” 黄梅? 徐鹤皱眉稍一思索便笑道:“大伯真是妙招!” 原来,黄梅这个地方在后世湖北、江西、安徽三省的交界处,距离九江府河战略要地湖口非常近。 如果不懂军事的人,遇到长沙失陷,肯定要调兵去长沙弹压,但徐嵩先落一子,却把湖广反贼北上的路线给先行掐断了。 你不是要去插岭关跟江西之贼汇合再北上吗? 那我先在湖口附近驻兵,得到消息便封住你的去路。 但这还不够。 万一贼人有细作探听到九江有朝廷的兵马增援,那他们要么选择从鄱阳湖东岸继续北上,要么在长沙招兵买马,按兵不动怎么办? 所以徐嵩先把人马安插在黄梅。 近可南下岳州威逼长沙的贼人。 东可控遏湖口,防止贼人从鄱阳湖进入长江。 北上还能监视即将发生的冷水关大战,一举数得。 “大伯真是老于用兵,侄儿佩服!”徐鹤心悦诚服道。 徐嵩摇了摇头道:“我这也是无奈之举,别人都不可靠,只有车纯还算知兵。我只能用他了!” “车纯?湖广巡抚?大伯对他很了解?”徐鹤问。 徐嵩点了点头:“车纯是你祖父的学生!” “哦?”徐鹤诧异地看着徐嵩,他还真不知道徐蕃的学生竟然如今做到了一省的封疆大吏位置。 “嗯,其实也不算是学生,车纯是浙江上虞白楼山人,字秉文,年轻时因为被县学同窗、教官排挤,学问虽好,但几欲失去县学生的资格。” “那年你祖父正好任浙江提学副使,在按临县学时发现车纯的文章作的好,当场就给车纯补了廪生,并且惩处了县学的教官三人,排挤车纯的县学生十二人。” “从那时起,直到后来车纯考中进士,观政兵部后,车纯一直对外宣称你的祖父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一辈子要称恩师的。” “两年前,他从福建左布政使任上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湖广,兼赞理军务!” 徐鹤点了点头,怪不得徐嵩的亲子徐凤,任官去了福建,看来徐嵩也是想让自家师兄照顾照顾儿子。 官场嘛,还不都那回事。 说穿了就是密密麻麻蜘蛛网似得的关系网嘛。 那从这徐鹤也听出来了,这车纯可能就是徐嵩在疆臣中的支持者了。 想到这,徐鹤道:“大伯,你已经落子局外,局中又该如何布置呢?” 徐嵩道:“我已经下令,着广西狼兵循迹追赶反贼,只要对方一出长沙,立刻骚扰,不得让这伙人轻而易举越过醴陵跟江西境内的反贼合流!” 徐鹤点了点头道:“岳州、郴桂、靖州、宸院四个靠近的兵备道合围长沙,不求落城,只围三缺一,逼迫长沙之贼不能久驻长沙,不然羽翼丰满,动辄一二十万,那麻烦可就大了!” 徐嵩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安排的。”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在醴陵和插岭关之间的这条路,是我们给反贼留下的败亡之路,但我心中没底,不知道该派哪支人马!” 徐鹤笑道:“那自然是江西袁州卫和攸县、茶陵一带的土司兵,只要重金……” 话说了一半,徐鹤突然停了下来。 徐嵩皱眉道:“怎么了?” 徐鹤摇了摇头道:“大伯,舆图呢?” 徐嵩知道他肯定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叫下人从书房取来地图。 徐鹤将图摆在桌上,顺着长沙和醴陵这条线,用手指滑过。 长沙去醴陵,要先南下经过善化、湘潭,株洲,然后再折向东到达醴陵。 其中一路都有水路可行,确实是十分方便快捷。 但如果按照自己的设想,贼人要是去醴陵东面的插岭关跟江西之敌汇合,最后再一起北上,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想到这,他手指重新回到长沙府,长沙府其实还有一条河北上…… 那就是浏阳水,也就是后世的浏阳河,他先东再北,最后再大围山越过湖广巡抚的地界到达……江西铜鼓! 而铜鼓……北上就是宁州、武宁、瑞昌、九江! 亦或者走修水直接进鄱阳湖。 那此时江西境内的大兵云集袁州,会………………扑空? 想到这,徐鹤额头大汗淋漓! 「可惜纵横没有番茄的配图! 可能需要感兴趣的读者自行查阅地图了!」 第一卷 第571章内阁 徐嵩闻言,也被吓了一跳。 他凑近观看舆图,浏阳水,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但兵力捉襟见肘,贼人又在插岭关接应,只要是人,就有惯性思维,觉得长沙的贼人会从插岭关入江西。 可是,兵无常形,敌人难道是傻子?是木头? 他们为什么不在占领长沙,挥师东进时,再突然夺下插岭关,迎接长沙之贼入赣呢? 这说明,插岭关很可能是障眼法。 想到这,徐嵩立刻对徐鹤道:“我去趟宫里!” 正在这时,徐鹏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大伯,吃点东西!” “来不及了!” 说完,徐嵩匆匆走出了房间。 徐鹏见状一脸疑惑地看向徐鹤。 徐鹤道:“走吧,带点干粮,我们送大伯去宫里的时候,让他在路上吃!” 马车上,徐嵩疲惫异常,整个人却又焦躁不安。 如果长沙之贼从浏阳水入赣,那毫无防备的江西诸卫所怎么办? 就算有车纯的那点人马也无济于事啊。 这样一来,形势可不就更加糜烂了嘛? 想到这,他对车外的徐鹏道:“你拿我名帖,赶紧去兵部衙门,着郴州等地围困长沙的卫所军攻城!” 徐鹏不敢耽搁,赶紧拿了名帖走了。 徐鹤道:“大伯,既然已经猜到了贼人的意图,那事情就尚有可为,您不必忧虑!” 徐嵩点了点头,但脸上愁容不减。 其实不管身居高位,还是结庐乡野,事不关己,都可以无动于衷。 可一旦事情的发展跟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后,就算是徐嵩这样的养气功夫十足的人,也不免五内俱焚。 倒不是他兼领兵部,战事失利会让他遭受言官的攻讦。 他之所以现在非常急躁,是因为他是一个有政治抱负,也有家国情怀的大魏臣子。 不管如何。 他徐家世受国恩,如今东南震荡未平,湖广战乱又起。 加之合肥腹心之患,这让徐嵩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精力和能力应付这千疮百孔的帝国。 到了宫门处,徐嵩下车,徐鹤本来准备准备送他到门口。 谁知徐嵩转头道:“你跟我进来!” 官员的家人一般是不能进宫门的。 但是也有例外。 大学士的值庐在真正皇帝居住的紫禁城外东墙根下。 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阁臣年老体弱,是可以让子侄辈或者下人搀扶入内的。 禁军详细登记了徐鹤的信息后,便放他进去了。 徐鹤还是第一次跨入宫门。 刚进去,就看见远处巍峨的宫殿耸立,汉白玉栏杆旁满是大汉将军驻守。 触目所及,一副皇家威严的气势。 但扶着徐嵩兜兜转转来到东墙下的值庐旁时,这地儿的景色又是一变。 大学士的值庐并没有徐鹤想象中的那般高大上,也没有另一个时空他去紫禁城看到的军机处那般肃然。 大魏朝的值庐低矮逼仄,门前的地砖甚至还有杂草冒出,高大树木更是一棵都没有。 当徐嵩他们来到值庐前时,一个中年男子诧异地迎了出来:“徐阁老,您怎么又回来了!” 说完,他的目光看向徐鹤。 徐嵩道:“首辅大人呢?” “刚刚歇下,要去叫醒首辅吗?” “去!”徐嵩直截了当说完一个字后,便领着徐鹤朝自己的值庐走去。 那中年人一边急匆匆走向秦砚的值庐,一边回头看向徐鹤。 当徐嵩来带自己值庐前时,又是一个年轻官员从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见到徐嵩,连忙道:“徐阁老,您这是……” “我要跟首辅大人谈事儿,你去准备点热水!” 那人连忙称“是”退了下去! 走进值庐,徐鹤就发现,值庐中挂着一幅字,上面写道: 《凉风至》 凉信来无际,微风飒飒吹。 能添今夕爽,殊有故人思。 薄雨将成侯,疎烟欲动时, 素波生袅袅,落叶下迟迟。 小颭萤穿竹,斜翻燕掠池, 裁衣才合试,蒲扇已先知, 怀有浙东笺,旧鲈问后期, 田家应更好,香送稻花宜! 徐鹤看到这才发现,原来这正是自己在徐嵩进京时,送给大伯的那首诗。 徐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道:“我亲手录的!好诗啊!” 徐鹤为了缓解气氛,于是笑道:“大伯才是好字!” 徐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这时,刚刚那年轻官员提着水走了进来。 他先是蒙头倒水,然后伺候在旁。 徐嵩介绍道:“这是中书科舍人姚纯臣,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你叫他兄长吧!” 原来是老乡,徐鹤连忙拱手道:“姚兄!在下徐鹤!” 姚纯臣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一惊道:“原来你就是阁老家的小三元、解元郎徐鹤徐亮声?失敬失敬!” 人家一个从七品的官员,竟然对自己这么客气,倒叫徐鹤不适应了。 不过,姚纯臣这个中书科舍人绝对是自己人,不然徐嵩不可能叫他以兄长称呼。 大魏朝没有内阁中书,只有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分为中书科舍人,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直武英殿西房中书舍人,内阁诰敕房中书舍人、内阁制敕房中书舍人5种,均为从七品。 其中,中书科本不称科,因与六科均在午门之外,官署相联,不过大家都习惯称之为科。署中设20人,不分长贰,以年长者一人掌印,称“印君”。 中书科舍人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事。 文华殿舍人,掌奉旨书写书籍。 武英殿舍人,掌奉旨篆写册宝,图书,册页。 内阁诰敕房舍人,掌书办文官诰敕,翻译敕书,并外国文书、揭帖,兵部纪功、勘合底簿。 制敕房舍人,掌书办制敕、诏书、诰命、册表、宝文、玉牒、讲章、碑额、题奏、揭帖等机密文书,以及各王府敕符底簿。 总之,这些舍人实际任务只是照例书写诰敕而已,此外并没有什么重要职权。 大魏朝的内阁大学士头衔有六种。 即四殿、两阁。 四殿者,中极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 两阁者,文渊阁大学士,东阁大学士。 四殿两阁统称为殿阁大学士,一般都是由内阁成员兼领。 比如秦砚,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 吴兴邦目前是武英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 相比两殿大学士,徐嵩这个三辅的东阁大学士从头衔上就能看出,明显弱了一个档次。 若是平时,中书科舍人都是围着秦砚这个首辅大学士转的。 别的大学士虽然也能指派他们做事。 但绝不可能出现,看到东阁大学士来了,中书科舍人迎出来,还负责端茶倒水的。 徐鹤由此便知,这位是赌上一生的宦途,跟老乡东阁大学士深度绑定了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姚纯臣听到声音,连忙拉开值庐大门。 门外为首一人,身着大红绯袍,身罩纱拢,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青玉束住花白稀疏的头发。 满脸都是老人斑,看起来说他八十都有人信。 “咳咳,我这刚刚睡下,中望,出了什么事了?”来人道。 徐嵩连忙起身迎了上前:“首辅大人!” 徐鹤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就是大魏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官之首——秦砚! 第一卷 第572章 试院那响炮了 徐嵩将秦砚迎入值庐后,两人坐下。 姚纯臣连忙上前想要斟茶。 谁知刚走到二人面前,他手上的茶壶就被一人接了过去。 那人正是徐鹤之前在值庐外看到的那个中年人。 中年人道:“熙载,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姚纯臣闻言也不生气,连忙躬身道:“首辅、徐阁老、龚印君,那我先下去了!” 说完后退着走出了值庐门。 徐嵩见状也没有做声。 倒是徐鹤抬头看了一眼那姓龚的印君。 那姓龚的察觉到徐鹤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便转身斟茶去了。 徐嵩没有喝茶,而是直截了当说出了徐鹤的猜测。 秦砚听完后抬头看向徐鹤道:“这位就是亮声吧!” 徐嵩闻言,点了点头。 徐鹤躬身道:“见过首辅大人!” 相比于徐嵩的着急,秦砚倒是慢条斯理道:“亮声,听说你刚刚参加完会试,考得如何啊?” 徐鹤闻言,稍稍思索之后才回道:“榜上有名是皇上天恩,榜上无名是在下福薄!” “哈哈哈!”秦砚大声笑道,“放心吧,皇上的天恩无处不在,你这小家伙,福气也不小啊!一路都是第一名考上来的,就连我家中女眷都知道,南直隶乡试第一名,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听到这句话,房中的徐嵩和龚印君不约而同地眉头动了动。 徐嵩道:“首辅,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去求见陛下?” 秦砚转头看向徐嵩:“中望啊,我们总是去打扰陛下,是不是……” 徐嵩知道他还没搞清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解释道:“若是按照之前的想法,大军云集袁州,反贼万一真的走浏阳水,那朝廷所有的布置可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况且,这件事也是陛下最终拍板的,若是……” 若是最后白莲教的反贼真得走浏阳水,那内阁没有水平还是皇帝没有水平? 肯定是内阁啊,这时候不就是你们这些人背锅的时候吗? 秦砚虽然不懂军伍之事,但他懂人心啊。 一听说自己可能要背锅,那还等什么?赶紧走。 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秦砚突然停下脚步道:“听说亮声你不仅文采斐然,还是个文武全才?这浏阳水的漏洞是亮声你发现的吧?”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刚刚商议了几天,最终定下来的方案,几天里,你徐嵩为什么没想到浏阳水? 偏偏回去之后突然就想到了? 徐鹤跟着过来,总不会是搀扶你进来的吧? 我秦砚年纪比你大都不用人搀扶,徐鹤跟着你徐嵩进来,肯定是以备咨询呗! 徐鹤拱手道:“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当文武双全之名!” 秦砚也不纠缠,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最后道:“过几天老夫请你去我家中坐坐,亮声可一定要来啊!” “……” 徐嵩跟着秦砚再次等到皇帝接见时已经过了午。 这段时间屡次三番打扰皇帝修行,就算是王吉也不敢贸然闯入通禀,直到中午皇帝从打坐中醒过来更衣时,王吉才把二位阁臣在外面候着的消息通知了这位。 没办法,虽然这位归为九五之尊,但谁叫他身上还背着祖宗的基业呢? 他满心不情愿地在万寿宫的偏殿中再次接见了两位阁臣。 刚见面,至正帝也不耐烦了:“不是今天上午刚刚议完事吗?怎么又来打扰我清修?” 秦砚似乎早有准备,从袖笼中拿出一张青藤纸,上面用朱红色笔写了一手小诗。 “陛下,我今日偶有所得,净书了一页绿章,今献与陛下!” 王吉连忙接过青藤纸呈了上去。 至正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庆云赋》 惟灵璧之丕叹兮, 憾神坤以通乾罡。 历万古之锤炼兮, 含自然以极造化。 奇五岳之神韵兮, 混千面集于奇峰。 比穹苍而袭云兮, 拈颛顼以摇营室。 青藤纸,朱字,谓之绿章,还有个民间传播较广的名字——青词。 另一个时空中,着名的嘉靖皇帝就是个酷爱青词的典型。 不过,青词可不是嘉靖的专属, 凡太清道观荐告的词文,皆为青词。 且历史上,从两宋起,信奉道教的皇帝,都有叫臣下写青词的习惯,比如徽宗。 所谓:“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韬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说得就是这个了。 果然,刚刚还有些不乐意的至正帝在看完秦砚写得青词之后,神色稍缓道:“又有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将青藤纸递给王吉。 王吉小心翼翼接过,奉在顶额之上拿去正殿烧去了。 徐嵩说了来意后,至正帝道:“那万一贼人从袁总汇合,如何?” 如何? 特么,谁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谁敢打包票? 秦砚倒好,直接把徐嵩卖了:“这是徐阁老回家之后跟家中人商量后得出的结果,老臣觉得兵者大事也,不得不慎重起见。故而便叫上徐阁老一齐求见陛下了!” 好嘛!好嘛!好嘛! 商量好的事情又变卦,那是他徐嵩搞出的事情,有责任您可千万别找我。 我之所以跟过来,那是因为我对陛下负责,我对陛下的祖宗基业负责。 即推卸了责任,又表扬了自己。 秦砚这一轮表现——100分。 至正帝听完后,目光果然转向徐嵩! 徐嵩道:“老臣之前太过在意插岭关,故而思之不缜,请陛下恕罪!” “如今诏令已发,大军见诏即刻开拨,你要我大军开拨一天后又有诏书,将士们怎么想朕?朝令夕改吗?” 徐嵩默然不语。 “着下荆南分守道、荆西分守道领襄阳、郧阳、德安三府兵马南下!” “着施州、永顺土司携土兵于大围山一代埋伏!待卫所兵一部将贼引入大围山一代,务必将贼剿灭于此,不得放贼一兵一卒进入铜鼓!” 徐嵩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土司兵就算是车纯也难以调动,但有了皇帝的诏书那就不一样了。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有人拍板,徐嵩、秦砚终于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走了进来,在王吉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吉连忙对至正帝道:“陛下,试院那边响炮了,新科的贡举名单出来了!” 第一卷 第573章掩耳盗铃的中堂 国家多事之秋,阁臣本来就少。 这些天吴兴邦不在,可把秦砚和徐嵩累得不行了。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这两位了。 其次就是至正帝。 听说会试终于有了结果,他也感觉,又多了个人可以商量事儿了。 吴兴邦出试院之后,第一件事肯定是进宫呈递名单。 至正帝道:“既然朕的内阁次辅马上要来,你们两个也留一留,等一等吧!” 秦砚笑道:“恭喜陛下,天下人才尽归陛下驱使也!” 至正帝笑了笑,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天下的人才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就全都考中进士?他又不是傻子。 不过,想到这,他看向徐嵩道:“朕听说你有个侄儿也是今科参考的举人?” 徐嵩还未说话,秦砚道:“陛下,徐阁老的族侄徐鹤正是今科的举子,巧的是,徐阁老今儿正好将他侄儿带入了文渊阁!” “哦?”至正帝之前的语气都是懒懒的,听到这个消息后倒终于来了些兴趣。 徐嵩连忙躬身道:“皇上,老臣年迈不善于行,只好让侄儿搀扶老臣进宫!” 至正帝挥了挥手道:“你这么一说,倒让朕觉得薄待老臣了,王吉……” “皇上!” “赏徐阁老在禁中坐肩舆吧!” 王吉听完一愣,肩舆一般都是首辅的待遇,比如秦砚,按道理讲,他是可以在宫中坐两人抬的肩舆进出的。 肩舆有点像后世庐山上的滑竿,前后两个人抬着,中间一个椅子样的东西,人坐在上面未必舒服,但对于腿脚不便之人来说还是很方便的。 徐嵩闻言吓了一跳,就连吴兴邦都没有这个待遇,自己…… 他连忙跪倒在地:“臣感激涕零陛下恩重,但禁中坐肩舆,那是首辅大人才有的待遇,老臣不敢当。” 秦砚本来心里酸酸的,听到这话后终于舒服了些。 至正帝挥了挥手,浑不在意道:“哪来那么多规矩,你们帮朕把祖宗的基业守好就行了!” 说完,他对王吉道:“去文渊阁值庐,把那个徐鹤叫来,朕瞧瞧!” 皇帝竟然对徐鹤也感兴趣,这一下让秦砚刚刚平息的嫉妒再次升腾起来。 自家儿子也经常白天陪同自己进宫。 可这么多年来,至正帝可从未召见过秦阙。 可那徐鹤竟然能得皇帝亲自召见,也不知这小家伙考得如何。 若是考得好,说不定就青云直上了。 不过秦砚转念一想那日自己的打算,又觉得不那么酸了。 就算这小子中了状元又如何? 到最后,还不是自己的孙女婿。 想到这,他看向徐嵩,朝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把徐嵩给搞糊涂了,跟秦砚相识这么多年,他对秦砚再了解不过了。 这人表面宽和大肚,实则一肚子小心眼。 刚刚皇帝这番操作,为什么他不嫉妒,还冲着自己笑? 转性子了? 当小太监来到文渊阁宣徐鹤觐见时,龚有为都傻了。 徐鹤就算是解元,可毕竟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青年,二十岁都不到的年纪,皇帝竟然要招他觐见? “恭喜解元公了!”龚有为脸上在笑,心中在哭,想想自己马上都快五十了,也常在宫中行走,却还连皇帝长啥样都不知道,就很气。 徐鹤也诧异,他就是陪着徐嵩进宫一次,竟然能见到皇帝? 皇帝这么好见的吗?平易近人啊这属于。 “徐公子,陛下还等着呢!”小太监躬身催促道。 徐鹤闻言,赶紧收拾心情跟着他离开了文渊阁。 一路上兜兜转转,沿途遇到不少站岗的禁军和洒扫的太监,他们看见徐鹤穿着一身举人的圆领袍服,竟然进了紫禁城,全都不约而同朝他看来。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徐鹤才看见一座道观模样的建筑矗立在靠近紫禁城西墙的位置。 跟周围的宫殿不同的是,这座道观无论是从建筑的线条、比例、材料,还是装饰、色彩都跟殿宇区别很大。 在一片金碧辉煌之间,它将“返璞归真”的自然美学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进入道观门后,前面的大殿和观门之间低矮的植被繁茂,一副自然、含蓄、冲淡、质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不能抬头,一抬头,不远处的【万寿宫】三个大字就把徐鹤拉回了现实。 “请公子稍待,洒家先行通禀老祖宗!” 徐鹤拱了拱手。 本以为那小太监走后,自己就能观察观察周围环境来着。 谁知这时又有个太监走了进来,跟徐鹤交代了很多面圣的规矩后才放他有空看看这偏殿。 首先让徐鹤感到不同的就是地上的大块八卦紫金砖,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办法烧制出来的,这砖有磨砂的质感,上面刻绘八卦太极阴阳鱼的图案。 踩在上面很是舒服,而且地上很暖和,估计烧了地龙。 徐鹤抬头看向四周,四面墙上很是素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倒是北面墙上挂着一副字。 上面写着几行飘逸的行书大字:“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可见欲,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徐鹤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左下方的落款。 “至正十八年张鏊敬录太上道君语训!” 落款下是一方大红用印,上镌“御书”两个篆字! 这段话,是老子《道德经》上摘录下来的,不过张鏊,哦,也就是至正帝,并没有将这段抄录完全。 其实原文因该是,不尚贤,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 说的是不推崇有才能得人,免得人们竞争,不珍视难得的财货,不让看到的人去当盗贼,不让看到的,可能引起贪欲的事物,让民心被扰乱。 反正,说白了就是无为而治那一套。 徐鹤想想,还真特么挺讽刺。 在清修的地方,这位陛下亲书了一篇无为而治的中堂。 但无为而治本来就是治理国家的一种手段。 你不是物我两忘,潜心修道吗? 怎么还思考怎么治理国家? 这多少有点掩耳盗铃的嫌疑了吧? 第一卷 第574章 陛见 就在徐鹤胡思乱想的时候,殿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太监推开门后,搀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衣的老太监走了进来。 “徐鹤是吧?”老太监慈眉善目,看起来很像后世徐鹤在公园内遇到的打太极的老爷爷。 “见过公公!”沈浪拱拱手。 那太监笑道:“跟洒家走吧,陛下要见你!” 徐鹤跟着那太监穿过回廊来到正殿门口。 那大太监站定了身子,在殿门口细声细气道:“陛下,徐鹤来了!” 一声磬响从殿内传来,那大太监笑着转头对徐鹤道:“跟洒家进来!” 徐鹤刚刚走进殿内,就看见垂首耷眼的大伯肃立在旁。 秦砚那老家伙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徐鹤不敢多看,赶紧偷摸扫了一眼正前方。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暗金道袍,束着道髻,面白冷脸的中年人正在打量自己。 徐鹤赶紧不敢再看,跟着大太监来到殿中时跪倒在地:“臣,南直隶解元徐鹤,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叩九拜,就算是后来人的徐鹤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但规矩就是规矩,想要脑袋,就要遵守规矩。 还有,徐鹤本来还想自称草民的。 但之前因为被赏穿的忠静冠服,理论上,他也算是大魏朝体制内的一员。 所以,在跟教导礼仪的太监报备后,对方就叫自己改了口。 “你就是徐鹤?”至正帝的声音不大,徐鹤要努力分辨他的北方官话。 “回禀陛下,小臣正是徐鹤!” “听说你两年从县试考中举人,不仅拿了南直隶开国第一个小三元,还高中乡试第一,这科会试考得如何?” 要是放在后世,自己家人问这个问题,徐鹤回答很简单:“还可以!” 主打一个模棱两可! 但现在是奏对,他要跟至正帝回:“还可以!” 回家后估计翔都能被大伯揍出来。 可要回考得很好,我信心十足,你等着给我授官就是了! 好像有点狂妄。 要是回,我考得不好,好像又有点过分谦虚就是骄傲的意思。 不管了…… 徐鹤决定就老老实实不耍心眼子:“回禀陛下,会试前五十名,小臣有信心!” “前十名,要看两位总裁喜不喜欢我的文章了!” 好家伙,够狂的。 徐嵩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是着实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实诚。 大殿中在徐鹤说完后安静异常。 突然,至正帝笑了:“你倒是挺有自信!” 秦砚笑道:“陛下,徐阁老的这个侄子,听说确实文武双全,尤其是诗词文章,就连老臣都听说过不少呢!” 徐嵩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家中晚辈年纪尚小,不知天高地厚,让陛下和首辅见笑了!” 至正帝仿佛早把原本糟糕的心情抛之脑后了,他笑着对徐嵩道:“说不定并非狂言,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对徐鹤道:“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徐鹤菊花一紧,自己细皮嫩肉的,听说宫里腌臜事情贼多,这位不会倾倒于自己绝世容颜之下吧…… 好在他纯粹多想了。 至正帝这个老封建迷信,见到徐鹤的面相后对徐嵩道:“你这侄儿,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印堂白中透红,若朕所料不错,一会儿试院的名单来了,你这侄儿必然榜上有名啊!” 这可是你说的! 徐鹤心中大喜。 就算榜上无名,你金口玉言都开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吧,妥了,妥了! 徐嵩也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金量,连忙走到徐鹤身边,将他拉着一同跪倒在地:“谢陛下金口玉言!” 至正帝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两人竟然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左右不过就是个进士…… 他笑着道:“起来吧,将来若为朝廷任事,定要精心竭力,不可懈怠玩忽!” 徐鹤连忙回道:“谨遵圣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话过来,说吴兴邦和邱腾这两位会试主考拿着会试部榜准备面呈陛下。 所谓部榜,其实就是会试中式举人的名单。 会试考完,名单上的人还不能叫进士。 进士那是殿试之后才能获得的学历。 此时应该叫“贡举人”。 顾名思义,就是贡献给皇帝的举人。 片刻后,吴兴邦和邱腾走进殿内,站在一旁的徐鹤看向老熟人邱腾身边那人。 只见大魏朝的次辅吴兴邦,不得不说,长得一副好皮囊,妥妥的中年帅大叔。 身材保养得宜,颜值比自己,嗯差一点,但比潘安高一点。 “陛下,我等二人遵圣命担任本科会试主考,今审阅全部参试举人,计一万三千一百八十二人的卷子,遴选贡举计二百三十六人,名单在此,仅供陛下御览后贴于礼部大门外,昭告天下,以慰士子为国效命之心!” 至正帝没有回话,只朝王吉看了看。 刚刚领着徐鹤进殿的王吉立马心领神会,从吴兴邦手中接过榜单录册呈递上去。 谁知至正帝刚刚打开册子第一页,就看见第一名下面写着两个大字【徐鹤】。 在名字下方有他的详细信息。 徐鹤贯直隶扬州府海陵县,军籍。府学生。治《诗经》。字亮声,年十八,曾祖逵、祖父芮、父巍,母谢氏,慈侍下,独子,无婚取。直隶乡试第一名,会试第一名! 古时填写履历,父母俱存的,书“具庆下”;若母亡父在,书“严侍下”;父亡母在,书“慈侍下”;父母俱亡,书“永感下”。 小小几行字,就基本把徐鹤的档案关键信息总结出来了。 至正帝看到这,朝徐鹤的方向看了看,只见这小子盯着邱腾。 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小子在国子监的那场辩论,至正帝再看徐鹤的眼中,果然露有忧色。 他心中微微一笑,故意道:“这前五十名中倒有不少南直隶的读书人!” 徐鹤与徐嵩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这句话,皇帝明显是说给他们听的。 有不少南直隶的读书人,但却没提徐鹤的名字。 难道…… 特么,刚刚是不是吹牛逼吹过头了,这特么什么破主考,我的文章前五十都进不去? 黑幕! 绝对黑幕! 邱腾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第一卷 第575章 徐嵩想揍这小子 就在徐鹤画圈圈诅咒某人时,大帅比吴兴邦道:“恭喜陛下,本科会试,人才济济,但尤以前十名的文章最为精彩!” 至正帝道:“无需多言,把前三名的卷子递上来吧!” 照例,会试前十的卷子都是要呈递御览的。 但皇帝是不可能一一读完。 一般是把前十的卷子全都递上去后,他挑几张看了意思意思,走个流程而已。 可今天至正帝竟然直接点名看前三的卷子,着实让阶下众人全都疑惑了起来。 当卷子被递了上去后。 至正帝翻了翻,从中取出一叠看了起来。 皇帝在看卷子,周围人自然不敢打扰。 但嘴里不说话,眼睛却是可以活动的。 吴兴邦微微侧身,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殿中之人。 秦砚、徐嵩…… 年轻的,比我还帅的脸。 他眉头微蹙,这是谁?怎么会出现在万寿宫中? 看打扮,也不是官员,就是一个小小举人。 奇怪! 就在他疑惑的同时,邱腾也是相同的动作。 奸臣、颟顸…… 特么,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颟顸之人带他进宫干嘛? 他凭什么可以进万寿宫? 我一年也捞不着见一次皇帝,他凭什么? 两炷香后,至正帝一边读着卷子,一边暗道:“本朝文章大家,如果说唐顺之的文章是饱学之儒,那此子的文章便是良臣佐治之豪杰。真国器也!” “这篇《生财有大道》,果如吴兴邦所写评语一般,庄雅冲夷,真醇正大,无奇谲之态,无藻溃之色,无柔曼之容,无豪宕之气。” “读其文而得其所以为文!见宏邃之养焉,见精明之识焉,大臣之才焉,见笃实之学焉!” 至正帝虽然是皇帝,但在治学上肯定不能跟在场之人比,除了王吉和一众伺候的太监,包括徐鹤都能在学问上吊打他。 但没吃过猪肉,那也看过猪跑路。 这么多年文章读下来,文章好坏他还是分得清的。 不过,仅仅限于知道好坏,具体好在哪里,还是需要吴兴邦的评语辅助的。 说好听点:“嗯,这个评语深合朕意!” 说难听点:“泰裤辣!” 至正帝放下手里的卷子,就在偷瞄的众人以为他会接着拿出另一个士子的卷子时,谁知皇帝抬起头道:“徐鹤,你刚刚说,你自信能考入会试前五十名,若是两位总裁官喜欢你的文章,你能进前十,可有此事?” 听到徐鹤这个名字,吴兴邦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那个青年,原来他就是徐鹤! 徐鹤满脑门汗出列道:“小臣狂悖!” 至正帝冷着脸道:“确实狂悖!两位总裁官就在你面前,会试的中榜名册就在朕的手中。其中何曾有你的名字?” 特么…… 吴兴邦和邱腾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写着一个疑惑:“是我脑子出问题了?” 徐鹤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不在五十名之内,他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赶紧跪倒在地道:“请陛下治小臣御前大言之罪!” “哼!”至正帝冷冷一哼道,“五十名之后我且不去看他,看在你族伯的面上,我且信你,可能是房官遗卷……” “我给你个机会,朕亲自出一题,若你能答得让朕满意,那朕就给你个会试前十又如何?” 听到这话,秦砚和徐嵩面色波澜不惊,不知道这两人在想什么。 吴兴邦和邱腾则脸上露出古怪之色,心中翻江倒海。 只有王吉不明所以,觉得这件事太蹊跷了,再说了,这于礼不合啊! 徐鹤脑子有点混乱。 这会试还能这么搞? 那传出去岂不是会被人诟病,皇帝给自己开后门了? 不过想一想,特么,皇帝还需要给自己开后门? 这天下都是他家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自己是状元,别人也蹦不出个屁来。 好吧! 没考好,竟然还有机会加时赛,也不枉我这段时间以来为你们老张家的事殚精竭虑了! 众人都很好奇,至正帝近十多年来,还从未在大臣面前讨论过文章之学,今天竟然为徐鹤破了例。 至正帝抚须沉思一会儿后,开口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听到这个题目,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这位的意思。 这哪是考徐鹤的文采? 这是在考徐鹤的政治正确啊! 徐鹤哪能不懂。 这道题出自《论语》。 全文是什么呢?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此章是孔子对春秋时期的政治形势的分析。 他十分赞赏“天下有道”的尧、舜、禹、汤以及西周时代,因为那时礼乐征伐出自天子。 “天下无道”则在周平王东迁之后,此后王室衰微,诸侯争霸称雄,周天子已经无发号施令的力量了。鲁国自季氏专权,有家臣专政,人心和社会秩序一路衰败,社会危机四伏。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这句话是给执政者们非常有益的警示。 搞明白上下文,再看这道题就有意思了。 皇帝想表达几个意思? 首先,我是天下正统,政令从我这发出,那才是圣人都觉得正确的事情。 但如果不然呢? 这天下就有问题了啊。 “对此,x号选手,你怎么看?” 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我在这发动反动言论,那不当场被你噶腰子? 政治正确? 我会啊! 这时,至正帝道:“王吉,去给徐鹤端个小案来,就在这殿中当场作的文来给朕看!” 王吉刚刚应下,谁知徐鹤拱手道:“不必劳烦这位老公公!陛下,我自口述即可!” 秦砚:“?” 吴兴邦:“?” 邱腾:“?” 至正帝:“????” 殿中估计只有徐嵩不是满头问号,此时他的状态应该是:“¥%……&*” 脑子一片浆糊! 狂,太狂了! 这可是关系到你小子和我们徐家未来几十年的命运啊,你就这…… 徐嵩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特么想揍死徐鹤这小子! 第一卷 第576章 朕就赏你个XX吧! 至正帝在短暂的大脑宕机后突然笑了:“别的士子都是咬笔苦吟,你倒好,来了朕这,竟然连出狂言!” “行,朕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且念来!” 这时,秦砚心里也是一阵无语。 本来这小子没考中前五十,他都已经歇了将孙女嫁给这小子的心思了。 但皇帝竟然待他如此亲厚,竟然当着这么多重臣的面,给这小子一个翻盘的机会。 别的不说,就论皇帝待他的这份心思,若是芸儿真能跟这小子…… 那秦家将来…… 可特么这小玩意儿,竟然大言不惭,当庭作文,连草稿都不作,这…… 秦砚心中一急,连忙出列道:“小子狂妄,陛下厚待,岂能如此轻率待之?快点,王公公,去拿些纸来!” …… 吴兴邦这时候也出列道:“陛下,此子到底年轻,得慕天颜,心中激荡,故而说出如此胡言乱语,请陛下罚他好生作文,不可轻慢!” 说完,他瞪了一眼小帅比! 要不是看你心学造诣颇深,要不是看你徐家跟我吴家有张家这层纽带,要不是你小子正好长在我的审美上…… 就在吴兴邦发完言后,邱腾也站了出来:“陛下,这徐鹤虽然狂悖无状,但念其年少无知,寒窗苦读多年,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请陛下让他于纸上作稿后再行誊写,以示郑重!” 奇了怪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平日各怀鬼胎的大臣们,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这是都怕徐鹤被自己接机黜落的意思啊。 没想到这小家伙刚来北京没几天,竟然有这般人缘? 最让至正帝疑惑的是,秦砚竟然也会开口回护这小子。 有意思,有意思。 但做皇帝的第一条,当臣属意见出奇统一时,那当皇帝的一定要否决,最少也要拖着不办,看清楚里面的门道再说。 至正帝的目光看向徐嵩。 难道是他,众望所归? 接着,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众望所归也分情况,首先秦砚就不可能加入到对徐嵩的【众望】里! “邱腾是腐儒,做文章还行,脑袋仁就跟核桃仁差不多大!” “吴兴邦肯定有拉拢徐嵩的意思,但估计也有爱才之心在里面,毕竟这小子在国子监的那一套,深得他心!” “秦砚,秦砚,你到底是为什么?” 皇帝有个好处,想不通,那我就不想了,直接反对…… “就让他口述吧!朕已经允了,不好再改!”至正帝此时已经收起促狭之心,眯起眼睛看向徐鹤。 徐鹤扯了扯袍子,脑子里思索片刻后缓缓道: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听到这个破题角度,徐嵩顿时松了一口气! 稳了,小子上道,回去后竹笋炒肉免了! 殿上众人听到这话,顿时嘴角扯出笑容。 用八股文章拍马屁,而且是当着皇帝的面,小伙子,有前途,有前途! 至正帝倒不觉得自己的马屁被人拍了,依然很认真地等着徐鹤下文。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礼乐征伐,皆统于天子,非天下有道之世而何哉? 昔圣人通论天下之势,首举其盛为言!” …… 至正帝听得很认真,文章虽然他没办法评价地像吴兴邦、邱腾这么专业,但还是那句话,文中的意思,我全明白,文章的好坏我也能鉴赏,就是业余文凭与专业文凭的区别罢了。 “若曰:天下大政,固非一端,天子至尊,实无二上!” 强调至正帝的统治正统性!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 天开大魏,万国仰一人之有庆。 主圣而明,臣贤而良,朝臣有穆皇之美也; 治隆于上,俗美于下,海宇皆熙晧之休也。” …… 听到这,大家都听得入神了。 秦砚心说:“这小子,比我还能拍啊!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即兴作文,赞美皇帝就算了,还能兼顾我们这些人。可造之材,可造之材,关键是对我的胃口!” “若礼若乐,国之大柄,则以天子操之,而掌于宗伯; 若征若伐,国之大权,则以天子主之,而掌于司马。” “一制度,一声容,议之者天子,不闻于以诸侯而变之也; 一生杀,一予夺,国之大权,制之于天子,不闻于以大夫而擅之也。” 最后人家总结道:“皇灵丕正,而尧封之内,咸凛圣主之威严;王纲独握,而万甸之中,皆仰一王之制度。” “信乎!非天下有道之盛世,孰能若此道哉!” 特么,要是让后世的警察蜀黍听到这篇文章,绝对要把这小子拖出去枪毙。 全场,就连王吉都整明白了。 能不明白吗? 又是皇灵,又是圣主,又是盛世的,不明白才有鬼了! 王吉是有心跟这位小公子学上一手,奈何自己虽然读过内书房,但水平顶多就是个秀才,写不出这么高深的马屁文章啊。 徐嵩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自家侄儿这节操碎了一地啊,不不不,他有节操吗? 这外面还打仗呢,你搁着吹什么天下有道之盛世?糊弄鬼呢? 可是…… 【鬼】真的被糊弄了! 至正帝在徐鹤念完之后还眯着眼睛,显然都已经陶醉其中了。 国之大柄,天子操之; 国之大权,天子主之。 我知道你是拍马屁,但我在乎的是你的马屁吗? 肤浅,朕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不对,朕在乎的是你的态度啊。 有了这番表态,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你小子将来有一天敢反对我,那你这个人就是表里不一,就是居心叵测,就是大奸似忠。 所以,海防道团练去合肥剿灭反贼的明旨可以下发了。 再给团练兵补齐军器甲仗,着沿途府县供给粮草,不得推诿! 徐鹤偷眼看了至正帝一眼,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特么,都已经拍成这样了呀…… 这可是另一个世界,朱允炆的老师黄子澄的会元文章啊,能不能对标黄子澄在乙丑科的成绩,给我也来个会元当当? 至正帝此刻对吴兴邦道:“你是会试总裁官,你给他这篇文章来个评语吧!” 吴兴邦刚刚从徐鹤的歌功颂德中走出来,一头冷汗道: “文章流畅整洁,雍容抑扬,紧扣题旨,浑雅纯正。而收纵之机,浩荡之气,呵成一片,元气充盈,实乃庄重典雅的台阁文字!” “台阁文字?说我歌功颂德呗?”徐鹤脸黑了! 我徐某人做得,但你们说不得!小本本记下了。 至正帝倒不觉得吴兴邦这句话里夹带了私货。 他淡淡对徐鹤道:“既然你们会试的大主考都已经给出这般好语,那……” “朕就赏你个会元吧!” 第一卷 第577章想要六首?拿合肥来换! 会试中式者名曰中式举人,也可以叫贡举人。 另一个时空中的清朝叫贡士。 其中第一名者称为“会元”。 听到至正帝金口玉言竟然钦封自己的侄子为本科会试“会元”。 徐嵩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之外。 他连忙拉着愣在原地的徐鹤跪倒在地。 “老臣家世受国恩,三代进士,臣家无以报皇恩者,唯有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矣!” 说完,第一个叩拜下去。 徐鹤见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拜倒在地。 看着阶下两代徐家人对着自己大礼参拜,至正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声音难得温和道:“徐阁老起来吧!朕对于你这样的忠贞之家,向来不吝封赏!” 殿中其他几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三代人,从徐蕃开始,到徐嵩,到徐鹤,全都是进士出生。 而且到了徐鹤这一代,竟然还考中了会试会元。 徐蕃只是侍郎任上致仕,徐嵩现在已经是阁臣。 而此子…… 殿中众人看向依然跪伏在地的徐鹤,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来:“这小子将来怕是首辅的料啊!” 秦砚更是眼红:“徐家眼看着愈发红火了,照这个趋势,徐鹤这小家伙,将来说不定能生封三公高位!” 按照《周礼》,所谓三公即太师、太傅、太保。 师,天子所师法;傅,傅相天子;保,保安天子于德义。 国朝三公都是追赠,还没有人在世时获得这种高位。 秦砚想到这,摇了摇头,太过了,太过了! 就算这小子有谢家玉树之姿,但也很难生封三公啊! 再说了,生封三公,呵呵,也未必是件好事,自己的孙女婿,还是老老实实做个首辅就行了!殊不知月满则缺的道理? 众人全都沉浸在对徐鹤未来仕途的展望上了,却忽略了一件事。 这小子,从县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解元,如今又成了会元? 也就是说…… 王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连忙凑趣道:“陛下,徐会元是县、府、院小三元及第,又是乡试解元,如今又得了会试会元,这可是前无古人的祥瑞之事啊!” 他故意没说“状元”,那是因为他摸不准皇帝心中的想法,但他心中也好奇皇帝舍不舍得创造一个开天辟地的“徐六首”出来,故而有此一问。 至正帝听完王吉的话,刚开始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笑道:“本朝文兴武彰,确实是祥瑞……” 他话刚说一半,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真把这事给忘了,这小子可是开国以来,第一个从县试一路第一名考上来的读书人啊!如果再加上廷试,那……”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大约会成全了徐鹤,心中已经可以把徐鹤的【状元】给他预定好了! 但皇帝是什么人? 用后世的话说,这是个妥妥的政治生物。 他考虑问题的方式,跟普通人肯定是不一样的。 想要十全十美,得个【徐六首】的美名岂是那么简单的? 你不拿出东西【交换】? 那朕就给你点遗憾又能如何? 【徐六首】于徐家而言确实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可,跟朕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他抬头对徐鹤道:“起来吧!” 徐鹤跪得膝盖都疼了,皇帝才想起叫他起来,自己还要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该说不说,程朱理学这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玩意儿难怪未来会遭到唾弃!我也唾弃…… “小臣谢陛下拔擢!小臣定……” 又是一番彩虹屁拍去,可这次,至正帝就没那么好忽悠了。 “徐嵩,合肥的事情,一会儿你兵部就行文淮扬海防道,着海防营调往冷水关协防!不可耽误!” “沿途州府县供应粮草,不得推诿懈怠!”这句话是对秦砚说的。 秦砚和徐嵩一齐回道:“遵旨!” 命令说完,至正帝对徐鹤道:“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你了!朕要的结果,你能给朕吗?” 徐嵩连忙道:“回禀陛下,老臣……” 他话还没说完,至正帝打断他道:“你刚刚说了,你们三代人世受国恩。从徐蕃起,朕一向信重你们父子,但信任是有限度的!想要获得朕的信任,想要朕一如既往的信任,那就要拿出朕要的结果来!懂吗?” 这番话已经算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你徐家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都是朕给的。 但朕随时都能将你们徐家握在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还有【一如既往】这四个字,至正帝咬字极重,显然这四个字是在警告徐嵩和徐鹤两人。 结合他的几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会元我给你们家徐鹤了,要是想要状元,那就拿合肥来换! 听到这,徐嵩和徐鹤都沉默了。 兵家之事,胜败皆乃天数,这谁能说得定? 用张景贤手底下的半残卫所兵,加上徐家的团练,真能挡住穷凶极恶的合肥反贼吗? 不仅仅是徐嵩、徐鹤,包括殿中所有人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不过,至正帝难得办公这么久,显然已经乏了。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陛下!” …… 秦砚为首,几人一齐躬身行礼退出万寿宫。 就在这时至正帝道:“徐鹤,你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徐鹤闻言一怔,下意识看向徐嵩。 可这是御前,就算是徐嵩也不能交头接耳,传递眼神。 眼看着大伯的背影越走越远,徐鹤心中也惶恐了起来。 搞不清这皇帝留饭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至正帝虽然发话把徐鹤留了下来,但自己人却跑了。 一个小太监将徐鹤引到嘉明殿,人便也消失了。 大魏朝的皇宫殿宇楼台,鳞次栉比,但各个殿宇都是有它专门作用的。 三大殿就不说了,比如延和殿,这是皇帝遇到冬至、正旦这些节日时的斋宿之处。 福宁殿和勤政殿,这时皇帝睡觉的地方。 …… 而嘉明殿,则是皇帝的进膳之处。 其实至正帝这个人,很多好正儿八经来嘉明殿吃饭,来来回来,那不影响他修炼? 今天之所以在嘉明殿,到底是因为徐鹤这个外臣。 想想,徐鹤也够出去吹一波的了! 第一卷 第578章做个武将,你愿意吗? 其实距离吃饭还有段时间。 徐鹤坐在嘉明殿的偏殿中,小太监引他来,又上了点茶水点心,人就不见了。 这一等,徐鹤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茶水早就喝完了,第一次进宫的他又不知道这地儿能不能续上,所以只能干熬。 至于点心,他更是碰都不敢碰。 听说宫里很多东西都是摆设。 摆出来好看,但未必会吃。 很多摆设要么是太监们的福利,要么就等坏了之后扔掉。 徐鹤这么一想,更不会吃了。 为了口腹之欲,躲了人家太监的福利,这不是招人恨嘛,还有,万一这东西摆了十几二十天了,外面看起来不错,里面实则腐坏变质,吃坏了肚子满紫禁城找厕所…… 想想就刺激! 不过,很显然,徐鹤想多了。 等小太监来通知徐鹤陪皇帝用膳时发现这位嘴巴都干巴了,好奇问道:“公子为什么不叫洒家续茶水呢?洒家等在外面一直没听到动静啊!” 特么! 你现在才说! 也怪自己,进了皇宫,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患得患失心理严重,生怕闹出笑话来! 他微微一笑道:“正在想事情,倒是忘了!” 小太监钦佩道:“听干爹说,公子是陛下都看好的文曲星,刚刚您一定是在脑子里做文章了,难怪公子这么厉害!”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你干爹是?” “回公子!”小太监一边头前引路,一边小声道,“是司礼监秉笔王勉王公公!” “王勉?” 徐鹤才不信这小太监会无缘无故提起什么“干爹”! 宫中伺候的人,说话做事都是有深意的,不可能当着他一个外臣的面提起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爹】来着! 想到这,他静等这小太监的下文。 谁知一直走到殿中看到刚刚那个老太监,这个小太监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将徐鹤带到后,他便退了下去。 老太监笑道:“徐会元,洒家王吉!” 原来他就是王吉? 后宫无羁之人的首领,俗称【内相】的王吉。 想到上次栟茶之事,他还想法让徐嵩走了这个老太监的门路,呵呵,老熟人了。 “王公公,学生久仰大名!” 王吉笑道:“公子客气了,洒家不过是在皇上面前听用的家奴,何谈大名?” 说完,他似乎听到了动静,朝徐鹤使了个眼色,便迎了出去。 果然,至正帝一边擦手一边朝殿中走来。 王吉笑道:“今天御膳房听说陛下要请客,特意花了不少心思呢!” 至正帝看了一眼殿中跪倒的徐鹤笑道:“朕请客他们就弄些好东西,平日里却拿囫囵敷衍朕,倒是些好奴才!” 王吉闻言陪笑道:“宫里宫外谁不知道陛下克勤克俭,要不是徐公子,谁也不敢浪费银子啊!” 至正帝笑道:“今天是谁的孝敬?” 徐鹤在旁听傻了,谁的孝敬?你吃饭当然是天下百姓的供养。 谁知还真不是,王吉笑道:“是王勉!” 徐鹤不知道的是,至正帝这个人,花钱方面一向是抠抠索索,遇到这种场合,向来是司礼监里几个人轮流请客的。 太监花钱,皇帝请客,倒也蔚为奇谈了。 至正帝听完后点了点头,放下擦手的毛巾才对徐鹤道:“起来吧!” 徐鹤爬起,在王吉的示意下在桌尾坐下。 就算坐,那也只能坐半拉屁股,不能全坐,不然那叫大不敬。 不过今天至正帝的心情似乎难得的好,他招了招手道:“近一点,说话方便!” 王吉闻言,又是一通折腾,徐鹤终于在至正帝的下首战战兢兢坐下了。 他刚刚坐下,就从这个中年人身上闻到一股道观中常有的檀香味。 小心翼翼,趁其不备打量一下至正帝。 这么近一看,中年皇帝,面色苍白也就算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袋乌青发紫。 徐鹤不敢多看,但心中已经泛起惊涛骇浪。 不是说这位潜心修道吗? 怎么看脸色,却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难道…… 他想到谢良才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德夫兄曾说,陆西星这个人擅长阴阳双修之法…… 虽然道家的阴阳双修并不是后人理解的那样。 但看皇帝的脸色,似乎…… 就在徐鹤胡思乱想之际。 有小太监碗碟鱼贯而入。 徐鹤放眼看去,面前的这些菜几乎没有一样是他见过的。 等菜上齐,至正帝对王吉道:“把那些荤食放他面前,给我拨些豆腐、茄鲞就行!对了,再盛碗碧梗粥。” 徐鹤抬眼看去,只见老太监将一碗碧绿的粥盛放在至正帝面前,然后又用筷子拨了些看起来没有任何调味的豆腐和茄子放在至正帝面前的盘中。 这时,一个小太监半弓着腰拿了一副筷子,当着至正帝的面小心翼翼夹了粥、豆腐和茄子放入口中。 至正帝似乎早已习惯,也不管他,笑着对徐鹤道:“你今年十八了吧?家中可有定亲?” 徐鹤连忙站起,可至正帝按了按手掌道:“坐下回话,随意些!” 徐鹤坐下后回道:“小臣尚未婚娶!” 至正帝突然又笑道:“朕听说海防营那团练是你一手操练的?没想到你还通晓军略!” 刚刚还在问他婚姻之事,怎么突然跳到了团练这件事上? 这皇帝的脑回路真的让徐鹤猜不透。 徐鹤虽然知道,这种事压根瞒不住皇帝,但他还是不敢将话说满,于是回道:“小臣只读过点兵书,纸上谈兵而已!” 至正帝闻言不置可否道:“若是你将来为官,朕让你做个武将你愿意吗?” 徐鹤闻言顿时愣住了。 武将? 自己辛辛苦苦从县试考到会试,最后你说让我做武将? 那我徐家本来就是军籍,早知道还这么辛苦读书干鸡毛啊? 见徐鹤无语,至正帝又问道:“怎么?不愿意?” 徐鹤道:“不管怎样,都是陛下的恩典,小臣只是怕自己不懂兵事,坏了朝廷的事!” 至正帝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半晌后才道:“吃饭吧!这件事,朕再考虑考虑!” 徐鹤听到这话整个人都麻了。 他原本以为至正帝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现在看来,皇帝竟然真的有让他出任武职的意思。 特么,谁来告诉我,究竟什么环节出问题了? 第一卷 第579章我徐鹤放开来吃 皇帝用膳的时候,是没有人说话的。 徐鹤刚开始时满腹疑惑、战战兢兢,食不知味。 但渐渐也就放松下来了。 所谓战战兢兢不过是对皇权的恐惧,说白了,把至正帝剥光,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修道? 他修道就不吃喝拉撒了? 皇帝? 做皇帝的就没有七情六欲了? 既然大家都是同一种生物,那我做到行之有礼节便行了,何必过于小心翼翼。 放平了心态,徐鹤顿时感觉身上也轻松了。 什么武将不武将得管他呢,就算他做了武将,谁还敢真把他当成武将? 你叫武将考个小三元、解元、会元试试? 咱这辈子走到这一步,就算大魏朝明天亡了,下一个朝代修《魏史》时,肯定都得把他名字写上去。 为啥? 读书读到徐鹤这阶段,那也是本朝蝎子拉屎——独一份了! 想通后,徐鹤第一次微微抬头看向眼前的食物。 “这茄子不错,皇帝吃的,我也要尝尝!” 徐鹤第一次主动伸了筷子夹起一口茄子放入口中。 刚刚听说这道菜叫什么“茄鲞”来着,徐鹤当时就觉得这名字耳熟,当徐鹤将菜夹到面前时,他终于知道这道菜是啥了。 所谓的鲞,就是破开肚子晾干的鱼干。 比如牛肉鲞、笋鲞,一般指的是腌腊成干的片状物。 茄鲞,顾名思义,就是切成片装腌腊的茄子。 徐鹤之所以听这菜名熟悉,是因为《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就吃过这道菜。 书中对这道菜的做法是有记载的,王熙凤告诉刘姥姥:““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 所谓的鸡瓜其实很多人看成鸡爪,但事实上…… 这说的是鸡的腱子肉或者是胸脯肉。 徐鹤朝盛着茄鲞的碗里看去,果然,还真有鸡丁状的东西。 后世都传曹雪芹其实是官宦后代,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菜品,也只有皇家和重臣家中才用得起吧。官小了也吃不消啊。 再看看这一整桌的菜,几乎每一样都是看起来貌不惊人,实则内里的精细功夫吓人呐! 至正帝这边虽然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其实在用膳的时候一直关注着徐鹤。 刚开始时,这小子拘束得很,一副乡下小子放不开的样子。 但突然一下子好像又大方起来了,别的人跟他一起吃饭,只敢夹面前的一两道菜,草草吃些就放下筷子不再用了。 搞得至正帝也潦草吃点便让人撤下了。 但今天…… 这小子竟然在面前扇形区域里,把力所能及,够得着的菜全都尝了一遍。 而且一碗吃完还不够,小太监又去盛了一碗,引得周围伺候的太监们纷纷侧目。 不过至正帝倒不觉得徐鹤失礼,反而觉得这小子胆子大,也没什么弯弯绕绕,性格上倒是天真活泼! 而且能吃,在至正帝看来,那是好事,年轻人嘛,如果像老头子一样吃点东西就饱了,那还叫年轻人吗? 最后,看着徐鹤吃得那么香,把至正帝也馋到了。 他破天荒地对王吉道:“去,给我再盛半碗火腿鲜笋汤!” 王吉诧异地看向至正帝,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地另取一只小碗盛汤去了。 半碗汤,至正帝很快就吃完了,那边徐鹤还在意犹未尽地盯着一个鲍鱼味的白萝卜大快朵颐。 不过他看至正帝放下碗筷时,赶紧将嘴里的食物吞了下去,然后也放下碗筷,站起身候着。 至正帝笑道:“你胃口倒是好!” 徐鹤老脸一红道:“小臣得蒙陛下赐下饭食,私心里想着多吃些,回家也好告诉老娘,陛下吃的饭是什么味道!” “哈哈哈哈!”至正帝难得笑得这么开心。 徐鹤的话将旁边的王吉和一众小太监全都逗笑了。 “你倒是有趣,等将来你用心做事,我叫皇后把你母亲接进宫来,她亲口尝尝不比你口述好?” 徐鹤连忙让到一边,跪倒在地道:“谢陛下!” 至正帝抚着胡须道:“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必管朕!” 在这一刻,徐鹤觉得至正帝这个人还挺好的,最少对自己还不错,人也温和,办的事也地道。 很像后世单位上那个体贴关怀下属的局长! 但徐鹤知道,领导叫你吃,你不能真让领导等着你吃完,他连忙回道:“回陛下,我已经吃饱了!” 至正帝点了点头,挥手叫人将桌上的菜品全都撤下,王吉亲自端了两杯茶来放在至正帝和徐鹤面前。 至正帝温言道:“坐吧,我们说说话。” 等他坐下后,至正帝用碗盖拨了拨茶叶,似乎是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两淮盐场的灶丁,如今都仰你们徐家之福,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 两淮灶丁大几十万人,你要这么问,谁敢乱讲话。 徐鹤刚刚放松没多久的心,一下子便又紧绷了起来。 “灶丁们的日子过得好,是朝廷的纲运法颁布之后,灶丁们对盐货有了议价权,那是朝廷的恩典,跟臣家无关!” 至正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问道:“听说纲运法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我记得你想出这主意时,连个童生都不是呢吧?朝廷这么多大臣,却让你想出这个办法,你说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朝中的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利益集团呗,还能怎么回事? “这,额,是小臣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至正帝笑了笑:“老气横秋!” “据朕所知,你也跟盗匪和倭寇打过仗的,按理说对兵策也是略懂,你说合肥之事,派去了团练,究竟有没有把握!” 说到底,这位最关心的还是南方的反贼啊! 徐鹤不想刚见面就给皇帝留下狡猾多智的印象。 所以在沉思片刻后回道:“臣的一个朋友就是海防营的书记官。此人湖州人士,名叫周弼,家中有兵书传下,颇有智谋,若是驻守冷水关的官军能多听听他的意见……” 至正帝闻言,抚须不语! 第一卷 第580章海防营能拿下这一仗吗? 等徐鹤从宫里出来后,刚往值庐方向去时,姚纯臣中途拦下了小太监。 “徐公子,阁老说在宫门外等你,让我过来接你!” 徐鹤听到这个安排立马就觉得蹊跷起来。 徐嵩好好地值庐不待,为什么要到宫外等自己? 也就是说,值庐里有什么他要躲着的人? 揣着满肚子疑问,徐鹤朝姚纯臣拱了拱手道:“辛苦姚中书了!” 小太监见没自己的事后,便自行回去了。 等他走后,姚纯臣对徐鹤拱手道:“恭喜亮声贤弟高中今科会元!” 这么快都知道了? 徐鹤笑道:“侥幸侥幸,姚大哥客气了!” 姚纯臣道:“以后叫我熙载兄便可!我们无须客套!” “熙载兄!”徐鹤赶忙拱手再次郑重施礼。 姚纯臣将他搀起然后看了看四周道:“会试甲榜的名单,吴阁老交由中书抄写后送往礼部,上面第一名原本便是亮声贤弟啊!”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动:“可有涂改痕迹?” “没有!”姚纯臣再次看了看左右后,对徐鹤道:“这是阁老交代的事情,你出去后帮我把这事带话给阁老!” 徐鹤心中感叹,徐嵩到底是老江湖啊。 至正帝这个老奸巨猾…… 自己明明早就考中了会元,但偏他还要吓唬自己,再考一轮。 自己还傻乎乎地在那反省自己卷子是不是出现了错字或者犯讳的地方。 擦…… 姚纯臣将徐鹤送到宫门处,帮徐鹤在禁军那消了薄上的名字后便厉害了。 果然,徐鹤刚出宫没走两步,就看见徐嵩的马车正在等着自己。 徐鹏上前关心道:“怎么样?没事吧?” 徐鹤摇了摇头笑道:“吃个饭能有什么事?” 徐鹏点了点头,将他搀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中徐嵩正在看书,见到徐鹤直接开口道:“会试第一名是不是原本就是你?” 徐鹤点了点头。 徐嵩失笑道:“我就说,你这个孩子说出来的话,绝不可能办不到!你说前五十名那肯定不可能跌出五十开外!” 说话点到即可,两人都没有深谈。 皇帝的意思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至正帝既然留下这种手尾,就是明着告诉徐家这爷俩,我就是故意的。 “吃饭的时候,陛下那问了些什么?” 徐鹤听到这个问题,立马吐槽道:“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他问我想不想做武将!” “什,什么?”徐嵩诧异地看着徐鹤。 见徐鹤点头确认,徐嵩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看你有带兵的经验?不能啊,本朝都是文人带兵……” “不行,你没有答应吧?”徐嵩斩钉截铁道,“大不了廷试结束,若是陛下再有此问,你便推辞说身体不好,要请假回乡休息几年!” 徐鹤有些不解道:“大伯,没那么夸张吧?其实我倒觉得,做武将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了,我进士出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算成了武将,人家也不会把我当武将看呐!” 徐嵩摇了摇头:“武将确实没什么不好,但武将有一点,最厉害也就是吕亨那样了!你想后代都投闲置散吗?” 徐鹤笑道:“武将若是真能干到英国公那份上,投闲置散也没什么不好!” 徐嵩盯着徐鹤,一言不发, 徐鹤见状连忙笑道:“大伯,你也别生气,我开玩笑呢!” “我跟陛下说了,我不通兵事,怕误了朝廷大事!” 徐嵩闻言依然很紧张道:“陛下怎么回的?” “他说他再考虑考虑!” 徐嵩听到这个,整个人不仅没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张了。 其实这能不紧张吗? 大魏朝武将地位实在是太低了,一辈子干出点成绩,别说在阁臣面前了,就算是在六部堂官面前,二品的武将也抬不起头来。 徐家熬了多少代人,终于出了个会元,而且廷试还有希望成为状元。 这样的人才去当兵? 说出去怕是徐家的老祖宗能从坟里跳出来鞭挞他徐嵩来着。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让徐鹤回乡待上几年,等至正帝把徐鹤这个人忘了,他再想办法让徐鹤复出。 以徐鹤的脑子,前些年可能没有同年们升的快,但徐嵩相信,徐鹤这么年轻,熬走了至正帝,以后他还有机会入阁。 “他还说什么了?”徐嵩问。 好嘛,徐鹤心中暗笑,看来大伯是真的生气了。 刚刚还一口一个陛下,如今就变成“他”了! “还问我把团练调过去,能不能打赢!” 徐嵩又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说的?” “我向他推荐了周弼!” “就是那个湖州人?” 徐鹤点了点头:“是的!” 徐嵩“嗯”了一声,这个回答还算中规中矩! 徐嵩问完了想知道的,这下该徐鹤发问了。 “大伯,你在宫外等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小子太聪明了,徐嵩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今天陛下面前,秦砚对你多有维护,我怕他打你的主意,故而故意等在外面,叫姚纯臣将你领出来,省得跟他碰面。” …… 两人一路回到徐嵩府上,刚刚坐下,师伯谢鲲没等通报就走了进来。 “什么?会元?陛下钦点的?”谢鲲惊喜地一圈捶在徐鹤的肩膀上,“可以啊,你小子,没给你老师和我丢人,哦,还有你大伯!” 徐嵩闭目微笑,只当没听见。 可让谢鲲更兴奋的是,徐鹤竟然还有希望当上状元,当然,他那姐夫是设置了条件的。 有条件不是坏事啊。 这说明皇帝还是愿意把状元这个头衔给你的,只不过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力罢了! “我亲自去一趟合肥,一定帮你把这个状元弄回来!”谢鲲闻言,直接起身就要往外走。 徐鹤连忙拉住师伯,将他推荐了周弼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弼?可靠吗?” “不管可不可靠,师伯你这时候去也来不及了!” 徐嵩也劝道:“子鱼,尽人事,听天命吧!状元不重要,反正亮声已经肯定是二甲前十了!” 二甲前十,那是绝对的好排名,起点比二甲后面和三甲进士的起点高得多,徐嵩也可以接受了! 但都走到这一步了,一路过来都是第一名,谁能甘心临门一脚失之毫厘? 几人心中此时全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海防营,能拿下这一仗吗? 第一卷 第581章临时改变进军路线 所谓“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虽然经过这么久的伙食供应,团练众人身上都不似刚入营时那般瘦骨嶙峋,但这么冷的天,这么早起床,还是让人想念被窝里的温暖。 秦烈看着甲板上刚刚起床洗漱的机兵们,转头对周弼道:“马上就要到无为州的泥汊河了,前面不远就是土桥河镇,叫所有人洗漱之后就进船舱,没我的命令,不准再出来了!” 周弼朝旗手使了个眼色,旗手这边红绿两面旗,红旗上下两次,绿旗左右一次。 旗号刚刚发出,就听见附近的船......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1章临时改变进军路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2章虚虚实实 子理先生对面的年轻人闻言笑道:“大惊小怪!” “不过是朝廷的漕船罢了,咱们见得多了!下去!” 中年人还没说话,可那个叫子理先生的人道:“等一等,咱们距离江边不远,要不去看看吧!” 年轻人劝道:“先生,这种运粮的船只,每隔三五天就会过来一批,你不知道,这些船大多都是从江西运粮去淮安府的!到了京口一代,就靠我们这些人把粮食转到内河的船上,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上首的中年人也道:“是啊,先生,你奉首辅徐阁老之命......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2章虚虚实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3章互为犄角 大魏朝叫冷水关的地方合有两处。 一处在重庆府,自古以来是南、涪两邑的交通要津,与望洲关、碑鸡关共为涪州,也就是后世涪陵至南川的“要津三关”之一。 另一处则是位于庐州府庐江县,距离县城西边30里处的万山镇冷水关。 此处两边山岗夹道,地势险要,据说三国时魏国在此设置关隘。 到了本朝,庐江县在此设水关巡检司。 冷水关说是关,其实就是个小丘陵,高只有100多米,压根没有什么想象中的雄关。 据当地老人说,曹操重兵据此,......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3章互为犄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4章金城寺 自己等人急赶慢赶才刚刚到冷水关,屁股还坐热,就被新安卫的人赶去什么鸟不拉屎的金城寨! 听到这个消息时,刀子、十三等人都气得差点扭头就走。 “三哥,书记,什么意思?不待见我们就别请我们来啊!现在倒好,没捞着一句好,还被人撵狗似的赶去什么金城寨了!” “要我说,咱们干脆走吧,直接去找张兵宪,把这里的情况一说,他总不好怪罪我们吧?” “没错!” “就是!” “狗粮养得看不起谁呢?” …… “住口!”这时,秦烈一声断喝,......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4章金城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5章金城寺 一个时辰后,闹哄哄的金城寺终于重归安静。 寺中火光大盛,石墙的望楼上也站满了穿着【海防】字样褂子的机兵。 大殿中,秦烈等人正在安排第二天去哪砍树伐竹,加固金城寺的周边防御。 周弼则踱步到一旁战战兢兢的方丈面前笑道:“大师,我等暂时驻扎在此,绝对秋毫无犯,大师和寺中僧侣只要安分守己,等我等事了,自然保全你等众人毫发无损。” 方丈看着大殿外,粮仓门大敞四开,这帮官军们跟土匪一样,说笑着从仓中一袋袋地朝外搬粮食......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5章金城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6章你们没把我谢鲲当自己人? 周弼笑道:“公子跟我说,他听人说过,江南寺庙中的主持,大多跟反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二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周弼。 周弼继续道:“所以公子早就在信中叫我,就算冷水关的那指挥使不赶我们走,我们也要想办法来这金城寺!” 秦烈打断他道:“等一下,良辅,你能不能说清楚点,我听着有点云山雾罩的。” 周弼道:“你们还记得海陵城中有座光孝律寺吗?” “知道啊!” “我还去烧过香呢!” “当然晓得!” 众人七嘴八舌道。 周弼道:......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6章你们没把我谢鲲当自己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7章大圣?还是齐天大圣? 巢湖西岸,老兴圩! “报,教主,南边有僧人要去合肥,说是有机密之事通报!” 此时的帐中,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清煦老人正盘腿坐在案后。 他似乎并没有听到来人通禀,依然双手横放交叠,膝部用布裹了打坐,纹丝不动。 来人不敢打扰,只好站在帐门处等着。 约莫盏茶后,那老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把人带过来!” 来人闻言好奇地看了看帐子里的摆设,这才退了出去,退走时甚至连个回话也没有。 帐中之人见状,眉心微微皱起,可很快,他便......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7章大圣?还是齐天大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8章泥汊河 青莲村位于泥汊河北岸,往东走约莫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有个名叫刑家湾的丁字形河道。 这个地方再往东就是无为州,丁字往南走,就是通往大江的运河。 周弼带着刀子、小二,领着七百余人,就藏在青莲村西面的山坳坳里。 说是山,其实也是个小土坡。 这地儿距离村子还有点距离,平日里除了放牛人,很少有来这儿。 周弼之所以把地方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是方圆十里视野最好的地方,如果土桥河的反贼支应冷水关,那必然从刑家湾的运河转道向......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8章泥汊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89章埋伏 早春的山上还是很冷的。 海防营虽然在创建之初,就被徐鹤要求,每人随身需要携带油布帐篷一顶,特制棉被一床,而且这些东西都要打包捆扎,出营便背在身后。 但这么冷的天,在野外,就算是有棉被和帐篷,但众人还是冷得发抖。 “要是能生堆火就好了!这么冷的天,烤火喝点热水,最好能烫个脚,那叫一个舒服!”帐子里,一个机兵裹着被子叹气道。 另外一人骂道:“你特娘的知足吧,咱们最少还有公子发的棉被和冬衣,你看看那帮新安卫的卫......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89章埋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0章铁索 苏天枢站在船头打了个哈欠。 手下赶紧拿着大氅批在他的肩上:“大少爷,天寒地冻的,河面上风又大,您回去睡会儿,快到地儿,小的叫您起来。” 苏天枢转脸看着那人骂道:“这附近谁知道有没有官军的探子,我进去睡觉了,万一被官军发现,你特娘得能顶事吗?” 那人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却并不懊恼。 他对这位大公子再了解不过了。 现在在船头死撑,不过是做给后面船上老门主和那谭先生看的。 尤其是谭先生,这两天没少让大少爷发火。 说好的......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0章铁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1章兄弟们,冲出去 头船上三四十号清茶门的教众跳下水后,冰冷的河水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被冻木了。 但这些人水性很好,他们当中,大多都是在长江边长大的汉子。 这种小河,水流又不湍急,尽管身上很冷,但他们还是依仗着水性朝岸边游去。 就在这时,突然岸上蒙头盖脸就是一顿箭雨倾倒下来。 “啊……” 瞬间,这些教众周围就传来几个人短促的惨叫声。 再等他们借着火光朝声音看去时发现,刚刚还有声音的河面上,如今已经没了泅渡的脑袋出现了。 众人心中一惊,......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1章兄弟们,冲出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2章 船队覆灭 眼看着拥挤的河道中,船队终于动了起来。 周弼道:“射,给我一直不停地射,把箭射空!” 事态的发展都在周弼事先的设想之中。 其实他们的安排漏洞很多。 就算南岸烧起来,但只要强行开辟一条路还是有希望的。 毕竟这里靠近水源,而且南岸布置的机兵人数并不多。 或者对方即使后撤是个好办法。 这次来的反贼只是土桥河镇反贼的一大部。 其中还有土桥河镇里,还是有不少反贼的船只的。 只要这帮人后撤重振旗鼓,自己想要攻下土桥河还是颇为麻......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2章 船队覆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3章反贼来了,金城寺被围 冷水关。 辛潢这个人,虽然是袭职得来的卫指挥使一职,平日里也养尊处优,但能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干了十二年,辛潢绝对不是一个蠢人。 他的手底下,早就在冷水关方圆五十里之内,洒下了重重耳目。 反贼还没从老兴圩出来,辛潢的手下就从逃难的百姓那得知,合肥的贼人已经出动。 随着哨探的人马一波接着一波,带回来的消息也逐渐明朗。 哨探远远观察贼营,反贼这次出动的人马约有三到四万左右。 这个数据看起来挺吓人。 但实际上辛潢并不担心......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3章反贼来了,金城寺被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4章要了命了,这又是哪一路人? “全都上墙,不准出声!”秦烈站在金城寺的石墙下,冷静地布置着防守。 此时的金城寺石墙之后又架了竹墙,竹墙很像后世的老式竹制脚手架,但面朝外的部分肯定是没有缝隙的,竹墙高出石墙的部分用河泥涂抹,也算是有了些许防火的能力。 秦烈透过瞭望孔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头,神情凝重。 比预想中来得快,也比预想中来得多。 此时的金城寺中仅有七百人不到。 而外面的反贼,放眼望去,仅北墙外一里,看见的人就有不下于两千。 而南墙、西......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4章要了命了,这又是哪一路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5章自比吴玠 这时候,南直隶的情况,孙佥事再清楚不过了。 尤其是庐州府附近,几乎已经到了无兵可调的地步。 从泥汊河上过来? 那还能有谁? 肯定是土桥河镇的反贼来了呀。 “此地不宜久留,快,快,咱们走!” 亲兵问道:“大人,去哪?” “你他娘的能不能带点脑子,还能去哪?赶紧去冷水关!” 该说不说,此时的孙佥事已经算是够意思的了。 要是别的兵马被围,姥姥,关老子什么事? 溜之大吉。 可孙佥事虽然不想把命丢在这里,但也知道,徐鹤那边事后还......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5章自比吴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6章 辛潢大意失关 第二日晚! 三更后。 “当世吴玠”辛潢有些撑不住了,忙碌了整整两天,昨晚又没有休息,白天还能勉强支撑着指挥人马御敌。 但到了晚上,那眼皮子就开始打起架来。 此时的他扶着木寨墙,看着山下一盏盏灯火,看着看着困意再次袭来。 “抗不住了!”辛潢开始怀疑,特娘的,吴玠十几天不睡,人特么不废了吗? 史书肯定有夸张啊! 或者吴玠所谓的不睡,绝对是乘着御敌的间隙,偷摸在帐中小憩? 辛潢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然谁特娘的正常人,十几天......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6章 辛潢大意失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7章这还怎么打? 当辛潢带着后寨的人马赶到庐江县城下时,庐江下县令邓信竟然闭门不纳。 “辛大人,你不在冷水关驻防,来我庐江县作甚?”站在城头的邓信一脸鄙夷地看着城下。 原来,就是二十多天前,辛潢曾经着人来庐江要粮,要粮便要粮,关键是新安卫的兵进了县城后,把自己当成庐江百姓的救命恩人,等粮的时候,当街猥亵了几个女人。 这事被告到县衙之后,邓信大怒,着衙差去冷水关跟辛潢要人。 谁知辛潢为人倨傲,压根看不上一个小小县城的三班衙役......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7章这还怎么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8章 本以为自己是个角儿 辛潢已经跑了一天,本以为能进庐江县,谁知被狗日的邓信拒之门外。 本以为庐江县能挡一挡反贼,谁知这帮反贼是他娘属狗的,下傍晚时又咬了上来。 “娘球的邓信,现在脑袋估计都被反贼当球踢了!还以为你这么硬气能扛一阵子呢,废物!”辛潢骂骂咧咧! 这时,后面烟尘四起,反贼已经越来越近,好在他这两千人马已经到了枞阳城下。 枞阳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没听过。 但要说起桐城,估计很多人就知道了。 大魏将桐城改为枞阳,先属宁江府,......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8章 本以为自己是个角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599章胜利一点都不惊心动魄 五更天,已经被折腾了一天加一夜的罗教叛军,此时早已精疲力竭。 从昨晚功下冷水关开始,一路追击辛潢到枞阳,连口热乎饭都还没吃,就被外面神出鬼没的官军们骚扰到现在。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罗梦鸿又不是傻子,这种疲敌之计不过都是小伎俩罢了。 他早早安排了人马准备埋伏这伙人。 但这帮家伙小心谨慎的很,只在距离罗教扎营的外围敲锣打鼓,要么射火箭,放火器。 反正就是不靠近营寨。 罗梦鸿派人去追,但这帮人不仅小心谨慎,......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599章胜利一点都不惊心动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0章 谁是亮声? 第二日,士卒们在打扫战场,一队人马已经按照盛正奇的命令,北上追击逃走的罗梦鸿残部。 辛潢终于走进了枞阳城。 在县衙大堂之内,他再次见到了这位南京兵部尚书。 “部堂大人!罪将幸不辱命!”说完,他一插手,一条腿跪在地上。 打赢了仗,盛正奇心情正好,他笑着抬了抬手道:“起来吧!你能带领残部,为大军先锋,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辛潢心中一喜道:“谢过部堂大人。” 说完,他一转头,只见孙佥事和…… 这特娘的是? 是海防营团练......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0章 谁是亮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1章 廷试前 “伯父,实在是太客气了,吃不下这许多!”徐鹤看着堆成山的小碗,和堆着笑的那张脸,实在是有些坐立难安。 “客气作甚,来我家里不就跟在自家一样?”丰坊脸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丰坊一边给沈浪继续夹菜,一边感叹道:“我当年在海陵县时就知道贤侄绝非池中之物。” “这两日,好些歇息,争取廷试时,拿个状元回来!” 说到这,丰坊突然道:“说到你中会元这事,还是你那妹子告诉老夫的呢!” 徐鹤闻言笑道:“伯父,说到此事,正好小......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1章 廷试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2章 视力小测验 自从徐鹤中了会元之后,都还未等礼部张榜,整个北京城就已经传遍了。 那可是陛下亲自点中的会元呐。 什么?这里面有没有内幕? 就徐鹤的水平,还用暗箱操作吗? 他在国子监,能跟当代大儒,翰林院掌院士辩得不落下风,甚至邱腾最后还哑口无言了。 说他内幕? 简直是笑话。 再说了。 就算是内幕,那也是皇帝钦点的会元。 皇帝操纵的暗箱,那还能叫暗箱吗? 自身才学服众,又是皇帝钦点,徐鹤的会元,成为礼部贴榜之前就爆出的,且最让人信服的......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2章 视力小测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3章殿试(一) 初三一到,徐鹤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后一次考试就要开始了。 在殿试之前二月二十九时,礼部就奏请至正帝钦点了读卷官和执事官。 其实这玩意儿也就是走个过场,读卷官按照规矩,就是吴兴邦和邱腾这两位会试大总裁担任着了。 至于其余一应执事官,皆有礼部早早跟内阁商议后,由首辅会同阁臣在各部官员中勾圈点画决定好了,再交由礼部呈送皇帝。 这时,至正帝就在奏本的最后写上大大一个“可”字,这事儿也就算定下了。 由此可见,后世那些领导签字,什么“阅”、“知道了”、“转”,看来都是一脉相承下来的,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 初三一到,徐鹤三更起床吃了些干的,水都不敢多喝便急匆匆朝宫里赶去。 大魏朝殿试之日,会试中式的举人,自己带笔、墨、砚等考具,起了个大早,在天还黑着时就排队进了宫。 队伍中,一个个贡举人神色激动,眼中全是身边的高墙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高大宫殿。 “这些将来咱也能经常看到了!” “从今天起,吾也可以当着家乡父老的面,笑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了!” “好好看一看,把眼下看到的全都记下,回去后,我要给我爹我娘好好讲讲这北京城的宫殿、宫墙……” …… 徐鹤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所以眼中也没什么激动的神色。 相比这些象牙塔里无忧无虑的举人,他倒是更担心千里之外的秦烈、周弼等人。 “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湖广的战事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广西的反贼到了长沙之后,日夜被围,却始终不走,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也不知道插岭关和贵池两地的反贼怎么样了?” ……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士子们从最初的紧张之后,神经渐渐松弛了下来。 没办法,虽然是殿试,虽然大家都很激动。 但毕竟殿试是不黜落人的。 不管考得好或者不好,总之就是个“优中选优”过程。 一甲、二甲前列这其中大部分人是不用想了。 所以【大部分】人也就无所谓了。 考得名次好些,不过是在京坐坐冷板凳,若是名次差些,考中个【同进士】,再不济也能外放一小县,做个七品县太爷威风威风。 一甲二甲很香吗? 进了翰林院就牛逼了? 呵呵,我三甲还不想进翰林院呢。 是,你们牛逼,你们前途远大,但三年一次殿试,那么多进翰林院的,最后又有几人牛逼? 更多的……嗯,就拿那个太仆寺少卿丰坊举例吧。 这老儿混得多惨呐,人家也是翰林院出身。 什么? 你跟我说首辅秦砚? 你看看是丰坊多还是秦砚多? 更何况,丰坊还算是好的,多少人连丰坊都不如呢。 这么算来,还不如咱们外放的,找个小县,纳几房小妾,一边收收银子,一边造造孩子,偶尔关心一下政务,最后循规蹈矩混个四品、五品退休,爽…… 年轻人,爬得太高,你把握不住啊! 会试排名靠前的贡举人,他们的内心世界则又不同了。 “好好考,名字往前靠,争取能进翰林院!” “虽说这地儿冷板凳一坐就是十来年,面对的也是朝廷各大势力中的妖魔鬼怪,但只要熬出头,老子说不定也能入阁。” “呵呵,那些名次靠后的学渣们,还以为外放是多好的差事。” “你们以为,朝廷里鬼怪林立?殊不知,到了地方上,吏滑如油,折腾得你们生不如死都算好的。” “搞定了小吏?行,算你厉害,但你在那也干不了几年了!” “要么搞定小吏,要么被小吏搞定,那就好玩了,巡察御史千万别去你们县,查到点什么,官做不了还算好的,脑袋还在不在,这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什么? 你手段高超,洁身自好还能把这些人搞得服服帖帖? 算你牛逼。 那我问你,你一个官场新人,除非在吏部使银子,不然你觉得你会被分到哪里去? 是九边? 是辽东? 是西北? 还是湖广、江西、庐州府? 嘿嘿,自求多福吧您内! “算了,管别人那么多干嘛?咱还是顾好自己吧,争取一个留京的机会比啥都重要!” 就在众人畅想未来之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奉天殿丹陛之下。 礼部官员皱眉呵斥道:“噤声!” 一众士子见他只是个青袍小官,不由心中冷笑:“等我将来身着绯袍,飞黄腾达之时,看你还敢这般跟本老爷说话。” yy之后,但现实大家还是知道的。 虽然做官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毕竟还没做不是。 丹陛之下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那礼部官员似乎早就对这一幕司空见惯,鼻腔冷哼一声,压根没把这帮贡举人放在眼里。 他手捧着名册念道:“会试第一名,徐鹤到了吗?” 点名开始,徐鹤闻言连忙出列躬身道:“这位大人,徐鹤在此!” 那官员对别人可以不屑,但这位却不敢不敬。 开玩笑,皇帝钦点的会元,徐阁老的族侄,名满天下的“小三元”,国子监把部门领导辩得差点高血压、心脏病。 这是个狠人,礼貌点…… “徐公子,快请站到我面前来!” 排名靠后的贡举人们可以看不起排名靠前的贡举人,但他们看到这位时,还是纷纷站好,盯着他走动的身影行起了注目礼。 好家伙,我真是好家伙。 这么年轻? 学问还这么好? 这家伙怕不是要当状元吧? 有可能呐! 要是让这家伙当上状元,那立马就是从六品官儿! 人家才华、后台、圣眷都摆在那里。 刚进官场,起点还比其他人高,直接就是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也不过就是翰林院编修。 一个从六品,一个正七品。 看起来好像就是小小半阶? 呵呵,那可是最少三年的资历啊。 好奇。 所有人都在好奇。 这位徐鹤徐亮声究竟能不能考上状元呢? 第一卷 第604章 殿试(二) 就在二百三十六名贡举人们闹哄哄地排好队后。 文武百官们也到了。 这帮人出现在这里,纯粹就是为朝廷充门面来了。 真正与殿试无关的人等,给皇帝站完台后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最先进场的是绯袍大员队。 因为这种正式场合,所有人穿着都是很讲究的朝服。 在繁复华贵的朝服之下,一个个大员谈笑风生,对着贡举人们指指点点。 一帮没见过世面的贡举人们见到这一幕,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老子将来也是其中之一!” “呵呵,吾不出山,徒让庸碌之辈占据朝廷高位!吾如今出山,将来,我就是大魏的中流砥柱!” “那就是首辅?老头子,平平无奇!” …… 当一帮大佬走后,青袍队开始进场。 “呵呵,一个个形容猥琐,看起来就知道有出息,但不大!” “我将来也跟这群人似得,也要从青袍干起,干……” “吾必脱颖而出!” …… 又是一通暗爽之后。 突然,殿两旁黄钟大吕、箫鼓笙笛、编钟大磬依音而奏,顿时声彻九霄、荡涤人心的音乐声响起。 在这种雅乐的伴奏下,整个奉天殿在朝阳下肃穆庄严。 而从这股庄严中,贡举人们刚刚的自矜自傲之心不由自主的收了起来。 是啊,再牛逼又能怎样? 这天下,真正的主人是他们吗? 是丹陛两旁的绯袍吗? 不,是这一大片宫室的主人,这个天下的主人,当今天子,至正皇帝! …… 就在这鼓乐声中,大魏九州万方、亿兆子民之主……至正皇帝张鏊出现在奉天殿前。 皇帝刚一出现,所有士子全都低垂下志得意满的头颅,跪伏在地,用颤抖的声音道……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前久久回荡。 在这里的每一个贡举人,包括徐鹤,他们会用一生记住这一刻,这荣耀的一刻,属于他们的荣耀一刻。 至正帝久不上朝,很少能听见这么多人一同山呼万岁。 此时的他无比享受这一刻。 这些都是大魏的人才,而这些人才如今都匍匐在朕的脚下。 他们会被朕收入囊中,他们会因为朕的一句话而万里趋驰,不辞辛劳。 他眯着眼,细细品尝着权利带来的味道。 修道? 清心寡欲? 不,这只是手段,一个永远享受权利的手段。 “平身!” 至正帝看着眼前这些人,语气淡淡。 说完后,便是一些朝廷不吝赏拔人才,你们好好考试,将来为官需得为国为民之类的空话套话又整一遍后,至正帝就在太监的服侍下走入殿中。 升殿后,文武百官叩头礼毕,侍立入场。 这时,刚刚那个青衣礼部官员便引着诸位中式举人至丹墀内东西两侧,面北而立。 这时,殿中面南而坐的至正帝朝读卷官吴兴邦点了点头。 吴兴邦连忙出列,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太监递过来的策题。 展开一看,只见最上面写着【玉音】两个大字, 然后下面写道: 皇帝制曰:朕膺天命,承祖宗列圣之统,以临天下,于兹三十有七年。 夙夜兢兢、思弘化理,非法诸古而不可。 然尝考之前代,继统之君,守成称贤,莫盛于夏之启,商之中宗、高宗。周之成康。 之数君者,治绩之美,具在方策,果何道以至之? 近世儒者之论,谓圣王以求任辅相为先;又谓君之圣者,以辩君子与小人。 数君之致治也,其亦有待于是邪? 且辅相之贤否,君子小人之情状,未易知也。 兹欲简贤为辅,用君子,不惑于小人,将安所据邪? ………………………… 子诸生绩学明经,通于古今之宜,其具实以对,毋隐言,毋泛论,朕将采而行之! 至正三十七年三月初三日。 所有考生听到这道策问时,全都松了一口气。 皇帝的策问,还以为多难,不过老生常谈也。 又是近贤臣、远小人那一套。 怎么辨别贤臣小人? 唐太宗不是已经给出了好榜样? 至于坏榜样? 那可太多了,一抓一大把呀! 正反论据,然后总结成词,完美…… 几乎所有考生的脑中,一瞬间就想到了这道策问的回答步骤。 但此时,徐鹤却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他想在殿试中发表什么特立独行的论调。 皇帝虽然说毋隐言、毋泛论。 但你要信了,你就是二傻子。 那么徐鹤为什么会心存疑虑呢? 因为皇帝出的题中,出现了四句话。 【近世儒者之论,谓圣王以求任辅相为先;又谓君之圣者,以辩君子与小人。】 【数君之致治也,其亦有待于是邪?】 【且辅相之贤否,君子小人之情状,未易知也。】 【兹欲简贤为辅,用君子,不惑于小人,将安所据邪?】 什么意思,概括来说就是,我知道,想要治理好国家,就要挑选好宰相。 但宰相怎么挑选呢? 我怎么分辨宰相是贤人还是小人呢? 不过,很快,至正帝就好像若无其事一样,把话题岔开了。 又扯了些虚头巴脑的简贤为辅、礼乐教化的废话。 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真的要在殿试中让大家攻击阁臣吧? 嗨,还真说不定有这种二傻子。 但二傻子就是新科进士,满朝大佬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小小还没授官的进士算个屁啊。 说话有人听吗? 不对,至正帝的策问,明着是说给他们这些贡举人听的。 可殿中,可不止贡举人呐! 徐鹤想到这,低垂的脑袋微微侧了侧看向殿中的大佬们。 尤其是两个阁臣。 沾了他会元第一名的光,他侧头,正好看见包括徐嵩在内的几位阁臣。 只见自家大伯,神色如常。 吴兴邦在丹墀上方代天子读卷,不敢抬头,所以看不见他的神色。 那就看看老秦吧。 徐鹤的目光移到秦砚的脸上…… 破案了。 皇帝这是用话在点殿里殿外的一众大小官员。 我对首辅不是很满意。 你们手里如果捏着什么黑材料,这时候该递也就应该递上来了! 皇帝看不上秦砚了? 为什么? 第一卷 第605章我又绕回治平修齐的老路上了 徐鹤心中疑窦重重,但现在不是他思考的时间。 吴兴邦念完皇帝出的题后,来捧场的大臣们就该从哪来回哪去了。 一众大佬从殿上退下,瞬间,整个奉先殿再次空阔起来。 小太监们赶紧趁着这档子功夫,将早就准备好的桌凳搬进殿内。 这些搬来的桌子上都贴了纸,上面写着贡举人们的会试排名。 徐鹤排名第一,当然位置就在丹墀下方正中。 等小太监们麻利地将座位安排好后,刚刚退下没多久,便又重新回到殿中。 就在徐鹤疑惑不解时,突然,他的手里......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5章我又绕回治平修齐的老路上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6章殿试怎么了?我照样提前交卷! 暂时先把老板的提问简单回答之后。 官面文章的接下来,就是什么? 鼓吹老板呀! 钦惟皇帝陛下英姿天挺,圣德日新,临御以来,恢弘化理,以图天下之治者,既无不至;纲罗俊乂,以弼天下之治者,又无或遗。 呸,真不要脸。 徐鹤写到这时,自己的脸都红了。 不过,这就是社会现实,你不吹,我不吹,殿试只能当炮灰。 尽管知道这些全是假话,但你要想从这里走出去,含污纳垢那是每个贡举的必修课。 接下来,沈浪用两百字,把皇帝说的什么启啊,......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6章殿试怎么了?我照样提前交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7章相当状元,长相和名字都很重要 当吴德操在家中跟徐鹏说话时,见到徐鹤悠悠然从外面进来时简直像是见了鬼。 “亮声,你,你回来干嘛?” “不是,不是,你怎么回来了?” “殿试考完了?” 徐鹏也诧异道:“亮声,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事了?我现在去找大伯!” 徐鹤摆了摆手道:“叫下人烧点水,我要沐浴!” 说完他继续道:“没事,我考完就出来了。” 吴德操一边跟在徐鹤后面一面追问道:“不是要考到晚上吗?你这么早就答完了?” 说完痛心疾首道:“亮声呐,不是我说你......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7章相当状元,长相和名字都很重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8章准备上门提亲 大家显然都已经从徐鹤提前交卷的事情里走出来了。 “阁老,今天陛下这策问,上面那句【且辅相之贤否,君子小人之情状,未易知也】……” 谢道之的话说了一半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但显然,在座的都已经知道他想问些什么。 谢鲲皱眉道:“这辅相定是说的秦砚!吴兴邦这阵子刚做了一任总裁官,虽是轮也轮到他了,但若是陛下不愿,还是可以让秦砚去当会试大主考,所以,吴兴邦圣眷还在。” “徐阁老就更不必说了,南方战事未平,东南沿海倭乱......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8章准备上门提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09章扶乩 忙碌了一天,至正帝难得在看奏本的时候,中途小憩了一会儿。 等他醒后,接过王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后问道:“合肥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吗?” 王吉赶紧躬身道:“回陛下,奴才一直派人在文渊阁值庐那边等着,一有消息就立刻呈递过来。” 至正帝这些天虽然心中煎熬,但还是强忍着不让这些太监们看出,他站起身,背着手来到殿门口。 门口的小太监们吓得赶紧跪下。 王吉急匆匆拿了件黑色大氅给他披在肩上。 至正帝看着皱眉看着天上星辰,不知......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09章扶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0章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吕氏春秋》这段话的意思是:“要使自身安定,国家安宁、天下太平,必须依靠贤人。” “古代治理天下的共有七十一位圣王,从《春秋》看,自鲁隐公到鲁哀公共十二代,在这期间,诸侯获得君位和失去君位,其道理是一样的:得到贤人,国家没有不安定的,名声没有不显荣的,失去贤人,国家没有不危险的,名声没有不耻辱的。” 这么一看,乩词就有点模糊了。 一会儿国家安定团结,一会儿国家危若累卵。 那到底是安定团结呢? 还是危若累卵呢......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0章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1章姚纯臣漏夜递消息 这两日因为要等殿试放榜,所以在徐嵩的要求下,徐鹤一直都住在他的府上。 毕竟,甭管第几名,这徐家又出进士了。 在外面的宅子里,怎么能比在徐嵩府上? 报喜的人一来,小炮仗一炸,这周围邻居还不羡慕死? 关键是,徐鹤别管考第几名,那都是理所应当,徐嵩是一点都不怕人说闲话,既然如此,那还不大操大办一番? 今晚,伯侄两人吃完饭说了会儿话,这边刚睡下没多久。 突然徐鹏急匆匆过来把徐鹤叫醒了。 “亮声,快,大伯叫你赶紧去堂屋。......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1章姚纯臣漏夜递消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2章 差点中招 张士云,字从龙,是前朝兵部尚书张森的小儿子,大伯母张盘龙的亲弟弟。 在栟茶出事时,他曾听德夫兄说过这个人。 据说此人是吴兴邦的西席,颇受吴兴邦的信任。 徐嵩跟他是姐夫、小舅子的关系,按理说,在京中应该多有走动。 可至今两人只见过一回,这只能说明,两人都在有默契的避嫌。 想到这,徐鹤道:“能不能着人去问问舅老爷。” 徐嵩面色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叫徐鹏派人拿着这个东西去!” 说完,他从腰中解下一枚玉佩,然后拿出......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2章 差点中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3章 秦砚告罪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嗬,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朝廷从反贼手里把合肥夺回来了!” “真得?” “这还有假?今天一大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这下好了,这帮卫所兵总算是打了场像样的仗!” “那是,还得是盛老大人出马!” …… 一个早上,北京城里都洋溢在朝廷收复合肥的喜悦中。 这些升斗小民或许平日里没少被官服的差役压榨,但华夏的百姓永远天真的以为,欺压他们的都是那些差役,朝廷还是好的,大臣还是好的。 官军......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3章 秦砚告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4章八大罪,却两败俱伤 锦衣卫都指挥使郭云深下狱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传了出来。 言官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齐朝秦砚扑了过去。 其中尤以京山人王宗茂最为卖力。 王宗茂,字时育,京山人(今天属于湖北),至正十九年进士,授行人,后擢升御史。 其人上疏弹劾秦砚,说其父子贪污纳贿、卖官鬻爵。 人家这不是风言奏事,而是实打实举例说明来着。 奏本中,王宗茂说,吏部尚书李希颜是秦党,文选司每次选授文官,秦家都要二十个名额,按照官阶高低作价出售,此......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4章八大罪,却两败俱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5章一甲第一名海陵徐鹤 殿试的花费着实不少,光是纸张、床帐、家火等项,丙辰科就花费了银五百多两。 看着下面人递上来报账的账簿,平日里一向温文尔雅的次辅大人罕见地发火了:“没看见我正在填榜?这时候送这上来,你是怎么做事的?” 礼部官员闻言,吓得面色如土,赶紧揣着账本下去了。 邱腾正在看下面人拆卷封,听到动静,诧异地看了一眼吴兴邦。 此时的吴兴邦心乱如麻,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自己明明是顺手推舟,按照皇帝的意思,给秦砚的脚底......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5章一甲第一名海陵徐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6章什么叫排场 德夫兄的声音在徐鹤耳边响起,徐鹤这才恍如隔世般惊醒过来。 他无暇再想,这时,一个青袍礼部官员拱手朝他客气道:“状元公,请跟我来。” 说完,他便领着徐鹤朝丹陛走去。 在丹陛鳌头上面,他安排徐鹤站定,跪下。 这时,教坊司的乐班韶乐再起。 “状元公,四拜!” 徐鹤听到提醒,跟喝醉了酒似的,下意识赶紧拜倒在地,接连四下后,也没人叫他起来,他不敢乱动,只能继续趴在地上。 这时,邱腾又唱了榜眼、探花的名字。 不一会儿,徐鹤就......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6章什么叫排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7章总算遇到熟人了 若是按照另一个时空的规矩。 此时的徐鹤身后应该跟着同样披红挂绿的榜眼和探花。 且所有新科进士们全都跑不了,三鼎甲骑马游街,他们步行跟在身后充当人家的背景板。 但到了大魏朝,这种荣耀独属于状元。 在今天,独属于徐鹤。 只见顺天府兵丁一阵吆喝,终于将人群挤出一条路来。 顺天府尹李伯生见状笑道:“本官为状元牵马执蹬!” 徐鹤坐在马上拱手道:“辛苦大人了!” 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李伯生也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他笑了笑没说话,伸......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7章总算遇到熟人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8章钦赐三元和连中六元 “亮声!” “亮声!” 当徐鹤来到胡同口时,徐鹏和吴德操激动的声音都变了。 尤其是吴德操,他的脸涨得通红,此时的心中不比徐鹤的激动差多少。 看看,看看吧,扬州府那些瞧不起大爷我的人,你们看看吧。 我吴德操读书不行、经商不行,百无一用。 但我有眼光呐,我敢拿自己的前途跟眼前这人绑在一起呐! 你们看看吧,我赌赢了。 亮声他从一个小小县试案首,这才多久,就已经成为我大魏朝的状元了。 都开看看吧…… 吴德操的眼睛湿润了。 “鹏...... 《寒门帝师》第一卷 第618章钦赐三元和连中六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第619章存礼兄,有话直说 皇帝亲赐的两块匾额,那可是无上的荣耀。 进士都有匾,毕竟光宗耀祖的需求大家都有嘛。 不过,大魏朝进士的匾那差别就大了去了。 普通三甲同进士,府县刻之,吹打送入进士家中。 二甲进士那就不一样了,那是省里布政使司作了,由官员亲自送去。 一甲嘛,自然是礼部专程派人千里迢迢送去三鼎甲的家中。 而徐鹤…… 竟然是皇帝的内作监亲作,这几个字也都是皇帝御笔亲书。 了不得了。 所有来宾眼馋得恨不得当场替了徐鹤去。 伯侄两跪迎了匾额,徐鹏那赶紧叫下人接过,抬进了祭祖的堂屋。 徐嵩难得对陈洪这个太监露出笑脸:“内使辛苦了,先去厢房喝茶!” 陈洪拱了拱手笑道:“阁老家风水就是好,阁老出得、状元公也出得,真是羡煞我等啊!” 听到这话,徐嵩微微皱眉,什么叫羡煞我等? 你一个太监,说难听点,就是奴仆。 只不过跟着的主人特殊罢了。 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下人。 你拿我们徐家跟你比? 你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配吗? 周围人听到这话时,也都窃窃私语笑了起来。 大家不可能对陈洪指指点点,但也知道,这人虽然也是司礼监出身,不过,讲话的水平实在一般。 陈洪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心中又羞又恼,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在这时,徐鹤道:“耀臣兄,天使奉皇命而来,你代我陪一陪。” 他的“陪”字咬得略重,早就跟徐鹤心灵相通的吴德操立马笑道:“这位公公,请,东厢房有上好茶点,请公公品尝一二。” 陈洪闻言,恰好有了台阶,尴尬一笑便在吴德操的引领下进了厢房。 他刚走,院中众人全都笑了起来。 听到外面的笑声,陈洪怫然不悦。 “这帮狗东西,仗着肚子里有二两墨水,竟然小瞧洒家!” 这时,吴德操笑道:“陈公公,您是皇上身边近人,想必能天天得慕天颜了?” 陈洪“哼”了一声道:“那是自然。” 吴德操感叹道:“真是羡慕公公,我们这种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着陛下,谁像公公一样,天天都能见着。真是羡煞我也!” 陈洪撇了这监生一样,微笑道:“皇上哪是什么人都能看到的,别说你了,就是外面这些文武官员们,又有几个能见到皇上的。” 吴德操老于世故,知道怎么捧人。 只几句就把陈洪捧得开开心心。 趁热打铁,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陈洪道:“陈公公,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 “这……”陈洪一眼扫过银票,左眼角微微一挑,但面上却不悦道:“你家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今天是公子大喜的日子,公公既然来,那就一并沾沾喜气!” 陈洪听到这,突然笑了:“倒也是,沾沾喜气,沾沾喜气啊!” “对了!”陈洪突然道:“跟你家公子说,有时间跟着徐阁老一起去趟值庐!” 吴德操听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敢多问,于是笑道:“既然是公公嘱咐,我肯定把话带到!” 陈洪摇了摇头正色道:“这可不是洒家说得?” 吴德操闻言,只能再次唯唯。 …… 终于把这太监送走,徐鹤与徐嵩正好也祭完祖走了出来。 听到吴德操的汇报,徐嵩抚须道:“这是陛下在招你入宫啊!” 徐鹤笑道:“应是如此。不知什么时候跟伯父进宫才好?” “此事倒也不急,十九日赐宴礼部,宴毕,你要去鸿胪寺习仪!” “二十一日赐状元朝服、冠带和进士宝钞。” “二十二日,状元率诸进士上表谢恩。” “二十三日,你要率诸进士去先师孔子庙,行释菜礼,礼部还要请命工部在国子监立石题名。” “这些日子有的你忙,等这些忙完了再说吧,陛下自然知道你这段时间全是应酬,当不是要你这么快就进宫!” 一听说自己的日程被排得如此之满,徐鹤就觉得做状元也是个苦差事啊。 就在这时,突然徐鹏进来道:“大伯,太仆寺少卿丰坊丰大人求见!” 说完,他看了一眼徐鹤。 徐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道:“请他进来吧!” …… “贤侄,亮声贤侄……哈哈,好福气啊,竟然中得状元……” 丰坊的人还没见,声音便已经传入堂中。 别的官员求见,徐嵩都是端坐不动等着别人先行礼再叙话。 但丰坊不同,因为两家的渊源,徐嵩不好拿大,他笑着站起身来拱手道:“存礼兄,你亲自来啦!” 丰坊见到徐嵩客气,心中更是高兴:“阁老说的是哪般话,你们家的大喜事,亮声的大喜事,我如何能不来?” 说完,他重重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亮声,不错,不错,伯父当年没有看错你啊,当时我一眼就知道,你是可造之才,哈哈!” 徐鹤道:“还是当年伯父的赠书,才有徐鹤的今天!” 丰坊就是喜欢徐鹤这小子,说话好听,做事熨帖,他越看徐鹤越是高兴。 这时,他对徐鹤道:“亮声呐,你们都出去吧,我有点事找你大伯商量商量。” 徐嵩闻言一愕,他丰坊能有什么事跟我商量? 不过长辈说话了,徐鹤等人连忙行礼退了下去。 等小辈走完,丰坊道:“小石公,你们徐家自从得了我们丰家的诗传,现在是越发兴盛了,逵公若是知道你们这些后人争气,泉下有知,心中也是高兴的。” 徐嵩笑道:“确实,都是世兄家当年襄助,才有我们徐家的今天呐!” 丰坊笑道:“我就知道小石公不是个忘本的人,既然如此,我也就只说了,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两家的婚约不?” 徐嵩闻言脸色一变:“存礼兄,你是说,令千金跟我侄儿徐鸾的婚事?” “不不不,你弟弟和那徐鸾自己悔婚!我丰家什么人家,自然不会……” 徐嵩没等他说完,冷着脸道:“存礼兄,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第一卷 第620章都来抢人了 丰坊笑道:“还能何事,当然是为了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的事情咯。” “谁跟谁?” “小女和亮声啊,这还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嵩道:“存礼兄,你家女儿若是跟我侄儿徐鸾的婚事,我双手赞成!但亮声不行!” 这话一出,丰坊脸色大变:“不行?小石公,你说不行?” “存礼兄,跟令千金有婚约的是徐鸾……” “可你家那侄儿说了,他不娶!我丰家的女儿怎么了?他不娶?我们还不嫁呢,算个什么东西?小小童生,我都嫌他没出息!” “我丰坊的女儿人才出众,知书达理,将来也是相夫教子的好女子,怎么得?配他徐鹤哪里差了?” 徐嵩心中冷笑,不是你家女儿差了,是你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提不上手。 用自家女儿的幸福四处钻营,为了上位,不惜让她给秦阙做小。 被秦阙拒绝后,还想用嫁女儿满京城攀附权贵。 这样的狗屁事,你以为我徐嵩不知道? 我若是真答应了此事,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 给秦阙做小妾的女子,却被状元郎聘为正妻? 这是在恶心徐家,还是在毁掉徐鹤? 他很想委婉地拒绝丰坊,但看他言之凿凿,一副你徐家亏欠丰家,就应该拿个状元来换的样子,他心里窝了一团火。 最终,他还是选择冷静处理道:“存礼兄,这件事以后再议如何,今天也不是商量这件事的时候。” 丰坊却不满道:“以后,什么以后?我看今天正好。” “亮声金榜题名,正好趁这个机会再娶了我女儿,大登科、小登科一并登了,双喜临门!” “你……”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徐鹏道:“大伯,左春坊左庶子,翰林院侍读康大和求见。” 听到有人要来,丰坊终于暂时不闹了,只气呼呼的坐在客座上,喝着闷茶。 徐嵩见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顿感一阵头疼。 片刻后,康大和笑着走了进来拱手道:“阁老,恭喜恭喜,亮声呢?怎么没见他。” 说到这,他突然看见一旁的丰坊。 不过,对于这位太仆寺少卿,康大和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同僚间的尊重。 他胡乱朝丰坊拱了拱手道:“原来是丰少卿,有礼了!” 康大和虽然是翰院这种清水衙门的官,但他还兼着春坊官的头衔,这是将来肯定要重用的。 丰坊站起客气道:“哈哈,原来是康学士,今天你也是来贺状元之事的?” 康大和对丰坊的热情并不感冒,只是微微一笑便转头对徐嵩道:“阁老,今天下官前来一是为贺阁老族侄高中六首状元之事!” 徐嵩闻言笑着拱了拱手。 康大和回礼后继续道:“二,我是受人之托,前来跟阁老商量一件天大的喜事。” 徐嵩听到这,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康大和为什么能走到春坊官的位置上,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果然,康大和笑道:“首辅大人之孙,小阁老有一女儿,年方二八,容颜清丽秀美,性格温柔娴静。如今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这不,我受阁老和小阁老之托,前来为秦徐二家保媒!” 丰坊闻言“唿”的站起道:“这,这是何道理?康学士,提亲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这可是我先来的。” 康大和闻言,哂然一笑,悠悠转头用蔑视的目光看向丰坊:“丰少卿,不知你是为谁家女子提亲来的?” 古代婚姻之事,从来没有双方父母亲自下场谈的,这中间到底是要找个保媒之人说项才是规矩。 丰坊本来仗着自家跟徐家的特殊关系,所以急不可耐就找上门来。 谁知这时候偏偏遇到康大和,关键的问题是,人家还问了这么尴尬的问题。 一时之间,丰坊哑口无言。 但康大和也是毒舌,心里头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啊呀,丰大人不会是为了令千金亲自登门求嫁吧?” 丰坊难堪摆手道:“不是,不是!” 康大和冷笑道:“我也觉得不是,阁老,您可能不知道,这位丰家姑娘在京中……” 到底是世交,徐嵩不忍见丰坊这么窝囊,他冷着脸道:“康侍读……” 康大和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讲话过分了。 不过他仗着秦家的势,心中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起身对徐嵩行礼道:“下官孟浪了!” 丰坊此时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就彻底没脸了,他拱了拱手道:“阁老,我先回去,等过两天再来!” 徐嵩没想到,丰坊竟然还要坚持,当着康大和的面,他不好落丰坊的脸,于是笑道:“行,存礼兄留下喝点酒吧!” “不了,不了!”丰坊恨不得离他康大和远远的,忙不迭告辞走了出去。 刚出门,康大和便不屑道:“阁老,你理会这种小人干嘛?这种人家的女儿,哪能跟我们小阁老……”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嵩怫然不悦道:“康学士,我们跟丰少卿同殿为臣,有些话还是说得不要太过分了!” 康大和敢在丰坊面前炸毛,但他绝不敢在徐嵩这种阁臣面前放肆,他连忙欠身道:“阁老,我也是为了亮声贤侄好啊!” 徐嵩点了点头,不动声色道:“你这次来,是首辅大人的意思?” 康大和笑道:“正是,本来我也没资格当这个媒人,首辅大人的意思,原是想请李天官来保媒的,这不,天官大人这些日子……” 李天官,就是李希颜了。 秦砚的手笔不小啊,竟然准备叫李希颜来保媒。 不过,徐嵩知道,徐鹤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就算不管秦砚是什么人,也会顾及谢鲲的想法,绝不会考虑秦家的女子。 但是,当面拒绝,显然是跟秦家撕破脸。 他突然笑道:“徐鹤的婚事,他寡母似乎已有打算,这次回乡,徐鹤正要听他母亲的意见,我这做族伯的也不好插手太多。” “这样,你回去禀告首辅大人,就说我会将秦家的意思写信给徐鹤的母亲。” “阁老!” 康大和闻言还想再说,谁知徐嵩挥了挥手道:“康学士,入席吧,宾客等了不少时候了!” 第一卷 第621章 给脸不要脸 “阁老,通政司那边情况怎么样?”李希颜端着盖碗却并没有喝茶,而是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秦砚。 秦砚笑道:“应该没事了,这些日子,递上去弹劾老夫和你的本子越来越少!” 李希颜皱眉道:“这事奇怪呀!陛下的板子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这还是陛下吗?” 秦砚冷笑一声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咱们这次得以保全,还多亏了次辅大人呢。” “吴兴邦?”李希颜皱眉道:“大人,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了?” 秦砚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甚至连陆西星的乩词都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李希颜听完后惊出一身冷汗。 “好毒的计,他不仅算计了首辅您,还把徐嵩家的那个小子也算进去了!” “是啊!”秦阙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后缓缓道:“可惜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在不知不觉间用力过了一点!” 李希颜恍然大悟道:“您说的是《咏荆轲》的乩词!” 秦砚点了点头:“朝廷上下,虽然表面上老夫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实际上,咱们还不都是替陛下做事的奴才,跟王吉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朝廷里四品以上的官员任命,二十万以上的粮草、五万两以上的拨银……,这些哪一件不要皇上同意?” “这种情况下,别说刺杀了,我估计找个荆轲出来,还没入京,我就已经下狱问罪了!” “呵呵,他吴兴邦以为用这招能让皇上对我生出忌惮?他也太小瞧皇上了!” 李希颜皱眉道:“那他为什么要针对徐鹤?他吴家可是跟徐家有乡谊……” 秦砚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难猜的?不过是落一子闲棋罢了,成与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皇上心中种下一根刺,到了需要发动的时候,随意一招,就能废了那小子。” 李希颜点了点头道:“徐鹤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在皇上心里,已经不是能彻底信任的人了。” 秦砚点了点头:“是啊,就比如我们,虽然吴兴邦用力过猛,但陛下会不会想,这种事,不可能无风起浪,他秦家究竟有没有阴蓄死士呢?” “嘶……”李希颜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惶不安。 “原复!”秦砚叫了李希颜的字,温声道:“老夫在这相位上,估计是干不长了,虽然陛下这次留下了我,但若我想安然回乡养老,就不能恋栈这位置!” “首辅,何至于此啊?”李希颜闻言惶恐不安道。 秦砚苦笑一声:“老夫这一辈子,少年中进士,中年仕途不顺,直到四十二岁才受陛下拔擢,如今七十了,首辅也做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你!”说到这,他看向李希颜:“原复,你脑子清楚,为人处世也知道收敛,除了这些年跟老夫绑得太紧之外,其实你官声还算不错!” “首辅!”李希颜眼眶红了。 秦砚叹了口气:“你今年才四十五,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趁着这次复出,你还是跟老夫有些【隔阂】才好!” “不行!”李希颜摇头,“首辅大人,若是我现在离开,您的处境会更危险!” 李希颜是吏部尚书,号称阁臣之下第一人。 有了吏部,才是捏住一众文官的命根子。 秦砚要放开自己,那文官们就很难再团结在首辅的身边了。 到时候牛鬼蛇神一拉拢,天知道有多少攻讦首辅的本子。 秦砚笑道:“这些年,我也累了,过些日子,等芸儿跟那小子完婚,我就跟皇上请辞,回乡颐养天年去了。” 说到这,他对李希颜道:“会试之前我们商量,等会试之后,拉住徐嵩,挤掉吴兴邦。” “当时定计两条,一条是把徐鹤安排给齐王,让他跟齐王走得近些。” “还有一点是他跟芸儿结婚,这样秦徐两家就算彻底拉住了。” “但现在情况有变,我马上就要退下来了,那就不能让这小子跟齐王走得太近!不,是不能跟所有皇子走得太近!” “我总感觉,如果没有我在京中摁着齐王,他将来是要出事的。” 李希颜沉默地点了点头,齐王这人看似礼贤下士,孝敬好文。 其实不学无术,听说在家中沉迷听戏,而且还有传闻,说他跟伶人不清不楚…… 伶人……,那可都是男人啊! 如此年轻就这么喜好男风……,实非人君之象。 但法理上,他比蜀王更有继承大宝的优势。 所以,齐王不靠谱,蜀王希望不大,掺和进这件事中,不仅麻烦,还有毁家掉脑袋的风险。 自己没走,还能靠三朝老臣的威望压着。 自己走后,呵呵…… 就在这时,突然有下人通传,说康学士回来了。 秦砚闻言眼睛一亮,刚准备叫他进来,谁知看到李希颜后,他沉声道:“原复,你从后门走吧,从今天起,就不要让太多人看到你来我府上了!” 李希颜闻言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咕咚”一声跪在地上道:“首辅,你这让下官情何以堪呐!” 秦砚也很不舍,他站起身扶起李希颜道:“原复,以后多多提携徐鹤,他是个人才!未来咱们秦家和你李希颜老时,说不定还要靠这个小娃娃庇佑呢。” 见李希颜还想说话,他瞪了他一眼道:“勿要做小女儿态,速去!” 李希颜无奈,只好朝秦砚拱了拱手,从后面走了。 等他走后,秦砚收拾了一下心情,在位上坐好后冲着外面道:“叫他进来吧!” 片刻。 康大和急匆匆走了进来。 刚进门他就躬身一揖道:“阁老,徐家没给准信儿?” “什么?”秦砚皱眉,“徐嵩怎么说?” 康大和看了一眼秦砚,然后把徐嵩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秦砚听完后冷笑道:“倒是个好借口!” 康大和闻言,凑上前问道:“首辅,那现在怎么办?” 秦砚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康大和一愣,诧异地看了看秦砚,见他端茶送客,于是躬身道:“那下官先走了。” 等康大和离开后,秦砚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砸,咬牙切齿道:“给脸不要脸!” 第一卷 第622章忙碌的状元 大魏朝的进士服是什么样呢? 徐鹤今日参加琼林宴,一大早就打扮开了。 首先是服饰,金师傅是深色蓝罗袍,缘以青罗,袖广而不杀。 革带、青(革呈)、饰以黑角、垂挞尾於后。 乌纱帽顶微平、展角阔寸余、长五寸许、系以垂带、皂纱为之。 笏、用槐木,大佬们用象牙,啧,挺丢份儿。 这套行头,是那日贴黄榜时,在国子监有人帮忙领了来的。 从那日起,徐鹤便日日都穿着这身蓝颜知己的服饰,一直要到至上表谢恩后、谒先师孔子、行释菜礼毕、始易常服后。这套行头,仍送国子监交收。 得,这就是国家暂时借给你穿两天的。 等到了时间,还要还回去。 不过,跟进士相比,徐鹤这个状元倒是有个特权。 也就是琼林宴后,状元要前往鸿胪寺学习相关觐见的礼仪。 第二天,朝廷会赐予状元朝服冠带,还有宝钞折射五锭,约莫五十两银子。 这身状元袍子就不用再还回去了, 状元冠服,朝冠、二梁。朝服、绯罗为之。 圆领。白绢中单。锦绶蔽膝全。 槐笏一把。纱帽一顶。光素银带一条。药玉佩一副。朝靴毡袜各一双。俱内府制造,由礼部官引至御前颁赐。 简单来说,这东西就是黄金色的冠,大红色的袍子,白色的内衬,锦缎做得蔽膝,你看,学习好,就连穿得衣服,逼格也高。 就是笏板还是槐木的,差评。 徐鹤一大早起来准备,谁知道满怀期待的琼林宴真得就是个走过场。 按例,琼林宴皇帝会指派一名内阁大学士参加。 这次参加琼林宴的肯定是吴兴邦无疑了。 不过邱腾和殿试的诸执事官都在,宴会上,新进士和各官皆簪恩荣宴牌花。 其实就是宫花。 提起“宫花”,耳熟能详的是黄梅戏《女驸马》中“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黄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的唱段。 宫花就是古代宫女头上的插花,如元稹《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其中的宫花,即是白头宫女头上所戴的花。 但琼林宴上的“宫花”是指进士在皇帝赐宴时所戴的绢类织物制作的花。也就是绢花。 除了宫花之外,还每人发一个小绢牌,这玩意就跟后世新郎新娘胸口别的那玩意儿差不多,只不过是绢做的,上有“恩荣宴”三字。 当然,作为状元当然要更有逼格一些,银牌! 宴中,徐鹤带领着一帮子新科进士一一拜见吴兴邦、邱腾等人。 这么多人的场合,自然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不过吴兴邦还是笑着对徐鹤这个状元道:“状元郎,今日这般好事,你素有诗才,何不题写一联,以教后来人?” 徐鹤心中暗骂这个老银币装得贼自然,面上却笑着推却道:“在阁老和学士面前,我怎敢班门弄斧!” 邱腾道:“无妨,作来!” 徐鹤沉吟一番后缓缓道: 精神到处文章老; 学问深时意气平。 …… 听到此联,一众同年齐声叫好。 吴兴邦让徐鹤给后人传授点经验。 徐鹤就把自己写文章的心得用一联以赋之。 一个人的精神可以影响到他的文章,甚至反映出这个人的学识深浅和心境是否平和。 也就是说,到了考进士这个阶段,读书作文也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要先把自己的心态给搞好。 这联一出,不仅对仗工整,而且颇有见地。 吴兴邦和邱腾二人心中不由感叹,果然,能考中状元的家伙,都不是普通人呐。 邱腾这时突然道:“此联甚佳,来人呐,拿笔墨来!” 等笔墨纸砚端上来后,邱腾道:“亮声,你把这句话录了送我可好?” “对了,我书房还缺一联,你一并做了送我?” 虽然邱老头说的是疑问句,但看他那眼神,压根没给徐鹤拒绝的机会。 徐鹤先是在纸上录了上一句,然后沉思片刻后,又在纸上写道: “过如春草芟难尽, 学似秋云积不多!” 看看,什么叫状元之才? 两个劝学联,那写的真叫一个【绝】字。 此时,宴中所有人对这位新科状元的学识,再没有人质疑了。 一场琼林宴,就这样说说笑笑,写写诵诵中结束了。 宴毕,徐鹤带着一众进士赴鸿胪寺学觐见礼仪。 到这,他换上了状元冠带朝服,领了银子,站在一众蓝袍进士中,就是人群中最靓的仔。 又过三日,徐鹤率众进士上表谢恩,这时候,背景板再次上线,一众文武仍要朝服侍班。 事先有鸿胪寺设表案于奉天殿门之懂。 锦衣卫设卤薄法驾于殿前。 至正帝穿皮弁服乘舆,引入华盖殿。 执事官叩头行礼结束后,鸿胪寺少卿请皇帝进殿。 这时殿内作乐,中和韶乐奏升平之章。 导驾官按常仪导引皇帝升座。 等至正帝坐下后,音乐停止。 阶下有太监挥着长长的皮鞭,响鞭三次。 这鞭子是皮制的,一丈多长。 太监执鞭柄由下飞舞回旋而上,其声缭绕空中,响彻云霄,音长而韵,如鸾吟风啸,入耳清脆可听,迥异非凡。 鸣鞭三次后,文武百官行礼,这时,才到徐鹤等人第一次入班的时候。 徐鹤打前,领着一众新进士四拜之后平身。 他从袖中掏出早就写好的谢恩表,一通朗诵。 然后交给鸿胪寺少卿举表案于殿中,再次赞宣表,完毕后俯伏起身,撤案。 徐鹤见状连忙又是四拜。 到这里,上谢恩表的仪式才算完成。 等皇帝走后,徐鹤等人来到偏殿,将朝服换下,穿上官员常服。 这也是有说法的,这便是释褐,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咱就不是平头老百姓了。 穿回官员常服,又是去国子监拜孔子。 总之,这一折腾就是十来天。 徐鹤做梦都是那套冗长的规矩。 好不容易歇了下来,想想马上要去拜见座师,他又是一阵头大。 之后还有殿试之后的授官。 别的同年可能要跑跑关系,按理说,他这个状元的翰林院修撰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可一想到上次至正帝召见他时,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出任武职,他顿时又烦恼了起来。 不是,这么一说,明日还不能去见吴兴邦,皇帝早就叫陈洪来约了他进宫,好嘛,这事儿忘了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徐嵩叫徐鹏过来请他。 徐鹏进门后便道;“亮声,你师伯跟大伯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第一卷 第623章大同镇哗变 “他是摆明了以私害公,阁老你如果还是顾虑重重,南方的反贼何时才能剿灭?” 徐鹤还没进门就听见谢鲲激动地质问大伯。 他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进门。 这时,徐嵩叹了口气道:“首辅说的也没错,开春,虏寇最是猖獗,大同的边军已经两年没有领饷了。若是再不发饷,九边闹起来,国家以何兵御虏?” 谢鲲冷笑一声道:“大同总兵晁凌是谁的人,徐阁老不会不知道吧?这时候哗变,他就是捏准了咱们的要害,知道咱们要用银子,一鼓作气南下剿贼!” “大同兵缺银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偏偏你刚上本子要湖广军费80万两,这边大同镇就哗变了?” “子鱼,话不能这么说,南方要钱剿贼,北边也要钱御寇,国家不是仅仅只有南方,北方难道任凭事态发展下去不闻不问?”虽然谢鲲的语气一直不好,但徐嵩还是苦口婆心劝着。 徐鹤听明白了大体事情,于是便跨步走入堂内。 “大伯、师伯!” 徐鹤刚走进来,两人便自觉停止了争吵,不过,谢鲲脸上依然愤愤不平,徐嵩脸色也不好看,看来劝了这么久,他也有点烦了。 徐鹤好奇道:“师伯,秦砚为什么突然针对我们?” “还不是为了你……” “子鱼!”徐嵩突然高声提醒谢鲲。 他声音其实并不大,但比平日里平声静气说话时,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但语气中阁臣的威严却让谢鲲不自觉地沉默了下来。 “大伯?”徐鹤转头看向徐嵩。 徐嵩知道隐瞒不住,于是苦笑一声道:“贴黄榜那日,秦砚着人来家里,要将他的孙女许配给你,但被我婉拒了!” 徐鹤听到这皱眉道:“就因为这事?” “怎么?你觉得这件事小了?”谢鲲瞪了徐鹤一眼,“你不是不知道秦家前阵子被言官弹劾的事情吧?” 徐鹤点了点头诧异道:“他们被言官弹劾又没事,跟我娶不娶他家女子有什么关系?” 徐嵩和谢鲲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叹:“这小子怕是不知道自己在有心人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从栟茶私盐之事开始,纲运法、漕运之事、赈灾之事、倭寇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小子处理得大体得宜,你觉得很普通,很稀松平常。 但落在别人眼里,那就不一样了啊。 尤其是,现在你小子又是六首、状元,将来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秦家能把女儿嫁给你,那就是绑定了你未来几十年的不断上升之路。 这条路断了,秦家的未来再次陷入不确定。 你猜秦家会不会跟徐家反目成仇? 尤其是坏了这件事的徐嵩! 秦砚能不恨他? 大同镇不闹事,还有九边别的镇;九边不闹事还有西南的土司,总之,就算秦砚现在不得圣眷,但他毕竟还在首辅的位置上。 只要他在一天,那就会给徐嵩找不自在。 徐鹤倒并不在意婚娶这件事。 说白了,这个时代,这件事大体上他是做不了主的。 要不然,他早就跟顾姐姐过上没羞没臊、夫唱妇随的小日子了,还会等到今天? 不过,大伯做得确实没毛病。 秦家那真是做梦,想跟徐家结亲,别说皇帝同不同意,就算是皇帝同意,吴兴邦那会不会捣乱还两说呢。 再说了,徐家绑上你秦家这条船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都没有,还惹得一身骚。 婉拒是对的,只是,现在如何应付这件事。 大同的军饷要发,这本来就是国家欠着戍边将士的。 不能说你别有目的,我就不发这钱了。 但湖广的战事也耽误不得。 不趁着剿灭合肥之贼的档子,一鼓作气南下剿灭长沙匪贼,实在是可惜。 钱啊,这玩意真是个好东西。 徐鹤终于体会到了做事的艰难。 “大伯,户部里还有多少银子?”徐鹤问。 徐嵩叹了口气道:“只有140多万两。” “什么?”徐鹤吓了一跳。 偌大的大魏朝,户部只有一百四十多万两银子? 这银子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实则,国家这么大,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打仗要钱、民生也要钱。 而且,很多地方都是无底洞,填不满的那种。 比如这些年来,一直不停泛滥的黄河。 这玩意儿一到涨水期,只要决堤就是糜烂千里。 接下来修河堤要钱,赈灾要钱,灾后恢复要钱,就是这河防一条,一百四十万两?再来一百四十万两都未必够。 而且,这还打仗呢。 打仗那可是个无底洞啊。 想到这,谢鲲已经给他算起账来了。 “盛部堂因合肥之战,奖赏有功将士,前些日子递了折子上来,说要四十万两!” “西南土司年节进贡,按例开春后要赏赐回去,折算三十八万两!” “口外修辽阳城以备蒙古绕道攻打辽东都司,五十万两!” …… 一通算下来,朝廷光是开春啥也不干,一百四十万两不仅不够,还有七十万的缺口。 徐鹤本想着帮忙出点主意,搞点开源节流的办法,但听到这么大的亏空,他顿感浑身无力。 做官不是作文,作文时,他挥挥洒洒写下《生财有大道》。 但一接触千疮百孔的实务,他也麻了爪子了。 你说开源吧,远水解不了近渴。 你说节流吧,方方面面都是掣肘。 说实话,别说他是穿越来的,就算是外星人来也特么没办法。 除非,事权专一,主上信任,不然,谁来都没用。 “只能从赏赐藩王的那部分里抠出一部分来解送湖广!”徐嵩这时终于下定决心。 “藩王!” 听到这两个字,徐鹤与谢鲲齐齐反对。 “大伯,动了藩王的钱,这帮人闹将起来,就算是皇上也得考虑宗亲的面子啊!” “我反对,这种事就不应该跟秦砚妥协,大不了御前打官司去!” 徐嵩微微一笑:“谁说要我们出面提这事了?” “这?”谢鲲愣在原地。 徐鹤见徐嵩神神秘秘的笑容,顿时恍然大悟:“先把秦砚把钱解往九边的消息传出去,然后再放出风来,说首辅大人决定从宗室的年礼钱中抽出一部分送往九边,以解燃眉之急!” 谢鲲闻言恍然大悟道:“这样,藩王就要找秦砚的麻烦了。到时候自然有秦砚跟藩王们打官司。咱们最后出面,在皇上面前分说此事,只要有理有据,秦砚焦头烂额自然不好置喙!” “只能先这样了!” 第一卷 第624章你能给本宫说说这溱湖吗? 说完此事,原本还在争吵的二人,冷静下来后颇为尴尬。 徐鹤见二人低头喝茶,心中想笑,于是他开口打破沉默道:“大伯,上次陈洪来时说的事,你看!” 徐嵩点了点头道:“你不说这事,我还要找你呢,明日,明日你跟我进宫,到时候看看陛下会不会传召!” 谢鲲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于是突然道:“对了,皇后娘娘听说状元是我师侄,也想见见,正好,明日皇上不管召见还是不召见,你都跟我去后宫一趟吧!” “后宫?我能去?”徐鹤傻了。 谢鲲诧异道:“为什么不行?只要宫中贵人传召,且手续齐全,在锦衣卫登记了,有人跟随下为什么不能进去?” “而且【三婆】不也可以进入后宫?” “什么三婆?” “奶婆、医婆、稳婆!” 奶婆自然是用奶喂皇子、皇女的人。 皇子用生女孩的妇女喂养,皇女用生男孩的妇女喂养。 医婆就是精通医药、善于诊断的女医生,当时在明代年龄最小的医婆只有十五六岁。 稳婆就是乡下说的接生婆。 这三种妇女可直接进入紫禁城,医婆、稳婆,他们做完事之后都得立刻离开紫禁城,只有奶婆,只要留用,终生都出不去了,他们是可以一生住在紫禁城的女人! “师伯,你这三个例子可都是女人,我们男人怎么好随便进出后宫!” 谢鲲嗤笑一声道:“那每年下雪,扫雪的军兵不是男人?站岗放哨的大汉将军、锦衣卫不是男人?”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不仅上面我说的这些人,还有煤夫,这些人专门给宫里送煤,也是可以进入东华门的,只不过,只能在限定范围内走动。” “还有意中人,是专门做宫花的匠人,跟煤夫一样,也只能在限定范围内走动。” “至于你我这次进宫,那是因为皇后是我亲姐,我带着你进去,按照朝廷的规矩,只要登记后,由四名太监跟着就行!见完出来就是。” 嗬!大魏朝还挺人性化。 “是不是所有贵人的家人都可以入内?” “你想多了,我能进去,而且还能带上你,那是因为皇后是我亲姐,你是状元郎!” 嗬!大魏朝也不是那么人性化嘛! …… 第二日。 谢鲲早早就来到花园胡同徐府,坐着徐家的马车,跟着伯侄俩一起进了宫。 不过,徐嵩要带着徐鹤去文渊阁值庐时,谢鲲很是反感那第二,直接一挥手道:“你们先去,我在宫门这等着,等我问问皇后,有消息通知你们!” 说完,谢鲲一撩袍子,安步当车离开了。 徐鹤很想问,万一到时候,皇后召见,皇帝也召见,我到底去哪一边? 不过,显然他想多了,谢鲲传话进去的时候,就已经跟谢皇后说了皇帝也要召见徐鹤的事情。 谢皇后专门派太监去万寿宫问了至正帝。 至正帝听说皇后要召见徐鹤,直接对那太监道:“既然是皇后想见,那便让他先去坤宁宫吧。” 坤宁宫是内廷后三宫之一,坐北面南,面阔连廊九间,进深三间,屋顶为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 英宗时,北迁后所建,向来都是大魏朝的皇后寝宫。 徐鹤第一次来到后宫中除万寿宫之外的地方。 万寿宫其实都不能算是后宫,所在的位置,一条甬道直通,跟后宫隔着大墙,进来跟没进似的。 但这里就不同了,沿路都是带着宫花穿着宫裙的女子。 见国舅爷身边跟了个男子,而且还是年轻男人,很多宫中女子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徐鹤这里。 管事婆子和太监头子们见到这一幕,纷纷呵斥驱赶。 徐鹤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跟在谢鲲身后。 等到了坤宁宫东暖阁前,只见墙壁上有一副贴落。 这玩意就是古代的一种软装,相当于古代壁纸,你也可以说它是壁画。 只见这贴落上方是个大大的红纸黑字的【福】字斗方,两旁写有一副对联。 上联是:殿陛启春和。 下联是:乾坤添瑞色。 中间是黄底蓝裱的一幅字。 上书:五祀沿周礼,深宫率典型,天恩承保定,祖训式聪听……帝城祈富庶,风马灿繁星。 癸卯小除夜作。 御笔! 徐鹤刚刚把贴落上的字看完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皇后娘娘传舅老爷、状元公觐见。” 谢鲲闻言,转头对徐鹤道:“见到皇后,好好说话!” “知道了,师伯!” 徐鹤跟在谢鲲后面绕进阁内,突然脚下一软,地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舒服无比,空气中全都是花香的味道,余光能看见不少盆栽放在暖阁旁的架子上。 “姐姐,我把徐鹤带来了!” 这时,一个和熙温暖的声音响起:“你就是徐鹤?” 徐鹤抬头看向皇后,只见传说中雍容华贵的皇后,跟现实中的皇后,差别不能说不大,只能说太颠覆了。 眼前这个女子,穿着朴素,身上的宫裙一看就是浆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不过因为熨烫的缘故,虽然式样老旧了些,但穿在女人身上倒很整洁。 皇后是个纤弱的女人,看相貌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相很是清丽,很有点邻家大姐姐的感觉。 “亮声!!” 见徐鹤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谢鲲小声提醒。 徐鹤连忙跪倒:“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笑道:“起来吧!” 徐鹤闻言,站了起来。 “坐吧,随意些!”等二人坐下后,皇后问道,“听说你是本宫弟弟的师侄?” 徐鹤连忙站起回话道:“虽然是师侄,但师伯待我胜似弟子,下官铭感五内!” 皇后笑道:“本宫这弟弟就是个举人,实未想到,竟然有个状元师侄。” 徐鹤回道:“回禀皇后,师伯虽是举人,但学富五车,小臣虽是状元,但与师伯的学问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皇后笑了,声音很好听,不过过了没多久,她就停了笑对徐鹤道:“你这张嘴倒像是状元的嘴!说话很有意思!” 徐鹤脑门上的汗“唰”的一下渗了出来。 “别紧张,本宫跟你开玩笑呢,听我弟弟说,海陵城东有个小湖,风景甚美?” 徐鹤闻言赶紧回道:“回皇后娘娘,是有座小湖,名曰溱湖。” “你能给本宫说说这溱湖吗?” 第一卷 第625章 这特么不会是要我尚公主吧? “溱湖这个地方,又叫喜鹊湖,湖不大,入夏时,仙鹤飞舞,瑞兽嘶腾!” “入冬后,大雪几日,湖中人鸟声俱绝,若驾一小舟,拥氅衣炉火,万籁俱寂中读书,真是心旷神怡。” “看书若是累了,独坐船头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南药师佛伫立其中!” 徐鹤冬季曾经去过一次溱湖,所以着重说了溱湖的冬景。 但这段描述,却是改得张岱《湖心亭看雪》一文。 张岱就是张岱,徐鹤就算是草草改编一番,也让整个东暖阁中沉浸在那如诗如画的景色中。 良久之后,皇后叹了一口气道:“真是羡慕状元公有雅景、雅兴!冬天时,本宫却只能在后宫中伺弄些花草打发时日!” 皇后真情流露,做弟弟的谢鲲便安慰道:“若是有机会,我跟皇上请旨,带着姐姐去京郊几处好景看看,散散心!” 皇后苦笑一声道:“阿弟有心了。” 皇后要出宫,那是天大的事,就算是至正帝说了估计都不算。 谢鲲之言,也不过是稍稍安慰罢了。 这时谢皇后又问道:“状元家中父母健在?” 徐鹤回道:“小臣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小臣养大,如今还住在海陵县家中!” 谢皇后好奇道:“你母亲不容易啊,这天底下,到底是父母双亲才会这般坚韧不拔,养育你长大,你如今金榜题名,当思汝母之不易!” 说到这,皇后道:“去内库领五十两银子,并上好锦缎十匹赐于徐状元的母亲!” “是!”一声答应后,徐鹤就听见上首边有脚步声走了出去。 徐鹤赶紧起身跪倒在地谢恩。 谢皇后和蔼道:“起来吧,起来吧,我也不是赏你,就是觉得做母亲的不容易啊!” “对了,你母亲有没有托人给你说媒?今年你也十七了,正是婚娶的年纪,可不能耽误了!” 又来,自从徐鹤考中状元之后,几乎每天都有登门说媒的人,搞得他最近压根不敢去徐嵩府上。 没想到,就算是入得宫中也不安生。 谢鲲这时笑道:“好像还没听说呢,亮声,是吗?” 徐鹤只好回道:“之前小臣母亲说小臣学业未成,当重读书科举,所以一直未有请人保媒!” “嗯,你母亲倒是个明理的人!”谢皇后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徐鹤听岔了,他总觉得自己在说完还没婚娶的事情后,皇后娘娘的语气更和蔼了。 想到这,徐鹤心中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至正帝召见自己问他想不想出任武职。 当时他还在纳闷呢。 现在…… 徐鹤心中“咯噔”一下。 卧槽,该不会是让我这状元干那种狗都不干的驸马都尉吧? 尚公主? 特么! 想到这,徐鹤脑门子上的汗“唰”得一下渗了出来。 大魏朝的驸马他不知道待遇如何。 但一想到平行时空中的明朝驸马,那特么结果让他不寒而栗。 世上有一种惨,叫做生在封建王朝当驸马。 能被尚公主的人,不是勋贵子弟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反正一般不会是普通老百姓。 这点……,自己符合条件啊,慌! 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读书人,一旦当了驸马都尉,功业权势与你无关,逍遥自在此生莫想,清心寡欲是唯一选择,讨好下人日常生活。 这个驸马都尉就是一个牢笼,任驸马爷挣扎一生也挣脱不了,大部分朝代的驸马不能入朝为官,也不能纳妾寻欢,还不能随意见到自己的妻子……公主。 时刻需要注意皇家礼仪,永远提防下人整你,怎得一个“惨”字能形容的。 关键是,老婆之外的女人,你不敢动歪脑筋,不仅违法,还有足够多的人监督你,你想见一次老婆,还得花大价钱收买公主身边的女官,这价钱,反正比上青楼要贵得多。 水深莫过皇家,火热当推驸马。 别的不说,如果真如徐鹤猜测一般,那顾姐姐怎么办? 人家还在海陵等着呢…… 除非,公主不能生育…… 咳咳! 这概率只有五成,反正徐鹤自认为龙精虎猛,母油问题! 还有一点悲催的。 驸马都尉的家人和族人都是不能当官的。 反正明朝太祖之后的规矩是这样的,想想自己憋屈的要命,最后挂着超一品的空衔,徐嵩阁老当不了,徐凤知府干不成。 那特么玩个飞机。 我特么辛辛苦苦忙了两年,好不容易考个状元,你给我整个名存实亡,还要牵连族人。 拜拜,要真是如此,我徐鹤绝对连夜拔腿投奔老朱家去。 最少现在的老朱家不是当年的老朱家。 基业出于草创阶段,真有老朱家的女儿觊觎自己的美色,估计老朱家上上下下也不会让自己这个状元公投闲置散! …… “亮声,亮声!” 就在徐鹤神游物外之际,谢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皇后娘娘问你,你生辰八字!” 如果徐鹤刚刚只是猜测,现在已经基本确定,这老张家对他图谋不轨啊! 皇后问话,他不敢不答,只能将自己的生辰报了出来。 皇后身边的女官赶紧拿起笔将之抄录下来。 很快,另一个东暖阁内伺候的太监拿着生辰八字走出去了。 谢鲲这时笑道:“阿姐,皇上还在万寿宫中吗?” 谢皇后点了点头道:“应该快好了,这样,你们中午就留下陪本宫用膳,我着人去问问陛下有没有空过来!” 说罢,她起身道:“你们在这里喝茶稍歇,本宫还有些事,马上回来!” 说完,谢皇后就在谢鲲和徐鹤的恭送中离开了东暖阁。 皇后走了,但暖阁中却都是伺候的太监、宫女,徐鹤满肚疑问想对师伯说,但他却什么机会都没有。 总不能当着这些太监、宫女的面问师伯:“你姐是不是想让我尚公主?” 这特么也太羞耻了!万一不是,自己糗大! 不过,徐鹤觉得自己也没有问的必要了,只见谢鲲看着他的笑容意味深长,这感觉……就像被人卖了! 感觉! 很糟糕! 第一卷 第626章悲催驸马,我要不连夜提桶跑路? 等待是漫长的,宫里也不能乱说话。 谢鲲喝了杯茶,自顾自研究花花草草去了。 说到底,他是个才子式的人物,兵书战策习得,浇粪施肥也是把好手。 徐鹤用满满的恶趣味想象着师伯浇粪的样子。 但翻来覆去脑中无法模拟出那个场景,悲哀,念头不由再次转到历朝历代驸马的惨事儿上去了。 驸马这个词来源于秦朝,秦始皇出巡,张良准备狙杀秦始皇,最后却击中了秦始皇的副驾。 从此,秦始皇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每次出巡,都要安排好多副驾。 可是坐在这个副驾的人选却让秦始皇犯了难,如果坐得是宫女太监之类的其他人,会有损皇家威严,坐的是自己的儿子呢,万一被袭击致死又舍不得。 最后有人给秦始皇出了一个主意:让自己的女婿坐在副驾,一来不损皇家威严,二来就算死了也是外姓人。 可想而知,驸马到底是外姓人,死了也就死了,特么。 唐中宗李显的女儿,宜城公主的驸马,在外面宠幸了一个女人,让公主知道了,公主把那个女的抓来,剥掉她身上一块皮,又剥掉了驸马一块皮,然后把两块皮互换位置贴上。 那个女的不忍欺辱,自缢身亡了。驸马也被朝臣们嘲笑,忍气吞声。 还有,班超的孙子班始,娶了汉顺帝的姑姑阴城公主,这位阴城公主生性好淫,仗着身份高贵武人管束,居然在班始之外,还养了个“副驸马”, 按理说,都是马,就放到一个槽子里养吧,这阴城公主真的绝,竟然当着一众奴仆的面,在班始面前“骑马”。 班始得罪不起,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跟别人大庭广众之下纵马奔腾。 最后,阴城公主驾驶“副驸马”,玩嗨了,不过瘾,令人召来班始,一指床下:你,趴床下! 如果不是《后汉书》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堂堂公主,心理扭曲成这样,班始最后忍无可忍,抽出袖里的利刃,一刀捅死了公主。 结果呢? 汉顺帝把功臣之后的班始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全部处死! 在华夏的伦理道德中,讲究的是“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妻子作为丈夫的附庸,家庭地位相对较低。 担在驸马和公主的婚姻中,这一原则却不适用,驸马与公主奉行的原则是:床上是夫妻,床下是君臣。 驸马每天要给公主请安问好四次,就连公主吃饭,驸马也要“伺立在旁”,公主坐着你站着,公主吃着你看着。 当上驸马,虽然有公主府,但那个不是给公主住的,也不是给驸马住的,驸马有驸马府,公主每次跟驸马敦伦之后也会离开公主府回到宫里去住。 驸马万一有点啥生理需求,先要给鸿胪寺打报告,然后报告送入宫中,宫中层层审批之后,才能放公主出宫跟驸马恩爱一番。 这个审批的速度有多快,取决于公主和驸马哪一方需求更急迫一些。 急迫的一方,你就多使点银子。 那有没有突破制度的牢笼,为了人伦天性放飞自我的案例呢? 有,万历时,寿宁公主的驸马冉兴让就因为耐不住寂寞,趁女官不注意,瞧瞧溜进公主寝宫跟公主私会。 两人办事正高潮呢,被女官捉了个现行,女官不由分说,将驸马连拉带打轰了出来。 明神宗知道后,非但没有处罚女官,反而命人把驸马打了一顿。 你说这事儿闹的。 到了清朝,驸马想跟公主过夫妻生活,更难。 清朝的公主跟驸马也是不住在一起的,驸马见公主,一是要经过公主选召,二是要做好花大钱的准备。 而且两人在圆房前,还要经过一道考验——试婚。 “试婚”这个词,在后世人听起来,觉得挺时髦啊,难道清朝的公主们比后世人还前卫? 呵呵! 清朝之所以出现这么奇葩的制度,还是因为吸取了明朝公主苦逼的教训。 嘉靖朝永宁公主出嫁前,冯保全权负责此事。 冯保收了一个富商的万两银子,搞了暗箱操作,将这个富商的儿子梁邦瑞选做了驸马,谁知道这个新驸马是个病秧子。 大婚当天,驸马爷就吐了公主一身血,还没来得及圆房就一命呜呼了。 由于明朝公主不能改嫁,所以永宁公主守寡了二十年,郁郁而终,临死时都不识人间房帷事,太特么惨了。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悲剧,清朝公主在跟驸马大婚前,会让一名宫女去试婚,看看驸马的体格与办事能力怎么样,有没有隐藏buff之类的毛病。 试婚通过,驸马才能和公主一亲芳泽。 …… 徐鹤不想这些事还好,越想也是通体冰凉、坐立难安,恨不得立马插翅逃出紫禁城,不逃出北京…… 想到这,他颓然坐在椅子上,逃出北京又如何,除非真得投靠反贼,那特么这次完犊子了。 “不行,到时候,坚决拒绝尚公主,要是逼着我,大不了官不做了,回家跟顾姐姐择个安静地儿,渡过余生就是!” 想到这,他目光清明起来,端坐在椅子上也不去乱想了。 就在这时,突然东暖阁外有宦官唱道:“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徐鹤闻言睁开眼睛,跟谢鲲一起跪倒在地迎驾。 不一会儿,至正帝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皇后最近请减了许多,后宫之事虽然都要靠你,但也要注意身体,不可操劳!” “谢陛下,女儿知道了!(明朝皇后就是在皇帝面前自称女儿,卧槽,我也不知道因为啥!既然是那个时空的事,那就也顺便参照了!)” 等一行人走过徐鹤等人面前后不久,至正帝这才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谢陛下!” “都坐吧!”至正帝说完后对皇后道,“朕钦点的状元如何?” “文采斐然!”谢皇后笑着将徐鹤描述溱湖景色的几句话复述了出来。 至正帝神往道:“朕也想有朝一日独坐湖上,看着漫天大雪静一静啊!” 说完,他又问道:“鸿胪寺和钦天监的人责任那么说?” “钦天监的人说,跟姮儿的八字天作之合!” 徐鹤听到这整个人都懵逼了…… 完了完了,实锤了,老子要连夜提桶跑路了! 第一卷 第627章请陛下收回我的状元 徐鹤这边还在考虑晚上提的桶里带些什么值钱家伙事走呢,这边至正帝开口道:“子鱼,徐鹤是你师侄,现在人家是状元了,你还是个举人,心里滋味如何?” 谢鲲起身施礼道:“陛下,心里滋味还算不错,师伯举人,师侄状元,最少说明这师伯不是个草包。” 至正帝闻言一愕,突然笑道:“有意思!” 有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 徐鹤心中细细品味这三个字。 谢鲲之所有没能中进士,那是因为秦砚故意为之,但听大伯和老师都提过,师伯之所以被黜落,应该是至正帝的意思。 这么一想,刚刚那三个字可就意味深长了。 至正帝故意问谢鲲心中后不后悔。 谢鲲的回答显然桀骜不驯。 什么叫“师伯举人,师侄状元,最少说明这师伯不是个草包”?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谢鲲在跟至正帝说:“师伯举人,师侄状元,那不让师伯中进士的人岂不是草包?” 如果按照大伯和老师的推测,谢鲲这句话可是骑着至正帝的脸开怼啊! 那“有意思”这三个字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可够狂的,既然你这么狂,那就一辈子都做个举人好了!” 这哪是姐夫小舅子,这是仇人啊。 果然,下一刻谢皇后连忙笑道:“陛下,谢鲲这句话是在说他能以举人身份,为陛下,为朝廷拔擢人才于江湖间,这证明了自己识人之明!” “不管是举人还是进士,不管是进士还是状元,不都是大魏的子民,不都是陛下的子民?” “身份和地位的改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啊!” 徐鹤听到谢皇后的这句话顿时对这个女人心悦诚服啊。 师伯,学学吧,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这就是了。 是,你也有语言艺术,但你拿来怼人了。 看看你姐! 真是一碗米养两样人,啥也不是。 至正帝听完后果然没有刚刚说出“有意思”时那般冷冽的语气了。 只见对谢皇后道:“皇后到底为朕管理后宫,说话做事一向雍容有度!甚好!” “谢陛下!” 徐鹤听到这,肚子都快笑疼了。 至正帝也是个妙人,跟你谢鲲一个小举人开怼,没得失了我的身份。 表面我是在夸皇后雍容有度,实际上我是在点你谢鲲呢,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要不是看在六宫之主皇后的面上,你以为你有资格站在这里跟我逼逼赖赖? 很显然,经过这么一茬,至正帝也没了跟小舅子掰扯的兴趣,他转头看向徐鹤道:“朕的这个状元,皇后,你觉得如何?” 刚刚至正帝已经问过了这个问题——“朕的这个状元如何?” 现在在不同的语境下再问一遍,意义自然不一样了。 谢皇后果然聪敏,听到至正帝的话后,连忙回道:“说话条理清晰,行礼谦逊完备,是个知书达理,一心报效陛下、朝廷的良才!” 捧了徐鹤,继续踩自家幼弟,结果就是至正帝彻底没了脾气。 “行了行了,子鱼好不容易来一趟宫里,你们姐弟俩去说说话吧,我跟这位状元郎说说话!” 眼看至正帝不生气了,谢皇后连忙站起来到谢鲲身边,扯着弟弟跪倒在地道:“谢陛下!” “谢陛下!”师伯瓮声瓮气地跟着他姐姐也敷衍了一句。 等姐弟俩走后,至正帝笑道:“你这师伯,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就算是朕也拿他没办法啊!” 徐鹤赶紧回道:“这正说明师伯为人耿直天真,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正帝诧异地看着徐鹤笑道:“看来,你也知道你师伯跟朕的恩怨呐!” 徐鹤道:“非是小臣私下揣摩,只是将心比心,觉得师伯这些年科途不顺,所以行事乖张了些,在陛下这样的亲人面前,所以才能表露本心罢了,余者,臣不知也!” 听到这话,至正帝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徐鹤,你对身边所有人,都像对谢鲲一般吗?” “以你的脑子,应该能看出谢鲲是对朕有怨气吧?” “就算这样?你也敢当着朕的面,扯什么亲人之类的鬼话?” 徐鹤听到这,浑身冷汗直冒,但还是强装镇定道:“陛下,小臣所言非是诳语。师伯虽是一举人,但战海陵,亲冒矢石,眼看官军将败,但他还是从容不迫,持剑杀敌!” “请问陛下有几个举人,是谢鲲这样,愿意为陛下的天下甘冒生死之险的举人?” “浙江抗倭,谢鲲辗转南北,筹措粮草,编练精兵,又有几个举人不要毫厘,一心为陛下的浙江奔走?” “谢鲲虽然口出无状,但请陛下念在他那一颗为陛下的拳拳之心份上,请陛下不要将他刚刚的无礼放在心上!” 说完后,徐鹤跪在地上,重重叩头不起。 至正帝沉默良久再次问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徐鹤道:“一心待臣者,臣剖心以报之;师伯和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教我读书作文,也教我忠于君上,报效朝廷,是他们教会我做人的道理,小臣愿以余生伺候两位师长!” 听到这,至正帝终于动容了。 他想到那日的乩词,说徐鹤是宫之奇、伍子胥一般的人物。 但刚刚听完徐鹤的话后,至正帝心中对徐鹤的印象彻底改观了。 所谓的为自己、为家族,不过是回报父母族人的养育之恩。 父母、族人待其为家人,徐鹤家人之恩以报之。 李知节、谢鲲以老师之情以教之。 徐鹤以师生之恩以报之。 那朕待他若以君臣之礼拔擢之。 这小子会怎么报答朕呢? 再加上亲人之恩…… 想到这,至正帝神色和缓温言道:“徐鹤,朕之前答应过你,说只要海防营协助官军攻破合肥,朕就赏你这个状元,你还记得吗?” 徐鹤听到这,正在思考至正帝为什么会突然用这般和善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突然,他结合刚刚至正帝的问题:“徐鹤,你对身边所有人,都像对谢鲲一般吗?” 再想想前些日子的乩词。 徐鹤觉得自己大概了解皇帝的意思了。 “陛下,海防营是朝廷的团练,虽然由徐家供应部分粮草,但绝非徐家的私军!” “陛下若是以朝廷的团练打了胜仗来奖励小臣。” 说到这,徐鹤突然叩首道:“请陛下收回臣的状元!” “臣实愧不敢当!” 听到这,至正帝愣住了! 第一卷 第628章让徐鹤教我读书吧 “荒唐!”至正帝闻言勃然大怒,瞪着徐鹤。 “你当朝廷的科举是儿戏?” “状元是你想要就要,想拒就拒的?” 徐鹤听到至正帝的一连串怒问,心中丝毫不慌。 这位表面上发怒,但语气里丝毫怒意都没有。 呵呵,吓唬人呢。 不过,就算知道皇帝在做做样子,实则心中暗爽,但他还是连连告罪。 “罢了!”至正帝见徐鹤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想笑,但面上却怒意不减道:“徐鹤,念在你年纪尚轻,说话每个轻重,朕就不跟你计较了。” “下次若再将朝廷的恩典,朕的恩典当做儿戏,哼……” 徐鹤听到这心中刚刚想笑,突然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 什么叫朝廷的恩典,什么叫朕的恩典? 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警告的意味十足啊。 就在他诚惶诚恐之际,外面王吉笑着走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那边请您过去,今天坤宁宫小厨房专门给陛下和状元公准备了一桌精席!” 至正帝闻言没理王吉,反而对徐鹤冷声道:“还跪着给谁看呢?起来,跟朕去赴宴!” 王吉太了解皇帝了。 虽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听陛下这语气就知道,虽然面上暴风骤雨,实则内里温润祥和。 这哪里是冲着状元公发火? 陛下发火从来都是笑的。 等徐鹤跟着至正帝来到席前之时发现,席间除了谢皇后和谢鲲这对姐弟之外,蜀王竟然也在场。 蜀王张瓅竟然也在场,见到徐鹤时,他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便笑着给至正帝请安道:“父皇!” 至正帝见到儿子后,话反而没有跟徐鹤时那般多话,蜀王冲他行礼,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随意道:“你怎么来了?” 张瓅笑道:“好些日子没有进宫看望母后了,今儿个带了些下面人送来的灯芯糕给父皇和母后带些尝尝!” 说完,他招了招手,王吉见状,赶紧叫小太监端着盘子送到至正帝面前。 谁知至正帝看也不看便训斥道:“外面的东西,怎可随意带入宫中?王吉,他不晓事,你也不晓事?” 王吉闻言,吓得赶紧跪在地上磕头道:“老奴见殿下一片孝敬之心,不忍拂了,故而……” “一会儿去领十个板子!” …… 本来高高兴兴的【家宴】,被至正帝这么一搞,顿时搞得有些冷场。 好在谢皇后这时突然笑道:“瓅儿,你下次想孝敬你父皇,可以从民间找了方子来,然后教会娘,娘做给你父皇尝尝!这样娘学了手艺,你父皇得了口福,两全其美!” 张瓅闷闷道:“知道了!” 至正帝这时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显然是对皇后给的台阶笑纳了。 谢皇后见状笑着对王吉道:“王吉,你上次来本宫这里传旨时不是说过你年纪大了,背上酸疼吗?这次十记板子暂且记下,若是再健忘,一并惩处!” 王吉闻言大喜,连忙跪在地上看向至正帝。 至正帝到底还是给皇后的面子,终于“哼”了一声道:“就按皇后的意思办吧!” 谢皇后闻言喜气洋洋地笑道:“坐吧坐吧,都坐,坤宁宫里难得这么多人,今日大家都尝尝我这里的菜色!” 蜀王也是个二皮脸,坐下后跟谢鲲、徐鹤搭上几句话,刚刚的不悦便烟消云散了。 “徐鹤,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高中状元,太厉害了,古往今来,还从未出现过连中六元之人,徐六首,你可是咱们大魏朝读书人中第一人呐!” 徐鹤笑道:“殿下,六首小三元不算什么,大三元却都是陛下钦点,与其说我是大魏朝读书人第一,不如说是陛下天恩拔擢,才有小臣今日。” 谢鲲在旁听了,偷偷趁着上首至正帝不注意,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你小子在宫外也没这么能拍啊? 咋得?见到大领导,这属于天赋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呗? 这时,蜀王突然转头对至正帝道:“父皇,儿臣想跟着徐鹤读些书,虽然不能科举,但也能明些事理!” 这句话一说出口,顿时,包括至正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至正帝和谢皇后、谢鲲等人盯着张瓅看去。 张瓅诧异道:“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嘛?” 徐鹤第一次听到谢皇后用责备的语气说道:“瓅儿,你要读书自有王府属官安排,怎好叫徐鹤去你府上?不行!” 张瓅急了:“母亲,这有什么不行的?这世上,还有几个能比徐鹤学问好的?” 谢皇后急了:“不行就是不行!” 说完后,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至正帝。 谁知,这时候至正帝已经拿着筷子夹起面前刚刚布好的菜了。 谢鲲这时小声提醒了一句身边的蜀王。 谁知张瓅道:“我读书又不是为了做太子,太子谁想当谁当去,我上面还有齐王哥哥呢,舅舅你不要想太多好不好!” 谢鲲:“……” 听到这,至正帝突然放下筷子看向张瓅。 谢皇后紧张地看看皇帝,又看看儿子,刚想说话,谁知至正帝伸手拦住了她。 至正帝盯着蜀王道:“你这么多年也没跟朕提过一个要求,既然这次你开口,那便叫徐鹤有时间去你府上教你读读书吧!” 听到至正帝此言,谢皇后和谢鲲、徐鹤全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要知道,大魏朝,皇子读书那是有规矩的。 只有皇太子才能由翰林学士在文华殿东厢教授学问。 蜀王只是亲王,因为年纪尙小没有就藩,这才留在了京城。 徐鹤是状元,未来肯定是要进翰林院的。 让徐鹤教蜀王读书,这本来就不合规矩。 但至正帝竟然同意了。 众人心中骇然,难道蜀王…… 可下一秒至正帝道:“既然有人教你了,那齐王那边也叫翰林院派个新科进士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谢皇后和谢鲲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但转而两人心中又有些失落起来。 太子被废这么久,储位迟迟未决。 要说谢皇后和谢鲲这个做舅舅的从没想过让蜀王得位,那是虚伪。 刚刚听说至正帝答应让徐鹤教授蜀王读书时,他们心中一点准备没有,说是惊喜,那倒没有。 可又听到齐王那边也派了人,说实话,他们此刻失落倒是没跑了! 「万水千山总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 第一卷 第629章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 同样是在宫里跟皇帝吃饭,徐鹤的第二次竟然没有第一次吃得爽利。 从宫里出来后,徐鹤再也忍不住对师伯道:“师伯,今天皇后娘娘要我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意思?” 谢鲲闻言,转头对徐鹤笑道:“什么意思?当然是你的婚姻大事咯!” “谁家女子?” 谢鲲闻言,立马摆出一副老长辈的面孔训斥道:“婚姻之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为你操持,你就等着做新郎官便罢了!” “我大伯知道吗?” “不知道!” 我靠,大伯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徐鹤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谢鲲,满脸不可思议。 谢鲲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徐鹤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脚步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便是,瞧你那激动样儿!” 拜托,徐鹤都无语了,您哪只眼睛看出我激动了? 谢鲲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让你尚公主,当驸马,开心不开心?” 天打五雷轰! 徐鹤指天发誓,他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亏得我刚刚还在皇帝面前为你找补,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师侄晚辈的? 一切都被他猜中了,果然,果然…… “你小子,怎么这种表情?这么好的事,你不高兴?” 徐鹤道:“师伯,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您了?您这时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谢鲲笑道:“放心吧,皇女我见过,品貌俱佳,是个良配!” “不是,师伯,你是故意的吗?尚公主啊,就算公主美若天仙,但这是尚公主啊!” 谢鲲这次是听出徐鹤心中不悦了,他站定后对他道:“你是以为皇女是汉唐的公主?你这点可以放心……” 徐鹤也不绕弯子了:“尚公主之后,我是不是就只能做个驸马都尉,混吃等死了?” 谢鲲愕然道:“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难道不是吗?” “废话,当然不是!” 谢鲲这才知道,徐鹤这是整误会了。 “谁跟你说本朝驸马不可任事的?” “英宗时驸马赵辉,掌南京左府事二十余载,是三代帝王最信任的臣子,甚至还带兵北击蒙古!至今南京赵家还袭着惠城侯的爵呢!” “可那是武官,我一个读书人……” “读书人就不能当驸马了?”谢鲲瞪了徐鹤一眼,“武宗时寿宁公主的驸马,清河候肖成,廷试第三十二名,容貌甚伟,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尚公主,后来出任操江御史兼江防总兵十余载,是出了名的儒帅!” 徐鹤傻了,这,这跟自己了解的历史不一样啊? 怎么个事儿? 大魏朝的驸马都这么牛的吗? “就是……”谢鲲这时候欲言又止道,“就是驸马虽然受皇家信重,且位高权重,但也有一点点不足!” “不能纳妾!” “那不行!”徐鹤直接拒绝。 谢鲲这时傻了眼了:“你可以啊小子,不能纳妾我这才刚说出口,你就一口否了,你这把不要脸快写脸上了呀!” 徐鹤才不相信谢鲲不知道顾姐姐的事情。 他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不能做负心人!” 谢鲲果然知道顾横波的事情,他冷哼道:“荒唐,不能纳妾,只不过不能给你那顾姐姐名分罢了,另外安置一个院子也就是了!” “不行!” 谁知徐鹤在这点上轴得厉害,再次直接开口拒绝。 谢鲲见状气得火冒三丈,直接一跺脚朝文渊阁去了。 这是要找大伯告状了。 徐鹤连忙追了上去。 只见谢鲲进了文渊阁,看着上前拱手行礼的龚有为,直接视而不见越过龚有为就朝徐嵩的值庐里走去。 龚有为一头雾水地看着赶来的徐鹤道:“国舅爷这是怎么回事?受什么气了?” 徐鹤苦笑一声,朝他拱了拱手追了上去。 龚有为见状,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后便直接去了首辅秦砚的值庐内。 “阁老,你管管徐鹤,我这个师伯说话没有用了,这小子现在中了状元翅膀硬了……” “子鱼,稍安勿躁!”徐嵩看了看值庐门口的徐鹤,以及外面听到动静探头探脑的中书们。 “关上门,进来!”徐嵩对徐鹤道。 等三人在值庐内坐下,谢鲲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原来自从上次徐鹤进宫,至正帝在见完徐鹤后,便去了坤宁宫对谢皇后道:“南直隶徐家出了个进士,名叫徐鹤,长得一表人才,吃饭用得也不少,看着是个长寿的样子,我准备让他尚姮儿,皇后你看怎么样?” 谢皇后听完后便上了心,着人叫弟弟入宫,打听了徐鹤的一些事情。 谢鲲自然是把自己这师侄夸得天下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的女婿人选。 谢皇后听到后就安排谢鲲带着徐鹤进宫,她要亲自看看这个徐鹤。 今天见完后,谢皇后对徐鹤十分满意。 她对弟弟说:“文采斐然,相貌堂堂,配我家姮儿正好!” 所以她之前在谈话时要了徐鹤的生辰八字,交给太监,让太监递去鸿胪寺和钦天监,找人算算徐鹤的八字跟皇女的八字合不合。 谁知一合之下,钦天监的人给出的结论是“天作之合”。 这不,估计徐鹤尚公主的事情,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被提上了日程。 徐鹤听到这,总算是明白了,合着自己被皇帝、皇后看上,一共有三点。 吃得多,文采斐然,长相不错。 后悔啊! 为什么那么多人说,男人在外面,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讲,这特么都是真知灼见呐。 那天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刚刚又文抄公了一把,再加上这小脸蛋儿,你不倒霉谁倒霉? 擦! 徐嵩问道:“姮儿?是谢皇后所出那位吗?” 谢鲲道:“是啊,悼灵皇后所出的那位身体不好,要是她,我也不会害了徐鹤啊!” 徐嵩皱眉道:“这件事,我还从来没有想过,难怪那天陛下会问徐鹤,有没有兴趣出任武职……” 说到这,谢鲲气就不打一处来:“阁老,你赶紧收拾收拾你这侄儿吧,我好心为他婚事操劳,他倒好,一口回绝了我,竟然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第一卷 第630章你跟那些驸马不一样 徐鹤听到这,看向徐鹤道:“是你母亲身边的那个顾姓女子吧?” 好嘛,本以为自己金屋藏娇,藏个屁,这天底下全都知道了…… “大伯,眉生跟我志趣相投,还同生共死过,我不能因为富贵,丢下她不管啊!”徐鹤急道。 出人意料的是,徐嵩听完后并没有像谢鲲那般反对,反而对谢鲲道:“子鱼,亮声的婚事,我也一直在考虑。” “沈家、秦家、丰家都透露过要把女儿嫁给亮声的意思,但要么是亮声拒绝了,要么是我帮他拒绝了!” “在婚娶这件事上,我觉得还是要听听他本人的意见!” “阁老,这天底下哪有婚事自己决定的道理,古往今来,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亮声他父亲走得早,他母亲又是个妇道人家,他的婚事,不都是我们这些长辈来替他操心?” 徐鹤看着谢鲲那张三十岁的脸,好吧,长辈! 徐嵩道:“话虽如此,但也要看他的意思,毕竟,日子还要他徐鹤来过不是?子鱼,你看这件事还有没有缓?” 谢鲲瞪着眼睛看向徐嵩:“阁老,你说呢?” 徐嵩闻言沉默了,片刻后,他对谢鲲道:“子鱼,你先回去吧,我跟亮声说会儿话!” 谢鲲闻言,瞪了徐鹤一眼后方才一甩袖子推门而出。 就在门关的一瞬间,就听屋外龚有为笑道:“国舅爷,这就走了?我这刚想叫人给你递些茶去!” 徐鹤就听见谢鲲“哼”的一声,外面就没了动静。 徐嵩听见龚有为的声音后,自己放低声音道:“亮声,你真的不想做驸马?公主可是你师伯的亲外甥女,你这样拒绝你师伯,他现在应该很不高兴啊!” 徐鹤一脸无语道:“大伯,咱们大魏朝的驸马到底是怎么个章程,你能给我说说吗?” 徐嵩笑道:“你别紧张,咱们大魏朝的驸马跟古时候的驸马区别还是很大的。” “首先第一条,驸马是可以任官的,不过,超一品的头衔,刚当上驸马就别想了。” “但驸马任官跟别的人还有不同,一般驸马都会在五军都督府挂个名,新驸马一般挂都督同知的衔,但多不到任。” “如果是像你这样的进士,大多还是走得文官的升迁路线!” 徐鹤道:“那婚后,公主住哪里?” “宫里!” “得!”跟另一个时空的明朝一样! “到时候,宫里会为公主盖一间新宅子,这宅子有时是寻址新建,但大多是把驸马家拆了重建!” “同时,随公主而来的还有大量的财产、官吏、奴仆等等,但这些都是属于公主直接支配的,相当于民间的嫁妆,驸马是无权过问的。” 徐鹤麻了:“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人、财、物都是公主管,连房子都是公主重新盖的,那驸马家中的地位也可想而知了!” 徐嵩微微一笑:“也不尽然。” 徐鹤好奇道:“怎么说?” “若是别人,可能处处受气,但要是你的话,那就不同了!” 徐鹤总感觉大伯这屁股歪向师伯那边了,但他还是好奇道:“有什么不同?” “别的驸马,要么家庭出身不好,生于小民之家,乍然而贵,见到宫里人,处处透着小心,你会吗?” “姥姥!让我徐鹤夹起尾巴做人,怎么可能?再说了,自己是徐家人,徐家可是出了个阁老的,你们公主府的人但凡给我穿小鞋,你看徐嵩整不整你就完了!” “别的驸马,兜里没钱,钱是英雄胆,你徐鹤缺银子吗?” “不缺啊!” “别的驸马,终其一生籍籍无名,受尽欺负,你徐鹤没名气吗?” 徐鹤想想,状元、古往今来的徐六首,死后注定被写进史书的人。 他没名? 估计几百年后,至正帝被人忘了,他都不会被人忘掉。 “你徐鹤有才、有财、有名、有家族帮衬,你怕那些人吗?” “不怕!”徐鹤笑了,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啊,“大伯,咱是不用怕那些下人,但公主和宫里人,可不好惹。” “公主万一遇到个不讲理的,那你说能打她还是能骂她?” “还有,您刚刚也说了,公主平日住在宫中,遇到个事儿,还要那些宫里人传话,这些宫人坏得很,肯定接着这事拿捏你!” 徐嵩点了点头道:“对,这就是我不想让你尚公主的原因!” “不过……” 徐鹤听到“不过”这两个字,顿时警觉起来。 徐嵩道:“不过你若是能让公主主动求皇上,让她留在公主府,不回宫中居住,以前寿宁公主也不是没有先例,甚至公主还跟着驸马肖恒去了金陵居住。” 徐鹤算是懂了,只要你有本事,能给皇帝扛活,那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 嗯,这比大明朝和我大清人性化多了。 但是,即便这样,我徐鹤也不会始乱终弃,对不起顾姐姐的。 “对了,你刚刚说你跟那个顾姓女子共过生死,那丰家的女儿呢?我可是帮你拒绝了丰坊的,你对丰家女儿有没有想法?”徐嵩玩味地看向徐鹤。 徐鹤闻言一窘。 是啊,这件事,丰坊都不知道,但大伯是知道的。 徐鹤不说话了,要说他对丰筱竹一点心意都没有,那肯定是说谎。 但这种感情被他藏在心里,一直不为外人道也,甚至自己也不敢翻出这件事。 倒不是他渣男,而是他们之间的感觉,用后世的话讲,叫“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对了,还有吕恒,那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湖边抱着他,紧贴在他的身上,夹墙里的亲密接触,临走前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不能想,不能想…… 话说这英国公府到底怎么回事? 有机会还是要去跟吕汲探探口风。 不要误会,不是再续前缘,就是毕竟朋友一场…… “这件事,你且自己好好想想,若是最近得以召见,我也会隐晦地跟陛下说说此事!”徐嵩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最重要的是看你的意思!” “不过,这件事也拖不了多久,毕竟,你马上就要为官了,古语有云,成家立业,未成家何以立业?你本来年纪就小,再没有婚娶,别人不会信任你做事,懂吗?” “知道了!”徐鹤苦恼! 第一卷 第632章吴家家宴 什么所谓的故意留客云云,听听也就罢了。 真想留客,完全不必把自己晾在门房,门子估计早就将他请了进去。 你吴兴邦忙你的,我在你府上坐下喝茶慢慢等不行吗? 这么说,是不是多少有点虚伪了。 不过,吴兴邦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虚伪,或者说,他这个虚伪就是故意装给徐鹤看的。 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敲打徐鹤,你状元及第又如何,你徐六首的头衔前无古人又怎样? 在我这,你还不是要乖乖等在门房里,我不召见,你还不是跟那些官员一样,老实等着? 徐鹤其实对自己的认知是很清醒的。 科举的成功,那是代表过去。 如今踏足官场,不过是又一次的从头再来。 这点,何须你吴兴邦敲打我? 而且还是用这种手段。 三人吃完饭漱口喝茶。 全程徐鹤甚至比在宫里跟皇帝吃饭都不自在。 吴兴邦是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人,张从云估计也知道东家的规矩。 三人只吃饭,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实在无趣极了。 “亮声,你去过兴化吗?” “回老师,还未曾去过,学生只听说老师在家乡铁佛寺读书的故事,在乡里已经传为佳话!” 吴兴邦显然很得意他的这段经历,哈哈一笑道:“我们南直隶扬州府真是人才济济,你大伯和我这一辈人就不说了。” “从云你的父亲茂林公,中望兄的父亲海陵公,都是我们扬州府人。” “如今亮声和大理寺卿谢兄的儿子谢良才这一辈也起来了!” “果然,咱们扬州府文运昌隆,是个天赐的福地!” 张从云笑道:“阁老,亮声跟谢道之的儿子关系甚好,这是下一辈人的交情,不如今日将汝梅叫出来,他们年纪相仿,也好成就这扬州府下一代的交情。” 吴兴邦闻言心情大好,他笑着吩咐道:“去,把四公子叫来。” 徐鹤早就听说吴兴邦有四个儿子,前三个早夭,只有第四个儿子活到成年。 所以吴兴邦对这四子非常疼爱,甚至害怕他读书劳心劳神伤了身体,故而宁可他不做官,也不许他读书科举。 过了一阵子,吴汝梅走上堂来。 眼前这个少年跟徐鹤年龄相仿,但面色苍白如纸,走路明显气虚乏力。 刚走进堂中,吴兴邦就赶紧道:“济元,快点坐下,你猜猜你上首这位是什么人?” 吴汝梅看向徐鹤道:“孩儿不知!” 吴兴邦笑道:“这就是你这阵子天天都念叨的今科状元,为父的学生,徐鹤,徐亮声。” 吴汝梅闻言眼前一亮,刚刚还病恹恹的他从座位上站起,朝着徐鹤深施一礼道:“我早就听闻海陵才子在国子监一辩,让京中群儒黯然失色。今日见到亮声兄,济元三生有幸!” 好嘛! 看他这样子,吴兴邦的儿子竟然还是自己的粉丝拥趸。 这都叫个什么事儿。 徐鹤连忙站起道:“吴世兄,那些都是外面的传闻,当不得准,京中大贤群至,哪有我这一个小字辈置喙之地,当日不过是在邱学士、唐祭酒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谁知吴汝梅摇了摇头正色道:“亮声兄太谦虚了,我在京中听到不少亮声兄的诗,每一首我都熟能成诵。” “好了好了!”就在这时,吴兴邦打断了儿子的追星之举,亲自搀扶儿子坐下后,他对徐鹤道:“亮声,什么时候去吏部报道?” 徐鹤道:“今日!” 吴兴邦点了点头:“虽然状元起点颇高,踏足官场就是从六品。” “但你跟其他编修、庶吉士其实都一样,是要坐上几年冷板凳的,你可要心理上有些准备!” 徐鹤道:“谢老师,我本就年轻不谙世事,在翰林院中多读几年书,多看前辈们处理事情,才是正理儿!” 吴兴邦满意道:“嗯,你能有这种想法,为师很是欣慰。” “对了,你去过邱学士那没有?” 徐鹤摇头道:“正准备去!” “哦!那又要去拜访邱学士,又要去吏部报道,今天时间很紧呐,既然这样,我们师生以后再聊吧!” 听到这句话,徐鹤站起身躬身一揖道:“那学生就先告退了。” 吴兴邦笑道:“从云,你帮我送送亮声吧!” 吴汝梅闻言起身道:“我也送送亮声兄。” 吴兴邦温言道:“济元,你身体不好,外面早春天气还凉,你就不必去了。” 吴汝梅听到这话,失望地看着徐鹤道:“亮声兄,有空来府里坐坐,我想向你请教诗词之道呢。” 徐鹤笑着朝他拱了拱手:“世兄请安心,我定三五不时登门叨扰。” 听到这,吴汝梅这才展颜而笑。 等张从云领着徐鹤走到院中时,他头也不回地小声道:“阁老已经请了张文奎进府陪济元读书!” 徐鹤听到张从云的这句话心中一凛。 张文奎,字应光,是今科廷试第二名榜眼。 同样是他吴兴邦的学生,他放着自己这个乡党和状元不用,却叫第二名来自陕西延安府洛川县的榜眼陪他儿子读书。 倒不是徐鹤稀罕陪吴汝梅读书。 只不过,刚刚见面时的和谐,刚出门就被这个消息给打散得无影无踪了。 张从云继续道:“吴济元十分欣赏你,跟他父亲要求了几次,但每次都被吴兴邦拒绝了,最后吴兴邦才请了张文奎进府,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徐鹤听到这,皱眉道:“舅父,次辅似乎不是很喜欢我啊。” 张从云沉默了片刻,眼看快到前院,人多眼杂了。 他低声道:“你知道就好,小心!” “那舅父你呢?” 张从云是大伯的小舅子,以前大伯不是阁臣,那自然一切好说。 可现在徐嵩入阁,张从云的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我暂时无妨,我跟吴兴邦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也不会偏帮你大伯,你回去后给你大伯带句话!” “嗯,舅父请说!” “宫中那位身体抱恙已有年余!” 徐鹤听到这句话,顿时大吃一惊。 难怪他几次看到至正帝时,都觉得至正帝眼袋乌青,看起来一副不健康的样子。 原来,他真的有病…… 第一卷 第633章 真心换真心 今天赶时间,徐鹤从吴家出来后,立刻坐上马车赶往邱腾家中。 邱腾家在距离皇城根很远的东内城,中间还要经过吏部。 但徐鹤绝不可能为了省点路,先去吏部报道,最后再去邱腾家。 这是规矩。 现在不比从前。 以前他做什么事,可以随心所欲,但现在他身处的位置,无数张眼睛都在盯着,但凡出点错,第二天估计市井朝堂,有关状元失礼的事情就传开了。 邱老夫子似乎也早就猜到徐鹤今天会过来,今日并未出门。 当徐鹤跪倒行弟子礼时,邱腾令人意外地也走了下来,亲自将徐鹤搀了起来。 “老师,你这是……” 在徐鹤的认知里,邱腾是个老古板,对自己印象估计也不好。 见到面时绝不可能给他好脸色看。 但让徐鹤没想到的是……,邱腾虽然虎着脸,但眼中并不厌恶自己。 “亮声,去过吴阁老府上了?” 徐鹤点了点头:“阁老留饭,我刚出来立刻赶来您府上!” “不用解释,他是大主考,理应如此!”说罢,他盯着徐鹤道:“自从上次国子监一事后,我细细看了你文章,其中并无陆九渊那套东西!” “老夫很奇怪,你徐亮声为什么那日竟然大谈象山心学!你之前研究过?” 徐鹤闻言,大概知道老夫子为什么态度大变了。 他从县试一直考到廷试,考试文章里一直都是按照程朱理学的那一套在写。 并且,自己的文集中,也都没有特立独行之言。 估计邱腾那日被自己辩倒,暗戳戳地就盯上自己了,后来专门找了他的文章看。 谁知看完后竟然丝毫没有受心学影响的痕迹。 老夫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徐鹤躬身道:“老师,心学我也听说过,海陵城也有不少研究心学之人,故而那日我才在国子监中说了说下官对心学的理解!” “原来如此!”邱腾抚须恍然大悟道,“没想到小小海陵县也有研究陆象山之人。” 开什么玩笑,在另一个时空中,泰州,也就是这个时空的海陵,那可是出过心学【泰州流派】王艮的地方。 泰州学派影响之大,王艮弟子遍布各地。王艮去世后,次子王襞继续主持讲席,不仅壮大了泰州学派队伍,更进一步弘扬了泰州学派学术思想。如李贽即出其出门下,颜钧、罗汝芳、何心隐(梁汝元)、汤显祖等,都是王艮的再传、三传或四传弟子。 所以,你跟我说海陵无人研习心学? 你就庆幸自己生活在大魏朝吧,要是在大明朝,您老心脏病都不知道犯了几次了。 首辅是心学门人,就问你头昏不头昏? 徐鹤这个人,对虚无缥缈的哲学问题没有丝毫兴趣。 在他看来,一切学问,一切思想都是为社会的发展服务的。 心学当年为什么大倡? 从时代背景上看,明初统治者提倡程朱理学,规定科举考试以宋儒程颢、朱熹等人的注释为标准,又纂修《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及《性理大全》,汇集程朱诸家理学之说,颁行于各地儒学。 在科举风向标的指引下,士子非程朱之书不读。程朱理学因此成为正统的官学。 明初薛瑄就曾经这样说过:“自考亭(朱熹)以还,斯道已大明,无烦着作,直须躬行耳!” 意思是说,朱熹以后,大家都遵从朱子的思想就可以了,不要再有独立的思考与写作了。 但是你朱熹说是圣人难道就真是圣人了? 所有的思想都在你的理论范围内东拼西凑,很多人早就烦透了。 再加上社会经济的发展需求和上层人士比如徐阶之流的推崇,这才在王阳明之后,心学一度成为显学。 但这是大魏朝,时代背景不同,社会崇尚的思想就不同。 另一个时空中的嘉隆万三朝是大明盛世。 可现在呢? 说句不好听的,大魏朝江河日下,情况岌岌可危。 谁有时间去研究什么心学? 吃饱肚子吧先! 这才是徐鹤对理学和心学全都不感冒的地方。 但硬要给他归类到哪个学派,那邱腾的认知是没毛病的。 他靠着朱熹那一套一路坐了状元,那就权当是程朱理学的门人吧! 估计吴兴邦也从徐鹤的会试文章中看出他对心学并不热衷,故而刚刚在他府上时,他压根没提这茬。 “亮声,我现在管着翰院,你是状元,照例不用参加庶吉士入院考试就已经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了,你对翰林院了解多少?” 徐鹤摇头道:“这阵子一直在忙,还未曾细细打听!” 邱腾点了点头道:“亮声,老夫深知你才能出众,将来必不是翰林院里舞文弄墨的词臣之属。” “但科举考完,你虽是状元,起点必别人高,但状元籍籍无名者甚多!” “咱们大魏朝的状元仕途路径相对固定,升入内阁的可能性也相对较大。” “但三年一考,九年大考,熬过九年,官升一级,九年呐,一个人,九年里不犯错,还要考功为优,最少也是个中上才能升官!” “你想想,远的不说,能熬到四品,你需要多少年?” 徐鹤闻言心中默然。 他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到达四品要转迁五级。 如果按照规矩,不能被破格提拔,他任官四品,需要四十五年。 而且其中不能出错。 可能后世很多人被电视剧影响,觉得进了翰林院,未来前途远大,过两年就成为火箭干部,出任一二品大员了。 那是笑话。 历史上真正的大多数状元,其实就是邱腾描述的那样,一辈子籍籍无名,最后要么散馆后担任监察御史,要么去六部混个闲差,最差的,还有可能被调往地方出任知府。 能当上知府的也已经算是幸运儿了。 更多的是被弹劾、罢官、丁忧、生病、朝廷倾轧罢官夺职。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翰林之职固清高可喜,淹滞亦可叹。譬如金水河中鱼,化龙之期未可必有,而纲罟之患则可必无。” 翰林们就像等待跳跃龙门的河中之鱼,化龙之期遥不可及。 邱腾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沉下心来,忘掉过去,翰林九年,就热去寒!” 徐鹤闻言,郑重起身给邱老夫子躬身行礼。 这次行礼,他真心诚意。 比在吴兴邦府上应对次辅的虚与委蛇,这个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第一卷 第634章进士转迁之路 从邱腾府上出来时,徐鹤坐在马车里沉思。 今日拜见两位座师。 两段经历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以为吴兴邦会让他坐冷板凳,实则他确实坐了冷板凳,但接下来次辅大人虚伪得热情,着实让他始料未及。 他本以为邱腾这个老夫子会板着脸对他一同训斥。 谁知最后邱腾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好,甚至还承诺在翰林院给他找个清闲的差使。 邱腾的原话是:“抄抄写写、誊文编书不是你的去处,你这样的人,就帮忙规整历代先帝的奏本吧!”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真的对邱腾感激无比。 这是个什么差使呢? 因为历代帝王死后,都要编写帝王实录。 编写实录的翰林,不可能凭空想象,所以会查阅归档的历代帝王批复的奏本。 编纂者往往精力有限,所以会列出要求,将需要的资料一一开列给翰林院的新人。 专门负责此事的新人就会按照事件发生的年月,去查阅相关资料,并且按照要求抄录前辈所需资料递交上去。 这样一来,徐鹤就可以接触历任皇帝任内发生的所有事。 故而虽然未任亲民官,但也掌握了很多处理政事的手段。 这样的位置,显而易见是未来提拔的一项重要依据。 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但邱腾却直接对徐鹤说,把这个位置留给徐鹤。 这已经不能叫对徐鹤好了,这放在没节操的人身上,直接跪下喊【义父】了都! 不过,徐鹤的好心情,很快就在吏部烟消云散。 进了吏部,徐鹤直接去了文选司报到。 这些天有资格来文选司报道的官员只有一甲前三名。 但文选司内,除了备选跑官的官员还是不少。 别的新科进士,仍然需要参加吏部组织的朝考。 这个考试一天时间考完,由吏部、吏部、都察院、翰林院四部堂官阅卷,然后得出成绩,再按照成绩排名。 不过这个排名如果没有意外,大体廷试最后的成绩就是进入翰院的门槛,这次考试,只不过是考些二甲有资格进翰院的,但在有资格进翰院的人中,成绩吊车尾的那些人。 比如谢良才,他的会试、殿试成绩就已经决定了他是必能进翰林院的! 所以德夫兄参加朝考也是走个形式。 总而言之,朝考成绩出来要汇同会试、殿试成绩,得出最后排名,总成绩相差太过悬殊怎么办? 殿试成绩占比六成! 这就是为什么一等三十六人,一个都没有改变的原因。 得知徐阁老的族侄,本科的状元郎徐六首到了。 文选司郎中亲自将徐鹤迎入殿内。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肯定都是有背景的,文选司郎中姓钟,听说也是江西人,再想想吏部是谁的基本盘,这位郎中大人的政治背景也就摆在台面上了。 不过钟郎中并没有因为政治团队的归属不同,而对徐鹤恶脸相向,反而笑着对徐鹤道:“约莫着估猜状元郎今日要到,这不,我专程等在这里,就想跟咱们大魏朝的文曲星说说话呀!” 徐鹤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道:“郎中大人折煞下官了!” “坐下,坐下,不要客气!”钟郎中出人意料地更客气了。 这也让徐鹤微微有些诧异。 看在徐嵩和自己名气的份上,秦砚的人客气,那叫有政治头脑。 但这么客气,那就事有古怪了。 “状元郎,这新科进士的分配,算上你们三鼎甲这一等,公分四等。” “最末一等,送到各行省衙门观政,一县令或者同品级有缺,省里就会立即分配,不必像那些科贡官那样,还要托关系、走后门才能授予实缺!” “但这让科贡官们羡慕的铁打前程,却是同科进士中最差的!” 徐鹤心中暗想,老师李知节、县令陈华,在海陵时牛比轰轰,原来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第三等则会被拍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重要衙门观政,他们这些人称为观政进士,其实也就是去端端茶、倒倒水,有机会,前辈们教他们点官场上的学问和处理政事的手段,等京察出缺后,随机补上!” “补不到缺的,外放地方做父母官!” “虽然同样是外放,但这些人因为在京中待了几年,衙门里有熟人,有关系的,外放时还跟京中的关系走动着!” “他们这些人,比第四等可容易升迁得多!” 徐鹤点头做聆听状:“受教了。” 钟郎中得了徐鹤的回应,谈兴更浓:“这三等、四等,他们也有避之不及的地方!” “哦?请大人赐教!” “藩王府啊!” “去了藩王府,就跟那些藩王一样,一辈子领俸禄混吃等死了!” 徐鹤闻言心中惴惴,好在自己不是三四等,不然真当了王府官,那特么也是废了。 除非像另一个时空,遇到猛人朱棣或者遇到兴王朱厚熜他爹。 不然政治生涯就算是彻底完了。 “三等这些人,如果幸运能在京中留下,那在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通政司这些衙门扎下根来,经过大浪淘沙,十几年后,就能坐上各部堂官了!” “但这些人一辈子官途也就止步于此!” “因为他们不是翰林,无法入阁,接下来的仕途,那是为了像你和二甲进士这些人才准备的!” “二等经过朝考,选庶吉士,获得进入翰林院学习三年的机会,期间会有翰院前辈担任教习,不过也是钻研些文史典籍,学些基本的处理政务的手段。” “三年后散馆考核优秀地继续留在翰院,授翰林院编修或者检讨!” “到这时,他们才能成为像状元郎你这样的正式翰林,懂吗?” 徐鹤一直以为翰林院庶吉士就是翰林了,原来,在官方看来,那些都只是预备翰林! 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个状元起点却是高啊。 “二等的翰林院庶吉士若是考满散馆,要么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也有去地方任官的。” “但跟三四等不同,二等散馆后相当于带缺出京,不必等省里安排,直接就任。” “而且这些人,县任就是走走过场,做得好,升迁或者调回京城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些人呐,嘿嘿,为了回京,在任上做事雷厉风行,为官清廉自守,绝不会跟地方上的那些人不清不楚!” “这些人只求最快做出成绩,扬名里外!” “所以这些人都有个外号……老虎班!” 徐鹤受教了。 “大人,那我们呢?我们一甲有什么说法?” “说法?你们直接去翰林院报道就行,没什么说法!” “这……你这多少虎头蛇尾了!” 第一卷 第635章 吏部尚书李希颜 虎头蛇尾的钟大人办事出奇的麻利。 别的人进京城跑官,想要见到他,没有银子开道再登上十来日,那是想也别想。 哦,不对,就算是跟徐鹤同科的进士,那些三等、四等之人想要弄个好去处,那也是从廷试放榜之日起,就开始给钟大人家送东西、递条子了。 徐鹤之所有能够这么幸运,一是他确实官位早有成例,无需送礼;二是这位早就得了尚书李大人的话,对这位新任状元郎要……客气一些。 徐鹤感觉到了来自吏部各部门的客气。 “状元郎!” “状元公!” “来啦?快快请进,大人从早上起,已经问了几遍您了!” …… 徐鹤跨入李希颜的公廨,只见他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正在看文书。 听到动静后,李希颜出人意料地对徐鹤只是点了点头道:“亮声呐,先坐吧!” “是,部堂大人!” 李希颜还在埋头处理公务,徐鹤倒是参观起了这位天官尚书的办公室。 他是松江华亭人,在这个年代,跟徐鹤也算是半个老乡。 不过,徐鹤可是听说,这位原本是沈翰的乡党,一直受到沈翰的提拔。 沈翰离开朝廷后,其人因为又受到秦砚的赏识,据说,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出入相府内苑的地步。 徐鹤心中惴惴不安,沈翰的同乡、秦砚的死党,怎么说跟自己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可听门子说,他几次打听自己,且吏部内对自己都很客气,显然也是这位打过招呼了的。 李希颜这是…… 就在徐鹤胡思乱想之时,李希颜叫了一声:“打盆水进来,我要擦脸!” 门外有吏部的吏员,没多久就断了一盆水进来。 李希颜道:“放架子上吧!” 那吏员闻言,将脸盆放在盆架上,施礼后便退了出去。 徐鹤见状,有些疑惑,这位正办公办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水擦脸? 不是说擦脸奇怪,奇怪的是,这位说完后,不应该趁着水热,赶紧囫囵擦一把醒醒神吗? 又为什么叫吏员将其摆在脸盆架上,他继续办公呢? 当然,也有人说,他改主意了,难道不行? 行…… 半炷香过去了,只见李希颜还是没有说话,拿着毛笔在文书上批复签章忙个不停。 这时,他突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 徐鹤见状,终于忍不住起身,将架子上的细麻布沾水弄湿,然后拧干走到李希颜身边道:“部堂大人,擦把脸吧!” 李希颜摆了摆手道:“放盆里吧,不用了!” 徐鹤闻言心中有些恼火,自己好心好意给你拧个【毛巾】,让你醒醒神,怎么说,你也最少说句感谢吧? 这是什么道理? 过了一会儿,李希颜还在办公,突然对外面道:“来人,倒杯水来!” 徐鹤不是个小气的人,人家年龄、资历、官位都摆在这里呢,自己一个职场新人,拧个毛巾被拒怎么了? 他连忙起身,挥退了走进来准备倒水的吏员,然后拿着从吏员手上接过的铁壶,亲自来到李希颜身边,将他的茶盏挪到小几上,避开文书,这才将茶斟满! 当他将茶杯放在李希颜面前时,本以为李希颜这次总要感谢一下吧? 谁知人家头都没抬,直接挥了挥手,下去吧! 的嘞! 这是把自己当外面伺候茶水的吏员了。 李希颜端起茶盏,轻拨茶叶,然后眼睛盯着文书喝了一口。 刚刚喝进口中,他明显一愣,但很快便喝完,将茶盏放下,继续看文书去了。 徐鹤又拿起铁壶,将茶盏拿开斟满。 这次李希颜端起茶盏,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却不是看徐鹤来着,而是盯着雾气腾腾的茶盏。 他吹了吹茶水,小口抿了一抿。 终于,他对徐鹤道:“亮声,你第一次给我斟茶时,为何要用温水?” 徐鹤第一次斟茶,留了茶盏里一小半的凉茶,加上热水之后递了上去。 见李希颜发问,徐鹤拱手道:“茶凉伤脾,部堂大人刚刚口渴,我怕大人喝得太急,倒让脾脏受损,故而先奉温水!” 李希颜闻言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道:“那你为何第二次要倒热水?” “大人已经喝了一杯温茶,茶喝太多太急伤胃,故而换热茶,小口抿之,静心安神,还能不伤身体!” 李希颜闻言点了点头道:“有心了!” 徐鹤闻言心中“卧槽!” 我废了老鼻子劲,把石田三成那招拿出来打破沉默,你就回我三个字“有心了”? 按照剧本,你不应该大肆夸赞我,亮声,你的,大大滴好!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他头又埋下去看文件了。 知道你忙,那你别让我进来看你忙好不好? 我又不会出去跟别人吹牛逼说:“李希颜工作认真,李希颜今天争优评先!” 不过,他读书两年,学问读出来了,枯坐的功夫也练出来了。 既然你不急着跟我说话,那我也不着急。 大家就这么耗着呗! …… 这是进入李希颜公廨后的整一个时辰。 徐鹤没事做,除了端茶递水,其他就只能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一幅字发呆。 水因善下终归海,山不争高自成峰。 落款是华亭原复。 原复是李希颜的字,原来这就是吏部尚书李希颜的人生信条? 这幅字用的体是魏碑。 小拙露巧,明显,李希颜在魏碑上是下过功夫的。 水因善下终归海,山不争高自成峰。 若是真能达到这种境界…… 徐鹤突然明白,李希颜为什么一直将他晾在自己身边了。 他是在考验徐鹤,能不能放下姿态。 想通此节,徐鹤再次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李希颜是真的在处理公务,最近南方战事,地方官吏调动频繁,很多都还是封疆大吏,这些都需要他跟内阁协商之后,拟出合适的人选上报皇帝。 但他真就没时间?连跟徐鹤说上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显然不是。 他其实也在默默地观察这个状元公,古往今来第一位科举六首之人。 他斜眼一瞥,只见徐鹤端坐在椅子上,一丝一毫烦躁之色都没有。 再结合刚刚徐鹤倒茶的那一幕。 他叹了一口气,抬头道:“文选司那边都跟你说了?” 第一卷 第636章考校 徐鹤正神游物外呢,突然听到李希颜说话,他顿时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他起身回道:“禀部堂大人,钟郎中都已经给我交待清楚了!” “嗯,翰林院是个好地方,但也不是个好地方!” “有人枯坐九年,然后泯然众人!” “有人枯坐九年,然后凤凰涅盘!” “都是枯坐,你说他们为什么境遇各有不同?” 这个问题很超纲啊,造成境遇不同有很多方面。 时也命也运也! 这谁知道? 不过,天时和运气,那都是为有准备的人服务的。 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你这人怎么样。 突然,徐鹤明白李希颜刚刚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了。 他拧了毛巾却不洗,就是想看看徐鹤会不会有眼力见识,帮他拧毛巾递去。 徐鹤若是装作看不见,那也许考验在那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做官,尤其是小官,最重要的是什么? 有人说,业务能力强。 翰院要狗屁的业务能力,小伙子,你要会拧毛巾啊! 新人最难的是什么? 自视甚高,刚到单位,觉得自己研究生毕业,你们这些老趴菜都是一帮大专生,叫我服务你们? 姥姥! 所以,能不能有眼力见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李希颜是在考验徐鹤究竟能不能放低姿态。 徐鹤又做到了。 至于倒茶,估计也是进一步考验自己。 但估计李希颜也没想到,自己的测试出现了偏差,徐鹤用石田三成的办法,不仅完成了作业,还把附加题给完成了。 石田三成的故事究竟是什么事呢? 石田三成出生于日本东山道近江国近江坂田郡石田村人,他的父亲是地侍,有点势力。三成从小被送进寺院修行。在当时日本,想要学习文化只有去寺院。在寺院里的三成完成了启蒙教育。 一日,身为长滨城城主的羽柴秀吉出外打猎时口渴就来到了寺院要水喝,方丈得知城主来了安排三成倒茶。 第一碗茶水送到秀吉手上,秀吉因口渴就一饮而尽。 喝完了以后,又让童子来倒茶,第二碗茶水稍微温热了一些,秀吉也不着急徐徐而饮。 随后秀吉就注意到了这个区别,于是要了第三碗茶。 倒茶上来后发现很热,于是更加觉得奇特便缓缓而饮。待喝完了三碗茶后,秀吉叫来倒茶的童子,询问道:“小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童子道:“小的叫石田佐吉”。 秀吉又问道:“你给我倒的这三碗茶水为何区别这么大啊”。 三成又回答道:“大人,第一碗茶水是凉的因为您从外面进来一头汗水,肯定口渴所以凉茶解渴,第二碗茶水您已经坐了一会儿且喝了水解渴了,于是小的就给您上温热的茶水让您安慰一些静静心绪,第三碗茶水很热是想让您休息一下品品茶的滋味”。 秀吉听后非常惊奇,觉得他聪明懂事,日后是个可塑之才,就向方丈要了三成。 后来,石田三成在丰臣秀吉死后,成为五奉行之首,掌握朝政,一时成为四岛真正的掌权人。 不过,后来在关原合战中被德川家康打败,头都被割了! 故事是这样,徐鹤做出了一些小小的修改。 倭人不知养生之道,天朝上国的人,那可是从小就接受妈妈的教育,不能喝凉水,要多喝温水! 徐鹤要是生搬硬套,那绝对装逼失败! 至于最后的枯坐,估计就是李希颜最后的考验了。 但是…… 这位又是考验自己,又是谆谆教诲。 他想干嘛? 秦砚那干得好好的,难道他要跳反大伯阵营? 不可能,那真是笑话了。 早就说过了,大伯就是个单车阁臣,一点势力都没有也不是,但绝对不如跟着秦砚和吴兴邦混。 再说了,人家堂堂天官,虽然默认天官不是翰林,一辈子无法入阁,但这可是阁臣之下第一人。 他犯得着吗? 徐鹤沉思很久,李希颜也不催,只是好整似暇,颇为期待地看向徐鹤。 终于,想通了的徐鹤道:“回禀部堂大人。” “人和人的境遇不同……” 听到这,李希颜眉目低垂,看不出神色来。 徐鹤继续道:“但下官认为,不管做人做事都要未雨绸缪,勿要临渴挖井!” “我自做好我的事,其他留给时间!” 如果这个对答是作文,不知道李希颜会给徐鹤打多少分,但人生不是科举,李希颜也不是考官,或者说,他是个不公布成绩的考官。 等徐鹤说完,他点了点头道:“大同镇哗变,参与哗变的是大同左卫兵备道管辖的兵丁!” “如今出事,有人弹劾冯璞瑜御下不严。” “你说,此时该不该换掉冯璞瑜,另派他人前往呢?” 大同总兵麾下设有副总兵1人,参将9人,游击将军2人,守备29人。 九边重镇同时建立了一套与武官系统并行的文官系统。 巡抚为大同镇文官之首。 巡抚之下分为四道,分别是阳和兵备道、大同左卫兵备道、分巡冀北道、分守冀北道。 每个道对应总兵麾下的一到三个路,主要负责各路的粮秣、监察、司法、整修边防工程等事宜,同时分理军务。 大同左卫出事,兵备道那个谁冯璞瑜肯定是没有尽职尽责的。 但鬼都知道,那是秦某人在搞鬼。 呵呵。 冯璞瑜不过是替死鬼罢了。 但替死鬼就一定要死吗? 真要处理了冯璞瑜,大同镇的武将官兵们会怎么想? 文官内斗? 还是以后上面再安排这种好事,那就挑看不顺眼的文官,在他管辖范围之内闹事? 此风不可助长。 徐鹤直接回道:“回禀部堂大人,此国家大事,本不应由下官置喙,但既然大人垂询,那我就说一点!” “冯璞瑜不可撤换,反而要严加责令其迅速安抚士卒,逾期考功降等!再逾,吏部拟文呈递内阁严加申斥,并另派一员干臣赴大同监督,待事情平息之后,招冯璞瑜入京问罪!” 李希颜看着自己写给内阁的处理意见,心中叹了一口气。 ………………………… 第一卷 第637章 汝王之死 二三四等的新科进士要等着朝考、授官。 所以,作为三鼎甲拔尖的这位,便彻底进入了职场生涯前,最休闲的时间。 徐鹤原本还饶有兴致地在北京城里城外转上一转,甚至徐嵩还专门派人跟着他去了趟山海关。 不过,等徐鹤回到北京时,忙惯了的他闲下来就觉得浑身难受。 最近朝廷正在处理大同镇的哗变事件。 徐鹤从大伯那了解到,朝廷对于大同镇的处理,想法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 着大同左卫兵备道冯璞瑜速速弹压兵变,且从赏赐藩王的银两中抽出四十万两解送大同镇,用以安抚军心。 另外,朝廷急派信使赶往九边其他镇。 若是再有哗变事宜,为首者一律处斩,领军将领罢官褫夺世袭军职,下狱问罪。 九边各兵备道文官没法管控军情者,罢官,永不叙用。 这一道道命令发往九边,原本还等着大同镇吃肉,他们也跟着捞口汤喝的其他镇,顿时心中骇然,不敢再闹事了。 朝廷另拨八十万两银子发往江西军中。 一方面是赏赐合肥之战的将士,另一方面,也给江西各卫所,补发了今年开春便欠发的饷银。 皇帝不差饿兵,这时候正是需要将士用命的时候,谁也不敢抠着那点银子。 对于海防营来说,好消息更多。 秦烈和周弼二人授世袭锦衣卫副千户衔,刀子、小二、十三一干人等授锦衣卫百户衔。 相比秦烈和周弼,虽然他们这百户不是世袭,但好歹也算进入体制内,吃上皇粮了。 就连名义上的海防营营官徐岱,也因此事,得以荫一子入监读书。 这可把徐岱高兴坏了。 他本来就因为自家儿子不是读书的料遗憾不已。 谁知,天上掉馅饼,自己挂个名,竟然让儿子当上了监生。 监生,那可相当于秀才文凭了,有了这层身份,虽然改变不了徐鸾是个废物的现实,但好歹算是有了个身份。 将来就算自己走了,自家儿子见到县官也是不用畏畏缩缩了! 但是,皆大欢喜之余,忧患傍之。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说发往九边的饷银,是徐嵩建议从藩王赏赐中抽出来的。 眼看着藩王们便要派人入京进贡。 如果知道自己每年工资之外的奖金被人挪用,可想而知,这些藩王该有多么愤怒。 “这些人虽然都是些圈养的猪,但猪发起狂来,也是会咬人的!阁老,这件事,你最好想想对策,省得到时候被动!”谢鲲神色严肃,显然,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是个棘手的事。 徐嵩默然。 这种事,本来就是他的主意,他若是狡辩,一是无用,二是让人觉得他一个堂堂阁臣没有丝毫担当。 但若是这把火真的烧到自己头上,确实很是难受。 这些藩王,七拐八绕的全是关系,他们影响不了文官,也影响不了武将。 但他们可是皇帝的亲戚,三个不来往宫里递个小话,至正帝就算知道他们贪得无厌,但不闻不问,天下人会怎么说他这个做皇帝的? “皇上刻薄寡恩,苛待亲戚!” 真要有这种流言传出,那徐嵩这官都没法当了,直接打辞职报告回家去吧! 这件事,徐嵩这边还没有想出应对之策,事态却急转直下。 原来,武宗的同胞兄弟,当今皇上的小叔,封地在卫辉的汝王,先是上书弹劾阁臣薄待陛下宗亲。 本来这件事,至正帝也没放在心上。 最近这段时间,三四个藩王都上疏哭穷,说没了朝廷的赏赐,日子过得如何如何艰难。 虽然汝王跟这些藩王不同,是自己的亲叔叔,但毕竟是分封出去了,至正帝跟这个小叔,说白了,也没太多感情。 但很快,汝王府上疏朝廷,说汝王死了。 怎么死的,那肯定不是饿死了。 但甭管怎么死的,在这节骨眼上汝王出了事,对于至正帝来说,却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不闻不问,按照规矩办事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这位小叔之前刚跟皇帝要钱,大骂阁臣徐嵩鼓动至正帝薄待皇家的骨肉至亲。 现在没隔两天,这位一命呜呼。 外面不明所以的人还不知道怎么传呢。 要是管吧,无非是两手操作。 一是给钱,亡羊补牢。 二是处理徐嵩,堵住各地藩王的嘴。 现在消息传出,至正帝还在没有做出决定。 但这事在朝廷里已经闹开了。 “阁臣徐某,打仗要银子,这谁都知道,但你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朝廷上的花销,哪哪不能减少一些,东拼西凑出几十万两还不是轻轻松松?何至于陷陛下于寡恩刻薄之境地?” “这件事,先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为今之计,只有赶走徐阁老了,徐阁老公忠体国,全都是为了朝廷,可惜!” “不妥,朝廷正是用兵之际,徐阁老谙熟兵事,内阁没了他,南方剿灭叛贼一事,谁来统筹?” “是啊,徐阁老又没错,这帮藩王,吃朝廷的,住朝廷的,三节两寿,他们哪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如今国家要银子,暂且挪用一些,这就要处罚大臣?这岂不是让忠臣寒心?烈士扼腕?” “话不能这么说,天底下,离了谁,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咋了?没了徐嵩,这反贼就剿不了了?” “就是,徐嵩不是忠臣嘛?他这时候如果不上表自劾,这把君父置于何地?这把宗亲置于何地?藩王!那是国之藩篱,让藩王们寒了心,这天下还叫天下嘛?这大魏还是大魏嘛?” …… 徐府。 徐嵩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发展到这个地步。 原本他打算等银子一抽出来,立刻放风,说是首辅的主意,这样一来,矛头便可指向秦砚。 这位首辅管着吏部和户部,且跟藩王们也多有走动。 栽在他身上,藩王们不会闹出太大动静。 可是,秦砚这只老狐狸,跟徐嵩想到一起去了。 “大伯,这件事还是因我而起!”徐鹤叹了口气。 徐嵩摆了摆手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去想是怎么发生的,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吧!” 第一卷 第638章 求去之意甚坚 可是,还没等徐嵩等人想出对策,汝王世子便上疏弹劾徐嵩了。 弹劾的内容还是那些,没什么新鲜玩意。 可是,老汝王尸骨未寒,人家摆明了是等朝廷的旨意,给钱再办事了。 “真踏马无耻!”谢鲲听说这件事后,气得七窍冒烟。 这种时候,再怎么说,也是死者为大,哪有拿老爹尸体要挟朝廷给钱的。 再说了,卫辉这个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清一水儿的良田。 汝王府把整个卫辉的好地圈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是差钱的人吗? 徐鹤摇头道:“他们不是差钱,他们是害怕这件事形成惯例,朝廷用度艰难本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帮藩王是害怕开个头后,以后朝廷只要缺银子,就打他们的主意!” 徐鹤一语切中要害,谢鲲不说话了。 是啊,谁都不会嫌银子多了坠手。 这帮人仗着自己宗亲的身份,成日里花天酒地,银子多得几辈子都用不完。 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贪得无厌,从这个国家身上不断吸血。 朝廷为了养这帮藩王,除了给予大量封地之外,每年还要赏赐出去将近四百多万两银子。 四百多万两啊,这已经是如今朝廷税赋的三分之一多了。 也就是说,这帮人不仅拥有大量封地不用交税,还可以让人把土地寄在王府名下帮人逃税。 即使如此,朝廷每年还要花三分之一的财税收入再来赏赐这帮人。 可这帮人遇到朝廷急需用钱,却是一毛不拔。 徐鹤想到这,胸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徐嵩、谢鲲这样的人,每日殚精竭虑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帝国往上拉一拉。 可这帮人,全然无视天下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只要戳碰到他们一丁点利益,这帮人也敢跟你玩命。 “大伯,我看,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收拾收拾这帮人!”徐鹤突然道。 谢鲲皱眉:“亮声,这时候按照规矩,你大伯应该回府待参,朝廷针对这件事,如果没有个处理结果出来,你大伯是不能视事的,这时候,自保尚且艰难,如果收拾这帮人?” 徐鹤看着大伯道:“大伯,这件事,你回府中休息两天也好!正好借着你不在内阁,我们搞一把大的!” “大的?”徐嵩皱眉。 徐鹤看了看屋外,见没人伺候在外面,于是小声将自己的办法说了出来。 谁知刚说出口,谢鲲就惊讶地看向徐鹤:“你……” 话说了一半,他连忙收声看向屋外,见还是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种事,是瞒不过锦衣卫的!” 徐嵩也摇头道:“不妥不妥。” 徐鹤见二人反对,只好道:“那退一步,不要他的性命,只去吓他们一番!” 听到徐鹤的第二个方案,两人再次沉吟。 终于,谢鲲对徐嵩道:“阁老,亮声这个办法,我觉得可行!” 徐嵩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后,终于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 …… 第二日,徐嵩上本自劾,说自己思虑不周,身为阁臣,左支右绌,心神俱疲,请至正帝允他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这封奏疏一递上去,至正帝的回复竟然无比之快。 至正帝现在宽慰了一番徐嵩,说这件事不管如何,那也是他在为朝廷处理麻烦,钱又不是进了你的袋子,你不用为此忧惧! 其次就是批评了。 大意就是,你身为阁臣,遇到这点事情就想着一走了之,你还有阁臣的担当吗? 最后总结,国家还是需要你的,朕还是离不开你的。 如果你是耍小脾气,那朕告诉你,麻溜儿回来,不然影响到我修道,这责任你可担负不起。 谁知徐嵩这次似乎真的是心灰意冷了,他重新上了一本,向皇帝诉说自己本来两年前差点就死了。 这内阁的事情多,他的身体一直都在勉强支撑。 现在惹得天家骨肉产生嫌隙,这是他的罪过,请求至正帝放他回海陵,到时候死在海陵,骸骨埋在家乡父母坟前,那也是至正帝的恩典了。 至正帝这次回得更快,直接把他的这本奏疏退了回来。 那意思就是在说:“bullshit,你跟我扯什么蛋!” 就在朝中所有人都以为,徐嵩这次会见好就收时,谁知徐嵩第三次递了本子,坚决要求退休。 这下子,事情可就大条了。 朝廷里彻底炸了锅。 内阁中,龚有为给秦砚添了茶水后感叹道:“首辅,看来徐阁老这次是真的要致仕了!这不像是故作姿态!” 秦砚喝了一口茶,叹气道:“给谁也只能引退以求自保了。这种事,就算皇上最后帮他压了下来,天知道这帮藩王最后会干出什么事了。早前藩王派兄杀害官员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龚有为惊讶道:“不会吧?这可是阁臣,他们……” 突然,说到这,他止住了话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 眼前这位跟汝王府的关系那…… 尤其是,至正帝那边,对于汝王世子的奏本还压着不回,显然,宫里也在犹豫之中。 徐嵩眼看自己给朝廷背锅,皇帝却在装死,心灰意冷之下,萌生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秦砚用杯盖划过茶水,心中暗道:“徐嵩引退固然可喜,可就是便宜了吴兴邦!总要在内各中安插点人,老夫纵然也距离引退不远,但也不能让吴兴邦好过!” “可是,又要让谁入阁呢?” “李希颜本来是个好人选,可惜他不是翰林出生,且现在也按照我的要求,跟我【分道扬镳】了!” “户部左侍郎胡湘胡济之倒是个好人选……” 就在这时,突然外面有人道:“翰林院掌院学士邱腾求见首辅!” “邱腾来干嘛?”秦砚转头看向龚有为。 龚有为摇了摇头,出门将邱腾引了进来。 邱腾刚进值庐便躬身一礼道:“首辅大人,求首辅大人挽留徐阁老一二!” 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邱腾让秦砚有些猝不及防:“子云,怎么了?” “南方战事正酣,东南眼看开春后,倭寇活动频繁,这时候徐阁老若是真回去了,谁来管着一摊子事?” 秦砚放下茶盏道:“哎呀,我正为此事心中忧虑……” “我写了本奏疏,上面有翰林院同僚联名,请首辅大人也一起连署罢!” “嗯,甚好甚好,带来了吗?老夫这就署名!” 第一卷 第639章奏本联署 所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秦砚,为什么会在挽留徐嵩的奏本上签名? 这里有两个原因。 一是虽然朝廷没有相关的制度,但阁臣辞职,有人上本挽留,且请别的阁臣联署,这时候,别的阁臣照例都会联署,就算是你跟他平日里斗得七荤八素,但这时候,该拿出的格局是要拿出来的。 不然,风水轮流转,下次人家找你茬,最后放眼四顾,连个挽留你的同僚都没有,面上是不是特难看? 这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成年人的世界,不要轻易破坏规矩,不然反噬很多。 其二,秦砚难道不知道会有人挽留徐嵩? 他当然早就猜到了。 所以,他不仅要签,还要鼓动更多的人签,联署的人越多,这样皇上才能看清楚徐阁老在朝臣中的威望嘛。 咱们这位陛下,他需要有威望的阁臣,这样才能帮他弹压各种不服,才能顺利推动各项朝政。 但咱们这位陛下,他又不希望阁臣的威望太高,原因……,这个就不用过多解释了。 …… 一天之后,有二百一十九人联署的,由翰林院发起的请徐嵩出府视事的奏本递交通政司。 这些年来,次辅、三辅换个不停,挽留的奏本也很常见。 但这样几百人联署的奏本属实不多见。 通政司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去内阁通报,请首辅和次辅大人拿个章程出来。 秦砚那边自然又是一番冠冕堂皇,吴兴邦也是乐见其成。 搞得通政司通政使一头雾水地递了本子,心中忐忑。 这一通闹将下来,内阁办事的全都知道了。 不明所以地还在感叹:“徐阁老虽然入阁时间最短,没想到威望竟如此之高!” 有心人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埋头做事。 姚纯臣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告了个假出了内阁来到徐嵩府上。 “邱学士这是被人利用了!”姚纯臣直截了当评价道。 徐嵩捻须皱眉。 他本想以退为进,谁知对手更加狡猾,来了招顺水推舟。 二百多名京官联署,这什么意思? 在邱腾这帮人眼中,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为国家留住了人才。 皇帝也会重视徐嵩,甚至召见徐嵩慰勉一番。 但换个视角看这件事呢? 用至正帝的视角来看,徐嵩才入阁短短两年,竟然威望如斯? 徐嵩知道,他不是至正帝心中的首辅人选,从来都不是。 一个注定成为不了首辅人,却有着比首辅还要高的威望,这叫首辅怎么开展工作? 还有,朝臣们铁板一块对谁最不利? 那是对皇帝自己最不利啊。 皇帝的权威,尤其是十多年没有上朝的至正帝,为什么还能控制朝政? 一是用秦砚帮他处理不好处理的事。 二是利用阁臣和各部寺之间的矛盾,将事情架起来,自己作为最后的总裁,巩固自己的威望。 有了这两点,徐嵩为何头疼,这就很好理解了。 徐鹤这时突然道:“熙载兄,联署的官员名单能搞到吗?” 姚纯臣皱眉道:“我去想办法。” 等到傍晚,姚纯臣这才从内阁搞到名单回到徐嵩府上。 徐鹤第一时间接过名单,摊在几上询问姚纯臣。 “这人是哪个衙门的?” “翰林院!” 徐鹤在这人名字后面画上小“√”! “吏部”! “x”! “户部”! “△”! 一番统计下来,翰林院侍讲以上官员几乎全都联署了。 余者大半都是秦砚和吴兴邦分管的六部几个衙门。 其中,兵部员外郎以上官员也全都参加联署。 徐鹤做完统计后感叹道:“大伯,熙载兄,这背后操纵的人真是好手段啊。” “明明不是大伯你撺掇的,但兵部却联署的官员最全。很细心!” 徐嵩道:“他们既然做了,就不会放下兵部这个漏洞!这兵部里估计也有不少明里暗里他们的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呵呵……” 姚纯臣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徐嵩还没说话,徐鹤却笑了:“这有什么难办的?熙载兄,你就安心等消息吧!” 姚纯臣是着急上房地来,一头雾水地离开。 回家后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到徐鹤究竟会怎么化解这件事。 第二日,万寿宫,至正帝打完坐后不想去乾清宫处理公文,于是便叫小太监把奏本抬到万寿宫偏殿,今日就宿在此处。 司礼监早就按照贴黄中事情重要与否,将奏本整理出来堆放在案头。 至正帝拿着玉杵看着面前小山似的奏本,上班的心情跟上坟似的。 不过,虽然他不喜欢上朝这种冗长无聊浪费时间的程序。 可他也知道,看奏本,那是他能安稳坐在紫禁城的原因之一,别的可以无所谓,但这件事一定不能怠慢。 可是今天他抽出第一本,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礼部尚书邱腾写的本子。 “阁臣徐某,不懈于内,为祖宗江山忘身于外,盖报两代帝王之恩遇,尤报之于陛下也。” “宗室藩臣,不恤朝廷用度艰难,尤以人伦挟制陛下……” “阁臣性行淑均,晓畅军事,朝廷上下悉知其能……” “伏请陛下招其奖慰,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臣等不胜受恩感激。” …… 至正帝看到这还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笑了笑对身边的王吉道:“这个邱老夫子,朕第三次慰留的旨意还未发出,他这边就忍不住了……”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感觉奏本厚度不对。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 就像另一个时空中的人刷短视频,看得正觉得有意思呢,突然弹幕有人发言“时常警告!” 好家伙,视线下移,这哪是短视频,这是小电影啊,一个半小时的短视频…… 感觉就是这么个感觉,短视频好歹还有内容,这奏本…… 至正帝翻开后面,秦砚、吴兴邦、邱腾…… 从阁臣以下,名字密密麻麻列出几百个。 看到后来,至正帝干脆也不看了,将邱腾费劲心力整出来的这封“京官联署”直接扔在案上。 王吉在看到这本奏疏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他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观察着至正帝的脸色。 阴沉、不悦、疑惑、惶恐、不解…… 第一卷 第640章 徐嵩不能走 情绪缓释了约莫盏茶功夫,至正帝突然坐直了身体,从案上将那封奏本重新拿了出来。 前面的内容自不去看,这次他细细研究了后面联署之人。 翰林院的这帮书呆子首当其冲,有一个算一个,他认识能叫上名来的,一个不拉全都在联署名单里。 其余就是寺部京官,六科的人不多。 “兵部呢?” 至正帝想到这,烦躁地将奏本翻得哗哗作响,终于,他看见了自己找的东西。 半晌后,他冷笑道:“真是辛苦咱们这位徐阁老了,左右侍郎、武选、车驾、武库、职方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一个不落全都位列其中!” “怎么?朕的第三封慰留诏书没有第一时间递到他府上去,这就开始给朕看看他的人脉了?” “呵呵!” “呆在家中也不安生!” 看到这,他再次将奏疏扔到案上,怎么处理,他现在还没决定,但心中不悦之感已经溢满。 又强忍着看完两本奏疏,他突然转头对王吉道:“去,把陈洪叫过来!” 王吉回了一句“是”后,走出殿外,叫小太监去叫陈洪。 不多时,陈洪就急匆匆进入殿内。 至正帝对陈洪道:“你管着内操军也有段时日了,朕把内操军交给你,不是叫你天天在宫里坐着的!” 陈洪莫名其妙,但赶紧跪在地上回道:“陛下,奴婢自从接管内操军后,虽不敢称殚精竭虑,但也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马虎!” 至正帝冷哼一声,用冰冷的眼睛扫视了跪倒在地的家奴。 “最近徐嵩在府上干嘛呢?” 陈洪一听这事,顿时长舒一口气,几个阁臣家里,那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每日都有专人汇报。 “陛下,徐阁老自从停职待劾之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几乎?” “是是是,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求见之人一律挡驾,每日只有状元郎登门!” “嗯!” “对了,内阁中书姚纯臣去过两次!” “还有呢?” “没了,徐阁老既没出门,也未见其他人。” 至正帝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殿外的夜色。 徐鹤虽然聪明,但是他刚到京中,人面不熟,是不可能串联起这么多人的。 徐嵩平日里公事之外交往最深的就是谢鲲。 但谢鲲这些日子出城回山东去了,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所以,徐鹤也不可能带话给谢鲲,请他帮忙串联。 “谢道之呢?最近徐鹤跟谢道之的儿子有来往吗?”至正帝突然问。 陈洪连忙道:“谢寺卿的公子正在朝考,最近一直都没出门,状元公也没去谢府!” “那就不是徐鹤!”至正帝心中确定。 至于姚纯臣,那就更不可能了。 姚纯臣说白了,就是个七品小官,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难道,这些人是自发联署的? 自发的更…… 到这会儿,陈洪已经知道,皇帝找他过来是为什么了。 他也是在司礼监行走的,自然知道今天通政司递过来的奏本中出了大事。 想到这,陈洪突然记起今日内操军的番子从宫外带来的消息。 “陛下,奴婢今天听说了一件事,想着要不要告诉陛下,就是些道听途说!” 至正帝皱眉道:“以后这种蠢话不要再说!” 陈洪闻言愣住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这到底是要说,还是不要说? 王吉看在眼里都替他着急:“说!” 陈洪连忙磕头道:“今天下面人回报,说最近不少人都在盛传,徐阁老四处串联,花钱请人联署奏本!” 至正帝闻言大怒:“徐嵩,不知廉耻,皮里阳秋、恋栈不去的老贼!” 他是真没想到,徐嵩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还算【规矩】的阁臣,竟然在这时候,玩这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 “是朕对他不好吗?” “是朕没有慰留他吗?” “还是朕就迟了,他就等不及了?” …… 这时万寿宫偏殿内,一众人等全都不约而同噤若寒蝉。 陈洪更是惶恐跪在地上,不明所以。 “陛下,怒大伤肝,请陛下保重御体,不要因为朝事弄坏了身子!”王吉也赶紧跪倒磕头道。 至正帝听到王吉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日常人设。 他冷哼一声,不再开口,转而想起那日陆西星的扶乩卦词。 “这一家子果然都是……” 想到这,他突然皱眉停下,以手捻须沉思起来。 陈洪刚刚说了,徐嵩这阵子几乎没有见外人,姚纯臣和徐鹤绝不可能搞什么花钱买联署的把戏。他们也没资格出面做这事。 再说了,花钱买来的联署,对于一个阁臣来说,那就是个笑话。 就算他徐嵩最后能留下来,估计也失了阁臣的体面。 一个没有体面的阁臣,还能使唤得了那些猴精的京官吗? 这谣言是假的,有人想中伤徐嵩。 突然,至正帝的脑中恍若一道闪电划过。 这时,他重新拿出那本奏疏,细细看了起来。 翰林院、六部官员,在这其中占了大多数。 翰林院那帮人,不管是何目的,但因为是掌院学士发动的联署,他们签名那是看在上官的面子上。 礼部,那也是邱腾的地方,这些人签名也情有可原。 再看看其它人。 吏部、户部、工部、刑部人数都差不多。 兵部联署的人最全。 要是没有听到陈洪所说的【谣言】,至正帝还没发现。 但结合【谣言】一看,这联署本子上的名字人为操纵的痕迹就呼之欲出了。 兵部官员因为是徐嵩管着,所以联署最全,这可以理解。 为什么其他四部人数看起来跟兵部差不多? 而且四部联署的人没有一部超过兵部和礼部? 这是想拱火架秧子,又怕自己暴露,所以整出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痕迹。 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有人在外面传的那些话,这是想把徐嵩彻底弄走啊! 这人是谁? 是那两个人? 还是藩王? 至正帝陷入沉思。 不过,这也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只要有人想着徐嵩走,说明徐嵩就对他有用。 藩王的事,起因为何,没有人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更清楚了。 所以,徐嵩不能走,他一走,谁来挡在自己和藩王中间? 徐嵩一走,藩王们要钱,岂不是直接要到朕的头上了? 反过来一想,徐嵩不走,那就留着徐嵩跟这帮宗亲们继续纠缠吧! 想到这,至正帝突然笑了。 第一卷 第641章光吃肉,不沾腥? 所以,最后徐鹤用了什么办法呢? 无非就是火上浇油之法罢了。 把一件事推向极致,那这件事反而显得可疑。 邱腾上本,请求至正帝慰留徐嵩,这本来是一件好事。 但经过秦砚和吴兴邦两人的推手,这件事就会产生“过犹不及”的效果。 可是,再经过徐鹤的推手,过犹不及再次过犹不及。 最后达到了负负的正的结果。 事情就是这么可笑。 可笑的是秦砚和吴兴邦二人吗? 是,但也不全是。 徐鹤心中觉得可笑的人还有深宫中修炼的至正帝。 他自以为以权谋御下,但只要摸清他的行事规律和心理活动,弄权者自为别人弄之。 至于怎么操作这件事,这还要感谢自己的座师吴兴邦。 那日在他家门房,吴德操被赶到外面后,于耀臣兄而言,仿佛一下子开启了新天地。 在外面,各种侍郎、主事,各种巡抚、道员家的西席、管家高谈阔论,小道消息传得溜顺儿。 什么张侍郎有痔瘻,一如厕便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什么王主事惧内,河东狮一喉,外室吓得当庭尿了裤子! 耀臣兄听得是津津有味,回来还跟徐鹤说呢:“嗨,亮声,我算是知道了,这些年我见官就怕,就是个毛病,其实这官儿,脱了裤子跟咱们一般大,一般长,都是人,别看他们表面道貌岸然,私下里,做的那些事,还不如我呢!” 自此之后,闲来无事,耀臣兄就喜欢穿个监生服,在花园胡同里乱转,遇到小圈子,就是天南海北一通吹,这下连喝茶听书的钱都省了,好不快活。 徐鹤本来也没把这当回事,但后来遇到徐嵩这事,他顿时想起吴德操说过的话,于是……谣言制造机就这么诞生了。 耀臣兄得了徐鹤的授意,那简直是小狗掉进了茅厕缸,那个欢乐啊,从胡同口聊到胡同尾,见缝插针地造谣。 花园胡同里都是些什么人? 外面等候的几乎都是来阁臣府上办事官员家的下人。 这些人是最好的官场小喇叭。 所以,很快,不用多久,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大小衙门,且很难追查源头。 听说皇帝今天第三次颁旨慰留徐嵩,徐鹤赶紧赶到府上。 此时,前来颁旨的中官员刚走,徐鹤坐在堂上看着绢匹、银两,神情无悲无喜。 见到徐鹤,他嘴皮子动了动,但最后没有说话。 虽然,他也很好奇,徐鹤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久拖未决的第三次慰留这么快颁下来,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适合谈这件事。 徐鹤道:“大伯,皇上挽留之意甚坚,为了国家,为了皇上,您还是留下吧!” 徐嵩见这小子竟然还挺会演,于是终于轻笑道:“是啊,天恩浩~荡~!今日我便写谢恩折子递上去。” 说到这,他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次小小的意外,让徐鹤化解。 但现实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这些天来,藩王使臣不断进京哭诉,汝王府的人还在宗人府外闹着呢。 长此以往,对徐嵩而言,情况只会愈发糟糕! “也不知道,徐鹏现在到哪里了!” 徐鹤道:“最快还要两日!这种事,走驿路虽然快,但是……” 徐嵩挥了挥手,朝徐鹤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不用继续往下说。 …… 秦府内。 秦砚看着龚有为皱眉道:“你确定?” “首辅,我确定,司礼监来人,专门叫中书拟旨,陈洪去的徐府!” 秦砚捻须疑惑道:“这事有蹊跷,到底什么环节出了问题?以老夫对皇上的了解……” 龚有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守在一边。 秦砚摆了摆手道:“且不去管他,反正就是一招闲棋,有没有用无所谓。我问你,汝王府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龚有为拱手回答:“现在在宗人府外的是汝王府长史司奉祠司的奉祠正。每日哭嚎,宗人府多有惊扰” “胡闹!”秦砚听完勃然大怒。 一个小小的奉祠正,就是个正八品的小官。 这种级别的官员,就算闹破大天去,又能引来多少关注? 龚有为赶紧解释:“老汝王毕竟刚薨,汝王府中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左右长史处理,这时候,他们脱不开身呐!” 秦砚道:“那你告诉他们,脱不开身也行,那以后年节赏赐没有了,他们可别来找老夫要。” 龚有为闻言赶紧道:“下官这就把首辅的意思传去汝王世子那!” 大魏朝的王府官衙,名叫王府长史司。 顾名思义,统领王府官的是左右长史。正五品。 其下有点薄一人,正九品。 还有藩理所、典膳所、奉祠所、典宝所、纪善所、良医所、典仪所。 另有伴读四人、引礼舍人、仓大使、教授、典膳各一人。 长史是统管王府政令、辅佐规劝讽谏藩王的王府重臣。 一般,王府的所有事都是由长史决定。 藩王是没有任何权利的。 尤其是跟朝廷的沟通。 你派个负责祭祀乐舞的奉祠正过来,这叫个什么事? 宗人府管你个球? 说到宗人府,这里面也要特别说明一下。 宗人府有宗人令一人,左右宗正各一名,左右宗人各一人。 这地方主要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撰写帝王谱系,记录宗室子女嫡庶等等。 这其中,宗人令和左右宗正都是由亲王掌领。 可是现在,元勋外戚大臣只是兼领宗人府事宜,不再专门设官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这里面宗人令、左右宗正都是各地亲王兼任,且都是不到任的。 毕竟亲王按照规矩,连封地都出不去,如何兼任? 所以,日常事务由外戚实际就任左右宗人。 不过,也是不管事的。 有什么事,宗人府下设经历司,其中设经历一人,正五品,说白了,就是干些出纳文移的活计,妥妥的闲差。 那宗人府所管辖的事情怎么处理呢? 移交礼部。 所以,秦砚为什么不满意? 你汝王府派个奉祠正过来,去一个空衙门门前闹事。 这不是搞笑吗? 这能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 最好就是左右长史来一人,去礼部搞点事情,这样才有效果嘛! 汝王世子这是光吃肉不沾腥,哪有这么好的事? 第一卷 第642章便宜行事 三天后,从河南千里迢迢前来哭丧的汝王府左长史吴玉荣终于进京了。 刚进京,这位吴长史连住的地方都没找,直接带着王府一干人等去了东大街西侧的礼部衙门。 刚到礼部衙门口,礼部衙门的门房见到浩浩荡荡一波官员涌了过来,顿时吓了一跳。 他们礼部可不是其它几部,是出了名的冷清衙门。 这一下涌来这么多官员,门子二话不说就冲进衙门里汇报去了。 等邱腾听到动静,从里面出来时。 礼部衙门口已经一片缟素,哭嚎之声震天。 邱腾见状,白胡子都开始颤抖了,他下阶之后怒问:“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礼部衙门口闹事?谁是领头的?” 吴玉荣哭的栖栖遑遑地走了出来,见到邱腾,他面色哀戚道:“邱学士,下官汝王府左长史邱玉荣!求学士为咱们汝王府说几句话啊!” 一听是汝王府的人,邱腾瞬间来了脾气,他早就看宗人府外面的汝王府等人不爽,没想到,这帮人越闹越大,今天竟然跑到礼部衙门来了。 “你身为王府属官,此时不在藩邸帮忙料理老汝王后事,跑来我礼部衙门作甚?” 吴玉荣哭道:“回禀部堂大人,汝藩历经五代,开枝散叶,花销日多,年初朝廷答应拨付汝藩八万两白银,迄今为止未尝得见,老汝王崩逝,汝王府虽变卖器物,收拢银钱,但还是无力支付下葬所费!故而……” 他的话还没说完,邱腾冷笑:“你们汝王府,光是在卫辉就有上好良田一万余顷,河南、湖广都有藩田,且不论朝你王府投献寄田之辈,你们会缺钱?你们会缺这八万两?笑话!” 邱腾本以为,他已经把话说到这地步了,这个王府长史定然羞惭告退。 谁知吴玉荣哭道:“我家老王爷在世时,遇到水旱之灾,都为朝廷分担粮米,哪一年不在卫辉之外开设粥棚?” “老王妃,怜贫惜寡,别说河南,就是湖广的可怜人,都受恩无数。” “至于部堂大人所说的藩田,那是朝廷和历代先帝所赐,断无售卖换银两的道理!再说了,国法也不容啊!” “还有,邱部堂,你所谓的投献寄田,可有证据?” …… “你!”邱腾说到底就是个文人。 叫他搞点文字工作还行。 说说大道理也可以。 但涉及到具体事务,一是他从没有参与事务,所以没有数据支撑,无法反驳对方的话。 二是他也是个端方君子,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人在大街上红脸。 眼看着聚拢的群众越来越多。 吴玉荣愈发放肆,见邱腾不说话,他回到队伍中,带头痛哭起来。 “这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一大帮官员堵着礼部衙门口哭丧?” “听说是汝王死了,朝廷欠着汝王府的钱,老汝王现在还停在王府里没有下葬呢!” “哎呦,丧德哟,人死为大,赶紧把钱给了下葬啊,这么停着都叫个什么事啊?” “可说呢,虽然王府不缺钱,但你这时候还不赶紧把银子给了,息事宁人算了!” “算起来,老汝王还是当今皇上的叔叔辈呢!” …… 眼看局面即将失控,邱腾终于反应过来:“快,快,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过来!” 说完,他招了招手道:“备车,老夫要去文渊阁!” 文渊阁里! 邱腾当然不会去找当事人徐嵩,他直接去了首辅值庐。 见到秦砚,他开门见山直接道:“首辅,我礼部衙门被汝王府的长史带人给堵了,这成何体统?请你赶紧派人去把他们撵走,不然我们礼部衙门还怎么做事?” 秦砚闻言道:“还有这种事?这汝王府真是胆大包天!你等一等,我叫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派人去把他们撵走!” 说完手写两张条子,叫龚有为送了出去。 眼见秦砚这么爽快,邱腾心中总算安定了一些。 可是没过多久,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的人就在外面禀报,说是那汝王府长史吴玉荣请出老汝王的灵牌捧在上手,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差役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邱腾闻言彻底傻了。 这还怎么办? 老汝王就算是朝廷圈养的猪,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动他牌位的。 这下事情僵持住了,邱腾急了:“首辅,您赶紧拿个主意啊,这事情再不处理,那不成笑话了?” 秦砚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道:“别急!” 说完,他转头道:“吴阁老、徐阁老在不在?” 一旁站着的龚有为道:“都在!” “嗯,你去跟两位阁老说说,咱们三人一起进宫求见陛下吧!” 龚有为闻言转身出了门。 不多久,吴兴邦和徐嵩都赶了过来。 众人坐下,邱腾又耐着性子将事情的本末说了一遍。 这次,总算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几位阁老一齐到内城卤薄处,让太监去找王吉。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吉只是派了个小太监出来通知一众阁臣道:“内阁宜自处置!” 自行处置? 等消息的邱腾傻了。 这来来回回折腾快两个时辰了。 最后等来个这样的结果。 今天,他的礼部衙门算是彻底成了北京城的笑话了。 徐嵩听到至正帝的旨意,心中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而且,他还猜到了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 众人回到文渊阁内,秦砚叹了口气道:“陛下要我们便宜行事,你们几位都说说怎么办吧?” 吴兴邦事不关己,自然不急着发言。 秦砚见他垂首不说话,于是转头对徐嵩道:“中望啊,你看呢?” 徐嵩心中冷哼,果然如自己所猜。 “这件事还是要请左宗人驸马都尉孙昂出面!” 众人一听,全都楞住了。 是啊,邱腾都把这茬给忘了。 说到底,这是皇家的家务事。 宗人府虽然没有宗令、宗正,但是还有宗人呐。 孙昂字廷举,武宗十二年的进士,后来尚武宗皇帝的次女云阳公主。 现在云阳公主早逝,孙昂也彻底放飞自我,家中纳了数房小妾,一把年纪了还在夜夜笙歌。 不过,甭管这人有没有用,但他宗人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 拉出来先顶一阵子吧。 秦砚看着徐嵩,心中也是无语,亏得你还能记起这位活宝来。 第一卷 第643章真是一帮蠹虫 虽然孙昂是个逍遥闲人,但要想请出他,还真不是几个阁老说话管用的。 无奈,秦砚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再次递条子入宫,请皇帝出面。 这次至正帝倒是干脆,直接派来了司礼监的三号人物王勉。 等王勉到了公主府后。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丝竹管弦之声传出老远。 他拦着要进去禀报的公主府下人,站在后院门口朝花园的小人工湖中看去看去。 好家伙……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 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 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欲唤凌波仙子。 大魏朝的驸马都尉,宗人孙昂,此刻依红倚翠,就着侍妾们【递】来的皮杯子,一口一个,又笑又啄,好不快活。 一旁下人见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他担心地看了看王勉的神色。 只见王勉笑而不语看向湖中,神色间不仅没有反感,反而饶有兴致地跟着船中丝竹之声,一只手在袍子上打着板子。 但毕竟王勉是宫里的人,还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公主如今虽然不在的,可这景象传到宫里,那些老太妃们怎么想?皇上怎么想? 正焦急呢,可能湖心的孙昂收到了消息,音乐声立马停了下来,孙昂着急慌忙地整理衣衫,叫下人撑船靠岸。 这边王勉见到孙昂时,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孙昂如今五十多,见到王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顿时“腾”得红了。 “王公公今天怎么得空来公主府?”孙昂拱手请王勉进屋内叙话。 王勉笑道:“洒家能出宫,自然是奉了皇上的圣旨!” “哦?”孙昂道,“皇上有什么事差遣我?” 见颇感意外的孙昂停下脚步,王勉也停了下来:“皇上口谕!” 孙昂闻言立马跪在地上,伏首听旨:“孙昂,着你速去礼部衙门,处理汝王之事,勿要延误!” 听完皇帝的话,孙昂的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公公,你看这……” 王勉笑道:“孙驸马,您是皇上的妹夫,又是宗人府的宗人。汝王长史进京闹事,堵着礼部衙门不走,这正是你们宗人府的事啊!” 狗屁,孙昂心中怒骂。 狗屁的宗人府,宗人府这衙门,他一年还不知道去几回呢。 自己就是在里面占个名分,什么时候宗人府的事归他这个宗人管了? 礼部衙门被堵了? 那踏马自己真要拿着鞭炮去那放一放,普天同庆啊! 你们礼部平日里不是牛得很吗? 自己纳妾,邱腾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知道找我来帮忙了? 晚了! “王公公,我这个宗人,你也知道的,就是挂个名,什么时候出面处理实务了?要不,要不你还是找邱学士吧,他们礼部管着藩国大小事务,这不正好?连路都省得走了!” 听到孙昂这番说辞,王勉知道他心有怨气,废话,谁当了几十年的鳏夫都有怨气。 云阳公主在世时,估计在那方面不是很热衷。 不过,她自己不热衷,也不许驸马热衷。 驸马当年新科进士,想着尚了公主,双喜临门了。 谁知进了府就受活寡。 那个惨呐! 终于前些年公主走了。 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 孙昂算是彻底放飞自我,小妾是一个接一个地纳进屋。 好像要把几十年没弄过的都要弄够了似的,搞得京城里议论纷纷。 邱腾为了皇家的体面,几次找孙昂谈话。 谁知孙昂表面点头,改明儿又纳妾了,把邱老夫子气得看到他就胡子颤抖,两人的怨也就这么结下了! 王勉知道他心中有怨气,于是也不废话:“这是驸马的意思?” “是!” “那我回宫禀告皇上,就请皇上另外挑个人去吧!” 孙昂一听,顿时急了:“别啊别啊!王公公,嘿,你看我这人,就喜欢说些俏皮话儿。” “皇上的口谕,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我这就去,这就去!” 王勉微微一笑道:“那也行,那我回去跟皇上和老祖宗说,孙驸马公忠体国、任劳任怨!” “唉唉唉!哈哈,公公,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要请你在皇上面前多替我说说话!” 王勉没有伸手去接,他身后走出一个小太监接过银票。 王勉这才笑道:“我就说孙驸马听到口谕,马不停蹄就出府去了!” 孙昂听到这,顿时眉开眼笑! 他有个屁的公忠体国,屁得任劳任怨。 王勉真要这么回去禀告,那特么事儿就大了。 “狗太监!” …… 等王勉走后,尽管孙昂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只能叫来马车朝礼部衙门去了。 刚走到东大街,距离礼部不远处,他就看见远处一片缟素:“嗬,动静挺大!” 不过下一秒他就“呸”了一声:“晦气!” 听说宗人府的驸马都尉孙昂来了。 吴玉荣也有些蒙圈。 这位是什么人,就算远在河南的他也是知道的。 朝廷是怎么想的,怎么把他给抬出来了。 “小臣见过宗人!”吴玉荣看到孙昂下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孙昂跟汝王府向无交葛,见到吴玉荣,直接开口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撤了撤了,成何体统!哼!” 吴玉荣见他摆谱,心中冷笑,但是脸上还挂着哀切之容道:“孙驸马,不能撤啊,老王爷尸骨未寒,还等着朝廷拨银子下葬呢!” “那你找户部啊,搁这有什么用?” 得,这位原来什么都不清楚。 估计成天趴在女人肚皮上,脑子里都是浆糊了吧? 吴玉荣没辙,只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昂虽然是进士出身,脑子必然不笨,但这么多年过去,人早就废了。 听到吴玉荣的话,顿时大怒:“朝廷要银子安抚边军,你们就不能等两天?” “再说了,你们汝王府还缺银子?我听说湖口那边你们去年还弄了3000多亩上好淤田……” 周围百姓本来抱着吃瓜的态度,就是纯属看热闹。 突然听到三千多亩上好淤田这事儿,眼睛都红了。 三千多亩啊。 三千多亩连个人都埋不下的? 这,这汝王府还要堵着礼部的门要钱? 其中一个读书人摇头骂道:“真是一群蠹虫,贪得无厌,贪得无厌!” 第一卷 第644章【长舌妇】再立新功 吴玉荣见这驸马满嘴伟光正的大道理,心中都快被整无语了。 他连忙对孙昂道:“驸马,借一步说话。” 孙昂正好嘚瑟得爽呢,皱眉对吴玉荣道:“不必,我们不熟,你们麻溜地赶紧回河南,别堵在礼部门口!” 周围百姓闻言,不由齐声叫好。 有人在人群中道:“快滚回去吧,还要钱?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就是,这帮人真是脏了心。” “当兵吃粮的人容易吗?我兄弟在口外苦哈哈几个月,连个蹦子儿都见不着,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这帮王爷还跟朝廷要钱!” “对,滚出去!” “滚回河南去!” “滚回河南去!” 见百姓们越来越激动,吴玉荣知道众怒难犯,再加上孙昂这个二杆子在旁边虎视眈眈,他咬了咬牙道:“都,都给我先回去住下。” 听到吴玉荣的话,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汝王府的人臊眉耷眼的收卷白幡灵幛在众目睽睽之下溜了。 孙昂志得意满地看着汝王府的人,心中痛快无比。 蛰居几十年,原本应该当官的他终于过了一把当官的瘾。 可这时,吴玉荣却在孙昂身边道:“孙驸马,你可别忘了,今天朝廷能削我们藩王的用度,难道就不能削你们公主府的用度?” 听到这话,孙昂刚刚还激动的心突然一下子哇凉哇凉。 是啊,人家汝王府还姓张呢。 自己……姓孙。 公主死了这么多年,虽然按照朝廷的规制,他这个驸马都尉不仅有俸禄还有宫里的赏赐。 但,现在老张家的人,钱都少了。 自己一个外姓人! “这……”孙昂顿时慌了。 吴玉荣看到他这副表情,心中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他继续道:“驸马,咱们汝王府说白了,跟您还是亲戚,文官们克扣咱得银子,你怎么还帮外人说话?” 孙昂:“……” “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您,您觉得,我们藩王府来京中闹事,这么久了,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什么不来找咱们的麻烦?” “那肯定是你们抬出了老汝王……” 话说一半,孙昂便停住了。 他能考中进士,脑子定然不傻。 这些年虽然在彻底放飞自我,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可能听不出吴玉荣的弦外之音。 想到一种可能,他顿时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京城里,他有三种人不能得罪。 一个,就是宫中之人。 上到皇帝,下到太监,懂的都懂,无须解释。 二者,内阁阁臣。 这件事牵扯到徐嵩,但要是没有内阁别的人默许,汝王府能在这闹上半天? 首辅,还是次辅? 不管是谁,都不是他这个闲散驸马都尉能得罪的。 自己刚刚的举动,岂不是…… 还有一种人,那就是科道言官。 这种事,明儿一早,弹劾的折子就会像雪花一样飞入宫中。 有了阁臣的支持,这些言官的立场可就…… 想到这,他顿时不寒而栗道:“这位……” “吴玉荣,汝王府长史司左长史。” “吴长史,那,那现在怎么办?” 吴玉荣一万个无语,怎么办?只能先撤,还能怎么办? “明日我还是会来礼部门口,到时候孙驸马就当不知道这事可好?” 孙昂闻言立马摇头道:“那怎么行?我可是奉了皇上的口谕!” 吴玉荣看着他不说话。 孙昂立马醒悟过来:“明日我病了!” …………………… “废物,他还真拎不清出来阻止了?”秦砚在值庐里听龚有为汇报礼部门口的事情,顿时皱眉骂道。 龚有为道:“吴长史那边传来话,说孙昂明日就称病不出了!” 秦砚闻言,这才稍稍缓颊道:“再坏事,就叫人把他干的好事全给捅到老太妃那里去!” 云阳公主是韩太妃所出,韩太妃如今还在世,她知道女儿一辈子未尽人伦之礼,一直对驸马孙昂抱有歉意。 自公主死后,她每年都会将自己的体己钱,叫人出宫赏给这个女婿。 要是老太妃知道,这孙昂自打自家女儿离世,不仅没有哀痛,反而跟挣脱牢笼似的,不知作何感想。 但有一点,宫里的赏钱,孙昂自此就别想了。 “这样,你别亲自去,叫个人通知汝王府的人,让他们明日准时准点给我出现在礼部衙门!” “再去,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在礼部哭累了,就给我去兵部哭,反正就是不能让徐嵩闲下来!” 龚有为点了点头,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这帮人闹够了,皇上心烦了,自然徐阁老那边就要倒霉了! …… “哈哈哈,阁老、亮声,你不知道,那孙驸马今天到了礼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嘿,还真别说,汝王府的人被这么一训,顿时灰溜溜收了摊子,跑了……” 扬州官话本来就有些俏皮,再加上吴德操绘声绘色这么一描述,就连徐嵩都笑了。 徐鹤道:“大伯,这孙驸马好歹也是考中进士的人,怎么做事一点脑子都不带?” 徐嵩叹了口气道:“孙昂这个人,原本也是有抱负的,可是自从进了公主府后,这些年可能受什么刺激了,做事越来越轻佻!” “难怪大伯会把这个活宝搬出来!” 徐嵩笑着摇了摇头道:“还多亏了耀臣在旁边敲边鼓啊!” “嗨,阁老,您这话说得就外道了!我跟亮声,那是铁铁的交情!” 徐嵩闻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原来,刚刚在人群中撺掇挑事的读书人,就是他吴耀臣了。 徐鹤看着耀臣兄逐渐向【长舌妇】的方向发展,心中想笑。 不过很快他就正色道:“大伯,孙昂只能救急,但治不了根本呐!” “怕什么?亮声,你放心,明日他敢出来,我就再走一趟!” 徐鹤摇了摇头:“你今天已经露了面,再去就有危险了!” 徐嵩点了点头道:“算算时间,明日应该有消息了!”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但愿消息来得及时,不然这一天天的,说不定皇上什么时候就不耐烦了!” “是啊!要及时啊!” 第一卷 第645章又来了 礼部的官员们当晚回家后,那是好一通在家人面前炫耀今天的见闻。 真是活久见。 汝王府的长史竟然把礼部给堵了。 礼部是什么地方,掌管藩王事务的衙门。 得罪了礼部,这汝王府胆子可真够大的。 “那你们邱部堂没出去处理此事?” “怎么可能?邱老夫子第一时间就出去了,呵斥也呵斥了,威胁也威胁了!谁知,毛怂没用!人家直接抬出老汝王的灵牌!” “哎哟喂,这事可就闹大了!” “闹大?嘿嘿,你猜怎么着?邱老夫子去了文渊阁,阁臣们一个比一个精,没一个出来主事的,最后把驸马都尉孙昂给请了出来!” “驸马都尉?我记得咱们皇上还没有下嫁公主吧?” “皇上的妹夫,云阳公主的驸马!” “……这,这请出来能有用?” “你还真别说,这孙昂到底早前也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刚一来我们衙门,把汝王府的人训斥地低眉顺眼,灰溜溜跑了!” “了不起,了不起,你不说这驸马,我都忘了京里还有这么一号人呢!” “嗬,这老家伙,会玩呢,你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礼部刚刚点完卯,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昨日的风波中,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谁知屁股还没坐热,礼部衙门外突然又跟昨日一样,哭声大作。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朝外勾头看热闹。 “看什么看?手里都没事了?”突然,一声熟悉的爆喝传来,一瞬间,所有人的脑袋都重新回到桌上的文书上。 邱腾带着礼部两个侍郎,红着眼、撩着袍子气冲冲地朝外疾步走去。 刚到门口,邱腾看到眼前这一幕,脑血管差点没爆掉。 原来,汝王府的人不仅来了,这次还带来了纸人、纸马,鼓吹班子,看来是准备长期在这唱跳rap了。 礼部左侍郎萧景训戳指怒斥道:“吴长史,你若还是在此闹事,本官就拼着官不做,也要参你家汝王世子一本!” 萧景训贯江西吉安泰和县,在朝中所有江西籍官员都向秦砚靠拢的当下,这位也跟邱腾一样,是个耿直的老夫子,为官二十余载,从未私下见过秦砚一面,即使是有事向首辅汇报,那也是能推给尚书,就推给尚书,不能推,就拉着另一名侍郎陆檄同往。 有人问他这是为什么。 他直言不讳道:“唐宋党争之祸历历在目,我观朝廷多有江西官员趋附秦阁老者,所愿从我止之!” 秦砚在听说这件事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喜欢萧景训,多次在众人面前说萧景训是【铮铮君子】! 不过,老萧的官位做到礼部左侍郎,基本也就到头了。 他的岁数比邱腾大,是武宗朝的进士。 资历老? 那没用。 礼部左侍郎就是升不上去,为什么? 呵呵! 面对萧景训的训斥,吴玉荣不仅不怕,反而高声道:“萧大人,您尽管上奏,正好,帮我们汝王府的折子也顺道一起递了,正好,最近通政司的人不接我们折子呢!” “你!” “对了,还有,我马上叫人去六科廊,请六科科长、副科长、科员们为我们汝王府说句公道话。” “朝廷规制,每年开春后就有赏赐,咱们汝王府现在急需用钱好让老王爷下葬闭眼,朝廷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又不是讨饭来了,就是要回朝廷答应我们的银子,我们做错什么了?” “要不,请你转告陛下,就说朝廷要是发不出银子,那干脆就别发了,权当我们各地的王爷,孝敬朝廷的了!” 吴玉荣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大一段话,直接把萧景训等人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确实不想给这些王爷们发银子。 但也不能一刀切啊。 好嘛,真要听你吴玉荣的话,那改明儿,你们这些藩王还不知道闹出什么动静呢。 不过,吴玉荣刚刚这番对朝廷的冷嘲热讽确实也太过分了。 若是往年,一个小小王府长史敢这么说话,早不知道被砍几回头了。 可现在为什么他这么嚣张? 一是至正帝自知理亏,对不起亲戚,所以一直装不知道这事儿,递进去的折子看完就留中不回,再往后,干脆当这事儿不存在,通政司不允许收汝王府的折子。 还有一点,国朝以孝治天下。 老汝王按照辈分,还是至正帝张銮的叔叔。 叔叔死了,停尸等着拨银子下葬。 可朝廷把原本说好的钱挪用了,这传出去,天下百姓怎么看这个朝廷?怎么看他这个皇帝? 可要叫他自己从内库里掏银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你老汝王都臭了,这几万两银子,也别想从内库中出一个铜子儿。 因为这两点,至正帝的装聋作哑,给这位汝王府的长史造成了一种错觉。 我就是有礼,你说好了的银子不给我,我就是有礼。 可他就没想过,这银子是赏赐,赏赐这东西,哪有人家不给,你就堵门撒泼的? 合着朝廷等着欠饷的边军早饭,也要先把给你们这些藩王的年节赏赐银子发下去才行? “贪得无厌,小人嘴脸!”邱腾气得一拂袖子,就想开骂。 谁知这时右侍郎陆檄道:“部堂,皇上不是命宗人府宗人,驸马都尉孙昂处理此事吗?您别跟在后面着急啊,要不,我叫人去请孙驸马?” 邱腾无奈,只好点头道:“速请,速请!” 不一会儿,礼部衙门里一人牵出马来,朝云阳公主府疾驰而去。 就在邱腾等人翘首以盼后不久,那人骑着马回来了。 “怎么样?孙驸马什么时候来?” “部堂,听公主府的人说,孙驸马昨日晚上突然病重不起,口不能言,太医院已经派人过府了!” 邱腾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好一个驸马都尉,称病不出是吧?好,老夫今天亲自去求见皇上,我看看这些汝王府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撤走!” 说罢,他盯着吴玉荣冷笑道:“吴玉荣,我不知道你胆子为什么这么大,敢堵礼部衙门,不过,你等着吧!” 吴玉荣心中冷笑,脸上却痛苦号啕道:“部堂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呀,老汝王……” 还没等他说完,邱腾一把抢过报信之人的马匹,翻上马朝宫里去了! 第一卷 第646章不召见,我就跪死在这 “坏了!” “部堂大人给惹急了!” “希之,我去跟着部堂,你快去通报诸位阁臣,以防事情闹大!”右侍郎陆檄急忙对萧景训道。 萧景训对邱腾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位老夫子,真要扭巴起来,事情就不可控了,他虽然讨厌吴玉荣这帮人,但也不想邱腾出事,于是急匆匆要来马屁,追了过去。 邱腾这次没有去文渊阁,而是直接去了紫禁城,找到锦衣卫卤薄处,让值守的太监进去通禀,说要求见皇帝。 这边太监刚走,萧景训就赶到了。 “部堂大人,您这是?” “求见陛下,请陛下处置汝王府一干人等!” 萧景训见邱腾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要见皇帝,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一想到这位陛下,除非不得意,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外臣了,于是又担心道:“陛下若是不见……” “不见?”邱腾看着宫墙淡淡道,“那老夫就跪在这里,等什么时候皇上要见我了,我再进去!” 萧景训闻言,心中一抖,万一皇上要是不见,邱部堂跪在这里,事情可就真的大了! 萧景训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现实,小太监出来告知邱腾,说皇上正在万寿宫修道,有什么事,去通政使司封投奏本。 邱腾闻言,二话不说,转头朝通政使司走去。 通政使司又称银台,负责内外章疏、臣民密封申诉等事项。置有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左、右通政各一人,正四品;左、右参议各一人,正五品等。凡朝廷大政、大狱及会推文武大臣,通政使也参与讨论。 通政使司就在午门外,邱腾到了地儿,直接当着一众官员和锦衣卫的面来到广场上的登闻鼓前! 登闻鼓这东西,自打周朝起就有,那时名叫“路鼓”! 这是给有冤屈的百姓设置的。 只要登闻鼓响,皇帝就必须上朝,查问此事,官员若是从中阻拦,那是大罪。 不过,邱腾是官员,按例是不能敲登闻鼓的。 而且,只要敲了鼓,事后不管有没有冤屈,都要被应天府捉去,打上一顿板子。 故而当邱腾直闯登闻鼓院时,一众锦衣卫吓了一跳。 “邱部堂,这……” 邱腾看着那个百户瞪着眼道:“闪开!” 那百户闻言瑟瑟道:“大人,这,这是给百姓敲的登闻鼓,您是不是搞错了!” 邱腾听到这话,把头上的乌纱帽转头交给萧景训,然后对那百户道:“现在老夫不是官了,你闪开!” 那百户哭丧个脸对邱腾道:“邱大人,就算你现在不是官了,但这登闻鼓院都是锁着的,就算是我也没钥匙啊!” 说完,他一侧身,果然,那院门上挂着一把大锁,百户没有说谎。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听到动静的通政使于梦麟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有在午门外值班的一众司礼监的小太监。 见到邱腾,于梦麟就拱手道:“邱部堂,你这是作甚。” “我要见皇上!” 于梦麟心里真是日了狗了,你要见皇上,别来折腾我啊,这万一让你敲了鼓,皇帝还不扒了我皮,这鼓都多少年没动过了? “邱部堂,你要见皇上,那就卤薄处签名求见,来我这是不是……” 邱腾见状不想废话,直接问道:“你这开是不开?” “部堂,你这……” 萧景训见事情越闹越大,于是赶紧劝道:“部堂,要不我们先去文渊阁找几位阁老门商量一下吧!” 谁知此时邱腾跟没听见似的,越过众人,直接在午门外的广场上“咕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幕,彻底让于梦麟和太监们吓傻了。 于梦麟刚进上前想要拉起邱腾:“部堂,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谁知邱腾道:“陛下久不上朝,藩王嚣张跋扈,今日,我不为我礼部的体面,不为我邱某人的体面,我这是为朝廷的体面,喂皇上的体面而跪,若是陛下不肯处理汝王府等人,我今天就跪死在这里了!” 于梦麟闻言,转头对那几个发呆的太监道:“还看什么?赶紧进去通报啊!” 说完,拉过一个知事道:“速去内阁,通知几位阁老。” 万寿宫中。 听完小太监的禀告,王吉也吓了一跳,邱腾这老家伙,竟然跪在午门外,这,这这…… 他几次想开口叫醒至正帝,但他不敢。 因为刚刚就为了邱腾的事,惹得至正帝不快,现在又…… 可邱腾毕竟不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那可是六部之一礼部的部堂,还掌管着翰林院。 若是真的把他跪出点毛病来,那可就是个大事了。 想到这,他咬了咬牙小声喊道:“陛下!” 没动静! “陛下!”这次王吉的声音大了些许。 至正帝缓缓睁开眼睛,用冰冷的目光看向王吉。 王吉吓得赶紧磕头把外面的事情说了。 至正帝闻言,心中怒火“腾”得一下燃起。 他冷哼道:“他要跪,那就让他去跪!” 王吉知道,这是皇帝的气话,他本不想多说话,但是害怕时候皇帝又怪罪自己,于是轻声提醒道:“邱部堂年纪已经不小了,若是……” 至正帝心中无比烦躁,这些天来,为了藩王的事情,他已经烦不甚烦。 汝王府的人可恶,内阁也是些没用的。 内阁! 突然,至正帝虎着脸道:“内阁那些老骨头呢?都是死人吗?” “徐嵩呢?这件事是他惹出来的,现在却要朕来帮他料理手尾,这叫什么事儿?” “去,快点去,让徐嵩给我过去,今天之内事情处理不好,我看他也别干了,就按他的意愿,回家算了!” 虽然至正帝很是愤怒,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有办法就好,总比过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吉连忙叫了个小太监出去传话。 可是,还没等他话说完,从外面又匆匆走进一人。 王吉定眼一看,原来是陈洪。 陈洪急匆匆赶来,见到王吉道:“老祖宗,主子修道了嘛?” 王吉见他大大咧咧,连个拱手都没有,心中不悦,于是冷冷道:“什么事?” 陈洪没发现王吉的不悦,赶紧道:“不好了,长沙附近的卫所兵,抢了吉王的车驾,还把王府里几个官员给杀了!吉王也受了伤,危在旦夕!” “什么?”王吉闻言整个人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一卷 第647章不哭了? 原来,就在两天前,一直住在衡州的吉王突然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劫持了。 这帮人各个黑衣蒙面,一言不发就把王府的侍卫全都给拿下了。 有人想跑,领头之人一箭射出,当场将那人钉死在路边! 吉王府上上下下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好在这帮人虽然凶神恶煞一般,但只求财,不伤人。 将所有人捆住之后,又把吉王拷打了半天,逼问从长沙带出来的财宝藏在哪里。 吉王怎么可能把百多年积攒下来的财产告诉这帮人。 他先是嘴硬,说东西没有带出来,然后被狠狠揍了一顿,这才挤牙膏似得挤出了一些。 但是这帮人压根不信只有这点,又是把吉王一顿好打。 最后,吉王扛不住,把出来时带着的金银财货全都拿了出来。 谁知这帮人还是不信只有这点,又是好一顿打。 可这次吉王是真的没有了。 他出来时,那是逃难,银子都在钱庄里,身上带着的不过两万余两。 其余瓷器书画,这帮劫匪又看不上。 他也实在掏不出别的东西了。 直到吉王被揍成猪头,这帮人还是问不出口供,终于,劫匪们害怕夜长梦多,把吉王敲【昏】了之后,带上财宝远遁了! 至正帝听到这里,怒意勃发:“衡州知府是死人吗?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让贼人进了城?为什么贼人进城之后,还能对吉藩拷打这么久却没人发现?” 周围人噤若寒蝉,谁都不敢说话。 好半晌后,陈洪这才小心翼翼道:“陛下,贼人临走前说了一句话,很可疑!” “什么话?”至正帝盯着陈洪,仿佛盯着劫匪一般! “那帮人说,【朝廷本来发给我们的银子,谁知被这帮贪得无厌的藩王闹了一阵,就截留了,既然,既然……】” 至正帝冷冷道:“说!” “劫匪说,【既然朝廷把我们的银子给了藩王,那我们就从藩王身上拿回来!两不相欠!】”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至正帝的脸色。 至正帝闻言一愕。 听这口气,这些人难道是…… 王吉在一旁小声道:“主子,这帮人会不会是围攻长沙府的卫所军?” 至正帝闭上眼,皱眉沉思了起来。 上次他召见阁臣时,会商之后决定,从赏赐合肥之战的钱中,拨出一部分先把各藩的银子发了。 现如今,钱已经发了下去,没想到,长沙那边这么快就收到风声了。 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朝廷说好的赏赐,竟然爽约,这搁谁身上不闹事才怪。 可是这帮胆大包天之辈,竟然敢打吉王的主意。 想到这,他抬手就要说话,可是手刚抬一半就停了下来。 “陈洪,刚刚贼人说的这些话,是谁听到的?” 陈洪道:“回主子陛下,是吉王,那帮人以为打晕了吉王爷,便在吉王爷身边说了这番话,可谁知吉王爷并没有昏倒,于是就在一旁听得了去!” 至正帝脸上突然笑了,他的笑让周围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王吉担心道:“主子!” 至正帝摆了摆手道:“朕没事!” 说完,他对陈洪道:“去,你亲自去一趟礼部,把吉王府的事情告诉汝王府的人!” “是,皇上还有别的话要奴婢带去吗?” 至正帝看了一眼陈洪道:“陈洪,你知道为什么王吉是你们的老祖宗吗?” 陈洪连忙跪下道:“奴婢不知。” 至正帝已经没了说下去的兴趣,用雨杵一敲铜磬,便起身重回法坛去了。 陈洪跪在地上怔愣了很久,王吉见他不开窍,也不管他,转身就跟着至正帝走了。 …………………………………… 吴玉荣今天总算威风了。 堵着礼部的大门不过瘾,又分出一拨人去了兵部衙门口哭丧! 徐嵩这个主事人是阁臣,自然不用在兵部衙门办公。 但这帮人主打一个就是恶心人。 兵部衙门的人出来咋呼了几句又如何,只要端着老王爷的牌位,就算是皇上,也不会磬计较的吧? 就在吴玉荣坐在长凳上看着一众王府人等表演的时候。 突然,远处一行人骑马过来。 远远看去,只见打头一人身着大红蟒袍,这人身后则是一群蓝袍红裤,戴着短翅乌纱帽、腰挎刀剑的番子。 “是,是内操军!”吴玉荣身边的人提醒道,“大人,这帮人是内操军!” 内操军,全都由孔武有力的太监组建,早前这些人是负责后宫的太监,后来据说也帮皇帝刺探舆情,侦看大臣。 看到这些人飞奔而来,吴玉荣惶恐站起,心中忐忑不安。 不过,很快他就放松了下来。 左右还有首辅护佑,自己又是藩邸之人,老王爷尸骨未寒,宫里是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 陈洪到时,看到满地纸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口中暗骂道:“晦气!” 看着迎上来的吴玉荣,他皱眉道:“你就是汝王府左长史吴玉荣?” “不知公公是?”吴玉荣赶紧一礼! 陈洪道:“洒家在司礼监行走,奉皇上之命把一句话带给你!” 听说是皇帝的旨意,刚刚还哭天抢地的队伍全都齐刷刷跪了下来。 陈洪也不废话,将刚刚的那件事和吉王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吴玉荣初听时,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他又是一礼道:“这位公公,皇上让您把这句话带给,究竟有何深意?” 陈洪看傻子似得道:“皇上叫我传话,皇上叫我解释了嘛?” “公公,我不是这个……” “一点规矩都没有,哼,洒家的话带到了,如何自处,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踩着一个番子的后背上了马。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吴玉荣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哭嚎声再次响起。 谁知吴玉荣突然大声道:“都给我停了!” “长史大人,这不哭了?” “哭个屁,快,快叫人把礼部衙门的人也给撤走!” “啊?” “啊什么啊?快,要快,我们今天就离京!” 在场所有汝王府的人听到这话时,全都傻了! 第一卷 第648章共同的秘密 “你说什么?皇上叫陈洪带了一句话给汝王府的人,汝王府的人就撤了?”秦砚闻言大感意外,他盯着龚有为,仿佛在求证这件事的真假。 龚有为道:“首辅,确实如此,撤了!吴玉荣带着人已经收拾东西准备离京了!” “皇上警告他们了?” “不清楚!” “那去搞清楚,去,找个人问问陈洪!” 龚有为没说话,一拱手便转身出去了! …… 一旁的值庐内,中书王佩也把听到的消息给吴兴邦说了一遍。 吴兴邦也颇为诧异:“朝明,你说皇上带了句什么话给汝王府的人?” “不知道,陈洪风一阵就骑马回宫了,压根没有说话的机会!” “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 邱腾、萧景训和闻讯赶来的翰林院、礼部官员们,胡啦啦在午门外跪了一地。 通政使司的人紧张到手心冒汗,正劝着这帮人回去呢。 谁知大老远就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道:“汝王府的人走了!” 刚开始时,已经跪得头晕眼花的邱腾等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知,那人跑过来时,大家才发现,原来是礼部右侍郎陆檄。 大家见是他,连忙问道:“陆大人,怎么回事?你说汝王府的人撤走了?” “正是,我刚刚在文渊阁时听说,皇上让太监出宫,对汝王府的那个长史说了句话,那长史就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邱腾听到这,感动得老泪纵横:“陛~~~~下~~~~” “陛~~~~~下~~~~~”周围跟着跪倒的萧景训等人齐齐伏首。 通政使于梦麟感慨道:“这是皇上体恤老臣,邱部堂、萧大人,这是皇上体恤你们这些老臣呐!” 众人闻言,又朝着宫内三叩九拜行了大礼,这才喜气洋洋地互相搀扶了起来。 远远围观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皇上万岁!” “皇上圣明!” “皇上英明呐!” 百姓们七嘴八舌,交口称赞。 邱腾指着百姓对在场的官员道:“大家看看,皇上圣明,就连撮尔小民都能分辨,那朝廷就不可能出现那些魑魅魍魉,就算有,也会无所遁形!” “邱部堂说得对!” “没错,将来若是再有奸人行不法之事,咱们就到午门外敲登闻鼓,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 “是!” “没错!” “这个办法好!” 好家伙,这帮人发现了达到政治诉求的新办法,可却吓坏了通政使于梦麟。 但他又不敢说话,生怕这时候说个“不行”,转眼就被激动兴奋的人群按在地上一边骂他堵塞言路,一边暴揍他一顿。 到了晚上。 徐嵩刚刚回到府中,就看见谢鲲、徐鹤与翰林院侍读顾守元坐在堂上叙话。 见到徐嵩下值,一行人连忙拱手道:“首辅(大伯)辛苦了!” 徐嵩微笑着按了按手道:“都坐下吧,明善,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府上了?” 顾守元笑道:“亮声中了状元,我特意上门来道贺!” 徐嵩心情显然不错,他哈哈笑道:“明善,你这话可就折煞他了,你是他的乡试座师,又是李知节、谢鲲的好友,你一个长辈,怎么倒来道贺晚辈了?” 顾守元此时已经没有在京城时那种高高在上的乡试主考派头了,回到京中,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自己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罢了,虽然挂着春坊衔,不能以一般翰林视之,但京城藏龙卧虎,低调些总是好的。 “亮声虽然是我学生,但马上就要与我同在翰林院为官,我们不仅是师生,还是同僚,前来道贺也说得过去!” 徐鹤有点无语,大佬,你当年那股傲娇劲呢?我还是喜欢那时的你啊! 你倒好,跟我整这套,我喊你叫哥,你喊我叫爸,哥,你找什么呀?爸帮你找的把戏? 徐鹤自然不敢托大,站起来好一阵表示不敢当,又阐明了自己【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坚定信念,这让这件事告一段落,大家皆大欢喜! 等寒暄之后,谢鲲道:“明善兄,你这次来,一直在等阁老下值,是不是有什么事?” 话题重回正轨,顾守元这次不再客套,而是点了点头道:“我来为阁老拾遗补缺来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徐嵩笑道:“明善,我何缺之有?” 顾守元微微一笑:“阁老一招驱虎吞狼,确实妙不可言,让卫所兵故意抢吉王,又用吉王的例子敲打别的藩王。” “皇上正好对这帮亲戚的贪得无厌也腻烦着呢,顺手推舟,借着这事儿把汝王府的人赶走了,接下来,应该就是下令严查抢劫吉王的匪徒,最好搞得天下皆知,人尽皆知才好!” “藩王们听说此事后,怒则怒矣,但也担心逼迫太甚,出现吉王那种不忍言之事!” “对不对?”顾守元说完,转头朝三人笑了笑。 听到这话,徐嵩、谢鲲、徐鹤三人面如土色,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守元。 顾守元赶紧笑道:“诸位放心,此事只有你们和我知道,不对,皇上应该也猜到了!” 徐嵩皱眉道:“明善,你是从何得知?” “说来也巧,我家老仆,今日正好在城外买鱼,在茶棚歇脚时,听到隔壁桌两个来自湖广的差人说起此事!回来后便告诉了我。” 众人闻言,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转念一想,估计很快就有人知道了,虽然不可能像顾守元和至正帝一样,知道如此详细,但瞒是瞒不住的。 徐嵩此时看着顾守元道:“明善,你刚刚所说,拾遗补缺是什么意思?” 顾守元笑道:“哪有如此笨贼,当着苦主的面说出那些话来,我得知此事时,本觉得皇上定然也如我所想一般,一笑了之,可后来我想了想,想出此计的人了不起啊!” 他说道这时,谢鲲一脸古怪地看向徐鹤。 顾守元不察,继续道:“此计妙就妙在,虽然陛下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但也会借坡下驴,借机敲打汝王府的人!” “更妙的是,为了达到敲打的效果,陛下必然下封口令,不许宫中和湖广那边,不准再传此事。” 徐嵩道:“所以……” “所以,收益最大的人就是您徐阁老,陛下很快就能猜到是您所为,您不如把吉王府抢来的东西,送进宫中,如此一来,君臣默契,陛下也不会再想,徐阁老下次遇到事,会不会再拿藩王,甚至是他来做局了!” “当然,一通训斥是少不了的!但下官觉得,君臣之间拥有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是不是更好呢?” 说完,他微笑着看着徐嵩。 第一卷 第649章顾守元投靠 聪明人还是多啊。 算计别人,终究有漏洞。 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顾守元说得没错。 这局中,所有人都没有皇帝看得更清楚。 徐鹤也早就想到,这事是瞒不过皇帝的。 只不过,这件事他觉得并不着急。 第一时间把东西还回去可以,但时间上还能安排得更巧妙一点。 比如,拖个一个月,两个月再把吉王府抢来的东西,变成其他或财货,或宝物,用别的名义进献给皇帝。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一是虽然自己这边跟皇帝心照不宣,都是为了把讨厌的藩王赶走,但那毕竟是藩王,毕竟是皇上的亲戚。 所谓疏不间亲,自己这边做了,但绝对不能承认。 所以,推后一些,用别的名义进献抢来的东西,大家都心安理得。 其二,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太过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徐家。 若是这时候动了,保不准有聪明人,猜到其中三眛。 不过,既然顾守元上门主动示好,徐嵩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把徐鹤全盘想法都跟对方说了出来。 顾守元听到这时,整个人都呆了,他本以为自己今天上门拾遗补阙,能够给徐嵩留个好印象,谁知人家早就想到了,而且想的办法比自己还要周详! 想到这,他起身惭愧道:“下官班门弄斧,让阁老笑话了!” 徐嵩摆了摆手道:“明善,你是子鱼和慎行的朋友,老夫也不瞒你,其实这番谋划是亮声所为。” 徐鹤听到大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时,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还未等他细想大伯这么做是何意时,顾守元已经惊讶地看着徐鹤道:“亮声,竟然是你……” 不过,片刻后他又摇头笑道:“我早该猜到是你,金陵乡试,要不是你布置周密……唉!” 这一声叹气,也不知道是为了金陵乡试时他涉险过关而叹,还是为了他今天白白奔走一趟而叹。 事情谈完,顾守元并没有立刻告辞的意思,他先是跟徐鹤说了会乡试时的往事,又跟谢鲲来了一番忆往昔,最后,找【领导】徐嵩汇报了一下最近自己的工作和学习情况。 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徐嵩难得叫人去街上置办了一桌席面来,专门宴请顾守元。 酒足饭饱之后,顾守元才离开徐府。 等他走后,谢鲲捻着胡须道:“明善此行,恐非专为吉王之事而来!” 徐嵩点了点头道:“他是个聪明人啊!” 徐鹤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在金陵时,他就发现,顾守元这个人,胆大、心细,而且很有头脑。 要不是他提前请旨,让南直隶乡试名次由皇帝钦点,徐鹤那届乡试,肯定会被谣言传得纷纷扰扰。 不过,顾守元虽然是谢鲲和自己老师的朋友。 但他绝不是李知节和谢鲲这样的人。 相比于李知节和谢鲲这样的【传统士大夫】,他似乎更懂变通…… “老夫记得,子鱼,你和李知节、顾守元这一批会试,首辅大人是主考吧?” 谢鲲点了点头道:“没错,顾明善可是秦阁老的得意弟子,不然也不会在慎行去州县苦熬资历的时候,他都已经坐上春坊官的位置了。” 前面说过,春坊官那是火箭提拔的干部才能待的位置,顾守元是秦砚的学生,要是没有秦砚的提拔,他是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可是,藩王闹事这件事,顾守元不会看不出徐嵩和秦砚的矛盾,再不济,徐嵩拒绝了秦砚的联姻之事,如今已经在京城里传开了,他不可能连这点人际关系的道道都不明白吧? 那他今天过来,说道就要细细研究了。 “他会不会是秦砚派来的?”说到这,谢鲲直接摇头道,“应该不是,明善兄这个人,虽然平日里跟秦砚走动很密切,但他这个人向来有底线,就算是秦砚也曾经说过,顾明善是【外圆内方】。” 徐鹤听懂了师伯话里的意思。 所谓外圆内方指的是,做事有原则,但表面这个人很圆滑。 放在谢鲲这句话的语境中,可以理解成,顾守元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但涉及到个人前途得失,他还是分得很清的。 也就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觉得继续跟着秦砚,前途渺茫,所以借着这件事的契机,来跟徐嵩走动走动,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么一想,三人都觉得很有可能。 怎么向领导靠拢?第一步就是谈工作,让领导知道你工作情况。 想想刚刚顾守元跟徐嵩汇报在翰林院工作的细节,这不就对上了? 徐嵩又不是掌院学士,要跟他汇报什么工作。 这明显就是投靠之前的试探啊。 “大伯,顾先生是个可用之人,他在翰院呆着实在可惜!” 徐嵩点了点头道:“我对他还算有些了解,不过不用着急,我相信,他在翰林院待不了多久了!” 谢鲲点了点头:“这次他被放出去担任南直乡试主考,加上又有春坊官的衔兼着,估计不久就要升官了!” …… 汝王府的人灰溜溜地走了,京中再次太平了下来。 不过,这件事的余波还未平息。 原本打算拨付给藩王的赏赐银子,这次还是调拨湖广。 对于各个藩王蠢蠢欲动,想借着这次机会闹事,礼部也没有惯着,邱腾直接上疏,把一帮子藩王骂了个痛快。 说好与国同体,为国藩篱的呢? 怎么?国家现在正在打仗,你们不仅不帮朝廷,还整出这么多事来,你们想干嘛? 朝廷要你们这些【藩篱】干嘛? 皇上要你们这些亲戚干嘛? 别惹急了,惹急了,我们直接给你们断供,看你们还敢不敢闹事? 这种话,老夫子说要请至正帝明发上谕,派遣使者面斥大小藩王。 可显然,至正帝是不会允许的。 现在国家别的地方不闹事就千恩万谢了,谁还能刺激这帮亲戚? 万一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那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 不过,对于老夫子奏本中要求严惩汝藩的要求,至正帝还是选择性保留了下来。 着人去痛斥汝王世子,责令其赶紧将他老爹下葬,然后将吴玉荣这个长史下了,换个【听话】的人上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严查汝王府兼并之情,理由竟然是有人举报吴玉荣利用藩府的名义,大肆搜刮民田。 特么,真特么荒唐。 不过,政治嘛,目的达到,什么手段和理由,重要吗? 第一卷 第650章 翰院第一天 朝考终于结束了。 对于一名新科二甲进士而言,已经到了决定政治前途的时候。 相比于徐鹤早就确定的从六品职位,谢良才这个廷试名次跟他相差不多的二甲来说,这些天可就折腾完了。 朝考虽然考试成绩也大体参照廷试。 不过上下浮动还是有的,谁不想踏入工作岗位之前的摸底考试中,给上级留下个好印象。 然而…… 没卵用。 谢良才最后还是以二甲十一名的成绩进入了翰林院,成为一名光荣的庶吉士。 庶吉士这东西,有点像翰林院预备役的意思。 大体上可以解释成翰林院的候补人员。 每三年,还有考试等着他们,考得好、有背景的人留馆!余者外委他官。 不过,不能留馆的翰林也不是普通官员能比的! “唉,惨咯,想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亮声你的时候,我是秀才,你不过是个小小蒙童。” “现在,我三年后还要馆考,而你,已经是修撰,相当于在仕途上比我早行三年!” “你说我不努力,这不被你笑话了去?” 德夫兄砸吧着嘴,背着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徐鹤笑道:“德夫兄,你呀,三年之后馆考,能留在翰林院再说吧,一都未必能留馆,谈什么三年?” “说不定是六年、九年……” “我小可爱小可爱小可爱……” 一通笑闹之后,两人结伴来到翰林院。 今天是新翰林报道的日子。 刚通报后,走进翰林院,就看见几十个穿着簇新官服,笑眯眯四处找人说话的新官人。 见到徐鹤和谢良才过来,这些人纷纷见礼,态度礼敬有加。 徐鹤自不必说,他是徐嵩的侄子,又是新科状元,这一届里,出尽了风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至于谢良才,大家来北京这么久了,二甲那几位家底都查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卿家的公子,还是根独苗苗。 嗬,打好关系总没错。 就在这时,院中一阵嘈杂传来。只见一帮翰林簇拥着一个老者走了过来。 众人看去,不是邱腾又能是谁? 邱腾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掌院学士这个官,衔是正五品。 大魏仿元制,翰林院被称为翰林国史院,秩正三品。 虽然后来经过改制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但基本格局大致相似,其基本面貌如下:正官,包括学士一人,正五品;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各二人,从五品。 属官,包括侍读、侍讲各二人,正六品。 史官,包括修撰,从六品;编修,正七品;检讨,从七品。 庶吉士,没有品级,也没有定员。 不过,这位邱学士,还是礼部尚书,翰林院只是兼管,这可是正三品的大员,刚刚走进院中,再加上自带一身霸蛮的拧劲儿,就算是德夫兄也紧张得低下头。 徐鹤本来没有被老头的气势镇住,但别人都低头认怂了,他还跟雄鸡一样,确实不合适,没辙,只好也跟着低下头来。 邱腾见状,显然对自己展现出的气势非常满意。 看着一般官场菜鸟,他直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们在各自家乡,大家都把你们捧上了天!” “呵呵!”一声冷笑之后,“不过,你们抬起头来看看老夫这四周,哪一个不是状元,哪一个不是探花、榜眼?” “你们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拿出来都是些笑话!” 众人悄悄抬头,只见邱腾周边站着一个个昂首挺胸之……背景板,好吧,这个背景板确实强大,虽然只有七八人,但确实张腾霄之辈全都位列其中。 大魏朝顶尖的读书人,差不多也就都在这了。 说到这,老夫子继续极限施压:“我还听说,你们新科三鼎甲之中,有的人早已声名鹊起,又是小三元,又是大三元,得意得很呐!” 徐鹤麻了,老大,你干脆直接报我身份证就好了,干嘛还把榜眼、探花给捎上? 果然,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徐鹤。 哼,前两天你对我客客气气,现在又给我个下马威,这是要我服从管理的意思呗? 要不要这么老套地搞个杀威棒? “我要告诉这些人,别以为庶吉士们没有你们起步高,你们在翰院里就给老夫放羊了。” “告诉你们,状元终身走不出翰林院的大有人在。” “别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以为包打天下!” “只要老夫还在翰林院一天,我的眼睛就盯着你们一天!” 说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徐鹤。 徐鹤心里那个郁闷呐,我这个人,老邱你还是不了解啊,我向来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呀! “好了,至于你们!” 邱腾看了一样庶吉士们! 一帮庶吉士顿时竖起耳朵,准备听训,谁知邱腾摆了摆手:“你们,都已经这成绩了,老夫没话跟你们说!” 徐鹤听到这,差点没笑出声来。 刚刚他被领导喷的时候,一旁的谢良才还扯了扯他的官服,那意思仿佛在说:“叫你牛逼,被训了吧。” 现在……哈哈哈…… 我还有被训的资格,人家压根连跟你们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所以,你们还得意…… 好像也不对,被领导训斥这也不值得骄傲吧?擦! 简单语言杀威棒攻击之后,邱学士就撤了。 人家正三品的大佬,跟你们新兵蛋子说两句话,那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一把手走了,真正管着翰林院事务的二把手,翰林院侍读学士张澜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大家伙都别紧张,咱们邱学士就是这么个人,面冷心热!” 果然,菩萨一样的张澜一走出来,大家齐齐松了口气,【背景板】们也不绷着脸了! “我来给大家说说翰院的情况!” “咱们翰林院直接受命于皇帝,承担备皇帝咨询、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职责。” “学士负责撰写、详正文书,考议制度等,同时备天子顾问;侍读、侍讲负责为皇室成员讲读经史;修撰、编修、检讨等负责撰修实录、玉牒、史志诸书。” “翰林院的职责还包括掌管科举事务、教习庶吉士、组织重大典礼、稽查理藩院档案等等。” “这些事,看起来都是些字面上的工作,但大家都要注意,每三年事关转迁、留馆,都是根据这些点滴积累来的,万万不可大意!” 「米老兄弟…… 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谢谢兄弟的支持! 只好给你达四海,通三江吧。 祝我米老兄弟: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最近事多,加更我都记着呢! 也感谢艾米同学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厚爱。 感谢艾米同学! 昨天孩子不是很舒服,所以请假一天,今天开始继续!」 第一卷 第651章工作分配 人呐,就怕有了对比。 前面来个凶神恶煞的邱老夫子,二话没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后来来个慈眉善目的张侍读,说话好听,笑得又好看,新人们喜欢谁,亲近谁,自不用多说了。 所谓良言一句三冬暖,就算是知道邱腾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夫子,但徐鹤也不免心中更加亲近张澜这种温和之人。 庶吉士们要在老翰林的教习下,继续带薪学习。 而徐鹤他们三鼎甲,则从现在开始,正式踏上工作岗位了。 张澜将本科状元徐鹤、榜眼张文奎、探花高鹏叫到自己的公厅中。 因为几人互相都不熟悉,坐下后,自然是一阵尬聊。 约莫盏茶的时间,徐鹤这才搞清楚屋内三人的情况。 张澜,字什么,人家是上官,现在未知,不过,张侍读是山东人,大魏朝延德皇帝,也就是武宗皇帝十六年的二甲进士。 徐鹤听到延德十六年,突然就想起,这一年也是吴兴邦中进士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这位是吴兴邦的同年。 不过大伯在介绍翰林院时,并没有强调这一点,这说明张澜虽然跟次辅大人是同年,但最少面上看来,两人交情并不深。 不过,张澜还兼着太常寺卿一职,管国子监事。 也就是说,唐炼是他的手下。 这么一看,这位虽然在翰林院中,是老邱的下属,但老邱还真不能把他当成下属看待,毕竟,人家也是正三品的大九卿之一。 榜眼张文奎,字应光,太原阳曲县人,这人面色和善,对谁都是彬彬有礼,话不多,但只要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不过,他年纪也不小了,今年已经三十八岁,难怪沉稳有度,难怪吴兴邦会把吴汝梅交给他来管教。 至于探花高鹏则是福建漳州府漳平县人士,字汝南,这位探花郎行事就高调多了。 今年二十七岁的他,在张澜面前谈笑风生,几人间的对话,大多都是他跟张澜在说,眉宇间自有一股风流,显然也是那种少年得志的典型。 张澜道:“你们三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一甲进士,学问上自不必说,不过,从现在开始,学问很重要,办事能力也很重要!” “应光,院里面安排,你跟着席翰林学习誊写玉牒!” 张文奎抬了抬眼看向张澜,很快便又抱拳垂下脑袋道:“遵命!” 张澜又看向探花高鹏:“汝南,你去跟着侯翰林学学怎么修史!” 高鹏闻言,脸上顿时忍不住露出喜色。 修撰、编修、检讨等负责撰修实录、玉牒、史志诸书。 其中,撰写玉牒最没意思。 玉牒就是皇家的族谱。 上到帝王,下到跟老张家隔了八代远的亲戚,生娃都要编入皇家玉牒之中。 这东西,每十年续编一次,编好后还要“恭呈御览。” 仪式隆重复杂,要动员上到皇帝,下至宫女太监的所有人。 钦天监择良辰吉日;礼部设玉牒香案;宗人府设彩亭,并且自玉牒馆恭捧玉牒置于彩亭内,展开玉牒,请皇帝升殿“恭阅玉牒”。 文武百官盛朝服跪迎、跪送;侍卫们前引后护;黄盖、龙旗、御仗并奏导迎乐。 最后,一套玉牒送皇史宬尊藏,另一套送宗人府玉牒库暂存,这套仪式才算完整。 不过,说是十年续编,但每三个月就要汇总各地报备的皇族人丁增减情况。 抄录整理之后,送宗人府登记。 老张家这么多代人下来,每年不知道死死生生多少人。 造成,这个工作不忙,但也闲不下来,最关键的是,修家谱,且是替别人修家谱,这工作实在是没意思。 但修史就不一样了。 读书人大多喜欢读史。 这时候不像另一个时空的二十一世纪,大家每天学习工作,回家之后再看史书,只觉得冗长无聊,刷个短视频他不香吗? 但这个时代不一样。 正经读书人,除了四书五经,闲书又不会去读,那历史书上的故事,就是最好打发时间的东西。 而且,修过史的人都知道。 从浩如烟海的前人文章中,找到一个人的生活轨迹、生平事迹,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种成就感,绝不是刷短视频带来的那种短暂兴奋能够比拟的。 而且读史可以知兴替,这也是培养官员走上仕途的一个非常好的办法。 故而高鹏在得知张文奎分去抄玉牒,而自己被分配去修史,他这么兴奋的原因。 张澜恍若没有发现高鹏脸上的兴奋,笑着转头对徐鹤道:“亮声,你是修撰,学士大人专门安排你去跟张腾霄修撰武宗实录……” 他的话还没说完,不管是沉稳的张文奎,还是跳脱的高鹏,立马都用艳羡的目光看向徐鹤。 武宗实录,那就是上一任皇帝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就过去三十多年。 武宗朝发生的很多事情,那都是现在朝廷延续的政策。 也就是说,修实录,就是搞清政治发展的脉络,这邱学士是什么意思? 开始时还把这位状元公骂得狗血淋头,背地里却给他安排这么好的差使…… 对了,修实录还有个好处。 那就是现在朝中很多大佬,包括眼前这位张学士,他们起家就是武宗朝的事情。 所以,在编写那一段往事的时候,是不是要找当事人了解一下? 要了解一下,就要跟大佬们接触深谈,领导们跟你聊两句过去,是不是还要谈谈将来? 这种位置,真是…… 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高鹏,此时也觉得修史不那么香了,脸上兴奋之色隐去。 徐鹤这时起身行礼道:“谢过邱学士、张学士!下官一定跟张侍讲好好学习!” 态度不卑不亢,脸上无忧无喜。 张澜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都说这徐鹤徐亮声随机虽小,但为人机敏沉稳,此言果然不假。 亲自安排好工作,张澜的事情很多,也就不留这三人了。 等学士公厅出来后,三人拱手准备各自去找办工桌时,高鹏对徐鹤道:“徐修撰,将来还请多多照拂、提携才是!” 徐鹤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 高鹏笑了笑,转身便走了,竟然连张文奎这,招呼也不打一个。 徐鹤见状,转头对张文奎道:“应光兄,还请将来多多指教!” 张文奎闻言一愣,同为编修的探花高鹏对自己态度冷淡,反倒是前途似乎比自己更好的状元徐鹤,对自己礼敬有加! 不过,张文奎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对于徐鹤的客气,他只是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徐鹤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微笑。 有点意思! 第一卷 第652章 我的工作 等再次见到张腾霄时,徐鹤整个人都傻了。 这还是那个英国公府上,文采风流的状元吗? 只见成堆的奏本和纸堆中,张腾霄埋头“吭哧吭哧”写写画画,压根没注意徐鹤的到来。 徐鹤叫了两声“张侍讲”,张腾霄这才从纸堆中抬起来头,茫然地看向徐鹤。 好半天张腾霄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连连抱歉道:“亮声贤弟,实在不好意思,我脑子里全是实录里的事情,半天才转过弯来。” 看到这位老兄,徐鹤才相信数学家,走在路上看书,看得入迷撞电线杆的故事。 这也太专注了。 不过,徐鹤对张腾霄的第一眼印象很好。 这种专心做事的人,心思反而不多,好相处一些。 张腾宵道:“亮声,我字长治,以后你叫我字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走出位置,来到不远处的一处桌案旁,将自己放在上面的案牍全都捧走。 因为太多,捧走的时候,还滑落了一堆奏本,张腾霄手忙脚乱。 徐鹤见状,连忙蹲下身来帮他捡起。 张腾霄感激道:“这是你的位置,亮声,实在抱歉,我的东西太多,还没来得及收拾。” 徐鹤笑道:“长治兄,东西这么多,叫小吏出去买个架子安置,这样岂不是取用更加方便?” 张腾霄一脸为难道:“亮声,这,这,算了,就放在案上便好,无需再去劳烦人家!” 徐鹤闻言,略一思索,也没有说话,而是帮忙张腾宵整理起来。 做完这一切,张腾霄看着整整齐齐的桌面舒心无比:“亮声,今天太谢谢你了!对了,你现在有时间吗?” “长治兄有何指教?” “有时间的话,我教教你怎么修实录,如何!” 真是…… 徐鹤有些无语,自己的领导,安排工作还要跟自己这个下属商量。 这张状元可真是够迂的。 徐鹤连忙道:“张大人,还要请你不吝赐教!” 见徐鹤用上了官称,张腾霄不好意思道:“无需客气,无需客气。” 说完,亲自搬了张椅子放在他的桌边,随手拿起自己编写的《武宗实录》,指着其中一段道: 延德五年九月癸丑朔 甲寅以重录列圣训录成敕,加监录等官,舞阳侯郭仆,光大夫左柱国辅臣瞿袭少傅进兼谨身殿大学士,尚书刘奇少保顾鼎臣太子太保各余官如故,随诏吏部列上史馆效劳诸员役职名,于是升管录官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谢丕为吏部左侍郎掌管翰林院印信兼官如故……中书舍人儒士何迁等四人俱司宾署署丞章子谊等十人,俱序班书办官,各授外任正八品,办事吏各照资格除授。 张腾霄指着这一大段冗长的人员安排道:“亮声,实录其实好编,只要从礼部和司礼监调取当年的档案和奏本,然后按照时间顺序,编列其上即可。” “张大人……” “叫我长治就行!”张腾霄微笑道。 徐鹤点了点头:“长治兄,朝廷一年发生那么多的事情,难道都要列于其中?” 张腾霄笑道:“当然不是,其实实录也是史书的一种,是专门用来记录先帝时期发生的大事。” “民间也有实录,那是私人记载祖先事迹的文字。” “皇家的实录,其实说到底就是先帝朝的政务大事编年,按照年月日记述当朝政治、戎事、文化、灾祥等等,还有,依照时间,插入亡殁大臣的传记!” 徐鹤点了点头,继续认真听讲。 “最早的实录,按照《隋书·经籍志》的记载,是南朝梁国周兴嗣编撰的《梁皇帝实录》和谢昊编撰的《梁皇帝实录》,对,名字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撰写,前者记录梁武帝事,后者记梁元帝事。” “唐朝之后,继嗣之君让史官据前朝皇帝起居注、时政记、日历等编撰实录,历代相传,沿为定制。” 徐鹤对于怎么修实录已经有了大概的认知。 但现在他有两个疑问,等张腾霄休息时,徐鹤道:“长治兄,我有两个疑惑!” “亮声请说!” “第一,何为大事!这总要有个绳准!” “第二,编实录,遇到不言不可言之事,当以何录之。” 这两点都是切中要害,张腾霄显然对徐鹤的提问非常满意。 “亮声,你所说的第一点,我的办法是,通读武宗朝的所有奏本!” 徐鹤闻言,整个人脸上热汗直流。 通读,这是什么概念,每天皇帝要看的奏本有多少? 十几年的奏本加起来有多少? 张腾霄桌上文件案牍难怪堆成了山,估计,这么多也就是几天的文件。 这时,张腾霄不好意思道:“让亮声笑话了,我这个人笨,只知道笨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有个好处,就是一件事从始至终,你知道事情的脉络走向,以及直到今天,事情的影响。通读就是梳理。” “等看完后,你就知道,什么事情重要,什么事情不重要了!” 徐鹤闻言,深以为然。 不过,他是肯定不会用这种笨办法的。 什么事,循规蹈矩虽然值得肯定,但有好办法节省点时间,那为什么不用呢? 张腾霄这时说起了第二点。 “你说的第二点,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多请示张侍读吧!” 徐鹤闻言点了点头,关于这点,他跟张腾霄的处理方法一致。 在某事事情的记述上,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毕竟,这是记录本朝皇帝的实录,为亲者隐,为尊者隐嘛,有些事不好说得太过露骨直白,甚至,有些事,不好列举出来。 看来,咱们这位张状元也不是完全的书呆子。 想到这,他感觉未来的生活还是挺忙碌的,谁说翰林院就是冷衙门。 国家花钱请你读书,学习政治学,这么好的事,上哪找去? 张腾霄本以为年纪小的徐鹤,听说这种枯燥的工作后会灰心丧气。 可是当徐鹤兴高采烈请他安排工作时,张腾霄心中再开心不过了。 他指着暂时放在桌角的那一摞奏本道:“亮声,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延德十六年,七月,所有官员的升迁、罢黜、致仕、亡殁全都抄录下来,按照日期,不能混乱,抄完要核对一遍!” 徐鹤…… 笑容逐渐凝固…… 第一卷 第653章举一反三的徐鹤 本以为工作交接有个过程,谁知张腾霄交待完之后就埋首苦干去了。 留下徐鹤一人还有些愣神。 不过,很快徐鹤就发现,这位张侍讲是真的忙,丝毫没有管顾自己的意思,说好听点就是信任你徐鹤的能力,说难听点就是你特么傻站着干嘛?不会,自己一点点摸索,马上就会了! 好在张腾霄布置的任务不算很难,只不过就是搜索、誊抄、归纳、整理罢了。 徐鹤搬起一大摞文书、奏本放在自己的案上,又叫来外面伺候的小吏,要了笔墨纸砚,便潜心看了起来。 该说不说,等静下心来,看着前人的奏本,确实让徐鹤获益良多。 虽然他的任务是抄录延德十六年·七月,所有官员的升迁、罢黜、致仕、亡殁…… 但因为要一个本子一个本子甄别,以防错漏,所以上奏人讲述的事件内容、内阁的贴黄、引黄、皇帝批复全都要细看。 致使他阅读起来的速度非常之慢。 张腾霄忙了一阵子,抬起头想看看徐鹤的动静,谁知他比自己还要认真,三指握笔凝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要不是偶有翻动册页,他还真以为徐鹤正在发呆。 张腾霄走到徐鹤背后时,徐鹤好像还是没有发现。 只见他正在细看一封武宗朝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袁桂的奏本,上面写道: 是日,日食一分五秒,例免救护,礼部尚书袁桂言:臣闻,唐,一行曰,日君道也,无朏魄之变;古之太平日有不食,或月变行而避之,或五星潜在其下御侮而救之;或涉交数浅,或在阳历阳盛阴微则不食,或德之休明而有小眚焉。 则天为之隐,虽交而不食,此四者皆德教之所由生也。 皇上以父事天,以兄事日,群阴退伏,万象辉华,是以日位旺荣,阴氛销铄,食止一分与不食同臣等不任欢忭 上曰:善。 这本奏疏,说的是日食的事情,这件事发生在延德十六年七月九日,其实就是个很短暂的日食事件,放在后世,也就是天文爱好者关注一下。 但放在古代,这件事就比较大发了。 日,代表天子,根据袁桂引用唐代高僧、天文学家一行的话说,这东西出现问题不大。 时间很短,说明皇帝你做得总体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因为如果你这皇帝不行,那日食的时间可不就这短短一分零几秒了。(古代就有分秒之分,不要把古人想的那么不开化,明朝的很多实录上,就已经用分秒计时了,特此说明,不是bug,也不是作者胡编乱造。) 张腾霄看到这,对徐鹤盯着这个不是工作内容的奏本思索感到疑惑。 自己给徐鹤布置的任务应该是十分清晰的,他不反对徐鹤接着这个工作机会来了解朝政,但那也应该是在完成工作任务之后,你有时间再自己慢慢研究。 不过张腾霄这个人,还是很谦和大度的,他也知道,徐鹤只是个刚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拧不清工作内容,这也情有可原。 于是他准备开头提醒一下徐鹤,讲讲工作流程,强调一下工作内容。 谁知,就在这时,徐鹤终于动了,他将袁桂的奏本放在一旁,接着便看下下面一本摊开的奏本。 张腾霄见状大急,这奏本看完后是要归档的,如果散失、损坏,是要追究责任人的责任的。 可徐鹤就这么随意地摊开在桌面上,万一损害怎么办? 难道就不能一本一本看嘛? 可是,就当张腾霄再次准备开口时,突然又忍了回去。 只见徐鹤看完手中的第二本奏本后,终于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誊录道: 引自延德十六年七月九日,礼部尚书袁桂疏, 一·十一日,江西贼攻入玉山县纵火大掠城为之空随攻永豊县破之; 二·十二日,南京御史林斌劾总理盐法都御史张佳彦贪冒五罪,需索属官馈遗巨万罪。上罢之。 …… “亮声!” 张腾霄突然开口,吓了座位上徐鹤一跳。 徐鹤连忙转头道:“张侍讲,有事?” 张腾霄一脸疑惑道:“你这是……” 说道则,他指着徐鹤书写的内容。 徐鹤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见侍讲事物繁多,所以就自作主张,将奏本上下参照来看,多备注些因果关系,这样,侍讲也能在编写实录时轻省些。” 张腾霄愕然道:“可是,袁桂的奏本跟这两件事有何关系?” 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 只见徐鹤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在后面又加了一条。 十七日,致仕大学士、礼部尚书袁桂卒赐祭葬如例! 张腾霄看到这顿时知道徐鹤的用意了。 徐鹤这时道:“按照袁桂奏本里的意思,日食只有一分五秒,关系不甚紧要。” “但日食之事,不可轻之,日者,人君之象;日者,德也。故日蚀则修德!” “日食也意味着灾劫来临,天地翻覆、大旱、洪涝、兵戎皆有可能。” “十一日兵灾,十二日张佳彦因贪污受贿被弹劾罢黜,到了十七日,就连袁桂也突然离世!” “据我所查,张佳彦是袁桂的门生!” 张腾霄彻底愣了。 这件事时什么样的逻辑关系呢? 日食一出,不管时间长短,按照古人的说法和儒家的天人感应学说,这都是要引起重视的。 你看,你袁桂为了粉饰太平,没过两天,江西就又贼匪闹事,这不正好验证,日者,德也,故日蚀则修德这句话吗? 太阳是品行的代表,假如太阳光被遮盖住出现日食,那麽就喻意着世间灰暗,奸险小人坏人的总数大大的增加,每每这类星象产生的情况下,通常便会有匪祸兵乱,造成老百姓民不聊生、天翻地覆。 你怎么能说没事呢? 好,第二件事来了,你袁桂自己的门生因为贪污被人弹劾罢黜,那是不是也是你袁桂说日食没事的原因呢? 你有没有提前收到消息呢? 最后,甚至你这个说没事的人都出事了,这还能说没事吗? 当然,徐鹤只是把事件的有趣的上下关联列举出来,具体用不用是你张腾宵的事情。 张腾霄看到这彻底愣了。 什么叫举一反三? 这不就是了? 他仅仅交待了一件【死事】,但徐鹤却把它给做活了。 这样,他的工作量不知道轻松多少倍。 有心之人读实录时,也能看出编修者的良苦用心。 毕竟,写史是为了警醒后人嘛! 徐鹤,是个人才啊! 这小伙子,做事有着跟他年纪丝毫不相符的沉稳和细致! 张腾霄从徐鹤上班第一天,就开始欣赏对方了! 第一卷 第654章高汝南话中有话 到了下晚散衙的时候,一帮子庶吉士公请教授他们翰林院侍讲学士曹恕吃饭。 因为是同科进士,所以徐鹤、张文奎、高鹏三人也在受邀之列。 张腾霄听见外面徐鹤的同年们此时已经在院内谈笑风生,准备散衙结伴出门了。 见徐鹤还在埋首整理案牍,于是笑道:“亮声,散衙了,你准备一下,今天就别忙了!” 徐鹤抬头笑了一下:“迟些去无妨,十六年·七月的官员迁动马上就好!” 张腾霄闻言诧异地看向徐鹤,他还以为徐鹤在开玩笑。 他站起身来到徐鹤案前。 只见徐鹤密密麻麻的小字馆阁体,写得既工整又娟秀。 更夸张的是,他将纸张裁成小条,按照后世便签的形式,一一将所有事分门别类整理好。 也就是说,将来张腾霄如果想要遴选收录的资料,只要先看一下便签上的事件简介即可,无需在浩繁的奏本中一一寻找。 “亮声,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虽然在翰林院中,编写武宗实录的总裁官是秦砚,副总裁是吴兴邦和邱腾,但实际做事的只有张腾霄。 这项工作很麻烦,但大魏朝不养闲人,就算麻烦,你张腾霄也得给我干完。 原本张腾霄真的是想用个八九年时间搞好这件事的。 但现在有了徐鹤的加入,这工作量减了一半,不,一大半。 你说他能不激动吗? 就在这时,徐鹤终于放下了笔,完成了今天的工作:“长治兄,整理好了!” 说完,将今天整理的内容全都递给了张腾霄。 张腾霄连连点头:“好好好,亮声,你赶紧去吧,这里交给我!” …… 等徐鹤到了酒楼时,里面早已欢声笑语,听歌唱戏起来。 见到徐鹤进门,一众庶吉士连忙站起:“徐修撰!” 徐鹤笑着回礼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些事情牵绊住了,让诸位久等!” 曹恕笑道:“徐修撰忙是应该的,哈哈哈,张侍讲编《实录》琐务繁杂,怎么?第一天就让你也上手了?” 徐鹤还没回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来,尤其是庶吉士们。 他们严格说来,现在还不是官员,一天下来,教习曹恕早就成为他们眼中师长一样的人物。 可就是这个被他们尊为师长的曹侍讲,竟然对徐鹤客客气气称呼【官称】…… 所有庶吉士的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看徐鹤时,虽然艳羡他的状元,但也把他当成同年中的佼佼者,并没有觉得他多么高人一等。 可现在,踏足官场,人家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而自己等人,又赌气数来,三年后若是成绩不好,跟徐鹤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大! 而张奎文和高鹏呢。 他们心里就没点想法? 显然也不可能。 他们虽然是榜眼和探花,但刚工作,他们的工作安排就不同,显然,徐鹤比起他们二人更受重视。 尤其是高鹏,他这个人,跟普通的读书人还有点不同。 别的读书人,到这个位置上,大多都比较沉静守心,这位却异常跳脱。 看他的年纪,估计在家中属于被父母压抑久了。 没有在憋屈中死去,他选择在入仕后爆发,彻底放飞天性了属于。 听到曹恕的话,他微微一笑,不过,笑地意味深长,显然对曹恕对徐鹤的客气不以为然。 徐鹤也知道,走上工作岗位,要多做事,少说话,尤其是他的履历和背景,更是不能像之前那般,凡事张扬。 于是他赶紧从位置上站到桌旁,对曹恕躬身一揖道:“曹大人,你还是称呼我为亮声吧,张侍讲那边事情确实多,但我一时摸不着头绪,只能跟在他后面先学着,上手什么的谈不了,只能说亦步亦趋吧!” 谢良才见徐鹤这样,心中想笑,知道这个家伙又要开始扮猪吃老虎了。 但在座的没人知道他徐亮声是什么人呀。 曹恕见他郑重其事行礼,倒被吓了一跳,连忙道:“哎呀,亮声,你看你,这么客气,我们现在也是同衙为官,虽然我是侍讲,但前途跟你可不能比哦~~~~” 徐鹤有点无语,自己就害怕对方继续这个话题,突出自己在人群中的不同,这曹恕,怎么还专挑这种话,难怪都快六十了,就只能在翰林院跟张腾霄一个级别。 果然,这时有人阴阳怪气道:“是啊,徐修撰,你现在怎么说也是从六品的修撰了,刚进翰林院,又分得修《实录》的好差使,咱们跟你怎么比前途?” 众人闻言齐齐转头看向高鹏! 只见高鹏一脸笑意,似乎是在捧着徐鹤。 但这种时候,架秧子的大多不安好心。 一旁的张文奎看了一眼高鹏便低头默然不语,小口啜起茶来。 徐鹤皱了皱眉,不想第一次同年聚会就让大家产生睚眦必报的观感,所以继续低调道:“汝南兄何出此言,听闻你修前元勃勃·帖木儿的传,同样是修史,怎么还分出三六九等了?不过都是朝廷指派的差使罢了,没有什么前途迥异之别!” “再说了!”说到这,徐鹤指着一帮庶吉士道:“大家同为翰林,又是同年,会试、廷试成绩虽有高下之别,但前途可不是看廷试、会试的成绩!” “廷试不为状元、探花,但入阁为大学士者不知凡几!” “说到底,不过是实心用事罢了,大家说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有礼有节,而且照顾了大部分庶吉士现在彷徨失落的情绪,顿时惹得一片叫好。 尤其是谢良才在下面笑道:“亮声此言有理,我等只需努力,前途未必比他这个刚踏足官场,就位列从六品的家伙差嘛!” 众人闻言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徐鹤之母,是谢良才族里的姑姑一事,在这一届同年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这般说话,众人不觉得他冒犯,反而觉得这个寺卿公子还挺有意思,没什么架子。 “哈哈哈,德夫贤弟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了,你和徐修撰到底都是官宦人家出生,见识、眼界都非我等可比啊!” 徐鹤闻言,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就连曹恕也不悦地看向高鹏。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暗戳戳就是指徐鹤与谢良才都是有背景才能得到这番照顾的? “就算是,那也不能当众说出口啊!这个高汝南,太年轻了啊!”曹恕心中摇头。 第一卷 第655章四个阶级 在听到高鹏的话后,徐鹤并没有直接出言反驳。 因为,面对质疑,永远要记住一条,不要急于争辩,不要急于争辩,不要急于争辩,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只要这时候徐鹤开口,肯定有人会觉得他心虚了,着急了。 就算是没人这么认为,也会让一场质疑,最后沦为泼妇的骂街,对方没赢,但你更惨,形象全无,没法找补。 所以,徐鹤盯着高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已经觉得,骂战一触即发,可没想到,被质疑的徐亮声只是微微一笑,甚至看向高鹏的眼睛里,笑意都是和睦的。 经过这么一对比,曹恕心中暗道:“徐亮声倒是个有心胸的!” 一众同年,目光短浅者,或者涉世未深者,此时觉得徐鹤怂了,白有个做阁老的族伯了! 可是心思深沉、被社会拷打过的同年,则心中暗赞徐鹤这个状元,果然非同凡响。 其实不仅仅是徐鹤,包括谢良才都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高鹏。 高鹏见地方没有任何反应,还以为是两人被自己说中,没办法反驳,只能强装镇定,所以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之后,便跟周围人谈笑风生起来。 徐鹤看到这一幕,心中感叹。 他这个官宦子弟,只能算一半,但谢道之的亲儿子,谢良才,那可是真正的官二代。 老百姓从戏文上觉得,官宦子弟没有个好东西,他们出生高贵,但一个个都不干人事。 只有普通人家出生的孩子,出头了才会为民请命,做一名好官。 所以,这跟另一个时空中,所有人都讨厌资本家的丑儿子演戏。 可是,现实其实是,真正的官二代,他们大多在父母、家庭的熏陶下,在人际关系方面,成熟且圆滑。 而且因为教育资源的原因,他们的学识,也比普通人高得多。 戏文中的那种官二代不是没有,也很常见,但更多的是埋头利用父母、家族资源,不断上升的官宦子弟。 所以,谢良才的无所谓,其实是一种站在不同高度,看待低层次人群,残忍的笑容。 看到谢良才的反应,徐鹤不由想起,他总结出来的四个阶层的人。 别误会,这个阶层,不是传统的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划分。 这种划分十分武断,且错漏百出。 真正的阶层有四个。 体力层。贩夫走卒,也就是体力劳动者,甭管上位者如何赞美这个群体,但他们就是社会的最底层,这点没法反驳。 因为,他们在消耗单位时间来换取劳动成果,一般来讲,他们的工作比较辛苦,收入也会偏低一些。 这样的消耗,会随着年龄越大,换取的劳动成果逐渐减少。 第二个等级,知识层,比如眼前的诸位同年,他们如今成为庶吉士,已经算是预备官员,或者说在后世,那也是博士后了。 知识层和体力层最大的区别就是,体力层越老越不值钱,因为你的青春不在,你的体力就不在了,那你年老了还赚什么钱? 但知识层不一样,他是越老越值钱的,比如夫子,教的学生越多,教育学生的经验就越丰富,在后世,大学讲师可以升为教授,随着年龄的增长,还可以成为终身教授,你教的课会很值钱。 再比如医生,你年龄越大,遇到的病人越多,了解的病例就越多,这样的医生到了老年,他们医治水平,自然比刚出道的草头郎中看病要值钱。 但知识层有个痛点,就是从本质上来讲,这个阶层也是靠出卖劳动力和单位时间来换取报酬,其实,它只是效率更高的体力层而已。 因为,他们还是没有资格去参与生产资料的分配。 所以,人这一辈子,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体力层和知识层这两个阶层奋斗的。 很难从真正意义上去改变命运。 徐鹤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刚刚踏足官场的他,已经隐隐感觉,他如今就站在一个分水岭上。 谨言慎行、实心做事,可能他可以借着徐嵩和状元的名头,完成阶层的跨越。 但如果自己依然活在状元的辉煌中,认不清楚阶层的划分,那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知识层这个层面蹉跎了。 人生啊,最关键的机遇就是那么几年,错过了,等到三十多、四十时回头再看看,真的,一切都晚了。 这就是为什么小学生在课堂上总说自己的梦想是造飞机大炮,做科学家。 而中年人从不奢谈理想的原因。 一个人生刚刚开始,他们有无限的可能;另一个虽然正值壮年,但人生的高度在前些年已经被划定,再蹦跶,也不过是在一个阶层里上蹿下跳而已。 那么,这时候就有人很好奇了,你只说了两个阶层,还有另外两个呢? 第三个阶级,资本层,所谓的资本层,他们做事业靠的是驱动资金和人才,直接从资本层作战,他们不需要直接拼体力层、拼知识层,因为他们的父辈给他们留下的产业、资源、资金、人才等,完全能够帮助他们做到这一切。 第四个阶级,资源层。 所谓资源层,就是分配资源的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由这个阶层的人来制定,是庄家,这些人掌握了,物质、钱、劳动力,掌握了舆l,甚至会掌握社会最稀缺的信息和资源。 所以他们做事是最容易成功的。 徐鹤常常在思考,他到底应该是哪个阶层的。 最后,他赫然发现,自己虽然以小博大,撬动了很多大事,但这些都是建立在徐嵩个人信任的基础上的。 如果没有徐嵩的支持,就算是状元,或者状元的平方,也没有办法做出之前那些事来。 所谓靠人人要走,靠山山要倒,说白了,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的,而自己不过是站在知识层的普通人罢了。 就连从未见过的大哥徐凤都是站在上面资本层。 而谢良才不用说,也是资本层的一员。 为什么在这时候,徐鹤会突然想到这些? 因为无知者无畏,高鹏就是那个无知者,他若是跟同阶层的高鹏争吵,那就像两只蚂蚁在打架。 这样的战争,在人类看来,弱小又可笑。 第一卷 第656章 要慎重 说了那么多,那普通人,或者像徐鹤这样的普通,也不是很普通的人能完成阶级跨越吗? 能。 这就是方法论的范畴了。 首先,要想进入一个高档的场所,首先要些什么? 入场券。 同理,想要完成阶层跨越,也要拿到门票。 不管是体力层到知识层,还是资本层往资源层上靠,首先得搞清楚,这其中的链接点是什么。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很多人觉得自己富而不贵,想要完成阶级跃迁,这些人就想方设法通过联姻,从而拿到更好的官家资源。 这就是最普通的阶级跃迁的具象,高娶高嫁。 后世的飞上枝头变凤凰,很多女孩通过婚姻改变人生,这也是相同的道理。 婚姻就是一个支点。 但通过婚姻改变阶层并不是最好的方案。 因为,婚姻的变数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葬送自己的一生的幸福。 第二条改变阶层的办法,就是读书。 这点是绝大数人改变人生和命运的办法。 因为只有通过读书,才能摸到上层阶级,比如徐鹤他自己,如果当时没有穿越这件事,本主大概率会驶去,就算不死一辈子也毁了,顶多在体力层徘徊。 但徐鹤穿越而来,通过读书,六考全是榜首,最后成为状元,虽然现在刚刚参加工作,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层。 但上层资本层已经向他打开了一道门。 路就在前方,他在路上不要出错,注意防范身边的人,不要被那些不知所谓的,比如高鹏之流的人牵绊住脚步,搞坏了心态,然后再努努力,受到某个贵人的提携,跟对了团队。 那他就有可能完成阶级跃升。 后世的考公也是同样的道理。 都是一条向上跃升的道路。 想想,嗨,道阻且艰,尚需努力啊! …… 一场同年聚会,大家不过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酒桌上的气氛自然平淡如水。 不过高鹏此人还是有些闪光点的。 就是他虽然嘴臭,但大大咧咧,跟所有人都能放得开。 一圈酒敬了下来,他倒成了今日宴会的主角。 曹恕这个老翰林在旁看着,安静吃菜,有人敬酒,也只是端端杯子客气一二。 让徐鹤颇关注的是张文奎。 相比高鹏,这位榜眼沉静稳重,也许年龄较大的缘故,他有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 谁来敬酒,他都是谦逊有礼,不过,喝酒就是喝酒,没有高谈阔论,颇有些谨言慎行的意思。 徐鹤心中点头。 混官场,要么能力极强,为人四海,朋友遍天下。 要么谨言慎行,小心翼翼,谁也不得罪。 高鹏看起来四海,但能交多少真心朋友,有待观察。 但张文奎已经完美符合第二点,难怪吴兴邦会这么看重他。 徐鹤跟这两人都不同。 他觉得,为人处世,要如清风,不热烈似火,也不要寒冷如冰。 谁来敬酒,他都笑盈盈地聊上两句,但心里却把对方的履历牢记于心。 不过,也不会跟这些人深谈,虽然大家是同年,但毕竟第一次见面,交浅言深那是处世大忌。 酒宴结束,谢良才喝得有点多。 他本来就是庶吉士这个大群体中的一员,为人又特别随和,加上家庭背景,自然找他喝酒的人多。 而且有传言,齐王颇为看重这位寺卿公子,这段时间屡次三番邀请他入府相谈。 徐鹤跟德夫兄许久未见,本想跟他聊一聊齐王的事情。 可是上了马车,他就吐了。 直到把他送回谢府,谢道之看到儿子这样,脸顿时黑了。 “亮声,这混小子怎么又喝这么多?” 徐鹤能说什么,只能帮德夫兄挡枪一二:“也不怪德夫兄,同年们都去敬酒,第一次聚在一起,他也不好拒绝!” 谢道之瞪了儿子一眼,不满道:“他又不是状元,哪来那么多应酬,我看,就是不知好歹,在那种场合喜欢出风头,明日等他醒了,我再跟他分说!” 得,好哥哥,该做的我做了,你被揍,那我就不管了。 见徐鹤要告辞,谢道之把谢良才交给下人,然后朝徐鹤招了招手道:“亮声,你留一下!” …… 徐鹤还是第一次来到谢道之的书房,只见里面布置很是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士李东阳的字——《国事行》 漆为疠,炭为哑,彼国士,何为者? 赵家饮器智家头,一日事作千年仇。 报君仇,为君死。 斩仇之衣仇魄褫,臣身则亡心已矣。 这写的是豫让漆身吞炭的故事。 赵襄子杀智伯,智伯之客豫让谋刺赵囊子,被赵襄子所识。 “豫让又漆身为厉(癞),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 其妻不识,曰:“青春励志;状貌不似吾,其何类吾夫之甚也。” 豫让又吞炭为哑,变其音,再一次谋刺赵襄子。 后来用“漆身吞炭”指自毁音容为君上舍身,也用为毁容复仇。 谢道之自然没有那种深仇大恨到,需要漆身吞炭为皇帝报仇的地步。 但这字挂在书房,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徐鹤坐下后,谢道之问了几句在翰林院第一日感受如何的寒暄,之后便切入正题道:“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去蜀王府教授蜀王读书?” 徐鹤摇了摇头道:“只是陪蜀王殿下读书。” 谢道之点了点头,其实这都差不多,他关心的问题是:“你知道齐王邀请你兄长过府的事情吗?” 徐鹤没想到谢道之会问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 谢道之意味深长道:“亮声,这种事要慎重啊。” 徐鹤不知道谢道之所谓的【慎重】究竟是想说,跟蜀王接触时慎重,还是在处理蜀王和齐王关系时,将来的立场要慎重。 但这种话显然不好明说,即使是在书房这种地方。 他点了点头道:“明白了,舅父!” 谢道之点了点头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是个聪明人……” 说完,他盯着徐鹤看了很久。 话说完,谢道之便道:“回去休息吧,对了,今天去你大伯府上住吧,你大伯肯定在四处找你,别让他等太久!” “什么事?” 谢道之笑了笑! 第一卷 第657章妆台独坐伤离情 徐鹤刚刚赶到花园胡同大伯家中,就看见徐嵩跟谢鲲两人坐在堂上。 这就奇怪了,两人也不说话,干坐在那,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大伯、师伯,我回来了!” 见到徐鹤,徐嵩还没开口,谢鲲先笑了,笑容……很奇怪。 “亮声,来来来,快点来我身边坐下,跟师伯说说,你这第一日在翰林院坐馆,到底什么感觉?” 徐鹤笑了,他还以为什么事:“挺好,我跟张侍讲相处很不错,《实录》的编撰上手也很快,现在我已经能给张侍讲打打下手了!” “张侍讲?张腾霄吧?”谢鲲转头看向徐嵩。 徐嵩却转过头,故意装作没听见谢鲲发问。 谢鲲见状摸了摸鼻子,好嘛,自讨没趣,那就自能自说自话了:“张腾霄这个人还是不错的,跟在他后面,邱腾也算是对你照顾有加了!” “《武宗实录》应该已经修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你跟着张腾霄后面编个两三年,这属于摘桃子还不累身子,妥妥的好事,要对邱学士感恩呐!白白收获大功一件!” 徐鹤赶紧起身道:“是,我很感激邱学士!” “嗯哼!” 就在两人说得热火朝天之时,突然徐嵩“哼”了一声后,看向谢鲲。 谢鲲见状嘿然道:“亮声呐,有件事我要跟你说说!” 徐鹤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师伯,什,什么事?” “这两天,宫里就要下旨,着礼部左侍郎萧景训来你大伯府上商量你尚公主的事……” 听到这话,徐鹤顿时怔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鲲。 谢鲲见状,轻咳两声道:“这件事,是皇上钦定,突然跟皇后说了,皇后告诉我后,我这不,马不停蹄就来告诉你大伯!” “师伯!” 徐鹤的话还没说出口,谢鲲就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尚公主后,顾及到皇上,夫纲不振……” 徐鹤有点晕,仅仅是这样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尚公主,眉生那边怎么办? 这么做,特么不就是大魏版陈世美吗? 名声什么的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这对顾横波公平吗? “我知道,你在海陵,咳咳,跟你母家亲戚的一个女子情投意合,这件事我不便多说,但以我对公主的了解,咳,她不是个很善妒的人……” 这句话,谢鲲说得十分艰难。 虽然,在他看来,大丈夫三妻四妾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婚姻两边,一个是自己最喜欢的师侄,一个是自己的亲外甥女,他能说啥? 很多话,他只能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徐鹤知道,在这个社会,想给顾横波一个名分,那是千难万难的。 但他的灵魂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种礼教上的束缚,并不认为应该严格遵守。 他本想着将来找到个通情达理正妻,然后跟妻子商量,将顾横波接进府里,给个妾室的名分,但实际上还是以妻子待之。 可是如果自己尚了公主,那就要像孙昂似的,只有在公主死后,才能纳妾。 他转头看向徐嵩。 想从徐嵩那得到点大伯对这件事的态度。 可是谢鲲接下来的话却让徐鹤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今天你大伯去了文渊阁,还没坐下就被皇上召入宫中!” “皇上说,据锦衣卫探查,劫掠吉王府的凶徒,确实是围攻长沙中的某一支!” 徐鹤闻言,心中一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单独召见大伯去谈这件事? 这是皇帝的敲打吗? 徐嵩这时开口道:“子鱼,这件事,皇上就算知道也没有点破,说明皇上跟我们之前想的一样,不用烦恼!” 话虽如此,但徐鹤知道,如果自己处在至正帝的位置上,他就算知道,也会引而不发,在需要敲打徐嵩的时…… 突然,徐鹤心中一惊。 难道…… 为什么刚刚传出要他尚公主的消息,大伯这就被皇帝招入宫中? 这两件事有关系? 可是,因果是什么? 究竟是至正帝觉得要用徐嵩,所以才会点他之后,赐婚自己? 亦或者是要赐婚自己后,从师伯那里得知自己并不情愿,所以才用这件事敲打大伯? “亮声,你师伯刚刚所言赐婚之事,我还是上次那个意思,你自己决定,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现在跟我和你师伯说一说!” 谢鲲这次也没有像上次那么激动,不过,他还是盯着徐鹤一眨不眨,显然十分想促成徐鹤和外甥女的好事。 徐鹤犹豫了,心中也没有之前那么坚决。 直接拒婚固然痛快。 但婚姻从两个人的事,变成这么多人的事后,他的决定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参考因素了。 谢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亮声,师伯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你的为难。” “但你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和你大伯能左右的。” “我实话跟你说,听皇后娘娘说,皇上非常喜欢你,你的《西游记》就摆在寝宫的床头,每天晚上,陛下都要翻上两页才能入睡!” “而且,公主我见过,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是良配!” “而且公主是皇上子女中最受宠的!能娶到她,你绝不是孙昂那种闲散驸马能比,懂吗?” 最终,徐鹤没有表态,没有表态,在谢鲲看来,就是没问题了。 等师伯兴匆匆走后,徐嵩拍了拍徐鹤的肩膀道:“亮声,你这个孩子考虑的事情太多!” “……” “好好跟那个女子解释,如果是知己,我相信她能理解你的!” 徐鹤转头道:“大伯,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是啊!”徐嵩感叹一声,“离家时,海誓山盟,高中后另娶高门,虽然不是你攀附,但在别人眼中,这就是攀附!” 徐鹤想说话。 徐嵩挥手打断了他:“我叫人去把你娘和那个女子接来京中,你跟她好好谈一谈吧。” 妆台独坐伤离情,愁容夜夜羞银灯; 羞银灯,腰肢瘦损,影亦份仃。 谈,怎么谈? 哎~~~~~~~ 第一卷 第658章操作空间 果然,很快,徐鹤要尚公主的事情就传开了。 当他进衙时,一众翰林都笑意满满抱拳朝他祝贺。 尤其是一帮同年,见到徐鹤不仅道喜,还笑着说到时一定去喝徐鹤的喜酒。 这时,张文奎和高鹏正好结伴进门。 见到徐鹤,张文奎拱手道:“徐大人,恭喜!” 说完就朝徐鹤点了点头,转身去自己公廨了。 而高鹏则站定笑道:“亮声,这事是真的?” 徐鹤道:“我也不知,就听外面这么传!” 见徐鹤口风还是这么紧,高鹏呵呵一笑:“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亮声真是好福气啊,本来官位就比我们高,尚了公主,成为驸马都尉,直接超品,我们可是望尘莫及咯!” “好命,好命!” 徐鹤听他这话里话外,一点恭喜的意思都没有,心中腻烦,于是拱拱手道:“汝南兄,少陪!” “唉,等等呀!亮声,驸马都尉孙昂跟我认识,要不要介绍给你,人家毕竟尚公主几十年,到时候也是你的长辈呢!” 徐鹤看了他一眼道:“我看不必了,我听说孙驸马自从尚了云阳公主后,便主动辞去翰林院官职,回公主府享福去了。” “但我天生是个劳碌命,就喜欢没事找事,就算尚了公主,翰林院修撰我是不会辞的,所以,也没什么请教之说,倒是汝南兄,到时候,我一定好好请教你!” 说完,徐鹤一甩袖子离开了。 高鹏看着他的背影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徐鹤这句话虽然每个字都很客气,但也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下。 驸马都尉是超品大员,他徐鹤若真还在翰林院兼着修撰一职,就算是掌院学士邱腾看到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所谓的来请教自己,不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吗? “哼,得意什么?国朝有几个驸马都尉受重用的?” “到时候只怕你想忙却也没甚可忙的了,还来指教我?回家被公主和婆子们指教去吧。” 想到这,高鹏一甩袖子,仿佛徐鹤就在面前似的,昂着脑袋走了! 等到了公廨,张腾霄抬头看了一眼徐鹤道:“亮声,外面都在传,你要尚公主了,有这回事吗?” 对于这位颇照顾自己的前辈,徐鹤还是很尊敬的,他实话实说道:“长治兄,当年你中状元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尚公主?那没有!” “不是!” 张腾霄懂徐鹤的意思了。 那就是徐鹤不是很情愿了:“怎么?亮声在家中有意中人了?” “嗯!” 张腾霄闻言,对徐鹤的坦诚很意外,他放下毛笔,将它在笔山上搁好后想了一会儿道:“当年,夏次辅在阁时,也曾想将他孙女嫁给我!” “哦?”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后来,我婉拒了,他也就没再提这件事,但亮声,如果陛下心意已决,你是没法拒绝的,懂吗?” 徐鹤点了点头,心中长叹一声。 “但我有句肺腑之言跟你说,你别怪我多言!”张腾霄认真道。 徐鹤赶紧起身作揖:“长治兄尽管说。” 张腾霄点了点头道:“既然没办法的事,那就不要去想太多,多思无益!” 徐鹤还以为对方能有什么高见,闻言大失所望,于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可是张腾霄的话还没说完:“而且,既然跟公主有了姻缘,你切不可因为形势所迫,就委屈了公主。抛开公主的身份,她也是个被父母自小宠溺长大的女子,既然跟对方有了缘分,就要珍惜,这就是你的命,抗拒不了,就要经营好这段缘分。” 徐鹤听到这,坐直了身子。 张腾霄的一番话让他收起了轻视。 对啊,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徐鹤没有权利因为考虑到顾姐姐的人生,却又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这对公主是不公平的。 “我懂了,长治兄,你是叫我既然没办法给公主幸福,那就要坚定地拒绝这门婚事!” 张腾霄闻言,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擦了擦头上冒出的冷汗道:“亮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额……” “我的意思其实是想说,对公主好点,把她哄开心了,那你那位红颜知己的事情还叫事情吗?” 徐鹤闻言一愕! “还有,把差使办好了,皇上开心了,你红颜知己的事情还叫事情吗?” 徐鹤闻言醍醐灌顶! “让皇上和公主都顺心了,你红颜知己就算要个名分,那还叫事吗?” 我靠,老张这个人,平常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有想法,而且想法很骚啊! “有没有前例可循?” “当然!” 听到这话,徐鹤虎躯一震身体前倾道:“愿听长治兄细细分说!” “武宗时寿宁公主的驸马,清河候肖成,以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尚公主,后来出任操江御史兼江防总兵十一年,公主住在金陵,他在京口纳妾四人!武宗皇帝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寿宁公主薨,这几名小妾直接被肖成名正言顺接入公主府!” “嘶,还有这说法?”徐鹤牙花子都啜疼了,“可是,我若是想给那女子一个名分,却不想等那么久呢?” “肖成担任操江御史时,清剿江匪有功,扬子江江面上安宁十余载,所以武宗皇帝才对其十分看重,任由他在外纳妾,虽然言官弹劾,但奏本一直留中!” “这样啊!” “但是肖成有一点不好,他对公主不甚尊敬,夫妻二人之间关系表面还过得去,可是私底下,十余年都不同宿!” “这长治兄也知道?” “我就是编《武宗实录》的,武宗时的起居录就在我的手上,要不要翻给你看看?这可是寿宁公主亲口对武宗抱怨的话!” “……” “所以我才让你一定要对公主好一点!” 悟了,悟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张腾霄的意思就是,你有能力让皇上和公主都认可你,那你就算纳妾,那皇家也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见徐鹤一脸兴奋的样子,张腾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还觉得编写《实录》没用吗?” 徐鹤疯狂摇头。 “还觉得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是一句空话吗?” 徐鹤疯狂摇头。 “那还等什么?今天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散衙时留下补完再走!” “……” 第一卷 第659章大魏涂累 虽然有张腾霄的办法。 但毕竟前朝的驸马都尉也没有在公主在世时正式纳妾,只不过,他把事情做成了既定事实,整个朝廷默认而已。 默认,而不是承认,这里面差别太大了。 一是涉及到皇家的体面,二是涉及到公主个人。 想要正式纳顾姐姐入门,前途还是千难万难。 况且。 得皇帝信任,就那么容易? 皇帝这种生物,可不会因为你是他女婿,就对你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再说了,作为皇帝的女婿,在朝廷上,带着这层光环做事,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大家不敢随意拿捏你。 坏处是,大家不会随意拿捏你。 不敢与不会,看起来差一个字,但区别很大。 不会随意拿捏你,那是因为人家顾及你的身份,会尽量避免跟你的冲突。 但政治,就是一门博弈的艺术。 人家都不跟你博了,你怎么拿出成绩?怎么让人信服? 事情做好了,那是你的身份被朝廷照顾了。 事情做孬了,咦,驸马到底是裙带关系,做事就是不行。 难,太难了。 公主那边,张腾霄随口一说,确实简单。 但想要让一个从小锦衣玉食,所有人都围着她转的,突然出现一个女人跟她分享丈夫。 徐鹤想想,这个比朝廷上的事更难。 千难万难,毕竟女子善妒啊! 回到府上,徐鹤吃饭心思都没有,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吴德操在外面贼眉鼠眼地看了半天,徐鹤其实早就发现他了,但此刻没什么心情说话,所以干脆装作看不见! 他来来回回几趟,终于忍不住敲门道:“亮声,我有点事找你!” 徐鹤“嗯”了一声,门被推开。 见到吴德操的样子,徐鹤奇怪道:“我怎么感觉你心情很好?耀臣兄!” 吴德操搓着手兴奋道:“确实有好事,毓书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徐鹤闻言一愣,接着拱手恭喜道:“耀臣兄,恭喜恭喜,时间都这么久了,你怎么才知道?” 吴德操道:“家里那边,毓书与顾大家一商量,说我正陪着你会试,怕我分心,急着回去,你这没有人用,所以就在前几次的信中没有提起!” 听到顾姐姐,徐鹤心中“咯噔”一下。 是啊,顾姐姐在这件事上,可以叫马毓书瞒着耀臣兄。 但自己却不能在尚公主的事情上瞒着顾姐姐。 不然,自己成什么人了? 想到这,他将吴德操扶着坐下,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耀臣兄。 “哎呀,这么多,亮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也……” 徐鹤摆了摆手:“拿着,去银号换些足两的银子,给孩子打把银锁,再打个大大的银项圈!” 听到这话,马上要当父亲的吴德操眼睛都亮了:“好咧,亮声,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嗯,你说!” “孩子将来长大了,能不能请你给他开蒙?”吴德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道,将来你一定很忙,但我这辈子是没出息了,只希望将来我的孩子能有一个状元老师!” 徐鹤笑道:“耀臣兄,你我之间情同手足,这你不开口,到时,我这老师也是要做的。” 吴德操闻言,感动地站起身,从认识起,第一次弯下腰郑重躬身行礼道:“亮声!啥也不说了,以后老吴的命卖给你了!” “耀臣兄快快请起!”徐鹤将吴德操扶着站起道:“耀臣兄,既然嫂子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现在的吴德操和马毓书还没举办任何仪式,徐鹤不知道吴德操心中的想法,所以出言试探。 “亮声,实不相瞒,这次我来找你,就是想跟你告个假,回去一趟,顺便把我和毓书的事情给办了?” “办了?” “对,我要娶毓书为妻!” 徐鹤闻言愣在当场。 马毓书是书院出生,后来被卖给人家做小妾。 被主母发卖后,才在顾横波和徐鹤的撮合下,跟了吴德操。 吴德操虽然举业无望,但好歹也是个秀才、监生。 他竟然敢明媒正娶马毓书,这在这个时代,简直惊世骇俗。 吴德操知道徐鹤在诧异什么,于是道:“这也是我找你的第二件事。” “如果学政知道了这件事,我的功名就毁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陈县令,给毓书一个身份,就像顾大家一样!” 徐鹤点了点头:“没问题!” 虽然吴德操也有忌惮,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娶马毓书为妻,这份真性情,着实让徐鹤高看了他一眼。 再想想自己的事,徐鹤第一次想听听耀臣的看法。 当吴德操听说此事后,罕见地皱眉了。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这陛下,乱点鸳鸯……” “慎言!”徐鹤看了看外面。 吴德操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给谁都不好办,我当然知道你跟顾大家情投意合,但你也要想想你们徐家和你自己。” “我觉得顾大家也会理解你的苦衷,毕竟,谁都知道,你也没办法!” “不过,有件事我可要提醒亮声你,赶紧写封信给我带回去,送给顾大家,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分说,然后,给老夫人也写一封信,让她出面跟顾大家好好谈一谈!” “最后,再把她们二人这就接来北京!” 徐鹤闻言皱眉道:“为什么要我娘出面?” “亮声,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现在顾大家的身份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儿,只要老夫人能改个口风,私下里先承认顾大家儿媳的身份。这不就能让顾大家安心不少?” “然后再让老夫人透露,这是你的意思,当然,也是老夫人心甘情愿的,这样,顾大家心里知道你们娘俩心中都有她,不就……” 徐鹤上下打量了一番吴德操,妙啊,这位吴兄简直就是大魏涂累,大魏乐家,情感专家啊! “接来,一定要赶在婚礼之前,婚礼之前先跟顾大家见上一面,好好谈一谈,这样,顾大家在事后就不会觉得,你到现在才来接她,是因为你害怕公主晓得此事。” “虽然你确实害怕,但也要装作不害怕,懂吗?” “姿态,姿态一定要做足!” “你呀,在男女之情上,还是欠缺了些,为兄给你细细分说……” “好了,耀臣兄,我先写信!” “嗯?好吧!” 第一卷 第660章 纳采问名 徐鹤写了五封信让吴德操带回海陵。 第一封是给母亲的,第二封是给陈华的,第三封是给徐岱的,第四封是给毛袆的,第五封,当然就是给顾姐姐的了。 第一封自不必说,一切按照老吴的意思办。 第二封不必多说。 第三封则是交代一番朝廷颁旨,修建状元坊的事情,还有礼部的【进士及第】匾和【状元及第】匾,以及王良臣写信来,送给他的【科甲连捷】的匾文,李希颜着人送给他的【东南魁星】的匾文,这些都要找人刻了,挂在徐家祠堂里的。 当然,皇帝御赐的两块匾,也要这次护送回去放在祠堂里。 那可是钦赐的【钦赐三元】和【连中六元】。 别的匾跟这两块比起来,不管是写的人还是其中的内容,都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徐鹤要着重叮嘱几句,千万要小心、注意,万不可出现一点差池,不然到时候,被御史知道了,是要被弹劾的。 第五封给毛袆,是要请他在母亲和顾姐姐来京时,派船和专人护送,不然他属实不放心。 而徐鹤在写最后一封给顾姐姐的信时,他踌躇很久都不能下笔。 这时候,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只有让顾姐姐知道自己的心意才行。 最终,他摊开纸,蘸上墨在纸上写道: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雨打梨花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 五日后,宫中终于有旨意下来。 着首辅秦砚为纳采使,准备徐鹤与皇次女的婚事。 为什么是皇次女而不是公主。 其实,古代天子嫁女,不能自己主婚,而是用同姓诸侯主婚,所以叫【公主】。 严格意义上来说,皇帝的女儿在未出阁之前,是不能叫公主的,应该叫皇女,或者帝姬。 到了唐朝时,这一习惯还是用亲王主婚。 直到前宋,这条规矩才被废除,只是命令主掌婚礼的人在内东门接表,由皇帝自己主婚。 大魏朝也不过是因袭宋代的礼仪罢了。 今科状元,连中六元的徐六首徐鹤就要尚公主的事情刚刚传出,就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羡慕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背后看笑话的也大有人在。 毕竟,堂堂状元,前程一片大好,却在刚刚踏足官场的时候尚了公主。 驸马是什么玩意儿? 看看孙昂就知道了。 绝大多数都是酒囊饭袋,就算孙昂之前中过进士,但不也废了? 徐鹤这时候尚公主,本来大好的前程,可以说已经晦暗无比了。 秦砚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喜滋滋地拿着表文来到徐嵩的值房道:“中望,皇上还是信重你们徐家啊,竟然将皇女下嫁,老夫真是羡慕之至,难怪当时你要拒了我家孙女的婚事,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了?” 看着对方幸灾乐祸的样子,徐嵩微微一笑道:“实在不知,本想着亮声年纪还小,也才来京城,老夫私心里想让他锻炼几年,成熟些再行婚娶之事,这才辜负了首辅的美意,没想到……” 这些话,秦砚显然不会相信,他哈哈一笑:“无妨无妨,这下亮声攀上皇上,将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幸亏当时咱们没有结成亲家,不然我可给不了亮声这一辈子的富贵荣华啊!” 秦砚满嘴都是富贵荣华,就差直接说你这侄儿废了,将来就是个只能吃喝玩乐的老婆奴了。 徐嵩心中不快,但依然笑道:“都是陛下天恩!” 秦砚见状于是笑道:“中望,既然你是徐修撰在京城的长辈,那纳采问名之礼,老夫就跟你说说便罢!” “我这就回去准备!” …… 回到府中,徐鹤正好下衙,今晚准备留在他府上吃饭。 “秦砚刚刚来找我了,明日就是纳采问名,亮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徐嵩盯着徐鹤的眼睛说道。 徐鹤苦笑一声:“大伯,来不及了,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此事,若是让陛下收回成命……”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既然决定,那就不要犹豫了,一切请大伯维持!” 徐嵩点了点头,叹气道:“未必不是良配,你师伯不会害你!” 徐鹤点了点头,他之所以答应此事,也是相信谢鲲这个人。 他既然说了公主人不错,那……就不错吧。 反正当初看到谢皇后时,觉得皇后还是很温婉漂亮的,想必她生出来的女儿,也不会太差吧? 第二天一早,秦砚果然早早登门。 见到徐嵩、徐鹤伯侄二人等在府中,他笑了笑对二人道:“怎么样?中望、亮声,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其实纳采问名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昨天就有太监来家中通知要准备的东西。 首先,要一对大雁。 在这个年代,讲究点的人家婚嫁,男子提亲时都会用大雁作为礼物,这是一项很特别的风俗。 大雁具有着夫妻双方共患难、夫唱妇随、携手渡过难关的寓意。 大雁还象征守信,众所周知,大雁是季节性动物,随季节迁徙,时间不差分毫,被认为是最守信的鸟类。 春天来临,万物复苏会吸引北归的雁群。而至秋日,天气渐渐转凉,雁群便开始朝向温暖的南方飞去。 最后是大雁是文化人送礼的礼物,元代元好问曾在《雁丘词》中描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此诗描绘的就是大雁之间的感情。大雁终生只寻一个伴侣,永生相随,是世间最珍视感情的鸟之一。 世人正是利用雁的这一习性和美誉,才把其作为贽见之礼。 除了大雁,就是给皇帝上的表文了。 这里面就是徐鹤的履历,生辰八字啥的。 最后加上几句感恩的话,都像做预算似的,可以套定额,照抄后改个名字就行。 徐鹤将表和大雁递给随行的太监,朝着宫中的方向,和大伯二人跪倒在地,三叩九拜大礼。 秦砚看着二人,嘴角微微上翘,也不多话,一挥手,便带着人转身出门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 内东门前,秦砚来到王吉面前说:“朝廷恩赐于故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徐巍子,徐鹤习先人之礼,使节王吉请纳采。” 说完跪下,将徐家的表文递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吉。 王吉连忙跪下接了表文,起身后双手捧着表文进入内殿。 捧着大雁的小太监赶紧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661章天地之间的距离 秦砚只在殿外等了一小会儿,王吉就领着一帮太监们走出殿外。 王吉道:“有制!” “皇帝第二女,封清河公主!” 秦砚连忙跪在地上。 等他再次站起时,王吉笑着走了过来搀扶着秦砚道:“首辅辛苦了,陛下还是信重首辅大人,不然,不会将公主之事委托于老臣呐!” 秦砚心中冷笑。 他想让徐鹤娶自家孙女的事情早就传遍了京城。 皇上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用自己作为纳采使和主婚人,这其中的意思,哪里是信重,不过是用此事警告他一番,不要再有小动作,安安静静等着致仕退休罢了。 王吉这时将秦砚领入内殿,等吃完赐宴就出来了。 之后两天又是纳吉。 纳吉的仪式跟纳采差不多,秦砚在徐府道:“加诸卜筮,占曰吉日,谨使臣秦砚敢告纳征!” 徐嵩赶紧叫下人抬着家具、玄纁、玉帛、乘马、表文走了出来。 玄纁就是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 玄、纁都是华夏最为神圣的颜色,象征着天和地。 跟皇家结亲,这种事情,都有专门的人来教导,不可能出错。 秦砚也没细看,便开口唱道:“朝恩赐室于故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经历徐巍子徐鹤,有先人之理,使臣秦砚以束帛、乘马纳征!” “大魏至正皇帝命臣秦砚谨请吉日。” 他的话音刚落,使臣队伍中走出一名鸿胪寺官员,伸手将一个本子递给秦砚。 秦砚打开念道:“迎亲吉日为至正三十七年五月初六!” 说完,他合上本子对徐嵩道:“徐阁老,迎亲之日还有不到两个月,这段时间,你们徐家可要抓紧了!” 徐嵩躬身道:“必不负陛下下嫁皇女之恩,必不忘使臣奔波之苦!” 秦砚看了看他,又转头对徐鹤道:“徐修撰,那老夫就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徐鹤拱了拱手:“谢首辅大人,到时必备美酒,酬谢使者!” 秦砚哈哈一笑,转身出了府门。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徐鹤连衙门都去不成了。 天天有各色人等教他各种礼仪。 还没过去五六天,就连他这个过目不忘的人脑子也被塞得昏昏沉沉。 终于,可以休息一日,一大早他还在呼呼大睡,没想到蜀王府来人了。 蜀王府的人见到徐鹤,立马躬身道:“徐修撰,我家王爷几次欲请修撰上门教授学问,但长史说这段时间估计大人很忙,所以直到今日,听说大人在府中,这才着下官来请大人过府一叙!” 徐鹤闻言,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来北京时,做梦都梦到,自己会跟秦砚斗法斗得你死我活。 谁曾想,秦砚那边倒也还好,就是这皇家的事情让自己烦不胜烦。 尚公主也就罢了,太子被废,齐王和蜀王的事情那是能掺和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蜀王也是谢皇后所出,那是自己将来的正经小舅子。 就算自己不跟蜀王掺和在一起也没用。 系统自动划分派别。 特么,一想到齐王年长,按照法理,大半是他顺位继承大统。 自己这身份,以及小舅子的身份,会不会成为人家上位后不爽的源泉? 头疼! 不过,事已至此,跟小舅子搞好关系也成了当务之急。 既然阵营划定,那内部就要团结。 不然,下场更惨更麻烦! …… 等徐鹤到了蜀王府上时,刚进门就大吃一惊。 原来自蜀王张瓅以下,长史府一众官员都站在蜀王张瓅身后,见到徐鹤齐齐躬身道:“见过徐状元!” 徐鹤被这场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定下心来,连忙下阶侧身避开,然后躬身回礼道:“不敢当殿下与诸位大人之礼!” 张瓅笑道:“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再说了,我府中自彭长史以下,个个都钦佩姐夫的学问,争着嚷着要来看看咱们大魏的文魁呢!” 这时,王府左长史彭正道:“徐大人,殿下年轻,正是读书的时候,能请您来,简直是我等侍奉殿下的臣子之幸,徐大人,请!” “姐夫,请!”张瓅热情地搀着徐鹤的胳膊朝府内走去。 因为张瓅还没就藩,而且年纪也小,王府很简单,就是个三进的院子,院子里也没什么人。 等徐鹤进了堂屋。 一众王府官员都陪坐在下方。 彭正道:“徐大人,大家都是仰慕您的学问,所以想旁听您给殿下的讲学,不妨碍吧?” 徐鹤一脑门子汗,那么多人,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说没有压力那肯定不可能。 不过,他也算半个场面上摸爬滚打的人了,于是起身做了个团揖道:“献丑,献丑!” 张瓅摆了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对徐鹤道:“姐夫,别管他们,我心中正好有个疑问,” “请殿下说说,大家一齐参详!”徐鹤非常客气。 “天地之间,距离是多少?”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大家本以为,张瓅会问些经题,谁曾想,竟然问出了一个古怪的天文地理题。 天地之间?距离? 徐鹤很想告诉眼前这个少年,地面之上是大气层,大气层之外是无垠的太空。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想了想后回答道:“三尺!” 众人闻言全都傻了。 三尺?在座的每个人,谁的身高都超过了三尺,那岂不是把天都戳出了一个窟窿? 这徐状元在说什么? 哪有这么胡说八道的? 彭正皱着眉,看向这位名满九州的状元郎,心说这厮如此胡诌,怎么能考中状元的? 张瓅也狐疑道:“姐夫,我是诚心请教,你不要说笑!” 徐鹤笑道:“天地之间,距离确实只有三尺,所以,我们人生在世,一定要学会低头,不然就会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众人闻言,看向徐鹤的眼神都变了。 儒家讲究格物,就是要从每件事、每个物体上都要明白上面蕴含的道理。 天地之间真的只有三尺吗? 不是。 徐鹤是在用这件事教导蜀王,做人做事,要学会谦逊。 徐鹤道:“学会低头,百事可为,水低成海,人低成事。鹰立如睡,虎行似病,贵而不显,华而不炫!” “徐状元高才!” “果然是咱们大魏的文魁!说出来的话,道理真的不一般!” “咱们家王爷找徐状元来教导,那真是找对人了!” 彭正也放下心来,起身躬身道:“状元之才,非我等能比,殿下交给状元教导,我等——放心了!” 好吧,合着你们来不是听我讲课,是来试课的? 第一卷 第662章想学?那你到时候别想哭 王府属官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把自家王爷交给徐鹤,那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张瓅引着徐鹤来到自己书房。 刚刚坐下,张瓅便苦笑道:“姐夫,你别给我讲那些大道理,我真的想知道,天和地之间到底距离多少!” 徐鹤想了想后问了一个问题:“殿下,你觉得,我们脚下踩着的,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平的!”张瓅在纸上画出两条线来。 他用笔点了点上面那条线:“这是天!” 又用笔点了点下面这条线:“这是地!” 来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过笔,然后在纸上画了个圆圈,然后在圆圈底部画了个人。 “这才是我们站立的地方,我们生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球体,名叫地球!” “地球?”张瓅摇了摇头:“你这个说法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我明明踩着的,是一马平川的地面。” “地球太大了,用肉眼看起来,目光所及就是平面!” “殿下有没有看过大海?” “没有!” “有机会,殿下去看看大海,大海上一艘船像你行驶而来,你最先看到的绝对是船帆,而不是船的全部!”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按照殿下所言,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平面,那应该看到整艘船才对,是吗?” 一个问题,张瓅彻底没话说了。 这件事,他还需要找个机会验证一番。 但:“可是,姐夫你画的这个小人,头朝下,那他不掉到天上去了?” “来,我给你讲讲,什么叫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再给你讲讲什么叫大气压强和重力!” …… 足足一个多时辰,徐鹤才把现在天文学的一些基础知识教给了张瓅。 “太不可思议了!”张瓅摇头道,“姐夫,你说的太……” 第一次听说自己站在圆球上,就算圆球倒转也掉不下来,确实这很难理解,很震撼。 但,难道没有人知道这世界的本身嘛? 不是。 “殿下,你知道赵友钦嘛?” “他是谁?”张瓅疑惑道。 徐鹤笑道:“宋太宗的第十一世孙,前元年间的人。他写了一本书,名叫《革象新书》!” 张瓅可能真的是天文爱好者,听得很入神。 “据这位赵友钦的《革象新书》中所述:地体虽浑圆,百里数十里不见其圆,人目直注,不能环曲。试泛舟江湖,但见舟所到之处隆起,而水之来不见其首,水之去不见其尾。洞庭之广,日月若出没其中,远山悉在环曲下,不为障也。测北极出地高下,及东西各方月食之时刻早晚,皆地体浑圆,地度上应天度之证!” 什么意思呢?大概翻译过来就是…… 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是圆的,那么,为什么我们即使远眺一百里、几十里,都看不出来地球是圆的呢? 答案是:因为我们人类的视线,是直的,不是弯曲的。 所以,我们看到的地面,只能是平的,正如我们在湖面上划船,船到的地方,水面会隆起,但是我们却看不到水的运动。 再例如说,我们看起来太阳和月亮,是在洞庭湖的湖面上升起、降落,但实际上太阳和月亮并没有掉进洞庭湖里,而且,远处的山脉,也没有挡住太阳和月亮,为何? 因为地球是圆的,我们看到的平坦地面,只是一个假象。我观察过地面南北两极的视觉差异,也观察过月食在东西方的变化,这些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 地球是圆的! 然而有趣的是,赵友钦并不是古代中国人里面,唯一的一个知道地球是圆的。还有人。谁呢?张衡。 对,就是传说中发明的动仪(注意:是传说中)的那个张衡。张衡也认为,地球是圆的,他在他的《浑天仪注》中写道 “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 翻译成人话,是这个意思 “宇宙就是一个鸡蛋,我们地球就像那个蛋黄,孤零零地在这个蛋的里面,宇宙很大,地球很小” 看,张衡也说得很清楚,而且,他说的,大体也符合事实。 可见,张衡也很聪明。 事实上,我们中国人的老祖宗,聪明人真的不少!还有一个人,曾子,春秋时代的人物,曾子虽然没有明确提出“地球是圆的”,但是,曾子对“天圆地方”的说法,提出了有力的质疑,他在《曾子·天圆》中说道: “如诚天圆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 翻译成人话,是这个意思: “如果说天是一个圆圆的盖,而大的则是四方的一块饼,那么请问,这个圆形的大盖,它是怎么盖住四方形的大地的呢?大地的四个角,它盖不上啊!” “看,我们的先贤曾子,也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 张?蒙了。 曾子他是知道的,【如诚天圆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也】这句话他也看过,但从来没有往这上面想。 可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姐夫的人,不仅响了,还找出古籍多番佐证那什么【地球】的存在。 这就很……让人钦佩了! 张?心悦诚服感叹道:“状元我见过不少,但是像姐夫这样的状元,我第一次见!” 徐鹤笑道:“像殿下这样,对天文学感兴趣的皇子,也很少见呐!” 两人相视一笑,徐鹤这时候道:“既然殿下知道了大气层,那我就可以告诉你,天地之间的距离究竟是多少了!” “天空,其实是两个概念,一个是天,一个是空,咱们站立的地面往上,距离地面二百里的地方是天的边界,超过二百里则是空,我叫他太空!” “为什么是二百里?” 别问,问就是另一个时空,国际航空联合会定义的!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殿下而言,说了您也无法理解!” “啊,这样啊!”张?一脸惭愧道,“姐夫的学问,让我有高山仰止之感!实在是惭愧!” 徐鹤笑了:“殿下有兴趣,将来咱们还可以聊一聊什么叫物理,什么叫化学!英格列西也是可以探讨的嘛!” 张?眼前一亮兴奋道:“姐夫懂的东西真多,我都想学!” 呵呵,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想学?看在你这么好学的份上,那就让你感受一下末日小初高的威力吧。 希望将来你还能保持初心,想学,而不是想哭! 第一卷 第663章奇货可居 这是徐鹤第一次来蜀王府,张?便感觉到,徐鹤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他不仅规规矩矩的学问很好,一些【离经叛道】的,在他看来很有意思的学问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在张?这个年纪古板枯燥的夫子们简直要了他的命。 每日都是之乎者也,玩又不能玩,站行坐卧都要循规蹈矩,一丝不苟。 其实他早就不耐烦了。 王府长史一直想帮他物色一个教授他读书的夫子。 但这样一来,无非又多了一个管教他的无趣之人。 终于,物色了半天,徐鹤成了他心中最合适的人选。 学问好,六首之才,关键是年轻,想来不会像那些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腐儒一般,成天只会教他,读书万变,其义自见。 如今一见,果然,徐鹤完美符合自己心目中对于老师的要求。 在外面当着一众王府属官的面,徐鹤能说出那种正经又不失有趣的道理,让彭正等人放心不已。 在书房,他还能引经据典,详细解释地球和天空之间的距离,嗨,这地球,人站在球上,真是新奇。 而且,他还是自己亲姐未来的夫君! 在宫中,因为同是谢皇后所出,他两的关系最好不过了。 说白了,姐夫也是自己人了。 既然是自己人,张?就有些忍不住,想问些萦绕在脑海中的心事。 “姐夫,太子哥哥被父皇废黜,彭长史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对我的态度都变了。” 张?试探着说了刚刚这番话。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既是感慨,又是叹息。 感慨是因为对方到底还是个孩子,刚见面,就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说出这种话。 虽然话中之意未尽,但只要是大魏人,总归能听出这里面的意思。 蜀王怎么说,那是他的事,但怎么回答,徐鹤却要慎重了。 装糊涂,会让人家觉得你心有戒备,不是一个阵营的人。 小孩子划分阵营,不会考虑你本人的政治诉求。 他们只会简单逻辑判断,你有没有站在自己这边。 思考片刻,徐鹤道:“那是别人的思考,殿下是怎么想的?” 张?道:“我没有想法,我跟废太子哥哥与齐王哥哥都不亲近,也不想掺和到这些事中。我就想着在父皇母后这,承欢膝下!” 徐鹤点了点头:“殿下的想法没错,自古以来,身为一国之君最难,因为在其位必谋其政,比如陛下,他虽然想得道成仙,可为什么还要抽空批阅奏章呢?” “为什么?” “因为这是陛下的责任,在登上大位的那一刻,陛下的肩上,就已经挑上了亿兆黎民。” “所以,帝王不能随心所欲,一旦随心所欲,就是国乱社稷崩,宗庙之不存!后果很严重的。” “故而下官说,陛下的想法没错!” “有的时候,不想承担责任的人,比起只想享受权利,却抛弃相应责任的人,高尚了很多!” 张?闻言,心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劝我的!” 徐鹤笑道:“别人都是怎么劝你的?” “他们说,母后是正宫嫡母!” “父皇很喜欢我!” “别的就没说了。” 徐鹤听到这,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以后这种话,殿下不要听,甚至这些人说出这番话时,要严厉呵斥!” 张?第一次见徐鹤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顿时整个人被吓了一跳:“为,为什么?” 徐鹤耐心解释道:“他们这种人,只知道用权利去诱惑殿下,但从没有想过如何得到权利!” “这是将殿下推在人前,自己躲在身后。” “事成,他们获益;事败,他们可以拍拍屁股说,自己没有在后面撺掇,都是殿下你自己的想法。” 张?闻言面色一白,神情紧张了起来。 《通鉴》这些书,皇子们都是必读的。 上面皇家骨肉相残的事情不胜枚举。 张?不寒而栗。 “姐夫,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徐鹤叹了一口气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就藩!” 张?一听,顿时脸色苍白如纸。 他这半大孩子,要搁在另一个时空,估计连初中生都还不是呢。 这么小远赴西南…… “姐,姐夫,还有别的办法吗?” 徐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只要在帝都一天,都是一些人的心病;但若行事低调,就会让人减轻对你的怨气了!” 听说可以不用就藩,张?连忙道:“如何低调?” “你让我教你学问,那就不是低调!” 张?:“……” 想想确实也是这样,徐鹤是状元,还有个阁老的族伯,你一个没就藩的藩王,跟徐鹤总搅合在一起作甚? “可是我确实想跟姐夫多多亲近!” 徐鹤沉思片刻后笑道:“那殿下就要离经叛道点了!” “哦?” …… 待二人从书房走出后,王府的一众属官果然全都重新等在堂上。 众人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徐鹤于张?二人。 这次徐鹤终于发现了。 这些目光中,有的带着私欲,有的带着公心。 有些是真的在为张?考虑,有的则全是奇货可居! 悲哀,这还是个孩子啊! 张?在众人肉眼不可见的地方,微微缩了缩身体,手悄悄扯徐鹤的衣袍。 徐鹤见状,大大方方拉着张?的手朝外走去。 众人见到这一幕,一时间激动、羡慕、嫉妒,各种情绪奔涌而来。 徐鹤迎着这些情绪,笑着领着张?来到众人面前。 一直板着脸的彭正见到徐鹤拉着张?,想要劝谏几句,不合礼仪规矩云云,但一想到徐鹤将来…… 徐鹤笑道:“各位大人,怎么还等在这里,是有事吗?” “状元公辛苦,我等属官略备水酒,望状元公赏脸!”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听一听状元公到底教了我们家王爷些什么?” “王爷有状元公教导,想必让外面不知多少人羡慕呀!” “哈哈哈……没错,没错!” 徐鹤闻言笑着看向张?:“我教他咱们站的这个地方其实是圆的,人,生活在一个球上!” 所有人一谔,看着张?和徐鹤二人,神情变幻。 徐鹤突然笑道:“戏谑之语罢了,哈哈哈!” “哈哈哈……状元公学问好,还这么风趣!” …… 张?拉着徐鹤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一卷 第664章小二,人家现在叫董石 一趟蜀王府之行,让徐鹤心中郁郁不欢! 其实他早应该想到,自己哪有那么大的亲和力,蜀王能看中自己,绝大部分原因,不过是后面有人推动这件事吧。 被人操纵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这让他在北京城泥足深陷,更加寸步难行。 刚刚回到家中,突然院里出现的一个人让他原本阴郁的心情,突然犹如拨云见日一般。 “小二,你怎么来了?” 不,现在不能叫小二了,人家如今是锦衣卫百户,妥妥的官家人了,要叫官称。 小二官名姓董名石:“对了,董白户,听说周弼给你起了个表字,叫汝玉是也不是?” 小二红着脸道:“就是瞎起来着,听周千户说,若是没有字号,会被那些官瞧不起!” 徐鹤笑了笑将小二请进了屋子。 “我来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丁大哥和吴大官人?” 徐鹤闻言,摇了摇头,将自己即将尚公主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本以为小二会惊讶他竟然尚公主,还可能会关心一下顾姐姐的感受。 谁知他竟然理所当然的高兴道:“那公子以后是不是就是驸马了?” 小二的眼神中透露着艳羡、激动和高兴。 是啊,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眼中,能跟皇家攀上亲戚,那是天大的喜事,至于女子的感受,他们似乎并不在意。 三妻四妾那是在正常不过的了,像徐鹤这种人,若是不能三妻四妾,那才叫奇怪呢。 徐鹤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笑道:“他们回去接我母亲和顾姐姐来京,可能要半月左右才能到,对了小二,你给我说说上次合肥的事情。” 一说到合肥,小二顿时兴奋了起来。 吐沫横飞地说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才道:“公子,你怎么不跟我们说皇上的事,要早知道你这状元许在了合肥的事上,兄弟们怎么讲都要拼着命给你赚回来,好在你是有本事的人,书读的好,不然咱们万一打不下合肥,这可没脸见你了!” 徐鹤愕然道:“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二笑了:“您还想瞒着我们呢?你是不是给荆川先生写信了,他告诉周书记的大哥了,周书记的大哥事后才把这事悄悄给兄弟们说了!” 徐鹤闻言苦笑,还真是,前阵子他跟唐顺之写信时,稍稍提到了这件事。 没想到他竟然跟周尚宾说了这事儿。 “带病打仗,纷纷扰扰的事情本就太多,我若是再跟你们说了这事,势必会影响你们的判断!” “状元不状元的无所谓,关键是,你们能打胜仗就行!” “对了,营里的兄弟怎么样?” 小二道:“公子,现在跟以前可大变样了,朝廷允我们募集至五千人,秦大哥带着刀子亲自去了栟茶和附近的几个盐场,带出来一帮兄弟!” 徐鹤点了点头,突然想到猪儿道:“猪儿呢?有他的消息吗?” 小二摇了摇头:“刀子还专门去找了猪儿,但听郑大伯说,猪儿从那次回来后不久,就离开了栟茶,现在不知道去了哪!” 徐鹤闻言,叹了一口气,其实猪儿这个人,本性不坏,性格虽然冲动,头脑也简单,可人不是个坏人。 他本意是想着让他在栟茶冷一段时间后,再找个借口,将他带出来。 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自己不知道算不算害了这个有些莽撞的青年。 他整理了一番心情,接着对小二道:“现在新兵训练的怎么样?” “还是按照公子的规矩,营里有些怨气,但都被秦大哥和周书记弹压了下来。” “都是些新人在说小话,过段时间就好了!” 徐鹤皱眉道:“你回去给秦烈、周弼说,不要一味的压着他们,要倾听大家的声音。” “都是我们海陵附近的子弟,就算没了营中的关系,大家还都是乡亲,做事不能做绝!” 秦烈、十三、刀子等人都被徐鹤托了关系,把户籍转来了海陵。 虽然不是真正的本乡本土,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个家了。 是家,就不能以外乡人对待栟茶籍的营兵,不然,会离心离德的。 “这件事,等你回去时,我写封信你带给他们!” 小二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门外小声道:“公子,我这次带来两个人!” 徐鹤见他说话神神秘秘的,于是也低声道:“什么人?” “一男一女,在围剿土桥河镇叛贼时,活捉的!” 徐鹤闻言,心中顿时想起苏摇光的面孔。 “走,去看看,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马车没停,直接进了府的!” 徐鹤暗赞一声小二办事到底妥帖。 等到了后院,果然,两间房门被海防营的兵把守着。 来人都是徐鹤带出来的老兵,见到徐鹤时激动不已,他考中状元的消息早就在营里散播开了。 见到当年的徐公子,如今的徐状元站在他们面前,几人扶着兵器就要下跪。 徐鹤连忙把他们扶起,笑着聊了几句,然后打开其中一个房门。 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其人长须黑髯,长相端严,徐鹤进门时,他仍然安坐不起,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鼻子里似乎在哼着什么调调。 徐鹤转头看向小二。 小二贴着他的耳朵道:“此人名叫谭伦,字子里,江西人,据说是反贼封的狗屁兵部主事,落在水里被兄弟们拿了,看他读书人打扮,就被周书记盘问了一番。” 谭伦? 徐鹤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 另一个时空中,跟戚继光共事齐名的谭伦,当时号称“谭戚”! 着名的抗倭英雄,最后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 谭伦这个人,是个非常熟悉兵事的文官。 抗过倭,剿过匪,守过边。 是另一个时空中,明朝嘉靖、隆庆、万历年间最着名的儒将。 而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儒将,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俘虏”? 这时候,谭伦抬起头来看着徐鹤笑道:“你就是朝廷今科的状元,徐鹤徐亮声吧?” 徐鹤拱手道:“子理先生,委屈您了!” 说完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观察着对方。 片刻后,谭伦突然叹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徐状元真得这般年轻,难道学问真有天授?” 第一卷 第665章一场平心静气地谈话 这时候,说实话,徐鹤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按道理,先扯些乱七八糟的闲篇,让对方放松下来之后,再慢慢了解对方的势力,最后是交给朝廷,还是另做选择,押后再议。 但谭子理这人,目光炯炯,一脸精明之相,让徐鹤感觉,不管自己说什么客套绕弯子的话,都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虚伪。 沉吟片刻后,徐鹤温声开门见山道:“子理先生,伪廷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谭伦闻言果然饶有兴致地看了徐鹤一眼,然后道:“建制齐备,上至阁臣,下至小吏,各司其事!” 徐鹤也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开口了。 “那先生在其中担任兵部主事,所辖何务?” “不过就是武选、地图、甲械之类的琐事而已!” 徐鹤摇了摇头:“先生被派往土桥河与江匪接洽,所为何事?” “为接应合肥教众南下事!” “伪皇帝姓甚名谁?” 这个问题之前,谭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吐得十分痛快,但到了这里,对方却三缄其口,只笑却不再说话了。 “那阁臣呢?” “……” “广西选锋兵,如今有多少人马?先生去土桥河之前,伪朝可收到俞大猷将军的报告?” 谭伦闻言愣了一下,看着徐鹤笑道:“没想到,状元公竟然对我们所知甚深!” 徐鹤微微一笑,心说我还救过你们那个俞大猷呢。 不过在没决定如何处置谭伦之前,俞大猷的事,他当然不会透露。 徐鹤继续试探道:“伪朝中,有没有先生的同乡,一个名叫严嵩的人?” “有!” “现居何职?” “母死奔丧而去!” 徐鹤点了点头:“湖广人张居正、南直人徐阶、河南人高拱呢?” 谭伦脸上终于变色,盯着徐鹤,满脸惊疑不定。 徐鹤看到他的脸色,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佯装一切尽在掌握中,微微一笑摆手道:“不去说他们了,子理先生,你是江西宜黄县人,听说还是秀才出生,怎么……从了贼呢?” 谭伦似乎并不想跟徐鹤掰扯什么【贼】不【贼】的,而是道:“活不下去了!前年江西冬日大雪封门一月有余,宜黄死了三千多人,很多人家都死绝了!” “我们谭家在宜黄还算是有些资财的,可那年冬天,我爹娘、两个兄弟,妻子、小儿子都被活活冻饿,死在榻上。” “第二年开春,家中丧事把家底掏了个干净,债主上门也就罢了,朝廷的税吏也上了门,叫我家按照去年的丁口,今年继续,不能更易!” 徐鹤皱眉道:“去年是官员三年一次大计,如果税收少了,宜黄县令交不了差!故而盘勒乡里?” 谭伦有些意外地看向徐鹤道:“你这个少年状元,倒不像那些读死书、死读书的呆子,还是知道不少事的嘛!” 说了一半,突然苦笑道:“也是,那海防营就是你们徐家弄出来的吧?听说你还在里面兼了差?” 小二不悦道:“海防营就是我们家公子一手操办的,所有规矩也都是我们公子立的,可不是什么徐家,哼!” 徐鹤伸手拦住小二笑道:“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很多事,多听多问多想多看不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谭伦抚了抚须笑道,“可惜,你们张家的朝廷,大多数官员都是不想、不看、不听、不问地颟顸官员。” “他们除了吃吃喝喝,附庸风雅,别的事什么都会干!” 徐鹤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有这样的人!”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还很多!” 谭伦再次被徐鹤的坦诚整得有些意外。 “你也这么觉得?” “嗯!”徐鹤点了点头,“不然,你们就算想闹事,也没人跟着你们闹,这么多人跟着你们造反,朝廷和官府,终究是出了问题的!” 谭伦赞道:“谁都不是天生造反的胚子!” “但是,我觉得你们用错了方法!最少不应该用罗教为外衣造反!”徐鹤笑道。 谭伦听到这,整个人都懵了,这徐鹤也太大胆了,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说造反没什么问题,但是造反的方式不对。 这是什么情况? 徐鹤笑道:“罗教是什么?是靠欺骗信众的把戏,聚拢人员和钱财。” “别的不说,就说那个闻香堂,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信众,实则奸污信众妻女,大索信众家中银粮。” “更苦命的是漕河两岸的漕工,本来就已赤贫,生病了却只能喝符水。” “为此,这些人的家人中,多少因为耽误大夫的诊治,最后死掉的?” “这些话,我不跟别人辩论,我单问子理先生,您是生员出生,用欺骗暂时赢得的民心,你说说,这叫真民心吗?” 谭伦摇了摇头:“不对,我们的目的是好的,我们是为了砸碎大魏的朝廷,等将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鹤就笑了:“等将来,王侯将相,一将功成?” 谭伦有些辩不过徐鹤,心中也有些愠怒,转头看向一旁道:“那怎么办?还让大雪封门无人救的惨剧接二连三在我华夏大地发生吗?” “这还是江南,若是过了江,江北更惨呐!” 徐鹤点了点头,这个年代已经进入了小冰河时期。 按照另一个时空中的明史记载,正德年间,广西竟然连续下鹅毛大雪一个月。 这是什么概念? 现代人,各种取暖设备齐全,若是江南地区温度零下,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广西呐,鹅毛大雪连续下一个月! 太湖、鄱阳湖、洞庭湖上都可以行驶马车。 而且,这样的恶劣天气,一直要持续到清朝末年! 乾隆,那么好大喜功的一个人,为什么居室只有十平方? 太冷了,保暖啊! 谭伦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徐鹤。 未来,极端天气将会更加肆虐,如果现在不好好想一想应对之策。 那将来,光是天灾,就能把整个帝国压得喘不过气来。 天灾-减产-民乱-镇压-天灾-无力赈灾-民乱加剧-灭社稷! 历史上勒着大明朝脖颈的吊绳,如今也套上了大魏朝的脖子。 而且,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第一卷 第666章多难兴邦 徐鹤没有回答谭伦的问题。 他,一个新人翰林,朝中没有任何话语权,就算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徐鹤躬身对谭伦道:“子理先生倒是提醒了我。” “你知道小冰河吗?”抛出一种这个时代人闻所未闻的概念,吸引对方注意。 谭伦果然皱眉道:“小冰河?” “就是咱们生活的世界,突然会变得很冷,粮食大幅减产,由此引发很多问题!” “比如殷商末年,从帝乙开始,殷商国内就时常发生水旱、蝗灾、地震!” “东汉末年的黄巾军、以及魏蜀吴三国直到西晋!” “那是因为战乱频繁!”谭伦开口驳斥。 徐鹤摇了摇头:“汉恒帝永寿二年,全国户口计1607万余户,人口5006万多口。” “到三国末年,户数仅149万多户,人口变成560万零二百多口,仅存四分之一。” “长期的战争和大户对寄户人口的侵占是一部分原因,但饥荒和瘟疫才是东汉末年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 曹操诗中描述:“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曹植的《说疫气》中描述:“建安二十二年,痢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殆,或覆族而丧。” “为什么造成饥荒?就是因为小冰河的寒冷,造成粮食大幅减产,天气寒冷又造成蝗虫大量增长,从而爆发了大规模的蝗灾!” 谭伦闻言,突然心中一惊,至延德朝,他知道的蝗灾就爆发了三十多次。 难道徐鹤所言……? 徐鹤这时继续道:“唐朝末年,朝廷腐败、宦官干政,朝臣党争,藩镇割据,同样因为民不聊生,造成黄巢这样的吃人魔王出现!” “唐朝末年到五代十国,当时的华夏又经历了一次小冰河期,唐朝末年的人口六千多万,到了北宋初年就只剩下两千多万了!” 具体举证,西周之前的史料,徐鹤不方便说。 因为在《竹书纪年》中有云:“周孝王七年,冬,大雨雹,江汉冰,牛马冻死!” “周孝王十三年,冬,大雨雹,江汉冰,牛马冻死!” 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徐鹤,很难想象,长江和汗水冬天竟然结冰! 这天气可想而知有多冷! 还是《竹书纪年》:“周幽王九年,秋九月,桃杏实。” 现在中原桃子、杏子结果的季节那可是在夏季啊,但在那时候,竟然推迟到了九月(按照现在的历法计算,估计已经到十月份了!) 再看看从西汉成帝建始四年到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 史书上只有大寒、大雪和大旱的记录,没有其它自然灾害的记载。 徐鹤过目不忘,一一背出史书上的相关内容。 汉成帝建始四年夏四月雨雪,秋桃李实。 汉成帝阳朔四年夏四月雪,燕雀死。 东汉章帝建初年间夏寒。 东汉顺帝阳熙二年春寒。 东汉桓帝延熙七年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 东汉灵帝光和六年冬大寒,北海东莱、琅琊井中冰厚尺余。 东汉献帝初平四年夏六月,寒风如冬时。 “子理先生,这些都是我脑子里记住的,不过时间记不太清了,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汉书、后汉书、通鉴找来给你一一查证。” 此时的谭伦都已经傻了。 徐鹤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是信口胡诌。 可是徐鹤还没有结束。 北宋太宗雍熙二年开始,又进入了第三个小冰河期。 从雍熙二年开始,气候急转直下,江淮一带漫天风雪的奇寒景象再度出现, 长安、洛阳一带,在唐初可以种植的柑橘等果树全都冻死。 而淮河、江南,长江下游和太湖全都结冰…… 说到这,谭伦突然插了一句:“去年、前年太湖冬天也结冰了,冰上可行马车!” 徐鹤点了点头,这点他当时正在赶往京城的路上,大运河更别说了。 要不是毛袆组织人手一路提前凿冰破开水路,他所坐的官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北京呢。 不过,这些景象,徐鹤是看不到的,毛袆早就安排人沿途先把工作都做了。 想到这,徐鹤心中感叹。 自己到底算不算统治阶级? 还没当官,很多事情,他就已经看不到了。 谭伦道:“北宋年间,我知道一件事,似乎与状元公所述之小冰……” “小冰河!” “与小冰河有关。” “请子理先生道来。” “听家乡老人传说,元朝时,咱们宜黄还有大象呢!” “不过,后来这些大象似乎畏寒,都往南迁到广西、滇桂了!” 徐鹤点了点头:“还有稻子,到了宋时,北方产米更少,除了旱稻可以种植之外,水稻在书上已经很少见了!” “但是朱圣人在注解《诗经·唐风·鸨羽》中有云,稻,南方所食稻米,水生而色白也!” 谭伦是读书人,这个例子对于他来说,属于再直接不过的证据了,一听到这个例子,他顿时皱眉沉思起来。 半晌后才惊道:“现在北方亦无稻,难道这天气就不转暖了?” “不知道!”徐鹤实话实说,这个时代又没有温度计,他给不出详尽的气候数据对比。 不过…… “子理先生,从延德元年始,至至正三十六年冬。冬无雪的记录只有两次!” 徐鹤所说的冬无雪,不是指冬天不下雪,而是冬天没有雪灾。 而且延德元年到现在,广东琼州府万州雨雪厚尺许的记录,就有七次。 琼州啊! 海南岛! 尺许,就是三四十厘米。 海南岛下雪,积雪三四十厘米! 想想头皮都发麻! 谭伦心情沉重道:“所以状元公是觉得,此为天灾,人祸不过是小因?” 徐鹤摇了摇头:“我说这么多,只不过是想跟子理先生说,外有鞑虏、倭寇肆虐,内有天灾频繁,咱们这些读书人正在当用之时,为天下苍生计,不能再斗了!” 谭伦苦笑道:“照徐公子这么说,天灾这么厉害,咱们还有希望吗?” 徐鹤坚定地点了点头:“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 “多难兴邦啊!子理先生!” 谭伦听到这四个字,整个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章写给地震中不幸的同胞! 也写给所有哀恸的中国人!」 第一卷 第667章再见苏摇光 跟徐鹤交谈之后,谭伦有很多需要消化的东西。 徐鹤在临走前对谭伦道:“子理先生,朝廷纵有千般不是,但终究是我们汉人的朝廷。”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咱们汉人之间还要骨肉相残,那外虏入寇,前瞻不远!” “先生,怎么让这个朝廷变得更好,怎么让百姓不再困顿,这需要我辈读书人群策群力! “虽然我人微言轻,但若是有先生这样的人襄助于我,将来未必不能干出一番事业!” “先生先休息几日,若是想出门转转,自便即可!” 听到这话,谭伦惊讶地看着徐鹤:“你放我出去?” 徐鹤笑了笑:“有何不可?” “我仅是一个名不见经的小小生员,现在更是贵部下的俘虏,为何状元公如此厚待于我?” 徐鹤总不能说,你在另一个时空中干了无数倭寇,我很敬佩你啥的。 他笑笑道:“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子理先生眼神清澈,做派和言辞望之便知是有识之士!我相人向来很准!” 等徐鹤走后,谭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的胡茬,形容憔悴不已,眼睛也因为连日的奔波,没有了往日的锐利。 就这?这都能看出我是什么人? 谭伦有点蒙! 等徐鹤来到院中另一间房门前时,小二拦在房门出,挥手叫来两个机兵:“公子,房里的女人有些手段,捉她时,伤了我们三个弟兄,一路上都是捆着过来的。” 徐鹤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刚进门,徐鹤就见床榻之上,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被五花大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徐鹤见状一头冷汗,绑成这样,她还能伤害到我?小二你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突然女人开口道:“状元公,还识得故友否?” 徐鹤听到声音,突然一怔:“圣女?” 小二诧异地看向床上的女人道:“公子,她,她是清茶门的圣女?” 徐鹤走上前一看,果然,床上的不是苏摇光又能是谁? 小二是见过苏摇光的。 上次他接应从松江回海陵的沈浪,在大江之上被苏摇光带着人给捆了。 不过当时苏摇光是清茶门的圣女,戴着面纱,看不清容貌。 这时候的【圣女】则跟谭子理一般,神情委顿,但容貌没有变化多少,还似当年谢良才带着自己去书院时,见过的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原来是苏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苏摇光冷哼道:“如今徐公子中了状元,咱们这些旧识通通不认了吗?” 徐鹤见状苦笑道:“董百户,将苏姑娘身上的绳索解开吧!” 小二闻言连忙道:“公子!” “无妨!苏姑娘是熟人,不会害我!” 小二无奈,只好亲手解开女人身上的绳扣。 连日来,手脚终于恢复自由,苏摇光甩了甩手后,娇嗔道:“徐公子,我是女儿家,难道你要我蓬头垢面跟公子叙旧吗?” 徐鹤转头对两个机兵道:“去给姑娘打盆水来!” 虽然不知道,一个反贼怎么突然变成了公子的旧识,但两个机兵还是遵命出去打水了。 徐鹤对小二道:“走吧,让苏姑娘梳洗一番!再叫厨房准备些酒菜来,给谭先生也准备一份!” 听到徐鹤称呼谭伦为【先生】,苏摇光脸上顿时比刚刚更加放松。 徐鹤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跟小二一起从房中退了出来。 刚出门,小二便担心道:“公子,这可是反贼,若是这女人跑了,在京中漏了什么事,您可就惹了麻烦了!” 徐鹤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把苏摇光再绑起来的意思。 他对小二道:“你们抓住二人,为什么不把这两人交给盛正奇盛部堂?” 小二道:“这两人是跟着土桥河的苏家父子一起。咱们立时就知道二人不简单。” “尤其是那个谭先生,说话做派跟这些水贼完全不是一路人,三哥见到他和刚刚那个女人,还以为是一对呢!” “后来周书记跟那个谭先生说话,见谭先生谈吐不凡,而且对我们大军后续的动作洞若……洞……” 徐鹤笑了:“洞若观火!” “对对对!”小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周书记说,这人不是一般人,交给公子说不定能有用!” 这个周弼,简直胆大包天。 反贼也敢私自截留。 “你不是说还有苏家父子吗?他们呢?被交给盛部堂了?” “嗯,南下长沙府时,被盛部堂杀了祭旗了!” 徐鹤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来,苏摇光的父兄都被朝廷杀了。 那她…… 不多时,苏摇光洗漱完毕,徐鹤又等她吃了点东西,这才再次进入房间。 等再进房间后,以前的那个清倌人、圣女苏摇光仿佛又回来了。 见到徐鹤,苏摇光笑道:“一饮一啄皆是天命,当年公子在公堂上为我仗义执言,后来我放了公子一马。大江之上我绑了公子又将公子放了,如今落在公子手上,公子准备如何发配奴家呢?” 徐鹤道:“苏姑娘,你父兄……” 苏摇光脸色一变,神情肃然起来:“家父已经走了吗?” 徐鹤不想瞒她,于是点了点头道:“跟你兄长一起去了!” 苏摇光神色怅然地盯着窗外的景色,半晌后才转头对徐鹤道:“徐公子,你相信吗?我早就猜到了他们的下场,但我现在心里没有一点亲人离世的难过!” 徐鹤默然! “从小我每日都要学两件事,一件事怎么做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清茶门圣女;另一件事,就是要做个以色娱人的风尘女子!” “从没有人关心过我,其实我不想做什么圣女,当然也不愿意服侍男人!我只想跟着母亲,学些针线女红,将来找个踏实之人嫁了!” 说到这,她眼眶红了。 良久! 苏摇光擦了擦眼角:“他们在去冷水关之前,已经在商量,将我送给罗梦鸿!” “哦,就是罗教的教主!” 徐鹤点了点头,他能够理解苏摇光此时的心情。 明明是至亲骨肉,却总想着利用她的女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甚至不惜牺牲女儿和妹妹的身体! 这样的至亲,给谁,此刻心情都很复杂吧! 第一卷 第668章能不能见公主一面? 当晚,徐鹤找人叫来谢良才,然后将苏摇光的事情告诉了德夫兄。 谢良才听到苏摇光竟然是反贼水匪之后,整个人呆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徐鹤,仿佛徐鹤在跟他说笑一般。 徐鹤指了指房间里,让他不信去看。 谁知谢良才摆了摆手,叹气道:“虽然我跟摇光姑娘平日里只是诗词唱和,并无肌肤之亲,但听到姑娘的身世,我觉得,我这种在欢场结识她的【朋友】,还是不要出现吧!” 徐鹤一想,确也有礼! 谢良才从袖中摸出二百两银票递给徐鹤:“给她的,不要说是我给的,只说让她买些钗裙,不要委屈了自己!” 怎么安置谭伦和苏摇光,是个很复杂的事情。 自己身边全都是眼睛,尤其是这段时间,宫里、朝里的人员进进出出,万一被人知晓自己窝藏反贼,那是要掉脑袋的。 想了想,徐鹤突然记起,蜀王送给【吴监生】,实则是送给自己的罗成的屋子。 于是找到谭伦道:“子理先生,我这家中不甚安全,外城有几处宅子,要不请您跟苏姑娘去那安顿?” 谭伦此时也没有刚开始时的不阴不阳,而是点了点头:“被俘之人,悉听尊便!” 徐鹤笑道:“我说了,在我这,先生不是俘虏,这次去,我叫人送你们,到了地方,也没人看守!” “你跟苏姑娘想住则住,想走随时可以走。” 谭伦诧异道:“真的?” 徐鹤点了点头:“真的!只是希望先生若是回去,请记住亮声的话,咱们的百姓吃了太多苦,不要再让他们成为达成野心的牺牲了!” 谭伦看着徐鹤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我暂时不会走!有机会,请徐公子移步,我想多多讨教!” “不敢!” …… 送走了谭伦和苏摇光,徐鹤松了一口气。 可接下来几天里,徐鹤却始终处于惶惶不安之中。 大哥毛讳的书信已经送到他的案前,母亲和顾姐姐还有三日左右就能到达北京。 顾姐姐马上就要到了。 随着顾姐姐马上就要入京的消息,自己心中竟然愈发难以释怀。 虽然尚公主一事,是至正帝对徐家的一次考验。 若是自己没有跟公主结亲,那至正帝就要好好考虑考虑,徐家胆大妄为,阴使兵丁抢掠吉王之事究竟应该怎么想了。 皇帝并不在乎一个远房亲戚被抢,或者被抢了多少。 因为,抢了吉王,那是给所有藩王的一个警告。 这样可以暂时缓解朝廷的压力。 徐家的出发点是好的。 不过,吉王毕竟不是普通人,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朝廷的尊严和皇室的脸面。 你现在敢抢吉王,那将来呢? 将来你会不会更加大胆? 所以皇帝用一句话点了徐嵩,告诉他,这件事我什么都清楚。 可能皇帝没有别的意思,这件事也正巧跟徐鹤尚公主的事情碰巧凑到了一块。 两件事现在在皇帝的心中,属于互不影响的那种。 但如果徐鹤拒绝了尚公主。 保不齐皇帝恼羞成怒之下,就会将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去。 所以,徐鹤当时的权衡在这里。 可是每天躺在床上,他也想用这样的借口和张腾霄、耀臣兄等人的开解来安慰自己。 但他知道,若是这么做,虽然自己有一万个不得已的苦衷,最后伤害的还是顾姐姐一人。 他原本害怕顾姐姐得知这个消息后,会留在海陵,不来京城。 可现在顾姐姐来了,他心中却更加忐忑。 一夜辗转难眠。 徐鹤到天亮时才阖了会儿眼。 可是刚闭上眼睛,不仅顾姐姐、丰筱竹、吕恒两人的面容也出现在他的梦中。 梦中,顾姐姐、筱竹、吕恒三人冷漠地看着自己,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他急忙上前扶着三人的肩膀摇晃,但是三人还是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紧闭口唇不言不语。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徐鹤吓得从梦中惊醒。 “公子!” “什么事?” “该洗漱上衙了!” 门外的下人小声道。 果然,徐鹤隐隐听到府中,工部的匠人们已经来上工了。 自从纳采问名之后,徐鹤的院子就成了大工地。 好在他这院子颇大,不需扩建,只要稍稍整治即可。 匠人们一般是五鼓之后就在工部官员的带领下进府干活。 这时候,也快到了上衙的时间。 徐鹤本来每日早就醒了,但今天…… 看着门外匠人们抬着箩筐有说有笑地走动、干活。 徐鹤想到还有十几日就要跟公主成亲。 梦中顾姐姐他们的目光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公子,要叫人来服侍公子穿戴吗?”门外下人的声音更加急迫,穿戴、洗漱、用早饭。 一套下来,眼看上衙的时间就不够了。 谁知这时徐鹤突然道:“你着个人去翰林院,帮我告个假,就说我身体不适!” 门外的下人刚刚应下准备离开,谁知屋里的徐鹤道:“你再去备个马车,我一会儿出门……” …… 一个时辰后,徐鹤出现在谢鲲府上。 谢鲲早早就起来了,见到徐鹤不去上衙,倒来了自己府上,心中颇感意外。 “亮声,你怎么来了?有事?” 徐鹤见到谢鲲,当即跪倒:“师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鲲见他如此郑重,连忙将他搀起道:“你这是作甚?有什么事好好说不就是了!” 徐鹤道:“能不能请皇上我尚公主一事!” 谢鲲原本还笑吟吟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荒唐,都已经纳采问名,合过八字了,你说要让皇上取消婚事?就算是百姓家,你敢开这个口,也是要吃官司的!” 徐鹤哪里不清楚,这个请求荒唐,但万一呢。 现在“万一”没了,徐鹤盯着谢鲲道:“那能不能请师伯让我见见清河公主!” 谢鲲脸色更黑:“不可能,婚事之前,哪有男女相见的道理!徐亮声,你若是再提这等无理的请求,休怪我翻脸!” 徐鹤赶紧解释道:“师伯,我就是想有个能说话的机会,见不见面都行,只要能跟公主说两句话!” 谢鲲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徐鹤:“就说两句话?” “两句话!” “你先回去吧!” 徐鹤见师伯没有明确拒绝,心中顿时大喜! 第一卷 第669章再进国公府 当天下午,谢鲲就着人给他递来一封信。 徐鹤打开信一看,只见里面写着一行字: “巳时三刻,英国公府!” 巳时三刻,十点半,去英国公府? 徐鹤拿着纸条,心中突然想到吕恒。 吕恒……,自称是英国公府的人。 但…… 徐鹤突然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这一代的英国公名叫吕亨,而吕恒自称是英国公府的人。 不对。 这不对! 吕恒、吕亨,如果吕恒真的是英国公府的人,那他是一定要避国公的名讳的。 名讳也包括音讳! 也就是说,吕恒绝不是英国公府的人。 “等一下!”徐鹤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可能是吕恒当时胡乱起个名字,想起吕亨,所以就起了个吕恒!” 徐鹤的心彻底乱了。 能跟着太子一起行动,而且身边还有能量很大的太监郑公公服侍。 薛永志这家伙对其也是毕恭毕敬。 显然,吕恒的身份不简单。 徐鹤本以为对方是英国公府的人,毕竟英国公也是尚了公主的。 家里有几个阉人再正常不过了。 如今想来,这不对,很不对。 前几日纳采问名,他已经知道清河公主的闺名叫“徽姮”! 张徽姮,吕恒! 徐鹤睁开眼,惊讶地看着身边的董石。 “小二,你还记得吕公子吗?” 小二皱眉想了半天这才道:“是那个跟薛小侯爷一起来海陵的吕公子?” “嗯!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 “是什么?” “算了!明天就知道!” 说完,徐鹤转回书房去了。 留下董石一头雾水地看着徐鹤的背影,搞不清他怎么突然提到吕恒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徐鹤便早早洗漱穿戴完毕,又早早着了下人去翰林院告假。 这些日子,徐鹤马上要尚公主,翰林院见他告假,也都不奇怪,张腾霄直接写了个帖子交给徐鹤家的下人,叫他递去侍读学士张澜那边报备即可。 等到十点左右时,徐鹤坐上马车朝英国公府驶去。 刚下车,就看见吕汲站在门口亲自迎接到府上的客人。 徐鹤这才发现,原来来的人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吕汲见到徐鹤,连忙热情迎了上来:“亮声贤弟,不不不,状元公,块块请进请进!” 徐鹤不好当面问吕汲,这府里来得宾客都是怎么回事,只好一头雾水跟在吕汲身后。 吕汲一边走一边侧身对徐鹤道:“亮声,马上咱们就是亲戚了,常走动啊!” 吕汲的母亲是至正帝的亲姐姐南康长公主。 这么算应该是清河公主张徽姮的亲姑姑。 这么算来他跟徐鹤还真是平辈的亲戚。 徐鹤此时满脑子都是心中的猜测,哪有功夫跟他攀关系。 吕汲见他笑了笑没说话,于是【善解人意】道:“别紧张,虽然来的都是些驸马都尉,但基本上都是闲人,独我父亲和云阳公主的驸马孙昂如今在朝中任职!” 徐鹤听到这话,心中更加笃定,吕恒就是清河公主张徽姮。 上次是文会,这次更绝了,驸马开会! 驸马开会,群英荟萃,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莫名其妙,徐鹤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小品。 “小公爷,此次聚会,不知是何章程?” 吕汲闻言诧异道:“你不知道?” 徐鹤……我该知道吗? 吕汲道:“按照规矩,在公主大婚之前,你是要去礼部学些规矩的!” “我去了,学完了!” “嗯,但还有个规矩,就是由朝廷指定一名驸马,教授你些婚后的注意事项!” 徐鹤一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是原定在下午去礼部跟那驸马见面的! “皇后娘娘觉得你还是要多听听前辈们的话,正好,我爹就是驸马都尉,所以干脆,宫里下了懿旨,让我爹叫上在京的驸马们一齐来府上,跟你这个新驸马见见面……毕竟大家以后都是亲戚,提前见见也好!” “……”徐鹤有点懵逼。 谢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偷摸安排自己跟张徽姮提前见上一面吗? 叫老公爷行个方便不就行了,搞来这么多人干嘛?人多眼杂的。 眼杂,人还真不多…… 等徐鹤走进国公府的花厅时,里面只坐了六人。 为首之人,当然是之前见过的,这一代英国公,吕亨吕公爷。 “公爷在上,下官有礼了!” 徐鹤进了花厅,便站着不动,躬身施礼。 相比上次,吕亨这次连坐都没坐,站起身迎了下来,见到徐鹤时,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转头对众人道:“诸位,眼前这位就是咱们大魏朝的状元郎,大名鼎鼎的徐六首徐鹤了,清河公主的夫婿!” 此言一出,花厅中其余五人哗啦啦站起。 “状元郎果然文采风流!” “这相貌,难怪能被宫里相中!” “公主是有福之人,徐修撰相貌堂堂、文采斐然,就算是老朽这不问世事的,也在府中听下人说起过徐状元呢!” 这时,一群老头子中,稍稍年轻之人排开众人笑着对徐鹤道:“亮声,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按照道理讲,你都要喊我们一声姑父啊!” 好家伙,听这话,诸位都是武宗皇帝的女婿啊。 吕亨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大魏宗人府的宗人孙昂,武宗朝的进士!也是在京咱们这些驸马都尉中,唯一在宗人府任职之人,向来受陛下信重,我们众人都以孙驸马马首是瞻呐!” 孙昂听到自己竟然被英国公马首是瞻,顿时眉毛挑起,心中快活,不过脸上却逊谢道:“哎呀,公爷,您说这话,不是臊我的脸吗?您是谁?咱们大魏朝勋贵之首,大家以你马首是瞻才对!” …… 一番谦让之后,众人落座。 吕亨轻咳两声,然后对孙昂道:“孙宗人,礼部本来就是派你给新驸马说说规矩,既然如此,还是你来讲吧!” 孙昂闻言又是谦让一番,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只见他挺了挺腰板,轻咳两声后对徐鹤道:“状元公,按照规矩呢,咱们这些驸马被选上之前,其实都是要走礼部的流程的。” “所谓流程,就是要入宫遴选,一般为三人,选中一人,其余二人未被选中者,送本处儒学,充廪生!” “贵官虽被直接选上,但礼部还是照例选了两人出来!” “等你与清河公主婚后,记得着家中下人备两份礼物送于对方!” “也是一点心意!”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是是是!”一帮老头子连连点头。 第一卷 第670章 这群驸马不劝还好 徐鹤其实有些无语。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陪选二人,一人出自山东,一人出自河南。 这两人都是朝中大臣子侄。 因为注定无缘驸马都尉的位置,所以,本来这两人就是走个过程。 谁知,就因为这两人的人选问题,还闹出了一场大动静。 而原因,就是这保送入廪的名额。 不用考试,直接加入廪生的队伍。 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挤破头都要沾上的好事。 秦砚、吴兴邦、甚至徐嵩这都有人递帖子,求这两个位置。 最后听说秦阙用一千两卖出去一个。 另一个则被吴兴邦手下的唐炼给了不知道什么人。 不管什么人,不管收没收钱,反正是场交易。 就这? 还要自己花银子感谢他们不选上之恩? 操蛋! 孙昂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规矩。 比如公主用饭时,驸马站立的规矩。 公主当然是坐上席。 身旁,一个是自小跟着公主长大的姆妈婆子! 这个人打公主出生就进了宫,一般选用二十多岁的姑娘、也有小媳妇。 她们进宫后,就不能再见自己家人了,有孩子的也不能管,从此只围绕着公主一人转悠。 另一边则站着公主宫中的太监管事。 他要负责给公主安排膳食,平日里,府外的大小事务也都有他来管。 这个府外,是指公主府的外院和内院听用的太监。 一般这个人,也是从公主小时就跟着伺候的,等闲不会换人。 徐鹤听到这,自动把人选代入到那个阴恻恻的郑公公身上! 特么…… 不寒而栗! “咱们这些当驸马的呢,嘿嘿,那可就要往边上稍稍咯!”孙昂一边感叹一边摇头。 “咱们要站在那太监的身后,公主不说话不能近前!” 说到这,整个花厅里,几个老头面色一惨! 此时的徐鹤脸色比他们更惨,如果这样,那特么谁爱吃谁吃,劳资天天在单位吃饭行不行? 吕亨见徐鹤面色不对,连忙咳嗽一声打断孙昂道:“其实呢,公主吃饭时也就是走个过场,各人院子里都是有小厨房的,夫妻之间关起门来吃个饭,自然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啊?” “嗯?” “还能这样?” 自孙昂起,其余几人全都诧异地看向英国公。 好吧,显然几人都没有吕亨的待遇。 吕亨这个特例不说不要紧,一说,徐鹤的脸更黑了! 吕亨见状,想到宫里那位对这位的重视,连忙轻咳两声,拱手让出谈话权。 孙昂那个黯然神伤啊,合着自己几十年白过了属于。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是英国公啊,大魏勋贵之首,他跟南康公主搞点特殊化,情有可原了属于。 而眼前这小子,不过是…… 嘶! 眼前这小子来路也挺板正呐! 大学士的族伯,听说还叫谢皇后的弟弟【师伯】,自己……他自己踏马的更不用说了。 状元、会元、解元,道案首、府案首、县案首! …… 不能想,想想自己胸口疼。 孙昂,你说你没那个牛逼,你去尚什么公主? 几十年呐,跟小媳妇似的伺候吃喝,玛德,亏死了!回去再纳两房小妾! 想到又要纳妾,孙昂顿时缓过劲来。 “咳咳,亮声,驸马呢,还有一点!要试婚的,你知道吧?” 徐鹤正黯然神伤呢,听到试婚这两字,抬头问道:“咋试!” 刚说完,他就想起这茬了。 另一个时空中的明朝万历皇帝的公主永宁,就嫁给痨病鬼,婚前公主又不知道,结果嫁过去没多久,驸马死了,永宁公主守活寡…… 孙昂说到这,声音就变得诡异、神秘起来。 “宫里会派宫女提前到你府上试婚!” “呵呵,一方面嘛,自然是教你一些闺房之乐……” 徐鹤:这不用教吧?本人从另一个时空中过来的,经验啥的不说了,好歹也算阅片无数…… “这宫女,你可不能得罪,他们第二天是要返回宫中,向皇后和公主的姆妈通报你……嗯……咳咳……那方面的情况的!” 一帮老头子听到这时,有的转头【欣赏】花朵,有的装作没听见,跟身边人交谈。 吕亨和吕汲父子两没人谈,目光交汇……就很尴尬。 徐鹤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又没问题,自然也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话,那也是宫里的问题,最后的问题是,彩礼退不退? 绕死了! 烦死了! 孙昂这老头越说越上头:“当年,来我府上的那个宫女,长相,嗨!身段,嗨!” 吕亨眼见他越说越离谱,只好再次轻咳两声道:“孙宗人,交代的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府上备了一桌席面,大家入席吧!” 孙昂这边意犹未尽呢还,不过他确实也讲得差不多了,于是最后总结陈词道:“亮声呐,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或者为难的事情,你大可以找我们这些前辈述苦,不是,述说嘛,我们府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的嘞,就你这满嘴跑火车的,谁敢跟你去述苦? 保不齐今天说,明天就传宫里去了。 等众人入席后,徐鹤心中更加烦闷。 自己是来找公主谈判的,怎么突然变成经验分享会了? 关键是,这些经验,都特么是糟粕,搞得徐鹤本来听天由命想要小蹦跶一下的心思,马上就要变成【逃婚状元记】的现场版了! 趁着没人,徐鹤找到吕汲道:“小公爷,这府里除了用饭外,还有什么安排吗?” 吕汲闻言诧异道:“安排?今天不就是请几位驸马过来给状元公讲讲故例吗?别的还有什么事?” 徐鹤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这家伙不是在装模作样。 此时,他的心一沉。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师伯进宫说了,但宫里的意思,让一群驸马,群英荟萃,给自己开会? 最后让自己回心转意? 要命! 一顿没滋没味的酒席! 徐鹤仅仅意思意思,便不再喝酒了。 几个老驸马畅聊人生,潸然泪下的场景让他百感交集,心中烦闷不已。 就在这时,一名上菜的侍女没站稳,将汤撒在徐鹤月白的袍子上。 侍女见状顿时面如土色跪倒:“贵客恕罪,奴婢是不小心的!” “混账,不长眼吗?”喝得伶仃大醉的孙昂一拍桌子起身骂道! 吕亨也觉得丢了面子,大怒道:“下去领二十板子!来人,带徐修撰下去换身衣服!” “我有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正好送给亮声你穿吧!” 徐鹤起身拱手道:“谢吕公爷……” 说到这,他指着身边瑟瑟发抖的侍女道:“她也是无心之失,二十板子看在我的面上,就罢了吧!” 吕亨闻言瞪了那侍女一眼:“哼,且记在账上,还不谢谢徐修撰!” “谢谢徐修撰,谢谢……” 片刻后,徐鹤在吕家下人的引领下离开了莲玉堂! 第一卷 第671章有话好好说 兜兜转转,那名侍女在一间屋前停下对徐鹤道:“徐大人,请沐浴更衣!”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从房间里走出两名少女,上来就要脱徐鹤的衣服。 徐鹤在家中都不要下人帮他脱衣,这怎么可能在陌生的地方,让陌生人帮他脱衣服。 他客气施礼道:“不敢劳驾,我自便即可。” 那几个侍女也没多话,蹲了个福便退下了。 徐鹤躺在浴桶中,闭着眼思考,谢鲲安排的这局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洗了洗,他便起身换上英国公府给他准备的衣袍。 这时,刚刚退下的几个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梳头的梳头,琯发的琯发。 徐鹤穿着月白色的道袍,带上十方乌纱冠,让原本自成风流的他,此刻更是玉树临风。 几个侍女看着唇红齿白的徐鹤,脸都红了。 好不容易穿好整治完毕,徐鹤刚准备起身回席,这时,其中一个侍女道:“徐大人刚刚沐浴,此时不宜激风,请啜茶稍歇!” 说罢,堂外一个侍女端着茶走了进来。 等奉上茶后,几名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徐鹤端着茶盏感叹,老吕家到底是国朝最大的勋贵头子,这特么真会享受啊。 洗个澡,这么多人服侍也就罢了。 洗完澡还要喝杯茶,等毛孔收缩,适应外面的天气才能出门,不得不说,老吕是懂养生的。 就在这时,突然后堂有人道:“徐修撰,听说你找我家公主?” 徐鹤闻言顿时一怔,他起身朝后看去,却被屏风阻拦。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徐鹤连忙道:“姑娘,不知公主来否?” 那女子嗔怪道:“徐修撰这话说得好没有礼数,普通百姓家中,夫妇双方未行礼前都不能见面,更何况我家公主千金之体,怎么可能随便出宫?” 徐鹤闻言皱眉道:“可是下官有些肺腑之言想在婚礼之前跟公主道明!” “你跟我说,我来转告!” 徐鹤听到这话摇头道:“姑娘是何人?这些话不方便对姑娘说!” 那女子道:“我是公主殿下宫中之人,常年服侍殿下身前,什么话对我说一样,我定可转告公主!” 我跟你说得着吗我? 徐鹤道:“那不必了!谢谢姑娘。” 说到这,徐鹤起身就走。 屏风后的女人听到动静,急忙道:“驸马等一等!” 徐鹤顿住脚步,站在门口朝后看去。 只见一宫装襦裙女子从屏风后绕出。 那女子长相柔美,步态轻盈,转出时,因为着急眉头微微耸起,男人见了,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感觉。 不过徐鹤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朝她拱了拱手,便又转过身去看着院中。 那女子有些错愕,不过很快便道:“状元公,公主便在里间,你有什么话就说罢!” 徐鹤这时果然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之声传来。 “状元公,说吧,公主听着呢!” 徐鹤道:“你们都在外面伺候,我跟公主单独说两句话!” “放肆!”突然,屏风后面一个女人的厉喝声传来,“哪有女儿家婚前单独跟男人共处一室的道理!徐鹤,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徐鹤问身后女人道:“说话之人是谁?” 身后女子顿了顿后,方才答道:“这位是清河公主的姆妈!” “姆妈是什么人?” 女子闻言一愣:“……” 屏风后面那个声音又道:“公主就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你说姆妈是谁?” “哦,伺候公主之人是吧?一个下人!” “你……” 姆妈的话还没说出口,突然一个声音道:“你们先下去吧!” 徐鹤听到声音,心中顿时惊喜莫名。 “公主……” “姆妈,下去吧!” 这个声音不大,但却透露着毋容置疑的味道。 果然,不一会儿,周围窸窸窣窣声再次传来,包括徐鹤身后的女人都敛步离开了。 等众人刚走,徐鹤转身刚想开口,突然看见屏风后面转出一个身穿月白宫装,裙褶拖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颜色,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红扉让眼前的人儿雪白的肌肤透出圣洁的光芒。 “吕……恒……”徐鹤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吕恒,不,张徽姮朝徐鹤款款走来,脸上擎着笑意,当她来到徐鹤身边时,突然,一柄尖利的刀抵在徐鹤的腹部。 徐鹤低头看去,张徽姮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柄内操军的小刀此刻正抵着自己,稍有不慎…… “徐鹤,徐大人,听说你对娶我一事,推三阻四?” 徐鹤:“……” 此时的徐鹤发誓,他想过一万种跟公主初见的场面。 但绝对没有想到,他会被公主用刀抵着肚子。 师伯真的是,啥该说,啥不该说,统统外面倒,这下好了,局面尴尬了! “咳!”徐鹤轻咳一声,“吕恒,真的是你?我刚来北京就去英国公府找你来着!你,你怎么变成公主了?……” 现在怎么办?装傻呗!然后再倒打一耙! “原来你一直都是骗我的,你压根不是什么英国公府的小公爷!” “害我跟吕汲打听了你!” 他话刚说完,肚子上尖尖的东西又轻轻捅了捅:“就文会时去过一趟,然后就不打听我吕恒的消息了!” “要会试、殿试……” “都是借口!” 徐鹤双手举起:“明明是你说谎在先,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明明是你笨!” “昂?” “我问你,你来北京时,陈洪是不是去徐嵩府上要《西游记》存稿了?” 徐鹤点了点头:“是啊!” “要的是多少回?” 徐鹤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张徽姮更加生气,小脸憋得通红道:“第69回,《心主夜间修药物君王筵上论妖邪》!这可是我才能追更到的最新章节!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你竟然还猜不出是我?” 徐鹤咽了咽口水,这时候,我绝不会告诉你,追更到最新的章节的还有以下几人: 谢良才! 吴德操! 顾横波! 李思夔! 张三让! 等…………………… …… “你说你是不是笨死了?” “嗯,我笨死了!” “你找我作甚?” “有话好好说,你就是改不掉见面就动刀动枪的毛病!” 第一卷 第672章逢君已恨晚 见徐鹤被【吓】住了,张徽姮终于得意地把刀收了回去:“说吧,你找我干嘛?” 徐鹤原本想过,当着对方的面,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 但是一看到真是吕恒,他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了。 想了半天,他这才问道:“你既然都已经知道我进京了,怎么不找机会出来跟我见一面?” 张徽姮难得脸红道:“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穿着太监衣服跟舅舅混出宫的,但父皇和母后看得我可紧了,就是这次出来,还是母后松了口!” 徐鹤闻言,心中暗暗揣测,皇帝那边是早就有预谋了啊! “你回宫之后,是不是跟皇上和皇后提过我?” 张徽姮得意道:“那是自然,我跟你两人逃了那么久,就算我不说,老郑也会跟母后说的!” “老郑是……?” “专门服侍我母后的太监!宫里大大小小的钥匙,包括内库的钥匙都是老郑在管呢!” “额,这些,你就不用说得这么详细了!” 这么说,那就难怪了。 肯定是郑公公和公主在皇后面前提了这事,皇帝知道后就动了心思。 两边这么一协商,嗨…… 那英国公府,当日文会就是个幌子,所谓文会,估计有不少眼睛盯着自己呢。 自己还给吴德操当枪手……想想就捂脸。 这些事,估计张徽姮是不知道的,见到徐鹤她兴奋无比道:“你带没带那个烤东西的架子?我想吃你做的烧烤!我可馋了,在宫里,天天都想那一口。” 徐鹤挠了挠头:“你要想吃,我找个匠人做一个便是!” “那好那好,等我出宫后,你带着我……” 话刚说一半,张徽姮脸突然红了:“我,额,都是我父皇母后的意思,我可不想嫁给你!” 徐鹤:“……” 虽然知道这不是说心里话的时候,但徐鹤还是觉得,公主是吕恒,有些话更要提前说,不然他心中难安。 “公主……” “叫我徽姮,吕恒也行,每次听到你喊我【吕恒】,我就以为你在喊我姑父,笑死我了!”张徽姮雀跃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徐鹤正色道:“徽姮,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见徐鹤认真起来,张徽姮也不闹了:“嗯,你说!” “其实,皇上赐婚这事,我挺意外的!” “我也是!”张徽姮脸红道。 徐鹤咽了咽口水:“你,你认识顾姐姐吧。” 听到这话,张徽姮脸上一直擎着的笑意渐渐收敛。 徐鹤心中忐忑道:“我,嗯,之前答应过顾姐姐,将来一定给她个妾室的名分,而且,也绝不会把她当成妾室来看!” 张徽姮盯着徐鹤没有说话。 原本喜欢笑闹的人,突然不开口,徐鹤心中七上八下。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的:“徽姮,我知道规矩……” 张徽姮伸手拦住了徐鹤:“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徐鹤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是坐享齐人之福,还是跟你的顾姐姐双宿双飞,然后……,然后,退……” 说到【退亲】两字时,张徽姮眼睛红了,虽然没有流泪,但声音哽咽得已经说不下去。 徐鹤沉默了一会后,硬着头皮道:“徽姮,有人劝过我,叫我等婚后徐徐将顾姐姐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我觉得,这对公主、对顾姐姐来说,都不负责任。” “我这些日子一直辗转反侧,脑子里都在思考这件事!” “但最后,我还是告诉自己,既然我对顾姐姐先许诺,那我就必须完成我的誓言!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张徽姮盯着徐鹤道:“但是你现在已经纳采、问名,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你要同意这门婚事?” 徐鹤无言。 他总不能说,那都是你爹,你爹搞的鬼? 见徐鹤无话,张徽姮冷冷道:“徐亮声,我告诉你,这个公主,你娶定了!想退婚,来不及了,除非你把脑袋捧着去退吧!” “徽姮!” 此时的清河公主张徽姮拂动袖子,转身朝后走去。 徐鹤叹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做一个诚实的人,代价就是这么大。 张徽姮,不,吕恒就这么走了。 不管结不结婚,双方芥蒂已深,这样一来,就连张腾霄和吴德操给自己想好的后路都被自己给断了! 而且,自己还失去了一个比朋友更亲密的朋友,吕恒! 不过徐鹤不后悔。 现在,是让张徽姮恨自己,但最少,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到时候大不了自己辞官,带着顾姐姐浪迹江湖,管他什么洪水滔天。 可如果自己不在这时坦白,那婚后让张徽姮知道自己曾对顾姐姐许下的诺言。 那只会让她瞧不起。 觉得自己是个贪恋权势之人。 想通此节,徐鹤心中通透了。 这时,之前那个宫女走了回来:“公子,你既然跟公主谈完了,那奴婢便也告辞了!” “等一下!” 徐鹤道:“且请姑娘在屏风后稍等片刻。” 那女人诧异地看着徐鹤,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此时,徐鹤走出房门,对院门处喊道:“外面有没有人,拿纸笔来!” “是!徐大人!”门外听候使唤的英国公府下人回道。 不一会儿,有侍女捧着笔墨纸砚走入屋内。 徐鹤拿起墨,在砚台上磨了起来,正在此时,窗外突然起了风。 他丢下墨块,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京师大风起, 江南烟雨多, 逢君已恨晚, 此别江湖客! 今天大风刮起,突然想到海陵时那段共患难且有趣的时光。 跟你认识得太晚了,奈何我身有约。 自此一别,再相见时,可能我已经是江湖中的过客! 徐鹤将纸上墨迹吹干,小心翼翼折好,绕过屏风递给那宫女。 “请转交清河公主,就说徐鹤对不起她了!” 说完,他扶了扶十方冠,整了整衣衫,把那宫女当做是张徽姮,深深一躬后,转身离开。 宫女见状怔了半天这才想起手里的信,急匆匆往后跑去。 只是刚跑两步,就看见满脸泪痕的公主正在游廊上朝她看来。 原来公主并未走远。 那宫女赶紧小心翼翼将信纸奉上。 张徽姮打开读完,突然嚎啕大哭:“姆妈……” 第一卷 第673章 久拖未决的长沙之战 回到家中,徐鹤不知怎地,虽然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可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这件事,说到底,责任是在自己。 他除了要向张徽姮说明此事,现在也要赶紧去徐嵩府上通知此事。 宫里若是得知自己摊牌,估计接下来事情会变得不可控了。 徐鹤在徐嵩府上如坐针毡地等到晚上,大伯这才下值回府! “大伯!” 见到徐嵩,徐鹤低着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徐嵩看着徐鹤,喝了一口茶后叹气道:“见过公主了?” “你知道了?” “谢鲲昨天就跟我说了!” “……”徐鹤沉默片刻开口道,“大伯,我这事做得有欠考虑了……” 徐嵩“呵呵”轻笑道:“谁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大伯也一样,人呐,你从这件事上,要学会一个道理,那就算还有收获!” “什么道理?” “不是什么事,都要考虑利益得失的!” 是啊,什么事都考虑利益、得失,自己就是犯了这个错。 在这件事上,考虑了皇帝的态度,考虑了师伯的态度,考虑了徐家的未来。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计划周密,后来弥补,事情总能有所转圜。 但整件事里,他没有考虑顾姐姐的感受,公主的感受,和自己的感受。 随心所欲这个词虽然有时候代表贬义,但能活到这个境界,说实话,也不是谁都可以的。 “大伯,现在怎么办?” 徐嵩笑了笑:“你都已经决定了,那就坚持!” “可是皇上那!” “你看,你还是在被外界的感受干扰。”徐嵩放下茶盏,“能坚守本心,本来就是一种品质!” “而且老夫说一句失了身份的话,这件事就算传出去,士林对你的评价,可能出乎你意料的好!” “不行,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公主那怎么办?” 徐嵩点了点头:“亮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喜欢你吗?” 徐鹤看着大伯。 “因为你这个人,虽然脑子聪明,但你有人味儿!”徐嵩笑了笑,“几十年宦海沉浮,聪明人我见多了,但人味儿嗅到的越来越少!” 说到这,他起身道:“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用饭,宫里的事情,我是这么想的,以不变应万变,是雷霆,是雨露,那是后话,现在,你母亲快要进京了,你先想想,怎么跟人家说清楚这些天的事吧。” …… 从英国公府出来后两日,徐鹤一直在忐忑中度过。 今天他早早带着下人骑马前往通州漕运码头,算算时间,毛袆护送母亲和顾姐姐的官船应该已经到了。 刚到通州,码头上熙熙攘攘全都是人。 叫卖声、吆喝声、工头抽打漕丁的鞭子声搞得徐鹤心中更加烦乱。 小二正好要跟着漕船南下,所以跟着一起过来。 “公子,长沙之战,久拖未决,至今还在围城,我感觉有问题啊!”反正等船也无聊,二人坐在能够看见码头的酒楼二楼,一边吃着瓜果点心,一边说话。 朝廷大军云集,徐鹤对此原本的猜测是对方要从浏阳水进入江西。 可是这帮贼人仿佛打定主意赖在长沙不走了。 朝廷的大军在盛部堂的催促下,朝长沙府云集而来。 里三层,外三层,每日从早打到晚。 不过,长沙因为是湖广大城,城中火器充备,粮秣等更是可以支应十万人吃喝一年。 眼看着围城快两月了,对方却没有突围的意思。 徐鹤也提醒过徐嵩,照这般情况来看,长沙反贼很可能就是一枚弃子,他们的作用,就是吸铁石,把朝廷官军朝长沙吸去。 待时机成熟,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反贼来,官军都被调去长沙,其它附近各行省兵力空虚,这些反贼就可以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了! 徐嵩也在为此事焦虑,所以严令各地官府紧盯各地,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及时扑灭。 而且长沙府的驻军也在悄悄抽掉各回驻地。 营垒俱在,可只留小部人马驻留。 整个长沙府周围,此刻围城的兵士,仅以湖广本地官军为重,加之张景贤、薛永志等一众合肥之战抽调而来的军队。 其余原本从广西、湖广、江西抽调的人马,此时都已经悄悄回防驻守了。 徐鹤对小二道:“你回去后,要提醒周弼、秦烈,就说我说的,海防营的任务,就是跟着张兵宪和盛部堂围困好长沙城,其余勿管!” “不管贼人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但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盛部堂久在边地跟虏寇周旋,用兵已算老到!此时他也在以不变应万变!” “你们要跟弟兄们把话说清楚了!” “咱们这点人,大局观要有,但还是要着重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小二点了点头,想要说话。 徐鹤拦住他道:“回去之后,跟他们说,结硬寨,打呆仗!永远记住这六个字!” 小二面色严肃道:“公子说得对,十三他们总是抱怨,说每次结寨都要深沟长堑,压根没有必要,过两日上面一个命令下来,咱们又要换驻!” 徐鹤皱眉,如果小二说的是真的,那十三等人还是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领军将领。 累,前线围城当然累。 但累不是搞好防守的借口。 繁琐也不是。 曾国藩为什么两次跳水都能死孩子放屁,有缓儿? 就是因为,他的这个六个字。 做好防范,不要有侥幸心理。 进攻,也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天下哪有那么多智计百出的仗给你打,有,那也是演义里的。 “我写封信,你带回去!这件事不可马虎,你交给周弼,不要自己跟他们说!让周弼和秦烈去做工作!” “放心吧,公子,都晓得的!”小二知道这是徐鹤在为自己着想,笑了笑。 就在这时,窗外运河里,一艘大船缓缓朝视线中驶了过来。 小二见状连忙吩咐两个机兵道:“去看看,是不是漕总毛大人的官船!” 此时的徐鹤,突然紧张了起来。 自己遇到顾姐姐,到底应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自己又怎么跟母亲解释,让她老人家千里跋涉,最后…… 苦恼啊! 第一卷 第674章 顾姐姐来京 果然是毛袆的官船,徐鹤都不用看船上打出的旗号就能知道。 因为,此时码头上一对漕总的兵丁冲了出来,将原本嘈杂的人员全都隔绝开来。 紧接着,一名漕总的参将匆匆忙忙骑着马带着亲兵过来了。 坐在楼上的徐鹤,看着参将坐在马上一边穿戴一边指挥手下亲兵,将挡在码头前乱七八糟的货物、小摊全都挪开。 一时间,楼下鸡飞蛋打,来不及挪动的小贩转眼就被鞭子抽到了身上。 徐鹤见状,眉头紧皱,他对小二道:“你去下面说一下,不要搞这种阵仗!” 小二闻言,领命下了楼。 不一会儿,就见他被带到那名参将身边,小二说了两句,那参将闻言看向徐鹤所在的二楼,见徐鹤朝他拱手,他连忙下马拱手弯腰行礼。 徐鹤虽然不喜欢这参将的做派,但他要领毛袆的情,看来,下次往来,不能跟毛袆说了,动静闹得太大。 徐鹤下楼,在酒楼老板及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了出去,他没去跟参将寒暄,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吴德操、丁泽和小二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毓书,你坐后面一辆马车,慢一点,小心别磕着碰着!”吴德操说话了。 丁泽道:“老夫人,姨家小姐,请上车!” 顾姐姐一直用的是母亲外公郑家的名义呆在徐家的,所以丁泽才会有此称呼。 车帘掀开,只见戴着帷帽的顾姐姐搀扶着母亲,弯腰踏入车厢。 “母亲!”徐鹤赶紧上前扶着谢氏在车厢里坐下。 就在他搀上谢氏胳膊的时候,手没注意碰到了顾姐姐的柔荑。 他心中一震,抬头看向帷帽后面的人儿。 只见顾横波犹如秋水般的目光也正朝他看来,两人盯着彼此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亮声,那毛大人真的太客气了,到了淮安,硬是留了我们……” 听到母亲的话,徐鹤与顾横波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赶紧错开。 “母亲!” “眉生!” 徐鹤正想说话。 这时外面突然有个粗豪的声音道:“徐修撰,我是漕营十二总参将管大耀,字德臣,毛军门着我护送老夫人回府上!” 堂堂十二总通州参将,徐鹤再大谱,也不能真让人家送。 无奈,他只好走出马车,对管参将拱手谢道:“管军门太客气了,我自行带着家人回去即可!” 管大耀见徐鹤不似别的文官,对自己爱答不理,又知道对方是毛袆的结拜兄弟,自然各种表现,坚持要送。 徐鹤朝刚刚安置好马毓书的吴德操使了个眼色。 吴德操心领神会,连忙从行李中挑出四样土产递到管参将面前。 管参将见状诧异道:“徐修撰,这是……” 徐鹤笑了笑:“既然管军门在我大哥手下做事,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无须客气,这是家乡带来的一些土产,不算贵重,一点心意!” 管大耀闻言,更要坚持送徐鹤他们一行人回府。 徐鹤道:“管军门,都已经说了,咱们是自己人,你便不要客气了!” 要是直接被拒,管大耀说不定心中以为徐鹤不想跟自己一个武人来往。 但现在不一样了,管大耀笑道:“行,那我叫上几个亲兵送老夫人回府总行吧?这么多行李呢!” 徐鹤拱了拱手笑道:“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 等打发了对方,徐鹤上了车。 有谢氏在旁,自然是问些进京以来的经历。 无非是徐嵩府上的情况,京里院子的布置,宫里到底什么样儿。 谢氏问了很多,但都刻意避开了这次尚公主的事情。 显然,她也在回避此事。 这让徐鹤心中更是紧张。 等回到家中,众人安置好后,谢氏趁着顾姐姐收拾行李,将徐鹤拉到一边:“亮声,眉生之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不敢隐瞒,于是将自己跟吕恒的事情从头到尾跟谢氏说了。 谢氏闻言果然脸都白了。 “这可如何是好?” “佛祖,这便如何是好?” 徐鹤道:“母亲,你别担心,这件事,儿子已经跟大伯谈过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做不成官!” “到时候,大不了我们再回乡就是!” 谢氏皱眉不语,脸上也没有丝毫开解之色。 想想也是,一边是儿子的前途,一边是终日相伴顾横波的感受。 她现在也是两难。 虽然从心里,谢氏不愿儿子辞官不做,这么辛苦,好不容易光宗耀祖考了状元,谁知还没两天,就辞官了。 作为任何一个母亲,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接受不了的。 谢氏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就这样吧,你现在也是见过世面的了,有些事,你自己做主便是!” 徐鹤想开解两句,但终不知应如何开口,他只好点了点头:“母亲先休息!这件事不要太担心,等事了,我带着母亲四处逛逛!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呢!” 等从谢氏那出来,徐鹤转身去了顾姐姐的住处。 顾横波见他过来,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徐鹤硬着头皮道:“眉生,我昨天通过师伯,找了公主,我跟她坦白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徐鹤的话还没说完,顾横波手里拿着的衣物失手掉在地上。 “亮声!” 徐鹤见状,将她拥入怀中。 连日来,徐鹤与顾横波两人心中的忐忑,在这一刻仿佛放下了许多。 “亮声,我想哭!” “哭吧!” 话音刚落,一直清丽不羁的玉人,在徐鹤的肩膀上哭得梨花带雨! 徐鹤心中愧疚地抚着顾姐姐的后背,口中喃喃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片刻后,哭声渐渐消失,只偶有一两声抽泣。 徐鹤道:“眉生,等这边事情有了结果,不管怎样,咱们就离开京城,回到海陵!到时候搬去溱湖那个岛上去住怎么样?” 顾横波从徐鹤怀中挣了出来,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 徐鹤见她眉心愁云依旧:“怎么了?” 顾横波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徐鹤。 “亮声,你,你看吧!” 徐鹤疑惑地抽出信来,只见上面写道:“见字如晤,自海陵一别……” 看到这,他看向左手边落款。 徐鹤心中巨震:“姐姐对我的安排,小妹企以匡不逮,无任感祷。小妹吕恒敬上!” 「元旦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兄弟姐妹们在新的一年里,事业长红!身体健康!家庭和睦! 万事如意!!!!!!!!!」